tcm6

第五章 简述中医内科证治   中医内科是中医学临床学科的主干课程,历代医家对《黄帝内经》中关于内科疑难杂症的研究皆格外重视,并积累了十分丰富的经验。   《黄帝内经》说,肺主身之皮毛,心主身之血脉,肝主身之筋膜,脾主身之肌肉,肾主身之骨髓。   《黄帝内经》最显著的特点是体现了整体观念和辨证论治,对内科疾病分别从脏腑、经络、气血津液等生理系统,风、寒、暑、湿、燥、火等病因,以及疾病的临床表现特点来加以认识,为后世内科疾病的分类和命名打下基础。   比如《内经》说,凡是风病而发生的颤动眩晕,都属于肝;凡是寒病而发生的筋脉拘急,都属于肾;凡是气病而发生的烦满郁闷,都属于肺;凡是湿病而发生的浮肿胀满,都属于脾;凡是疼痛、搔痒、疮疡,都属于心;凡是厥逆,二便不通或失禁,都属于下焦;凡是患喘逆呕吐,都属于上焦。   凡是热病而发生的视物昏花,肢体抽搐,都属于火;凡是口噤不开,寒战,口齿叩击,都属于火;凡是气逆上冲,都属于火;凡是躁动不安,发狂而举动失常的,都属于火;凡是浮肿、疼痛、酸楚,惊骇不安,都属于火。   凡是胀满腹大,都属于热;凡是病而有声如肠鸣,在触诊时,发现如鼓音的,都属于热;凡是转筋挛急,排出的水液浑浊,都属于热;凡是呕吐酸水,或者突然急泄而有窘迫的感觉,都属于热。   凡是突然发生强直的症状,都是属于风邪;凡是排出的水液感觉清亮、寒冷,都属于寒;凡是痉病颈项强急,都属于湿。 从指导临床实际应用来看,内科疾病的分类主要以病因为依据,分为外感病和内伤病两大类,各有不同的临床特点和病机变化。   中医对疾病的认识方法不同,病症命名主要以病因、病机、病位、主证、体征等为依据,与西医有明显的差异。其中对许多内科病均以证命名,反映了辨证论治的诊疗体系和“同病异治、异病同治”的基本精神,体现了中医临床的基本指导思想。“证同治亦同、证异治亦异”,说明“证”是决定治法方药的最可靠依据。   比如头痛,有外感头痛与内伤头痛之别。外感头痛又有风寒、风热、风湿的不同;内伤头痛又有肝阳上亢、痰浊血瘀之差异。证不同,则治法亦不同。同为治头痛之药,羌活善治太阳经头痛、葛根善治阳明经头痛、柴胡善治少阳经头痛、吴茱萸善治厥阴经头痛、细辛善治少阴经头痛。   比如癃闭和遗尿两种不同的病,但病因皆由肾虚引起,可以用温肾助阳一种治法。 《内经》中,黄帝问:什么叫做逆从?岐伯说:逆就是正治法,从就是反治法,所用从治药的应多应少,要观察病情来确定。黄帝道:反治怎么讲呢?岐伯说:以热治热,服药宜凉,以寒治寒,服药宜温,补药治中满,攻药治下泄。要制伏其主病,但必先找出致病的原因。反治之法,开始时药性与病情之寒热似乎相同,但是它所得的结果却并不一样,可以用来破除积滞,可以用来消散坚块,可以用来调和气血,可使疾病得到痊愈。黄帝道:有六气调和而得病的,应怎样治?岐伯说:或用逆治,或用从治,或主药逆治而佐药从治,或主药从治而佐药逆治,疏通气机,使之调和,这是治疗的正道。   总之,中医治疗的原则和归趣是调节整体平衡,通过调整阴阳,达到恢复整体平和的目标。正如《素问至真要大论》所说:谨察阴阳所在而调之,以平为期。《难经》言:调气之方,必在阴阳;知其内外表里,随其阴阳而调之。   中医又是讲求标本兼治的。急则治其标,缓则治其本,最终达到标本同治的目的。中医还讲求“治未病”。如《金匮要略》说:“见肝之病,知肝传脾,当先实脾”, 其意是治疗肝病时,须要应用调补脾胃法,使脾气旺盛而不受邪,以防止肝病传脾。   根据五行化生的理论,五行配五脏,本脏发病,可互相传变为病。《难经·五十难》说:“病有虚邪、有实邪、有贼邪、有徵邪、有正邪,何以别之?然。从后来者为虚邪,从前来者为实邪,从所不胜来者为贼邪,从所胜来者为徵邪,自病为正邪。”后世医家有个更形象的比喻,即“母病及子、子病及母、夫病及妻、妻病乘夫及自病”五行传变说。他们本此原则指导临床,辨证论治,视其病在某脏传变之先后及症象之轻重而处方用药,多获良效。   另外,中医治疗还讲求“因时制宜、因地制宜和因人制宜”,把握疾病的动态变化,重视病后调理。   在这一章节中,我主要以火神派郑钦安的临证经验举例说明。     肺系病证   肺主气,司呼吸,开窍于鼻,外合皮毛,故风、寒、燥、热等六淫外邪易从口鼻、皮毛而入,首先犯肺。又因肺居胸中,其位最高,覆盖诸脏之上,其气贯百脉而通它脏,固内伤诸病,亦可影响到肺。此外,肺有通调水道的功能,与大肠为表里,其病症可与相关脏腑密切联系。   临床有感冒、咳喘、肺痈、肺痨、肺胀等证。 感冒 感冒是临床常见的外感疾病,主症为鼻塞、流涕、喷嚏、咳嗽、头痛、恶寒发热、全身不适等。病因为外感六淫,时行病毒,在人体卫外功能减弱,不能调节应变之时,从皮毛、口鼻入侵,邪犯肺卫,卫表不和而致病。   辨证属于表实,但必须根据证情,辨其病邪的性质,区别风寒、风热和暑湿兼杂之证。治疗以解表发汗为主,风寒宜予辛温,风热当用辛凉,暑湿当清暑祛湿。   【临证解要】 若风寒外感,表尚未解,内郁化热,或肺有蕴热,复感风寒之证,可取温清并施,辛温与辛凉合用之法,解表清里,宣肺清热。如麻杏石甘汤。 一般感冒属于轻证,只要及时治疗,可以很快痊愈。但老幼体弱者犯病,可见化热入里犯肺,逆传心包,或夹杂他病,必须加以重视。 注意锻炼,增强体质。患病期间,饮食宜清淡。常患感冒者,可坚持每天按摩迎香穴。 咳嗽 外感咳嗽为六淫犯肺,有风寒、风热、风燥等不同。内伤咳嗽为脏腑功能失调,有肝火、痰湿、痰热、肺虚等区别。病机为邪气干肺,肺失宣降,肺气上逆,发为咳嗽。   外感咳嗽,多为新病,起病急,病程短,常伴恶寒、发热、头痛等表证。内伤咳嗽,多为久病,常反复发作,病程长,可伴有他脏见症。   【临证解要】 外感咳嗽,多为实证,应祛邪利肺。内伤咳嗽,多属邪实正虚,治当祛邪止咳,扶正补虚。咳嗽的治疗,还应配合治脾(痰湿困脾)、治肝(肝郁化火)、治肾(咳而气短)等。 外感咳嗽反复不愈可成内伤咳嗽,其中夹湿夹燥者较为缠绵,应彻底治疗,避免迁延转化。 外感咳嗽,忌用敛肺、收涩的镇咳药,误用会导致肺气不得宣畅。内伤咳嗽,忌用宣肺散邪法,误用会耗损阴液,伤及正气。 哮喘 哮病和喘证皆有呼吸急促、困难的表现。哮必兼喘,但喘未必兼哮。病机主要在肺和肾,涉及肝脾。   哮喘的病理因素以痰为主。由于人体津液不化,凝聚于肺,遇寒、遇劳即发,并且反复发作,缠绵难愈。   喘证的症状轻重不一,轻者仅为呼吸困难,不能平卧;重者喘息不已,烦躁不安,面青肢冷。饮食不当、情志失调、久病肺虚,皆可导致喘的发生。 【临证解要】 治疗哮病以“扶正攻邪”为要。阳虚者温补,阴虚者滋养,分别采取补肺、健脾、益肾等法。攻邪主要是散其风、温其寒、清痰火。平日可服用玉屏风散、肾气丸等,提高抗病能力。 喘证的辨证需分清虚实。实喘在肺,虚喘在肾。实者呼吸深长,呼出为快,气粗声高,伴有痰咳。虚者呼吸短促,深吸为快,气怯声低,鲜有痰咳。实者治以祛邪利气为主,区别寒热。虚者治以补摄为主,补肺、健脾、温补阳虚、滋养阴虚。 注意寒热的转化,掌握虚实的错杂。喘证在发作过程中,每见肺实肾虚的“上盛下虚”证,治疗宜化痰降逆,温肾纳气,阴阳兼顾。 凡治喘证,切不可猛浪,先将阴阳情形审明,然后施治,切不可一味治喘,妄以苏子降气汤,麻黄定喘汤投之。风寒可施,内伤则殆。 肺痈   肺痈是肺叶生疮,形成脓疡的一种病症。临床以咳嗽、胸痛、发热、咯吐腥臭浊痰,甚则脓血相兼为主要特征。   病因主要是感受风热,或风寒化热,蕴热成痈。或者平素酒肉太多,辛辣煎炸,熏灼于肺。痈者,壅也。壅则聚而不通。   治法当以清热解毒、化瘀排脓为主。初期宜宣肺散邪,成痈期当清热化瘀,溃脓期当排脓解毒;恢复期当养阴益气。不可滥用温补保肺药,忌发汗损伤肺气。   痿虚由肺阳不足,而津液失运。而痈实。由肺阴不足,而燥邪日生蕴酿日久。痿宜温肺。   【临证解要】 1、饮食宜清淡,多吃水果蔬菜,如橘子、枇杷、萝卜等,可食用薏苡仁煨粥,或常以鲜芦根煎汤代茶。 2、《金匮要略》治肺痿用甘草干姜汤,治肺痈用皂荚丸。皂荚辛咸,枣、蜜味甘;明是甘咸养阴之法,必是肺热无疑。 肺胀 肺胀者,虚满而喘咳。肺胀主要是由于内伤久咳、哮喘等病,迁延失治,导致肺虚而成。病变在肺,累及于心,经久难愈。多见于老年人。   临床表现为咳逆上气,痰多,胸闷胀满,喘息,烦躁不安,心慌动悸,肢体浮肿。   治疗当祛邪扶正共施,标本缓急,有所侧重。标实者,宣肺降气化痰,温阳利水,根据病性施与开窍、息风、止血之方。本虚者,当以补养心肺、益肾健脾为主,阴阳兼顾。   【临证解要】 注重保暖,防止经常感冒,一经发病,立刻治疗。平日常服用扶正固本方药,增强正气,提高抗病能力,禁止烟酒,忌食辛辣生冷。   临证解要举例:肺病咳嗽 咳嗽是临床常见病证之一。上面我们已经简单概述其病因病机,此处再详述之。   咳嗽是指肺失宣降,肺气上逆作声,咯吐痰液而言,有声无痰为咳,有痰无声为嗽。对咳嗽病因的分析,《素问·咳论》说:“五脏六腑,皆令人咳,非独肺也。”咳嗽不限于肺,也不离于肺。咳嗽既是独立性的病证,又是肺系多种疾病的一个症状。其病因有外感、内伤两大类,这是一般的认识。   清代医家郑钦安谈“肺病咳嗽”,可以佐证“咳嗽可以联系五脏六腑”之说,其见解独到,说理清晰。其《医法圆通》中有后世医家眉批,相得益彰,一并列举如下:   按咳嗽一证,有从外而入者,有从内而出者。从外而入者,风寒暑燥火之邪干之也。六客各有节令不同,须知。客邪自外而入,客邪者。每年六步客气之邪也。闭其太阳外出之气机,气机不畅,逆于胸膈。胸中乃肺地面,气欲出而不出,咳嗽斯作矣。定有发热、头疼、身痛一段。风邪干者,兼自汗恶风;寒邪干者,兼无汗恶寒;暑邪干者,兼口渴饮冷,人困无力;湿邪干者,兼四肢沉重,周身觉冷而酸疼,不甚发热;燥邪干者,兼吐痰胶粘,喜饮清凉;火邪干者,心烦脉洪,小便短赤饮冷。从内而出者,皆是阳虚阴盛之候。阴虚也有,十中仅见一二。因阳虚者,定见困倦懒言,四肢无力,人与脉息无神,唇舌青淡白色,而喜热饮,食少心烦,身无发热痛苦。即有烧热,多在午后,非若外感之终日发热无已时也。因心肺之阳不宣,不能化其本经之阴邪,逆于胸而作者,其人无外感可征。 凡事不能用心劳力,稍用心力一分,心便潮热,自汗出,咳嗽更甚,多吐白泡清痰。近市医家,每称为陈寒入肺,其实不知心肺阳衰,而内寒自生也。辩证的小注辩理确,小注补法清。因脾胃之阳不足,不能转输津液水谷而作者,其人饮食减少,腹满时痛,多吐清冷痰诞,喜食辛辣椒姜热物。因肝胆之阳不足,不能收束其水,挟龙雷指阴气也,而水泛于上,直干清道而作者,其人腰胁胀痛,足膝时冷,两颧时赤,夜间痰水更甚,咽干不渴。若渴饮冷,便是阴虚火旺。凡此内外两法,不得紊乱。审是从外而入之风邪干者,去其风而咳嗽自己,如桂枝汤,祛风散是也。寒邪干者,散其寒而咳嗽自己,如麻黄汤、小青龙汤是也。暑邪干者,清其暑而咳嗽自己,如益元散、清暑汤是也。湿邪干者,渗其湿而咳嗽自己,如二陈汤、桂苓术甘汤是也。燥邪干者,润其燥而咳嗽自己,如甘桔汤、麦冬饮之类是也。火邪干者,散其火,清其火,而咳嗽自己,如导赤散、葛根苓连汤之类是也。审是从内之心肺阳衰者,扶其阳而咳嗽自止,如姜桂茯半汤、温肺饮之类是也。审是脾胃阳衰者,舒其脾胃而咳嗽自止,如半夏生姜汤、香砂六君汤、甘草干姜汤之类是也。审是肝肾阳衰,水邪泛上者,温其肾而咳嗽自己,如真武汤、滋肾丸、潜阳丹加吴萸之类是也。果见阴虚而致者,其人水少火多,饮食易消,精神言语声音必壮,心性多躁暴,肌肤多干粗,吐痰胶粘,喜清凉,脉必细数,恶辛辣热物,方是的候,如鸡子黄连汤、六味地黄之类,皆可服也。尚有一等,久病无神,皮肉如火炙而无润泽,喜热恶冷,此尤属真气衰极,不能薰腾津液而灌溉肌肤,十有九死。更有一等,阳虚阴盛已极,元阳将脱之咳嗽,气喘痰鸣,六脉浮空,或劲如石,唇青爪甲黑,周身大热,自汗,乃脱绝危候,急宜大剂回阳饮治之,十中可救二三。余曾经验多人,但逢此候,务先在药单上拟明。以免庸俗借姜附为口舌。 余又得一奇法。非法之奇,乃人之愚者多也,故又借一奇字。以醒人眼目。一人病患咳嗽,发呕欲吐,头眩腹胀,小便不利。 余意膀胱气机不降而返上,以五苓散倍桂,一剂便通,而诸证立失。由是观之,医贵明理,不可固执,真不谬矣。查目下市习,于咳嗽一证,每每见痰化痰,见咳止咳,所用药品,无非杏仁、贝母、冬花、紫菀、百合、桑皮、化红、苏子、白芥、南星、薄荷、半夏,与夫参苏饮、苏沉九宝、滋阴六味,一味杂投,以为止咳化痰,每每酿成劳证,此岂药之咎哉。由其不知内外各有攸分,阴阳各有实据,药性各有专主,何其相沿不察,贻害无穷也。予故辩而正之。(来源:《医法圆通》)     心系病证   心为君主之官,主血脉,藏神明,其华在面,开窍于舌,与小肠相表里。   心是血液运行的动力,脉为血液循行的通道,营血行于脉道之中,全赖心气心阳的推动,使之周流全身,濡养机体。心病则可致血脉运行失畅,气血瘀阻,而出现心悸、胸痹、真心痛等。   诸邪之在于心者,皆在于心之包络。心不受邪,外邪入侵,多为包络所受。   心阳虚必兼有心气虚的症候,心阴虚可包括心血虚。心血虚一般无热象,常与脾虚并见为心脾两虚。心阴虚多有热象,影响肝肾之阴,出现阴虚内热证。   虚证分别用温阳、补气、滋阴、养血法。实证宜予清火、化痰、行饮、散瘀法。若热陷心包者,当清心开窍。心神不安者,宜镇心安神。虚实夹杂者,需兼顾调治。   心系疾病主要讨论心悸、胸痹、不寐、癫痫、痴呆和厥证。口舌糜烂肿痛等,均与心病有关。 心悸 心悸是指病人自觉心中悸动,惊惕不安,常伴有胸闷、气短、失眠、健忘、眩晕、耳鸣等证。病情较重者为怔忡,可呈持续性。   情志波动是心悸的主要原因,病机是气血亏虚,心失所养,邪扰心神。张仲景《伤寒杂病论》最早提出“心动悸”这个概念,认为其主要病因有惊扰、水饮、虚劳及汗后受邪等,并记录了临床表现的结代脉、促脉,提出了以炙甘草汤为方剂的基本治则。   心悸应分虚实论治。心悸的病位在心。虚证分别予以补气、养血、滋阴、温阳;实证则应祛痰、化饮、清火、行瘀。配合镇惊定志、宁心安神之法。   【临证解要】 临床各种原因导致的心律失常,迟脉、结脉、代脉多见于气血阴阳不足。治疗应以补心气、温肾阳为法。如麻黄附子细辛汤。 心悸病势缠绵,应坚持长期治疗,保持心情愉快。巩固治疗可以人参等补气药,改善心气虚症状。 清代《医林改错》重视瘀血内阻导致心悸怔忡,用血府逐瘀汤多获良效。 胸痹 胸痹以胸部闷痛为主症,甚者胸痛彻背、喘息不得卧,呈反复性发作。常伴有心悸、气短、自汗等。一般持续几秒到几十分钟,休息或用药后可缓解。   胸痹的主要病机为心脉痹阻,上焦阳气不足,下焦阴寒气盛,为本虚标实之症。病位在心,涉及肝、肺、脾、肾等脏。实者闷重胀满,虚者隐痛而闷,病机转化可因实转虚,亦可因虚转实。   《素问调经论》言:寒气积于胸中而不泻,不泻则温气去,寒独留,则血凝泣,凝则脉不通。情志失节是主要原因。   【临证解要】 张仲景在《金匮要略》中提出“胸痹”概念。在治疗上,提出温通散寒、宣痹化湿的方法,用方有瓜蒌薤白白酒汤等。《医林改错》推荐血府逐瘀汤。 临床治疗应以通为补,包括芳香温通法,注意益气化痰,治本以补肾为主。 真心痛为胸痹的进一步发展,症见心痛剧烈,持续不解,汗出肢冷。 不寐 不寐就是失眠。人之寤寐,由心神控制,阴阳调和是保证睡眠的基础。每因饮食不节、情志失常、劳倦思虑及年迈体虚等,导致心神不安,进而失眠。   辨证首分虚实。虚证,多属于阴血不足、心失所养,临床特点为体质瘦弱、面色无华、神疲懒言、心悸健忘。实证为邪热扰心,临床特点为心烦易怒、口苦咽干、便秘。   【临证解要】 注意调整脏腑气血阴阳平衡。如补益心脾,佐以少量醒脾运脾药;交通心肾,引火归原,肉桂量宜轻;益气镇惊,慎用滋阴之剂;疏肝泻火,注意养血柔肝。 强调在辨证论治基础上施以安神镇静。 长期顽固性不寐,伴有心烦,依据“顽疾多瘀血”之说,选用血府逐瘀汤,可能有意想不到的的效果。     临证解要举例:心痛和心病不安 上文我们谈到的心悸和胸痹,皆是心系病证,下面再予详述。 心为五脏六腑之主。心气心阳推动血液运行,心阴心血则可润养心神。心的病理表现主要是血脉运行的障碍和情志思维活动的异常。其他脏腑病变常累及于心,而血脉运行于情志失常亦与其他脏腑有关。 心病或心痛有虚实、寒热两个方面,虚证为气血阴阳的亏损,实证为痰饮火瘀等阻滞。 火神派代表郑钦安以“扶阳祛阴”之法治疗心痛,颇有启发。乃录于此。 心痛 按心痛一证,有寒热之别。他书有云:心为君主之官,其可痛乎?所云痛者,实心包也,此说近是。予谓心肝脾肺肾并六腑周身经络骨节皮肤,有形之向躯壳,皆后天体质,全赖先天无形之真气以养之。真气二字,指真阴真阳也。真阴指母之精气,真阳指父之精气,二气浑为一气,周流上下四旁,主宰神明即寓于中。真气不足,无论在何部,便生疾病,何得有心无痛证之说。夫岂不见天之日月,常有食乎。凡认心痛一证,必先判明界限方可。心居膈膜之上,下一寸即胃口,胃口离心不远,胃痛而云心痛者亦多,不可不察。细思痛证一条,痛字总是一个逆字。气顺则气血流通,必无痛证。气逆则气血壅滞不通。故痛。无论逆在何处,皆能作痛,皆能伤心,其实非伤有形质之心,实伤无形中所具之真宰也。若执定有形质之心,是知其末也。心有心界限,包络为心之外垣,邪犯心包,即是犯心包,即是犯心章本,不必直云邪不犯心。犯心二字,是犯心君居处气也。试问:犯心与犯心包,以何区分?诸书并未剀切指陈。予谓人活一口气,气盛则为有余,为热邪。不独能致心痛。气衰则为不足,为阴邪。亦不独能致心痛之疾。热与阴上逆,皆能致心痛,当以寒热两字判之便了。若邪热上干而痛者,其人必面赤,心烦热,小便短赤,口渴饮冷。法宜养阴清火,如黄连木香汤、导赤散、当归散之类。若阴寒上干而痛者,其人多面青唇白,或舌青黑,喜热饮、揉按,二便自利。法宜扶阳祛阴为主,如甘草干姜汤,加行气药姜、桂、吴萸之类。亦有阴寒已极,上攻于心,鼻如煤烟,唇口黧黑,爪甲青黑,满身纯阴。法在不救,急以回阳诸方,大剂投之,十中可救一二。知非氏曰:比段至理,乃造化根柢,性命之旨圭。奈何泄之于医,世人不识,反多皆议。余观一部《内经》,轩岐君臣皆是借天验人,以人合天,吴人各道。仲景太守《伤寒》一书,太阳太阴、少阳少阴、阳明厥阴六经,亦不过借天道之流行,暗合人身之度数,藉病谈机而已。钦安直笔于兹,毋乃太过乎?虽然医道理没久矣。如此发挥,守先圣之道,以待后之学者心存利济,亦不为罪。倘有能从此深造,治病动合机宜,立言彰,阐至理,将不失为轩岐功臣,斯世和缓,幸甚全甚。 近来市习,心胃莫分,一味行气破滞,并不察究阴阳,往往误事,一概委之天命,而人事之当尽,又不可废乎。 心病不安 俗云:心跳心慌 按心病不安一证;有心血不足为病者,有心气不足为病者。 心血不足为病者,血不足则火必旺。其人多烦,小便短赤而咽中干,肌肤枯槁憔悴,而神不大衰,甚则狂妄喜笑,脉必细数,或洪大,喜食甘凉、清淡、油润之品者是也。 心气不足为病者,气,阳也。气衰则血必旺。其人少神,喜卧懒言,小便清长,或多言多劳力、多用心一刻,心中便潮热而自汗出。言者,心之声也。汗者,血之液也。多言、劳力及用心太过,则心气耗。气耗则不能统血,故自汗出。心气即心阳,所谓神也。神伤则精散,精散则不能统血,气液脱而为潮热、自汗,此是阳不能统阴,阴无所制。阴证蜂起,正本澄源,立法亲切,于治此病乎何有?甚至发呕欲吐,心阳一衰,阴气上偕,故发呕。脉必细微,抑或浮空,喜食辛辣煎炒极热之品者是也。 目下市习,不辩阴阳,听说心不安宁,一味重在必血不足一边,故治之有效,有不效。其所用药品,无非人参、酸枣、茯神、远志、琥珀、龙骨、朱砂、地黄、当归、元肉之类,与夫天王补心,定志宁神诸方。然此等方药,全在养血,果系心血不足则甚宜。若系心阳衰败则不当。此属当世混淆莫察之弊,不忍坐视不言,姑酌一治心阳虚方,以补市习之漏。 补坎益离丹:附子八钱,桂心八钱,蛤粉五钱,炙甘草四钱,生姜五片。 用药意解:夫曰:补坎益离者,补先天之火,以壮君火也。真火与君火本同一气,真火旺则君火始能旺,真火衰则君火亦即(即原本作“郎”,据文义改。)衰。真火藏于水中,二气浑为一团,故曰一元。造化机械,阴阳根柢,露于腕下,作一幅活太极图观之,便得医之真实际也。真火上腾,真火,天体也。其性发,用故在上。必载真水上升,以交于心,故曰离中含阴。又曰:气行血随,水既上升,又必复降下。水,地体也。随气而至离宫。则水气旺极,极则复降下也。水下降,君火即与之下降,故曰阴中含阳。又曰:血行气附,主宰神明,即寓于浑然一气之中,昼则出而听政以从阳。阳在上也,曰离。夜则入而休息以从阴,阴在下也,曰坎。此人身立命指归,医家宜亟讲也。今病人心不安宁,既服养血之品而不愈者,明是心阳不足也。心阳不足,固宜直补其心阳。而又曰补坎者,盖以火之根在下也。予意心血不足与心阳不足,皆宜专在下求之,何也?水火互为其根,其实皆在坎也。真火旺则君火自旺,心阳不足自可愈,真气升则真水亦升,心血不足亦能疗。其所以服参、枣等味而不愈者,是未知得火衰而水不上升也。方用附、桂之大辛大热为君,以补坎中之真阳。细查坎阳,乃先天乾金真气所化,故曰金生水。后人见不及此,一味补土生金,补金生水,着重在后天脾肺,不知坎无真气上腾,五脏六腑皆是死物。前贤叫人补脾者,先天赖后天以辅也,先天为体,后天为用。故《经》云:无先天而后天不立,无后天而先天亦不生。教人补金,是教人补先天真金所化之真气也。道家称取坎填离,即是盗取坎中一点金气也。予恒曰:人活一口气,即此。考桂、附大辛大热,辛即金之味,热即纯阳之性也。仲景深通造化,知桂、附能回阳,故立白通、四逆回阳诸方,起死回生,其功迅速,实非浅见可测。乾分一气,落于坤中而成坎,乾即金也,坎即水也。坤中得阳即是火,火曰炎上,故能启示上升而交于心。心属火为离,离中得水,水曰润下,又燃火而下降,全是一金为之斡旋。桂、附、辛归金而热归火,大能升水降火,交接心肾。先生独得仲景之秘,不惜金针暗度,知非再表而彰之,俾医门悉知仲景之微理,大阻用附,桂以起死回生,病家放心,服桂、附以疗生而救死,熟谓病风不可挽。复取蛤粉之咸以补肾,肾得补而阳有所依,自然合一矣。附、桂补坎中之阳。阳,气也。蛤粉补坎中之阴。阴,血也。气行血随,血行气附,阴阳合一,升降不乖,何心病之能治乎。此方功用最多,凡一切阳虚诸症,皆能奏功,不独此耳。况又加姜、草调中,最能交通上下,故曰中也者,调和上下之枢机也。此方药品虽少,而三气同调,学者务在药之性味与人身之气机,何品从阳,何品从阴,从阴、从阳,旨归不一,有从元阴、元阳者,坎离之说也。有从太阳、太阴、少阳、少阴、阳明、厥阴者,六步之谓也。其中之浅浅深深,药性各有专主,须要明白。如何为顺,如何为逆,顺者,是顺其气机之流行。逆者,逆其气机之欲往。把这病之阴阳实据,与夫药性之阴阳实据,握之在手,随拈一二味,皆能获效。匪彝彝通“夷”,常理。所思,子阅之久矣。从阴从阳,顺往逆来,是用药调气机之手眼,亦医门讲理法治病之权衡。夫人自出母腹,元阴元阳变为坎离,其根落在坤中,由是气传子母,应天度而化生,六经上下往来,表里雌雄相输应,二六不停。水火者,气液也,随呼吸而升降,布五行而有部分,医能明此,号曰上工。钦安酌此一方,名曰补坎益离丹,以治心阳虚证,深得太阳与少(少原本作“必”,据文义改。)阴为表里之机关,窥见岐黄根柢,从桂枝汤变化而出,直透仲景之心法,且不惮烦劳,于辩证用药中,剖明阴阳大旨。学者入理深谈已有把握。知非更拈出仲景治少阴、太阴两大法门,真武何以用附子而不用干姜,理中何以用干姜而不用附子,其四逆附子、干姜并用,何以又独称为救里,而治无专经。此间阴阳奥妙,进退出入,包含气机不少,如何用药认证,以合气机。此皆六步之中,亦有从阴从阳之浅深,药性亦各有专主,均可变化推衍,增减随宜。知非不能明辩,愿以俟学者之深参而有得焉。 奈世人沉溺莫挽,深为可慨,兹特再即此方之理推之,与仲景之白通汤同法也;桂枝龙骨牡蛎汤同法也;大、小建中汤同法也;即与后贤之参附汤、封髓丹、阳八味皆同法也。 古人立方,皆是握定上中下三部之阴阳,而知药性之浅深功用,故随手辄效,得以名方。今人只徒口涌心记,而不识至理攸关,无怪乎为方药所囿矣。更可鄙者,甘草仅用数分,全不知古人立法立方,其方皆有升降,皆用甘草,诚以阴阳之妙,交会中宫,调燮之机,专推国老。何今之不察,而此风之莫转也。(来源:《医法圆通》)   脾胃系病证   脾主运化,升清通降,主肌肉四肢,开窍于口,其华在唇。脾为后天之本,气血津液生化之源,其特性喜燥恶湿。   脾主运化:运化是脾传输和消化吸收的功能。运化水谷是对食物的消化和吸收;运化水湿是将水谷中的水分传输到肺肾,经肺肾气化后排出体外。运化失司,会会产生湿、痰、饮等病理产物。   脾主升清:上升是脾运动的特点。脾将水谷精微上输心肺,濡养脏腑经脉、四肢百骸。脾虚不能升清,会产生神疲乏力、腹胀便溏等。   脾统血:脾有统摄血液的功能,能使血行脉道之中。脾气虚,统摄失常,可以导致便血、崩漏等。   胃与脾相表里,同属中焦,主受纳、腐熟水谷;胃为阳土,脾为阴土。整个胃体所在部分称为胃脘,分上中下三部分。若胃气郁滞,会发生胃脘疼痛;胃失和降,胃气上逆则见恶心呕吐等。脾胃与肝肾关系最为密切。 胃痛 胃痛,相当于西医学中的急慢性胃炎、胃溃疡、十二指肠溃疡、功能性消化不良、胃黏膜脱垂等。由外邪、饮食、情志等导致胃气郁滞,胃失和降,不通则痛。   胃病须辨虚实寒热,多为寒邪致病。实者多剧痛,固定痛处,拒按,脉盛;虚者痛势徐缓,没有定处,喜按,脉虚。得温痛减者,为寒证;得寒痛减者,为热证。一般初病在气,久病在血。   治疗以理气、和胃、止痛为主。实证者应区别寒凝、气滞、食积、热郁、血瘀,分别给予散寒止痛、疏肝解郁、消食导滞、清泄肝胃、通络化瘀等治法。虚证者当辨虚寒与阴虚,分别给予温胃健中或滋阴养胃。   【临证解要】 肝疏泄功能正常,气顺则通,胃自和安,即所谓“治肝以安胃”。 胃病久发,必有积聚。治疗应重视活血祛瘀方法的运用。 痞满与胃痛:两者病位同在胃脘部,常相兼出现。胃痛以疼痛为主,起病多急;痞满以满闷为主,起病较缓,压无痛感。治法相似。 腹痛 腹痛是胃脘以下、耻骨毛际以上部位发生疼痛。腹部分大腹、小腹和少腹。脐以上为大腹,属于脾胃,为足太阴、足阳明经脉所主;脐以下为小腹,属于肾、大小肠、膀胱和胞宫,为足少阴、手阳明、手足太阳经脉及冲任、带脉所主;小腹两侧为少腹,属于肝胆,为足厥阴、足少阳经脉所过。   腹痛是临床常见病症,可由多种病因引起。外感风寒暑热湿邪,饮食、情志、素体阳虚等,均可导致腹痛。病机主要有寒凝、火郁、食积、气滞、血瘀。   治疗以“通”为则,实则攻之,虚则补之,热者寒之,寒者热之,滞者通之;或寒热并用,攻补兼施。   【临证解要】 灵活运用温通之法。温通法是以辛温、辛热药为主,以理气药为伍,与养阴补血药相合,配用活血祛瘀药,还注意甘缓补气等。 ...

tcm5

第四章 中医辨证论治   辨证论治是中医学的特色和基本原则。对病情进行综合分析,明确病因、病机和病势,是疾病诊断的基本内容,是确定治疗方法、立法处方的主要依据。   比如,《内经》列出五脏所恶:心恶热、肺恶寒、肝恶风、脾恶湿、肾恶燥,是谓五恶。这些观点为辨证论治提供了宝贵的理论依据。 又如,五味所禁:辛走气、气病无多食辛;咸走血,血病无多食咸;苦走骨,骨病无多食苦,甘走肉,肉病无多食甘;酸走筋,筋病无多食酸。是谓五禁,无令多食。这些观点为疾病的治疗和康复指明方向。 中医学在长期发展的过程中,总结出了多种辨证论治的方法,包括舌诊、八纲辨证、脏腑辨证、六经辨证、气血辨证、经络辨证、三焦辨证等,其中八纲辨证是纲领性的方法。   关于舌诊   舌诊以观察病人得舌质合舌苔得变化来诊察疾病,是中医诊法的特色和重要内容之一。   舌为一个肌肉体的器官,与脏腑、经络、气血、津液有着密切的联系。   正常人的舌象是“淡红舌、薄白苔”,为气血调和的征象。正常舌象的主要特征是:舌体柔软,活动自如,颜色淡红,舌面铺有薄薄的、颗粒均匀、干湿适中的白苔。   舌苔,是舌体上附着的一层苔状物,有胃气所生。   清代医家张虚谷在《伤寒论本旨》中说:“舌苔是胃中之生气,如地上之微草也。”   张氏在注解叶天士《温病论》中,又把舌上生苔和地上长草相比较。这个比喻非常恰当。草的生长需要什么条件呢?土壤、阳光、水分和肥料。人体内的土壤就是脾胃,脾胃属土;阳光是人体的阳气,主要是胃的阳气;水分是人体的津液,主要也是来自胃,可称胃阴;人体内的肥料是浊气,来源于五谷,其气化过程不断地产生浊气。正常人的舌苔如“初生之草”,它必定有根。正常人的舌苔是薄白而有根。薄到什么程度呢?透过它,可以隐隐约约地看见淡红舌。有根就是刮不掉,一刮就掉就是没有根。   如果这些条件发生变化了,如胃的阳气不足,或者胃阴不足,就成不毛之地了。因此,是胃中的阳气蒸发了胃阴,带着浊气,而形成薄薄的舌苔。如果胃中阳气不足,无力蒸发,就无苔,发光而无苔,阳不足而偏于白色。如果没有胃阴,没有了津液,枯萎了,也生发不成,也一样无苔,干枯而无苔,阴不足偏于红色。   《辨舌指南·辨舌之质本》认为平人之舌无纹,有纹为血衰,裂纹多少深浅,反映血衰之甚微。如舌生横裂纹为素体阴亏,如冰片纹,多为老年阴虚;中有袭纹者,多属胃气中虚。 胖大舌主脾虚或肾虚,证见舌体胖大而嫩,色淡,边有齿痕。齿痕舌多因舌体胖大而受齿缘压迫所致。 黄腻苔由邪热与痰涎湿浊交结而形成。黄燥苔主邪热传里,治直泻热清里。 黑苔常出现于疾病严重阶段。黑苔主里、上热极,主寒盛。《辩舌指南·辨舌之神气》亦认为舌质坚敛苍老,不论苔色黄白灰黑,病多属实。舌上有黑点,说明体内有瘀血。 《舌鉴辨证》言:“淡白透明舌,不论老幼,见此者即是虚寒,宜补中益气汤加姜、桂、附。”认为此舌由于中阳不振,水湿之气反而上显,出现骤视无苔的透明薄苔,当温补脾肾之阳。   八纲辨证   八纲,指阴、阳、表、里、寒、热、虚、实八个纲领。   疾病的临床表现是极其复杂的,但基本上都可以用八纲加以归纳。如疾病的类别,可分为阴证与阳证;病位的浅深可分为表证与里证;疾病的性质,可分为寒证与热证;邪正的盛衰,可分为实证与虚证。这样,运用八纲辨证就能将错综复杂的临床表现,归纳为表里、寒热、虚实、阴阳四对纲领性证候,从而找出疾病的关键,掌握其要领,确定其类型,预决其趋势,为治疗指出方向。其中,阴阳又是八纲中的总纲。 表里 表里是一个相对的概念。就肌肤与内脏而言,肌肤为表,内脏为里;就脏腑而言,腑为表,脏为里。从病势深浅论,外感病者,病邪入里一层,病深一层;出表一层,病轻一层。这种相对概念,在六经辨证和卫气营血辨证中尤为突出。狭义的概念,身体的皮毛、肌腠、经络为外,这些部位受邪,属于表证;脏腑、气血、骨髓为内,这些部位发病,统属里证。察知病情的轻重,明确病变部位的深浅,预测病理变化的趋势,是诊断学的重要内容。   中医学还有一个“半表半里”的概念。外邪由表内传,尚未入于里;或里邪透表,尚未至于表,邪正相搏于表里之间,称为半表半里证。其表现为寒热往来,胸胁苦满,心烦喜呕,默默不欲饮食,口苦,咽干,目眩,脉弦等。这种关于半表半里的认识,基本上类同六经辨证的少阳病证。 寒热 寒证,是疾病属于寒性的证候。可以由感受寒邪而致,也可以由机体自身阳虚阴盛而致。如感受寒邪,有侵犯肌表,有直中内脏,故有表寒、里寒之别。   热证,是疾病属于热性的证候。可以由感受热邪而致,也可以由机体自身阴虚阳亢而致。热证的病因与病位的不同,亦可分不同的证型。如外感热邪或热邪入里,便有表热、里热之别。   寒热辨证在治疗上有重要意义。辨别寒证与热证,不能孤立地根据某一症状作判断,尤其是寒热的喜恶,口渴与不渴;面色的赤白,四肢的凉温,以及二便,舌象、脉象等方面。 寒证和热证可以在一定的条件下互相转化,出现寒证化热、热征化寒。在疾病发展过程中,特别是危重阶段,有时还会出现假寒或假热的现象。临床时更应细致观察。 《内经》里,黄帝问:“人伤于寒,而传为热,何也?”岐伯答:“夫寒盛则生热也。” 郑钦安谈温病 至于温病,乃冬不藏精,根本先坏,这点元气随木气发泄,病情近似外感,粗工不察,治以发散清凉,十个九死。予业斯道三十余年,今始认得病情形状,与用药治法,一并叙陈。病人初得病,便觉头昏,周身无力,发热而身不痛,口不渴,昏昏欲睡,舌上无苔,满口津液,而舌上青光隐隐;即或口渴,而却喜滚,即或饮冷,而竟一二口;即或谵语,而人安静闭目。即或欲行走如狂,其身轻飘无力;即或二便不利,倦卧,不言不语;即或汗出,而声低息短;即或面红,而口气温和;六脉洪大,究竟无力;即或目赤咽干,全不饮冷,大便不实,小便自利。即服清凉,即服攻下,即服升解,热总不退,神总不清,只宜回阳收纳,方能有济。 虚实 虚指正气不足;实指邪气盛实。一般说来,虚证必身体虚弱,实证多身体粗壮。虚实辨证,可以掌握病者邪正盛衰的情况,为治疗提供依据,实证宜攻,虚证宜补。 虚证的形成,有先天不足,后天失养和疾病耗损等多种原因。虚证的表现:面色淡白或萎黄,精神萎靡、身疲乏力,心悸气短,形寒肢冷,自汗,大便滑脱,小便失禁,舌淡胖嫩,脉虚沉迟,或为五心烦热,消瘦颧红,口咽干燥,盗汗潮热,舌红少苔,脉虚红数。 实证的成因一是外邪侵入人体,一是脏腑功能失调以致痰饮、水湿、瘀血等停积于内所致。实证的临床表现为:发热,腹胀痛拒按,胸闷,烦躁,甚至神昏谵语,呼吸气粗,痰涎壅盛,大便秘结,或下利,里急后重,小便不利,淋沥涩痛,脉实有力,舌质苍老,舌苔厚腻。 阴阳 阴阳是八纲辨证的总纲,即表、热、实属阳;里、寒、虚属阴。在临床上,往往出现阴中有阳,阳中有阴的复杂证候。 阴阳消长是相对的,阳盛则阴衰,阴盛则阳衰。阴阳错综复杂的变化,具体表现于表里寒热虚实等六纲中。   脏腑辨证 通过八纲辨证,可以确定证候的寒热虚实等性质,但尚缺乏病位的判断。脏腑辨证的意义,在于能够较为准确地辨明病变的部位。 《难经·三十五难》言:小肠者,心之腑;大肠者,肺之腑;胆者,肝之腑;胃者,脾之腑;膀胱者,肾之腑。 脏腑辨证,是根据脏腑的生理功能,病理表现,对疾病证候进行归纳,借以推究病机,判断病变的部位、性质、正邪盛衰情况的一种辩证方法,是临床各科的诊断基础,是辨证体系中的重要组成部分。因此,熟悉各脏腑的生理功能及其病变特点,是脏腑辨证的关键所在。 脏腑辨证,包括脏病辨证、腑病辨证及脏腑兼病辨证。 肝胆病辨证 肝位于右胁,胆附于肝,肝胆经脉相互络属,肝与胆相表里,肝主疏泄,主藏血,在体为筋,其华在爪,开窍于目,其气升发,性喜条达而恶抑郁。胆贮藏排泄胆汁,以助消化;胆主决断,与情志活动有关。 肝的病证有虚实之分,虚证多见肝血,肝阴不足。实证多见于风阳妄动,肝火炽盛,以及湿热寒邪犯扰等。 肝的病变主要表现在疏泄失常,血不归藏,筋脉不利等方面。直开窍于目,故多种目疾都与肝有关。肝的病变较为广泛和复杂,如胸胁少腹胀痛、窜痛,情志活动异常,头晕胀痛,手足抽搐,肢体震颤,以及目痰,月经不调,睾丸胀痛等,常与肝有关。胆病常见口苦发黄,失眠和胆怯易惊等情绪的异常。 肝气郁结、肝火上炎、肝阴不足、肝阳上亢四证(可互相转化)的鉴别: 肝气郁结:实证,胸胁或少腹胀闷窜痛,胸闷喜太息,易怒,妇女月经不调;舌象薄白;脉弦。 肝火上炎:热证,头晕胀痛,耳鸣如潮,面红目赤,口苦口干,急躁易怒,不眠多梦,胁肋灼痛,便秘尿黄,吐血衄血。舌红苔黄;脉弦数。 肝阴不足:虚证,眩晕耳鸣,胁痛目涩,面部烘热,五心烦热,潮热盗汗,口咽干燥,手足蠕动。舌红少津;脉弦细数。 肝阳上亢:本虚表实,眩晕耳鸣,头目胀痛,面红目赤,急躁易怒,心悸健忘,失眠多梦,腰膝酸软,头重脚轻。舌红少苔,脉弦而有力。 肝风内动四证鉴别: 肝阳化风:上实下虚证;眩晕欲仆,头摇肢颤语言謇涩,或舌强不语,或卒然倒地,不省人事,半身不遂。兼症:头痛项强,手足麻木,步履不正。舌红苔白或腻;脉弦而有力。 热极生风:热证;手足抽搐,颈项强直,角弓反张,两目上视,牙关紧闭。兼症:高热神昏,躁热如狂。舌红绛;脉弦数有力。 阴虚动风:虚证;手足蠕动。兼症:午后潮热,五心烦热,口咽干燥,形体消瘦。舌红少津;脉弦细数。 血虚生风:虚证;手足震颤,肌肉跳动,关节拘急不利,肢体麻木。兼症:眩晕耳鸣,面白无华,爪甲不荣。舌淡苔白;脉细。 另外,还有寒凝肝脉证、肝胆湿热证、胆郁痰扰证等。 心与小肠病辨证 心居胸中,心包络围护于外,心脉下络小肠,两者相为表里。心主血脉,又主神明,开窍于舌。小肠分清泌浊,具有化物的功能。 心的病证有虚实。虚证多由久病伤正,禀赋不足,思虑伤心等因素,导致心气心阳受损,心阴、心血亏耗;实证多由痰阻、火扰、寒凝、瘀滞、气郁等引起。 心的病变主要表现为血脉运行失常及精神意识思维改变等方面。便如,心悸,心痛,失眠,神昏,精神错乱,脉结代或促等症常是心的病变。小肠的病变主要反映在清浊不分,转输障碍等方面,如小便失常,大使溏泄等。 心气虚、心阳虚、心阳暴脱三证的鉴别: 相同点:心悸怔忡,胸闷气短,活动后加重,自汗。 不同点:(1)心气虚:面色淡白或晃白,舌淡苔白,脉虚。(2)心阳虚:畏寒肢冷,心痛,面色晃白或晦暗,舌淡胖苔白滑,脉微细。(3)心阳暴脱:突然冷汗淋漓,四肢厥冷,呼吸微弱。面色苍白,口唇青紫。神志模糊,或昏迷。 心血虚与心阴虚证的鉴别: 心血虚证,是指心血不足,不能濡养心脏所表现的征候。心阴虚证,是指心阴不足,不能濡养心脏所表现的征候。二者常则久病耗损阴血,或失血过多,或阴血生成不足,或情志不遂,气火内郁,暗耗阴血等因素引起。 其他主要证候包括心火亢盛证、心脉痹阻证、痰迷心窍证、痰火扰心证等。 脾与胃病辨证 脾胃共处中焦,经脉互为络属,具有表里的关系。脾主运化水谷,胃主受纳腐熟,脾升胃降,共同完成饮食物的消化吸收与输布,为气血生化之源,后天之本,脾又具有统血,主四肢肌肉的功能。 脾胃病证,皆有寒热虚实之不同。脾的病变主要反映在运化功能的失常和统摄血液功能的障碍,以及水湿潴留,清阳不升等方面;胃的病变主要反映在食不消化,胃失和降,胃气上逆等方面。 脾病常见腹胀腹痛,泄泻便溏,浮肿,出血等症。胃病常见脘痛,呕吐,嗳气,呃逆等症。 寒湿困脾证是比较常见的证候之一,是指寒湿内盛,中阳受困而表现的证候。多由饮食不节,过食生冷,淋雨涉水,居处潮湿,以及内湿素盛等因素引起。 脾病虚证鉴别: 脾气虚:形体或浮肿或消瘦;舌淡苔白;脉缓弱。 脾阳虚:腹痛喜温喜按,肢冷尿少,或肢体困重,或浮肿,或带下清稀;舌淡胖,苔白滑;脉沉迟无力。 中气下陷:脘腹坠胀,或便意频数,肛门坠重;或久痢脱肛,或子宫下垂,或小便浑浊如米泔;舌淡苔白;脉弱。 脾不统血:便血,尿血,肌衄,齿衄,或妇女月经过多、崩漏等;舌淡苔白;脉细弱。 胃病寒热虚实的鉴别 胃寒:冷痛;吐清水;口淡不渴;大便溏;舌淡苔白滑;脉沉迟。 胃热:灼痛;吐清水;渴喜冷饮;大便秘结;舌红苔黄;脉滑数。 胃阴虚:隐痛;干呕;口咽干燥;大便干结;舌红少苔;脉细数。 食滞胃脘:胀痛;呕吐酸腐食物;口中腐酸;大便酸臭;舌厚腻;脉滑。 肺与大肠病辨证 肺居胸中,经脉下络大肠,与大肠相为表里。肺主气,司呼吸,主宣发肃降,通调水道,外合皮毛,开窍于鼻。大肠主传导,排泄糟粕。 肺的病证有虚实之分,虚证多见气虚和阴虚,实证多见风寒燥热等邪气侵袭或痰湿阻肺所致。大肠病证有湿热内侵,津液不足以及阳气亏虚等。 肺的病变,主要为气失宣降,肺气上逆,或腠理不固及水液代谢方面的障碍,临床上往往出现咳嗽、气喘、胸痛、咯血等症状。大肠的病变主要是传导功能失常,主要表现为便秘与泄泻。 肺气虚和肺阴虚的鉴别: 肺气虚证,是指肺气不足和卫表不固所表现的证候。多由久病咳喘,或气的生化不足所致。临床表现为:咳喘无力,气少不足以息,动则益甚,体倦懒言,声音低怯,痰多清稀,面色晃白,或自汗畏风,易于感冒,舌淡苔白,脉虚弱。 肺阴虚证,是指肺阴不足,虚热内生所表现的证候。多由久咳伤阴,痨虫袭肺,或热病后期阴津损伤所致。临床表现为:干咳无痰,或痰少而粘,口燥咽干,形体消瘦,午后潮热,五心烦热,盗汗,颧红,甚则痰中带血,声音嘶哑,舌红少津,脉细数。 风热犯肺和燥邪犯肺的鉴别: 风热犯肺:冬春多见。主症为咳嗽痰稠色黄;兼症鼻塞流黄浊涕,身热恶风,口干咽痛。舌尖红苔薄黄。脉浮数。 燥邪犯肺:秋季多见。主症干咳痰少质粘,唇、舌、咽、鼻干燥。兼症恶寒发热。舌红苔白或黄。脉数。 风寒犯肺和痰湿阻肺的鉴别: 风寒犯肺:实证。咳嗽痰液稀白。兼症鼻塞流清涕,恶寒发热无汗。白苔。脉浮紧。 痰湿阻肺:外感急性发作属实,慢性发作为本虚表实证。咳嗽痰多,质粘,色白,易咯。兼症胸闷,甚则气喘痰鸣。舌淡苔白腻。脉滑。 大肠病三证鉴别: 大肠湿热证:下痢脓血或黄色稀水。兼症腹痛,里急后重,肛门灼热,身热口渴,小便短赤。舌红苔黄腻。脉滑数或濡数。 大肠液亏证:大便秘结难解,数日一行。兼症口干咽燥,或口臭,头晕。舌红少津。脉细涩。 肠虚滑泄证:便泄无度或失禁脱肛。兼症腹痛隐隐,喜按喜温。舌淡苔白滑。脉弱。 肾与膀胱病辩证 肾左右各一,位于腰部,其经脉与膀胱相互络属,故两者为表里。肾藏精,主生殖,为先天之本,主骨生髓充脑,在体为骨开窍于耳,其华在发。又主水,并有纳气功能。膀胱具有贮尿排尿的作用。 《难经·三十六难》言:肾两者,非皆肾也。其左者为肾,右者为命门。命门者,诸神精之所舍,原气之所系也;男子以藏精,女子以系胞。故知肾有一也。 肾藏元阴元阳,为人体生长发育之根,脏腑机能活动之本,一有耗伤,则诸脏皆病,故肾多虚证,均见腰膝酸软,神倦无力。膀胱多见湿热证。 肾的病变主要反映在生长发育,生殖机能,水液代谢的异常方面,临床常见症状有腰膝酸软而痛,耳鸣耳聋,发白早脱,齿牙动摇,阳萎遗精,精少不育,女子经少经闭,以及水肿,二便异常等。膀胱的病变主要反映为小便异常及尿液的改变,临床常见尿频、尿急、尿痛、尿闭以及遗尿小便失禁等症。 肾病五证的鉴别: 肾阳虚症:阳萎,女子宫寒不孕。五更泄泻。形寒肢冷,浮肿。舌淡胖苔白。脉沉细。 肾阴虚症:遗精早泄,经少经闭。小便溲黄,大便干。失眠多梦,潮热盗汗,咽干颧红。舌红少津;脉细数。 肾精不足症:精少不育,经闭不孕。痿软,发脱齿摇,健忘耳聋,动作迟缓,足痿无力,精神呆钝。舌淡红苔白。脉沉细。 肾气不固症:滑精,早泄,带多,滑胎。小便频数而清,余沥不尽,遗尿失禁,夜间尿频。神疲耳鸣。舌淡苔白。脉沉弱。 肾不纳气症:咳喘呼多吸少,气不得续,动则喘息益甚,自汗神疲。声音低怯。舌红苔白。脉细数。 脏腑兼病辨证 脏腑兼病,证候极为复杂。凡两个或两个以上脏器相继或同时发病者,即为脏腑兼病。 临床最常见的兼证有: 心肾不交证:是指心肾水火既济失调所表现的征候。多由五志化火,思虑过度,久病伤阴,房室不节等引起。临床表现为:心烦不寐,心悸健忘,头晕耳鸣,腰酸遗精,五心烦热,咽干口燥,舌红,脉细数。或伴见腰部下肢酸困发冷。 心肾阳虚证:是指心肾两脏阳气虚衰,阴寒内盛所表现的证候。多由久病不愈,或劳倦内伤所致。临床表现为:畏寒肢冷,心悸怔忡,小便不利,肢体浮肿,或唇甲青紫,舌淡暗或青紫,苔白滑,脉沉微细。 心肺气虚证:是指心肺两脏气虚所表现的证候。多由久病咳喘,耗伤心肺之气,或禀赋不足,年高体弱等因素引起。临床表现为:心悸咳喘,气短乏力,动则尤甚,胸闷,痰液清稀,面色晃白,头晕神疲,自汗声怯,舌淡苔白,脉沉弱或结代。 心脾两虚证:是指心血不足,脾气虚弱所表现的证候。多由病久失调,或劳倦思虑,或慢性出血而致。临床表现为:心悸怔忡,失眠多梦,眩晕健忘,面色萎黄,食欲不振,腹胀便溏,神倦乏力,或皮下出血,妇女月经量少色淡,淋漓不尽等。舌质谈嫩,脉细弱。 心肝血虚证:是指心肝两脏血液亏虚所表现的证候。多由久病体虚,或思虑过度暗耗阴血所致。临床表现为:心悸健忘,失眠多梦,眩晕耳鸣,面白无华,两目干涩,视物模糊,爪甲不荣,肢体麻木,震颤拘挛,妇女月经量少,色淡,甚则经闭。舌淡苔白,脉细弱。 肝火犯肺证:是指肝经气火上逆犯肺所表现的证候。多由郁怒伤肝,或肝经热邪上逆犯肺所致。临床表现为:胸胁灼痛,急躁易怒,头晕目赤,烦热口苦,咳嗽阵作,痰粘量少色黄,甚则咳血,舌红苔薄黄,脉弦数。 肝脾不调证:是指肝失疏泄,脾失健运所表现的证候。多由情志不遂,郁怒伤肝,或饮食不节,劳倦伤脾而引起。临床表现为:胸胁胀满窜痛,喜太息,情志抑郁或急躁易怒,纳呆腹胀,便溏不爽,肠鸣矢气,或腹痛欲泻,泻后痛减。舌苔白或腻,脉弦。 肝胃不和证:是指肝失疏泄,胃失和降表现的证候。多由情志不遂,气郁化火,或寒邪内犯肝胃而发病。临床表现为:脘胁胀闷疼痛,嗳气呃逆,嘈杂吞酸,烦躁易怒,舌红苔薄黄,脉弦或带数象。或巅顶疼痛,遇寒则甚,得温痛减,呕吐涎沫,形寒肢冷,吞淡苔白滑,脉沉弦紧。 肝肾阴虚证:是指肝肾两脏阴液亏虚所表现的证候。多由久病失调,房室不节,情志内伤等引起。临床表现为:头晕目眩,耳鸣健忘,失眠多梦,咽干口燥,腰膝酸软;胁痛,五心烦热,颧红盗汗,男子遗精,女子经少。舌红少苔,脉细数。 脾肾阳虚证:是指脾肾两脏阳气亏虚所表现的证候。多由久病、久泻或水邪久停,导致脾肾两脏阳虚而成。临床表现为:面色晃白,畏寒肢冷,腰膝或下腹冷痛,久泻久痢,或五更泄泻,或下利清谷,或小便不利,面浮肢肿,甚则腹胀如鼓。舌淡胖,苔白滑,脉沉细。 脾肺气虚证:是指脾肺两脏气虚所表现的虚弱证候。多由久病咳喘,肺虚及脾;若饮食劳倦伤脾,脾虚及肺所致。临床表现为:久咳不止,气短而喘,痰多稀白,食欲不振,腹胀便溏,声低懒言,疲倦乏力,面色晃白,甚则面浮足肿。舌淡苔白,脉细弱。 肺肾阴虚证:是指肺、肾两脏阴液不足所表现的证候。多由久咳肺阴受损,肺虚及肾或肾阴亏虚,肾虚及肺所致。临床表现为:咳嗽痰少,或痰中带血甚至咳血,口燥咽干,声音嘶哑,形体消瘦,腰膝酸软,颧红盗汗,骨蒸潮热,男子遗精,女子月经不调,舌红少苔,脉细数。 附《黄帝内经》谈脏腑热病 肝热病者,小便先黄,腹痛多卧,身热。热争则狂言及惊,胁满痛,手足躁,不得安卧。 心热病者,先不乐,数日乃热,热争则卒心痛,烦闷善呕,头痛面赤,无汗。 脾热病者,先头重、颊痛、烦心、颜青、欲呕、身热。热争则腰痛,不可用俯仰,腹满泄,两颔痛。 肺热病者,先淅然厥起毫毛,恶风寒,舌上黄身热。热争则喘咳,痛走胸膺背,不得大息,头痛不堪,汗出而寒。 肾热病者,先腰痛胻酸,苦渴数饮身热。热争则项痛而强,胻寒且酸,足下热,不欲言。其逆则项痛,员员淡淡然。 气血津液辩证 气血津液是脏腑功能活动的物质基础,其生成及运行有赖于脏腑的功能活动。在病理上,气血津液的病变,是与脏腑密切相关的。脏腑发生病变,可以影响到气血津液的变化;而气血津液的病变,也必然要影响到脏腑的功能。 气病辩证   《素问·举痛论篇》说:“百病生于气也”,指出了气病的广泛性。气病临床常见的征候,可概括为气虚、气陷、气滞、气逆四种。   气虚证,是指脏腑组织机能减退所表现的证候。常由久病体虚,劳累过度,年老体弱等因素引起。   气陷证,是指气虚无力升举而反下陷的征候,是气虚证的进一步发展。   气滞证,是脏腑气机阻滞,运行不畅所表现的证候。多由情志不舒、邪气内阻、阳气虚弱、温运无力导致气机阻滞。   气逆证,是指气机升降失常,逆而向上所引起的证候。临床以肺胃之气上逆和肝气升发太过的病变为多见。 血病辨证 血的病证有寒热虚实之别,其临床表现可概括为血虚、血瘀、血热、血寒四种证候。   血虚的临床表现是面白无华或萎黄,唇色淡白,爪甲苍白,头晕眼花,心悸失眠,手足发麻,妇女经血量少色淡,经期错后或闭经,舌淡苔白,脉细无力。   血瘀的临床表现是疼痛和针刺刀割,痛有定处,拒按,常在夜间加剧。肿块在体表者,色呈青紫;在腹内者,紧硬按之不移,称为症积。出血反复不止。色泽紫暗,中夹血块,或大便色黑如柏油。面色黧黑,肌肤甲错,口唇爪甲紫暗,或皮下紫斑,或肤表丝状如缕,或腹部青筋外露,或下肢筋青胀痛等。妇女常见经闭。舌质紫暗,或见瘀斑瘀点,脉象细涩。   血热的临床表现是咳血、吐血、尿血、衄血、便血、妇女月经先期、量多、血热、心烦、口渴、舌红绛,脉滑数。   血寒的临床表现是手足或少腹冷痛,肤色紫暗发凉,喜暖恶寒,得温痛减,妇女月经衍期,痛经,经色紫暗,夹有血块,舌紫暗,苔白,脉沉迟涩。 津液病辨证 《内经》谈五脏化液:心为汗、肺为涕、肝为泪、脾为涎、肾为唾,是为五液。   津液病证,一般可概括为津液不足和水液停聚两个方面。   津液不足证,多由燥热灼伤津液,或因汗、吐、下及失血等所致。临床表现为口渴咽干,唇燥而裂,皮肤干枯无泽,小便短少,大便干结,舌红少津,脉细数。 水液停聚证,临床表现是水肿或痰饮。水肿,是指体内水液停聚,泛滥肌肤所引起的面目、四肢、胸腹甚至全身浮肿的病证。痰和饮是由于脏腑功能失调以致水液停滞所产生的病证。   岐伯谈“水病”说:水者阴也,目下亦阴也,腹者至阴之所居。故水在腹者,必使目下肿也。真气上逆,故口苦舌干,卧不得正偃,正偃则咳出清水也。诸水病者,故不得卧,卧则惊,惊则咳甚也,腹中呜者,病本于胃也。薄脾则烦,不能食。食不下者,胃脘隔也。身重难以行者,胃脉在足也。月事不来者,胞脉闭也,胞脉者属心,而络于胞中,今气上迫肺,心气不得下通,故月事不来也。   岐伯说:“夫不得卧,卧则喘者,是水气之客也。夫水者,循津液而流也,肾者水脏主津液,主卧与喘也。”   疾病的成因和性质 中医辨证是“审症求因”的过程,也叫做辨病性,是临床诊治的重要内容。因为疾病的发展是一个动态的过程,必须对全身症状、体征、体质、环境等进行综合分析,方可使得辨证结果准确。 病因辨证的主要内容,概括起来可分为六淫、七情、饮食劳逸以及外伤四个方面。大多数人得病,要么是气候变化所致,要么是饮食无节所致。 六淫包括风、寒、暑、湿、燥、火六种外来的致病邪气。六淫的致病特点:一是与季节和居住环境有关,如夏季炎热,患暑病的人多;久居潮湿之地,易感受湿邪;二是六淫属外邪,多经口鼻、皮毛侵入人体,病初常见表证;三是六淫常相合致病,而在疾病发展过程中,又常常相互影响或转化。 七情,即喜、怒、忧、思、悲、恐、惊七种情志活动。当精神刺激超越了病人自身的调节能力时,便可发生疾病。七情征候均见于内伤杂病。如喜伤心、怒伤肝、思伤脾、悲伤肺、恐伤肾。 饮食所伤证,是指饮食不节而致脾、胃肠功能紊乱的一类病证,临床表现为胃痛、食纳不佳、胸膈痞满、腹痛泄泻、恶心呕吐等。 劳逸所伤证,是指因体力或脑力过度劳累,或过度安逸所引起的一类病证。或性生活过度,或早婚,产育过多,导致肾亏而表现为生殖系统疾患的症证。 外伤征候,是指外受创伤,如金刃、跌打、兽类咬伤及毒虫螫伤所引起的局部症状及整体所反映的征候。 中医学中国古代医家通过长期的医疗实践不断积累而成的,蕴含着中华传统文化的丰富内涵,建立了独特的理论体系,具有别于西方医学而独特的存在,是华夏民族之福。 《黄帝内经》里,黄帝问:“疟先寒而后热者何也?”岐伯答:“夏伤于大暑,其汗大出,腠理开发,因遇夏气凄沧之水寒,藏于腠理皮肤之中,秋伤于风,则病成矣。夫寒者,阴气也,风者,阳气也,先伤于寒而后伤于风,故先寒而后热也。病以时作,名曰寒疟。”黄帝又问:“先热而后寒者何也?”岐伯答:“此先伤于风,而后伤于寒。故先热而后寒也。亦以时作,名曰温疟。其但热而不寒者,阴气先绝,阳气独发,则少气烦冤,手足热而欲呕,名曰瘅疟。” 从《黄帝内经》的成书,到张仲景的《伤寒杂病论》的流行,标志着中医学基本理论的确立,二者与《神农本草经》、《难经》一起,被历代医家奉为经典,对后世医学的发展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中医学区别于西方医学其中一个突出的特点是把人体内脏和体表各部组织、器官看成是一个有机的整体,同时认为四时气候、地土方宜、周围环境等因素对人体生理病理有不同程度的影响,既强调人体内部的统一性,又重视机体与外界环境的统一性,体现天人合一的整体观念。 人体是由若干脏腑器官构成的。这些脏腑器官在结构上是不可分割、相互关联的。气、血、精、津、液是组成人体并维持人体生命活动的基本物质,其为气、为血、为精、为津、为液,实则均由一气所化。它们相互转化、协调和谐、相互联系、相互制约,构成一个表里相关、上下沟通、密切联系、协调共济、井然有序的统一整体,并且通过精、气、神的作用来完成机体统一的机能活动。 清代医家唐容川在其《血证论》中说,“夫水火气血,固是对子,然亦互相维系,故水病则累血,血病则累气。气分之水阴不足,则阳气乘阴而干血,阴分之血液不足,则津液不下而病气,故汗出过多则伤血,下后亡津液则伤血,热结膀胱则下血,是水病而累血也。吐血咳血,必兼痰饮,血虚则精竭水结,痰凝不散。失血家往往水肿,瘀血化水,亦发水肿,是血病而兼水也。盖在下焦,则血海膀胱,同居一地;在上焦,则肺主水道,心主血脉,又并域而居;在躯壳外,则汗出皮毛,血循经脉,亦相倚而行。一阴一阳,互相维系,而况运血者即是气,守气者即是血。气为阳,气盛即为火盛;血为阴,血虚即是水虚。一而二,二而一者也。人必深明此理,而后治血理气,调阴和阳,可以左右逢源。” 从朴素的气一元论、阴阳五行到脏象、经络、气血精津液等的认知,到研究病因、病位与病机,形成望、闻、问、切四诊的方法,确立理、法、方、药的诊断与治疗规范,完善预防、治疗和康复相关的健康方案,这是对生命过程最大的尊敬。 尤其是中医学对“气”的认识,认为气也是生命的本原,是构成生命的基本物质,这种认知尤为宝贵,对治疗和预防疾病具有重要的指导意义。 《难经》说,气者,人之根本也。《素问·宝命全形论》说,人生于地,悬命于天,天地合气,命之曰人。人之生死,全赖乎气,诚然。 气在于人,和则为正气,不和则为邪气。故气的生理,贵在乎“和”。“气和而生,津液相成,神乃自生”(《素问·六节脏象论》)。元气充盛,则能宣发周身,推动气血之运行,主宰人体脏腑各种功能活动,使精气血津液生化不息。 气的运动变化及其伴随发生的能量转化过程称之为“气化”。“味归形,形归气,气归精,精归化,精食气,形食味,化生精,气生形……精化为气”(《素问·阴阳应象大论》),就是对气化过程的概括。气化为形、形化为气的形气转化过程,包括了气、精、血、津、液等物质的生成、转化、利用和排泄过程。 人体内气的运动称之为“气机”。而气化运动的升降出入是通过脏腑的功能活动来实现的,故又有脏腑气机升降之说。人体通过脏腑气机的升降出入运动,把摄人体内的空气和水谷转化为气、血、津、液、精等,完成“味归形,形归气;气归精,精归化;精食气,形食味;化生精,气生形”的物质和能量的代谢过程。 “气”是无形的东西,但是“气”无处不在。医家如果忽视了“气”的因素,是很难在辨证论治中有所作为的。   中医诊断的思路和方法 中医诊断是极为复杂的思维过程。患者的症状往往是错综复杂的,有的明显、有的隐匿,有的轻微、有的显著,有的真热假寒、有的真寒假热,并不像书本里所说的那样条理清楚,样样可以对号入座的。 病和证的关系,同一疾病表现在不同患者身上,会有不同的症状。不同的病,也可能有相同的症状。比如感冒,因风寒束表和风热袭表的差异,有风寒证和风热证的不同。同属风寒束表,因患者体质差异,又有表虚证和表实证的不同。所以,医家既要辨病,亦要辨证。 首先,通过四诊等获得的病情资料要尽量详细,对病患的主次轻重要加以综合分析,八纲、脏腑、经络、六经、卫气营血、三焦等要灵活运用,辩证统一。辨证思维时,一般要体现以下的内容: 一落实病位:明确表里、脏腑、所属经络等; 二分辨病性:分清寒热虚实、痰湿瘀滞等,审症求因; 判断病势:区分轻重缓急,预判疾病的发展趋势; 阐明病机:对病因、病性、病位、病势综合分析,说明病机; 确定证名:提出准确而规范的证名。西医注重病,中医注重症/证。 由于患者的症状往往是复杂多样的,所以在诊断时,要善于抓主证,以主证为中心来思维和分析病情。 主证是病人的主要痛苦,比如头痛、腹痛、便血、失眠等。以主证为线索,开展询问和检查,围绕主证进行辨证诊断。通过对主证的辨析,确定病位和病性。尊重客观事实,避免主观臆断。 《内经》言:百病之始生也,必先于皮毛。邪中之,则腠理开,开则入客于络脉,留而不去,传入于经,留而不去,传入于腑,廪于肠胃。 《内经》言:虚者补之,实者泻之,不实不虚,以经取之。是什么意思呢?《难经》给出的答案是:虚者补其母,实者泻其子,当先补之,然后泻之。不实不虚,以经取之者,是正经自生病,不中他邪也,当自取其经,故言以经取之。 中医始终把人的身体看成一个整体,是脏腑经络相互联系的小宇宙。如清代唐容川《血证论》云:“小肠者,受盛之官,变化出焉,上接胃腑,下接大肠,与心为表里。遗热则小水不清,与脾相连属,土虚则水谷不化。其部分,上与胃接,故小肠燥屎,多借胃药治之;下与肝相近,故小肠气痛,多借肝药治之。大肠司燥金,喜润而恶燥,寒则滑脱,热则秘结。泄痢后重,痔漏下血。与肺相表里,故病多治肺以治之;与胃同是阳明之经,故又借多治胃之法以治之。” 又如《难经·三十七难》说:肺气通于鼻,鼻和则知香臭矣;肝气通于目,目和则知黑白矣;脾气通于口,口和则知谷味矣;心气通于舌,舌和则知五味矣;肾气通于耳,耳和则知五音矣。五脏不和,则七窍不通。 中医三焦辨证把人体分成上中下三个部分。上焦统心肺之气,中焦统脾胃之气,下焦统肝肾之气。这分别是天气、地气和水气。天气下降于地,由地而入水;水气上升于地,由地化升于天。行水化气,三合而一,阴阳乃和。所谓调畅三焦气机,乃求全身阴阳调和之道也。 中医十分重视气血在疾病变化过程中所处的作用,而从诊断治疗上善于从气血入手。如郑钦安在《医理真传》中说:“人身虽云五脏六腑,总不外乎气血两字。学者即将气血两字,留心讨究,可无俟他求矣。夫气有馀便是火,火旺者阴必亏,如仲景人参白虎汤、三黄石膏汤,是灭火救阴法也;芍药甘草汤、黄连阿胶汤,是润燥扶阴法也;四苓滑石阿胶汤、六味地黄汤,是利水育阴法也。气不足便是寒,寒盛者阳必衰,如仲景四逆汤、回阳饮,是温经救阳法也;理中汤、甘草干姜汤,是温中扶阳法也;附子细辛汤,真武汤,是温肾助阳法也。后贤改用滋阴降火之法,是套人参白虎润燥救阴诸法。而以之治气有余之症,法则可从;若用之于气不足之人,则失之远矣。” 医家唐步祺说:“郑氏统以气有余及气不足判之,是扼要之法,即凡现色黄、干白、紫红、黑黄、纯干黑,烦躁饮冷者,为气有余;现舌青滑、润黄、黑润、干黑色,或青中带黄,或黄中带白,黑而润,津液满口,其人安静而喜热饮之类,皆为气不足。以望色之所得,再结合脉证之表现,而处方用药,自不会有误。” 应该注意的是,中医常常用模糊判断法来辨证。这种“八九不离十”的方法看似不够精确,但往往是医家经验的总结,是医家对各种病情资料进行了综合分析后作出的判断,融会贯通,能够从整体上认识病情病势,因而是有效而可取的。 《景岳全书说》,“凡看病施治,贵乎精一。盖天下之病,变态虽多,其本则一。天下之方,活法虽多,对证则一。故凡治病之道,必确知为寒,则竟散其寒,确知为热,则竟清其热,一拔其本,诸证尽除矣。”

tcm4

第三章 浅谈《伤寒杂病论》   清代医家赵开美曾经刻印《伤寒论》,对《伤寒论》的推广作出了很大的贡献。他在序言中说:“乙未之年,我的家乡疫病大流行,家里的奴仆十分之六七都病倒了。郡中名医沈南昉先生当时在海虞,经过他的大力治疗,很多患者都死里逃生,沈君对我家的恩惠确实是太大了。我不知道沈先生使用的是什么医术,如此神奇,就向他询问。沈先生说:我哪里有什么龙藏秘典呢。只不过是在张仲景的《伤寒论》中学到了一点点知识而已。”于是赵开美就发心找到最好的《伤寒论》版本,将它刻印刊行,说是完成他父辈的志向。   张仲景在写作《伤寒论》时讲了他学医的因缘:“我的宗族素来人口众多,有两百多人。建安元年以来,不到十年的时间,就死去了三分之二。其中死于伤寒病的,又占十分之七。我感慨从前宗族之沦丧,枉死和早亡的人得不到救治,于是就勤求古训、博采众方,参考了《素问》、《灵枢》、《八十一难经》、《阴阳大论》、《胎胪药录》和《平脉辩证》,写成了《伤寒杂病论》十六卷。”   中国历朝历代,医家都是通过师徒相授的方式传道授业解惑的。近代有了国家办的中医药大学,可以说是一种社会进步,但是现在的大学,除了学习基本的中医课程外,学生要花费大量的时间来学习政治理论、党史、外语等课程,真正专研《伤寒论》乃至传统文化经典的是少之又少。医生本来是一个高尚的职业,但我们的大学很难培养出医术和医德兼具的学生。   待走上工作岗位乃至成为主任医师、专家教授后,不过是走进了另一处名利场中。医院盖得越来越大,病患却越来越多;在腐败的医疗制度下,医院里面不知有多少黑暗和肮脏的勾当。有些专业医院和医生,每年竟然做成千上万个器官移植手术,单个手术费动辄数十万元。虽然很多医生因此积累了丰富的临床经验,但是他们所作所为不是救死扶伤,而是谋财害命。这就是今天医疗界的现状。   医者父母心。某些名医(非明医)可能常常在讲授《伤寒论》和《黄帝内经》,他们可能也有高明的医术,曾经救助过无数患者,但在他们的骨子里,是否真正领悟并认同《伤寒论》的深邃精神从而践行之呢?可以说是凤毛麟角。   难道西方的医疗比中国好吗?非也。西方政府一样被大药商绑架;美国FDA(药物管理局)和CDC(疾病控制中心)长期在为无良药商和腐败政治服务;世界疫苗经济被无耻的政治家和资本家操控,人民百姓的福祉只是空中楼阁。据报道澳洲有一位GP(普科医生),一天开出了约两百张处方,从政府里领取四千多澳元的诊金。这位医生哪里是在给人看病,他在钻制度的空子,八小时工作只是打单收钱而已。虽然这是个案,但每天开百来张单的医生又何在少数呢?五至十分钟看一个病人,至少在我所居住的Hurstville镇是常见的事。这样能是真正负责任的医生吗?世道人心如此,就算再出一百个张仲景,也无济于事。   所以,我们今天谈张仲景和《伤寒论》,不是为了救世,而是为了自救。这是逼上梁山,没有办法啊。当这个世界的医疗无法为你我服务的时候,我们只有学会如何自救,如何从古人的圣典中寻找治疗疾病和解决问题的秘方。   东汉名医张仲景所著《伤寒杂病论》,是中国医学发展史上具有里程碑意义的经典,是第一部理法方药齐备、理论与实际相结合的中医著作。   读者如果看《伤寒论》原文,或者一般的医书教材,是难有我在这里讲的全面而且浅白易懂的。如果你连这样的文字都看不懂,或者觉得理论性的东西太枯燥,你可以先跳过这里,去看你喜欢的或与你身体的苦痛更接近的章节,待日后你回过头来再看理论性的东西。但是,我必须把这些与你的健康息息相关的内容交待清楚。经常看并把这本书作为健康指南,会为你增加十年的阳寿。   我认为,学习中医的人,如果读完高中直接进中医大学然后直接行医,效果不会很好。相反,就象张仲景一样,有了一定的社会阅历和对中国传统文化的深切体会后,再进入中医学的殿堂,会更好地领会中医两千年来的奥秘之处,更好地理解中医辨证的神韵,从而更有效地为病患服务。   由于战乱和印刷术不发达等历史原因,本书原貌不可复见,后世分成《伤寒论》和《金匮要略》两部书。《伤寒论》系统地阐述了多种外感病及杂病的辩证论治;《金匮要略》被古今医家赞誉为“方书之祖”,其中列出262个方剂,成为治疗伤寒杂病的典范。   浅识者认为,《伤寒论》就是治疗伤寒病的。其实《伤寒论》是论治一切病的。伤寒是外感病,热病亦是伤寒。《素问·热论》谓:“今夫热病者,皆伤寒之类也。”张仲景首重伤寒,提出六经大纲,是“仙眼仙心,窥透乾坤之秘;立方立法,实为万世之师”(郑钦安语)。   今人只知冬月为伤寒,不知一年三百六十日,日日皆有伤寒。张仲景举伤寒而万病已具,揭六经,明六气,一年节候全部概况。柯韵伯《伤寒论翼》说:“仲景六经是区分六区地面,所赅者广。凡风、寒、湿、热,内伤、外感,自表及里,有寒有热,或虚或实,无所不包。”   《伤寒论》开创了中医学辩证论治的先河,张仲景用六经辨证的方法将病脉证治和理法方药等融为一体,将复杂的临床表现通过六经传变进行分析,确立了扶正祛邪、调整阴阳等治疗原则,这是一个开创性的成果。   在临床实践中,张仲景非常注重护阳气、保胃气、存津液来扶正祛邪,调和阴阳、标本兼治,还指导患者通过起居饮食的调理来防止疾病复发等。此外,汗、下、吐、和、清、温、消、补八法,在书中亦有明确的体现,如麻黄汤、桂枝汤治疗太阳病以汗法,小柴胡汤、半夏泻心汤等治疗伤寒少阳证或者寒热夹杂证以和解之法,白虎汤治疗阳明气分热盛证以清法等。这些治则治法是临床处方用药的依据,具有非常重要的理论及临床价值。   正气旺的人,外寒不入,内寒不生。内寒的产生是由于体内之正气不足。正气少一分,身内之阴寒便生一分。故经云:气不足便是寒。探究不足之源头,因房劳过度者,则损肾阳;因饮食不节者,则损脾阳;因用心过度者,则损心阳。   阳者气也,阳气损于何处,阴寒便生于何处,积阴日久,元阳便为阴所灭。在上焦者,张仲景用桂枝以扶心阳;在中焦者,仲景用建中汤、理中汤以扶脾阳;在下焦者,仲景用四逆汤、白通汤以救肾阳。   因此之故,由张仲景《伤寒论》派生出来的经方派和扶阳派(火神派)成为中医当之无愧的巅峰之学。下面我在很多地方要引述扶阳派代表清代郑钦安的临证经验。郑氏虽然没有华佗和金元四大家的名气大,但他是近代具真知灼见的大医家,应该得到中医界更多的重视和推广。   郑钦安说:“阳虚日久,不能化生真阴,阴液日亏,积之久久,血枯而虚阳又炽,反为客邪,此真可谓阴虚也,法宜甘寒养阴,切切不可妄用苦寒,故仲景有炙甘草汤、桂枝龙骨牡蛎汤、甘草黑姜汤之法,从阳以引阴,滋阴、化阴。余谓此即仲景治内伤之子午针也。”   张仲景说,凡是人有了疾病,应当及时治疗,隐瞒或忍耐而希望侥幸自愈,可能造成难以治愈的顽疾。小儿和妇女,在这个方面就更加严重。如果感受了时令邪气而感到身体不舒服,及时治疗,没有治不好的。患者忍者痛苦,几天之后才去看医生,邪气深入内脏,就难以制服了。家中有患者的,要特别注意这一点。凡是使用汤药,不分白天黑夜,有病就吃药,不要等到第二天,这样病才容易好。千万不要拖延,病会传变,到时候就难治了。凡是不听医生建议服药的,就不必去治疗了。   但是,在《伤寒杂病论》中,有一条目,在当时年代有一定的意义,但在现代人看来,是不可取的,医患没有必要去试。该条目说:“伤寒阴阳易之为病,其人身体重、少气、少腹里急,或引阴中拘挛,热气上冲胸,头重不欲举,眼中生花,膝胫拘急者,烧裈散主之。”   男子或者妇人得了阴阳易病,是因为他们其中一方患病尚未痊愈而房事性交,致使对方也得病。其症状是身体重、少气、少腹里急等,这是下寒证。热上冲胸部,头痛不欲举等,这是上热证。下寒是真寒,上热是假热。治法还是扶正祛邪。张仲景说让男子或女人用对方的内裤烧成炭服用来治病,这个方法决定不可用。   我们下面就具体一些,来谈一谈《伤寒杂病论》。     关于脉诊   西医是没有诊脉一说的,单凭这一点,中医对病因病机、气血运行的认识和疾病变化的总体把握比西医要深入得多。   诊脉是中医临床必不可少的步骤和内容。脉象的浮沉、盛衰,是气血运行的外在表现。通过诊脉可以了解气血的虚实、阴阳的盛衰、脏腑功能的强弱,以及病情的变化,为治疗指明方向,是辨证论治的重要组成部分。   《伤寒论·辨脉法》主要来自《难经》,编写在其开篇之首。如文中“问曰:脉有阴阳,何谓也?答曰:凡脉大、浮、数、动、滑,此名阳也。脉沉、涩、弱、弦、微,此名阴也。凡阴病见阳脉者生,阳病见阴脉者死。”   人体是一个有机的整体。心脏跳动,把血液压进脉管而形成脉搏。人体的血脉贯通全身,内连脏腑,外达肌表,运行气血,周流不止。脉搏的一跳一动,脉象应指,我们用手指就能感觉出来。脉象能反映身体脏腑、气血、阴阳的综合信息。脉象的产生,与我们心脏的搏动直接相关。   血在脉中的运行有赖气的推动。脾胃是气血生化之源,我们饮食的五谷,转化成能量,就是气,气的运动能调节血在脉中正常运行。气血是形成脉象的物质基础。   所以,我们人必须要有饮食,才能有胃气,从而使气血调畅,经脉通利。只要我们的脉象“有胃、有神、有根”,不浮不沉,不快不慢,才是正常的脉象。(每分钟70-90次)   当脏腑生理功能发生病变时,会影响气血的正常运行而在脉象上反映出来。如浮脉多主表证,沉脉多为里证。如促脉、结脉、代脉多见于心血、心阴不足或心气亏虚、心阳不振的病人。   通过脉诊反馈的信息,我们可以判断病情的轻重,推测病证的变化,观察疗效的好坏。如脉数为热,脉迟为寒;脉弦大为实,脉微细为虚。浮数,为表热;沉迟为里寒。   中医脉诊有悠久的历史。西晋医家王叔和《脉经》,分述三部九候、寸口脉法等,确定了24种脉象,是我国现存最早的脉学专著。后世医家将脉象增定为28种,分别如下:   浮脉,轻按即见,主表实,亦主里气内虚。 沉脉,重按乃见,主里实,亦主里气内虚。 迟脉,一息三至,主虚寒,亦主在脏之病。 数脉,一息六至,主实热,亦主真寒假热。 虚脉,三部无力,主诸虚,亦主素禀不足。 实脉,三部有力,主诸实,亦主素禀有馀。 大脉,应指洪阔,主病进,亦主正气内虚。 缓脉,应指柔和,主病退,亦主胃气有馀。 长脉,过于三指,主气盛,亦主阳盛阴虚。 短脉,不满三指,主气损,亦主中有窒塞。 滑脉,往来流利,主血走,亦主痰饮为病。 涩脉,往来艰滞,主血虚,亦主瘀血凝积。 洪脉,涌沸有力,主实热,亦主内虚不足。 紧脉,劲疾无定,主寒实,亦主身体疼痛。 细脉,窄小不粗,主冷气,亦主血脉不足。 微脉,模糊不显,主阳虚,亦主元气败绝。 芤脉,浮大中空,主亡血,亦主遗精小产。 弦脉,端直中劲,主木旺,亦主痰饮内痛。 革脉,浮极有力,主阴亡,亦主阳不入阴, 牢脉,沉极有力,主寒实,亦主内有积聚。 濡脉,浮细无力,主气虚,亦主外受湿气。 弱脉,沉细无力,主血虚,亦主胃气不盛。 动脉,摇曳在关,主惊气,亦主阴阳相搏。 伏脉,沉潜着骨,主邪闭,亦主阴寒在内。 促脉,数中时止,主郁热,亦主邪气内陷。 结脉,迟中时止,主寒结,亦主气血渐衰。 代脉,止有定候,主气绝,亦主经隧有阻。 散脉,去来缭乱,主气散,亦主产妇之凶。   关于脉诊的部位,现代医家独取寸口,已经少有三部九候了。张仲景汲取人迎、寸口脉相比较的思路,在《伤寒论》中常用寸口、趺阳或太溪的诊法。但“独取寸口”的方法经广泛推广,一直沿用至今。   寸口部的寸、关、尺三部,在左手分属于心、肝胆、肾(膀胱、小肠;肾阴);在右手分属于肺、脾胃、肾(大肠;肾阳、命门)。   关于常见的病理脉象,浮脉轻取即得,一般见于表证。沉脉重按始得,多见于里证。迟而有力为实寒,迟而无力为虚寒。阳气有余为身热无汗,阴气有余为多汗身寒。其理以推。   在实际临床中,我想很少医家能将28种脉象统统辨清楚的。郑钦安说的在理:“万病都是一个气字,以盛、衰两字判之便了,即以一气分为三气,以定上、中、下之盛衰,亦可。诸脉纷纷摹揣,试问天下医生,几人将二十八脉明晰?以余拙见,有力无力尽之矣。不必多求。”   诊脉要与察色结合起来。比如,阴虚即元阴不足,血不足,水不足,所现全是一派枯槁、憔悴、燥熯、干粗之火形,与阳虚之气不足,火不足,所现全是一派阴冷之象,迥然不同,只要按照《伤寒论》所论阴虚、阳虚症象加以辨别,定无差误。   对张仲景《伤寒论》有深入研究的郑钦安在《医理传真》中说:“浮沉分表里,迟数定寒热,虚实分盛衰,大缓辨进退。长有馀而短不足,滑流利而涩艰难,寒、热、紧、洪俱属实,细、微、血气总为虚。芤中空而血亡故道,弦中劲而木乘脾经。革则阳气外越,牢则阴邪内固。濡气虚,弱血虚,虚各有别;动气搏,伏气闭,气总乖和。结阴促阳,辨迟与数;代亡散绝,有去无来。脉法多端,此为总索。”   他又说:“盛者气之盈,脉动有力,如洪、大、长、实、浮、紧、数之类,皆为太过、为有馀、为火旺,火旺则阴必亏,用药即当平其有馀之气,以协于和平。衰者气之缩,如迟、微、沉、细、濡、弱、短、小之类,皆为不及、为不足、为火虚,火虚则水必盛,用药即当助其不足之气,以协于和平。只此两法,为切脉用药至简至便至当不易之总口诀也。”   脉无定体,认证为要,阴阳内外,辩察宜清。   《难经·论脉》荟要   《难经·二难》:尺寸者,脉之大要会也。从关至尺是尺内,阴之所治也;从关至鱼际是寸内,阳之所治也。故分寸为尺,分尺为寸。故阴得尺内一寸,阳得寸内九分。尺寸终始,一寸九分,故曰尺寸也。   《难经·四难》:呼出心与肺,吸入肾与肝,呼吸之间,脾也其脉在中。浮者阳也,沉者阴也,故曰阴阳也。   《难经·九难》:何以别知脏腑之病耶?数者腑也,迟者脏也。数则为热,迟则为寒。诸阳为热,诸阴为寒。故以别知脏腑之病也。   《难经·十一难》:人吸者随阴入,呼者因阳出。今吸不能至肾,至肝而还,故知一脏无气者,肾气先尽也。   《难经·十五难》:其气来实强,是谓太过,病在外;气来虚微,是谓不及,病在内。   《难经·十八难》:脉有三部九侯,各何主之?三部者,寸、关、尺也。九侯者,浮、中、沉也。上部法天,主胸上至头之有疾也;中部法人,主鬲以下至脐之有疾也;下部法地,主脐以下至足之有疾也。   《难经·二十二难》:动者,气也;所生病者,血也。邪在气,气为是动;邪在血,血为所生病。气主呴之,血主濡之。气留而不行者,为气先病也;血壅而不濡者,为血后病也。   关于《伤寒论》和六经辨证     赵开美说,治疗伤寒病的方法,他阅遍各家的著述,感觉能领悟张仲景医理精髓的,只有孙思邈。孙思邈也说:我见过的那些大医家治疗伤寒病,也不外乎大青叶、知母等寒凉的药品而已,与张仲景的本意相反。他又说:探究张仲景用方的大意,不外乎三种,一是桂枝汤,一是麻黄汤,一是青龙汤,如此而已。当然,这些都不是张仲景的本意。   伤寒病包括伤寒和中风。这里的“中风”,是邪风侵入肌表的意思,跟现代人理解的“中风偏瘫”是有区别的。张仲景说:“太阳之为病,脉浮,头项强痛而恶寒。太阳病,发热,汗出,恶风,脉缓者,名为中风。太阳病,或已发热,或未发热,必恶寒,体痛,呕逆,脉阴阳俱紧者,名为伤寒。”   张仲景说,凡伤寒之病,多从风寒得之。开始的时候,肌表被风寒邪气所伤,只要加盖衣被,适当地发汗,没有不消散的,邪气一旦入里就不容易消散了。不详细辨证,就采取攻下的办法,这是很盲目的。还是应该先解除表邪,表邪解后才可以攻下。如果表邪已解,但里证还没有消除,腹部没有胀满,还生寒热,则病根未除。如果表邪已解,里证不消,腹部大满大实,还有硬硬的燥屎,自然可以用攻下的方法来解除。虽然病情已经过了四五日,但也不会为害。如果不宜攻下,而贸然攻下,内虚热入,邪热乘虚而入,造成下利,患者出现烦躁不安或其他的病变,这种情况是很多的。   接着,张仲景把病情发展的趋势用“六经传变”的一般规律来分析,具体的变化是这样的:   一日太阳:脉浮、头痛、项强、恶寒。 二日阳明:胃家实、恶热。 三日少阳:口苦、咽干、目眩、喜呕。 四日太阴:腹满而吐、食不下、自利益甚,时腹自痛。若下之,必胸下结硬。 五日少阴:脉微细,但欲寐。 六日厥阴:消渴、气上冲心、心中疼热、饥而不欲食、食则吐蚘、下利不止。   当然,在每个病患身上,症状表现都是不同的。疾病的发展,并不是都按照这样的规律传变。伤寒也有传经不传腑,传腑即不传经的,更有直中太阴、少阴、厥阴,切切不可拘于一日太阳、二日阳明。但是,从张仲景这个六经提纲去体会,其积极意义还是要肯定的。   从张仲景的说法,我们知道:如寒邪从太阳侵入阳明经,就会化为燥邪;侵入少阳经,就会化为火邪;侵入太阴经,就会化为湿邪;侵入少阴经,就会化为热邪;侵入厥阴经,就会化为风邪。六经所主气机乃为本,客气所生乃为病,客气往往随主气而化为病,故每一经的病形不同。   太阳经,以寒为本。有伤风症、伤寒症,或两证并病。寒者热之,所以分别以桂枝汤和麻黄汤主之,因为两个方都是辛温之品。然后根据病变情况分别用桂枝加葛根汤、麻黄附子细辛汤、大青龙汤、桂枝加附子汤、桂枝去芍药汤等。学者先将六经提纲病情熟记于心,方能见病知源。   阳明经,以燥为本。寒邪至燥地,寒气即化为燥邪。寒燥在经尚可解肌,故用葛根汤以解肌,如果服药后患者痊愈就完事了。如果全无一点寒形,尽是一团燥热之象,张仲景用白虎汤以救之,有不使邪热归腑之意。   少阳经,以火为本。燥邪之客气未尽,遂传入少阳,肝胆就会出问题。症状为不欲食、胸胁满、往来寒热等。轻症主以小柴胡汤,重症须以黄芩汤清其里热,始能治愈。   太阴经,以湿为本。湿气太甚,就是水多了。症见腹满而吐,食不下,腹部疼痛等。治法总不外健脾、温中、除湿、行水、燥脾为主,因势导利。患者由于湿热蒸动而周身发黄之症,从热化之阳黄,主以茵陈五苓散;从湿化之阴黄,则主以附子理中汤加茵陈,都是合适的治法。   少阴经,以热为本。病者脉微细,但欲寐,只想睡觉。足少阴肾,系上火下水,而下水中复有真阳。知其为在里之阳虚,而阴亦弱,阴阳不相交。治法以麻黄附子细辛汤,令阴阳交而水火合。主要在助里之阳,不致因发汗而更弱。热甚则血液必亏,故病见心烦不眠,肌肤燥熯,小便短而咽中干,法宜养阴以配阳,主以黄连阿胶汤,分解其热,润泽其枯。   厥阴经,以风为本。厥阴处两阴交尽之区,而与少阳为表里。故病至厥阴,每有寒热错杂,阴阳胜复之象。病者消渴,气上撞心,心中疼热,饥而不欲食,食则吐蛔,下利不止。郑钦安对本经提纲病情解说,颇为明晰,并将本经病症分为经症、纯阳症、纯阴症及寒热错杂症四种,而以乌梅丸、当归四逆汤为总方及主方,但两方所治,各有不同。乌梅丸经历代医家应用,确认为是寒温并用,攻补兼施,并为扶正安蛔的良方。   清代医家郑钦安作为火神派的代表,他的宗师却是张仲景。张仲景处方用药,目的都是扶阳祛邪,阳来阴自安。这才是《伤寒论》的本意。书中前七卷讲的内容,就是上面的道理,后面再展开“可发汗和不可发汗、可吐和不可吐、可攻下和不可攻下”只是六经传变总纲的展开和补充而已。   郑氏在其《伤寒恒论》中将原文逐条剖析,对原文疑似之处,加以纠正,独抒己见,补张仲景之未及,对后世学习《伤寒论》者,很有启发。如太阳中篇13条:“咽喉干燥者,不可发汗。”郑论曰:“凡咽喉干燥之人,津液已伤,岂可再行发汗,以重夺其液乎?余谓咽喉干燥之人,有因下元坎中真气衰微,不能启真水上升而致者,法宜扶阳;有因邪火灼其津液而致者,法宜清润;有因寒水逆于中,阻其胃中升腾之气而致者,法宜行水。学者留心察之,若此等证,皆非发汗所能了。”   又言:“仲景立法,只在这先天之元阴、元阳上探取盛衰,不专在后天之五行生克上追求,附子、大黄,诚阴阳二症之大柱脚也。世风日下,稍解一二方,得一二法者,即好医生也。究竟仲景心法,一毫不识,开口即在这五行生克上论盛衰,是知其末而未知其本也。余为活人计,不得不直切言之。”   医家唐步祺解释说,由于人身阴阳、水火、气血,本相依而行,周流不已,两物原是一团,二气本是一气。二气均平,百病不生,一有偏盛,即发而为病。故仲景立法,阴病治阳,阳病治阴,只在这先天元阴元阳上探取盛衰,不专在后天五行生克上追求。   关于六经辨证的内容,我再做一个概要如下:   六经辨证概要   六经辨证是《伤寒论》辨证论治的纲领。一般认为,这是张仲景在《素问·热论》的基础上,根据伤寒病的证候特点和传变规律而总结出来的一种辨证方法。我查阅《黄帝内经》后,发现很多章节都讲到六经病,不单是《热论》这一章节。   张仲景以六经(太阳、阳明、少阳、太阴、少阴、厥阴)为纲,将外感病演变过程中所表现的各种证候,总结归纳为三阳病(太阳病、阳明病、少阳病),三阴病(太阴病、少阴病、厥阴病)六类,分别从邪正盛衰,病变部位,病势进退及其相互传变等方面阐述外感病各阶段的病变特点。凡是抗病能力强、病势亢盛的,为三阳病证;抗病力衰减,病势虚弱的,为三阴病证。   一太阳病证 太阳病证,是指邪自外入或病由内发,致使太阳经脉及其所属脏腑功能失常所出现的临床证候。由于病人体质和病邪传变的不同,同是太阳经证,却又有中风与伤寒的区别。太阳腑证,是指太阳经邪不解,内传入腑所表现出的临床证候,又分为蓄水证和蓄血证。   太阳中风证:是指风邪袭于肌表,卫气不固,营阴不能内守而外泄出现的一种临床证候。临床上亦称之为表虚证。【临床表现】发热,汗出,恶风,头痛,脉浮缓,有时可见鼻鸣干呕。 太阳伤寒证:是指寒邪袭表,太阳经气不利,卫阳被束,营阴郁滞所表现出的临床证候。【临床表现】发热,恶寒,头项强痛,体痛,无汗而端,脉浮紧。 太阳蓄水证:是指外邪不解,内舍于太阳膀胱之腑,膀胱气化失司,水道不能而致蓄水所表现出的临床证候。【临床表现】小便不利,小腹胀满,发热烦渴、渴欲饮水,水入即吐,脉浮或浮数。 太阳蓄血证:是指外邪入里化热,随经深入下焦,邪热与瘀血相互搏结于膀胱少腹部位所表现出的;临床证候。【临床表现】少腹急结,硬满疼痛,如狂或发狂,小便自利或不利,或大便色黑,舌紫或有瘀斑,脉沉涩或沉结。 二阳明病证 阳明病证,是指太阳病未愈,病邪逐渐亢盛入里,内传阳明或本经自病而起邪热炽盛,伤津成实所表现出的临床证候。为外感病的极期阶段,以身热汗出,不恶寒,反恶热为基本特征。病位主要在肠胃,病性属里、热、实。根据邪热入里是否与肠中积滞互结,而分为阳明经证和阳明腑证。 阳明经证:是指阳明病邪热弥漫全身,充斥阳明之经,肠中并无燥屎内结所表现出的临床证候。又称阳明热证。【临床表现】身大热,大汗出,大渴引饮,脉洪大;或见手足厥冷,喘促气粗,心烦谵语、舌质红、苔黄腻。 阳明腑证:是指阳明经邪热不解,由经入腑,或热自内发,与肠中糟粕互结,阻塞肠道所表现出的临床证候。又称阳明腑实证。临床是症以“痞、满、燥、实”为其特点。【临床表现】日哺潮热、手足汗出,脐腹胀满疼痛,大便秘结,或腹中转失气,甚者谵语,狂乱,不得眠,舌苔多厚黄干燥,边尖起芒刺,甚至焦黑燥裂。脉沉迟而实;或滑数。 三少阳病证 少阳病证,是指人体受外邪侵袭,邪正分争于表半里之间,少阳枢机不利所表现出的临床证候。少阳病从其病位来看,是已离太阳之表,而又未入阳明之里,正是半表半里之间,因而在其病变的机转上属于半表半里的热证。可由太阳病不解内传,或病邪直犯少阳,或三阴病阳气来复,转入少阳而发病。【临床表现】往来寒热,胸胁苦满,默默不欲饮食,心烦喜呕,口苦,咽干,目眩,苔薄白、脉弦。 四太阴病证 太阴病证,是指邪犯太阴,脾胃机能衰弱所表现出的临床证候。太阴病中之“太阴”主要是指脾(胃)而言。可由三阳病治疗失当,损伤脾阳,也可因脾气素虚,寒邪直中而起病。【临床表现】腹满而吐,食不下,自利,口不渴,时腹自痛。或舌苔白腻,脉沉缓而弱。 五少阴病证 少阴病证,是指少阴心肾阳虚,虚寒内盛所表现出的全身性虚弱的一类临床证候。少阴病证为六经病变发展过程中最危险的阶段。在临床上有寒化、热化两种不同证候。 少阴寒化证:是指心肾水火不济,病邪从水化寒,阴寒内盛而阳气衰弱所表现出的临床证候。【临床表现】无热恶寒,脉微细,但欲寐,四肢厥冷,下利清谷,呕不能食,或食入即吐;或脉微欲绝,反不恶寒,甚至面赤。 少阴热化证:是指少阴病邪从火化热而伤阴,致阴虚阳亢所表现出的临床证候。【临床表现】心烦不寐,口燥咽干,小便短赤、舌红,脉细数。 六厥阴病证 厥阴病证,是指病至厥阴,机体阴阳调节功能发生紊乱,所表现出的寒热错杂,厥热胜复的临床证候。为六经病证的较后阶段。厥阴病的发生,一为直中,系平素厥阳之气不足,风寒外感,直入厥阴;二为传经,少阴病进一步发展传人厥阴;三为转属;少阳病误治,失治,阳气大伤,病转厥阴。【临床表现】消渴、气上冲心,心中疼热,饥不欲食,食则吐蛔。 附《素问·热论》白话文 黄帝问道:一般所谓热病,都属于伤寒一类。又的痊愈了,有的死亡了,死亡的都在六七日之间,痊愈的大约在十日以上,这是什么道理?我不知其中的缘故,希望听听其中的道理。 岐伯答道:足太阳经,是诸阳汇聚之处。它的经脉连着风府,所以能够为诸阳主气。病人为寒邪所伤,就要发热,如果单是发热,即便热得很厉害,也不会死。但如果阳经、阴经同时感受寒邪为病,病人必然死亡。 黄帝道:希望听听伤寒的症状。 岐伯说:伤寒第一天,太阳经感受寒邪,所以头项疼痛,腰脊僵硬。第二天,病邪传到阳明,阳明经主肌肉,它得经脉挟鼻,络于目,所以身热、目痛、鼻干,不能安卧。第三天,病邪传到少阳,少阳主胆,它的经脉循行于两胁,络于两耳,所以胸胁疼痛,耳聋。如果三阳经络都已受病,但还没有传入到脏腑里,可以用发汗来治愈。第四天,病邪传到太阴,太阴经脉分布于胃,络于咽嗌,所以腹部胀满,咽嗌发干。第五天,病邪传入少阴,少阴经脉通肾,络于肺,连着舌根,所以口燥舌干而渴。第六天,病邪传入厥阴,厥阴经脉环绕阴部,络于肝,所以烦闷,阴囊紧缩。如果三阴三阳经、五脏六腑都受了病害,营卫运行不畅,五脏不通,那就要死了。 如果不是两感于寒邪,到第七天,太阳病就会减轻,头痛也会稍好一些。到第八天,阳明病会减轻,身热也会渐渐消退。到第九天,少阳病会减轻,耳聋也会好转而能听到声音。到第十天,太阳病会减轻,胀起来的腹部也会平软得象往常一样,就想吃东西了。到第十一天,少阴病会减轻,口不渴了,也不胀满了,舌头也不干了,还会打喷嚏。到第十二天,厥阴病减轻了,阴囊也松缓下来,少腹部也觉得舒服,邪气全退了,病也就好了。 黄帝又问:怎么治疗呢? 岐伯回答:治疗的方法,应根据脏腑经脉的症状,分别施治,疾病就会日渐消退。受病未满三天的,可以通过发汗治愈;病已超过三天的,可以通过泻下治愈。 黄帝问:热病已经好了,常常留有余热,为什么? 岐伯说:凡是余热,都是因为发热重的时候,还勉强吃东西造成的。像这样,病虽然已经减轻,可是余热未尽,于是谷气与余热搏结在一起,就有余热现象。 黄帝说:说得好。那么怎样治疗余热呢? 岐伯答:只要根据病的或虚或实,而分别给以正治和反治,病就会好的。 黄帝问:患了热病有什么禁忌呢? 岐伯答:患热病的,如果稍微好些,马上吃肉类食物,就会复发;如果多吃谷类食物,也会有余热,这是热病的禁忌。 黄帝问:如果两感于寒邪的病人,他的脉象和症状是怎么样的? 岐伯说:阴阳经皆感受寒邪的病人,第一天太阳和少阴二经都患病,就有头痛、口干、烦闷而渴的症状;第二天阳明与太阴二经都患病,就有腹满、发烧、不想吃东西,语无伦次的症状;第三天少阳与厥阴二经都患病,就有耳聋、阴囊紧缩、厥逆的症状。如果再发展到水浆不入口、昏迷不醒,第六天就得死。 黄帝说:病情发展到五脏都已损伤,六腑不通,营卫不和的地步,三天后就死了。为什么? 岐伯说:阳明经是十二经脉中最重要的。这一经血气与邪气都盛,正邪相搏,病人容易神智昏迷,三天后阳明经气已尽,所以就死亡了。 病人凡是伤寒而演变成温病的,在夏至以前发病的叫做温病,在夏至以后发病的叫做暑病。暑病应当发汗,使热从汗出,而不能止汗。           关于《金匮要略》和临证要解   《金匮要略》一开始就引述《素问》之说:上工治未病,不治已病。高明的医生并不是如何治好人的病,而是使人如何不生病。 我在这里强调,学者要学会自救,就是把重点放在“预防自己生病”或“生重病”上面,不要等大病来了,才想办法去医治。自己医术高明不高明,不是给别人看的,而是用在自己身上要起作用的,这才是真功夫。 扁鹊路过齐国,齐桓侯用宾客之礼接待他。扁鹊进入朝廷,见了齐桓侯,说:“你有疾病在腠理,如不医治,就要严重的。” 桓侯说:“我没有病。”扁鹊走出朝。齐桓侯对他的左右说:“行医的人,这样喜好利,想医治没病的人作为他的功劳。” 过了五天,扁鹊又去见桓侯,说:“你有疾病在血脉中,如不医治,恐怕要更加严重的。” 桓侯说:“我没有病。”扁鹊走出朝。桓侯很不高兴。 又过了五天,扁鹊再去见桓侯,说::“你有疾病在肠胃里,如不医治,必将愈加严重。” 桓侯听了,不答理扁鹊。扁鹊又只好走出朝。桓侯更加不高兴。 又过了五天,扁鹊再次去见桓侯,他一望见桓侯,就连忙掉头走了。桓侯派人去问扁鹊退走的原因。扁鹊说:“疾病在腠理的时候,用汤熨的疗法是可以医治的; 在血脉的时候,用针石的疗法是可以医治的;;在肠胃的时候,用酒醪还可医治;疾病在骨髓里了,就是主管寿命之神也没有办法对付了。而今,桓侯的疾病已经进入骨髓了。我所以不再请求给他医治了。” 过了五天,桓侯的身体果然病了,派人去召见扁鹊,扁鹊已经逃走了。桓侯就死了。 望色而知病,指疾病尚未显露症状的阶段和或轻浅状态,然后治之谓之“治未病”。这些道理,我们上面在《黄帝内经》中已经讲解清楚了。《灵枢·病传》中说,疾病开始发于心脏的,过了一日,就传到肺脏,过了三日,又传到肝,过了五日,又传到脾脏。如果再过三日,病害不好,就会死的。 在《金匮要略》中,张仲景先给我们举了个例子,这是中医界的名言:夫治未病者,见肝之病,知肝传脾,当先实脾。 普通医生不知道脏腑病传变的道理,见到肝病,不知道调补脾脏,只单纯地治疗肝病。对于肝病,用酸味的药来补,用焦苦的药来配合,还要用甘味的药来调理。因为酸入肝,焦苦入心,甘入脾。脾能伤肾,导致肾气微弱,则水不行。水不行,则心火气盛,则伤肺。肺被伤,则金气不行;金气不行,则肝气盛,则肝自愈。这是治肝补脾的要妙所在。肝虚则用此法,实证就不能用了。 张仲景说,五脏的病,各有各利益它好转的饮食、居处和治疗方法。如果得当,疾病就容易好。否则,疾病就会加重。有的病需要急救其表,有的病需要急救其里,要通过正确辨证才能了解。 《金匮要略》共二十五篇,首篇属于总论性质,对疾病的病因、病机、诊断、治疗、预防等都以举例的形式作了原则性的提示,在全书中具有纲领性意义。接着张仲景具体谈内外科的证治,最后是妇科病和杂病。涉及四十多种疾病和治法:痉、湿、暍、百合、狐惑、阴阳毒、疟病、中风、历节、血痹、虚劳、肺痿、肺痈、咳嗽、上气、奔豚气、胸痹、心痛、短气、腹满、寒疝、宿食、五脏风寒、积聚、痰饮、消渴、小便不利、淋病、水气、黄疸、惊悸、吐衄、下血、胸满、瘀血、呕吐、哕、下利、疮痈、肠痈、浸淫疮、趺蹶、手指臂肿、转筋、狐疝、蛔虫以及妇人妊娠病、产后病和杂病等。 有一次,我晚上梦醒,觉得胸部闷闷的,再难以入睡。想起《金匮要略·胸痹心痛短气病脉证治》中说:“胸痹,心中痞气,气结在胸,胸满,胁下逆抢心,枳实薤白桂枝汤主之,人参汤亦主之。” 因为家里没有枳实和薤白存药,所以我采用人参汤方:人参、甘草、干姜、白术各三两。蒸煮十五分钟,服用后觉得颇为应病,半小时起效,下半夜安然而睡。 我虽然年过半百,但几乎没有过夜晚不寐的现象。失眠的情况却在去年出现了。 2019年中香港发生“反送中”运动,追求民主的人士受到警方的残酷镇压,连续几个月的暴力场面让很多人犯了郁郁症,也弄得我心神不安。 开始时,我只是感觉到身体有些不适,继而胃口有些不好,肝气郁结,感到右胁有轻微的闷疼。 二十岁左右,由于为生活工作奔忙,我的肝脏曾经有些问题,连续几年西医体检都有大三阳,转氨酶偏高。我一直都没有治疗或吃药,三十年来都没有太大的毛病。在中国南方,尤其是广东,像我一样的有隐形肝炎的人有千千万万。 想不到在澳洲待了二十年后,旧毛病却来了。 《素问·脏气法时论》说:“肝病者,两胁下痛引少腹,令人善怒。”肝气失疏,络脉失和,则为胁痛。 《灵枢》说:“邪在肝,则两胁中痛,恶血在内。”说明有血瘀的情况。《灵枢》又说:“胆,足少阳之脉,是动则病口苦,善太息,心胁痛,不能转侧”。这是说肝出了问题,导致胁痛,严重的会有失眠的现象。 我就对照自己的症状,确定为虚证,属于阴血亏损,肝失所养,是由情志造成的肝郁气滞证。 我就给自己开柴胡疏肝散,用柴胡、枳壳、香附疏肝理气,解郁止痛;用白芍、甘草养血柔肝,缓急止痛;用川芎、郁金活血行气通络。症状很快得到缓解。 过了一段时间,我晚上睡觉起来,感觉口中有些苦味,想一想当日的饮食,似乎没有问题,我就感到肝的问题还没有完全解决。 于是,我就翻开张仲景《伤寒论》的辨少阳病脉证并治篇。 张仲景说:少阳之为病,口苦、咽干、目眩也。少阳中风,两耳无所闻,目赤,胸中满而烦者,不可吐下,吐下则悸而惊。伤寒,脉弦细,头痛发热者,属少阳。少阳不可发汗,发汗则谵语,此属胃,胃和则愈,胃不和,则烦而悸。本太阳病不解,转入少阳者,胁下硬满,干呕不能食,往来寒热,尚未吐下,脉沉紧者,与小柴胡汤。 小柴胡汤是张仲景的名方,我以往偶尔服用,皆有效验。这次,我继续给自己开小柴胡汤:柴胡24克、人参9克、黄芩9克、炙甘草9克、半夏15克、生姜3片、大枣12枚。 我平日很少吃药,也不上医院,一般用药,中病即止。这一次,我自己有意拿自己的身体作试验,不但煮汤药,还吃丸药,药量比平日多了。 想不到,我出现了新的问题:偶尔感觉有些胸闷。 我知道,这也是情志引起的。这段时间,看到电视上有悲惨的新闻和自己工作中遇到不好的事情,好像条件反射一样,胸部就感觉压抑,乃至晚上睡觉容易醒来,失眠的时间是凌晨1-3点,是肝经循行的时间。 人大抵不寐,不外乎饮食不节、劳逸失调、病后体虚或情志问题,病因很多,总属阳盛阴衰,阴阳失交,不是阴虚不能纳阳,就是阳盛不得入阴。 我分析自己的情况,对照自己的症状,觉得阴虚是真,阳盛是假。是否是肝火扰心多一点,还是心脾两虚多一点,我一开始没有分别很清楚,所以龙胆泻肝汤加减、归脾汤加减、柴胡疏肝丸三个方子混着来,都尝试着有何效验。 情况是时好时坏,但也不是很严重。于是,我又求助于《伤寒杂病论论》之《金匮要略》之胸痹心痛短气病脉证治篇。 张仲景说:夫脉当取太过不及,阳微阴弦,即胸痹而痛,所以然者,责其极虚也。今阳虚知在上焦,所以胸痹、心痛者,以其阴弦故也。 平人无寒热,短气不足以息者,实也。胸痹之病,喘息咳唾,胸背痛,短气,寸口脉沉而迟,关上小紧数,栝蒌薤白白酒汤主之。 栝蒌薤白白酒汤方 栝蒌实一枚(捣) 薤白半斤 白酒七升 右三味,同煮,取二升,分温再服。 胸痹不得卧,心痛彻背者,栝蒌薤白半夏汤主之。 栝蒌薤白半夏汤方 栝蒌实一枚 薤白三两 半夏半斤 白酒一斗。 右四昧,同煮,取四升,温服一升,日三服。 胸痹心中痞,留气结在胸,胸满,胁下逆抢心,枳实薤白桂枝汤主之;人参汤亦主之。 枳实薤白桂枝汤方 枳实四枚 厚朴四两 薤白半斤 桂枝一两 栝蒌实一枚(捣)。 右五味,以水五升,先煮枳实、厚朴,取二升,去滓,内诸药,煮数沸,分温三服。 于是,我给自己开枳实薤白桂枝汤方。看看张仲景方剂的组成,药量是比较大的,平常人一般很少照搬张仲景的药量,因为我始终把自己当作试验田,所以我照搬张仲景的药量。 方药服用了一剂,感觉良好,胃部很舒服,当晚睡觉好了一些。我本该连续服用第二剂的,但也是为了试验,我停服了,虽然也有些睡眠,但只要两三个小时,杂梦偏多,说明睡眠的质量很是比较差。 至少三十年来,我睡眠都很好,每天都是5-7个小时,一觉就到天亮,梦不多,有梦也多是喜乐的梦。这次情况确实有些不一样。 古训有言:顽疾多瘀血。我想,加上前一段时间慢性结肠炎的复发,我的问题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身上某些地方一定会有瘀血。所以,我改用“血府逐瘀汤”,药用桃仁、红花、川芎、当归、赤芍、丹参活血化瘀,柴胡、枳壳理气疏肝,生地养阴清心,共起活血化瘀、通络宁神之功,情况慢慢好转了。 在此过程中,我十分注意保护脾气,使饮食正常、二便正常。因为张仲景《伤寒论》说:见肝之病,知肝传脾,当先实脾,四季脾旺不受邪,即勿补之。夫肝之病,补用酸,助用焦苦,益用甘味之药调之。肝虚则用此法,实则不在用之。 我见《灵枢》中,黄帝曰:病而不得卧者,何气使然?岐伯曰:卫气不得入于阴,常留于阳。留于阳则阳气满,阳气满则阳蹻盛,不得入于阴则阴气虚,故目不瞑矣。 关于失眠证,郑钦安在《医法圆通》中有一段话,使我颇受启发,特节录如下。 “按不卧一证,有因外邪扰乱正气而致者,有因内伤已久,心肾不交而致者,有因卒然大吐、大泻而致者,有因事势逼迫,忧思过度而至者。” “因外感而致者,由邪从外入,或在皮肤,或在肌肉,或在经输,或在血脉,或在脏腑,正气受伤,心君不宁,故不得卧。必须去其外邪,正复神安,始能得卧。医者当审定邪之所在,如汗出不透者运之,可吐者吐之,可下者下之,可温者温之,可凉者凉之,按定浅深病情提纲,自然中肯。” “因内伤而致者,由素秉阳衰,有因肾阳衰而不能启真水上升以交于心,心气即不得下降,故不卧;有因心血衰,不能降君火以下交于肾,肾水即不得上升,亦不得卧。其人定见萎靡不振,气短神衰,时多烦躁。法宜交通上下为主,如白通汤,补坎益离丹之类。” “因吐泻而致者,由其吐泻伤及中宫之阳,中宫阳衰,不能运津液而交通上下。法宜温中,如吴茱萸汤,理中汤之类。” “因忧思而致者,由过于忧思,心君浮燥不宁,元神不得下趋,以交于阴,故不得卧。此非药力可医,必得事事如意,神气安舒,自然能卧。若欲治之,亦只解郁而已,如归脾汤、鞠郁丸之类。” “近来市习,一见不卧,便谓非安魂定魄不可。不知外感、内伤,皆能令人不卧,不可不辩也。” 郑钦安提出的治心阳虚方,名补坎益离丹:附子八钱,桂心八钱,蛤粉五钱,炙甘草四钱,生姜五片。郑氏说他此方,“窥见岐黄根柢,从桂枝汤变化而出,直透仲景之心法,且不惮烦劳,于辩证用药中,剖明阴阳大旨。”本欲一试,但澳洲市面禁用附子,只能作罢。待疫情息后到了美国或中国,才能讨教。 但我的情况有些反复。我想,眼下这个问题必须马上解决了,不能再拖。于是,我又看《伤寒论》的另一条文:少阴病,得之二三日以上,心中烦,不得眠,黄连阿胶汤主之。 黄连四两 黄芩二两 芍药二两 鸡子黄二枚 阿胶三两 上五味,以水六升,先煮三物,取二升,去渣,内胶烊尽,小冷,内鸡子黄,搅令相得,温服七合,日三服。 其实仔细分析,两天后,我的不眠证已经传到少阴了,正是文中所说的心肾不交之证。 郑氏解,“此方本为少阴热化症而为心烦不得卧者立法。盖心烦者,坎中之精不能上交于心;不得卧者,离中之阴不能下降于肾。” 此法清热、润燥、救阴,甚为恰当,如果将方中黄芩改为龙骨、牡蛎,亦为适宜。 我就是这样来治疗我的失眠症的。只要把握阴阳的大纲,运用张仲景的处方思路,可以说是条条道路通罗马。 再谈我的临证经验 再举一个例子。我偶尔一两次半夜或早晨起床洗刷时,突然发现吐了些许鲜血出来,我像一定是睡梦不好、心火上扰所致。怎么办呢? 我想起“气有馀便是火,火旺者阴必亏”这句话,分析病情,觉得是“阴亏”的成分多些。又好像是“气不足”、气不摄血所致。 翻阅《医理传真》,有一句话:“夫气有馀便是火,火旺者阴必亏,如仲景人参白虎汤、三黄石膏汤,是灭火救阴法也;芍药甘草汤、黄连阿胶汤,是润燥扶阴法也;四苓滑石阿胶汤、六味地黄汤,是利水育阴法也。气不足便是寒,寒盛者阳必衰,如仲景四逆汤、回阳饮,是温经救阳法也;理中汤、甘草干姜汤,是温中扶阳法也;附子细辛汤,真武汤,是温肾助阳法也。” 我接着看相关的分析:如火旺而体尚盛者,宜人参白虎汤、三黄石膏汤直灭其火,始能救被灼之阴。如火旺而现燥灼者,则须用苦甘化阴之芍药甘草汤,及寒凉清滋之黄连阿胶汤,始能润燥扶阴。如肾阴亏损,水液停蓄,小便不利,则以五苓去桂加滑石阿胶汤、及六味地黄汤之类,以利水而育阴。 如周身寒重,厥逆欲脱,必须重用四逆汤、回阳饮等大辛大热之剂以温经而回阳。如寒在中焦,脾胃虚弱,则当用理中汤、甘草干姜汤等温中以扶阳。如下焦真元亏损,寒水太盛,则须用附子细辛汤、真武汤等温肾助阳。 郑氏对仲景立方立法之旨深有体会,所说甚为切当。 我琢磨着他的这句话:“凡阴虚之人,阳气自然必盛。”而阴虚病的症状,其人必面目唇口红色,精神不倦,张目不眠,声音响亮,口臭气粗,身轻恶热,二便不利,口渴饮冷,舌苔干黄或黑黄,全无津液,芒刺满口,烦躁谵语,或潮热盗汗,干咳无痰,饮水不休,六脉长大有力等。 这些证候大多都不适合我。如果是阴虚之人,由于气有馀,则火旺,故多水亏血衰,其所现病情,多与阳虚相反。阳虚之人,由于气不足不能统血,血行郁滞缓慢,体温常偏低。阴虚之人,水亏火旺,故体温常偏高而多有各种发热现象。临症凡见有所举阴虚病情的,用药即当益阴以抑阳。外虽现阴象,貌似阳虚,如郑氏所举的几种情况,只要有阴虚的各种病情,仍当按阴虚施治。 其《医法圆通》里还有一句话:“凡吐血之人,多属气衰,不能摄血。吐则气机向外,元气亦与之向外,故身热,急宜回阳收纳为主。以不可见吐血而即谓之火,以凉剂施之。” 尽管这些道理都很明白,但在我的身上似乎并不对症,上面的方子我全都没有采用。不过,郑氏的一句警语还是让我牢记在心:“今人一见失血诸证,莫不称为火旺也。称为火旺,治之莫不用寒凉以泻火。”于是,我重新看《伤寒论》和《金匮要略》。 《血痹虚劳病脉证治》条文。问曰:血痹从何得之?师曰:夫尊荣人,骨弱,肌肤盛,重困疲劳,汗出卧,不时动摇,加被微风,遂得之。但以脉自微涩,在寸口关上小紧,宜针引阳气,令脉和,紧去则愈。 张仲景说,富贵之人,虽然外表丰满,但筋骨多脆弱,如果复因疲劳汗出,睡眠辗转反侧而不安,风邪侵袭而入,就会得血痹虚劳病。 想一想我自己:我虽然不是富贵之人,而过的确实像福贵人的生活。我没有什么体力劳动,虽然常常伏案对照电脑工作,也是自由自在、随心随行的。张仲景似乎给我这种人的毛病起了一个很确切的名字:虚劳,虚假的劳动者。 又想一想昨日傍晚,正在外面公园散步,突然来了一阵雨,差点淋了一个落汤鸡。可能是招了一些寒风邪气,故而晚上困顿睡不好觉,才有了下半夜丁点吐血之状。 张仲景《金匮要略》条文接着说:血痹,阴阳俱微,寸口关上微,尺中小紧,外症身体不仁如风痹状,黄芪桂枝五物汤主之。 看到这里,我觉得与我的情况很对症。再看看处方,我觉得比较合适: 黄芪桂枝五物汤方:黄芪、桂枝、芍药(各三两)、生姜(六两)、大枣(十二枚)。上五味,以水六升,煮取二升,温服七合,日三服。(方中本来有人参,可能后人记错。) 再往下看看,因为我的睡眠有些问题,张仲景也给了两个方子:桂枝加龙骨牡蛎汤和酸枣仁汤。张仲景说:“虚劳虚烦不得眠,酸枣仁汤主之。” 我想试第一个方,但我家里药材的存货里没有芍药了,当时是下半夜,没有办法。 作为临时的一个缓解措施,我服用了“独参汤”,症状很快就转好了。等到了白天,我再购回一剂黄芪桂枝五物汤,只服用一剂,就完全好了。 看来,这真是虚劳人的富贵病啊。 但有一点是必须注意的,用“人参汤”是权宜之计。人参不可多用,“人参杀人无过”却是一句警语。 人参有回阳之说,该是不错,但“今人不识此语,而于阳虚阴盛之人,一概用之,以冀回阳,百治百死。景岳不明此语,而曰阳虚倍人参,阴虚倍熟地。后世宗之,咸为定论,究意贻害千古。” 郑钦安的处方很少用人参、黄芪、当归、地黄这类补药,而重用附子、干姜、桂枝、麻黄、细辛、大黄、芒硝、石膏等。 郑氏指出“仲景不用参于回阳,而用参于大热亡阴之症以存阴,如人参白虎汤、小柴胡汤之类是也。” 经云:阳欲脱者,补阴以留之,独参汤是也。唐步祺说:“宋严用和《济生方》的参附汤,实亦从此套出,其中的人参均重在阴,故郑氏谓‘用参以冀回阳,总非至当不易之理’是有相当见地的。不过不能强调过甚,谓参只能补阴。根据阴、阳、水、火互为其根的原理,及古今的实施,人参确有补阴以益阳两相的功能,故能救急脱、回元气、有显效,是比较适当的。” 郑钦安警戒说,“虚劳之人,有参在家,便有几分足恃,谁知竟不可恃也。全不思仲景为医林之孔子,所立之方,所垂之法,所用之药,专意在祛邪以辅正,不闻邪去之后,另有补药。此皆后人之不明,姑惜巳身之太过,日月积累,酿出别证,以致死亡,尚不觉悟,良可衰也。” “医圣仲景,立言立法,揭出三阳三阴,是明真气育周运行之道......如白虎汤则人参可用矣,建中汤则黄芪可用矣,四逆散则当归可用矣,炙甘草汤则地黄可用矣。仲景亦何常弃而不用?” 张仲景为什么也慎用补药呢?很值得我们思考。

tcm3

第二章 漫谈《黄帝内经》   《黄帝内经》是中国现存最早的医学典籍,是医书之祖,为中医学理论体系奠定了基础,对后世中医药学的发展具有重要的理论和实践指导意义。   《黄帝内经》包括素问和灵枢两部分,包含丰富的思想内容和科学方法。主要分为道生、阴阳、色诊、脉诊、藏象、经络、治则和病态八大类。   《黄帝内经》与《易经》里所说阴阳五行的道理是一致的。天地之道,以阴阳二气而造化万物;人生之理,以阴阳二气而长养百骸。我这里漫谈的思路是从天地人到生老病死的过程。   宇宙人生,世间万物,种种变化,虽无穷无尽,其本总不离阴阳。阴阳之用,总不离乎水火。天地生万物,水火最为先。所以天地之间,无非水火相克相生之用而已。人身亦一样,肾为水,心为火,心肾相交,水火相济,一升一降,循环往复,人生乃立。   黄帝说:人始生,先成精,精成而脑髓生;骨为干,脉为营,筋为刚,肉为墙;皮肤坚而毛发长。谷入于胃,脉道以通,血气乃行。经脉者,所以能决生死,处百病,调虚实,不可不通。   《黄帝内经》说,人的十二条经脉,隐伏在体内而运行于分肉之间,因为隐藏得比较深,所以看不见。我们常看见的,只是手太阴肺经在经过手外踝之上气口部分,这是由于该处骨露皮浅无所隐蔽的缘故。其他各脉在浅表而经常可以见到的,都是络脉。饮酒的人,酒气随着卫气行于皮肤,充溢络脉,络脉先盛。而当卫气平,营气盛,经脉也会大盛。所以,“脉之猝然动者,皆邪气居之,留于本末;不动则热,不坚则陷而空,不与众同,是以知其何脉之动也”。   岐伯说,人的精气,来源于饮食。当五谷入胃,其精微先传给肺脏,然后五脏六腑都接受了营养。其中清的称为营气,浊的称为卫气。营气行于脉中,卫气行于脉外。“营周不休,五十而复大会。卫气行于阴二十五度,行于阳二十五度,分为昼夜”。中午阳气最盛,半夜阴气最盛。到夜半,营卫之气始相会合,这是人们都入睡,这叫合阴。到黎明阴气衰尽,而阳气又受气而起了。这样循环不止,与天地日月运行的道理一致。   世间至理,阴与阳之性并不是互相排斥的。阴中含阳,阳入阴中。水在人身虽属阴血,但个中有真阳在。阳盛则阴亦盛,但阴盛者,阳必衰。阳虚则外寒,阴虚则内热,阴盛则内寒。由此我们可以悟出用药必扶阳抑阴。   黄帝问:“血和气,名称虽不一样,其实是同类,这是为什么?” 岐伯回答:“营卫者,精气也;血者,神气也。血与气,异名而同类。所以,失血过多的人无汗,流汗过多的人失血。失血和流汗都会导致死亡的。”   气血是一对阴阳。气无形而寓于血之中,血有形而藏于气之内。气能统血,血是由气来推动的,流通于全身,行血的过程中能生血。我们的血肉之躯,全赖真气的运行而立命。   因为肾中真阳升发,能使水上交于心,心中真阴能使火下交于肾。气血循环,周流不息,水升火降,阴平阳秘,使人身体健康,心智焕发,都是水火互济交融,一升一降,往来不穷,性命于是乎健立。   黄帝问曰:何谓虚实?岐伯对曰:邪气盛则实,精气夺则虚。帝曰:虚实何如?岐伯曰:气虚者,肺虚也。气逆者,足寒也。 黄帝和岐伯的对话,将种种高深的医学道理用简单易懂的言语表达出来,明明白白,坦坦荡荡;语气又是那么的坚决、恳切,而不可争辩。这给了后世学者无限的信心。   后世医家在《黄帝内径》的基础上,有了六经辨证之说,逐步建立了中医学的阴阳五行学说、藏象学说、脉学、病因病机、病症和治法,以及养生学说等,进而加深了对人体生理、病理、诊断和治疗方法的认识。 佛家和儒家、道家都讲到天人合一的道理。人类是大自然的一部分,人与自然合一、和谐就是天人相应。《黄帝内经》说:“人与天地相参也”,说的就是天人相应的道理。   《黄帝内经》说,人生于地,悬命于天,天地合气,命之曰人。所谓“道者,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中知人事,可以长久”。这是说人的生命来自于天地,人类是大自然的子女,我们仰观天文、俯察地理,顺应自然环境的变化,过自然朴素的生活,就可以获得身心的健康。   黄帝问岐伯:人的头面和身躯,都是由筋骨支撑的,由气血滋养。当天寒地冻、滴水成冰的时候,如果我们感受寒气,手脚就会瑟瑟发抖,甚至难以动弹,可是我们的脸部却不用衣服裹着,这是什么缘故呢?岐伯回答:我们人周身十二条经脉和三百六十五条络脉,其气血都上行到面部,分别流入各个孔窍。精气和阳气上注于目,眼睛就能看见东西;旁行的精阳之气走于耳朵,耳朵就能听见声音;宗气上出于鼻,鼻子就可以嗅到香臭。浊气由胃部生出来,从唇舌出去,就会产生味觉。所有这些津液,都上行熏于脸部,脸部的皮肤相对又比较厚,肌肉坚实,阳气发热是很足的,所以能够抵御寒冷的天气。   一般人看不懂《黄帝内经》,因为那是文言文。其实,《内经》大部分内容并不深奥,讲解的多是平实的道理。比如天寒时,要多加衣服,不要着凉;天热时,要少穿,不要热的出汗。又比如岐伯说:胃中有热,吃下去的东西消化就快,心中好像悬起来一样,总有饥饿感。肚脐以上的皮肤发热,是肠中有热,排出的粪便黄色如糜;肚脐以下的皮肤寒凉,是肠中有寒,会出现肠鸣腹泻。胃中热、肠中寒,人会有饥饿感,小腹胀痛。   《黄帝内经》描述了人体生理、病理的昼夜节律、七日节律、四季节律和年节律。在时间上跟七这个数字有密切的关系。我们说一周有七天,这七天就是一个周期。佛家经常讲“做七”。这个七就是宇宙间的一个特别的密码。我们知道母鶏孵鶏一般需要二十一天,就是三个七;人类胚胎发育成长需要两百八十天,就是四十个七。   东汉末年,著名医学家张仲景在《伤寒论》中说,“太阳病,头痛至七日以上而自愈者,以行其经尽故也”。这是说疾病一般都有其自然病程,它遵循着一个自然的节律,自然病程结束了,病就自然好了。   中医大家郝万山说:“一个得了感冒的人,头痛发烧怕冷,没有汗,甚至有点轻度咳嗽,喘,如果你没有去治疗,没有发生合幷症和幷发症,到第七天的时候,它自己就好了。也就是说,这个病的自然病程结束了。这不就是张仲景对一般感冒进行了预测吗?他不仅知道这个病哪一天能好,而且还知道什麽时辰会好。张仲景说:太阳病,欲解时,从巳至未上。这个病到第七天,从上午九点,到下午三点,这是汗欲解时,从巳至未上。出热退的有利时机,在这个时段,你的病就好了。” 他还说,在张仲景的著作里,不仅谈到外感病的七日节律,也谈到外感病的十四日节律,如果十四天没有好,那可能二十一天好。您也许会说:这是不是有点神了? 其实,节律就是有节奏的时间规律,如果患了感冒,即使不治疗,七天也会自行痊愈。如果继发感染病程延长,痊愈之时或许是七天的倍数,要麽是十四天,要麽是七天,这就是七日节律。   现代科学研究发现,日月星辰等天体运动对人类的健康影响甚大。太阳活动激烈时,放射出大量紫外线和带电粒子,能改变地球磁场,造成气候异常,导致某些病菌大量繁殖,对人的心脏、血管、神经系统有关的疾病有一定影响。   人体的生理节律不仅受太阳的影响,而且还受月亮盈亏的影响。《素问·八正神明论》说:“月始生,则血气始精,卫气始行;月郭满,则血气实,肌肉坚;月郭空,则肌肉减,经络虚,卫气去,形独居”,这说明人体生理的气血盛衰与月亮盈亏直接相关。   《素问·八正神明论》又指出:“月生无泻,月满无补,月郭空无治”。这是因为人体的大部分是由液体组成,月球吸引力就象引起海洋潮夕那样对人体中的体液发生作用。它随着月相的盈亏,对人体产生不同影响。满月时,人头部气血最充实,内分泌最旺盛,容易激动。现代医学研究证实,妇女的月经周期变化、体温、激素、性器官状态、免疫功能和心理状态等都以一月为周期。   自然界有山有水,地球上东南西北有五湖四海包围,大的山脉里,都有河流汇入大海。《内经》说,人体的十二经脉犹如河流,营卫气血的生成和运行,就好像河流归于大海。在人体里有四海:髓海、血海、气海和水谷之海。脑为髓之海,冲脉是十二经之海(即血海),膻中为气之海,胃为水谷之海。   同时,地理环境与人体健康有着密切的关系。地理环境差异而造成的各种地方病直接危害人们的健康,同样,优越的地理环境也是造就人们健康长寿的关键因素之一。我在中国出生并生活了三十五年,又在澳大利亚生活了近二十年,深刻地感受到地理环境的变化对健康的影响。   中医是非常重视情志对健康的影响的。《内经》指出,就连针灸的法则,都必须先研究病人的精神状况。因为血脉、营气、精神,这些都是五脏所藏的。这些东西如果离开了所藏之处,精气就丢失了,魂魄就守不住了,情志也混乱了,人就没有能力思考问题了。岐伯说,天地赋予我们的这个阴阳,阳化气、阴成形。这个无形之气、有形之阴,“生之来谓之精,两精相搏谓之神,随神往来者谓之魂,并精而出入者谓之魄”。如果这些因素失常了,我们就难以有正常“心志思虑”的思维活动了。   所以岐伯接着说,人过分的恐惧忧思,就会损伤心神,使阴精流失;悲哀过度就会损伤内脏,阻碍气机;喜乐过度,也会导致气散而不能收藏;愤怒更会使得神志失常。结果是心忧伤神、脾忧伤意、肝忧伤魂、肺忧伤魄。   为什么人悲伤会流眼泪呢?人体内的积水是至阴之品。“至阴者,肾之精也。”宗精之水不流出来,是因为肾精持之裹之。水之精为志,火之精为神,水火相感,神志俱悲,所以眼睛会流泪。就好像天地间火疾风生,就会下雨,道理是一样的。为什么有些人哭泣而无泪呢:黄帝说:“夫泣不出者,哭不悲也。不泣者,神不慈也。神不慈,则志不悲,阴阳相持,泣安能独来。” 岐伯说,过度恐惧而解除不了,就会伤精;精伤,就会发生骨节酸痛和痿厥,并常有遗精。所以,五脏是主藏精气的,不可被损伤;损伤了,就会使精气失守,形成阴虚。阴虚则阳的气化之源就断绝了,人离死就不远了。   古人明白地告诉我们,喜乐过度也是伤身的,所谓“乐极生悲”。如《红楼梦》里的“范进中举”,范进考上举人了,高兴过度,疯掉了,乡里人叫要来他的老丈人才把他打醒。因此,我们处世要学会中庸,要平和,精神内守。   如《内经》说,“虚邪贼风,避之有时,恬淡虚无,真气从之,精神内守,病安从来?”我们不清楚古人的生活,但要做到一年四季都能够回避种种气候的变化,不让邪风入体,精神上还要保持安闲守中,不追求物质享受,对现代人来说,确实是太难了,就连山里的出家人都难以做到。   现代人是怎么样的生活现状呢?我们每个人都在为生活奔忙。正如佛经所说,“世人共争不急之务。于此剧恶极苦之中,勤身营务,以自给济。尊卑、贫富、少长、男女,累念积虑,为心走使。无田忧田,无宅忧宅,眷属财物,有无同忧。有一少一,思欲齐等。适小具有,又忧非常。水火盗贼,冤家债主,焚漂劫夺,消散磨灭。心悭意固,无能纵舍。命终弃捐,莫谁随者。贫富同然,忧苦万端。”如此,要让现代人不苦不病,是完全做不到的。   《内经》还为我们解梦。黄帝说,肺气虚,会使人梦见白色物体,梦见兵战杀人。肾气虚,则梦见舟船溺人,梦伏水中,若有畏恐。肝气虚,则梦见菌香生草,梦见自己伏于树下不敢起。心气虚,则梦救火阳物,梦见大火焚烧。脾气虚,则梦见饮食不足,梦见盖房子。   经典常常说,世风日下,人心趋恶,慕道者少。反观当今世界,信仰缺失,政府腐败,媒体堕落,大科技公司和医药企业惟利是图,百姓生活艰难,宗教界也难觅净土。看看这个新冠疫苗,世界被那些无知而傲慢的政治家们糊弄成什么样子。   尽管这样,我们还是要从经典中寻找道理,就算不能济世,能够身心自保也好。   《内经》认为,养生在于调阴阳。五脏为阴,六腑为阳。阳受气于四肢,阴受气于五脏。和气之方,必通阴阳。调阴阳之法,在于补泻。泻者迎之,补者随之;知迎知随,气可令和。人生是靠五谷之气濡养的。谷气补则实,泻则虚;补则益实,泻则益虚。阴盛而阳虚,先补其阳,后泻其阴而和之;阴虚而阳盛,先补其阴,后泻其阳而和之。   《内经》说,“知其道者,法于阴阳,和于术数,食饮有节,起居有常,不妄作劳”,才可以善终,有百岁的寿命。但现代人呢,“以酒为浆,以妄为常,醉以入房,以欲竭其精,以耗散其真。不知持满,不时御神,务快其心,逆于生乐,起居无节,故半百而衰也”。   《内经》告诉我们,女子到了七岁,肾气开始充实,牙齿更换,头发生长。到了十四岁时,天癸发育成熟,任脉畅通,冲脉旺盛,月经按时而来,所以能孕育子女。到了二十一岁,肾气平和,智齿生长,身高长到最高点。到了二十八岁,筋骨坚强,毛发长到了极点,身体非常强壮。到了三十五岁,阳明经脉开始衰微,面部开始枯槁,头发也开始脱落。到了四十二岁,三阳经脉之气从头部开始衰退了,面部枯槁,头发变白。到了四十九岁,任脉空虚,太冲脉衰微,天癸枯竭,月经断绝,所以形体衰老,不能再生育儿女。   男子八岁时,肾气开始充实,头发生长,牙齿更换。到了十六岁时,肾气盛满,天癸发育成熟,精气充满,如男女交合,就能生育子女了。到了二十四岁,肾气平和,筋骨强劲,智齿生长,身高也长到最高了。到了三十二岁,筋骨粗壮,肌肉充实。到了四十岁,肾气开始衰退,头发开始脱落,牙齿干枯。到了四十八岁,人体上部阳明经气衰竭了,面色憔悴,发鬓斑白。到了五十六岁,肝气衰,筋脉迟滞,手足运动不灵活了。到了六十四岁,天癸枯竭,精气少,肾脏衰,牙齿头发脱落,身体感到为病所苦。肾脏主水,接受五脏六腑的精华并储存起来,所以脏腑旺盛,肾脏才有精气排泄。现在年龄大了,五脏皆衰,筋骨无力,天癸竭尽,所以发鬓斑白,身体沉重,走路不稳,不能再生育子女。   岐伯说,女子的胞宫,像脑髓一样,是奇恒之腑,是异于一般意义上的脏腑。由地气之所生,皆藏于阴而象于地,藏而不泻。因为那是孕育生命的地方。   《内经》说,人生十岁,五脏始定,血气已通,其气在下,故好走。二十岁,血气始盛,肌肉方长,故好趣。三十岁,五脏大定,肌肉坚固,血脉盛满,故好步。四十岁,五脏六腑十二经脉,皆大盛以平定;腠理始疏,荣华颓落,发颇斑白,平盛不摇,故好坐。   人的成长,需要五谷五味的滋养,但五味太过,也会使人生病。如酸走筋,多食酸味,会使人小便不通;咸走血,多食咸味,会使人口渴;辛走气,多食辛味,会使人心慌;苦走骨,多食苦味,会使人呕吐;甘走肉,多食甘味,会使人心闷。这些是内伤,是饮食不当而致病。   外伤是来自贼风邪气。如人为湿邪所伤,湿邪在血脉和分肉之间,久留不去,或者人摔倒了,有瘀血在内而不去;或者腠理开时,寒风侵入;或因热出汗,出汗时受了风,这些都会导致生病。   也有内外皆伤。岐伯在《灵枢·邪气脏腑病形》中说:“若如房过度,汗出浴水则伤肾。阴阳俱感,邪气乃往。”男子女子房事过度,性生活时出了汗,然后在水中洗澡,就会伤害到肾脏。阴阳都受到影响,邪气就有机可乘。   《内经》说到心肝脾肺肾五脏:五脏都小的,生病就少,但经常要劳心焦虑,免不了忧愁;五脏都大的,做事缓慢,但很难使他忧愁。五脏都坚实的人,不会生病;五脏都脆弱的人,病患缠身。   如何分辨呢?岐伯说:“赤色小理者心小,粗理者心大”。皮肤红色,纹理细密的,心脏就小;纹理粗糙的,心脏就大。同理:白色小理者肺小,粗理者肺大;青色小理者肝小,粗理者肝大;黄色小理者脾小,粗理者脾大;黑色小理者肾小,粗理者肾大。   为什么呢?心脏小的,则心气安定,外邪不能伤害,但容易被内忧所伤;心脏大的,不会被内忧所伤,但容易被外邪所伤。肺小则少饮,饮水少就不会患咳喘的病;肺大喝水多,就容易患胸痹、喉痹、逆气。肝小则无胁下之病,肝大则压迫胃部、咽喉,容易患胁痛。脾脏小,外邪难以伤害;脾脏大,会影响腋下空软的地方,导致疼痛,或走路不快。肾脏小,则脏安难伤;肾脏大,常患腰痛,不能俯仰。   《内经》说:肝病者,两胁下痛引少腹,令人善怒。心病者,胸中痛,胁支满,胁下痛,膺背肩胛间痛,两臂内痛。脾病者,身重,善饥肉痿,足不收行,善瘈,脚下痛。肺病者,喘咳逆气,肩背痛,汗出,尻阴股膝髀腨胻足皆痛。肾病者,腹大、胫肿、喘咳身重,寝汗出、憎风。   《灵枢》说:“视气外应,以知其内脏,则知所病矣。”这是中医诊断“从外知其内”的理论来源。另外,《内经》关于“顺逆”的阐述,使我们认识了“病退病进”的原理。《灵枢》说,在针刺的时候,针刺的深浅、快慢、次数等,必须根据病人的胖瘦、皮肤颜色、年龄、体质等来衡量。   《内经》的辩证思想,使我们认识到个性化治疗的重要性,这也是中医必西医更具优势的地方。个性化治疗方案,是根据每一位病人的临床症状和体征,结合性别、年龄、身高、体重、家族疾病史,为其量身设计出最佳治疗方案,以期达到治疗效果最大化和副作用最小化。   临证之间,气有多少,病有盛衰,治有缓急,方有大小。在治法上,《内经》首先提出了“君臣佐使”的用药原则和“寒者热之,热者寒之,结者散之,留者攻之”等治疗方法。明辨阴阳,寒热温凉,或收或散,或燥或润,或软或坚,逆从深浅,在血在气,正治反治,或补或泻,或缓或急,如此等等,标本兼治。   《内经》说,“上医治未病”。从长远角度看,个性化医疗通过更精确的诊断,预测潜在疾病的风险,提供更有效、更有针对性的治疗,预防某种疾病的发生,比西医普遍的“群体化治疗方案”更有效,也更节约治疗成本。个性化治疗方案是健康行业的重要趋势。   在中医学,《黄帝内经》就象大树的根部,生出中医理论基础和临床理法方药的基础,生出《伤寒论》、种种辩证方法等躯干,再生出各个学派等枝叶花果,从而造福人类。   《内经》说:风为百病之长。谈到痹病,岐伯说,风、寒、湿三气混杂入侵人体而形成痹病。其风气胜者为行痹,寒气胜者为痛痹,湿气胜者为着病。后世医家论述邪风侵袭肌体,导致经络气血运行不通,引起关节疼痛、麻木、屈伸不利的症状,其病因病机、诊断治法,都是基于《黄帝内经·痹论》。 一次,黄帝和雷公在谈论生死这个大命题。雷公想知道如何能预见生死。黄帝说,观察脸部色泽的变化,就可以断定死亡的时日。   天庭,主头面病。眉心之上,主咽喉病。眉心,主肺脏病。两目之间,主心脏病。由两目之间直下的鼻柱的部位,主肝脏病。在这部位的左边,主胆病。从鼻柱以下的鼻准之端,主脾脏病。鼻准之端而略上,主胃病。鼻准的上方两侧,主小肠病。面之中央,主大肠病。两颊部,主肾脏病。等等。   病邪在肺,则皮肤痛,咳喘;病邪在肝,则两胁中痛,脚肿;病邪在脾胃,则肌肉痛;病邪在肾,则骨痛、腰痛;病邪在心,则心痛、眩晕。   黄帝说,五脏六腑的病,都表现在脸上的某个部位。在治疗时,用阴和阳,用阳和阴。看清楚脸上每一个部位的情况,就能够“万举万当”;能够辨别上下左右的颜色,病情的变化规律就大概清晰了。男人跟女人患病不同的地方,用阴阳来辩证。这样诊断疾病,就是高明的医生了。   所以,学习了《内经》,观察人的脸色,就知病痛、决生死;就知道脸色青黑为痛,黄赤为热,白色为寒。健康的人,就是阴阳平和之人。黄帝说:明堂者,鼻也;阙者,眉间也;庭者,颜也(额头);蕃者,颊侧也;蔽者,耳门也。这些部位之间,端正丰厚,在十步之内,一望而见。这样的人,一定会享年百岁。   黄帝谈到一般医生的“五过四失”,指出临证诊治,必须结合病者的饮食、人事、脏象、色脉等进行分析和研究,才能正确地诊断和治疗。黄帝说,不知阴阳逆从、不适贫富贵贱之居和饮食之宜、不问其始,或伤于食,或伤于毒,不先把这些问题弄清楚,何病能中?   《黄帝内经》认为,没有什么疾病是治愈不了的。《灵枢》中,岐伯说:“疾虽久,犹可毕也。言不可治者,未得其术也。”虽然是久病,也是可以治好的;说治不好的,是因为医术还没有足够高明罢了。     经典荟要   《黄帝内经》是中医药最基本的经典,历来是中医学者必读和深究的著作。作为实用性指南,读者可能不是中医专业或研究中医的,或者古汉语也不是很好的,我特将经典中的重要内容摘录在此,供有缘人参考。   关于阴阳 天地日月男女、表里寒热虚实,都是讲阴阳关系。静者为阴,动者为阳。   《内经》讲养生之道,说“生之本,本于阴阳。”外者为阳,内者为阴。皇帝说,我们要非常注重固摄人体的阳气。阳气主外,为外护。邪气伤人,就会损害其卫外的皮肤肌肉。经典说,卫气解散,此谓自伤。   所以,《内经》提出四季养生的方法:   春三月,此为发陈,天地俱生,万物以荣,夜卧早起,逆之则伤肝。 夏三月,此为蕃秀,天地气交,万物华实,夜卧早起,逆之则伤心。 秋三月,此谓容平,天气以急,地气以明,早卧早起,逆之则伤肺。 冬三月,此为闭藏,水冰地坼,勿扰乎阳,早卧晚起,逆之则伤肾。   《内经》非常重视阴阳平和的,说“阴阳者,万物之根,生死之本也”。圣人春夏养阳,秋冬养阴,以从其根。从阴阳则生,逆之则死;从之则治,逆之则乱。《内经》说,我们不但要法则天地,分别四时,逆从阴阳,还有做到“和于阴阳、把握阴阳”。   经典说,风是百病之长。邪风伤人,这是我们生病的首要因素。所谓“因于露风,乃生寒热。” 寒热就是一对阴阳,是八刚辩证的重要内容。 《内经》说,“春伤于风,邪气留连,乃为洞泄。夏伤于暑,秋为痎疟。秋伤于湿,上逆而咳,发为痿厥。冬伤于寒,春必温病。”说的都是风邪伤人致病。   一年四季皆有风,邪风入体,会分别伤害不同的身体部位。《内经》说,“春气者,病在头;夏气者,病在脏;秋气者,病在肩背;冬气者,病在四肢。”   所以,在我们平常的生活中,注意密密地守住阳气,使其不受或少受外邪的影响,才能很好地保护住在阴位的脏腑。《内经》说,“阴平阳秘,精神乃治;阴阳离决,精气乃绝。”   经典说,治病必求于本。“阴静阳燥,阳生阴长,阳杀阴藏,阳化气,阴成形。”“阳盛则身热,阴胜则身寒”。“寒极生热,热极生寒,寒气生浊,热气生清。清气在下,浊气在上。”“风胜则动,热胜则肿。燥胜则干,寒胜则浮,湿胜则濡泻。”   所以,善诊者,察色按脉,先别阴阳,“阳病治阴,阴病治阳。”   关于五行 天地化生五行,故有五色之说。五行各司一气,各主一经,各有生克制化。   五行是金木水火土。《内经》将肺归于金,肝归于木,肾归于水,心归于火,脾归于土。 分别对应的是白色、青色、黑色、赤色、黄色。   《内经》这样描述相应的病理关系,还讲了其中相克相生的道理:东方青色,入通于肝,开窍于目,藏精于肝,其病发惊骇。其味酸,其类草木,知病在筋。 南方赤色,入通于心,开窍于耳,藏于心,故病在五脏。其味苦,其类火,知病在脉。   中央黄色,入通于脾,开窍于口,藏精于脾,故病在舌本。其味甘,其类土,知病在肉。 西方白色,入通于肺,开窍于鼻,藏精于肺,故病背。其味辛,其类金,知病在皮毛。 北方黑色,入通于肾,开窍于二阴,藏精于肾,故病在谿。其味咸,其类水,知病在骨。   望色是四诊的重要内容。   常色是人在正常生理状态时的面部色泽,其共同特征是明亮、润泽、含蓄。   病色是指人体在疾病状态时的面部颜色与光泽。青色主寒证、痛证、瘀血证、惊风证、肝病;黄色主湿证、虚证;赤色主热证;白色主虚寒证,血虚证;黑色主肾虚证、水饮证、寒证、痛证及瘀血证。同样的病态颜色在舌诊中也有体现。 天地有五行,人有五脏,草药有五气五味,这些皆是天人相应的道理。 五味所入:酸入肝、辛入肺、苦入心、咸入肾、甘入脾,是为五入。 《内经》言:肝色青,宜食甘。粳米、牛肉、枣、葵皆甘。 心色赤,宜食酸。小豆、犬肉、李、韭皆酸。 肺色白,宜食苦。麦、羊肉、杏、薤皆苦。 脾色黄,宜食咸。大豆、猪肉、栗、藿皆咸。 肾色黑,宜食辛。黄黍、鸡肉、桃、葱皆辛。 辛散、酸收、甘缓、苦坚、咸软。毒药攻邪。 五谷为食。五果为助。五畜为益。五菜为充。 气味合而服之,以补精益气。 此五者,有辛、酸、甘、苦、咸,各有所利,或散,或收、或缓、或急、或坚、或软。四时五脏,病随五味所宜也。 五脏所恶:心恶热、肺恶寒、肝恶风、脾恶湿、肾恶燥。 五脏所主:心主脉、肺主皮、肝主筋、脾主肉、肾主骨。 五脏化液:心为汗、肺为涕、肝为泪、脾为涎、肾为唾。 五劳所伤:久视伤血、久卧伤气、久坐伤肉、久立伤骨、久行伤筋。 《内经》说,古代圣人“不治已病治未病,不治已乱治未乱”。从观察一个人的病色和神态,就可以知道其健康状况,是“上医治未病”的基础。 关于脏腑 《内经》中有关脏腑的概念,一般是指某个脏腑系统,与西医所指的某个脏器是有一定区别的。各个脏腑器官既是各自独立又是相互联系的功能性系统,《内经》用君臣等关系来比喻是非常生动易懂的。 岐伯说:心者,君主之官也,神明出焉。肺者,相傅之官,治节出焉。肝者,将军之官,谋虑出焉。 胆者中正之官,决断出焉。 膻中者,臣使之官,喜乐出焉。 脾胃者,食廪之官,五味出焉。 大肠者,传道之官,变化出焉。 小肠者,受盛之官,化物出焉。 肾者,作强之官,伎巧出焉。 三焦者,决渎之官,水道出焉。 膀胱者,州都之官,津液藏焉,气化则能出矣。 心者生之本,神之变也;其华在面,其充在血脉,为阳中之太阳,通于夏气。肺者,气之本,魄之处也;其华在毛,其充在皮,为阳中之太阴,通于秋气。肾者主蛰,封藏之本,精之处也;其华在发,其充在骨,为阴中之少阴,通于冬气。肝者,罢极之本,魂之居也;其华在爪,其充在筋,以生血气,其味酸,其色苍,此为阳中之少阳,通于春气。脾、胃、大肠、小肠、三焦、膀胱者、食廪之本,营之居也,名曰器,能化糟粕,转味而入出者也,其华在唇四白,其充在肌,其味甘,其色黄,此至阴之类,通于土气。凡十一脏,取决于胆也。 三焦是六腑之一,上焦统心肺之气,至膈膜;中焦统脾胃之气,自膈膜下起而至脐中;下焦统肝肾之气,自脐中起而至足。华佗《中藏经》以天、地、水分释上、中、下三元之气,其理论依据就来源于《内经》。谓升则由水而地而天,降则由天而地而水,行水化气,分三合一,故地居中为调和阴阳之枢机,而三焦为人身最关要之腑。在三焦之气及药品性味上探取化机,即可得调和阴阳、治疗疾病的道理。 《内经》把脏象之相讲得明明白白,无需我多言矣。 岐伯又说:多食咸,则脉凝泣而变色;多食苦,则皮稿而毛拔;多食辛,则筋急而爪枯;多食酸,则肉胝而唇揭;多食甘,则骨痛而发落,此五味之所伤也。心欲苦,肺欲辛,肝欲酸,脾欲甘,肾欲咸,此五味之所合也。 《内经》以“头痛”举例,说颠顶头痛的原因是病人下虚上实,过在足少阴巨阳,情况严重的话则病入肾脏。肾脏的功能被扰乱了,就会目冥耳聋,反过来,下实上虚,过在足少阳厥阴,甚则入肝。如果病人腹部满胀,出现支膈胁痛,肝部阳亢之气过盛,下厥上冒,过在足太阴阳明。病人咳嗽上气,厥在胸中,胸部发闷,过在手阳明太阴。心烦头痛,病在膈中,过在手巨阳少阴。脉之小大,滑涩浮沉,用手指按捏,可以容易辨别出来。五脏之象,其他脏腑的情况,可以类推。 《内经》还用病人夜里做梦来区别脏腑阴阳的病症。“阴盛则梦涉大水恐惧,阳盛则梦大火燔灼。阴阳俱盛,则梦相杀毁伤。上盛则梦飞,下盛则梦堕,甚饱则梦予,甚饥则梦取;肝气盛则梦怒,肺气盛则梦哭。短虫多则梦聚众,长虫多则梦相击毁伤。” 关于气血 血气是构成人体的基本物质,是脏腑器官生理活动的基础。人活一口气。气是运动的精微物质,属于阳。人体的气包括肾之精气、脾胃运化之水谷之气和肺所吸入的空气,气流行于全身,无处不在。人之有生,全赖有气。血属于阴,来源于水谷精气,由心脏的推动运行于全身。气血互相作用、互为依存,气血不和,百病乃生。   何谓气?岐伯说,气由上焦宣发出来,将五谷之味输布全身,熏濡皮肤、充实身肉、润泽体毛,好像早晨之雾气和露水灌溉。何谓血?岐伯说:“中焦受气,取汁变化而赤,是谓血。”   健康人的气息如何呢?岐伯说:人一呼脉再动,一吸脉亦再动,呼吸定息,脉五动,闰以太息,命日平人。   《内经》言:夫人之常数,太阳常多血少气,少阳常少血多气,阳明常多气多血,少阴常少血多气,厥阴常多血少气,太阴常多气少血。 气行于五脏六腑,好像人行在城市街道,所以经称“气街”。气有卫气和营气之分。其浮气不徇经者,为卫气;其精气行于经者,为营气。   黄帝曰:营气之道,内谷为宝。谷入于胃,乃传之肺,流溢于中,布散于外,精专者,行于经隧,常营无已,终而复始,是谓天地之纪。   气穴三百六十五处,对应三百六十五脉。气在荣卫中通行,就像雨水之会合流行于山谷小溪之间。岐伯说:肉之大会为谷,肉之小会为溪,肉分之间,溪谷之会;以行荣卫,以会大气。如果感受外邪,气穴被堵塞了,“脉热肉败,荣卫不行,必将为脓”。如果有积寒留舍,就会肉卷筋缩,屈伸不得。   经言,寒邪客于经络之中,则血泣,血泣则不通,不通则卫气归之,不得复反,故痈肿。寒气化为热,热胜则腐肉,肉腐则为脓。脓不泻则烂筋,筋烂则伤骨。问题就会越来越严重。   《内经》说,平人之常气禀于胃,胃者平人之常气也,人无胃气曰逆,逆者死。   脏真通于心,心藏血脉之气。脏真下于肾,肾藏骨髓之气。阴阳并交,人就向前行走。阴阳并交者,阳气先至,阴气后至。   人以水谷为本,故人绝水谷则死,脉无胃气亦死。所谓无胃气者,但得真脏脉不得胃气也。   食气入胃,散精于肝,淫气于筋。 食气入胃,浊气归心,淫精于脉。 脉气流经,经气归于肺,肺朝百脉,输精于皮毛。 毛脉合精,行气于腑,腑精神明,留于四藏。 气归于权衡,权衡以平,气口成寸,以决死生。   人是否有神,皆由气血之不足或有余。神来气先行。阳气足的人,声音宏大,步履轻快,不见其人,先闻其声。所以,“血气者,人之神,不可不谨养。”   三部九侯 岐伯曰:天地之至数始于一,终于九焉。 一者天,二者地,三者人,因而三之,三三者九,以应九野。 故人有三部,部有三候,以决死生,以处百病,以调虚实,而除邪疾。   不知三部者,阴阳不别,天地不分;地以候地,天以候天,人以候人。   何谓三部?岐伯曰:有下部、有中部、有上部,部各有三候。三候者,有天、有地、有人也。亦有天,亦有地,亦有人;各有天,各有地,各有人。   天复地载,万物悉备,莫贵于人。人生于地,悬命于天;天地合气,命之曰人。人生有形,不离阴阳。天地合气,别为九野。   人有虚实,虚者实之,满者泄之。静意视义,观适之变,是谓冥冥,莫知其形。见其乌乌,见其稷稷,从见其飞,不知其谁。伏如横弩,起如发机。   上工救其萌牙,必先见三部九候之气,尽调不败而救之,故曰上工。   肝热病者,左颊先赤;心热病者,颜先赤;脾热病者,鼻先赤;肺热病者,右颊先赤;肾热病,颐先赤。病虽未发,见赤色者刺之,名曰治未病。   举例说,“病在肝,愈于夏,夏不愈,甚于秋,秋不死,持于冬,起于春。禁当风。 肝病者,愈在丙丁,丙丁不愈,加于庚辛,庚辛不死,持于壬癸,起于甲乙。 肝病者,平旦慧,下晡甚,夜半静。 肝欲散,急食辛以散之,用辛补之,酸泻之。”   又举例说,“心病者,胸中痛,胁支满,胁下痛,膺背肩胛间痛,两臂内痛。虚则胸腹大,胁下与腰相引而痛。取其经,少阴太阳舌下血者,其变病刺郗中血者。”   又举例,“肝热病者,小便先黄,腹痛多卧,身热。热争则狂言及惊,胁满痛,手足躁,不得安卧。庚辛甚,甲乙大汗。气逆则庚辛死。刺足厥阴少阳,其逆则头痛员员,脉引冲头也。”   岐伯曰:气虚者,肺虚也。气逆者,足寒也。所谓从者,手足温也。所谓逆者,手足寒也。   黄帝曰:黄疸、暴痛、癫狂、厥狂、久逆之所生也。五脏不平,六腑闭塞之所生也。头痛耳呜,九窍不利,肠胃之所生也。   阳者天气也,主外;阴者地气也,主内。故阳道实,阴道虚。故犯贼风虚邪者阳受之,食饮不节,起居不时者,阴受之。阳受之则入六腑,阴受之则入五脏。   水者阴也,目下亦阴也,腹者至阴之所居。故水在腹者,必使目下肿也。真气上逆,故口苦舌干,卧不得正偃,正偃则咳出清水也。诸水病者,故不得卧,卧则惊,惊则咳甚也,腹中呜者,病本于胃也。薄脾则烦,不能食。食不下者,胃脘隔也。身重难以行者,胃脉在足也。月事不来者,胞脉闭也,胞脉者属心,而络于胞中,今气上迫肺,心气不得下通,故月事不来也。   病人多痹气,阳气少阴气多,故身寒如从水中出。   阳明者,胃脉也,胃者,六腑之海,其气亦下行。阳明逆,不得从其道,故不得卧也。胃不和,则卧不安,此之谓也。   夫寒者,阴气也,风者,阳气也,先伤于寒而后伤于风,故先寒而后热也。病以时作,名曰寒疟。   肺咳之状,咳而喘息有音,甚则唾血。心咳之状,咳则心痛,喉中介介如梗状,甚则咽肿,喉痹。肝咳之状,咳则两胁下痛,甚则不可以转,转则两胠下满。脾咳之状,咳则右胁下痛,阴阴引肩背,甚则不可以动,动则咳剧。肾咳之状,咳则腰背相引而痛,甚则咳涎。   风之伤人也,或为寒热,或为热中,或为寒中,或为疠风,或为偏枯,或为风也,其病各异,其名不同。   风寒湿三气杂至合而为痹也。 其风气胜者为行痹,寒气胜者为痛痹,湿气胜者为著痹也。痛者寒气多也,有寒故痛也。   少阳所谓心胁痛者,言少阳盛也。盛者心之所表也,九月阳气尽而阴气盛,故心胁痛也。所谓不可反侧者,阴气藏物也,物藏则不动,故不可反侧也。   气实形实,气虚形虚,此其常也,反此者病。谷盛气盛,谷虚气虚此其常也,反此者病。脉实血实,脉虚血虚,此其常也,反此者病。气实乃热也,气虚乃寒也。   皮者,脉之部也。邪客于皮,则腠理开,开则邪入客于络脉,络脉满,则注于经脉,经脉满,则入舍于腑脏也。   经脉之病,皆有虚实。寒湿之中人也,皮肤不收,肌肉坚紧,荣血泣,卫气去,故曰虚。   阳虚则外寒,阴虚则内热,阳盛则外热,阴盛则内寒。阳受气于上焦,以温皮肤分肉之间,令寒气在外,则上焦不通,上焦不通,则寒气独留于外,故寒栗。有所劳倦,形气衰少,谷气不盛,上焦不行,下脘不通,胃气热,热气熏胸中,故内热。上焦不通利,则皮肤致密,腠理闭塞,玄府不通,卫气不得泄越,故外热。 厥气上逆,寒气积于胸中而不泻,不泻则温气去寒独留,则血凝泣,凝则脉不通,其脉盛大以涩,故中寒。   上经者,言气之通天也。下经者,言病之变化也。金匮者,决死生也。拨度者,切度之也。奇恒者,言奇病也。所谓奇者,使奇病不得以四时死也。恒者,得以四时死也。 所谓揆者,方切求之也,言切求其脉理也。度者,得其病处,以四时度之也。   治法 中医治法的总纲是扶正祛邪、调和阴阳,以人体的正气来对抗外邪。下面的纲目性指南是医家必须清楚的。   《内经》曰:治热以寒,温而行之;治寒以热,凉而行之;治温以清,冷而行之;治清以温,热而行之。 故消之削之,吐之下之,补之泻之,久新同法。   寒者热之,热者寒之,温者清之,清者温之,散者收之,抑者散之,燥者润之,急者缓之,坚者软之,脆者坚之,衰者补之,强者泻之,各安其气,必清必静,则病气衰去,归其所宗,此治之大体也。   木位之主,其泻以酸,其补以辛;火位之主,其泻以甘,其补以咸;土位之主,其泻以苦,其补以甘;金味之主,其泻以辛,其补以酸;水位之主,其泻以咸,其补以苦。   厥阴之客,以辛补之,以酸泻之,以甘缓之,少阴之客,以咸补之,以甘泻之,以咸收之;太阴之客,以甘补之,以苦泻之,以甘缓之。少阳之客,以咸补之,以甘泻之,以咸软之。阳明之客,以酸补之,以辛泻之,以苦泄之;太阳之客,以苦补之,以咸泻之,以苦坚之,以辛润之,开发腠理,致津液通气也。 气有高下,病有远近,证有中外,治有轻重,适其至所为故也。   知逆与从,正行无问,知标本者,万举万当,不知标本,是谓妄行。治之要极,无夫色脉。得神者昌,失神者亡。   先病而后逆者,治其本;先逆而后病者,治其本。 先寒而后生病者,治其本;先病而后生寒者,治其本。 先热而后生病者,治其本;先热而后生中满者,治其标。 先病而后泄者,治其本;先泄而后生他病者,治其本。必先调之,乃治其他病。 先病而后先中满者,治其标;先中满而后烦心者,治其本。 人有客气有同气。小大不利,治其标;小大利,治其本。 病发而有馀,本而标之,先治其本,后治其标。病发而不足,标而本之,先治其标,后治其本。 谨察间甚,以意调之;间者并行,甚者独行,先以小大不利而后生病者,治其本。   知标与本,用之不殆,明知逆顺,正行无问,此之谓也。   君一臣二,制之小也;君一臣三佐五,制之中也,君一臣三佐九,制之大也。   寒者热之,热者寒之,微者逆之,甚者从之,坚者削之,客者除之,劳者温之,结者散之,留者攻之,燥者濡之,急者缓之,散者收之,损者温之,逸者行之,惊者平之,上之下之,摩之浴之,薄之劫之,开之发之,适事为故。 逆者正治,从者反治,从少从多,观其事也。   病有久新,方有大小,有毒无毒,固宜常制矣。大毒治病,十去其六,常毒治病,十去其七,小毒治病,十去其八,无毒治病,十去其九。谷肉果菜,食养尽之,无使过之,伤其正也。   岐伯说,凡是用寒药而反热的,应该滋阴,用热药而反寒的,应该补阳,这就是求其属类的治疗之法。   从《黄帝内经》的基础理论出发,我们可以确切地弄明白中医治法的思路。医家治病,务必要识得内外两法,病邪有由外而入的,也有由内而出者,两者大有分别。如发热一证,无论男妇老幼一见发热,鲜不以为是外感,不知大有分别。什么是内?什么是外?什么是里证?什么是表证?如何分辨?临证时如何鉴别?无论男妇老幼,只要是外感病,一经受寒或受热,邪气从毛窍而入,闭塞正常外出之气机,患者就会出现头疼、身痛、恶风、畏寒等症状。如果病邪是由内而出的,无论男妇老幼,人不困不倦,起居如常,看起来好像没有病一样,只是发热而已。其间,有手心独发热者,有上半日发热者,有下半日发热者,有夜间发热者,种种不一。其人面白、唇青、口不渴、满口津液,饮食无味,大小便利,不思水饮。即便有面赤如硃、口红唇裂但津液满口,小便清长,喜饮热汤。阴阳寒热分辨清楚了,治疗就万无一失。比如外感病一般处方是麻黄汤(无汗)或桂枝汤(有汗)。热伤于里致发热身疼,不恶寒,舌黄而饮冷者,可以用白虎汤加桂枝干葛。发热出气微温,而口不热,小便清长,大便不实,素有疾者,元气不固的,可以应用理中汤、六君子汤之类。   又如目病之阴阳辨。阳症两目红肿,羞明,眵翳障雾,赤脉贯睛,目泪、痛甚,小便短,大便结,喜冷饮者是也。阴症两目微红,而不羞明,即红丝缕缕,翳雾障生,而不觉痛甚,二便如常,喜饮热汤者是也。   如此,纲目清楚了,治疗就知道从那里下手。临证解要,我们下面还要细说。

tcm2

第一章 我与冠状病毒擦肩而过   2020年2-3月间,我在美国纽约,除了为自己互联网平台的事情忙碌外,还特别关注渐渐在世界蔓延的新型冠状病毒Covid-19。   到2月21日至25日,中国政府在全面封锁武汉市时,冠状病毒已经传播到世界各地。韩国的案件恶化了,意大利也实行了封锁。美国政府成立了一个特别工作组来应对冠状病毒的传播。   3月1日,美国总统特朗普迅速关闭了从中国出发的所有航班。不幸的是,他没有同时对来自伊朗、意大利和其他欧洲国家的航班做同样的事情。病毒很快传播到纽约的许多地方。   我在曼哈顿中心的百老汇大街26号有一个临时办公室。在两个半月的时间里,我先后住在泽西城、曼哈顿上城、布鲁克林和法拉盛。由于冠状病毒来势汹汹,我被迫在3月10日从曼哈顿的办公室撤退。   期间,除了日常工作外,我还一直在关注中药治疗这种疾病并进行一些研究。我知道冠状病毒是一种寒湿性疾病,解决方案是温热药(后来确定是阳药)。   清代著名医学家叶天士在其“湿温病论”中谈到了类似的瘟疫流行及其应对方法。根据叶天士的说法,这种肺炎与水密切相关,而不是与火有关。这就是为什么它被称为湿性疾病。   当带着湿气的病毒到来时,它会从下面攻击并很快到达肺部,转而攻击心脏。如果我们能让病人阻止病毒向上传播,阻碍其攻击肺部并用热药来解除湿毒,那么它就不会对心脏造成伤害。这是抵抗疾病的关键。   回到我自己的故事。 我已经预订了4月5日美国航空的返程航班。出发前一周,我与机管局进行了确认,出发时间稍有变化,但并未取消航班。   4月5日上午12:00,我离开法拉盛前往肯尼迪国际机场。很难找到出租车或优步,所以我乘地铁从曼哈顿中转机场。   当我到达时代广场地铁站时,大约是下午1:15。我想去洗手间,所以下了火车,去找公共厕所,但站内厕所已全部关闭。我试图乘电梯去三楼食街公共洗手间,但是电梯也关闭了。我立即感到自己很愚蠢,疫情当前,没有提前想到这一点。   我环顾了地铁周围的地方,简直是地狱,一片是死气沉沉的瘟疫气息。病毒压迫着纽约这座世界都市和平日处处灯火通明的交通枢纽,天堂顿时成了地狱的困境,是如此真实和生动。   我回到火车上,继续往机场的方向走。没有上厕所,所以憋得慌。坐下来环顾四周时,发现火车内外都是流浪汉和乞丐。我把最后一张一美元的钞票给了一个乞丐。尽管我大部分时间都戴着口罩,偶尔漏个缝来呼吸。我有一种不详的感觉:我可能在这里被感染。   因为火车的班次已经大幅减少,我需要等比平时更长的时间。所以我到达肯尼迪国际机场出发航站楼时,已经差不多是下午3:00。   出乎我的意料,从火车站台到航站楼的整条走廊通道里,我几乎没有看到一个乘客。候机楼除了一个清洁工,竟然也空无一人。待进了候机室,才见了零星的几个人。   当我通过自动机器登机时,我需要转机,应该有两张登机牌,而不是一张。当机器问我到达目的地时,达拉斯和悉尼都出现了,我选择了YES。但是只打印了一张票,我没有太在意。我与柜台工作人员核对后,得知到达达拉斯时,机场会给我另一张登机牌。我很放松,坐回候机室看电视。   航班于下午6:00准时起飞。拥有300多个座位的波音787看上去空空荡荡,有8名乘务员,但只有5名乘客。   我到达达拉斯/沃思堡机场的时间是当地时间晚上9:07。我没有浪费时间,赶紧联系AA客户服务,被告知去澳大利亚的航班要前往D14登机口。按照时间表,我从达拉斯飞往悉尼的航班应该是晚上10:15。   当我去D14时,我看到没有人在等待,也没有任何人在附近工作的迹象。机场商店关门了,尽管人数很少,但人们正在离开。   我问周围的机场工作人员,被告知所有国际航班都被取消了。我回到了AA柜台,两名女士仍在值班,他们检查了我的航班信息,并确认我的AA-澳航航班已被取消,明天或隔天没有任何进一步的航班的可能性。她们对我说:“国际航班都关闭了!”   大约是晚上10:30,我有点累。我无路可走,打算在机场过夜。我感谢为我感到难过的女士,并补充说:“不用担心我!每个人都知道这是一次意外。我只待在D 14登机口过夜”。两位女士就帮我打电话,机管局非常乐意为我提供附近希尔顿大酒店套房,并提供计程车接送的车票。能有一个可以安稳休息的地方,我很幸运,也很感恩。   在酒店登记入住后,我没有立即上床睡觉。这里是午夜,但澳大利亚时间是星期一早上。我查了澳大利亚政府网站并联系了相关部门。尽管我等了很长时间才通上热线电话,但我还是可以和一位官员交谈并讨论我的处境。她无法提供实质性的帮助或任何可行的建议。   躺在床上,我在思索如何找出路:万一我被困在达拉斯,我该怎么办?在目前全国封锁时期,我找不到长期居住或工作的地方。我的银行帐户中只有大约3,000美元,信用卡还有2000多美元可用。那不会让我维持很长时间。即使酒店再送给我一个晚上,我也无法负担住长期在达拉斯逗留。   我下定了决心:明天我将回到机场,并在国际停运结束之前待在那里,以便我可以用同一张机票飞往澳大利亚。我还设想了如何在机场生存一段时间的准备:“从明天开始,我将继续工作,就用电脑在机场写新闻报道!” 带着这个想法,我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早上,当我醒来时,我改变了主意。 早餐后,我回到房间盯着时钟。等到9:00 AM,我致电澳大利亚驻洛杉矶总领事馆。办公室关闭了。我再次打了冠状病毒求助热线,一位先生接了电话。我问是否有返回澳大利亚的航班。他告诉我检查澳航网站,但总是出现错误消息。他告诉我要检查Google并寻找任何可能的商业航班。我按照他的建议做了,结果我又很幸运:同一天下午5:45联合航空从达拉斯乘搭飞机飞往悉尼,经停丹佛和旧金山,有座位!我立即预订了该航班。   在房间里干坐到12:00,我退了房,乘坐酒店穿梭巴士返回机场。司机友善而健谈,他说达拉斯灰蒙蒙的天气已经五六天了,这种情况很少见。该市已经有超过3,000例确诊病例,到处看起来都很安静和萧条,去机场的路上人车都很少。   我在达拉斯机场等了五个小时,由于类似的限制措施,候机楼几乎也是空荡荡的。   在最初的两个小时内,我是唯一坐在登机口的乘客。我退到某个角落,以盘腿打坐的方式,沉思了半个小时左右。   两个小时后,又有三位乘客加入等候的行列。   突然,我觉得我需要去洗手间。少量腹泻,便质有点稀黑。我早晨在酒店上过大号,下午一般是不会再上的。这次是不同的,例外的。   上完厕所后,我感到有些虚弱,赶紧坐回椅子上。当我把手按摩腿时,感觉到腿的肌肉疼痛,这也是异常的。我赶紧服用藿香正气丸和参苓白术丸,固摄阳气。   我想找东西吃,看增加些热量是否好一些。候机室只有一家杂货店开业,其他都关门了。我买了两条巧克力棒、一支橙汁和一瓶水。   出发前,共有六名乘客在等候登机。我站起来,戴着口罩在登机口走来走去。   当我走着时,我感觉嗓子有些痛,又有些干燥;接着也感觉胸部绷紧,呼吸有些急促,没有咳嗽。我喝了一些橙汁,症状有些缓解。   突然,舌头和嘴巴感到麻木。我有点震惊,心跳加快了。我感到意外事情要来了:一定是感染了冠状病毒!   我又买了一瓶橙汁和两个巧克力棒,因为疫情期间,在飞行过程中没有任何餐食供应。   在登机口等待的最后一个小时,我有点紧张。我甚至打算放弃飞行,并立即向机场当局报告“我被感染了,请给我检查,”但我尽量克制住。与此同时,我与任何人保持距离,并始终戴上口罩。   我想:如果我在美国住院,时间会很长,还可能出现其他意料之外的事情;要回到悉尼,我至少还有30个小时的路程,在这漫长的飞行中一切都会发生。   我最终决定继续下一个旅程。上飞机后,我在祈祷,心中默念阿弥陀佛和观世音菩萨,求佛菩萨给我勇气和力量!几个小时的飞行中,我身体竟然没有任何的不适。应该是阳性药物已经起了作用。   我分别在丹佛和旧金山转机,当我最终登上前往悉尼的航班后,一切的不确定性顿然消失了。我感觉很安全,就算死也不怕了。   晚上的航班,第二天即4月8日早晨到了悉尼。下飞机后,当地的防疫措施也很严厉,乘客需要逐个登记检查,然后安排到各个酒店隔离。   尽管到达时我根本没有任何症状,但我告诉医务人员,我可能感染了这种疾病,并要求进行检查。一位医生询问了我的健康状况后,说不需要医疗帮助。   抵达位于市中心的隔离点酒店Travelodge Hotel时,我感到非常疲劳,入住后再次腹泻,大便有腥臭的味道。手提箱中有还有藿香正气丸和参苓白术丸,我赶紧取出服用。同时,我还指示家人按中药配方为我准备汤药。 我不是抗疫专家,但我在想:阳化气,阴成形。只要我能护住身体的阳气,任何病毒都是很难侵扰的。不但对待瘟疫是这样,对待任何疾病都应该对阳气树立信心。   按照中国中医科学院对新型冠状病毒肺炎的分析,该病毒是冬瘟湿疫而非火疫。潜伏期较长,发热不高,病程进展较慢。正如叶天士所说,“温邪上受,首先犯肺,逆传心包。”只要阻断湿毒不能上犯于肺,将湿毒化解祛除,就有早期治愈的可能。我基本上是按照上面的分析和杨力教授的处方思路,通过加减化裁,给自己开了中期和早期的药方。   在4月9日傍晚和清晨,我感到自己的处境变得越来越糟,强烈感到自己体内有些东西进入。我全身都感到不适。除了疲倦之外,我还感到发烧,偶尔的舌头麻木和更多的腹泻。半夜,我开始服用家人送来酒店的汤药来应对这种情况。   4月10日中午,除了其他症状,我还感觉到心脏跳动加快,并且感觉病毒从下面袭击了我的心肺。当天晚些时候,它又发作了一次,我服用了更多的中药来对抗它。   根据中医理论,冠状病毒是阴性因素的“湿性疾病”,我的处方是对抗该疾病的热性“固阳祛湿草药”,因为在过去三四天的日子里,我的舌头已经变白腻了。   在隔离的第四天,大约凌晨5:00,我开始出现更多的症状,病情有愈演愈烈之势。我大约在8:00-9:00am有点呼吸急促,但是汤药已经用完。我打电话给接待处,将情况报告值班医生。一个小时后,医生来检查我的体温。他见我神智清晰,认为我的病情并不严重,建议我继续留在旅馆而不是去医院。一直没有医生为我检测是否染上新冠肺炎。   在接下来的3天里,该病毒每天大约袭击我两次,攻击我的心脏和肺部。每次我服用草药进行防御时,对抗通常会持续半小时到一个小时。每次与病毒搏斗后我都感到疲倦和虚弱。由于情况不佳,我不想动弹,所以没有记下细节。   尽管在对抗中我几次感到头晕,但我没有失去意识。这里的话很简单,但战斗一直很激烈。如果我在一次对抗中失败,病毒将进入我的肺部,并且将我击溃。   4月14日晚上,我看到舌头流血了,紫黑的。我很震惊,打电话给医生。经过一番咨询,医生也不能确定是还不是得那种病了。我说需要对自己进行更多小时的观察。几个小时后,我的情况有了很大改善。我的舌头第一次从白色变成了红色,尽管有些偏黑暗。   第二天,我开始有点痰和咳嗽。我的尿液已经变成呈淡黄色而不是白得透明。我知道我已经克服了这种病毒。   在14日晚的最后一战之后,我感到筋疲力尽。7天以来,我从未有过良好的睡眠,但直到这一天晚上为止,第一次有连续7个小时的睡眠。我知道我已经战胜了疾病。醒来后,我立即打开电脑,开始在床上写作,记录这个过程。   在酒店隔离第八天后,政府安排新冠检测。第二天,医生给我打电话说,我的冠状病毒检测结果为阴性:我没有冠状病毒。   有,还是没有,只有天知道。但是,有一点是肯定的:我在康复中。

tcm1

序言  生老病死   敬爱的读者,这可能是你一生中应该读到的最重要的书籍之一。不是因为作者重要,而是因为你自己重要,你的生老病死,是你一生之中最重要的事情。   经过岁月的打磨,我似乎有了高处不胜寒的感觉。也就是说,当浅陋的我通晓了世间最深切的道理之后,觉得人生已经阵阵寒意,几乎没有任何意义了。正所谓,“朝闻道,夕死可矣!”   《论语》里,孔子说曰:“予欲无言。”孔子闻道后,也就是经历无数的人生挫折后,说“我不想说什么话了”。“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这是孔子怕子贡不明白,而补充说的话。在夫子的话语中,我似乎可以听出他一丝丝的怨气,使我觉得孔子并没有悟道。   所以,圣人的话,往往是述而不作。我也是述而不作。为什么是“述而不作”呢?因为圣人一旦悟道后,所讲的话,不再是他自己的创作,而是用自己的话转述前人的言语,传达古人的智慧而已,哪里还会标榜自己是作者,进而“版权所有”呢。   《黄帝内经》开篇说:“黄帝生而神灵,弱而能言,幼而徇齐,长而敦敏,成而登天。”我今年五十三岁了,出生的时候就有神通感应,三岁不但能言,还知道以后该走什么路了,长大以后老实敦厚、聪明敏捷,而且我死后的成就一定是升天奔于西方极乐世界,这是毫无疑问的。如此看来,我的生老病死与黄帝并没有太大差别。   《圣经》言:智慧人必发光,如同天上的光。我们小时候读《幼学琼林》,就知道“混沌初开,乾坤始奠。黄帝画野,始分都邑。天地与人,谓之三才。”黄帝与你我,皆是天地所生、阴阳所造,智慧光明无二无别。正如佛家所说的:人人本具如来智慧德相。 听母亲说,我是个早产儿,在母亲的肚子里刚过七个月就生下来了。母亲说,我生下来就死了,前后有七天时间,我没有呼吸、不得动弹,跟死婴是没有两样的。七天后,家里已经为我准备后事,没有棺材,仅一把草席就要卷着我往地里埋了。我母亲哭得死去活来,亲属邻居都来看热闹。这时,我的四公公怜悯母亲,将一根火柴放到我的鼻孔下边,片刻拿起来说:“火柴头湿润的,说明有呼吸,人还活着!”于是,我就活了下来。   记忆中,我三岁就开始懂事,并留下记忆。童年的我,体质偏弱,皮肤显黑,小病不断。农村生活艰苦,有病也难以求医,好在父辈略懂些土方,跌打损伤,虽然都挺过来了,却留下不少疤痕。中学常常是半饱着肚子上学的,大学开始有过敏性鼻炎,工作后肝有问题,年年检查都是大三阳,其他小病小痛常常发生。   青年时,首次认识《黄帝内经》是这段话:“肺气通于鼻,肺和则鼻能知臭香;心气通于舌,心和则舌能知五味;肝气通于目,肝和则目能辨五色;脾气通于口,脾和则口能知五谷;肾气通于耳,肾和则耳能闻五音。”但不知道重点是一个“和”字。   中年之后,才开始真正关注健康问题。虽然也有“务快其心、逆于生乐、起居无节、以妄为常、不知持满”的时候,但总的来说,在种种生活际遇中,基本上做到“法于阴阳、和于术数、食饮有节、恬淡虚无、精神内守”,不劳于形,不惧于物,志闲而少欲,所以到如今年过半百,动作未衰。今天早上禅坐后,特意照了照镜子,头上能看见的白发只有三根,与很多同窗朋友相比,已经好过许多了。   我为什么移民澳大利亚?2000年,我在电视台任新闻编辑和英语主持人。我是从国家机关单位辞职后才到电视台的,原有的公费医疗打了折扣,使我觉得生命少了一份保障,又想找一处比较清净的地方,于是就选择了澳大利亚。   我原以为澳大利亚空气好、水好,食品是安全的,于是生活饮食就很随便,头两年吃了很多煎炸食品,导致溃疡性结肠炎,好了又反复,前后折磨了十多年。   我在圣乔治医院住院,虽然医疗免费、各方面的照顾都是很好的,但治疗效果很不理想,最后还是自己用中医的办法治好了疾病。在国内时,曾经迷信西方的医疗,尤其是澳大利亚。待家人成为当地居民、多次求医问诊后,才知道西医的严重缺陷,进而体悟到不能把自己的健康交给医生。   人老了都是要病的,生老病死,富贵贫贱者皆免不了,贵为国王也一样。六十二岁的波斯匿王感叹自己头发变白、生命有尽,所以祈求佛陀,问有什么可以长保的方法。佛陀告诉他一个保长寿的秘方了,但一般人都不明白。   为了这个秘方,我从哲学到宗教,苦苦追寻了三十多年。我遵循“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的古训,做了许多文字工作和探索实践。   唐代孙思邈说,“凡欲为大医,必须谙《素问》、《甲乙》、《黄帝针经》、明堂流注、十二经脉、三部九候、五脏六腑、表里孔穴、本草药对,张仲景、王叔和、阮河南、范东阳、张苗、靳邵等诸部经方,又须妙解阴阳禄命,诸家相法,及灼龟五兆、《周易》六壬,并须精熟,如此乃得为大医。”   看《皇帝内经》、《伤寒论》之前,我在佛教上下了些功夫,写了十多本佛教书籍。想不到因自身老病之故,反回过头来读中医的东西。除了系统学习《中医基础理论》、《中医诊断学》、《中药学》、《中医内科学》、《方剂学》和《佛医经》等以外,还涉猎古代和现代医案,学习中医大家的经验,犹如又进了另一处生命宝库。   虽然做了很多,我常常看自己是那个愚蠢的“挖井人”,这里挖一口,那里挖一口,永远见不到泉水的涌现。然而,正是一次次的无功而返,一次次漫无目的的闻思修,使我预知了自己墓碑的方向,乃至此生无憾。   平等的佛教告诉我们,人人皆是一面面闪闪发光的镜子。然而,我是卑微的,这个人生旅程遭遇更多的是失败沮丧而不是成功的喜悦。换个说法,这个过程只能证明“我不是书呆子”而已。我没有计划要做这么多,我是个崇尚自由之人,所作所行只不过是随心随行而已。 我又是个崇古之人。医圣张仲景哀伤枉死和早亡的亲人不能得到挽救,于是就“勤求古训、博采众方”,写成《伤寒杂病论》,开中医“理法方药”之先河。我为了治疗自己的疾病,用十年时间研读中医经典,亲自动手配制药方,通过实践弄明白,医好自己的恶患。在这个过程中,不知不觉把种种知识和感悟也装进了自己的脑袋。   在这本书里,既有浅白的健康知识和实用处方,也有高深的医理和临证经验;既使一般读者获益,能物超所值,也能为专业人士抛砖引玉、向上一着作导引。读者可以各取所需,今日不懂的,可以留待日后,当你真正需要的时候,你就会懂得了。   2020年三月份,新冠肺炎传到美国,当时我正在纽约曼哈顿做互联网。三月底,曼哈顿成了疫情重灾区,我便要回澳大利亚。4月7日,从纽约到悉尼,我转了好几个航班,在达拉斯就感觉有新冠的症状,在前往三藩市的飞机上脑海不时涌现“要死”的幻觉。在悉尼十四天的隔离中,我自己开药方,吩咐家人在送饭的同时把熬好的中药一道送到酒店。十多天后政府有关部门才安排检测,幸好检测的结果是阴性。   这一二十年,我到过东南亚不少地方,包括台湾、香港、新加坡、越南、泰国等,看到很多华人热衷中医,处处有古方抓药的中药房。说明千古以来,传统中医在海内外民间扎根人心之深,这是可喜的。但在政府层面和中医界正面所做的却远远不够。   生命无常,众生无依。十年前,我以绵薄之力写了本《健康从心开始》,简单介绍过中医,之后断断续续用英文写中医药的文章,也写了不少。现在生意停了,我又开始要写点东西。写什么呢?想了几个月,才有了今天这个题目。佛为一大事因缘出现于世。什么大事呢?生死大事也。于是,今天开始,我从中医的角度,想谈谈这个大题目:生老病死。   佛言人人本具,所以我不敢妄自菲薄;我自身卑微,所以述而不作。前面说这本书很重要,是因为古人智慧的甘露,就算一点一滴,就够我们濡润一辈子了。大海拾贝,圣人的话语无比珍贵,就算我已开悟,又哪里轮到我“鹦鹉饶舌”呢。正如《圣经》说:“起初,神创造天地。地是空虚混沌,渊面黑暗,神的灵运行在水面上。神说,要有光,就有了光。神看见光是好的,就把光暗分开了。” 如此神采美妙的言语,还需要我来饶舌吗?又如《道德经》说:“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如此精确明了的言语,还需要我来多嘴?   佛弟子诸恶莫作、众善奉行。今日,我谈中医,又不止于中医。我不敢妄作,只能用自己的话,谈谈古人或前人的智慧,给当下一些启迪,如此而已。因为这个命题很重要,所以要珍重。为了利益更多的西方读者,我还要用英文将这本书重写一遍。   一般百姓不知道,世界上大部分财富都掌握在药商手上,所谓秘方都来自于古代医家,本来是很便宜的草药配方,他们却以专利权的名义让病患支付昂贵的医疗费用。我今天公开这些秘密,可以使普通患者节省数以万计的金钱。   如果你是三十五到四十岁,有机缘看到这本书,或者有缘能明白这些道理,进而修正你的生活方式乃至人生的道路,那是你的福报。如果你超过五十岁了也不算迟,待六十岁以后就太迟了。如果你是年轻人,可以推荐给你的家人。无论如何,能有机会觉悟人生,皆是有缘人,皆是有福报之人。   不信医,等于废医;全信医,等于害己。每个人才是自己最好的医生。建议你将这本书放在你的枕头边,时不时翻阅一下,对照自己的身体状况,相信每一次你都会有新的发现、新的体悟、新的启迪。希望你的健康因这本《实用中医临证解要》而受点赞!   不但如此,这本书将是你今年送给父母最好的礼物!或者,如果你想加薪,送给你的老板;如果你想升职,送给你的上司;如果你想考出好成绩,送给你的老师。总之,送给你最敬重和最关心的人,他们一定爱死你了!   当然,这是你今年送给自己最好的礼物。请为你自己点赞!   是为序。

初刻拍案惊奇第21~25回

卷二十一 袁尚宝相术动名卿 郑舍人阴功叨世爵 诗曰: 燕门壮士吴门豪,筑中注铅鱼隐刀。 感君恩重与君死,泰山一掷若鸿毛。 话说唐德宗朝有个秀才,南剑州人,姓林名积,字善甫。为人聪俊,广览诗书,九经三史,无不通晓。更兼存心梗直,在京师大学读书,给假回家,侍奉母亲之病。母病愈,不免再往学中。免不得暂别母亲,相辞亲戚邻里,教当直王吉挑着行李,迤逦前进。在路但见: 或过山林,听樵歌于云岭;又经别浦,闻渔唱于烟波。或抵乡村,却遇市井。才见绿杨垂柳,影迷几处之楼台;那堪啼鸟落花,知是谁家之院宇?看处有无穷之景致,行时有不尽之驱驰。 饥餐渴饮,夜住晓行,无路登舟。不只一日至蔡州,到个去处,天色已晚。但见: 十里俄惊雾暗,九天倏睹星明。几方商旅卸行装,六级浮屠燃夜火。六融飞鸟,争投栖于树杪;五花画舫,尽返棹于洲边。四野牛车皆入栈,三江渔钓悉归家。两下招商,俱说此间可宿;一声画角,应知前路难行。 两个投宿于旅邸,小二哥接引,拣了一间宽洁房子,当直的安顿了担杖。善甫稍歇,讨了汤,洗了脚,随分吃了些晚食,无事闲坐则个。不觉早点灯,交当直安排宿歇,来日早行,当直王吉在床前打铺自睡。且说林善甫脱了衣裳也去睡,但觉有物痛其背,不能睡着。壁上有灯,尚犹未灭。遂起身揭起荐席看时,见一布囊,囊中有一锦囊,中有大珠百颗,遂收于箱箧中。当夜不在话下。 到来朝,天色已晓,但见: 晓雾妆成野外,残霞染就荒郊。耕夫陇上,朦胧月色将沉;织女机边,幌荡金乌欲出。牧牛儿尚睡,养蚕女未兴。樵舍外已闻犬吠,招提内尚见僧眠。 天色将晓,起来洗漱罢,系裹毕,教当直的,一面安排了行李,林善甫出房中来,问店主人:“前夕恁人在此房内宿?”店主人说道:“昨夕乃是一巨商。”林善甫见说:“此乃吾之故友也,因俟我失期。”看着那店主人道:“此人若回来寻时,可使他来京师上贯道斋,寻问林上舍名积字善甫,千万!千万!不可误事!”说罢,还了房钱,相揖作别去了。王吉前面挑着行李什物,林善甫后面行,迤逦前进。林善甫放心不下,恐店主人忘了,遂于沿赂上令王吉于墙壁粘手榜云:“某年月某日有剑浦林积假馆上痒,有故人‘元珠’,可相访于贯道斋。”不止一日,到了学中,参了假,仍旧归斋读书。 且说这囊珠子乃是富商张客遗下了去的。及至到于市中取珠欲货,方知失去,唬得魂不附体,道:“苦也!我生受数年,只选得这包珠子。今已失了,归家妻子孩儿如何肯信?”再三思量,不知失于何处,只得再回,沿路店中寻讨。直寻到林上舍所歇之处,问店小二时,店小二道:“我却不知你失去物事。”张客道:“我歇之后,有恁人在此房中安歇?”店主人道:“我便忘了。从你去后,有个官人来歇一夜了,绝早便去。临行时分付道:‘有人来寻时,可千万使他来京师上痒贯道斋,问林上舍,名积。’”张客见说,言语跷蹊,口中不道,心下思量:“莫是此人收得我之物?”当日只得离了店中,迤逦再取京师路上来。见沿路贴着手榜,中有“元珠”之句,略略放心。 不止一口,直到上庠,未去歇泊,便来寻问。学对门有个茶坊,但见: 木匾高悬,纸屏横挂。壁间名画,皆唐朝吴道子丹青;瓯内新茶,尽山居玉川子佳茗。 张客人茶坊吃茶。茶罢,问茶博士道:“此间有个林上舍否?”博士道:“上舍姓林的极多,不知是那个林上舍?”张客说:“贯道斋,名积字善甫。”茶博士见说:“这个,便是个好人。”张客见说道是好人,心下又放下二三分。张客说:“上舍多年个远亲,不相见,怕忘了。若来时,相指引则个。”正说不了,茶博士道:“兀的出斋来的官人便是。他在我家寄衫帽。”张客见了,不敢造次。林善甫入茶坊,脱了衫帽。张客方才向前,看着林上舍,唱个喏便拜。林上舍道:“男儿膝下有黄金,如何拜人?”那时林上舍不识他有甚事,但见张客簌簌地泪下,哽咽了说不得。歇定,便把这上件事一一细说一遍。林善甫见说,便道:“不要慌。物事在我处。我且问你则个,里面有甚么?”张客道:“布囊中有锦囊,内有大珠百颗。”林上舍道:“多说得是。”带他到安歇处,取物交还。张客看见了道:“这个便是,不愿都得,但只觅得一半,归家养膳老小,感戴恩德不浅。”林善甫道:“岂有此说!我若要你一半时,须不沿路粘贴手榜,交你来寻。”张客再三不肯都领,情愿只领一半。林善南坚执不受。如此数次相推,张客见林上舍再三再四不受,感戴洪恩不已,拜谢而去,将珠子一半于市货卖。卖得银来,舍在有名佛寺斋僧,就与林上舍建立生祠供养,报答还珠之恩。善甫后来一举及第。诗云: 林积还珠古未闻,利心不动道心存。 暗施阴德天神助,一举登科耀姓名。 善甫后来位至三公,二子历任显宦。古人云:“积善有善报,积恶有恶报。积善之家必有余庆,作恶之家必有余殃。”正是: 黑白分明造化机,谁人会解劫中危? 分明指与长生路,争奈人心着处迷! 此本话文,叫做《积善阴骘》,乃是京师老郎传留至今。小子为何重宣这一遍?只为世人贪财好利,见了别人钱钞,味着心就要起发了,何况是失下的?一发是应得的了,谁肯轻还本主?不知冥冥之中,阴功极重。所以裴令公相该饿死,只因还了玉带,后来出将入相;窦谏议命主绝嗣,只为还了遗金,后来五子登科。其余小小报应,说不尽许多。而今再说一个一点善念,直到得脱了穷胎,变成贵骨,就与看官们一听,方知小子劝人做好事的说话,不是没来历的。 你道这件事出在何处?国朝永乐爷爷未登帝位,还为燕王。其时有个相土叫袁柳庄,名珙,在长安酒肆,遇见一伙军官打扮的在里头吃酒。柳庄把内中一人看了一看,大惊下拜道:“此公乃真命天子也!”其人摇手道:“休得胡说!”却问了他姓名去了。明日只见燕府中有懿旨,召这相土。相土朝见,抬头起来,正是昨日酒馆中所遇之人。元来燕王装作了军官,与同护卫数人出来微行的。就密教他仔细再相,柳庄相罢称贺,从此燕王决了大计。后来靖了内难,乃登大宝,酬他一个三品京职。其子忠彻,亦得荫为尚宝司丞。人多晓得柳庄神相,却不知其子忠彻传了父术,也是一个百灵百验的。京师显贵公卿,没一个不与他往来,求他风鉴的。 其时有一个姓王的部郎,家中人眷不时有病。一日,袁尚宝来拜,见他面有忧色,问道:“老先生尊容滞气,应主人眷不宁。然不是生成的,恰似有外来妨碍,原可趋避。”部郎道:“如何趋避?望请见教。”正说话间,一个小厮捧了茶盘出来送茶。尚宝看了一看,大惊道:“元来如此!”须臾吃罢茶,小厮接了茶钟进去了。尚宝密对部郎道:“适来送茶小童,是何名字?”部郎道:“问他怎的?”尚宝道:“使宅上人眷不宁者,此子也。”部郎道:“小厮姓郑,名兴儿,就是此间收的,未上一年。老实勤紧,颇称得用。他如何能使家下不宁?”尚宝道:“此小厮相能妨主,若留过一年之外,便要损人口,岂止不宁而已!”部郎意犹不信道:“怎便到此?”尚宝道:“老先生岂不闻马有的卢能妨主、手版能忤人君的故事么?”部郎省悟道:“如此,只得遣了他罢了。”部郎送了尚宝出门,进去与夫人说了适间之言。女眷们见说了这等说话,极易听信的。又且袁尚宝相术有名,那一个不晓得?部郎是读书之人,还有些倔强未服,怎当得夫人一点疑心之根,再拔不出了。部郎就唤兴儿到跟前,打发他出去。兴儿大惊道:“小的并不曾坏老爷事体,如何打发小的?”部郎道:“不为你坏事,只因家中人口不安,袁尚宝爷相道:‘都是你的缘故。’没奈何打发你在外去过几时,看光景再处。”兴儿也晓得袁尚宝相术神通,如此说了,毕竟难留;却又舍不得家主,大哭一场,拜倒在地。部郎也有好些不忍,没奈何强遣了他。果然兴儿出去了,家中人口从此平安。部郎合家越信尚宝之言不为虚谬。 话分两头,且说兴儿含悲离了王家,未曾寻得投主,权在古庙栖身。一口,走到坑厕上屙屎,只见壁上挂着一个包裹,他提下来一看,乃是布线密扎,且是沉重。解开看,乃是二十多包银子。看见了,伸着舌头缩不进来道:“造化!造化!我有此银子,不忧贫了。就是家主赶了出来,也不妨。”又想一想道:“我命本该穷苦,投靠了人家,尚且道是相法妨碍家主,平白无事赶了出来,怎得有福气受用这些物事?此必有人家干甚紧事,带了来用,因为登东司,挂在壁间,失下了的,未必不关着几条性命。我拿了去,虽无人知道,却不做了阴骘事体?毕竟等人来寻,还他为是。”左思有想,带了这个包裹,不敢走离坑厕,沉吟到将晚,不见人来。放心不下,取了一条草荐,竟在坑版上铺了,把包裹塞在头底下,睡了一夜。 明日绝早,只见一个人斗蓬眼肿,走到坑中来,见有人在里头。看一看壁间,吃了一惊道:“东西已不见了,如何回去得?”将头去坑墙上乱撞。兴儿慌忙止他道:“不要性急!有甚话,且与我说个明白。”那个人道:“主人托俺将着银子到京中做事,昨日偶因登厕,寻个竹钉,挂在壁上。已后登厕已完,竟自去了,忘记取了包裹。而今主人的事,既做不得,银子又无了,怎好白手回去见他?要这性命做甚?”兴儿道:“老兄不必着忙,银子是小弟拾得在此,自当奉壁。”那个人听见了,笑还颜开道:“小哥若肯见还,当以一半奉谢。”兴儿道:“若要谢时,我昨夜连包拿了去不得?何苦在坑版上忍了臭气睡这一夜!不要昧了我的心。”把包裹一掩,竟还了他。那个人见是个小厮,又且说话的确,做事慷慨,便问他道:“小哥高姓?”兴儿道:“我姓郑。”那个人道:“俺的主人,也姓郑,河间府人,是个世袭指挥。只因进京来讨职事做,叫俺拿银子来使用。不知是昨日失了,今日却得小哥还俺。俺明目做事停当了,同小哥去见俺家主,说小哥这等好意,必然有个好处。”两个欢欢喜喜,同到一个饭店中,殷殷勤勤,买酒请他,问他本身来历。他把投靠王家,因相被逐,一身无归,上项苦情,各细述了一遍。那个人道:“小哥,患难之中,见财不取,一发难得。而今不必别寻道路,只在我下处同住了,待我干成了这事,带小哥到河间府罢了。”兴儿就问那个人姓名。那个人道:“俺姓张,在郑家做都管,人只叫我做张都管。不要说俺家主人,就是俺自家,也盘缠得小哥一两个月起的。”兴儿正无投奔,听见如此说,也自喜欢。从此只在饭店中安歇,与张都管看守行李,张都管自去兵部做事。有银子得用了,自然无不停当,取郑指挥做了巡抚标下旗鼓官。张都管欣然走到下处,对兴儿道:“承小哥厚德,主人已得了职事。这分明是小哥作成的。俺与你只索同到家去报喜罢了,不必在此停留。”即忙收拾行李,雇了两个牲口,做一路回来。 到了家门口,张都管留兴儿在外边住了,先进去报与家主郑指挥。郑指挥见有了衙门,不胜之喜,对张都管道:“这事全亏你能干得来。”张都管说道:“这事全非小人之能,一来主人福荫,二来遇个恩星,得有今日。若非那个恩星,不要说主人官职,连小人性命也不能勾回来见主人了。”郑指挥道:“是何恩星?”张都管把登厕失了银子,遇着兴儿厕版上守了一夜,原封还他,从头至尾,说了一遍。郑指挥大惊道:“天下有这样义气的人!而今这人在那里?”张都管道:“小人不敢忘他之恩,邀他同到此间拜见主人,见在外面。”郑指挥道:“正该如此,快请进来。” 张都管走出门外,叫了兴儿一同进去见郑指挥。兴儿是做小厮过的,见了官人,不免磕个头下去。郑指挥自家也跪将下去,扶住了,说道:“你是俺恩人,如何行此礼!”兴儿站将起来,郑指挥仔细看了一看道:“此非下账之相,况且气量宽洪,立心忠厚,他日必有好处。”讨坐来与他坐了。兴儿那里肯坐?推逊了一回,只得依命坐了。指挥问道:“足下何姓?”兴儿道:“小人姓郑。”指挥道:“忝为同姓,一发妙了。老夫年已望六,尚无子嗣,今遇大恩,无可相报。不是老夫要讨便宜,情愿认义足下做个养子,恩礼相待,上报万一。不知足下心不如何?”兴儿道:“小人是执鞭坠镫之人,怎敢当此?”郑指挥道:“不如此说,足下高谊,实在古人之上。今欲酬以金帛,足下既轻财重义,岂有重资不取,反受薄物之理?若便恝然无关,视老夫为何等负义之徒?幸叨同姓,实是天缘,只恐有屈了足下,于心不安。足下何反见外如此?”指挥执意既坚,张都管又在旁边一力撺掇,兴儿只得应承。当下拜了四拜,认义了。此后,内外人多叫他是郑大舍人,名字叫做郑兴邦,连张都管也让他做小家主了。 那舍人北边出身,从小晓得些弓马;今在指挥家,带了同往蓟州任所,广有了得的教师,日日教习,一发熟娴,指挥愈加喜欢;况且做人和气,又凡事老成谨慎,合家之人,无不相投。指挥已把他名字报去,做了个应袭舍人。那指挥在巡抚标下,甚得巡抚之心。年终累荐,调入京营,做了游击将军,连家眷进京,郑舍人也同往。到了京中,骑在高头骏马上,看见街道,想起旧日之事,不觉凄然泪下。有诗为证: 昔年在此拾遗金,褴褛身躯乞丐心。 怒马鲜衣今日过,泪痕还似旧时深。 且说郑游击又与舍人用了些银子,得了应袭冠带,以指挥职衔听用。在京中往来拜客,好不气概!他自离京中,到这个地位,还不上三年。此时王部郎也还在京中,舍人想道:“人不可忘本,我当时虽被王家赶了出来,却是主人原待得我好的。只因袁尚宝有妨碍主人之说,故此听信了他,原非本意。今我自到义父家中,何曾见妨了谁来?此乃尚宝之妄言,不关旧主之事。今得了这个地步,还该去见他一见,才是忠厚。只怕义父怪道翻出旧底本,人知不雅,未必相许。”即把此事,从头至尾,来与养父郑游击商量。游击称赞道:“贵不忘账,新不忘旧,都是人生实受用好处。有何妨碍?古来多少王公大人,天子宰相,在尘埃中屠沽下贱起的,大丈夫正不可以此芥蒂。” 舍人得了养父之言,即便去穿了素衣服,腰奈金镶角带,竟到王部郎寓所来。手本上写着“门不走卒应袭听用指挥郑兴邦叩见”。 王部郎接了手本,想了一回道:“此是何人,却来见我?又且写‘门下走卒’,是必曾在那里相会过来。”心下疑惑。元来京里部官清淡,见是武官来见,想是有些油水的,不到得作难,就叫“请进”。郑舍人一见了王部郎,连忙磕头下去。王部郎虽是旧主人,今见如此冠带换扮了,一时那里遂认得,慌忙扶住道:“非是统属,如何行此礼?”舍人道:“主人岂不记那年的兴儿么?”部郎仔细一看,骨格虽然不同,体态还认得出,吃了一惊道:“足下何自能致身如此?”舍人把认了义父,讨得应袭指挥,今义父见在京营做游击的话,说了一遍,道:“因不忘昔日看待之恩,敢来叩见。”王部郎见说罢,只得看坐。舍人再三不肯道:“分该侍立。”部郎道:“今足下已是朝廷之官,如何拘得旧事?”舍人不得已,旁坐了。部郎道:“足下有如此后步,自非家下所能留。只可惜袁尚宝妄言误我,致得罪于足下,以此无颜。”舍人道:“凡事有数,若当时只在主人处,也不能得认义父,以有今日。”部郎道:“事虽如此,只是袁尚宝相术可笑,可见向来浪得虚名耳。” 正要摆饭款待,只见门上递上一帖进来道:“尚宝袁爷要来面拜。”部郎抚掌大笑道:“这个相不着的又来了。正好取笑他一回。”便对舍人道:“足下且到里面去,只做旧妆扮了,停一会待我与他坐了,竟出来照旧送茶,看他认得出认不出?”舍人依言,进去卸了冠带,与旧日同伴,取了一件青长衣披了。听得外边尚宝坐定讨茶,双手捧一个茶盘,恭恭敬敬出来送茶。袁尚宝注目一看,忽地站了起来道:“此位何人?乃在此送茶!”部郎道:“此前日所逐出童子兴儿便是。今无所归,仍来家下服役耳。”尚宝道:“何太欺我?此人不论后日,只据目下,乃是一金带武职官,岂宅上服役之人哉?”部郎大笑道:“老先生不记得前日相他妨碍主人,累家下人口不安的说话了?”尚宝方才省起向来之言,再把他端相了一回,笑道:“怪哉!怪哉!前日果有此言,却是前日之言,也不差。今日之相,也不差。”部郎道:“何解?”尚宝道:“此君满面阴德纹起,若非救人之命,必是还人之物,骨相已变。看来有德于人,人亦报之。今日之贵,实由于此。非学生有误也。”舍人不觉失声道:“袁爷真神人也!”遂把厕中拾金还人与挚到河间认义父亲,应袭冠带前后事,各细说了一遍,道:“今日念旧主人,所以到此。”部郎起初只晓得认义之事,不晓得还金之事。听得说罢,肃然起敬道:“郑君德行,袁公神术,俱足不朽!快教取郑爷冠带来。”穿着了,重新与尚宝施礼。部郎连尚宝多留了筵席,三人尽欢而散。 次日王部郎去拜了郑游击,就当答拜了舍人。遂认为通家,往来不绝。后日郑舍人也做到游击将军而终,子孙竟得世荫,只因一点善念,脱胎换骨,享此爵禄。所以奉劝世人,只宜行好事,天并不曾亏了人。有古风一首为证: 袁公相术真奇绝,唐举许负无差别。 片言甫出鬼神惊,双眸略展荣枯决。 儿童妨主运何乖?流落街头实可哀。 还金一举堪夸羡,善念方萌己脱胎。 郑公生平原倜傥,百计思酬恩谊广。 螟蛉同姓是天缘,冠带加身报不爽。 京华重忆主人情,一见袁公便起惊。 阴功获福从来有,始信时名不浪称。 卷二十二 钱多处白丁横带 运退时刺史当艄 诗曰: 荣枯本是无常数,何必当风使尽帆? 东海扬尘犹有日,白衣苍狗刹那间。 话说人生荣华富贵,眼前的多是空花,不可认为实相。如今人一有了时势,便自道是“万年不拔之基”,旁边看的人也是一样见识。岂知转眼之间,灰飞烟灭,泰山化作冰山,极是不难的事。俗语两句说得好:“宁可无了有,不可有了无。”专为贫贱之人,一朝变泰,得了富贵,苦尽甜来滋昧深长。若是富贵之人,一朝失势,落魄起来,这叫做“树倒猢狲散”,光景着实难堪了。却是富贵的人只据目前时势,横着胆,昧着心,任情做去,那里管后来有下梢没下梢! 曾有一个笑话,道是一个老翁,有三子,临死时分付道:“你们倘有所愿,实对我说。我死后求之上帝。”一子道:“我愿官高一品。”一子道:“我愿田连万顷。”未一子道:“我无所愿,愿换大眼睛一对。”老翁大骇道:“要此何干?”其子道:“等我撑开了大眼,看他们富的富,贵的贵。”此虽是一个笑话,正合着古人云:常将冷眼观螃蟹,看你横行得几时?虽然如此,然那等熏天赫地富贵人,除非是遇了朝廷诛戮,或是生下子孙不肖,方是败落散场,再没有一个身子上,先前做了贵人,以后流为下贱,现世现报,做人笑柄的。看官,而今且听小子先说一个好笑的,做个“入话”。 唐朝僖宗皇帝即位,改元乾符。是时阉官骄横,有个少马坊使内官田令孜,是上为晋王时有宠,及即帝位,使知枢密院,遂擢为中尉。上时年十四,专事游戏,政事一委令孜,呼为“阿父”,迁除官职,不复关白。其时,京师有一流棍,名叫李光,专一阿谀逢迎,谀事令孜。令孜甚是喜欢信用,荐为左军使;忽一日,奏授朔方节度使。岂知其人命薄,没福消受,敕下之日,暴病卒死。遗有一子,名唤德权,年方二十余岁。令孜老大不忍,心里要抬举他,不论好歹,署了他一个剧职。时黄巢破长安,中和元年陈敬暄在成都谴兵来迎僖皇。令孜遂劝僖皇幸蜀,令孜扈驾,就便叫了李德权同去。僖皇行在住于成都,令孜与敬暄相交结,盗专国柄,人皆畏威。德权在两人左右,远近仰奉,凡奸豪求名求利者,多贿赂德权,替他两处打关节。数年之间,聚贿千万,累官至金紫光禄大夫、检校右仆射,一时熏灼无比。 后来僖皇薨逝,昭皇即位,大顺二年四月,西川节度使王建屡表请杀令孜、敬暄。朝廷惧怕二人,不敢轻许,建使人告敬暄作乱,令孜通凤翔书,不等朝廷旨意,竟执二人杀之。草奏云: 开押出虎,孔宣父不责他人;当路斩蛇,孙叔敖盖非利己。专杀不行于阃外,先机恐失于彀中。 于时追捕二人余党甚急。德权脱身遁于复州,平日在有金银财货,万万千千,一毫却带不得,只走得空身,盘缠了几日。衣服多当来吃了,单衫百结,乞食通途。可怜昔日荣华,一旦付之春梦! 却说天无绝人之路。复州有个后槽健儿,叫做李安。当日李光未际时,与他相熟。偶在道上行走,忽见一人褴褛丐食。仔细一看,认得是李光之子德权。心里恻然,邀他到家里,问他道:“我闻得你父子在长安富贵,后来破败,今日何得在此?”德权将官宫司追捕田、陈余党,脱身亡命,到此困穷的话,说了一遍。李安道:“我与汝父有交,你便权在舍不住几时,怕有人认得,你可改个名,只认做我的侄儿,便可无事。”德权依言,改名彦思,就认他这看马的做叔叔,不出街上乞化了。未及半年,李安得病将死,彦思见后槽有官给的工食,遂叫李安投状,道:“身已病废,乞将侄彦思继充后槽。”不数日,李安果死,彦思遂得补充健儿,为牧守圉人,不须忧愁衣食,自道是十分侥幸。岂知渐渐有人晓得他曾做仆射过的,此时朝政紊乱,法纪废弛,也无人追究他的踪迹。但只是起他个混名,叫他做“看马李仆射”。走将出来时,众人便指手点脚,当一场笑话。看官,你道“仆射”是何等样大官?“后槽”是何等样贱役?如今一人身上先做了仆射,收场结果做得个看马的,岂不可笑?却又一件,那些人依附内相,原是冰山,一朝失势,破败死亡,此是常理。留得残生看马,还是便宜的事,不足为怪。 如今再说当日同时有一个官员,虽是得官不正,侥幸来的,却是自己所挣。谁知天不帮衬,有官无禄?并不曾犯着一个对头,并不曾做着一件事体,都是命里所招,下梢头弄得没出豁,比此更为可笑。诗曰: 富贵荣华何足论?从来世事等浮云。 登场傀儡休相赫,请看当艄郭使君! 这本话文,就是唐僖宗朝江陵有一个人,叫做郭七郎。父亲在日,做江湘大商,七郎长随着船上去走的。父亲死过,是他当家了,真个是家资巨万,产业广延,有鸦飞不过的田宅,贼扛不动的金银山,乃楚城富民之首。江、淮、河朔的贾客,多是领他重本,贸易往来。却是这些富人惟有一项,不平心是他本等:大等秤进,小等秤出。自家的,歹争做好;别人的,好争做歹。这些领他本钱的贾客,没有一个不受尽他累的。各各吞声忍气,只得受他。你道为何?只为本钱是他的,那江湖上走的人,拚得陪些辛苦在里头,随你尽着欺心真帐,还只是仗他资本营运,毕竟有些便宜处。若一下冲撞了他,收拾了本钱去,就没得蛇弄了。故此随你克剥,只是行得去的。本钱越弄越大,所以富的人只管富了。 那时有一个极大商客,先前领了他几万银子,到京都做生意,去了几年,久无音信。直到乾符初年,郭七郎在家想着这注本钱没着落,他是大商,料无所失。可惜没个人往京去一讨。又想一想道:“闻得京都繁华去处,花柳之乡,不若借此事由,往彼一游。一来可以索债,二来买笑追欢,三来觑个方便,觅个前程,也是终身受用。”真计已定。七郎有一个老母。一弟一妹在家,奴婢下人无数。只是未曾娶得妻子,当时分付弟妹承奉母亲,着一个都管看家,余人各守职业做生理。自己却带几个惯走长路会事的家人在身边,一面到京都来。 七郎从小在江湖边生长,贾客船上往来,自己也会撑得篙,摇得橹,手脚快便,把些饥餐渴饮之路,不在心上,不则一口到了。元来那个大商,姓张名全,混名张多宝,在京都开几处解典库,又有几所缣缎铺,专一放官吏债,打大头脑的。至于居间说事,卖官鬻爵,只要他一口担当,事无不成。也有叫他做“张多保”的,只为凡事都是他保得过,所以如此称呼。满京人无不认得他的。郭七郎到京,一问便着。他见七郎到了,是个江湘债主,起初进京时节,多亏他的几万本钱做桩,才做得开,成得这个大气概。一见了欢然相接,叙了寒温,便摆起酒来。把轿去教坊里,请了几个有名的行院前来陪侍,宾主尽欢。酒散后,就留一个绝顶的妓者,叫做王赛儿,相伴了七郎,在一个书房里宿了。富人待富人,那房舍精致,帐帐华侈,自不必说。 次日起来,张多保不待七郎开口,把从前连本连利一真,约该有十来万了,就如数搬将出来,一手交兑。口里道:“只因京都多事,脱身不得,亦且挈了重资,江湖上难走:又不可轻另托人,所以迟了几年。今得七郎自身到此,交明了此一宗,实为两便。”七郎见他如此爽利,心下喜欢,便道:“在下初入京师,未有下处。虽承还清本利,却未有安顿之所,有烦兄长替在下寻个寓舍何如?”张多保道:“舍不空房尽多,闲时还要招客,何况兄长通家,怎到别处作寓?只须在舍不安歇。待要启行时,在下周置动身,管取安心无虑。”七郎大喜,就在张家间壁一所人客房住了。当日取出十两银子送与王赛儿,做昨日缠头之费。夜间七郎摆还席,就央他陪酒。张多保不肯要他破钞,自己也取十两银子来送,叫还了七郎银子。七郎那里肯!推来推去,大家都不肯收进去,只便宜了这王赛儿,落得两家都收了,两人方才快活。是夜宾主两个,与同王赛儿行令作乐饮酒,愈加熟分有趣,吃得酩酊而散。 王赛儿本是个有名的上厅行首,又见七郎有的是银子,放出十分擒拿的手段来。七郎一连两宵,已此着了迷魂汤,自此同行同坐,时刻不离左右,竟不放赛儿到家里去了。赛儿又时常接了家里的妹妹,轮递来陪酒插趣。七郎赏赐无算,那鸨儿又有做生日、打差买物事、替还债许多科分出来。七郎挥金如土,并无吝惜。才是行径如此,便有帮闲钻懒一班儿人,出来诱他去跳槽。大凡富家浪子心性最是不常,搭着便生根的,见了一处,就热一处。王赛儿之外,又有陈娇、黎玉、张小小、郑翩翩,几处往来,都一般的撒漫使钱。那伙闲汉,又领了好些王孙贵戚好赌博的,牵来局赌。做圈做套,赢少输多,不知骗去了多少银子。 七郎虽是风流快活,终久是当家立计好利的人,起初见还的利钱都在里头,所以放松了些手。过了三数年,觉道用得多了,捉捉后手看,已用过了一半有多了。心里猛然想着家里头,要回家,来与张多保商量。张多保道:“此时正是濮人王仙芝作乱,劫掠郡县,道路梗塞。你带了偌多银两,待往那里去?恐到不得家里,不如且在此盘桓几时,等路上平静好走,再去未迟。”七郎只得又住了儿日。偶然一个闲汉叫做包走空包大,说起朝廷用兵紧急,缺少钱粮,纳了些银子,就有官做;官职大小,只看银子多少。说得郭七郎动了火,问道:“假如纳他数百万钱,可得何官?”包大道:“如今朝廷昏浊,正正经经纳钱,就是得官,也只有数,不能勾十分大的。若把这数百万钱拿去,私下买瞩了主爵的官人,好歹也有个刺史做。”七郎吃一惊道:“刺史也是钱买得的?”包大道:“而今的世界,有甚么正经?有了钱,百事可做,岂不闻崔烈五百万买了个司徒么?而今空名大将军告身,只换得一醉;刺史也不难的。只要通得关节,我包你做得来便是。” 正说时,恰好张多保走出来,七郎一团高兴告诉了适才的说话。张多保道:“事体是做得来的,在下手中也弄过几个了。只是这件事,在下不撺掇得兄长做。”七郎道:“为何?”多保道:“而今的官有好些难做。他们做得兴头的,多是有根基,有脚力,亲戚满朝,党羽四布,方能勾根深蒂因。有得钱赚,越做越高。随你去剥削小民,贪污无耻,只要有使用,有人情,便是万年无事的。兄长不过是自身人,便弄上一个显官,须无四壁倚仗,到彼地方,未必行得去。就是行得去时,朝里如今专一讨人便宜,晓得你是钱换来的,略略等你到任一两个月,有了些光景,便道勾你了,一下子就涂抹着,岂不枉费了这些钱?若是官好做时,在下也做多时了。”七郎道:“不是这等说,小弟家里有的是钱,没的是官。况且身边现有钱财,总是不便带得到家,何不于此处用了些?博得个腰金衣紫,也是人生一世,草生一秋。就是不赚得钱时,小弟家里原不希罕这钱的;就是不做得兴时,也只是做过了一番官了。登时住了手,那荣耀是落得的。小弟见识已定,兄长不要扫兴。”多保道:“既然长兄主意要如此,在下当得效力。” 当时就与包大两个商议去打关节,那个包大走跳路数极熟,张多保又是个有身家、干大事惯的人,有什么弄不来的事?尤来唐时使用的是钱,千钱为“缗”,就用银子准时,也只是以钱算帐。当时一缗钱,就是今日的一两银子,宋时却叫做一贯了。张多保同包大将了五千缗,悄悄送到主爵的官人家里。那个主爵的官人,是内官田令孜的收纳户,百灵百验。又道是“无巧不成话”,其时有个粤西横州刺史郭翰,方得除授,患病身故,告身还在铨曹。主爵的受了郭七郎五千缗,就把籍贯改注,即将郭翰告身转付与了郭七郎。从此改名,做了郭翰。张多保与包大接得横州刺史告身,千欢万喜,来见七郎称贺。七郎此时头轻脚重,连身子都麻木起来。包大又去唤了一部梨园子弟。张多保置酒张筵,是日就换了冠带。那一班闲汉,晓得七郎得了个刺史,没一个不来贺喜撮空。大吹大擂,吃了一日的酒。又道是:“苍蝇集秽,蝼蚁集膻,鹁鸽子旺边飞。”七郎在京都,一向撒漫有名,一旦得了刺史之职,就有许多人来投靠他做使令的,少不得官不威、牙爪威。做都管,做大叔,走头站,打驿吏,欺估客,诈乡民,总是这一干人了。 郭七郎身子如在云雾里一般,急思衣锦荣归,择日起身,张多保又设酒饯行。起初这些往来的闲汉、妹妹,多来送行。七郎此时眼孔已大,各各赉发些赏赐,气色骄傲,旁若无人。那些人让他是个见任刺史,胁肩谄笑,随他怠慢。只消略略眼梢带去,口角惹着,就算是十分殷勤好意了。如此撺哄了几日,行装打迭已备,齐齐整整起行,好不风骚!一路上想道:“我家里资产既饶,又在大郡做了刺史,这个富贵,不知到那里才住?”心下喜欢,不觉日逐卖弄出来。那些原跟去京都家人,又在新投的家人面前夸说着家里许多富厚之处,那新投的一发喜欢,道是投得着好主了,前路去耀武扬威,自不必说。无船上马,有路登舟,看看到得江陵境上来。七郎看时吃了一惊。但见: 人烟稀少,阁井荒凉。满前败宇颓垣,一望断桥枯树。乌焦木在,无非放火烧残;储白粉墙,尽是杀人染就。尸骸没主,乌鸦与蝼蚁相争;鸡犬无依,鹰隼与豺狼共饱。任是石人须下泪,总教铁汉也伤心。 元来江陵诸宫一带地方,多被王仙芝作寇残灭,里闾人物,百无一存。若不是水道明白,险些认不出路径来。七郎看见了这个光景,心头已自劈劈地跳个不住。到了自家岸边,抬头一看,只叫得苦。原来都弄做了瓦砾之场,偌大的房屋,一间也不见了。母亲、弟妹、家人等,俱不知一个去向。慌慌张张,走头无路,着人四处找寻。找寻了三四日,撞着旧时邻人,问了详细,方知地方被盗兵抄乱,弟被盗杀,妹被抢去,不知存亡。止剩得老母与一两个丫头,寄居在古庙旁边两间茅屋之内,家人俱各逃窜,囊橐尽已荡空。老母无以为生,与两个丫头替人缝针补线,得钱度日。七郎闻言,不胜痛伤,急急领了从人,奔至老母处来。母子一见,抱头大哭。老母道:“岂知你去后,家里遭此大难!弟妹俱亡,生计都无了!”七郎哭罢,拭泪道:“而今事已到此,痛伤无益。亏得儿子已得了官,还有富贵荣华日子在后面,母亲且请宽心。”母亲道:“儿得了何官?”七郎道:“官也不小,是横州刺史。”母亲道:“如何能勾得此显爵?”七郎道:“当今内相当权,广有私路,可以得官。儿子向张客取债,他本利俱还,钱财尽多在身边,所以将钱数百万,勾干得此官。而今衣锦荣归,省看家里,随即星夜到任去。” 七郎叫众人取冠带过来,穿着了,请母亲坐好,拜了四拜。又叫身边随从旧人及京中新投的人,俱各磕头,称“太夫人”。母亲见此光景,虽然有些喜欢,却叹口气道:“你在外边荣华,怎知家丁尽散,分文也无了?若不营勾这官,多带些钱归来用度也好。”七郎道:“母亲诚然女人家识见,做了官,怕少钱财?而今那个做官的家里,不是千万百万,连地皮多卷了归家的?今家业既无,只索撇下此间,前往赴任,做得一年两年,重撑门户,改换规模,有何难处?儿子行囊中还剩有二三千缗,尽勾使用,母亲不必忧虑。”母亲方才转忧为喜,笑还颜开道:“亏得儿子峥嵘有日,奋发有时,真时谢天谢地!若不是你归来,我性命只在目下了。而今何时可以动身?”七郎道:“儿子原想此一归来,娶个好媳妇,同享荣华。而今看这个光景,等不得做这个事了。且待上了任再做商量。今日先请母亲上船安息。此处既无根绊,明日换过大船,就做好日开了罢。早到得任一日,也是好的。” 当夜,请母亲先搬在来船中了,茅舍中破锅破灶破碗破罐,尽多撇下。又分付当直的雇了一只往西粤长行的官船,次日搬过了行李,下了舱口停当。烧了利市神福,吹打开船。此时老母与七郎俱各精神荣畅,志气轩昂。七郎不曾受苦,是一路兴头过来的,虽是对着母亲,觉得满盈得意,还不十分怪异;那老母是历过苦难的,真是地下超升在天上,不知身子几多大了。一路行去,过了长沙,入湘江,次永州。州北江浮有个佛寺,名唤兜率禅院。舟人打点泊船在此过夜,看见岸边有大树一株,围合数抱,遂将船缆结在树上,结得牢牢的,又钉好了桩撅。七郎同老母进寺随喜,从人撑起伞盖跟后。寺僧见是官员,出来迎接送茶。私问来历,从人答道:“是现任西粤横州刺史。”寺僧见说是见任官,愈加恭敬,陪侍指引,各处游玩。那老母但看见佛菩萨像,只是磕头礼拜,谢他覆庇。天色晚了,俱各回船安息。 黄昏左右,只听得树梢呼呼的风晌。须臾之间,天昏地黑,风雨大作。但见: 封姨逞势,巽二施威。空中如万马奔腾,树抄似千军拥沓。浪涛澎湃,分明战鼓齐呜;圩岸倾颓,恍惚轰雷骤震。山中猛虎喘,水底老龙惊。尽知巨树可维舟,谁道大风能拔木! 众人听见风势甚大,心下惊惶。那艄公心里道是江风虽猛,亏得船奈在极大的树上,生根得牢,万无一失。睡梦之中,忽听得天崩地裂价一声响亮,元来那株树年深日久,根行之处,把这些帮岸都拱得松了。又且长江巨浪,日夜淘洗,岸如何得牢?那树又大了,本等招风,怎当这一只狼的船,尽做力生根在这树上?风打得船猛,船牵得侧重,树趁着风威,底下根在浮石中,绊不住了,豁喇一声,竟倒在船上来,把只船打得粉碎。船轻侧重,怎载得起?只见水乱滚进来,船已沉了。船中碎板,片片而浮,睡的婢仆,尽没于水。说时迟,那时快,艄公慌了手脚,喊将起来。郭七郎梦中惊醒,他从小原晓得些船上的事,与同艄公竭力死拖住船缆,才把个船头凑在岸上,搁得住,急在舱中水里,扶得个母亲,搀到得岸上来,逃了性命。其后艄人等,舱中什物行李,被几个大浪泼来,船底俱散,尽漂没了。其时,深夜昏黑,山门紧闭,没处叫唤,只得披着湿衣,三人捶胸跌脚价叫苦。 守到天明,山门开了,急急走进寺中,问着昨日的主僧。主僧出来,看见他慌张之势,问道:“莫非遇了盗么?”七郎把树倒舟沉之话说了一遍。寺僧忙走出看,只见岸边一只破船,沉在水里,岸上大椭树倒来压在其上,吃了一惊,急叫寺中火工道者人等,一同艄公,到破板舱中,遍寻东西。俱被大浪打去,没讨一些处。连那张刺史的告身,都没有了。寺僧权请进一间静室,安住老母,商量到零陵州州牧处陈告情由,等所在官司替他动了江中遭风失水的文书,还可赴任。计议已定,有烦寺僧一往。寺僧与州里人情厮熟,果然叫人去报了。谁知: 浓霜偏打无根草,祸来只奔福轻人。 那老母原是兵戈扰攘中,看见杀儿掠女,惊坏了再苏的,怎当夜来这一惊可又不小,亦且婶仆俱亡,生资都尽,心中转转苦楚,面如蜡查,饮食不进,只是哀哀啼哭,卧倒在床,起身不得了。七郎愈加慌张,只得劝母亲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虽是遭此大祸,儿子官职还在,只要到得任所便好了。”老母带者哭道:“儿,你娘心胆俱碎,眼见得无那活的人了,还说这太平的话则甚?就是你做得官,娘看不着了!”七郎一点痴心,还指望等娘好起来,就地方起个文书前往横州到任,有个好日子在后头。谁想老母受惊太深,一病不起。过不多两日,呜呼哀哉,伏维尚飨。七郎痛哭一场,无计可施。又与僧家商量,只得自往零陵州哀告州牧。州牧几日前曾见这张失事的报单过,晓得是真情。毕竟官官相护,道他是隔省上司,不好推得干净身子。一面差人替他殡葬了母亲,又重重赉助他盘缠,以礼送了他出门。七郎亏得州牧周全,幸喜葬事已毕,却是丁了母忧,去到任不得了。 寺僧看见他无了根蒂,渐渐怠幔,不肯相留。要回故乡,已此无家可归。没奈何就寄住在永州一个船埠经纪人的家里,原是他父亲在时走客认得的。却是囊橐中俱无,止有州牧所助的盘缠,日吃日减,用不得几时,看看没有了。那些做经纪的人,有甚情谊?日逐有些怨咨起来,未免茶迟饭晏,著长碗短。七郎觉得了,发话道:“我也是一郡之主,当是一路诸侯。今虽丁忧,后来还有日子,如何恁般轻薄?”店主人道:“说不得一郡两郡,皇帝失了势,也要忍些饥饿,吃些粗粝,何况于你是未任的官?就是官了,我每又不是什么横州百姓,怎么该供养你?我们的人家不做不活,须是吃自在食不起的。”七郎被他说了几句,无言可答,眼泪汪汪,只得含着羞耐了。 再过两日,店主人寻事吵闹,一发看不得了。七郎道:“主人家,我这里须是异乡,并无一人亲识可归,一向叨扰府上,情知不当,却也是没奈何了。你有甚么觅衣食的道路,指引我一个儿?”店主人道:“你这样人,种火又长,拄门又短,郎不郎秀不秀的,若要觅衣食,须把个‘官’字儿阁起,照着常人,佣工做活,方可度日。你却如何去得?”七郎见说到佣工做活,气忿忿地道:“我也是方面官员,怎便到此地位?”思想:“零陵州州牧前日相待甚厚,不免再将此苦情告诉他一番,定然有个处法。难道白白饿死一个刺史在他地方了不成?”写了个帖,又无一个人跟随,自家袖了,葳葳蕤蕤,走到州里衙门上来递。 那衙门中人见他如此行径,必然是打抽丰,没廉耻的,连帖也不肯收他的。直到再三央及,把上项事一一分诉,又说到替他殡葬厚礼赆行之事,这却衙门中都有晓得的,方才肯接了进去,呈与州牧。州牧看了,便有好些不快活起来道:“这人这样不达时务的!前日吾见他在本州失事,又看上司体面,极意周全他去了,他如何又在此缠扰?或者连前日之事,未必是真,多是神棍假装出来骗钱的未可知。纵使是真,必是个无耻的人,还有许多无厌足处。吾本等好意,却叫得‘引鬼上门’,我而今不便追究,只不理他罢了。”分付门上不受他帖,只说概不见客,把原帖还了。七郎受了这一场冷淡,却又想回下处不得。住在衙门上守他出来时,当街叫喊。州牧坐在轿上问道:“是何人叫喊?”七郎口里高声答道:“是横州刺史郭翰。”州牧道:“有何凭据?”七郎道:“原有告身,被大风飘舟,失在江里了。”州牧道:“既无凭据,知你是真是假?就是真的,费发已过,如何只管在此缠扰?必是光棍,姑饶打,快走!”左右虞侯看见本官发怒,乱棒打来,只得闪了身子开来,一句话也不说得,有气无力的,仍旧走回下处闷坐。 店主人早已打听他在州里的光景,故意问道:“适才见州里相公,相待如何?”七郎羞惭满面,只叹口气,不敢则声。店主人道:“我教你把‘官’字儿阁起,你却不听我,直要受人怠慢。而今时势,就是个空名宰相,也当不出钱来了。除是靠着自家气力,方挣得饭吃。你不要痴了!”七郎道:“你叫我做甚勾当好?”店主人道:“你自想,身上有甚本事?”七郎道:“我别无本事,止是少小随着父亲,涉历江湖,那些船上风水,当艄拿舵之事,尽晓得些。”店主人喜道:“这个却好了,我这里埠头上来往船只多,尽有缺少执艄的。我荐你去几时,好歹觅几贯钱来,饿你不死了。”七郎没奈何,只得依从。从此只在往来船只上,替他执艄度日。去了几时,也就觅了几贯工钱回到店家来。永州市上人,认得了他,晓得他前项事的,就传他一个名,叫他做“当艄郭使君”。但是要寻他当艄的船,便指名来问郭使君。永州市上编成他一只歌儿道: 问使君,你缘何不到横州郡?元来是天作对,不作你假斯文,把家缘结果在风一阵。舵牙当执板,绳缆是拖绅。这是荣耀的下梢头也!还是把着舵儿稳。 ——词名《挂枝儿》 在船上混了两年,虽然挨得服满,身边无了告身,去补不得官。若要京里再打关节时,还须照前得这几千缗使用,却从何处讨?眼见得这话休题了,只得安心塌地,靠着船上营生。又道是“居移气,养移体”,当初做刺虫,便象个官员:而今在船上多年,状貌气质,也就是些篙工水手之类,一般无二。可笑个一郡刺史,如此收场。可见人生荣华富贵,眼前算不得账的。上复世间人,不要十分势利。听我四句口号: 富不必骄,贫不必怨。 要看到头,眼前不算。 卷二十三 大姊魂游完宿愿 小姨病起续前缘 诗曰: 生死由来一样情,豆茸燃豆并根生。 存亡姊妹能相念,可笑阋墙亲弟兄。 话说唐宪宗元和年间,有个侍御李十一郎,名行修。妻王氏夫人,乃是江西廉使王仲舒女,贞懿贤淑,行修敬之如宾。王夫人有个幼妹,端妍聪慧,夫人极爱他,常领他在身边鞠养。连行修也十分爱他,如自家养的一般。一日,行修在族人处赴婚礼喜筵,就在这家歇宿。晚间忽做一梦,梦见自身再娶夫人。灯下把新人认看,不是别人,正是王夫人的幼妹。猛然惊觉,心里甚是不快活。巴到天明,连忙归家。进得门来,只见王夫人清早已起身了,闷坐着,将手频频拭泪,行修问着不答。行修便问家人道:“夫人为何如此?”家人辈齐道:“今早当厨老奴在厨下自说:‘五更头做一梦,梦见相公再娶王家小娘子。’夫人知道了,恐怕自身有甚山高水低,所以悲哭了一早起了。”行修听罢,毛骨耸然,惊出一身冷汗,想道:“如何与我所梦正合?”他两个是恩爱夫妻,心下十分不乐。只得勉强劝谕夫人道:“此老奴颠颠倒倒,是个愚懵之人,其梦何足凭准!”口里虽如此说,心下因是两梦不约而同,终久有些疑惑。 只见隔不多几日,夫人生出病来,累医不效,两月而亡。行修哭得死而复苏,书报岳父王公,王公举家悲励。因不忍断了行修亲谊,回书还答,便有把幼女续婚之意。行修伤悼正极,不忍说起这事,坚意回绝了岳父。于时有个卫秘书卫随,最能广识天下奇人。见李行修如此思念夫人,突然时他说道:“侍御怀想亡夫人如此深重,莫不要见他么?”行修道:“一死永别,如何能勾再见?”秘书道:“侍御若要见亡夫人,何不去问‘稠桑王老’?”行修道:“王老是何人?”秘书道:“不必说破,侍御只牢牢记着‘稠桑王老’四字,少不得有相会之处。”行修见说得作怪,切切记之于心。过了两三年,王公幼女越长成了,王公思念亡女,要与行修续亲,屡次着人来说。行修不忍背了亡夫人,只是不从。 此后,除授东台御史,奉诏出关,行次稠桑驿,驿馆中先有赦使住下了,只得讨个官房歇宿。那店名就叫做稠桑店。行修所得“稠桑”二字,触着便自上心,想道:“莫不什么王老正在此处?”正要跟寻间,只听得街上人乱嚷。行修走到店门边一看,只见一伙人团团围住一个老者,你扯我扯,你问我问,缠得一个头昏眼暗。行修问店主人道:“这些人何故如此?“主人道:“这个老儿姓王,是个希奇的人,善谈禄命。乡里人敬他如神!故此见他走过,就缠住问祸福。”行修想着卫秘书之言,道:“元来果有此人。”便叫店主人快请他到店相见。店主人见行修是个出差御史,不敢稽延,拔开人丛,走进去扯住他道:“店中有个李御史李十一郎奉请。”众人见说是官府请,放开围,让他出来,一哄多散了。到店相见。行修见是个老人,不要他行礼,就把想念亡妻,有卫秘书指引来求他的话,说了一遍,便道:“不知老翁果有奇术,能使亡魂相见否?”老人道:“十一郎要见亡夫人,就是今夜罢了。” 老人前走,叫行修打发开了左右,引了他一路走入一个土山中。又升了一个数丈的高坡,坡恻隐隐见有个丛林。老人便住在路旁,对行修道:“十一郎可走去林下,高声呼‘妙子’,必有人应。应了,便说道:‘传语九娘子,今夜暂借妙子同看亡妻。’”行修依言,走去林间呼着,果有人应。又依着前言说了。少顷,一个十五大岁的女子走出来道:“九娘子差我随十一郎去。”说罢,便折竹二枝,自跨了一技,一枝与行修跨,跨上便同马一般快。行勾三四十里,忽到一处,城阙壮丽。前经一大宫,宫前有门。女子道:“但循西廊直北,从南第二宫,乃是贤夫人所居。”行修依言,趋至其处,果见十数年前一个死过的丫头,出来拜迎,请行修坐下。夫人就走出来,涕泣相见。行修伸诉离恨,一把抱住不放。却待要再讲欢会,王夫人不肯道:“今日与君幽显异途,深不愿如此贻妻之患;若是不忘平日之好,但得纳小妹为婚,续此姻亲,妾心愿毕矣。所要相见,只此奉托。”言罢,女子已在门外厉声催叫道:“李十一郎速出!”行修不敢停留,含泪而出。女子依前与他跨了竹枝同行。 到了旧处,只见老人头枕一块石头,眠着正睡。听得脚步晌,晓得是行修到了,走起来问道:“可如意么?”行修道:“幸已相会。”老人道:“须谢九娘子遣人相送!”行修依言,送妙子到林间,高声称谢。回来问老人道:“此是何等人?”老人道:“此原上有灵应九子母祠耳。”老人复引行修到了店中,只见壁上灯盏荧荧,槽中马啖如故,仆夫等个个熟睡。行修疑道做梦,却有老人尚在可证。老人当即辞行修而去,行修叹异了一番。因念妻言谆恳,才把这段事情各细写与岳丈王公。从此遂续王氏之婚,恰应前日之梦。正是:旧女婿为新女婿,大姨夫做小姨夫。 古来只有娥皇,女英妹妹两个,一同嫁了舜帝。其他妹妹亡故,不忍断亲,续上小姨,乃是世间常事。从来没有个亡故的姊姊怀此心愿,在地下撮合完全好事的。今日小子先说此一段异事,见得人生只有这个“情”字至死不泯的。只为这王夫人身子虽死,心中还念着亲夫恩爱,又且妹于是他心上喜欢的,一点情不能忘,所以阴中如此主张,了其心愿。这个还是做过夫妇多时的,如此有情,未足为怪。小子如今再说一个不曾做亲过的,只为不忘前盟,阴中完了自己姻缘,又替妹子联成婚事。怪怪奇奇,真真假假,说来好听。有诗为证: 还魂从古有,借体亦其常。 谁摄生人魄,先将宿愿偿? 这本话文,乃是:元朝大德年间,扬州有个富人姓吴,曾做防御使之职,人都叫他做吴防御,住居春风楼恻,生有二女,一个叫名兴娘,一个叫名庆娘,庆娘小兴娘两岁,多在襁褓之中。邻居有个崔使君,与防御往来甚厚。崔家有子,名曰兴哥,与兴娘同年所生。崔公即求聘兴娘为子妇,防御欣然许之,崔公以金凤钗一只为聘礼。定盟之后,崔公合家乡到远方为官去了。 一去一十五年,竟无消息回来。此时兴娘已一十九岁,母亲见他年纪大了,对防御道:“崔家兴哥一去十五年,不通音耗,今兴娘年已长成,岂可执守前说,错过他青春?”防御道:“一言已定,千金不移。吾已许吾故人了,岂可因他无耗,便欲食言?”那母亲终究是妇人家识见,见女儿年长无婚,眼中看不过意,日日与防御絮聒,要另寻人家。兴娘肚里,一心专盼崔生来到,再没有二三的意思。虽是亏得防御有正经,却看见母亲说起激聒,便暗地恨命自哭。又恐怕父亲被母亲缠不过,一时更变起来,心中长怀着忧虑,只愿崔家郎早来得一日也好。眼睛几望穿了,那里叫得崔家应?看看饭食减少,生出病来,沉眠枕席,半载而亡。父母与妹,及合家人等,多哭得发昏章第十一。临入殓时,母亲手持崔家原聘这只金凤钗,抚尸哭道:“此是你夫家之物,今你已死,我留之何益?见了徒增悲伤,与你戴了去罢!”就替他插在髻上,盖了棺。三日之后,抬去殡在郊外了。家里设个灵座,朝夕哭奠。 殡过两个月,崔生忽然来到。防御迎进问道:“郎君一向何处?尊父母平安否?”崔生告诉道:“家父做了宣德府理官,殁于任所,家母亦先亡了数年。小婿在彼守丧,今已服除,完了殡葬之事。不远千里,特到府上来完前约。”防御听罢,不觉吊下泪来道:“小女兴娘薄命,为思念郎君成病,于两月前饮恨而终,已殡在郊外了。郎君便早到得半年,或者还不到得死的地步。今日来时,却无及了。”说罢又哭。崔生虽是不曾认识兴娘,未免感伤起来。防御道:“小女殡事虽行,灵位还在。郎君可到他席前看一番,也使他阴魂晓得你来了。”噙着眼泪,一手拽了崔生走进内房来。崔生抬头看时,但见: 纸带飘摇,冥童绰约。飘摇纸带,尽写者梵字金言;绰约冥童,对捧着银盆绣悦。一缕炉烟常袅,双台灯火微荧。影神图,画个绝色的佳人;白木牌,写着新亡的长女。 崔生看见了灵座,拜将下去。防御拍着桌子大声道:“兴娘吾儿,你的丈夫来了。你灵魂不远,知道也未?”说罢,放声大哭。合家见防御说得伤心,一齐号哭起来,直哭得一佛出世,二佛生天,连崔生也不知陪下了多少眼泪。哭罢,焚了些楮钱,就引崔生在灵位前,拜见了妈妈。妈妈兀自哽哽咽咽的,还了个半礼。 防御同崔生出到堂前来,对他道:“郎君父母既没,道途又远,今既来此,可便在吾家住宿。不要论到亲情,只是故人之子,即同吾子。勿以兴娘没故,自同外人。”即令人替崔生搬将行李来,收拾门侧一个小书房与他住下了。朝夕看待,十分亲热。 将及半月,正值清明节届,防御念兴娘新亡,合家到他家上挂钱祭扫。此时兴娘之妹庆娘已是十七岁,一同妈妈抬了轿,到姊姊坟上去了,只留崔生一个在家中看守。大凡好人家女眷,出外稀少,到得时节头边,看见春光明媚,巴不得寻个事由来外边散心耍子。今日虽是到兴娘新坟上,心中怀着凄惨的;却是荒郊野外,桃红柳绿,正是女眷们游耍去处。盘桓了一日,直到天色昏黑,方才到家。崔生步出门外等侯,望见女轿二乘来了,走在门左迎接。前轿先进,后轿至前。到崔生身边经过,只听得地下砖上,铿的一声,却是轿中掉一件物事出来。崔生待轿过了,急去拾起来看,乃是金凤钗一只。崔生知是闺中之物,急欲进去纳还,只见中门已闭。元来防御合家在坟上辛苦了一日,又各带了些酒意,进得门,便把门关了,收拾睡觉。崔生也晓得这个意思,不好去叫得门,且待明日未迟。 回到书房,把钗子放好在书箱中了,明烛独坐。思念婚事不成,只身孤苦,寄迹人门,虽然相待如子婿一般,终非久计,不知如何是个结果?闷上心来,叹了几声。上了床,正要就枕,忽听得有人扣门晌。崔生问道:“是那个?”不见回言。崔生道是错听了,方要睡下去,又听得敲的毕毕剥剥。崔生高声又问,又不见声晌了。崔生心疑,坐在床沿,正要穿鞋到门边静听,只听得又敲晌了,却只不见则声。崔生忍耐不住,立起身来,幸得残灯未熄,重掭亮了,拿在手里,开门出来一看。灯却明亮,见得明白,乃是十七八岁一个美貌女子,立在门外。看见门开,即便奏起布帘,走将进来。崔生大惊,吓得倒退了两步。那女子笑容可掏,低声对崔生道:“郎君不认得妾耶?妾即兴娘之妹庆娘也。适才进门时,钗坠轿下,故此乘夜来寻,郎君曾拾得否?”崔生见说是小姨,恭恭敬敬答应道:“适才娘子乖轿在后,果然落钗在地。”小生当时拾得,即欲奉还,见中门已闭,不敢惊动,留待明日。今娘子亲寻至此,即当持献。”就在书箱取出,放在桌上道:“娘子亲拿了去。”女子出纤手来取钗,插在头上了,笑嘻嘻的对崔生道:“早知是郎君拾得,妾亦不必乘夜来寻了。如今已是更阑时侯,妾身出来了,不可复进。今夜当借郎君枕席,侍寝一宵。”崔生大惊道:“娘子说那里话!令尊令堂待小生如骨肉,小生怎敢胡行,有污娘子清德?娘子请回步,誓不敢从命的。”女子道:“如今合家睡熟,并无一个人知道的。何不趁此良宵,完成好事?你我悄悄往来,亲上加亲,有何不可?”崔生道:“欲人不知,莫若勿为。虽承娘子美情,万一后边有些风吹草动,被人发觉,不要说道无颜面见令尊,传将出去,小生如何做得人成?不是把一生行止多坏了?”女子道:“如此良宵,又兼夜深,我既寂寥,你亦冷落。难得这个机会,同在一个房中,也是一生缘分。且顾眼前好事,管甚么发觉不发觉?况妾自能为郎君遮掩,不至败露,郎君休得疑虑,错过了佳期。”崔生见他言词娇媚,美艳非常,心里也禁不住动火,只是想着防御相待之厚,不敢造次,好象个小儿放纸炮,真个又爱又怕。却待依从,转了一念,又摇头道:“做不得!做不得!”只得向女子哀求道:“娘子,看令姊兴娘之面,保全小生行止吧!”女子见他再三不肯,自觉羞惭,忽然变了颜色,勃然大怒道:“吾父以子侄之礼待你,留置书房,你乃敢于深夜诱我至此!将欲何为?我声张起来,告诉了父亲,当官告你。看你如何折辩?不到得轻易饶你!”声色俱厉。崔生见他反跌一着,放刁起来,心里好生惧怕。想道:“果是老大的利害!如今既见在我房中了,清浊难分,万一声张,被他一口咳定,从何分剖?不若且依从了他,到还未见得即时败露,慢慢图个自全之策罢了。”正是:羝羊触藩,进退两难。只得陪着笑,对女子道:“娘子休要声高!既承娘子美意,小生但凭娘子做主便了。”女子见他依从,回喧作喜道:“元来郎君恁地胆小的!”崔生闭上了门,两个解衣就寝。有《西江月》为证: 旅馆羁身孤客,深闺皓齿韶容。合欢裁就两情浓,好对娇鸾雏凤。认道良缘辐辏,谁知哑谜包笼?新人魂梦雨云中,还是故人情重。 两人云雨已毕,真是千恩万爱,欢乐不可名状。将至天明,就起身来,辞了崔生,闪将进去。崔生虽然得了些甜头,心中只是怀着个鬼胎,战兢兢的,只怕有人晓得。幸得女子来踪去迹甚是秘密,又且身子轻捷,朝隐而入,暮隐而出。只在门侧书房私自往来快乐,并无一个人知觉。 将及一月有余,忽然一晚对崔生道:“妾处深闺,郎处外馆。今日之事,幸而无人知觉。诚恐好事多磨,佳期另阻。一旦声迹彰露,亲庭罪责,将妾拘奈于内,郎赶逐于外,在妾便自甘心,却累了郎之清德,妄罪大矣。须与郎从长商议一个计策便好。”崔生道:“前日所以不敢轻从娘子,专为此也。不然,人非草木,小生岂是无情之物?而今事已到此,还是怎的好?”女子道:“依妾愚见,莫若趁着人未及知觉,先自双双逃去,在他乡外县居住了,深自敛藏,方可优游偕老,不致分离。你心不如何?”崔生道:“此言因然有理,但我目下零丁孤苦,素少亲知,虽要逃亡,还是向那边去好?”想了又想,猛然省起来道:“曾记得父亲在日,常说有个旧仆金荣,乃是信义的人。见居镇江吕城,以耕种为业,家道从容。今我与你两个前去投他,他有旧主情分,必不拒我。况且一条水路,直到他家,极是容易。”女子道:“既然如此,事不宜迟,今夜就走罢。” 商量已定,起个五更,收拾停当了。那个书房即在门侧,开了甚便。出了门,就是水口。崔生走到船帮里,叫了只小划子船,到门首下了女子,随即开船,径到瓜洲。打发了船,又在瓜洲另讨了一个长路船,渡了江,进了润州,奔丹阳,又四十里,到了吕城。泊住了船,上岸访问一个村人道:“此间有个金荣否?”村人道:“金荣是此间保正,家道殷富,且是做人忠厚,谁不认得!你问他则甚?”崔生道:“他与我有些亲,特来相访。有烦指引则个。”村人把手一指道:“你看那边有个大酒坊,间壁大门就是他家。” 崔生问着了,心下喜欢,到船中安慰了女子,先自走到这家门首,一直走进去。金保正听得人声,在里面踱将出来道:“是何人下顾?”崔生上前施礼。保正问道:“秀才官人何来?”崔生道:“小生是扬州府崔公之子。”保正见说了“扬州崔”三字,便吃一惊道:“是何官位?”崔生道:“是宣德府理官,今已亡故了。”保正道:“是官人的何人?”崔生道:“正是我父亲。”保正道:“这等是衙内了。请问当时乳名可记得么?”崔生道:“乳名叫做兴哥。”保正道:“说起来,是我家小主人也。”推崔生坐了,纳头便拜。问道:“老主人几时归天的?”崔生道:“今已三年了。”保正就走去掇张椅桌,做个虚位,写一神主牌,放在桌上,磕头而哭。 哭罢,问道:“小主人,今日何故至此?”崔生道:“我父亲在日,曾聘定吴防御家小姐子兴娘……”保正不等说完,就接口道:“正是。这事老仆晓得的。而今想已完亲事了么?”崔生道:“不想吴家兴娘为盼望吾家音信不至,得了病症。我到得吴家,死已两月。吴防御不忘前盟,款留在家。喜得他家小姨庆娘为亲情顾盼,私下成了夫妇。恐怕发觉,要个安身之所;我没处投奔,想着父亲在时,曾说你是忠义之人,住在吕城,故此带了庆娘一同来此。你既不忘旧主,一力周全则个。”金保正听说罢,道:“这个何难!老仆自当与小主人分忧。”便进去唤嬷嬷出来,拜见小主人。又叫他带了丫头到船边,接了小主人娘子起来。老夫妻两个,亲自洒扫正堂,铺各床帐,一如待主翁之礼。衣食之类,供给周各,两个安心住下。 将及一年,女子对崔生道:“我和你住在此处,虽然安稳,却是父母生身之恩,竟与他永绝了,毕竟不是个收场,心里也觉过不去。”崔生道:“事已如此,说不得了。难道还好去相见得?”女子道:“起初一时间做的事,万一败露,父母必然见责。你我离合,尚未可知。思量永久完聚,除了一逃,再无别着。今光阴似箭,已及一年。我想爱子之心,人皆有之。父母那时不见了我,必然舍不得的。今日若同你回去,父母重得相见,自觉喜欢,前事必不记恨。这也是料得出的。何不拚个老脸,双双去见他一面?有何妨碍?”崔生道:“丈夫以四方为事,只是这样潜藏在此,原非长算。今娘子主见如此,小生拚得受岳父些罪责,为了娘子,也是甘心的。既然做了一年夫妻,你家素有门望,料没有把你我重拆散了,再嫁别人之理。况有令姊旧盟未完,重续前好,正是应得。只须陪些小心往见,元自不妨。” 两个计议已定,就央金荣讨了一只船,作别了金荣,一路行去。渡了江,进瓜洲,前到扬州地方。看看将近防御家,女子对崔生道:“且把船歇在此处,未要竟到门口,我还有话和你计较。”崔生叫船家住好了船,问女子道:“还有甚么说话?”女子道:“你我逃窜年一,今日突然双双往见,幸得容恕,千好万好了。万一怒发,不好收场。不如你先去见见,看着喜怒,说个明白。大约没有变卦了,然后等他来接我上去,岂不婉转些?我也觉得有颜采。我只在此等你消息就是。”崔生道:“娘子见得不差。我先去见便了。”跳上了岸,正待举步。女子又把手招他转来道:“还有一说。女子随人私奔,原非美事。万一家中忌讳,故意不认帐起来的事也是有的,须要防他。”伸手去头上拔那只金凤钗下来,与他带去道:“倘若言语支吾,将此钗与他们一看,便推故不得了。”崔生道:“娘子恁地精细!”接将钗来,袋在袖里了。望着防御家里来。 到得堂中,传进去,防御听知崔生来了,大喜出见。不等崔生开口,一路说出来道:“向日看待不周,致郎君住不安稳,老夫有罪。幸看先君之面,勿责老夫!”崔生拜伏在地,不敢仰视,又不好直说,口里只称:“小婿罪该万死!”叩头不止。防御到惊骇起来道:“郎君有何罪过?口出此言,快快说个明白!免老夫心里疑惑。”崔生道:“是必岳父高抬贵手,恕着小婿,小婿才敢出口。”防御说道:“有话但说,通家子侄,有何嫌疑?”崔生见他光景是喜欢的,方才说道:“小婿家令爱庆娘不弃,一时间结了私盟,房帐事密,儿女情多,负不义之名,犯私通之律。诚恐得罪非小,不得已夤夜奔逃,潜匿村墟。经今一载,音容久阻,书信难传。虽然夫妇情深,敢忘父母恩重?今日谨同令爱,到此拜访,伏望察其深情,饶恕罪责,恩赐谐老之欢,永遂于飞之愿!岳父不失为溺爱,小婿得完美室家,实出万幸!只求岳父怜悯则个。”防御听罢大惊道:“郎君说的是甚么话?小女庆娘卧病在床,经今一载。茶饭不进,转动要人扶靠。从不下床一步,方才的话,在那里说起的?莫不见鬼了?”崔生见他说话,心里暗道:“庆娘真是有见识!果然怕玷辱门户,只推说病在床上,遮掩着外人了。”便对防御道:“小婿岂敢说慌?目今庆娘见在船中,岳父叫个人士接了起来,便见明白。”防御只是冷笑不信,却对一个家僮说:“你可走到崔家郎船上去看看,与他同来的是什么人,却认做我这庆娘子?岂有此理!” 家僮走到船边,向船内一望,舱中俏然不见一人。问着船家,船家正低着头,艄上吃饭。家僮道:“你舱里的人,那里去了?”船家道:“有个秀才官人,上岸去了,留个小娘子在舱中,适才看见也上去了。”家僮走来回复家主道:“船中不见有什么人,问船家说,有个小娘子,上了岸了,却是不见。”防御见无影响,不觉怒形于色道:“郎君少年,当诚实些,何乃造此妖妄,诬玷人家闺女,是何道理?”崔生见他发出话来,也着了急,急忙袖中摸出这只金凤钗来,进上防御道:“此即令爱庆娘之物,可以表信,岂是脱空说的?”防御接来看了,大惊道:“此乃吾亡女兴娘殡殓时戴在头上的钗,已殉葬多时了,如何得在你手里?奇怪!奇怪!”崔生却把去年坟上女轿归来,轿下拾得此钗,后来庆娘因寻钗夜出,遂得成其夫妇。恐怕事败,同逃至旧仆金荣处,住了一年,方才又同来的说话,各细述了一遍。防御惊得呆了,道:“庆娘见在房中床上卧病,郎君不信可以去看得的。如何说得如此有枝有叶?又且这钗如何得出世?真是蹊跷的事。”执了崔生的手,要引他房中去看病人,证辨真假。 却说庆娘果然一向病在床上,下地不得。那日外厢正在疑惑上际,庆娘托地在床上走将起来,竟望堂前奔出。家人看见奇怪,同防御的嬷嬷一哄的都随了出来。嚷道:“一向动不得的,如今忽地走将起来。”只见庆娘到得堂前,看见防御便拜。防御见是庆娘,一发吃惊道:“你几时走起来的?”崔生心里还暗道:“是船里走进去的。且听他说甚么?”只见庆娘道:“儿乃兴娘也,早离父母,远殡荒郊。然与崔郎缘分未断,今日来此,别无他意。特为崔郎方便,要把爱妹庆娘续其婚姻。如肯从儿之言,妹子病体,当即痊愈。若有不肯,儿去,妹也死了。”合家听说,个个惊骇,看他身体面庞,是庆娘的;声音举止,却是兴娘。都晓得是亡魂归来附体说话了。防御正色责他道:“你既已死了,如何又在人世,妄作胡为,乱惑生人?”庆娘又说着兴娘的话道:“儿死去见了冥司,冥司道儿无罪,不行拘禁,得属后土夫人帐下,掌传笺奏。儿以世缘未尽,特向夫人给假一年,来与崔郎了此一段姻缘。妹子向来的病,也是儿假借他精魄,与崔郎相处来。今限满当去,岂可使崔郎自此孤单,与我家遂同路人!所以特来拜求父母,是必把妹子许了他,续上前姻。儿在九泉之下,也放得心下了。”防御夫妻见他言词哀切,便许他道:“吾儿放心!只依着你主张,把庆娘嫁他便了。”兴娘见父母许出,便喜动颜色,拜谢防御道:“多感父母肯听儿言,儿安心去了。”走到崔生面前,执了崔生的手,哽哽咽咽哭起来道:“我与你恩爱一年,自此别了。庆娘亲事,父母已许我了,你好作娇客,与新人欢好时节,不要竟忘了我旧人!”言毕大哭。崔生见说了来踪去迹,方知一向与他同住的,乃是兴娘之魂。今日听罢叮咛之语,虽然悲切,明知是小姨身体,又在众人面前,不好十分亲近得。只见兴娘的魂语,分付已罢,大哭数声,庆娘身体蓦然倒地。众人惊惶,前来看时,口中已无气了。摸他心头,却温温的,急把生姜汤灌下,将有一个时辰,方醒转来。病体已好,行动如常。问他前事,一毫也不晓得。人丛之中,举眼一看,看见崔生站在里头,急急遮了脸,望中门奔了进去。崔生如梦初觉,惊疑了半日始定。 防御就拣个黄道吉日,将庆娘与崔生合了婚。花烛之夜,崔生见过庆娘惯的,且是熟分。庆娘却不十分认得崔生的,老大羞惭。真个是: 一个闺中弱质,与新郎未经半晌交谈;一个旅邸故人,共娇面曾做一年相识。一个只觉耳衅声音稍异,面目无差;一个但见眼前光景皆新,心胆尚怯。一个还认蝴蝶梦中寻故友,一个正在海棠枝上试新红。 却说崔生与庆娘定情之夕,只见庆娘含苞未破,元红尚在,仍是处子之身。崔生悄悄地问他道:“你令姊借你的身体,陪伴了我一年,如何你身子还是好好的?”庆娘佛然不悦道:“你自撞见了姊姊鬼魂做作出来的,干我甚事,说到我身上来。”崔生道:“若非令姊多情,今日如何能勾与你成亲?此恩不可忘了。”庆娘道:“这个也说得是,万一他不明不白,不来周全此事,借我的名头,出了我偌多时丑,我如何做得人成?只你心里到底照旧认是我随你逃走了的,岂不着死人!今幸得他有灵,完成你我的事,也是他十分情分了。” 次日崔生感兴娘之情不已,思量荐度他。却是身边无物,只得就将金凤钗到市货卖,卖得钞二十锭,尽买香烛楮锭,赉到琼花观中命道土建醮三昼夜,以报恩德。醮事已毕,崔生梦中见一个女子来到,崔生却不认得。女子道:“妾乃兴娘也,前日是假妹子之形,故郎君不曾相识。却是妾一点灵性,与郎君相处一年了。今日郎君与妹子成亲过了,妾所以才把真面目与郎相见。”遂拜谢道:“蒙郎荐拔,尚有余情。虽隔幽明,实深感佩。”小妹庆娘,真性柔和,郎好看觑他!妄从此别矣。”崔生不觉惊哭而醒。庆娘枕边见崔生哭醒来,问其缘故,崔生把兴娘梦中说话,一一对庆娘说。庆娘问道:“你见他如何模样?”崔生把梦中所见容貌,各细说来。庆娘道:“真是我姊也!”不觉也哭将起来。庆娘再把一年中相处事情,细细问崔生,崔生逐件和庆娘各说始末根由,果然与兴娘生前情性,光景无二。两人感叹奇异,亲上加亲,越发过得和睦了。自此兴娘别无影响。要知只是一个“情”字为重,不忘崔生,做出许多事体来,心愿既完,便自罢了。此后崔生与庆娘年年到他坟上拜扫,后来崔生出仕,讨了前妻封诘,遗命三人合葬。曾有四句口号,道着这本话文: 大姊精灵,小姨身体。 到得圆成,无此无彼。 卷二十四 盐官邑老魔魅色 会骸山大士诛邪 诗曰: 王浚楼船下益州,金陵王气黯然收。 千寻铁锁沉江底,一片降帆出石头。 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清流。 而今四海为家日,故垒萧萧芦荻秋。 这几句诗,唐朝刘梦得所作,乃是金陵燕子矶怀古的。这个燕子矶在金陵西北,大江之滨,跨江而出,在江里看来,宛然是一只燕子扑在水面上,有头有翅。昔贤好事者,恐怕他飞去,满山多用铁锁锁着,就在这燕子项上造着一个亭子镇住他。登了此亭,江山多在眼前,风帆起于足下,最是金陵一个胜处。就在矶边,相隔一里多路,有个弘济寺。寺左转去,一派峭壁插在半空,就如石屏一般。壁尽处,山崖回抱将来。当时寺僧于空处建个阁,半嵌石崖,半临江水,阁中供养观世音像,像照水中,毫发皆见,宛然水月之景,就名为观音阁。载酒游观者殆无虚日。奔走既多,灵迹颇著,香火不绝。只是清静佛地,做了吃酒的所在,未免作践。亦且这些游客随喜的多,布施的少。那阁年深月久,没有钱粮修葺,日渐坍塌了些。 一日,有个徽商某泊舟矶下,随步到弘济寺游玩。寺僧出来迎接着,问了姓名,邀请吃茶。茶罢,寺僧问道:“客官何来?今往何处?”徽商答道:“在扬州过江来,带些本钱要进京城小铺中去。天色将晚,在此泊着,上来耍耍。”寺僧道:“此处走去,就是外罗城观音门了。进城止有二十里,客官何不搬了行李到小房宿歇了?明日一肩行李,脚踏实地,绝早到了。若在船中,还要过龙江关盘验,许多担搁。又且晚间此处矶边风浪最大,是歇船不得的。”徽商见说得有理,果然走到船边,把船打发去了。搬了行李,竟到僧房中来。安顿了,寺僧就陪着登阁上观看。 徽商看见阁已颓坏,问道:“如此好风景,如何此阁颓坏至此?”寺僧道:“此间来往的尽多,却多是游耍的,并无一个舍财施主。寺僧又贫,修理不起,所以如此。”徽商道:“游耍的人,毕竟有大手段的在内,难道不布施些?”寺僧道:“多少子孙公子,只是带了娼妓来吃酒作乐,那些人身上便肯撒漫,佛天面上却不照顾。还有豪奴狠仆,家主既去,剩下酒肴,他就毁门拆窗,将来烫酒煮饭,只是作践,怎不颓坏?”徽商叹惜不已。寺僧便道:“朝奉若肯喜舍时,小僧便修葺起来不难。”徽商道:“我昨日与伙计算帐,我多出三十两一项银子来。我就舍在此处,修好了阁,一来也是佛天面上,二来也在此间留个名。”寺僧大喜称谢,下了阁到寺中来。 元来徽州人心性俭啬,却肯好胜喜名,又崇信佛事。见这个万人往来去处,只要传开去,说观音阁是某人独自修好了,他心上便快活。所以一口许了三十两,走到房中解开行囊,取出三十两包,交付与寺僧。不想寺僧一手接银,一眼瞟去,看见余银甚多,就上了心。一面分付行童,整各夜饭款待,着地奉承,殷勤相劝,把徽商灌得酩酊大醉。夜深入静,把来杀了。启他行囊来看,看见搭包多是白物,约有五百余两,心中大喜。与徒弟计较,要把尸来抛在江里。徒弟道:“此时山门已锁,须要住持师父处取匙钥。盘问起来,遮掩不得。不但做出事来,且要分了东西去。”寺僧道:“这等如何处置?”徒弟道:“酒房中有个大瓮,莫若权把来断碎了,入在瓮中。明日觑个空便,连瓮将去抛在江中,方无人知觉。”寺僧道:“有理,有理。”果然依话而行。可怜一个徽商做了几段碎物!好意布施,得此惨祸。 那僧徒收拾净尽,安贮停当,放心睡了。自道神鬼莫测,岂知天理难容!是夜有个巡江捕盗指挥,也泊舟矶下,守侯甚么公事。天早起来,只见一个妇人走到船边,将一个担桶汲水,且是生得美貌。指挥留心,一眼望他那条路去,只见不定到民家,一直走到寺门里来。指挥疑道:“寺内如何有美妇担水?必是僧徒不公不法。”带了哨兵,一路赶来,见那妇人走进一个僧房。指挥人等,又赶进去,却走向一个酒房中去了。寺僧见个官带了哨兵,绝早来到,虚心病发,个个面如土色,慌慌张张,却是出其不意,躲避不及。指挥先叫把僧人押定,自己坐在堂中,叫两个兵到酒房中搜看。只见妇人进得房门,隐隐还在里头,一见人来钻入瓮里去了,走来禀了指挥。指挥道:“瓮中必有冤枉。”就叫哨兵取出瓮来,打开看时,只见血肉狼藉,头颅劈破,是一个人碎割了的。就把僧徒两个缚了,解到巡江察院处来。一上刑罚,僧徒熬苦不过,只得从实供招,就押去寺中起赃来为证,问成大辟,立时处决。众人见僧口招,因为布施修阁,起心谋杀,方晓得适才妇人,乃是观音显灵,那一个不念一声“南无灵感观世音菩萨”?要见佛天甚近,欺心事是做不得的。 从来观世音机灵,固然无处不显应,却是燕子矶的,还是小可;香火之盛,莫如杭州三天竺。那三天竺是上天竺、中天竺、下天竺。三天竺中,又是上天竺为极盛。这个天竺峰在府城之西,西湖之南。登了此峰,西湖如享,长江如带,地胜神灵,每年间人山人海,挨挤不开的。而今小子要表白天竺观音一件显灵的,与看官们听着。且先听小子《风》、《花》、《雪》、《月》四词,然后再讲正话。 风袅袅,风袅袅,各岭位孤松,春郊摇弱草。收云月色明,卷雾天光早。清秋暗送桂香来,极复频将炎气扫。风袅袅,野花乱落今人老——右《咏风》。 花艳艳,花艳艳,妖烧巧似妆,锁碎浑如剪。露凝色更鲜,风送香常远。一技独茂逞冰肌,万朵争妍含醉脸。花艳艳,上林富贵真堪羡——右《咏花》。 雪飘飘,雪飘飘,翠玉封梅萼,青盐压竹梢。洒空翻絮浪,积槛锁银桥。千山浑骇铺铅粉,万木依稀拥素袍。雪飘飘,长途游子恨迢遥——右《咏雪》。 月娟娟,月娟娟,乍缺钩模野,方团镜挂天。斜移花影乱,低映水纹连。诗人举盏搜佳句,美女推窗迟月眠。月娟娟,清光千古照无边——右《咏月》。 看官,你道这四首是何人所作?话说洪武年间浙江盐官会骸山中,有一老者,缁服苍颜,幅巾绳履,是个道人打扮。不见他治甚生业,日常醉歌于市间,歌毕起舞,跳木缘枝,宛转盘旋,身子轻捷,如惊鱼飞燕。又且知书善咏,诙谐笑浪,秀发如泻,有文士登游此山者,常与他唱和谈谑。一日大醉,索酒家笔砚,题此四词在石壁上,观者称赏。自从写过,黑迹渐深,越磨越亮。山中这些与他熟识的人,见他这些奇异,疑心他是个仙人,却再没处查他的踪迹。日日往来山中,又不见个住家的所在,虽然有些疑怪,习见习闻,日月已久,也不以为意了,平日只以老道相称呼而已。 离山一里之外,有个大姓仇氏。夫妻两个,年登四十,极是好善,并无子嗣。乃舍钱刻一慈悲大士像,供礼于家,朝夕香花灯果,拜求如愿。每年二月十九日是大士生辰,夫妻两个,斋戒虔诚,躬往天竺。三步一拜,拜将上去,烧香祈祷:不论男女,求生一个,以续后代。如是三年,其妻果然有了妊孕。十月期满,晚间生下一个女孩。夫妻两个,欢喜无限,取名夜珠。因是夜里生人,取掌上珠之意,又是夜明珠宝贝一般。年复一年,看看长成,端慧多能,工容兼妙。父母爱惜他真个如珠似玉,倏忽已是十九岁。父母俱是六十以上了,尚未许聘人家。 你道老来子做父母的,巴不得他早成配偶,奉事暮年。怎的二八当年多过了,还未嫁人。只因夜珠是这大姓的爱女,又且生得美貌伶俐,夫妻两个做了一个大指望,道是必要拣个十全毫无嫌鄙的女婿来嫁他,等他名成利遂,老夫妇靠他终身。亦且只要入赘的,不肯嫁出的。左近人家,有几家来说的,两个老人家嫌好道丑:便有数家象意的,又要娶去,不肯入赘;有女婿人物好,学问高的,家事又或者淡薄些;有人家资财多,门户高的,女婿又或者愚蠢些。所以高不辏,低不就,那些做媒的,见这两个老人家难理会,也有好些不耐烦,所以亲事越迟了。却把仇家女子美貌,择婿难为人事之名,远近都传播开来,谁知其间动了一个人的火。 看官,你道这个人是那个?敢是石崇之富,要买绿珠的?敢是相如之才,要挑文君的?敢是潘安之貌,要引那掷果妇女的?看官,若如此,这多是应得想着的了。说来一场好笑,元来是: 周时吕望,要寻个同钓鱼的对手;汉时伏生,要娶个共讲书的配头。 你道是甚人?乃就是题《风》,《花》,《雪》,《月》四词的。这个老头儿,终日缠着这些媒人,央他仇家去说亲。媒人间:“是那个要娶?”说来便是他自己。这些媒人,也只好当做笑话罢了,谁肯去说?大家说了,笑道:“随你千选万选,这家女儿臭了烂了,也轮不到说起他,正是老没志气,阴沟洞里思量天鹅肉吃起来!”那老道见没人肯替他做媒,他就老着脸自走上仇大姓门来。 大姓夫妻二人正同在堂上,说着女儿婚事未谐,唧唧哝哝的商量,忽见老道走将进来。大姓平日晓得这人有些古怪的,起来相迎。那妈妈见是大家老人家,也不回避。三人施礼已毕,请坐下了。大姓问道:“老道,今日为何光降茅舍?”老道道:“老仆特为令爱亲事而来。”两人见说是替女儿说亲的,忙叫:“看茶。”就问道:“那一家?”老道道:“就是老仆家。”大姓见说了就是他家,正不知这老道住在那里的,心里已有好些不快意了,勉强答他道:“从来相会,不知老道有几位令郎?”老道道:“不是小儿,老仆晓得令爱不可作凡人之配,老仆自己要娶。”大姓虽怪他言语不伦,还不认真,说道:“老道平日专好说笑说耍。”老道道:“并非耍笑,老仆果然愿做门婿,是必要成的,不必推托!”大姓夫妇,见他说得可恶,勃然大怒道:“我女闺中妙质,等闲的不敢求聘。你是何人?辄敢胡言乱语!”立起身把他一抓。老道从容不动,拱立道:“老丈差了。老丈选择东床,不过为养老计耳。若把令爱嫁与老仆,老仆能孝养吾丈于生前,礼祭吾丈于身后,大事已了,可谓极得所托的。这个不为佳婿,还要怎的才佳么?”大姓大声叱他道:“人有贵贱,年有老少,贵贱非伦,老少不偶,也不肚里想一想,敢来唐突,戏弄吾家!此非病狂,必是丧心,何足计较!”叫家人们持杖赶逐。仇妈妈只是在旁边夹七夹八的骂。老道笑嘻嘻,且走且说道:“不必赶逐,我去罢了。只是后来追悔,要求见我,就无门了。”大姓又指着他骂道:“你这个老枯骨!我要求见你做甚么?少不得看见你早晚倒在路旁,被狗拖鸦啄的日子在那里。”老道把手掀着须髯,长笑而退。 大姓叫闭了门,夫妻二人气得个惹胸塞肚,两相埋怨道:“只为女儿不受得人聘,受此大辱。”分付当直的,分头去寻媒婆来说亲。这些媒婆走将来,闻知老道自来求亲之事笑一个不住道:“天下有此老无知!前日也曾央我们几次,我们没一个肯替他说,他只得自来了。”大姓道:“此老腹中有些文才,最好调戏。他晓得吾家择婿太严,未有聘定,故此奚落我。你们如今留心,快与我寻寻,人家差不多的,也罢了。我自重谢则个。”媒人应承自去了,不题。 过得两日,夜珠靠在窗上绣鞋,忽见大蝶一双fei来,红翅黄身,黑须紫足,且是好看。旋绕夜珠左右不舍,恰象眷恋他这身子芳香的意思。夜珠又喜又异,轻以罗帕扑他,扑个不着,略略飞将开去。夜珠忍耐不定,笑呼丫鬟要同来扑他,看看飞得远了,夜珠一同丫鬟随他飞去处,赶将来。直至后园牡丹花恻,二蝶渐大如鹰。说时迟,那时快,飞近夜珠身边来,各将翅攒定夜珠两腋,就如两个箬笠一般,扶挟夜珠从空而起。夜珠口里大喊,丫鬟惊报,大姓夫妻急忙赶至园中,已见夜珠同两蝶在空中向墙外飞去了。大姓惊喊号叫,设法救得。老夫妻两个放声大哭道:“不知是何妖术,慑将去了。”却没个头路猜得出,从此各处探访,不在话下。 却说夜珠被两蝶夹起在空中,如省云雾,心里明知堕了妖术,却是脚不点地,身不自主。眼望下去,却见得明白。看见过了好些荆蓁路径,几个险峻山头,到一崎岖山窟中,方才渐渐放下。看看小小一洞,止可容头,此外别无走路。那两蝶已自不见了,只见洞边一个老人家,道者装扮,拱立在那里。见了夜珠,欢欢喜喜伸手来拽了夜珠的手,对洞口喝了一声。听得轰雷也似响亮,洞忽开裂。老道同夜珠身子已在洞内,夜珠急回头看时,洞已抱合如旧,出去不得了。 夜珠慌忙之中,偷眼看那洞中,宽敞如堂。有人面猴形之辈,二十余个,皆来迎接这老道,口称“洞主”。老道分付道:“新人到了,可设筵席。”猴形人应诺。又看见旁边一房,甚是精洁,颇似僧室,几窗间有笔砚书史;竹床石凳,摆列两行。又有美妇四五人,丫鬟六七人,妇人坐,丫鬟立侍。床前特设一席,不见荤腥,只有香花酒果。老道对众道:“吾今且与新人成礼则个。”就来牵夜珠同坐。夜珠又恼又怕,只是站立不动。老道着恼,喝叫猴形人四五个来揪采将来,按住在坐上。夜珠到此无奈,只得坐了。老道大喜,频频将酒来劝,夜珠只推不饮。老道自家大碗价吃,不多时大醉了。一个妇人,一个丫鬟,扶去床中相伴寝了。夜珠只在石凳之下蹲着,心中苦楚。想着父母,只是哭泣,一夜不曾合眼。 明早起来,老道看见夜珠泪痕不干,双眼尽肿,将手抚他背,安慰他道:“你家中甚近,胜会方新,何乃不趁少年取乐,自苦如此?若从了我,就同你还家拜见爹娘,骨肉完聚,极是不难。你若执迷不从,凭你石烂海枯,此中不可复出了。只凭你算计,走那一条路?”夜珠闻言自想:“我断不从他!料无再出之日了,要这性命做甚?不如死休!”将头撞在石壁上去,要求自尽。老道忙使众妇人拦住,好言劝他道:“娘子既已到此,事不由己,且从容住着。休得如此轻生!”夜珠只是啼哭,从此不进饮食,欲要自饿而死。不想不吃了十多日,一毫无事。 夜珠求死不得,无计可施,自怕不免污辱,只是心里暗祷观世音,求他救拔。老道日与众妇淫戏,要动夜珠之心,争奈夜珠心如铁石,毫不为动。老道见他不快,也不来强他,只是在他面前百般弄法弄巧,要图他笑颜开了,欢喜成事。所以日逐把些奇怪的事,做与他看,一来要他快活,二来卖弄本事高强,使他绝了出外之念,死心塌地随他。你道他如何弄法?他秋时出去,取田间稻花,放好在石柜中了,每日只将花合余拳起,开锅时满锅多是香米饭。又将一瓮水,用米一撮,放在水中,纸封了口,藏于松间,两三日开封取吸,多变做扑鼻香醪。所以供给满洞人口,酒米不须营求,自然丰足。若是天雨不出,就剪纸为戏,或蝶或凤,或狗或燕,或狐狸、猿猱、蛇鼠之类皆有。瞩他去到某家取某物来用,立刻即至。前取夜珠的双蝶,即是此法。若取着家火什物之类,用毕无事,仍教拿去还了。桃梅果品,日轮猴形人两个供办,都是带叶连枝,是山中树上所取,不是慑将来的。夜珠日日见他如此作用,虽然心里也道是奇怪,再没有一毫随顺他的意思。老道略来缠缠,即使要死要活,大哭大叫。老道不耐烦,便去搂着别个妇女去适兴了。还亏得老道心性,只爱喜欢不爱烦恼的,所以夜珠虽慑在洞里多时,还得全身不损。 一日,老道出去了,夜珠对众妇人道:“你我俱是父母遗体,又非山精木魅,如何顺从了这妖人,白受其辱?”众美叹息,对夜珠道:“我辈皆是人身,岂甘做这妖人野偶?但今生不幸被他用术陷在此中,撇父母,弃糟糠,虽朝暮忧思,竟成无益,所以忍耻偷生,譬如做了一世猪羊犬马罢了。事势如此,你我拗他何用?不若放宽了心度日去,听命于天,或者他罪恶有个终时,那日再见人世。”言罢各各泪下如雨。有《商调·醋葫芦》一篇,咏着众妇云: 众娇娥,黯自伤,命途乖,遭魍魍。虽然也颠驾倒凤喜非常,觑形容不由心内慌。总不过匆匆完帐,须不是桃花洞里老刘郎。 又有一篇咏着仇夜珠云: 夜光珠,也所希,未登盘,坠于淤泥。清光到底不差池,笑妖人在劳色自迷。有一日天开日霖,只怕得便宜,翻做了落便宜。 众人正自各道心事,哀伤不巴。忽见猴形人传来道:“洞主回来了。”众人恐怕他知觉,掩泪而散,只有夜珠泪不曾干。老道又对他道:“多时了,还哭做甚?我只图你渐渐厮熟,等你心顺了我,大家欢畅。省得逼你做事,终久不象我意,故不强你。今日子已久,你只不转头,不要讨我恼怒起来,叫几个按住了你,强做一番,不怕你飞上天去。”夜珠见说,心慌不敢啼哭。只是心中默祷观音救护,不在话下。 却说仇大姓夫妻二人,自不见了女儿,终日思念,出一单榜在通衢,道:“有能探访得女儿消息来报者,愿赔家产,将女儿与他为妻。”虽然如此,茬苒多时,并无影响。又且目见他飞升去的,晓得是妖人慑去,非人力可及。没计奈何,只好日日在慈悲大土像前,悲哭拜祝道:“灵感菩萨,女儿夜珠元是在菩萨面前求得的,今遭此妖术慑去,若菩萨不救拔还我,当时何不不要见赐,也到罢了,望菩萨有灵有感。”日日如此叫号,精诚所感,真是叫得泥神也该活现起来的。 一日,会骸山岭上,忽然有一根幡竿,逼直竖将起来,竿上挂着一件物事。这岭上从无此竿的,一时哄动了许多人,万众齐观。罕上之物,俱各不识明白,胡猜乱讲。内中有一秀土,姓刘名德远,乃是名家之子,少年饱学,极是个负气好事的人。他见了这个异事,也是书生心性,心里毕竟要跟寻着一个实实下落。便叫几个家人,去拿了些粗布绳索,做了软梯,带些挠钩、钢叉、木板之类,叫一声道:“有高兴要看的,都随我来。”你看他使出聪明,山高无路处,将钢叉叉着软梯,搭在大树上去:不平处,用板衬着,有路险难走处,用挠钩吊着。他一个上前,赶兴的就不少了。连家人共有一二十人,一直吊了上去。到得岭上,地却平宽。立定了脚,望下一看,只见山腰一个崎岖之处,有洞甚大。妇女十数个,或眠或坐,多如醉迷之状。有老猴数十,皆身首二段,血流满地。站得高了,自上看下,纤细皆见。然后看那幡竿及所挂之物,乃是一个老猕猴的骷髅。 刘德远大加惊异。先此那仇家失女出榜是他一向知道的。当时便自想道:“这些妇女里头,莫不仇氏之女也在?”急忙下岭来叫人报了县里,自己却走去报了仇大姓。大姓喜出非常,同他到县里听侯遣拔施行。县令随即差了一队兵快到彼收勘。兵快同了刘德远再上岭来,大姓年老,走不得山路,只在县前伺侯。德远指与兵快路径,一拥前来。原来那洞在高处方看得见,在山下却与外不通,所以妖魁藏得许多人在里头。今在岭上,却都在目前了。兵快看见了这些妇女,攀藤附葛,开条路径,一个个领了出来。到了县里,仇大姓还不知女儿果在内否。远远望去,只见夜珠头蓬发乱,杂随在妇女队里。大姓吊住夜珠,父子抱头大哭。 到了县堂,县令叫众妇上来,问其来历备细。众妇将始终所见,日逐事体说了。县令晓得多是良家妇女,为妖术所迷的。又问道:“今日谁把这些妖物斩了?”众妇道:“今日正要强奸仇夜珠,忽然天昏地暗,昏迷之中,只听得一派喧嚷啼哭之声,刀剑乱晌,却不知个缘故。直等兵快人众来救,方才苏醒。只见群猴多杀倒在地,那老妖不见了。”刘德远同众人献上骷髅与幡竿,真道:“那骷髅标示在幡竿之首,必竟此是老妖为神明所诛的。”县令道:“那幡竿一向是岭上的么?”众人道:“岭上并无。”县令道:“奇怪!这却那里来的?”叫刘德远把竿验看,只见上有细字数行,乃是上天竺大士殿前之物,年月犹存。具令晓得是观音显见,不觉大骇。随令该房出示,把妇女逐名点明,召本家认领。 那仇大姓在外边伺侯,先具领状,领了夜珠出来。真就是黑夜里得了一颗明珠,心肝肉的,口里不住叫。到家里见了妈妈,又哭个不住。问夜珠道:“你那时被妖法慑起半空,我两个老人家赶来,已飞过墙了。此后将你到那里去?却怎么?”夜珠道:“我被两个大蝶抬在空中,心里明白的。只是身子下来不得。爸妈叫喊,都听得的。到得那里一个道装的老人家,迎着进了洞去。这些妖怪叫老人家做‘洞主’,逼我成亲。这里头先有这几个妇女在内,却是同类之人,被他慑在洞奸宿的,也来相劝。我到底只是执意不肯。”妈妈便道:“儿,只要今日归来,再得相见便好了。随是破了身子,也是出于无奈,怪不得你的。”夜珠道:“娘,不是这话!亏我只是要死要活,那老妖只去与别个淫媾了,不十分来缠我,幸得全身。今日见我到底不肯,方才用强,叫几个猴形人掌住手脚,两三个妇女来脱小衣。正要奸淫,儿晓得此番定是难免,心下发极,大叫‘灵感观世音’起来。只听得一阵风过处,天昏地黑,鬼哭神嚎,眼前伸手不见五指,一时晕倒了。直到有许多人进洞相救,才醒转来。看见猴形人个个被杀了,老妖不见了,正不知是个甚么缘故?”仇大姓道:“自你去后,爹妈只是拜祷观世音,日夜不休。人多见我虔诚,十分怜悯,替我体访,却再无消耗。谁想今日果是观世音显灵,诛了妖邪!前日这老道硬来求亲时,我们只怪他不揣,岂知是个妖魔!今日也现世报了。虽然如此,若非刘秀才做主为头,定要探看幡竿上物事下落,怎晓得洞里有人?又得他报县救取,又且先来报我,此恩不可忘了。” 正说话处,只见外边有几个妇女,同了几家亲识,来访夜珠并他爹妈。三人出来接进,乃是同在洞中还家的。各人自家里相会过了,见外边传说仇家爹妈祈祷虔诚,又得夜珠力拒妖邪,大呼菩萨,致得神明感应,带挈他们重见天日,齐来拜谢。爹妈方晓得夜珠所言全是真话。众人称谢己毕,就要商量被害几家协力出资,建庙山顶,奉祠观世音,尽皆喜跃。正在议论间,只见刘秀才也到仇家相访。他书生好奇,只要来问洞中事体各细,去书房里记录新闻,原无他意,恰好撞见许多人在内。问着,却多是洞里出来的与亲眷人等,尽晓得是刘秀才为头到岭上看见了报县的,方得救出,乃是大恩人,尽皆罗拜称谢。秀才便问:“你们众人都聚此一家,是甚缘故?”众人把仇老虔诚祷神,女儿拒奸呼佛,方得观音灵感,带挚众人脱难,故此一来走谢,二来就要商量敛资造庙。“难得秀才官人在此,也是一会之人,替我们起个疏头,说个缘起,明日大家禀了县里,一同起事。”刘秀才道:“这事在我身上。我明日到县间与县官说明,一来是造庙的事,二来难得仇家小姐子贞坚感应,也该表扬的。”那仇大姓口里连称“不敢”,看见刘秀才语言慷慨,意气轩昂,也就上心了。便问道:“秀才官人,令岳是那家?”秀才道:“年幼磋跎,尚未娶得。”仇大姓道:“老夫有誓言在先:有能探访女儿消息来报者,愿赔家产,将女儿与他为妻。这话人人晓得。今日得秀才亲至岭上,探得女儿归来,又且先报老夫,老夫不敢背前言。趁着众人都在舍不,做个证见,结此姻缘。意不如何?”众人大家喝采起来道:“妙!妙!正是女貌郎才,一双两好。”刘秀才不肯起来道:“老丈休如此说。小生不过是好奇高兴,故此不避险阻,穷讨怪迹。偶得所见如此,想起宅上失了令爱,沿街帖榜已久,故此一时喜事走来奉报,原无心望谢。若是老丈今日如此说,小觑了小生,是一团私心了,不敢奉命。”众人共相撺掇,刘秀才反觉得没意思,不好回答得,别了自去。众人约他明日县前相会。 刘秀才去了,众人多称赞他果是个读书君子,有义气好人难得。仇大姓道:“明日老夫央请一人为媒,是必完成小女亲事。”众人中有个老成的走出来,道:“我们少不得到县里动公举呈词,何不就把此事真知知县相公,倒凭知县相公做个主,岂不妙哉!”众人齐道:“有理。”当下散了。大姓与妈妈,女儿说知此事,又说刘秀才许多好处,大家赞叹不题。 且说次日县令升堂,先是刘秀才进见,把大士显灵,众心喜舍造庙,及仇女守贞感得神力诛邪等事,一一真知已过,众人才拿连名呈词进见。县令批准建造,又自取库中公费银十两,开了疏头,用了印信,就中给与老成耆民收贮了讫。众人谢了,又把仇老女儿要招刘生报德的情真出来。县令问仇老道:“此意如何?”仇老道:“女儿被妖慑去,固然感得大士显应,诛杀妖邪,若非刘生出力,梯攀至岭,妖邪虽死,女儿到底也是洞中枯骨了。今一家完聚,庆幸非浅。情愿将女儿嫁他,实奈真心。不道刘秀才推托,故此公同真知爷爷,望与老汉做一个主。” 县令便请刘秀才过来,问道:“适才仇某所言姻事,众口一词,此美事也,有何不可?”刘秀才道:“小生一时探奇穷异,实出无心,若是就了此亲,外人不晓得的尽道是小生有所贪求而为,此反觉无颜。亦且方才对父母大人说仇氏女守贞好处,若为己妻,此等言语,皆是私心。小生读几行书,义气廉耻为重,所以不敢应承。”县令跌足道:“难得!难得!仇女守贞,刘生尚义,仇某不忘报,皆盛事也。本县幸而躬逢目击,可不完成其美?本县权做个主婚,贤友万不可推托。”立命库上取银十两,以助聘礼。即令鼓乐送出县来,竟到仇家先行聘定了,拣个吉日,入赘仇家,成了亲事。一月之后,双双到上天竺烧香,拜谢大士,就送还前日幡竿。过不多时,众人齐心协力,山岭庙也自成了。又去烧香点烛,自不消说。后来刘秀才得第,夫荣妻贵。仇大姓夫妻俱登上寿,同日念佛而终。此又后话。 又说会骸山石壁,自从诛邪之后,那《风》、《花》、《雪》、《月》四词,却象那个刷洗过了一番的,毫无一字影迹。众人才悟前日老道便是老妖,不是个好人,踪迹方得明白。有诗为证: 崎岖石洞老光阴,只此幽栖致自深。 诛殛忽然烦大士,方知佛戒重邪淫。 卷二十五 赵司户千里遗音 苏小娟一诗正果 诗曰: 青楼原有掌书仙,未可全归露水缘。 多少风尘能自拔,淤泥本解出青莲。 这四句诗,头一句“掌书仙”,你道是甚么出处?列位听小子说来:唐朝时长安有一个倡女,姓曹名文姬,生四五岁,便好文字之戏。及到笄年,丰姿艳丽,俨然神仙中人。家人教以丝竹官商,他笑道:“此贱事岂吾所为?惟墨池笔家,使吾老于此间,足矣。”他出口落笔,吟诗作赋,清新俊雅。任是才人,见他钦伏。至于字法,上逼钟、王,下欺颜、柳,真是重出世的卫夫人。得其片纸只字者,重如拱壁,一时称他为“书仙”,他等闲也不肯轻与人写。长安中富贵之家,豪杰之土,辇输金帛,求聘他为偶的,不记其数。文姬对人道:“此辈岂我之偶?如欲偶吾者,必先投诗,吾当目择。”此言一传出去,不要说吟坛才子,争奇斗异,各献所长,人人自以为得“大将”,就是张打油、胡钉铰,也来做首把,撮个空。至于那强斯文,老脸皮,虽不成诗,押韵而已的,也偏不识廉耻,诌他娘两句出丑一番。谁知投去的,好歹多选不中。这些人还指望出张续案,放遭告考,把一个长安的子弟,弄得如醉如狂的。文姬只是冷笑。最后有个岷江任生,客于长安,闻得此事,喜道:“吾得配矣。”旁人问之,他道:“凤栖梧,鱼跃渊,物有所归,岂妄想乎?”遂投一诗云: 玉皇殿上掌书仙,一染尘心谪九天。 莫怪浓香薰骨腻,霞衣曾惹御炉烟。 文姬看待毕,大喜道:“此真吾夫也!不然,怎晓得我的来处?吾愿与之为妻。”即以此诗为聘定,留为夫妇。自此,春朝秋夕,夫妇相携,小酌微吟,此唱彼和,真如比翼之鸟,并头之花,欢爱不尽。 如此五年后,因三月终旬,正是九十日春光已满,夫妻二人设酒送春。对饮间,文姬忽取笔砚题诗云: 仙家无复亦无秋,红日清风满翠楼。 况有碧霄归路稳,可能同驾五云虬? 题毕,把与任生看。任生不解其意,尚在沉吟,文姬笑道:“你向日投诗,已知吾来历,今日何反生疑?吾本天上司书仙人,偶以一念情爱,谪居人间二纪。今限已满,吾欲归,子可偕行。天上之乐,胜于人间多矣。”说罢,只闻得仙乐飘空,异香满室。家人惊异间,只见一个朱衣吏,持一玉版,朱书篆文,向文姬前稽首道:“李长吉新撰《白玉楼记》成,天帝召汝写碑。”文姬拜命毕,携了任生的手,举步腾空而去。云霞闪烁,鸾鹤缭绕,于时观者万计,以其所居地,为“书仙里”。这是“掌书仙”的故事,乃是倡家第一个好门面话柄。 看官,你道倡家这派起于何时?元来起于春秋时节。齐大夫管仲设女阊七百,征其合夜之钱,以为军需。传至于后,此风大盛。然不过是侍酒陪歌,追欢买笑,遣兴陶情,解闷破寂,实是少不得的。岂至遂为人害?争奈“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进人人自迷”,才有欢爱之事,便有迷恋之人;才有迷恋之人,便有坑陷之局。做姊妹的,飞絮飘花,原无定主;做子弟的,失魂落魄,不惜余生。怎当得做鸨儿、龟子的,吮皿磨牙,不管天理,又且转眼无情,回头是计。所以弄得人倾家荡产,败名失德,丧躯殒命,尽道这娼妓一家是陷入无底之坑,填雪不满之井了。总由于弟少年浮浪没主意的多,有主意的少;娼家习惯风尘,有圈套的多,没圈套的少。至于那雏儿们,一发随波逐浪,那晓得叶落归根?所以百十个妹妹里头,讨不出几个要立妇名、从良到底的。就是从了良,非男负女,即女负男,有结果的也少。却是人非木石,那鸨儿只以钱为事,愚弄子弟,是他本等,自不必说。那些做妓女的,也一样娘生父养,有情有窍,日陪欢笑,夜伴枕席,难道一些心也不动?一些情也没有?只合着鸨儿,做局骗人过日不成?这却不然。其中原有真心的,一意绸缪,生死不变;原有肯立至的,亟思超脱,时刻不忘。从古以来,不止一人。而今小子说一个妓女,为一情人相思而死,又周全所爱妹子,也得从良,与看官们听,见得妓女也百好的。有诗为证,诗云: 有心已解相思死,况复留心念连理。 似此多情世所稀,请君听我歌天水。 天水才华席上珍,苏娘相向转相亲 一官各阻三年约,两地同归一日魂。 遗言弱妹曾相托,敢谓冥途忘旧诺? 爱推同气了良缘,赓歌一绝于飞乐。 话说宋朝钱塘有个名妓苏盼奴,与妹苏小娟,两人俱俊丽工诗,一时齐名。富豪子弟到临安者,无不愿识其面。真个车马盈门,络绎不绝。他两人没有嬷嬷,只是盼儿当门抵户,却是姊妹两个多自家为主的。自道品格胜人,不耐烦随波逐浪,虽在繁华绩丽所在,心中常怀不足。只愿得遇个知音之人,随他终身,方为了局的。姊妹两人意见相同,极是过得好。盼奴心上有一个人,乃是皇家宗人叫做赵不敏,是个太学生。元来宋时宗室自有本等禄食,本等职衔;若是情愿读书应举,就不在此例了。所以赵不敏有个房分兄弟赵不器,就自去做了个院判:惟有赵不敏自恃才高,务要登第,通籍在太学。他才思敏捷,人物风流。风流之中,又带些忠诚真实,所以盼奴与他相好。盼奴不见了他,饭也是吃不下的。赵太学是个书生,不会经管家务,家事日渐萧条,盼奴不但不嫌他贫,凡是他一应灯火酒食之资,还多是盼奴周给他,恐怕他因贫废学,常对他道:“妾看君决非庸下之人,妾也不甘久处风尘。但得君一举成名,提掇了妻身出去,相随终身,虽布素亦所甘心。切须专心读书,不可懈怠,又不可分心他务。衣食之需,只在妾的身上,管你不缺便了。” 小娟见姐姐真心待赵太学,自也时常存一个拣人的念头,只是未曾有个中意的。盼奴体着小娟意思,也时常替他留心,对太学道:“我这妹子性格极好,终久也是良家的货。他日你若得成名,完了我的事,你也替他寻个好主,不在了我姊妹一对儿。”太学也自爱着小娟,把盼奴的话牢牢记在心里了。太学虽在盼奴家往来情厚,不曾破费一个钱,反得他资助读书,感激他情意,极力发愤。应过科试,果然高捷南宫。盼奴心中不胜欢喜,正是: 银XX斜背解鸣,小语低声唤玉郎。 从此不知兰麝贵,夜来新惹桂技香。 太学榜下未授职,只在盼奴家里,两情愈浓,只要图个终身之事。却有一件:名妓要落籍,最是一件难事。官府恐怕缺了会承应的人,上司过往嗔怪,许多不便,十个到有九个不肯。所以有的批从良牒上道;“幕《周南》之化,此意良可矜;空冀北之群,所请宜不允。”官司每每如此。不是得个极大的情分,或是撞个极帮衬的人,方肯周全。而今苏盼奴是个有名的能诗妓女,正要插趣,谁肯轻轻便放了他?前日与太学往来虽厚,太学既无钱财,也无力量,不曾替他营脱得乐籍。此时太学因然得第,盼奴还是个官身,却就娶他不得。 正在计较间,却选下官来了,除授了襄阳司户之职。初授官的人,碍了体面,怎好就与妓家讨分上脱籍?况就是自家要取的,一发要惹出议论来。欲待别寻婉转,争奈凭上日子有限,一时等不出个机会。没奈何只得相约到了襄阳,差人再来营干。当下司户与盼奴两个抱头大哭,小娟在旁也陪了好些眼泪,当时作别了。盼奴自掩着泪眼归房,不题。 司户自此赴任襄阳,一路上鸟啼花落,触景伤情,只是想着盼奴。自道一到任所,便托能干之人进京做这件事。谁知到任事忙,匆匆过了几时,急切里没个得力心腹之人,可以相托。虽是寄了一两番信,又差了一两次人,多是不尴不尬,要能不够的。也曾写书相托在京友人,替他脱籍了当,然后图谋接到任所。争奈路途既远,亦且寄信做事,所托之人,不过道是娼妓的事,有紧没要,谁肯知痛着热,替你十分认真做的?不过讨得封把书信儿,传来传去,动不动便是半年多。司户得一番信,只添得悲哭一番,当得些甚么? 如此三年,司户不遂其愿,成了相思之病。自古说得好:“心病还须心上医。”眼见得不是盼奴来,医药怎得见效?看看不起。只见门上传进来道:“外边有个赵院判,称是司户兄弟,在此侯见。”司户闻得,忙叫“请进”。相见了,道:“兄弟,你便早些个来,你哥哥不见得如此!”院判道:“哥哥,为何病得这等了?你要兄弟早来,便怎么?”司户道:“我在京时,有个教坊妓女苏盼奴,与我最厚。他资助我读书成名,得有今日。因为一时匆匆,不替他落得籍,同他到此不得。原约一到任所,差人进京图干此事,谁知所托去的,多不得力。我这里好不盼望,不甫能勾回个信来,定是东差西误的。三年以来,我心如火,事冷如冰,一气一个死。兄弟,你若早来几时,把这个事托你,替哥哥干去,此时盼奴也可来,你哥哥也不死。如今却已迟了!”言罢,泪如雨下。院判道:“哥哥,且请宽心!哥哥千金之躯,还宜调养,望个好日。如何为此闲事,伤了性命?”司户道:“兄弟,你也是个中人,怎学别人说谈话?情上的事,各人心知,正是性命所关,岂是闲事!”说得痛切,又发昏上来。 隔不多两日,恍惚见盼奴在眼前,愈加沉重,自知不起。呼院判到床前,瞩付道:“我与盼奴,不比寻常,真是生死交情。今日我为彼而死,死后也还不忘的。我三年以来,共有俸禄余资若干,你与我均匀,分作两分。一分是你收了,一分你替我送与盼奴去。盼奴知我既死,必为我守。他有妹小娟,俊雅能吟,盼奴曾托我替他寻人。我想兄弟风流才俊,能了小娟之事。你到京时,可将我言传与他家,他家必然喜纳。你若得了小娟,诚是佳配,不可错过了!一则完了我的念头,一则接了我的瓜葛。此临终之托,千万记取!”院判涕泣领命,司户言毕而逝。院判勾当丧事了毕,带了灵柩归葬临安。一面收拾东西,竟望钱塘进发不题。 却说苏盼奴自从赵司户去后,足不出门,一客不见,只等襄阳来音。岂知来的信,虽有两次,却不曾见干着了当的实事。他又是个女流,急得乱跳也无用,终日盼望纳闷而已。一日,忽有个于潜商人,带者几箱官绢到钱塘来,闻着盼奴之名,定要一见,缠了几番,盼奴只是推病不见,以后果然病得重了,商人只认做推托,心怀愤恨。小娟虽是接待两番,晓得是个不在行的蠢物,也不把眼稍带者他。几番要砑在小娟处宿歇,小娟推道:“姐姐病重,晚间要相伴,伏侍汤药,留客不得。”毕竟缠不上,商人自到别家嫖宿去了。 以后盼奴相思之极,恍恍惚惚。一日忽对小娟道:“妹子好住,我如今要去会赵郎了。”小娟只道他要出门,便道:“好不远的途程!你如此病体,怎好去得?可不是痴话么?”盼奴道:“不是痴话,相会只在霎时间了。”看看声丝气咽,连呼赵郎而死。小娟哭了一回,买棺盛贮,设个灵位,还望乘便捎信赵家去。只见门外两个公人,大刺刺的走将进来,说道府判衙里唤他姊妹去对甚么官绢词讼。小娟不知事由,对公人道:“姐姐亡逝已过,见有棺柩灵位在此,我却随上下去回复就是。”免不得赔酒赔饭,又把使用钱送了公人,分付丫头看家,锁了房门,随着公人到了府前,才晓得于潜客人被同伙首发,将官绢费用宿娼,拿他到官。怀着旧恨,却把盼奴、小娟攀着。小娟好生负屈,只待当官分诉,带到时,府判正赴堂上公宴,没工夫审理。知是钱粮事务,喝令“权且寄监!”可怜: 粉黛丛中艳质,囹圄队里愁形。 吉凶全然未保,青龙白虎同行。 不说小娟在牢中受苦,却说赵院判扶了兄柩来到钱塘,安厝已了。奉着遗言,要去寻那苏家。却想道:“我又不曾认得他一个,突然走去,那里晓得真情?虽是吾兄为盼奴而死,知他盼奴心事如何?近日行径如何?却便孟浪去打破了?”猛然想道:“此间府判,是我宗人,何不托他去唤他到官来,当堂间他明白,自见下落。”一直径到临安府来,与府判相见了,叙寒温毕,即将兄长亡逝已过,所托盼奴、小娟之事,说了一遍,要府判差人去唤他姊妹二人到来。府判道:“果然好两个妓女,小可着人去唤来,宗丈自与他说端的罢了。”随即差个祗候人拿根笠去唤他姊妹。 祗候领命去了。须臾来回话道:“小人到苏家去,苏盼奴一月前已死,苏小娟见系府狱。”院判、府判俱惊道:“何事系狱?”祗候回答道:“他家里说为于潜客人诬攀官绢的事。”府判点头道:“此事在我案下。”院判道:“看亡兄分上,宗丈看顾他一分则个。”府判道:“宗丈且到敝衙一坐,小可叫来问个明白,自有区处。”院判道:“亡兄有书札与盼奴,谁知盼奴已死了。亡兄却又把小娟托在小可,要小可图他终身,却是小可未曾与他一面,不知他心下如何。而今小弟且把一封书打动他,做个媒儿,烦宗丈与小可婉转则个。”府判笑道:“这个当得,只是日后不要忘了媒人!”大家笑了一回,请院判到衙中坐了,自己升堂。 叫人狱中取出小娟来,问道:“于潜商人,缺了官绢百匹,招道‘在你家花费’,将何补偿?”小娟道:“亡姊盼奴在日,曾有个于潜客人来了两番。盼奴因病不曾留他,何曾受他官绢?今姊已亡故无证,所以客人落得诬攀。府判若赐周全开豁,非唯小娟感荷,盼奴泉下也得蒙恩了。”府判见他出语婉顺,心下喜他,便问道:“你可认得襄阳赵司户么?”小娟道:“赵司户未第时,与姊盼奴交好,有婚姻之约,小娟故此相识。以后中了科第,做官去了,屡有书信,未完前愿。盼奴相思,得病而亡,已一月多了。”府判道:“可伤!可伤!你不晓得赵司户也去世了?”小娟见说,想着姊妹,不觉凄然吊下泪来道:“不敢拜问,不知此信何来?”府判道:“司户临死之时,不忘你家盼奴,遣人寄一封书,一置礼物与他。此外又有司户兄弟赵院判,有一封书与你,你可自开看。”小娟道:“自来不认得院判是何人,如何有书?”府判道:“你只管拆开看,是甚话就知分晓。” 小娟领下书来,当堂拆开读着。元来不是什么书,却是首七言绝句。诗云: 当时名妓镇东吴,不好黄金只好书。 借问钱塘苏小小,风流还似大苏无? 小娟读罢诗,想道:“此诗情意,甚是有情于我。若得他提挈,官事易解。但不知赵院判何等人品?看他诗句清俊,且是赵司户的兄弟,多应也是风流人物,多情种子。”心下踌躇,默然不语。府判见他沉吟,便道:“你何不依韵和他一首?”小娟对道:“从来不会做诗。”府判道:“说那里话?有名的苏家姊妹能诗,你如何推托?若不和待,就要断赔官绢了。”小娟谦词道:“只好押韵献丑,请给纸笔。”府判叫取文房四宝与他,小娟心下道:“正好借此打动他官绢之事。”提起笔来,毫不思索,一挥而就,双手呈上府判。府判读之。诗云: 君住襄江妾在吴,无情人寄有情书。 当年若也来相访,还有于潜绢也无? 府判读罢,道:“既有风致,又带诙谐玩世的意思,如此女子,岂可使溷于风尘之中?”遂取司户所寄盼奴之物,尽数交与了他,就准了他脱了乐籍,官绢着商人自还。小娟无干,释放宁家。小娟既得辨白了官绢一事,又领了若干物件,更兼脱了籍。自想姊妹如此烦难,自身却如此容易,感激无尽,流涕拜谢而去。 府判进衙,会了院判,把适才的说话与和韵的诗,对院判说了,道:“如此女子,真是罕有!小可体贴宗丈之意,不但免他偿绢,已把他脱籍了。”院判大喜,称谢万千,告辞了府判,竟到小娟家来。 小娟方才到得家里,见了姊妹灵位,感伤其事,把司户寄来的东西,一件件摆在灵位前。看过了,哭了一场,收拾了。只听得外面叩门晌,叫丫头问明白了开门。”丫头问:“是那个?”外边答道:“是适来寄书赵院判。”小娟听得“赵院判”三字,两步移做了一步,叫丫头急开门迎接。院判进了门,抬眼看那小娟时,但见: 脸际蓉掩映,眉间杨柳停匀。若教梦里去行云,管取襄王错认。殊丽全由带韵,多情正在含颦。司空见惯也销魂,何况风流少俊? 说那院判一见了小娟,真个眼迷心荡,暗道:“吾兄所言佳配,诚不虚也!”小娟接入堂中,相见毕,院判笑道:“适来和得好诗。”小娟道:“若不是院判的大情分,妾身官事何由得解?况且乘此又得脱籍,真莫大之恩,杀身难报。”院判道:“自是佳作打动,故此府判十分垂情。况又有亡兄所瞩,非小可一人之力。”小娟垂泪道:“可惜令兄这样好人,与妾亡姊真个如胶似漆的。生生的阻隔两处,俱谢世去了。”院判道:“令姊是几时没有的?”小娟道:“方才一月前某日。”院判吃惊道:“家兄也是此日,可见两情不舍,同日归天,也是奇事!”小娟道:“怪道姊妹临死,口口说去会赵郎,他两个而今必定做一处了。”院判道:“家兄也曾累次打发人进京,当初为何不脱籍,以致阻隔如此?”小娟道:“起初令兄未第,他与亡姊恩爱,已同夫妻一般。未及虑到此地,匆匆过了日子。及到中第,来不及了。虽然打发几次人来,只因姊妹名重,官府不肯放脱。这些人见略有些难处,丢了就走,那管你死活?白白里把两个人的性命误杀了。岂知今日妾身托赖着院判,脱籍如此容易!若是令兄未死,院判早到这里一年半年,连姊妹也超脱去了。”院判道:“前日家兄也如此说,可惜小可浪游薄宦,到家兄衙里迟了,故此无及。这都是他两人数定,不必题了。前日家兄说,令姊曾把娟娘终身的事,托与家兄寻人,这话有的么?”小娟道:“不愿迎新送旧,我姊妹两人同心。故此姊妹以妾身托令兄守人,实有此话的。”院判道:“亡兄临终把此言对小可说了,又说娟娘许多好处,撺掇小可来会令姊与娟娘,就与娟娘料理其事,故此不远千里到此寻问。不想盼娘过世,娟娘被陷,而今幸得保全了出来,脱了乐籍,已不负亡兄与令姊了。但只是亡兄所言娟娘终身之事,不知小可当得起否?凭娟娘意下裁夺。”小娟道:“院判是贵人,又是恩人,只怕妾身风尘贱质,不敢仰攀,赖得令兄与亡姊一脉,亲上之亲,前日家赐佳篇,已知属意;若蒙不弃,敢辞箕帚?”院判见说得入港,就把行李什物都搬到小娟家来。是夜即与小娟同宿。赵院判在行之人,况且一个念着亡兄,一个念着亡姊,两个只恨相见之晚,分外亲热。此时小娟既己脱籍,便可自由。他见院判风流蕴藉,一心待嫁他了。只是亡姊灵柩未殡,有此牵带,与院判商量。院判道:“小可也为扶亡兄灵柩至此,殡事未完。而今择个日子,将令姊之柩与亡兄合葬于先茔之侧,完他两人生前之愿,有何不可!”小娟道:“若得如此,亡魂俱称心快意了。”院判一面拣日,如言殡葬已毕,就央府判做个主婚,将小娟娶到家里,成其夫妇。 是夜小娟梦见司户、盼奴如同平日,坐在一处,对小娟道:“你的终身有托,我两人死亦瞑目。又谢得你夫妻将我两人合葬,今得同栖一处,感恩非浅。我在冥中保佑你两人后福,以报成全之德。”言毕小娟惊醒。把梦中言语对院判说了。院判明日设祭,到司户坟上致奠。两人感念他生前相托,指引成就之意,俱各恸哭一番而回。此后院判同小娟花朝月夕,赓酬唱和,诗咏成帙。后来生二子,接了书香。小娟直与院判齐白而终。 看官,你道此一事,苏盼奴助了赵司户功名,又为司户而死,这是他自己多情,已不必说。又念着妹子终身之事,毕竟所托得人,成就了他从良。那小娟见赵院判出力救了他,他一心遂不改变,从他到了底。岂非多是好心的妓女?而今人自没主见,不识得人,乱迷乱撞,着了道儿,不要冤枉了这一家人,一概多似蛇蝎一般的,所以有编成《青泥莲花记》,单说的是好姊妹出处,请有情的自去看。有诗为证: 血躯总属有情伦,字有章台独异人? 试看死生心似石,反令交道愧沉沦。

曾国藩家书

《曾国藩家书》是曾国藩的书信集,成书于清19世纪中叶。该书信集记录了曾国藩在清道光30年至同治10年前后达30年的翰苑和从武生涯,近1500封。曾氏家书行文从容镇定,形式自由,随想而到,挥笔自如,在平淡家常中蕴育真知良言,具有极强的说服力和感召力。曾国藩作为清代著名的理学家、文学家,对书信格式极为讲究,显示了他恭肃、严谨的作风。 第一章 治學篇 稟父母 七月初四日 男國藩跪稟父母親大人萬福金安: 六月二十八日接到家書,係三月二十四日所發。知十九日四弟得生子,男等合室相慶。四妹生產雖難,然血暈亦是常事。且此次既能保全,則下次較為容易。男未得信時,常以為慮,既得此信,如釋重負。 六月底,我縣有人來京捐官。(王道嶐。)渠在寧鄉界住,言四月縣考時,渠在城內并在彭興歧(雲門寺。)、丁信風兩處面晤四弟、六弟。知案首是吳定五。男十三年在陳氏宗祠讀書,定五纔發蒙作起講,在楊畏齋處受業。去年聞吳春岡說定五甚為發奮,今果得志,可謂成就甚速。其餘前十名及每場題目,渠已忘記。後有信來,乞四弟寫出。 四弟、六弟考運不好,不必掛懷。俗語云:「不怕進得遲,只要中得快。」從前邵丹畦前輩(甲名。)四十三歲入學,五十二歲作學政,現任廣西藩臺。汪郎渠(鳴相。)於道光十二年入學,十三年點狀元。阮芸臺(元。)前輩於乾隆五十三年縣、府試皆未取頭場,即於其年入學、中舉,五十四年點翰林,五十五年留館,五十六年大考第一,比放浙江學政,五十九年升浙江巡撫。些小得失,不足患,特患業之不精耳。兩弟場中文若得意,可將原卷領出寄京;若不得意,不寄可也。 男等在京平安。紀澤兄妹二人體甚結實,皮色亦黑。 逆夷在江蘇濨擾,於六月十一日攻陷鎮江,有大船數十只在大江游戈。江寧、楊州二府頗可危慮。然而天不降災,聖人在上,故京師人心鎮定。 同鄉王翰城(繼賢,黔陽人,中書科中書。)告假出京。男與陳岱雲亦擬送家眷南旋,與鄭莘田、王翰城四家同隊出京。(鄭名世任,給事中,現放貴州貴西道。)男與陳家本於六月底定計,後於七月初一請人扶乩(另紙錄出大仙示語。),似可不必輕舉妄動,是以中止。現在男與陳家仍不送家眷回南也。 同縣謝果堂先生(與嶢。)來京,為其次子捐鹽大使,男已請至寓陪席。其世兄與王道嶐尚未請,擬得便亦須請一次。 正月間俞岱青先生出京,男寄有鹿脯一方,託找彭山屺轉寄。俞後託謝吉人轉寄,不知到否。又四月託李昺岡(榮燦。)寄銀寄筆,託曹西垣寄參,并交陳季牧處,不知到否。前父親教男養鬚之法,男僅留上唇鬚,不能用水浸透。色黃者多,黑者少。下唇擬待三十六歲始留。 男每接家信,嫌其不詳,嗣後更願詳示。 男謹稟 七月初四日(道光二十二年) 致澄弟溫弟沅弟季弟 九月十八日 四位老弟足下: 九弟行程,計此時可以到家。自任邱發信之後,至今未接到第二封信,不勝懸懸,不知道上不甚艱險否。四弟、六弟院試,計此時應有信,而摺差久不見來,實深懸望。 予身體較九弟在京時一樣,總以耳鳴為苦。問之吳竹如,云祇有靜養一法,非藥物所能為力。而應酬日繁,予又素性浮躁,何能著實養靜?疑搬進內城住,可省一半無謂之往還,現在尚未找得。予時時自悔,終未能洗滌自新。 九弟歸去之後,予定剛日讀經,柔日讀史之法。讀經常懶散不沈著。讀《後漢書》,現已丹筆點過八本,雖全不記憶,而較之去年讀《前漢書》,領會較深。九月十一日起同課人議每課一文一詩,即於本日申刻用白摺寫。予文、詩極為同課人所讚賞。然予於八股絕無實學,雖感諸君獎藉之殷,實則自愧愈深也。待下次摺差來,可付課文數篇回家。予居家懶做考差工夫,即藉此課以摩厲考具,或亦不至臨場窘迫耳。 吳竹如近日往來極密,來則作竟日之談,所言皆身心國家大道理。渠言有竇蘭泉者(垿,雲南人。),見道極精當平實。竇亦深知予者,彼此現尚未拜往。竹如必要予搬進城住,蓋城內鏡海先生可以師事,倭艮峰先生、竇蘭泉可以友事。師友夾持,雖懦夫亦有立志。予思、朱子言為學譬如熬肉,先須用猛火煮,然後用漫火溫。予生平工夫全未用猛火煮過,雖略有見識,乃是從悟境得來。偶用功,亦不過優游玩索已耳,如未沸之湯,遽用漫火溫之,將愈煮愈不熟矣。以是急思搬進城內,屏除一切,從事於克己之學。鏡海、艮峰兩先生亦勸我急搬。而城外朋友,予亦有思常見者數人,如邵蕙西、吳子序、何子貞、陳岱雲是也。 蕙西嘗言:「『與周公謹交,如飲醇醪』,我兩人頗有此風味。」故每見輒長談不舍。予序之為人,予至今不能定其品。然識見最大且精,嘗教我云:「用功譬若掘井,與其多掘數井而皆不及泉,何若老守一井,力求及泉而用之不竭乎?」此語正與予病相合,蓋予所謂掘井多而皆不及泉者也。 何子貞與予講字極相合,謂我「真知大源,斷不可暴棄」。予嘗謂天下萬事萬理皆出於〈乾〉、〈坤〉二卦。即以作字論之:純以神行,大氣鼓蕩,脈絡周通,潛心內轉,此〈乾〉道也;結構精巧,向背有法,修短合度,此〈坤〉道也。凡乾以神氣言,凡坤以形質言。禮樂不可斯須去身,即此道也。樂本於〈乾〉,禮本於〈坤〉。作字而優遊自得真力彌滿者,即樂之意也;絲絲入扣轉折合法,即禮之意也。偶與子貞言及此,子貞深以為然,謂渠生平得力,盡於此矣。陳岱雲與吾處處痛癢相關,此九弟所知者也。 寫至此,接得家書,知四弟、六弟未得入學,悵悵然。科名有無遲早,總由前定,絲毫不能勉強。吾輩讀書,祇有兩事:一者進德之事,講求乎誠正修齊之道,以圖無忝所生,一者修業之事,操習乎記誦詞章之術,以圖自衛其身。進德之事,難以盡言,至於修業以衛身,吾請言之: 衛身莫大於謀食。農工商勞力以求食者也,士勞心以求食者也。故或食祿於朝,教授於鄉,或為傳食之客,或為入幕之賓,皆須計其所業,足以得食而無愧。科名者,食祿之階也,亦須計吾所業,將來不至尸位素餐,而後得科名而無愧。食之得不得,窮通由天作主,予奪由人作主,業之精不精,則由我作主。然吾未見業果精,而終不得食者也。農果力耕,雖有饑饉必有豐年;商果積貨,雖有壅滯必有通時;士果能精其業,安見其終不得科名哉?即終不得科名,又豈無他途可以求食者哉?然則特患業之不精耳。 求業之精,別無他法,曰專而已矣。諺曰「藝多不養身」,謂不專也。吾掘井多而無泉可飲,不專之咎也。諸弟總須力圖專業。如九弟志在習字,亦不必盡廢他業。但每日習安工夫,斷不可不提起精神,隨時隨事,皆可觸悟。四弟、六弟,吾不知其心有專嗜否。若志在窮經,則須專守一經;志在作制義,則須專看一家文稿;志在作古文,則須專看一家文集。作各體詩亦然,作試帖亦然。萬不可以兼營并鶩,兼營則必一無所能矣。切囑切囑,千萬千萬。此後寫信來,諸弟各有專守之業,務須寫明。且須詳問極言,長篇累牘,使我讀其 手書,即可知其志向識見。凡專一業之人,必有心得,亦必有疑義。諸弟有心得,可以告我共賞之;有疑義,可以告我共析之。且書信既詳,則四千里外之兄弟不啻晤言一室,樂何如乎? 予生平於倫常中,惟兄弟一倫抱愧尤深。蓋父親以其所知者盡以教我,而我不能以吾所知者盡教諸弟,是不孝之大者也。九弟在京年餘,進益無多,每一念及,無地自容。嗣後我寫諸弟信,總用此格紙,弟宜存留,每年裝訂成冊。其中好處,萬不可忽略看過。諸弟寫信寄我,亦須用一色格紙,以便裝訂。 謝果堂先生出京後,來信并詩二首。先生年已六十餘,名望甚重,與予見面,輒彼此傾心,別後又拳拳不忘,想見老輩愛才之篤。茲將詩并予送詩附閱,傳播里中,使共知此老為大君子也。 予有大銅尺一方,屢尋不得,九弟已帶歸否?頻年寄黃芽白菜子,家中種之好否?在省時已買漆否?漆匠果用何人?信來并祈詳示。 兄國藩手具。九月十八日 (道光二十二年) 致澄弟溫弟沅弟季弟 正月十七日 諸位老弟足下: 正月十五日接到四弟、六弟、九弟十二月初五日所發家信。 四弟之信三葉,語語平實。責我待人不恕,甚為切當。謂月月書信徒以空言責弟輩,卻又不能實有好消息,令堂上閱兄之書,疑弟輩粗俗庸碌,使弟輩無地可容云云。此數語,兄讀之不覺汗下。 我去年曾與九弟閑談,云為人子者,若使父母見得我好些,謂諸兄弟俱不及我,這便是不孝;若使族黨稱道我好些,謂諸兄弟俱不如我,這便是不弟。何也?蓋使父母心中有賢愚之分,使族黨口中有賢愚之分,則必其平日有討好底意思,暗用機計,使自己得好名聲,而使其兄弟得壞名聲,必其後日之嫌隙由此而生也。劉大爺、劉三爺兄弟皆想做好人,卒至視如仇讎。因劉三爺得好名聲於父母族黨之間,而劉大爺得壞名聲故也。今四弟之所責我者,正是此道理,我所以讀之汗下。但願兄弟五人,各各明白這道理,彼此互相原諒。兄以弟得壞名為憂,弟以兄以得好名為快。兄不能使弟盡道得令名,是兄之罪;弟不能使兄盡道得令名,是弟之罪。若各各如此存心,則億萬年無纖芥之嫌矣。 至於家塾讀書之說,我亦知其甚難,曾與九弟面談及數十次矣。但四弟前次來書,言欲找館出外教書,兄意教館之荒功誤事,較之家塾為尤甚,與其出而教館,不如靜坐家塾。若云一出家塾便有明師益友,則我境之所謂明師益友者,我皆知之,且已夙夜熟籌之矣。惟汪覺庵師及陽滄溟先生,是兄意中所信為可師者。然衡陽風俗,只有冬學要緊,自五月以後,師弟皆奉行故事而已。同學之人,類皆庸鄙無志者,又最好訕笑人。(其笑法不一,總之不離乎輕薄而已。四弟若到衡陽去,必以翰林之弟相笑。薄俗可惡。)鄉間無朋友,實是第一恨事。不惟無益,且大有損。習俗染人,所謂與鮑魚處,亦與之俱化也。兄嘗與九弟道及,謂衡陽不可以讀書,漣濱不可以讀書,為損友太多故也。今四弟意必從覺庵師遊,則千萬聽兄囑咐,但取明師之益,無受損友之損也。 接到此信,立即率厚二到覺庵師處受業。其束脩,今年謹具錢十掛。兄於八月準付回,不至累及家中。非不欲從豐,實不能耳。兄所最慮者,同學之人無志嬉遊,端節以後放散不事事,恐弟與厚二效尤耳,切戒切戒。凡從師必久而後可以獲益。四弟與季弟今年從覺庵師,若地方相安,則明年仍可從遊。若一年換一處,是即無恆者,見異思遷也,欲求長進難矣。 此以上答四弟信之大略也。 六弟之信,乃一篇絕妙古文。排奡似昌黎,拗很似半山。予論古文,總須有倔強不馴之氣,愈拗愈深之意,故於太史公外,獨取昌黎、半山兩家。論詩亦取傲兀不群者,論字亦然。每蓄此意,而不輕談。近得何子貞意見極相合,偶談一二句,兩人相視而笑。不知六弟乃生成有此一技妙筆。往時見弟文,亦無大奇特者。今觀此信,然後知吾弟真不羈才也。歡喜無極,歡喜無極!凡兄所有志而力不能為者,吾弟皆可為之矣。 信中言兄與諸君子講學,恐其漸成朋黨,所見甚是。然弟盡可放心。兄最怕標榜,常存暗然尚絅之意,斷不至有所謂門戶自表者也。信中言四弟浮躁不虛心,亦切中四弟之病,四弟當視為良友藥石之言。 信中又有「荒蕪已久」,「甚無紀律」二語,此甚不是。臣子與君親,但當稱揚善美,不可道及過錯;但當諭親於道,不可疵議細節。兄從前常犯此大惡,但尚是腹誹,未曾形之筆墨。如今思之,不孝孰大乎是?常與陽牧雲并九弟言及之,以後願與諸弟痛懲此大罪。六弟接到此信,立即至父親前磕頭,并代我磕頭清罪。 信中又言弟之牢騷,非小人之熱中,乃志士之惜陰。讀至此,不勝惘然,恨不得生兩翅忽飛到家,將老弟勸慰一番,縱談數日乃快。然嚮使諸弟已入學,則謠言必謂學院做情。眾口鑠金,何從辨起?所謂塞翁失馬,安知非福?科名遲早,實有前定,雖惜陰念切,正不必以虛名縈懷耳。 來信言看《禮記疏》一本半,浩浩茫茫,苦無所得,今已盡棄,不敢複閱,現讀朱子《綱目》,日十餘葉云云。說到此處,兄不勝悔恨。恨早歲不曾用功,如今雖欲教弟,譬盲者而欲導人之迷途也,求其不誤難矣。然兄最好苦思,又得諸益友相質證,於讀書之道,有必不可易者數端: 窮經必專一經,不可泛騖。讀經以研尋義理為本,考據名物為末,讀經有一「耐」字訣:一句不通,不看下句;今日不通,明日再讀;今年不精,明年再讀。此所謂「耐」也。讀史之法,莫妙於設身處地。每看一處,如我便與當時之人酬酢笑語於其間。不必人人皆能記也,但記一人,則恍如接其人;不必事事皆能記也,但記一事,則恍如親其事。經以窮理,史以考事,捨此二者,更別無學矣。 蓋自西漢以至於今,識字之儒約有三途:曰義理之學,曰考據之學,曰詞章之學。各執一途,互相詆毀。兄之私意,以為義理之學最大,義理明,則躬行有要,而經濟有本。詞章之學,亦所以發揮義理者也。考據之學,吾無取焉矣。此三途者,皆從事經史,各有門徑。吾以為欲讀經史,但當研究義理,則心一而不紛。是故經則專一經,史則專熟一代,讀經史則專主義理,此皆守約之道,確乎不可易者也。 若夫經史而外,諸子百家,汗牛充棟。或欲閱之,但當讀一人之專集,不當東翻西閱,如讀昌黎集,則目之所見,耳之所聞,無非昌黎,以為天地間,除昌黎集而外,更無別書也。此一集未讀完,斷斷不換他集。亦「專」字訣也,六弟謹記之。 讀經,讀史,讀專集,講義理之學,此有志者萬不可易者也。聖人復起,必從吾言矣。然此亦僅為有大志者言之。若夫為科名之學,則要讀四書文,讀試帖、律賦,頭緒甚多。四弟、九弟、厚二弟天資較低,必須為科名之學。六弟既有大志,雖不科名可也,但當守一「耐」字訣耳。觀來信言讀《禮記疏》似不能耐者,勉之勉之。 兄少時天分不甚低,厥後日與庸鄙者處,全無所聞,竅被茅塞久矣。及乙未到京後,始有志學詩、古文,并作字之法,亦洎無良友。近年得一二良友,知有所謂經學者,經濟者,有所謂躬行實踐者,始知范、韓可學而至也,馬遷、韓愈亦可學而至也,程、朱亦可學而至也。概然思盡滌前日之污,以為更生之人,以為父母之肖子,以為諸弟之先導。無如體氣本弱,耳鳴不止,稍稍用心,便覺勞頓。每日思念,天既限我以不能苦思,是天不欲成我之學問也。故近日以來,意頗疏散,計今年若可得一差,能還一切舊債,則將歸田養親,不復戀戀於利祿矣。粗識幾字,不敢為非以蹈大戾已耳,不復有志於先哲矣。吾人第一以保身為要。我所以無大志願者,恐用心太過,足以疲神也。諸弟亦須時時以保身為念,無忽無忽。 來信又駁我前書,調必須博雅有才,而後可明理有用,所見極是。兄前書之意,蓋以躬行為重,即子夏「賢賢易色」章之意。以為博雅者不足貴,推明理者乃有用,特其立論過激耳。六弟信中之意,以為不博雅多聞,安能明理有用?立論極精。但弟須力行之,不可徒與兄辯駁見長耳。 來信又言四弟與季弟從遊覺庵師,六弟、九弟仍來京中,或肄業城南云云。兄之欲得老弟共住京中也,其情如孤雁之求曹也。自九弟辛丑秋思歸,兄百計挽留,九弟當能言之。及至去秋決計南歸,兄實無可如何,只得聽其自便。若九弟今年復來,則一歲之內忽去忽來,不特堂上諸大人不肯,即旁觀亦且笑我兄弟輕舉妄動。且兩弟同來,途費須得八十金,此時實難措辦。弟云能自為計,則兄竊不信。曹西垣去冬已到京,郭雲仙明年始起程,目下亦無好伴。惟城南肄業之說,則甚為得計。兄於二月間準付銀二十兩至金竺虔家,以為六弟、九弟省城讀書之用。竺虔於二月起身南旋,其銀四月初可到。 弟接到此信,立即下省肄業。省城中兄相好的如郭雲仙、凌笛舟、孫芝房,皆在別處坐書院。賀蔗農、俞岱青、陳堯農、陳慶覃諸先生皆官場中人,不能伏案用功矣。惟聞有丁君者(名敘忠,號秩臣,長沙廩生),學問切實,踐履篤誠。兄雖未曾見面,而稔知其可師。凡與我相好者,皆極力稱道丁君。兩弟到省,先到城南住齋,立即去拜丁君(託陳季牧為介紹),執贄受業。凡人必有師;若無師,則嚴憚之心不生。即以丁君為師。此外擇友則慎之又慎。昌黎回:「善不吾與,吾強與之附;不善不吾惡,吾強與之拒。」一生之成敗,皆關乎朋友之賢否,不可不慎也。 來信以進京為上策,以肄業城南為次策。兄非不欲從上策,因九弟去來太速,不好寫信稟堂上。不特九弟形迹矛盾,即我稟堂上亦必自相矛盾也。又目下實難辦途費,六弟言能自為計,亦未歷甘苦之言耳。若我今年能得一差,則兩弟今冬與朱嘯山同來甚好,目前且從次策。如六弟不以為然,則再寫信來商議可也。此答六弟信之大略也。 九弟之信,寫有事詳細,惜話說太短,兄則每每太長,以後截長補短為妙!堯階若有大事,諸弟隨去一人幫他幾天。牧雲接我長信,何以全無回信?毋乃嫌我話太直乎?扶乩之事,全不足信,九弟總須立志讀書,不必想及此等事。季弟一切皆須聽諸兄話。此次摺弁走甚急,不暇鈔日記本。餘容後告。馮樹堂聞弟將到省城,寫一薦條,薦兩朋友,弟留心訪之可也。 兄國藩手具 正月十七日(道光二十三年) 致溫弟 六月初六日 溫甫六弟左右: 五月二十九、六月初一連接弟三月初一、四月二十五、五月初一三次所發之信,并四書文二首,筆仗實實可愛。 信中有云:「於兄弟則直達其隱,父子祖孫間不得不曲致其情。」此數語有大道理。余之行事,每自以為至誠可質天地,何妨直情徑行,昨接四弟信,始知家人天親之地,亦有時須委曲以行之者。吾過矣,吾過矣。 香海為人最好,吾雖未與久居,而相知頗深,爾以兄事之可也。丁秩臣、玉衡臣兩君,吾皆未見,大約可為爾之師。或師之,或友之,在弟自為審擇。若果威儀可則、淳實宏通,師之可也;若僅博雅能文,友之可也。或師或友,皆宜常存敬畏之心,不宜視為等夷,漸至慢褻,則不復能受其益矣。 爾三月之信所定功課太多,多則必不能專,萬萬不可。後信言已向陳季牧借《史記》,此不可不熟看之書。爾既看《史記》,則斷不可看他書。功課無一定呆法,但須專耳。余從前教諸弟,常限以功課。近來覺限人以課程,往往強人以所難,苟其不願,雖日日遵照限程,亦復無益。故近來教弟但有一「專」字耳。「專」字之外,又有數語教弟,茲特將冷金箋寫出,弟可貼之座右,時時省覽,并鈔一付寄家中三弟。 香海言時文須學《東萊博議》,甚是。爾先須過筆圈點一遍,然後自選幾篇讀熟,即不讀亦可。無論何書,總須從首至尾通看一遍,不然,亂翻幾葉,摘鈔幾篇,而此書之大局精處茫然不知也。 學詩從《中州集》入亦好,然吾意讀總集,不如讀專集。此事人人意見各殊,嗜好不同。吾之嗜好,於五古則喜讀《文選》,於七古則喜讀昌黎集,於五律則喜讀杜集,七律亦最喜讀杜集,而苦不能步趨,故兼讀元遺山集。吾作詩最短於七律,他體皆有心得,惜京都無人可與暢語者。爾要學詩,先須看一家集,不要東翻西閱;先須學一體,不可各體同學。蓋明一體,則皆明也。凌笛舟最善為律詩,若在省,爾可就之求教。 習字臨《千字文》亦可,但須有恆。每日臨帖一百字,萬萬無間斷,則數年必成書家矣。陳季牧最喜談字,且深思善悟。吾見其寄岱雲信,實能知寫字之法,可愛可畏,爾可從之切磋。此等好學之友,愈多愈好。 來信要我寄詩回南。余今年身體不甚壯健,不能用心,故作詩絕少,僅作〈感春詩〉七古五章。慷慨悲歌,自謂不讓陳臥子,而語太激烈,不敢示人。餘則僅作應酬詩數首,了無可觀。項作〈寄賢弟詩〉二首,弟觀之以為何如?京筆現在無便可寄,總在秋間寄回。若無筆寫,暫向陳季牧借一支,後日還他可也。 兄國藩手草 六月初六日(道光二十三年) 致澄弟溫弟沅弟季弟 五月十二日 四位老弟足下: 自三月十三日發信後,至今未寄一信。余於三月二十四日移寓前門內西邊碾兒胡同,與城外消息不通。四月間到摺差一次,余竟不知。迨既知,而摺差已去矣。惟四月十九歐陽小岑南歸,余寄衣箱銀物并信一件。四月二十四梁菉莊南歸,余寄書卷零物并信一件。兩信皆僅數語,至今想尚未到。四月十三黃仙垣南歸,餘寄闈墨,并無書信,想亦未到。茲將三次所寄各物另開清單付回,待三人到時,家中照單查收可也。 內城現住房共二十八間,每月房租京錢叄拾串,極為寬敝。馮樹堂、郭筠仙所住房皆清潔。甲三於三月二十四日上學,天分不高不低,現已讀四十天,讀至「自修齊,至平治」矣。因其年大小,故不加嚴,已讀者字皆能認。兩女皆平安,陳岱雲之子在余家亦甚好。內人身子如常,現又有喜,大約九月可生。 余體氣較去年略好,近因應酬太繁,天氣漸熱,又有耳鳴之病。今年應酬較往年更增數倍。第一為人寫對聯條幅,合四川、湖南兩省求書者幾日不暇給。第二公車來借錢者甚多,無論有借無借,多借少借,皆須婉言款待。第三則請酒拜客及會館公事。第四則接見門生,頗費精神。又加以散館、殿試則代人料理,考差則自己料理,諸事冗雜,遂無暇讀書矣。 三月二十八大挑甲午科,共挑知縣四人,教官十九人,其全單已於梁菉莊所帶信內寄回。四月初八日發會試榜,湖南中七人,四川中八人,去年門生中二人,另有《題名錄》附寄。十二日新進土復試,十四發一等二十一名,另有單附寄。十六日考差,余在場,二文一詩,皆妥當無弊病,寫亦無錯落,茲將詩稿寄回。十八日散館,一等十九名。本家心齋取一等十二名,陳啟邁取二等第三名,二人俱留館。徐棻因詩內「皴」字誤寫「皺」字,改作知縣,良可惜也。二十二日散館者引見,二十六七兩日考差者引見。二十八日新進士朝考,三十日發全單附回。二十一日新進士殿試,二十四日點狀元,全榜附回。五月初四五兩日新進士引見。初一日,放雲貴試差。初二日,欽派大教習二人。初六日,奏派小教習六人,余亦與焉。 初十日奉上諭,翰林侍讀以下,詹事府洗馬以下,自十六日起每日召見二員。余名次第六,大約十八日可以召見。從前無逐日分見翰詹之例,自道光十五年始一舉行,足徵聖上勤政求才之意。十八年亦如之,今年又如之。此次召見,則今年放差大半,奏對稱旨者居其半,詩文高取者居其半也。‘ 五月十一日接到四月十三家信,內四弟、六弟各文二首,九弟、季弟各文一首。四弟東皋課文甚潔淨,詩亦穩妥。〈則何以哉〉一篇亦清順有法,第詞句多不圓足,筆亦平沓不超脫。平沓最為文家所忌,宜力求痛改此病。六弟筆氣爽利,近亦漸就範圍。然詞意平庸,無才氣崢嶸之處,非吾意中之溫甫也。如六弟之天姿不凡,此時作文,當求議論縱橫,才氣奔放,作為如火如荼之文,將來庶有成就。不然一挑半剔,意淺調卑,即使獲售,亦當自慚其文之淺薄不堪。若其不售,則又兩失之矣。今年從羅羅山遊,不知羅山意見如何。吾謂六弟今年入泮固妙,萬一不入,則當盡棄前功,壹志從事於先輩大家之文。年過二十,不為少矣,若再扶牆摩壁,役役於考卷截搭卜題之中,將來時過而業仍不精,必有悔恨於失計者,不可不早圖也。余當日實見不到此,幸而早得科名,未受其害。響使至今未嘗入泮,則數十年從事於吊渡映帶之關,仍然一無所得,豈不腼顏也哉!此中誤人終身多矣。溫甫以世家之子弟,負過人之姿質,即使終不入泮,尚不至於飢餓,奈何亦以考卷誤終身也?九弟要余改文詳批,余實不善改小考文,當請曹西垣代改,下次摺弁付回。季弟文氣清爽異常,喜出望外;意亦層出不窮。以後務求才情橫溢,氣勢充暢,切不可挑剔敷衍,安於庸陋。勉之勉之,初基不可不大也。書法亦有褚字筆意,尤為可喜。 總之,吾所望於諸弟者,不在科名之有無,第一則孝弟為端,其次則文章不朽,諸弟若果能自立,當務其大者遠者,毋徒汲汲於進學也。 馮樹堂、郭筠仙在寓看書作文,功無間斷。陳季牧日日習字,亦可畏也。四川門生留京約二十人,用功者頗多。餘不盡言。 兄國藩草 五月十二日(道光二十四年) 致澄弟溫弟沅弟季弟 十月二十一日 四位老弟足下: 前次回信內有四弟詩,想已收到。九月家信有送率五詩五首,想已閱過。吾人爲學最要虛心。嘗見朋友中有美材者,往往恃才傲物,動謂人不如己。見鄉墨則罵鄉墨不通,見會墨則罵會墨不通,既罵房官,又罵主考,未入學者則罵學院。平心而論,己之所爲詩文,實亦無勝人之處;不特無勝人之處,而且有不堪對人之處。只爲不肯反求諸己,便都見得人家不是,既罵考官,又罵同考而先得者。傲氣既長,終不進功,所以潦倒一生而無寸進也。 余平生科名極爲順遂,惟小考七次始售。然每次不進,未嘗敢出一怨言,但深愧自己試場之詩文太醜而已。至今思之,如芒在背。當時之不敢怨言,諸弟問父親、叔父及朱堯階便知。蓋場屋之中,祇有文醜而僥倖者,斷無文佳而埋沒者,此一定之理也。 三房十四叔非不勤讀,只爲傲氣太勝,自滿自足,遂不能有所成。京城之中,亦多有自滿之人,識者見之,發一冷笑而已。又有當名士者,鄙科名爲糞土,或好作詩古,或好講考據,或好談理學,囂囂然自以爲壓倒一切矣。自識者觀之,彼其所造,曾無幾何,亦足發一冷笑而已。故吾人用功,力除傲氣,力戒自滿,毋爲人所冷笑,乃有進步也。 諸弟平日皆恂恂退讓,弟累年小試不售,恐因憤激之久,致生驕惰之氣,故特作書戒之,務望細思吾言而深省焉。幸甚幸甚。 國藩手草 十月二十一日(道光二十四年) 致澄弟溫弟沅弟季弟 十一月二十一日 四位老弟足下: 前月寄信,想已接到。余蒙祖宗遺澤、祖父教訓,幸得科名,內顧無所憂,外遇無不如意,一無所觖矣。所望者再得諸弟強立,同心一力,何患令名之不顯?何愁家運之不興?欲別立課程,多講規條,使諸弟遵而行之,又恐諸弟習見而生厭心;欲默默而不言,又非長兄督責之道。是以往年常示諸弟以課程,近來則只教以「有恆」二字。所望於諸弟者,但將諸弟每月功課寫明告我,則我心大慰矣。乃諸弟每次寫信,從不將自己之業寫明,乃好言家事及京中諸事。此時家中重慶,外事又有我料理,諸弟一概不管可也。以後寫信,但將每月作詩幾首,作文幾首,看書幾卷,詳細告我,則我歡喜無量。諸弟或能為科名中人,或能為學問中人,其父母之令子一也,我之歡喜一也。慎弗以科名稍遲,而遂謂無可自力也。如霞仙今日之身份,則比等閑之秀才高矣。若學問愈進,身份愈高,則等閑之舉人、進士又不足論矣。 學問之道無窮,而總以有恆為主。兄往年極無恆,近年略好,而猶未純熟。自七月初一起,至今則無一日間斷。每日臨帖百字,鈔書百字,看書少亦須滿二十頁,多則不論。自七月起,至今已看過《王荊公文集》百卷,《歸震川文集》四十卷,《詩經大全》二十卷,《後漢書》百卷,皆朱筆加圈批。雖極忙,亦須了本日功課,不以昨日耽擱而今日補做,不以明日有事而今日預做。諸弟若能有恆如此,則雖四弟中等之資,亦當有所成就,況六弟九弟上等之資乎? 明年肄業之所,不知已有定否。或在家,或在外,無不可者。謂在家不可用功,此巧於卸責者也。吾今在京,日日事務紛冗,而猶可以不間斷,況家中萬萬不及此間之紛冗乎?樹堂、筠仙自十月起,每十日作文一首,每日看書十五頁,亦極有恆。諸弟試將朱子《綱目》過筆圈點,定以有恆,不過數月即圈完矣。若看注疏,每經亦不過數月即完。切勿以家中有事而間斷看書之課,又弗以考試將近而間斷看書之課。雖走路之日,到店亦可看;考試之日,出場亦可看也。 兄日夜懸望,獨此「有恆」二字告諸弟,伏願諸弟刻刻留心。幸甚幸甚。 兄國藩手草 十一月二十一日 (道光二十四年) 致澄弟溫弟沅弟季弟 二月初一日 四位老弟足下: 去年十二月二十二日寄去書函,諒已收到。頃接四弟信,謂前信小注中誤寫二字。其詩比即付還,今亦忘其所誤謂何矣。 諸弟寫信總云倉忙,六弟去年曾言南城寄信之難,每次至撫院賫奏廳打聽云云,是何其蠢也!靜坐書院三百六十日,日日皆可寫信,何必打聽摺差行期而後動筆哉?或送至提塘,或送至岱雲家,皆萬無一失,何必問了無關涉之賫奏廳哉?若弟等倉忙,則兄之倉忙殆過十倍,將終歲無一字寄家矣。 〈送王五詩〉第二首,弟不能解,數千里致書來問,此極虛心,余得信甚喜。若事事勤思善問,何患不一日千里?茲另紙寫明寄回。家塾讀書,余明知非諸弟所甚願,然近處實無名師可從。省城如陳堯農、羅羅山皆可謂明師,而六弟、九弟又不善求益;且住省二年,詩文與字皆無大長進。如今我雖欲再言,堂上大人亦必不肯聽。不如安分耐煩,寂處里閭,無師無友,挺然特立,作第一等人物。此則我之所期於諸弟者也。昔婺源汪雙池先生一貧如洗,三十以前在窰上為人傭工畫碗,三十以後讀書,訓蒙到老,終身不應科舉。卒著書百餘卷,為本朝有數名儒。彼何嘗有師友哉?又何嘗出里閭哉?余所望於諸弟者,如是而已,然總不出乎「立志」「有恆」四字之外也。 買筆付回,刻下實無妙便,須公車歸乃可帶回。大約府試院試可得用,縣試則趕不到也。諸弟在家作文,若能按月付至京,則余請樹堂看。隨到隨改,不過兩月,家中又可收到。書不詳盡,魚俟續具。 兄國藩手草 二月初一日(道光二十五年) 諭紀澤 十月初二日 字諭紀澤兒: 胡二等來,接爾安稟,字畫尚未長進。爾今年十八歲,齒已漸長,而學業未見其益。陳岱雲姻伯之子號杏生者,今年入學,學院批其詩冠通場。渠係戊戌二月所生,比爾僅長一歲,以其無父無母家漸清貧,遂爾勤苦好學,少年成名。爾幸托祖父餘蔭,衣食豐適,寬然無慮,遂爾酣豢佚樂,不復以讀書立身為事。古人云:勞則善心生,佚則淫心生;孟子云:生於憂患,死於安樂;吾慮爾之過於佚也。 新婦初來,宜教之入廚作羹,勤於紡績,不宜因其為富貴子女不事操作。大、二、三諸女已能做大鞋否?三姑一嫂,每年做鞋一雙寄余,各表孝敬之忱,各爭針黹之工;所織之布,做成衣襪等件,余亦得察閨門以內之勤惰也。 余在軍中不廢學問,讀書寫字未甚間斷,惜年老眼朦,無甚長進。爾今未弱冠,一刻千金,切不可浪擲光陰。 四年所買衡陽之田,可覓人售出,以銀寄營,為歸還李家款。父母存,不有私財,士庶人且然,況余身為卿大夫乎? 余癬疾復發,不似去秋之甚。李次青十六日在撫州敗挫,已詳寄沅甫函中,現在崇仁加意整頓,三十日獲一勝仗。口糧缺乏,時有決裂之虞,深為焦灼。 爾每次安稟詳陳一切,不可草率。祖父大人之起居,闔家之瑣事,學堂之功課,均須詳載。切切此諭。 滌生手諭 十月初二日(咸豐六年) 諭紀澤 十一月初五日 字諭紀澤兒: 接爾安稟,字畫略長進,近日看《漢書》。余生平好讀《史記》、《漢書》《莊子》、韓文四書,爾能看《漢書》,是余所欣慰之一端也。 看《漢書》有兩種難處:必先通於小學、訓詁之書,而後能識其假借奇字;必先習於古文辭章之學,而後能讀其奇篇奧句。爾於小學、古文兩者皆未曾入門,則《漢書》中不能識之字、不能解之句多矣。 欲通小學,須略看段氏《說文》、《經籍纂詁》二書。王懷祖(名念孫、高郵州人)先生有《讀書雜志》,中於《漢書》之訓詁極為精博,為魏晉以來釋《漢書》者所不能及。欲明古文,須略看《文選》及姚姬傳之《古文辭類纂》二書。班孟堅最好文章,故於賈誼、董仲舒、司馬相如、東方朔、司馬遷、揚雄、劉向、匡衡、谷永諸傳,皆全錄其著作;即不以文章名家者,如賈山、鄒陽等四人傳、嚴助、朱買臣等九人傳,趙充國屯田之奏,韋元成議禮之疏以及貢禹之章、陳湯之奏獄,皆以好文之故,悉載巨篇。如賈生之文,既著於本傳,復載於〈陳涉傳〉、〈食貨志〉等篇;子雲之文,既著於本傳,復載於〈匈奴傳〉、〈王貢傳〉等篇,極之充國讚酒箴,亦皆錄入各傳。蓋孟堅於典雅瑰瑋之文,無一字不甄採。爾將十二帝紀閱畢後,且先讀列傳。凡文之為昭明暨姚氏所選者,則細心讀之;即不為二家所選,則另行標識之。若小學、古文二端,略得途徑,其於讀《漢書》之道思過半矣。 世家子弟最易犯一「奢」字、「傲」字。不必錦衣玉食而後謂之奢也,但使皮袍呢褂俯拾即是,輿馬僕從習慣為常,此即日趨於奢矣。見鄉人則嗤其樸陋,見雇工則頤指氣使,此即日習於傲矣。《書》稱:「世祿之家,鮮克由禮。」,《傳》稱:「驕奢淫佚,寵祿過也。」京師子弟之壞,未有不由於「驕」、「奢」二字者,爾與諸弟其戒之。至囑至囑。 滌生手諭 十一月初五日(咸豐六年) 諭紀澤 七月二十一日 字諭紀澤兒: 余此次出門,略載日記,即將日記封每次家信中。聞林文忠家書,即係如此辦法。爾在省,僅至丁、左兩家,餘不輕出,足慰遠懷。 讀書之法,看、讀、寫、作,四者每日不可缺一。看者,如爾去年看《史記》、《漢書》、韓文、《近思錄》,今年看《周易折中》之類是也。讀者,如四書、《詩》、《書》、《易經》、《左傳》諸經、《昭明文選》、李杜韓蘇之詩、韓歐曾王之文,非高聲朗誦,則不能得其雄偉之概;非密詠恬吟,則不能探其深遠之韻。譬之富家居積,看書則在外貿易,獲利三倍者也;讀書則在家慎守,不輕花費者也。譬之兵家戰爭,看書則攻城略地,開拓土宇者也,讀書則深溝堅壘,得地能守者也。看書如子夏之「日知所亡」相近,讀書與「無忘所能」相近,二者不可偏廢。至於寫字,真行篆隷,爾頗好之,切不可間斷一日。既要求好,又要求快。余生平因作字遲鈍,吃虧不少。爾須力求敏捷,每日能作楷書一萬則幾矣。至於作諸文,亦宜在二三十歲立定規模;過三十後,則長進極難。作四書文,作試帖詩,作律賦,作古今體詩,作古文,作駢體文,數者不可不一一講求,一一試為之。少年不可怕醜,須有狂者進取之趣,過時不試為之,則後此彌不肯為矣。 至於作人之道,聖賢千言萬語,大抵不外「敬」「恕」二字。「仲弓問仁」一章,言「敬」「恕」最為親切。自此以外,如「立則見參於前也,在輿則見其倚於衡也」;「君子無眾寡,無小大,無敢慢,斯為泰而不驕;正其衣冠,儼然人望而畏,斯為威而不猛。」是皆言「敬」之最好下手者。孔言「欲立立人,欲達達人」;孟言「行有不得,反求諸已」,「以仁存心,以禮存心」,「有終身之憂,無一朝之患」。是皆言「恕」之最好下手者。爾心境明白,於「恕」字或易著功,「敬」字則直勉強行之。此立德之基,不可不謹。 科場在即,亦宜保養身體。余在外平安,不多及。 滌生手諭 舟次樵舍下去江西省城八十里 七月二十一日(咸豐八年) 諭紀澤 八月初三日 字諭紀澤: 八月一日,劉曾撰來營,接爾第二號信并薛曉帆信。得悉家中四宅平安,至以為慰。 汝讀四書無甚心得,由不能「虛心涵泳,切己體察」。朱子教人讀書之法,此二語最為精當。爾現讀〈離婁〉,即如〈離婁〉首章「上無道揆,下無法守」,吾往年讀之,亦無甚警惕。近歲在外辦事,乃知上之人必揆諸道,下之人必守乎法。若人人以道揆自許,從心而不從法,則下凌上矣。「愛人不親」章,往年讀之,不甚親切。近歲閱歷日久,乃知治人不治者,智不足也。此「切已體察」之一端也。「涵泳」二字,最不易識,余嘗以意測之。曰:涵者,如春雨之潤花,如清渠之溉稻。雨之潤花,過小則難透,過大則離披,適中則涵濡而滋液;清渠之溉稻,過小則枯槁,過多則傷澇,適中則涵養而浡興。泳者,如魚之游水,如人之濯足。程子謂魚躍於淵,活潑潑地;莊子言濠梁觀魚,安知非樂?此魚水之快也。左太沖有「濯足萬里流」之句,蘇子瞻有夜臥濯足詩,有浴罷詩,亦人性樂水者之一快也。善讀書者,須視書如水,而視此心如花如稻如魚如濯足,則「涵泳」二字,庶可得之於意言之表。爾讀書易於解說文義,卻不甚能深入,可就朱子「涵泳」「體察」二語悉心求之。 鄒叔明新刊地圖甚好。余寄書左季翁,託購致十副。爾收得後,可好藏之。薛曉帆銀百兩宜壁還,余有覆信,可并交季翁也。此囑。 父滌生字 八月初三日(咸豐八年) 諭紀澤 八月二十日 字諭紀澤兒: 十九日曾六來營,接爾初七日第五號家信并詩一首,具悉。次日入闈,考具皆齊矣。此時計已出闈還家。 余於初八日至河口,本擬由鉛山入閩,進搗崇安,已拜疏矣。光澤之賊竄擾江西,連陷瀘溪、金溪、安仁三縣,即在安仁屯踞。十四日派張凱章往剿。十五日余亦回駐弋陽,待安仁破滅後,余乃由瀘溪雲際關入閩也。 爾七古詩,氣清而詞亦穩,余閲之忻慰。凡作詩,最宜講究聲調。余所選鈔五古九家,七古六家,聲調皆極鏗鏘,耐人百讀不厭。余所未鈔者,如左太沖、江文通、陳子昂、柳子厚之五古,鮑明遠、高達夫、王摩詰、陸放翁之七古,聲調亦清越異常。爾欲作五古七古,須熟讀五古七古各數十篇。先之以高聲朗誦,以昌其氣;繼之以密詠恬吟,以玩其味。二者並進,使古人之聲調,拂拂然若與我之喉舌相習,則下筆為詩時,必有句調湊赴腕下。詩成自讀之,亦自覺琅琅可誦,引出一種興會來。古人云,「新詩改罷自長吟」,又云:「煅詩未就且長吟」,可見古人慘澹經營之時,亦純在聲調上下工夫。蓋有字句之詩,人籟也;無字句之詩,天籟也。解此者,能使天籟人籟湊泊而成,則於詩之道思過半矣。 爾好寫字,是一好氣習。近日墨色不甚光潤,較去年春夏已稍退矣。以後作字,須講究墨色。古來書家,無不善使墨者。能令一種神光活色浮於紙上,固由臨池之勤、染翰之多所致,亦緣於墨之新舊濃淡,用墨之輕重疾徐,皆有精意運乎其間,故能使光氣常新也。 余生平有三恥:學問各途,皆略涉其涯涘,獨天文算學,毫無所知,雖恆星五緯亦不識認,一恥也;每作一事,治一業,輒有始無終,二恥也;少時作字,不能臨摹一家之體,遂致屢變而無所成,遲鈍而不適於用。近歲在軍,因作字太鈍,廢閣殊多,三恥也。爾若為克家之子,當思雪此三恥。推步算學,縱難通曉,恆星五緯,觀認尚易。家中言天文之書,有十七史中各〈天文志〉,及《五禮通考》中所輯觀象授時一種。每夜認明恆星二三座,不過數月,可畢識矣。凡作一事,無論大小易難,皆宜有始有終。作字時,先求圓勻,次求敏捷。若一日能作楷書一萬,少或七八千,愈多愈熟,則手腕毫不費力。將來以之為學,則手鈔群書,以之從政,則案無留牘,無窮受用,皆從寫字之勻而且捷生出。三者皆足以彌吾之缺憾矣。 今年初次下場,或中或不中,無甚關係。榜後即當看《詩經》註疏。以後窮經讀史,二者迭進。國朝大儒,如顧、閻、江、戴、段、王數先生之書,亦不可不熟讀而深思之。光陰難得,一刻千金。以後寫安稟來營,不妨將胸中所見、簡編所得,馳騁議論,俾余得以考察之進步,不宜太寥寥。此諭。書於戈陽軍中 父滌生字 八月二十日 (咸豐八年) 諭紀澤 十月二十五日 字諭紀澤兒: 聞兒經書將次讀畢,差用少慰。自「五經」外,《周禮》、《儀禮》、《爾雅》、《孝經》、《公羊》、《穀梁》六書自古列之於經,所謂「十三經」也。此六經宜請塾師口授一遍。爾記性平常,不必求熟。「十三經」外,所最宜熟讀者,莫如《史記》、《漢書》、《莊子》、韓文四種。余生平好此四書,嗜之成癖,恨未能一一詁釋箋疏,窮力討治。自此四種而外,又如《文選》、《通典》、《說文》、《孫武子》、《方輿紀要》、近人姚姬傳所輯《古文辭類纂》、余所鈔十八家詩,此七書者,亦余嗜好之次也。凡十一種,吾以配之「五經」、「四書」之後,而《周禮》等六經者,或反不知篤好,蓋未嘗致力於其間,而人之性情,各有所近焉爾。吾兒既讀「五經」、「四書」,即當將此十一書尋究一番,縱不能講習貫通,亦當思涉獵其大略,則見解日開矣。 滌生手諭 九月二十八日 (咸豐八年) 諭紀澤 九月二十八日 字諭紀澤: 十月十一日接爾安稟,內附隸字一冊。二十四日接澄叔信,內附爾臨〈元教碑〉一冊。王五及各長夫來,具述家中瑣事甚詳。 爾信內言讀《詩經》注疏之法,比之前一信已有長進。凡漢人傳注、唐人之疏,其惡處在確守故訓,失之穿鑿;其好處在確守故訓,不參私見。釋「謂」為「勤」,尚不數見,釋「言」為「我」,處處皆然。蓋亦十口相傳之詁,而不復顧文氣之不安。如〈伐木〉為文王與友人入山,〈鴛鴦〉為明王交於萬物,與爾所疑〈螽斯〉章解,同一穿鑿。朱子《集傳》,一掃舊障,專在涵泳神味,虛而與之委蛇。然如〈鄭風〉諸什,注疏以為皆刺忽者固非,朱子以為皆淫奔者,亦未必是。爾治經之時,無論看注疏,看宋傳,總宜虛心求之。其愜意者,則以朱筆識出;其懷疑者,則以另冊寫一小條,或多為辨論,或僅著數字。將來疑者漸晰,又記於此條之下。久久漸成卷秩,則自然日進。高郵王懷祖先生父子,經學為本朝之冠,皆自札記得來。吾雖不及懷祖先生,而望爾為伯申氏甚切也。 爾問時藝可否暫置,抑或它有所學。余惟文章之可以道古,可以適今者,莫如作賦。漢魏六朝之賦,名篇巨制,具載於《文選》,余嘗以〈西征〉、〈蕪城〉及〈恨〉、〈別〉等賦示爾矣。其小品賦,則有《古賦識小錄》。律賦,則有本朝之吳榖人、顧耕石、陳秋舫諸家。爾若學賦,可於每三、八日作一篇大賦,或數千字,小賦或僅數十字,或對或不對,均無不可。此事比之八股文略有意趣,不知爾性與之相近否。爾所臨隸書〈孔宙碑〉,筆太拘束,不甚鬆活,想係執筆太近毫之故,以後須執於管頂。余以執筆太低,終身吃虧,故教爾趁早改之。〈元教碑〉墨氣甚好,可喜可喜。郭二姻叔嫌左肩太俯,右肩太聳。吳子序年伯欲帶歸示其子弟。爾字姿於草書尤相宜,以後專習真、草二種,篆隸置之可也。四體并習,恐將來不能一工。 余癬疾近日大癒,日光平平如故。營中各勇夫病者,十分已好六七。惟尚未復元,不能拔營進剿,良深焦灼。 聞甲五目疾十癒八九,忻慰之至。爾為下輩之長,須常常存個樂育諸弟之念。君子之道,莫大乎與人為善,況兄弟乎?臨三、昆八,係親表兄弟,爾須與之互相勸勉。爾有所知者,常常與之講論,則彼此並進矣。此諭。 滌生手諭 十月二十五日(咸豐八年) 諭紀澤 三月初三日清明 字諭紀澤: 三月初二日接爾二月二十日安稟,得知一切。 內有賀丹麓先生墓誌,字勢流美,天骨開張,覽之忻慰。惟間架間有太鬆之處,尚當加功。大抵寫字祇有用筆、結體兩端。學用筆,須多看古人墨迹;學結體,須用油紙摹古帖。此二者,皆決不可易之理。小兒寫影本,肯用心者,不過數月,必與其摹本字相肖。吾自三十時,已解古人用筆之意,祇為欠卻間架工夫,便爾作字不成體段。生平欲將柳誠懸、趙子昂兩家合為一爐,亦為間架欠工夫,有志莫遂。爾以後當從間架用一番苦功,每日用油紙摹帖,或百字,或二百字,不過數月,間架與古人逼肖而不自覺,能合柳、趙為一,此吾之素願也。不能,則隨爾自擇一家,但不可見異思遷耳。 不特寫字直摹仿古人間架,即作文亦宜摹仿古人間架。《詩經》造句之法,無一句無所本。《左傳》之文,多現成句調。揚子雲為漢代文宗,而其《太玄》摹《易》,《法言》摹《論語》,《方言》摹《爾雅》,《十二箴》摹《虞箴》,〈長楊賦〉摹〈難蜀父老〉,〈解嘲〉摹〈客難〉,〈甘泉賦〉摹〈大人賦〉,〈劇秦美新〉摹〈封禪文〉,〈諫不許單于朝書〉摹《國策‧信陵君諫伐韓》,幾於無篇不摹。即韓、歐、曾、蘇諸巨公之文,亦皆有所摹擬,以成體段。爾以後作文作詩賦,均宜心有摹仿,而後間架可立,其收效較速,其取徑較便。 前信教爾暫不必看《經義述聞》,今爾此信言業看三本,如看得有些滋味,即一直看下去。不為或作或輟,亦是好事。惟《周禮》、《儀禮》、《大戴禮》、《公》、《穀》、《爾雅》、《國語》、《太歲考》等卷,爾向來未讀過正文者,則王氏《述聞》,亦暫可不觀也。 爾思來營省覲,甚好。余亦思爾來一見。婚期既定五月二十六日,三四月間自不能來。或七月晉省鄉試,八月底來營省覲亦可。身體雖弱,處多難之世,若能風霜磨煉,苦心勞神,亦自足堅筋骨而長識見。沅甫叔向最羸弱,近日從軍,反得壯健,亦其證也。贈伍嵩生之君臣畫像乃俗本,不可為典要。奏摺稿當鈔一日錄付歸。餘詳諸叔信中。 滌生手諭 三月初三日清明(咸豐九年) 諭紀澤 四月二十一日 字諭紀澤: 前次於諸叔父信中,覆示爾所問各書帖之目。鄉間苦於無書,然爾生今日,否家之書,業已百倍於道光中年矣。買書不可不多,而看書不可不知所擇。以韓退之為千古大儒,而自述其所服膺之書,不過數種:曰《易》、曰《書》、曰《詩》、曰《春秋左傳》、曰《莊子》、曰〈離騷〉、曰《史記》。二公所讀之書,皆不甚多。本朝善讀古書者,余最好高郵王氏父子,曾為爾屢言之矣。今觀懷祖先生《讀書雜志》中所考訂之書,曰《逸周書》、曰《戰國策》、曰《史記》、曰《漢書》、曰《管子》、曰《晏子》、曰《墨子》、曰《荀子》、曰《淮南子》、曰《後漢書》、曰《老》《莊》、曰《呂氏春秋》、曰《韓非子》、曰〈楊子〉,曰《楚辭》、曰《文選》,凡十六種;又別著《廣雅疏證》一種。伯申先生《經義述聞》中所考訂之書,曰《易》、曰《書》、曰《詩》、曰《周官》、曰《儀禮》、曰《大戴禮》、曰《禮記》、曰《左傳》、曰《國語》、曰《公羊》、曰《穀梁》、曰《爾雅》,凡十二種。王氏父子之博,古今所罕,然亦不滿三十種也。 余於「四書」、「五經」之外,最好《史記》、《漢書》、《莊子》、韓文四種,好之十餘年,惜不能熟讀精考。又好《通鑑》、《文選》及姚惜抱所選《古文辭類纂》,余所選《十八家詩鈔》四種,共不過十餘種。早歲篤志為學,恆思將此十餘書貫串精通,略作札記,仿顧亭林、王懷祖之法。今年齒衰老,時事日艱,所志不克成就,中夜思之,每用愧侮。澤兒若能成吾之志,將四書、五經及余所好之八種,一一熟讀而深思之,略作札記,以誌所得,以著所疑,則余歡欣快慰,夜得甘寢,此外別無所求矣。至王氏父子年考訂之書二十八種,凡家中所無者,爾可開一單來,余當一一購得寄回。 學問之途,自漢至唐,風氣略同;自宋至明,風氣略同。國朝又自成一種風氣,其尤著者,不過顧、閻(百詩)、戴(東原)、江(慎修)、錢(辛楣)、秦(味經)、段(懋堂)、王(懷祖)數人,而風會所扇,群彥雲興。爾有志讀書,不必別標漢學之名目,而不可不一窺數君子之門徑。凡有所見所聞,隨時稟知,余隨時諭答。較之當面問答,更易長進也。 滌生手諭 四月二十一日 (咸豐九年) 諭紀澤 五月初四日 字諭紀澤兄: 余送叔父母生日禮目,魚翅二斤太大,不好帶,改送洋帶二根。此帶頗奇,可鬆可緊,可大可小,大而星岡公之腹可用也,小而鼎二、三之腰亦可用也。此二根皆送軒叔,春羅送叔母。 爾作時文,宜先講詞藻。欲求詞藻富麗,不可不分類鈔撮體面話頭。近世文人,如袁簡齋、趙甌北、吳穀人,皆有手鈔詞藻小本。此眾人所共知者。阮文達公為學政時,搜出生童夾帶,必自加細閱。如係親手所鈔,略有條理者,即予進學;如係請人所鈔,概錄陳文者,照例罪斥。阮公一代閎儒,則知文人不可無手鈔夾帶小本矣。昌黎之「記事提要」、「纂言鈎元」,亦係分類手鈔小冊也。爾去年鄉試之文,太無詞藻,幾不能敷衍成篇。此時下手工夫,以分類手鈔詞藻為第一義。 爾此次覆信,即將所分之類開列目錄,附稟寄來。分大綱子目,如倫紀類為大綱,則君臣、父子、兄弟為子目;王道類為大綱,則井田、學校為子目。此外各門可以類推。爾曾看過《說文》、《經義述聞》,二書中可鈔者多。此外如江慎修之《類腋》及《子史精華》、《淵鑑類函》,則可鈔者尤多矣。爾試為之。此科名之要道,亦即學問之捷徑也。此諭。 父滌生字 五月初四日(咸豐九年) 諭紀澤 六月十四日辰刻 字諭紀澤兒: 接爾二十九、三十號兩稟,得悉《書經注疏》看〈商書〉已畢。《書經注疏》頗庸陋,不如《詩經》之該博。我朝儒者,如閻百詩、姚姬傳諸公,皆辨別古文《尚書》之偽。孔安國之傳,亦偽作也。蓋秦燔書後,漢代伏生所傳,歐陽及大小夏侯所習,皆僅二十八篇,所謂今文《尚書》者也。厥後孔安國家有古文《尚書》,多十餘篇,遭巫蠱之事,未得立於學官,不傳於世。厥後張霸有《尚書百兩篇》,亦不傳於世。後漢賈逵、馬、鄭作古文《尚書》注解,亦不傳於世。至東晉梅賾始獻古文《尚書》并孔安國傳,自六朝唐宋以來承之,即今通行之本也。自吳才老及朱子、梅鼎祚、歸震川,皆疑其為偽。至閻百詩遂專著一書以痛辨之,名曰《疏證》。自是辨之者數十家,人人皆稱偽古文、偽孔氏也。《日知錄》中略著其原委。王西莊、孫淵如、江艮庭三家皆詳言之(《皇清經解》中皆有江書,不足觀。)此亦六經中一大案,不可不知也。 爾讀書記性平常,此不足慮。所慮者第一怕無恆,第二怕隨筆點過一遍,並未看得明白。此卻是大病。若實看明白了,久之必得些滋味,寸心若有怡悅之境,則自略記得矣。爾不必求記,卻宜求個明白。 鄧先生講書,仍請講《周易折中》。余圈過之《通鑑》,暫不必講,恐污壞耳。爾每日起得早否?并問。此諭。 滌生手示 六月十四日辰刻 諭紀澤 閏三月初四日 字諭紀澤: 初一日接爾十六日稟,澄叔已移寓新居,則黃金堂老宅,爾為一家之主矣。昔吾祖星岡公最講求治家之法,第一起早,第二打掃潔淨,第三誠修祭祀,第四善待親族鄰里。凡親族鄰里來家,無不恭敬款接。有急必周濟之,有訟必排解之,有喜必慶賀之,有疾必問,有喪必弔。此四事之外,於讀書、種菜等事尤為刻刻留心。故余近寫家信,常常提及書、蔬、魚、豬四端者,蓋祖父相傳之家法也。爾現讀書無暇,此八事,縱不能一一親自經理,而不可不識得此意。請朱運四先生細心經理,八者缺一不可。其誠修祭祀一端,則必須爾母隨時留心,凡器皿第一等好者留作祭祀之用,飲食第一等好者亦備祭祀之需。凡人家不講究祭祀,縱然興旺,亦不久長。至要至要。 爾所論看《文選》之法不為無見。吾觀漢魏文人,有二端最不可及:一曰訓詁精確,二日聲調鏗鏘。《說文》訓詁之學,自中唐以後人多不講,宋以後說經尤不明故訓,及至我朝巨儒始通小學。段茂堂、王懷祖兩家,遂精研乎古人文字聲音之本,乃知《文選》中古賦所用之字,無不典雅精當。爾若能熟讀段、王兩家之書,則知眼前常見之字,凡唐宋文人誤用者,惟六經不誤,《文選》中漢賦亦不誤也。即以爾稟中所論〈三都賦〉言之,如「蔚若相如,皭若君平」,以一「蔚」字該括相如之文章,以一「皭」字該括君平之道德,此雖不盡關乎訓詁,亦足見其下字之不苟矣。至聲調之鏗鏘,如「開高軒以臨山,列綺窗而瞰江」,「碧出萇弘之血,鳥生杜宇之魄」,「洗兵海島,刷馬江洲」,「數軍實乎桂林之苑,饗戎旅乎落星之樓」等句,音響節奏,皆後世所不能及。爾看《文選》,能從此二者用心,則漸有入理處矣。 作梅先生想已到家,爾宜恭敬款接。沅叔既已來營,則無人陪往益陽,聞胡宅專人至吾鄉迎接,即請作梅獨去可也。爾舅父牧雲先生身體不甚耐勞,即請其無庸來營。吾此次無信,爾先致吾意,下次再行寄信。此囑。 滌生手示 閏三月初四日(咸豐十年) 諭紀澤 四月二十四日 字諭紀澤兒: 十六日,接爾初二日稟并賦二篇。近日大有長進,慰甚。 無論古今何等文人,其下筆造句,總以「珠圓玉潤」四字為主。無論古今何等書家,其落筆結體,亦以「珠圓玉潤」四字為主。故吾前示爾書,專以一「重」字救爾之短,一「圓」字望爾之成也。世人論文家之語圓而藻麗者,莫如徐(陵)、庾(信),而不知江(淹)、鮑(照)則更圓,進之沈(約)任、任(昉)則亦圓,進之潘(岳)、陸(機)則亦圓,又進而溯之東漢之班(固)、張(衡)、崔(駰)、蔡(邕)則亦圓,又進而溯之西漢之賈(誼)、晁(錯)、匡(衡)、劉(向)則亦圓。至於馬遷、相如、子雲三人,可謂力趨險奧,不求圓適矣;而細讀之,亦末始不圓。至於昌黎,其志意直欲陵駕于長、卿、雲三人,戛戛獨造,力避圓熟矣;而久讀之,實無一字不圓,無一句不圓。爾於古人之文,若能從江、鮑、徐、庾四人之圓步步上溯,直窺卿、雲、馬、韓四人之圓,則無不可讀之古文矣,即無不可通之經史矣。爾其勉之。余於古人之文,用功甚深,惜未能一一達之腕下,每歉然不怡耳。 江浙賊勢大亂,江西不久亦當震動,兩湖亦難安枕。余寸心坦坦蕩蕩,毫無疑怖。爾稟告爾母,盡可放心。人誰不死?只求臨終心無愧侮耳。家中暫不必添起雜屋,總以安靜不動為妙。 寄回銀五十兩,為鄧先生束脩。四叔四嬸四十生日,余先寄燕窩一匣、秋羅一匹,容日續寄壽屏。甲五婚禮,余寄銀五十兩、袍褂料一付,爾即妥交。賦立為發還。 滌生手示 四月二十四日(咸豐十年) 諭紀澤 正月十四日 字諭紀澤: 正月十三四連接爾十二月十六、二十四兩稟,又得澄叔十二月二十二一緘、爾母十六日一緘,備悉一切。 爾詩一首閱過發回。爾詩筆遠勝於文筆,以後宜常常為之。余久不作詩,而好讀詩,每夜分輒取古人名篇高聲朗誦,用以自娛。今年亦當間作二三首,與爾曹相和答,仿蘇氏父子之例。爾之才思,能古雅而不能雄駿,大約宜作五言,而不宜作七言。余所選十八家詩,凡十厚冊,在家中,此次可交來丁帶至營中。爾要讀古詩,漢魏六朝,取余所選曹、阮、陶、謝、鮑、謝六家,專心讀之,必與爾性質相近。至於開拓心胸,擴充氣魄,窮極變態,則非唐之李杜韓白、宋金之蘇黃陸元八家不足以盡天下古今之奇觀。爾之質性,雖與八家者不相近,而要不可不將此八人之集,悉心研究一番,實六經外之巨制,文字中之尤物也。 爾於小學粗有所得,深用為慰。欲讀周漢古書,非明於小學無可問津。余於道光末年,始好高郵王氏父子之說,從事戎行,未能卒業,冀爾竟其緒耳。 余身體尚可支持,惟公事太多,每易積壓。癬癢迄未甚愈。家中索用銀錢甚多,其最要緊者,余必付回。《京報》在家,不知係報何喜。若節制四省,則余已兩次疏辭矣。此等空空體面,豈亦有喜報耶? 葛家信一封、扁字四個付回。澄叔處此次未寫信,爾將此呈閱。 滌生手示 正月十四日 (同治元年) 諭紀澤紀鴻 四月二十四日 字諭紀澤、紀鴻兒: 今日專人送家信,甫經成行,又接王輝四等帶來四月初十之信(爾與澄叔各一件),藉悉一切。 爾近來寫字,總失之薄弱,骨力不堅勁,墨氣不豐腴,與爾身體向來輕字之弊,正是一路毛病。爾當用油紙摹顏字之〈郭家廟〉、柳字之〈琅琊碑〉、〈元祕塔〉,以藥其病。日日留心,專從「厚重」二字上用功。否則字質太薄,即體質亦因之更輕矣。人之氣質,由於天生,本難改變,惟讀書則可變化氣質。古之精相法者,并言讀書可以變換骨相。欲求變之之法,總須先立堅卓之志。即以余生平言之,三十歲前最好吃煙,片刻不離,至道光壬寅十一月二十一日立志戒煙,至今不再吃。四十六歲以前作事無恆,近五年深以為戒,現在大小事均尚有恆。即此二端,可見無事不可變也。爾於「厚重」二字,須立志變改。古稱金丹換骨,余謂立志即丹也。 滿叔四信偶忘送,故特由馹補發。此囑。 滌生示 四月二十四日(同治元年) 諭紀澤 五月十四日 字諭紀澤兒: 接爾四月十九日一稟,得知五宅平安。 爾《說文》將看畢,擬先看各經注疏,再從事於詞章之學。余觀漢人詞章,未有不精於小學訓詁者。如相如、子雲、孟堅,於小學皆專著一書,《文選》於此三人之文著錄最多。余於古文,志在效法此三人,并司馬遷、韓愈五家。以此五家之文,精於小學訓詁,不妄下一字也。爾於小學,既粗有所見,正好從詞章上用功。《說文》看畢之後,可將《文選》細讀一過。一面細讀,一面鈔記,一面作文,以仿效之。凡奇僻之字,雅故之訓,不手鈔則不能記,不摹仿則不慣用。自宋以後,能文章者不通小學,國朝諸儒,通小學者又不能文章,余早歲窺此門徑,因人事太繁,又久歷戎行,不克卒業,至今用為疚憾。爾之天分,長於看書,短於作文。此道太短,則於古書之用意行氣,必不能看得諦當。目下宜從短處下工夫,專肆力於《文選》,手鈔及摹仿二者皆不可少。待文筆稍有長進,則以後詁經讀史,事事易於著手矣。 此間軍事平順。沅、季兩叔皆直逼金陵城下。茲將沅信二件寄家一閱。惟沅、季兩軍進兵太銳,後路蕪湖等處空虛,頗為可慮。余現籌兵補此瑕隙,不知果無疏失否。 余身體平安。惟公事日繁,應覆之信積閣甚多,餘件尚能料理,家中可以放心。此信送澄叔一閱。余思家鄉茶葉甚切,迅速付來為要。 滌生手示 五月十四日 (同治元年) 諭紀澤紀鴻 七月初三日 字諭紀澤、紀鴻兒: 紀澤於陶詩之識度不能領會,試取〈飲酒〉二十首、〈擬古〉九首、〈歸田園居〉五首、〈詠貧士〉七首等篇反覆讀之,若能窺其胸襟之廣大,寄託之遙深,則知此公於聖賢豪傑皆已升堂入室。爾能尋其用意深處,下次試解說一二首寄來。 又問有一專長,是否須兼三者乃為合作?此則斷斷不能。韓無陰柔之美,歐無陽剛之美,況於他人而能兼之?凡言兼眾長者,皆其一無所長者也。鴻兒言此表範圍曲成,橫豎相合,足見善於領會。至於純熟文字,極力揣摩固屬切實工夫,然少年文字,總貴氣象崢嶸,東坡所謂蓬蓬勃勃如釜上氣。古文如賈誼〈治安策〉、賈山〈至言〉、太史公〈報任安書〉、韓退之〈原道〉、柳子厚〈封建論〉、蘇東坡〈上神宗書〉,時文如黃陶庵、呂晚村、袁簡齋、曹寅穀,墨卷如《墨選觀止》、《鄉墨精銳》中所選兩排三疊之文,皆有最盛之氣勢。爾當兼在氣勢上用功,無徒在揣摩上用功。大約偶句多,單句少,段落多,分股少,莫拘場屋之格式,短或三五百字,長或八九百字千餘字,皆無不可。雖係四書題,或用後世之史事,或論目今之時務,亦無不可。總須將氣勢展得開,筆仗使得強,乃不至于束縛拘滯,愈緊愈呆。 嗣後,爾每月作五課揣摩之文,作一課氣勢之文。講揣摩者送師閱改,講氣勢者寄余閱改。四象表中,惟氣勢之屬太陽者,最難能而可貴。古來文人,雖偏於彼三者,而無不在氣勢上痛下工夫。兩兒均宜勉之。此囑。 滌生手示 七月初三日 (同治四年) 諭紀鴻 正月十八日 字諭紀鴻: 爾學柳帖〈琅琊碑〉,效其骨力,則失其結構,有其開張,則無其捖搏。古帖本不易學,然爾學之尚不過旬日,焉能眾美畢備,收效如此神速? 余昔學顏柳帖,臨摹動輒數百紙,猶且一無所似。余四十以前在京所作之字,骨力間架皆無可觀,余自愧而自惡之。四十八歲以後,習李北海〈嶽麓寺碑〉,略有進境,然業歷八年之久,臨摹已過千紙。今爾用功未滿一月,遂欲遽躋神妙耶?余於凡事皆用困知勉行工夫,爾不可求名太驟,求效太捷也。以後每日習柳字百個,單日以生紙臨之,雙日以油紙摹之。臨帖宜徐,摹帖宜疾,專學其開張處。數月之後,手愈拙,字愈醜,意興愈低,所謂困也。困時切莫間斷,熬過此關,便可少進。再進再困,再熬再奮,自有亨通精進之日。不特習字,凡事皆有極困極難之時,打得通的,便是好漢。余所責爾之功課,并無多事,每日習字一百,閱《通鑑》五葉,誦熟書一千字(或經書或古文、古詩,或八股試帖,從前讀書即為熟書,總以能背誦為止,總宜高聲朗誦。)三八日作一文一詩。此課極簡,每日不過兩個時辰,即可完畢,而看、讀、寫、作四者俱全。餘則聽爾自為主張可也。 爾母欲與全家住周家口,斷不可行。周家口河道甚窄,與永豐河相似,而余住周家口亦非長局,決計全眷回湘。紀澤俟全行復元,二月初回金陵。余於初九日起程也。此囑。 正月十八日 (同治五年) 諭紀澤 十月十一日 字諭紀澤兒: 九月二十六日接爾初九月稟,二十九、初一等日接爾十八、二十一日兩稟,具悉一切。二十三如果開船,則此時應抵長沙矣。二十四之喜事,不知由湘陰舟次而往乎?抑自省城發喜轎乎? 爾讀李義山詩,於情韻既有所得,則將來於六朝文人詩文,亦必易於契合。 凡大家名家之作,必有一種面貌,一種神態,與他人迥不相同。譬之書家羲、獻、歐、虞、褚、李、顏、柳,一點一畫,其面貌既截然不同,其神氣亦全無似處。本朝張得天、何義門雖稱書家,而未能盡變古人之貌。故必如劉石庵之貌異神異,乃可推為大家。詩文亦然,若非其貌其神迥絕群倫,不足以當大家之目。渠既迥絕群倫矣,而後人讀之,不能辨識其貌,領取其神,是讀者之見解未到,非作者之咎也。爾以後讀古文古詩,惟當先認其貌,後觀其神,久之自能分別蹊徑。今人動指某人學某家,大抵多道聽途說,扣槃捫燭之類,不足信也。君子貴於自知,不必隨眾口附和也。 余病已大愈,尚難用心,日內當奏請開缺。近作古文二首,亦尚入理,今冬或可再作數首。 唐鏡海先生沒時,其世兄求作墓誌,余已應允,久未動筆,并將節略失去。爾向唐家或賀世兄處(蔗農先生子,鏡海丈婿也。)索取行狀節略寄來。羅山文集年譜未帶來營,亦向易芝生先生(渠求作碑甚切。)索一部付來,以便作碑,一償夙諾。 紀鴻初六日自黃安起程,日內應可到此。餘不悉。 滌生手示 十月十一日 (同治五年) 諭紀澤 三月二十二日 字諭紀澤兒: 十八日寄去一信,言紀鴻病狀。十九日請一醫來診,鴻兒乃天花痘喜也。余深用憂駭,以痘太密厚,年太長大,而所服十五六七八九等日之藥,無一不誤。闔署惶恐失措,幸託痘神佑助,此三日內轉危為安。茲將日記由鄂轉寄家中,稍為一慰。再過三日灌漿,續行寄信回湘也。 爾與澄叔二月二十八日之信頃已接到。爾七律十五首圓適深穩,步趨義山,而勁氣倔強處頗似山谷。爾於情韻、趣味二者皆由天分中得之。凡詩文趣味約有二種:一曰詼詭之趣,一曰閑適之趣。詼詭之趣,惟莊、柳之文,蘇、黃之詩。韓公詩文,皆極詼詭。此外實不多見。閑適之趣,文惟柳子厚遊記近之,詩則韋、孟、白傳均極閑適。而余所好者,尤在陶之五古、杜之五律、陸之七絕,以為人生具此高淡襟懷,雖南面王不以易其樂也。爾胸懷頗雅淡,試將此三人之詩研究一番,但不可走入孤僻一路耳。 余近日平安,告爾母及澄叔知之。 滌生手示  三月二十二日(同治六年)

捭阖策

《捭阖策》又名《鬼谷子》,相傳是戰國時代鬼谷子所著,最早見於明朝嘉靖乙已鈔本,內容主要論述外交遊說的技巧。 鬼谷子,姓王名诩(或利),又名王禅、王通,号玄微子。因他常入云梦山采药修道。因隐居周阳城清溪之鬼谷,故自称鬼谷先生。鬼谷子为纵横家之鼻祖(也是兵家的著名代表人物之一),苏秦与张仪为其最杰出的两个弟子。另有孙膑与庞涓亦为其弟子之说。他通天彻地,兼顾数家学问,人不能及,是中国历史上一位极具神秘色彩的人物,被誉为千古奇人。 章節 捭闔第一 反應第二 內揵第三 抵巇第四 飛箝第五 忤合第六 揣篇第七 摩篇第八 權篇第九 謀篇第十 決篇第十一 符言第十二 轉丸(一本作轉丸第十三) 胠亂(一本作胠亂第十四) 本經陰符七術 盛神法五龍 養志法靈龜 實意法螣蛇 分威法伏熊 散勢法鷙鳥 轉圓法猛獸 損兌法靈蓍 持樞 ...

逸周书/卷四~六

逸周书/卷四 和寤 王乃出图商,至于鲜原,召邵公奭、毕公高,王曰:“呜呼!敬之哉!无竞惟人,人允忠,惟事惟敬,小人难保,后降惠于民,民罔不格,惟风行,贿贿无成事,绵绵不绝,蔓蔓若何,豪末不掇,将成斧柯。”王乃厉翼于尹氏八士,唯固允让,德降为则,振于四方,行有令问,成和不逆,加用祷巫,神人允顺。 武寤 王赫奋烈,八方咸发,高城若地,商庶若化,约期于牧,案用师旅,商不足灭,分祷上下,王食无疆,王不食言,庶赦定宗,尹氏八士,大师三公,咸作有绩,神无不飨。王克配天,合于四海,惟乃永宁。 克殷 周车三百五十乘,陈于牧野,帝辛从。武王使尚父与伯夫致师,王既誓以虎贲戎车驰商师,商师大崩。商辛奔内,登于鹿台之上,屏遮而自燔于火,武王乃手大白以麾诸侯,诸侯毕拜,遂揖之,商庶百姓咸俟于郊,群宾佥进曰:“上天降休。”再拜稽首,武王答拜。先入,适王所,乃克射之三发,而后下车,面击之以轻吕,斩之以黄钺,折县诸大白,乃适二女之所既缢,王又射之三发,乃右击之以轻吕,斩之以玄钺,县诸小白,乃出场于厥军。翼日,除道修社及商纣宫。及期,百夫荷素质之旗于王前,叔振奏拜假,又陈常车,周公把大钺,召公把小钺,以夹王,散宜生、泰颠、闳夭皆执轻吕以奏王,王入,即位于社,太卒之左,群臣毕从,毛叔郑奉明水,卫叔封傅礼,召公奭赞采,师尚父牵牲,尹逸䇲曰:“殷末孙受德,迷先成汤之明,侮灭神祇不祀,昏暴商邑百姓,其章显闻于昊天上帝。”武王再拜稽首,膺受大命革殷,受天明命,武王又再拜稽首,乃出。立王子武庚,命管叔相,乃命召公释箕子之囚,命毕公卫叔出百姓之囚,表商容之闾,乃命南宫忽振鹿台之钱,散巨桥之粟,乃命南宫百达、史佚、迁九鼎三巫,乃命闳夭封比干之墓,乃命宗祝崇宾飨,祷之于军,乃班。 世俘 世俘: 维四月乙未日,武王成辟四方通殷命有国。 世俘: 维一月丙午旁生魄,若翼日丁未,王乃步自于周征伐商王纣越若来。二月既死魄,越五日甲子,朝至接于商,则咸刘商王纣,执矢恶臣百人,太公望命御方来。丁卯望,至告以馘俘。戊辰,王遂御循追祀文王时日王立政。吕他命伐越戏方。壬申,荒新至告以馘俘侯来命伐靡集于陈。辛巳,至告以馘俘。甲申,百弇以虎贲誓命伐卫,告以馘俘。 世俘: 辛亥,荐俘殷王鼎,武王乃翼矢圭矢宪,告天宗上帝。王不革服格于庙,秉黄钺语治庶国,龠人九终。王烈祖自大王、大伯、王季、虞公、文王邑考,以列升维告殷罪。龠人造王秉黄钺正国伯。壬子,王服衮衣矢琰格庙,龠人造王秉黄钺正邦君。癸丑,荐殷俘王士百人,龠人造王矢琰秉黄钺执戈,王入奏庸大享一终。王拜手稽首。王定奏庸大享三终。甲寅,谒戎殷于牧野,王佩赤白旗,龠人奏武王入进万献明明三终。乙卯,龠人奏崇禹生开三终王定。 世俘: 庚子,陈本命伐磨,百韦命伐宣方,新荒命伐蜀。乙巳,陈本、新荒蜀磨至,告禽霍侯、艾侯,俘佚侯小臣四十有六,禽御八百有三十两,告以馘俘。百韦至,告以禽宣方,禽御三十两,告以馘俘。百韦命伐厉,告以馘俘。 世俘: 武王狩,禽虎二十有二,猫二,麋五千二百三十五,犀十有二,牦七百二十有一,熊百五十有一,罴百一十有八,豕三百五十有二,貉十有八,麈十有六,麝五十,麇三十,鹿三千五百有八。武王遂征四方,凡憝国九十有九国,馘磿亿有十万七千七百七十有九俘,人三亿万有二百三十,凡服国六百五十有二。 世俘: 时四月既旁生魄,越六日,庚戌,武王朝至燎于周,维予冲子绥文。武王降自车,乃俾史佚繇书于天号。武王乃废于纣矢恶臣,百人伐右厥甲小子鼎,大师伐厥四十夫家君鼎,帅司徒、司马初厥于郊号。武王乃夹于南门,用俘皆施佩衣衣先馘入。武王在祀,大师负商王纣县首白旗,妻二首赤旗,乃以先馘,入燎于周庙。若翼日,辛亥,祀于位用龠于天位。越五日,乙卯,武王乃以庶国祀馘于周庙,翼予冲子,断牛六,断羊二,庶国乃竟告于周庙,曰:古朕闻文考脩商人典以斩纣,身告于天子稷,用小牲羊犬豕于百神,水土于誓社。曰:维予冲子,绥文考至于冲子,用牛于天于稷五百有四,用小牲羊豕于百神水土社二千七百有一。 世俘: 商王纣于商郊,时甲子夕,商王纣取天智玉琰五环身厚以自焚。凡厥有庶告焚玉四千,五日,武王乃俾千人求之四千庶玉,则销天智玉,五在火中不销。凡天智玉,武王则宝与同。凡武王浮商旧宝玉万四千,佩玉亿有八万。 大匡 惟十有三祀,王在管,管叔自作殷之监,东隅之侯咸受赐于王,王乃旅之以上陈诰,用大匡顺九则八宅六位,宽俭恭敬,夙夜有严。昭质非朴,朴有不明,明执于私,私回不中,中忠于欲,思慧丑诈。昭信非展,展尽不伊,伊言于允,思复丑谮。昭让非背,背党雍德,德让于敬,思贤丑争。昭位非忿,忿非□直,直立于众,思直丑比。昭政非闲,闲非远节,节进于政,思正丑残。昭静非穷,穷居非意,意动于行,思静丑躁。昭洁非为,为穷非涓,涓洁于利,思义丑贪。昭因非疾,疾非不贞,贞固于事,思任丑诞。昭明九则,九丑自齐,齐则曰知,悖则死勇。勇如害上,则不登于明堂,明堂所以明道,明道惟法,明法惟人,人惟重老,重老惟宝。呜呼!在昔文考,战战惟时,祗祗汝其,夙夜济济,无竞惟人,惟允惟让,不远群正,不迩谗邪,汝不时行,汝害于士,士惟都人孝悌子孙,不官则不长,官戒有敬,官、□、朝、道、舍、宾、祭、器曰八宅,绥、比、新、故、外、内贵、贱曰六位,大官备武,小官承长,大匡封摄,外用和大,中匡用均,劳故礼新,小匡用惠,施舍静众,禁请无怨,顺生分杀,不忘不惮,俾若九,则生敬在国,国咸顺,顺维敬,敬维让,让维礼,辟不及宽有永假。 文政 惟十有三祀,王在管,管、蔡开宗循王,禁九慝,昭九行,济九丑,尊九德,止九过,务九胜,倾九戒,固九守,顺九典。九慝:一不类,二不服,三不则,四务有不功,五外与内通,六幼不观国,七闾不通径,八家不开刑,九大禁不令。九行:一仁,二行,三让,四信,五固,六治,七义,八意,九勇。九丑:思勇丑忌,思意丑变,思义丑□,思治丑乱,思固丑转,思信丑奸,思让丑残,思行丑顽,思仁丑衅。九德:一忠,二慈,三禄,四赏,五民之利,六商工受资,七祗民之死,八无夺农,九足民之财。九过:一视民傲,二听民暴,三远慎而近●,四法令□乱,五仁善是诛,六不察而好杀,七不念而害行,八□思前后,九偷其身不路而助无渔。九胜:一□□□□,二□□□□,三周恶潜谋,四同好和固,五师□征恶,六迎旋便路,七明赂施舍,八幼子移成,九迪名书新。九戒:一内有柔成,二示有危倾,三旅有罢寘,四乱有立信,五教用康经,六合详毁成,七邑守维人,八饥有兆积,九劳休无期。九守:一仁守以均,二智守以等,三固守以典,四信守维假,五城沟守立,六廉守以名,七戒守以信,八竞守以备,九国守以谋。九典:一祗道以明之,二称贤以赏之,三典师以教之,四因戚以劳之,五位长以遵之,六群长以老之,七群丑以移之,八什长以行之,九戒卒以将之。呜呼!充虚为害,无由不通,无虚不败。 大聚 维武王胜殷,抚国绥民,乃观于殷政,告周公旦曰:“呜呼!殷政总总若风草,有所积,有所虚,和此如何?”周公曰:“闻之文考,来远宾,廉近者,道别其阴阳之利,相土地之宜,水土之便,营邑制,命之曰大聚。先诱之以四郊,王亲在之,宾大夫免列以选,赦刑以宽,复亡解辱,削赦轻重,皆有数,此谓行风。乃令县鄙商旅曰:能来三室者,与之一室之群。辟关脩道,五里有郊,十里有井,二十里有舍。远旅来至,关人易资,舍有委,市有五均,早莫如一,送行逆来,振之救穷,老弱疾病,孤子寡独,惟政所先,民有欲畜,发令以国为邑,以邑为乡,以乡为闾,祸灾相恤,资丧比服。五户为伍,以首为长,十夫为什,以年为长,合闾立教,以威为长,合旅同亲,以敬为长。饮食相约,兴弹相庸,耦耕俱耘,男女有婚,坟墓相连,民乃有亲。六畜有群,室屋既完,民乃归之。乡立巫医,具百药以备疾灾,畜百草以备五味,立勤人以职孤,立正长以顺幼,立职丧以恤死,立大葬以正同,立君子以脩礼乐,立小人以教用兵,立乡射以习和容。春猎耕耘,以习迁行,教芧与树艺,比长立职,与田畴皆通,立祭祀与岁谷登下厚薄,此谓德教。若其凶土陋民,贱食贵货,是不知政。山林薮泽以因其利,工匠役工以攻其材,商贾趣市以合其用。外商资贵而来,贵物益贱,资贵物,出贱物,以通其器。夫然则关夷市平,财无郁废,商不乏资,百工不失其时,无愚不教,则无穷乏,此谓和德。若有不言,乃政其凶,陂沟道路,丛苴邱坟,不可树谷者,树以材木,春发枯槁,夏发叶荣,秋发实蔬,冬发薪烝,以匡穷困。揖其民力,相更为师,因其土宜,以为民资,则生无乏用,死无传尸,此谓仁德。旦闻禹之禁,春三月山林不登斧,以成草木之长,夏三月川泽不入网罟,以成鱼鳖之长。且以并农力,执成男女之功,夫然则土不失其宜,万物不失其性,人不失其事,天不失其时,以成万财。万财既成,放以为人,天下利之而勿德,是谓大仁。渊深而鱼鳖归之,草木茂而鸟兽归之,称贤使能,官有材而士归之,关市平商贾归之,分地薄敛农民归之,水性归下,民性归利,王若欲来天下民,先设其利而民自至,譬之若冬日之阳,夏日之阴,不召而民自来,此谓归德。五德既明,民乃知常。”武王再拜曰:“呜呼!允哉!天民侧侧,余知其极有宜。”乃召昆吾,冶而铭之金版,藏府而朔之。 箕子 很遗憾,本段落已经失传。 考德 很遗憾,本段落已经失传。 逸周书/卷五 商誓 王若曰:“告尔伊旧何父,□□□□,几耿肃执,乃殷之旧,官人序文,□□□□,及太史比,小史昔,及百官,里居献民,□□□,来尹师之,敬诸戒,疾听朕言,用胥生蠲尹。”王曰:“嗟尔众!予言若敢顾天命,予来致上帝之威命明罚,今惟新诰命尔,敬诸,朕话言,自一言至于十话言,其惟明命尔。”王曰:“在昔后稷,惟上帝之言,克播百谷,登禹之绩,凡在天下之庶民,罔不惟后稷之元谷用蒸享,在商先誓王,明祀上帝,□□□□,亦惟我后稷之元谷,用告和,用胥饮食,肆商先誓王维厥故,斯用显我西土,今在商纣,昏忧天下,弗显上帝,昏虐百姓,弃天之命,上帝弗显,乃命朕文考曰:殪商之多罪纣。肆予小子发弗敢忘,天命朕考,胥翕稷政,肆上帝曰:必伐之。予惟甲子,克致天之大罚,□帝之来,革纣之□,予亦无敢违大命。敬诸!昔在西土,我其有言,胥告商之百无罪,其维一夫,予既殛纣,承天命,予亦来休,命尔百姓里居君子,其周即命,□□□□□□□□□□□□□□□□□□□□□□□□□□□□,尔冢邦君,无敢其有不告,见于我有周,其比冢邦君,我无攸爱,上帝曰:必伐之。今予惟明告尔,予其往追□纣,遂●集之于上帝,天王其有命尔,百姓献民其有缀艿,夫自敬其有斯天命,不令尔百姓无告,西土疾勤,其斯有何重,天维用重勤,兴起我罪勤,我无克乃一心,尔多子,其人自敬,助天永休于我西土,尔百姓其亦有安处在彼,宜在天命,弗反侧兴乱,予保奭其介有斯勿用天命,若朕言在周,曰:商百姓无罪。朕命在周,其乃先作我肆罪疾,予惟以先王之道御复正尔,百姓越则,非朕负乱,惟尔在我。”王曰:“百姓,我闻古商先誓王成汤,克辟上帝,保生商民,克用三德,疑商民弗怀,用辟厥辟,今纣弃成汤之典,肆上帝命我小国曰:革商国。肆予明命汝百姓,其斯弗用朕命,其斯尔冢邦君,商庶百姓,予则□刘灭之。” 王曰:“ 商誓: 靃予天命,维既咸汝,克承天休于我有周,斯小国于有命不易,昔在盟津,帝休辨商,其有何国?命予小子肆我殷戎,亦辨百度□□美,左右予予,肆刘殷之命,今予维笃佑尔,予史太史违,我寔视尔,靖疑,胥敬诰,其斯一话敢逸僭,予则上帝之明命予,尔屏屏尔百姓,越尔庶义庶刑,予维及西土,我乃其来即刑,乃敬之哉,庶听朕言,罔胥告。” 度邑 维王克殷国,君诸侯,乃征厥献民,九牧之师见王于殷郊。王乃升汾之阜以望商邑,永叹曰:“呜呼!不淑充天对。”遂命一日维显畏弗忘,王至于周,自鹿至于丘中,具明不寝,王小子御,告叔旦,叔旦亟奔即王,曰:“久忧劳,问害不寝?”曰:“安!予告汝。”王曰:“呜呼!旦,维天不享于殷,发之未生,至于今六十年,夷羊在牧,飞鸿满野,天自幽不享于殷,乃今有成,维天建殷,厥征天民名三百六十夫,弗顾,亦不宾威,用戾于今。呜呼!予忧兹难,近饱于恤,辰是不室,我未定天保。何寝能欲?”王曰:“旦,予克致天之明命,定天保,依天室,志我其恶,俾从殷王纣,日夜劳来,定我于西土,我维显服,及德之方明。”叔旦泣涕于常,悲不能对,王□□传于后,王曰:“旦,汝维朕达弟,予有使汝,汝播食不遑暇食,矧其有乃室,今维天使予,惟二神授朕灵期,予未致于休予,近怀于朕室,汝维幼子,大有知。昔皇祖底于今,勖厥遗得,显义告期,付于朕身,肆若农服田,饥以望获,予有不显,朕卑皇祖,不得高位于上帝,汝幼子庚厥心,庶乃来班朕大环,兹于有虞意,乃怀厥妻子,德不可追于上,民亦不可答于下,朕不宾在高祖,维天不嘉,于降来省,汝其可瘳于兹,乃今我兄弟相后,我筮龟其何所即,今用建庶建。”叔旦恐,泣涕其手。王曰:“呜呼!旦,我图夷兹殷,其惟依天,室其有宪,命求兹无远,天有求,绎相我不难,自雒汭延于伊汭,居易无固,其有夏之居,我南望过于三涂,我北望过于岳鄙,顾瞻过于有河,宛瞻延于伊雒,无远天室,其名兹曰度邑。” 武儆 惟十有二祀四月,王告梦,丙辰,出金枝郊宝开和细书,命诏周公旦,立后嗣,属小子诵,文及宝典。王曰:“呜呼!敬之哉!汝勤之无盖□,周未知所周,不知商□无也,朕不敢望,敬守勿失。”以诏宥小子,曰:“允哉!汝夙夜勤心之无穷也。” 五权 维王不豫于五日,召周公旦曰:“呜呼!敬之哉!昔天初降命于周,维在文考克致天之命,汝惟敬哉!先后小子,勤在维政之失,政有三机五权,汝敬格之哉!克中无苗,以保小子于位。三机:一疑家,二疑德,三质士。疑家无授众,疑德无举士,质士无远齐,吁敬之哉!天命无常,敬在三机。五权:一曰地,地以权民,二曰物,物以权官,三曰鄙,鄙以权庶,四曰刑,刑以权常,五曰食,食以权爵。不遵承括,食不宣,极赏则淈,淈不得食,极刑则仇,仇至乃别,鄙庶则奴,奴乃不灭,国大则骄,骄乃不给,官庶则荷,荷至乃辛,物庶则爵乃不和,地庶则荒,荒则聂,人庶则匮,匮乃匿。呜呼!敬之哉!汝慎和称五权,维中是以,以长小子于位,实维永宁。” 成开 成王元年,大开告用,周公曰:“呜呼!余夙夜之勤,今商孽竞时逋播,以辅余何循,何循何慎?王其敬天命,无易天不虞。在昔文考,躬脩五典,勉兹九功,敬人畏天,教以六则四守,五示三极,祗应八方,立忠协义乃作。三极:一天有九列,别时阴阳,二地有九州,别处五行,三人有四佐,佐官维明。五示显允明所望,五示:一明位示士,二明惠示众,三明主示宁,四安宅示孥,五利用示产。产足不穷,家怀思终,主为之宗,德以抚众,众和乃同。四守:一政尽人材,材尽致死,二士守其城沟,三障水以御寇,四大有沙炭之政。六则:一和众,二发郁,三明怨,四转怒,五惧疑,六因欲。九功:一宾好在笥,二淫巧破制,三好危破事,四任利败功,五神巫动众,六尽哀民匮,七荒乐无别,八无制破教,九任谋生诈。五典:一言父典祭,祭祀昭天,百姓若敬,二显父登德,德降为则,则信民宁,三正父登过,过慎于武,设备无盈,四讥父登失,脩政戒官,官无不敬,五□□□□,制哀节用,政治民怀。五典有常,政乃重开,内则顺意,外则顺敬,内外不爽,是曰明王。”王拜曰:“允哉!维予闻曰:何乡非怀?怀人惟思,思若不及,祸格无日。式皇敬哉!余小子思继厥常,以昭文祖之守定武考之烈,呜呼!余夙夜不宁。” 作雒 武王克殷,乃立王子禄父,俾守商祀,建管叔于东,建蔡叔、霍叔于殷,俾监殷臣,王既归,乃岁十二月崩镐,肂于岐周,周公立,相天子,三叔及殷东,徐奄及熊盈以略,周公、召公,内弭父兄,外抚诸侯。元年夏六月,葬武王于毕。二年,又作师旅,临卫政殷,殷大震溃,降辟三叔,王子群父北奔,管叔经而卒,乃囚蔡叔于郭凌,凡所征熊盈族十有七国,俘维九邑,俘殷献民,迁于九毕,俾康叔宇于殷,俾中旄父宇于东,周公敬念于后曰:“予畏周室不延,俾中天下,及将致政,乃作大邑成周于土中,立城方千七百二十丈,郛方七十里,南系于雒水,北因于郏山,以为天下之大凑,制郊甸方六百里,因西土为方千里,分以百县,县有四郡,郡有四鄙,大县立城,方王城三之一,小县立城,方王城九之一,都鄙不过百室,以便野事。农居鄙,得以庶士,士居国家,得以诸公大夫。凡工贾胥市,臣仆州里,俾无交为,乃设丘兆于南郊,以祀上帝,配以后稷,日月星辰先王皆与食。封人社壝诸侯受命于周,乃建大社于国中,其壝东青土,南赤土,西白土,北骊土,中央衅以黄土,将建诸侯,凿取其方一面之土,焘以黄土,苴以白茅,以为社之封,故曰:受列土于周室。乃位五宫、大庙、宗宫、考宫、路寝、明堂。咸有四阿、反坫、重亢、重郎、常累、复格、藻棁、设移、旅楹、舂常、画旅、内阶、玄阶、堤唐、山廧、应门、库台、玄阃。” 皇门 维正月庚午,周公格于左闳门,会群臣,曰:“呜呼!下邑小国,克有耇老,据屏位,建沈人,罔不用明刑,维其开告予于嘉德之说,命我辟王,小至于大,我闻在昔有国誓王之不绥于恤,乃维其有大门宗子势臣,罔不茂扬肃德,讫亦有孚,以助厥辟,勤王国王家,乃方求论择元圣武夫,羞于王所,自其善臣以至有分私子,苟克有常,罔不允通,咸献言在于王所,人斯是助王,恭明祀,敷明刑,王用有监明宪,朕命用克和有成,用能承天嘏命,百姓兆民,用罔不茂在王庭,克用有劝,永有孚于上下,人斯既助厥,辟勤劳王家,先人神祇,报职用休,俾嗣在王家,四国用宁,小人用格,□能稼穑,咸祀天神,戎兵克慎,军用克多,王用奄有四邻远土,丕承万子孙,用末被先王之灵光,至于厥后嗣,弗见先王之明刑,维时乃胥学于非夷,以家相厥室,弗恤王国王家,维德是用,以昏臣作威不详,不屑惠听无辜之辞,乃维不顺之辞是羞于王,王阜求良言,于是人斯乃非维直以应,维作诬以对,俾无依无助,譬若畋犬骄,用逐禽,其犹不克有获,是人斯乃谗贼媢嫉,以不利于厥家国,譬若匹夫之有婚妻,曰:“予独服在寝以自露厥家。媚夫有迩无远乃食盖善夫,俾莫通在于王所,乃维有奉狂夫,是阳是绳,是以为上,是授司事于正长。命用迷乱,狱用无成,小民率穑,保用无用,寿亡以嗣,天用弗保,媚夫先受殄罚,国亦不宁。呜呼!敬哉!监于兹,朕维其及,朕荩臣,大明尔德,以助予一人忧,无维乃身之暴皆恤,尔假予德宪,资告予元,譬若众畋,常扶予险,乃而予于济,汝无作。” 大戒 维正月既生魄,王访于周公曰:“呜呼!朕闻维时兆厥工,非不显,朕实不明,以●伯父。维士非不务而不得助,大则骄,小则慑,慑谋不极,予重位与轻服,非其得福,厚用遗,庸止生],庸行信贰,众辑群政,不辑自匿。呜呼!予夙勤之,无或告予,非不念,念不知。”周公曰:“于!敢称乃武考之言曰:微言入心,夙喻动众,大乃不骄,行惠于小,小乃不慑,连官集乘,同忧若一,谋有不行。予惟重告尔,庸厉●以饵士,权先伸之,明约必遗之,其位不尊,其谋不阳,我不畏敬,材在四方,无擅于人,塞匿勿行,惠戚咸服,孝悌乃明,明立威耻乱,使众之道,抚之以惠,内姓无感,外姓无谪,人知其罪,上之明审,教幼乃勤,贫贱制,●设九备,乃无乱谋。九备:一忠正不荒美好,乃不作恶,四●说声色,忧乐盈匿,五硕信伤辩,曰费●●,六出观好怪,内方淫巧,七●●谋躁,内乃荒异,八●●好威,民众日逃,九富宠极足。是大极,内心其离,九备既明,我贵宝之,应协以动,远迩同功。谋和适用,覆以观之,上明仁义,援贡有备,聚财多●,以援成功,克禁淫谋,众匿乃雍,顺得以动,人以立行,辑佐之道,上必尽其志,然后得其谋,无转其信,虽危不动,贞信以昭,其乃得人,上危而转,下乃不亲。”王拜曰:“允哉!允哉!敬行天道。” 逸周书/卷六 周月 惟一月,既南至,昏昴毕见,日短极,基践长,微阳动于黄泉,阴降惨于万物。是月斗柄建子,始昏北指,阳气亏,草木萌荡,日月俱起于牵牛之初,右回而行,月周天进一次而与日合宿,日行月一次而周天,历舍于十有二辰,终则复始,是谓日月权舆。周正岁首,数起于一而成于十,次一为首,其义则然。凡四时成岁,岁有春夏秋冬,各有孟仲季,以名十有二月。月有中气以著时应,春三月中气,惊蛰、春分、清明,夏三月中气,小满、夏至、大暑,秋三月中气,处暑、秋分、霜降,冬三月中气,小雪、冬至、大寒。闰无中气,斗指两辰之闲。万物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天地之正,四时之极,不易之道,夏数得天,百王所同,其在商汤,用师于夏,除民之灾,顺天革命,改正朔,变服殊号,一文一质,示不相沿,以建丑之月为正,易民之视,若天时大变,亦一代之事,亦越我周王,致伐于商,改正异械,以垂三统,至于敬授民时,巡守祭享,犹自夏焉,是谓周月,以纪于政。 时训 立春之日,东风解冻,又五日,蛰虫始振,又五日,鱼上冰。风不解冻,号令不行,蛰虫不振,阴气奸阳,鱼不上冰,甲胄私藏。惊蛰之日,獭祭鱼,又五日,鸿雁来,又五日,草木萌动。獭不祭鱼,国多盗贼,鸿雁不来,远人不服,草木不萌动,果疏不熟。雨水之日,桃始华,又五日,仓庚鸣,又五日,鹰化为鸠。桃不始华,是谓阳否,仓庚不鸣,臣不从主,鹰不化鸠,寇戎数起。春分之日,玄鸟至,又五日,雷乃发声,又五日,始电。玄鸟不至,妇人不娠,雷不发声,诸侯失民,不始电,君无威震。谷雨之日,桐始华,又五日,田鼠化为鴽,又五日,虹始见。桐不华,岁有大寒,田鼠不化鴽,国多贪残,虹不见,妇人苞乱。清明之日,萍始生,又五日,鸣鸠拂其羽,又五日,戴胜降于桑。萍不生,阴气愤盈,鸣鸠不拂其羽,国不治兵,戴胜不降于桑,政教不中。立夏之日,蝼蝈鸣,又五日,蚯蚓出,又五日,王瓜生。蝼蝈不鸣,水潦淫漫,蚯蚓不出,嬖夺后命,王瓜不生,困于百姓。小满之日,苦菜秀,又五日,靡草死,又五日,小暑至。苦菜不秀,贤人潜伏,靡草不死,国纵盗贼,小暑不至,是谓阴慝。芒种之日,螳螂生,又五日,䴗始鸣,又五日,反舌无声。螳螂不生,是谓阴息,䴗不始鸣,令奸雍逼,反舌有声,佞人在侧。夏至之日,鹿角解,又五日,蜩始鸣,又五日,半夏生。鹿角不解,兵革不息,蜩不鸣,贵臣放逸,半夏不生,民多厉疾。小暑之日,温风至,又五日,螅蟀居辟,又五日,鹰乃学习。温风不生,国无宽教,螅蟀不居辟,恒急之暴,鹰不学习,不备戎盗。大暑之日,腐草为蠲,又五日,土润溽暑,又五日,大雨时行。腐草不为蠲,谷实鲜落,土润不溽暑,物不应罚,大雨不时行,国无恩泽。立秋之日,凉风至,又五日,白露降,又五日,寒蝉鸣。凉风不至,国无严政,白露不降,民多欬病,寒蝉不鸣,人皆力争。处暑之日,鹰乃祭鸟,又五日,天地始肃,又五日,禾乃登。鹰不祭鸟,师旅无功,天地不肃,君臣乃□,农不登谷,暖气为凶。白露之日,鸿雁来,又五日,玄鸟归,又五日,群鸟养羞。鸿雁不来,远人背畔,玄鸟不归,室家离散,群鸟不养羞,下臣骄慢。秋分之日,雷始收声,又五日,蛰虫培户,又五日,水始涸。雷不始收声,诸侯淫汏,蛰虫不培户,民靡有赖,水不始涸,甲虫为害。寒露之日,鸿雁来宾,又五日,爵入大水为蛤,又五日,菊有黄华。鸿雁不来,小民不服,爵不入大水,失时之极,菊无黄华,土不稼穑。霜降之日,豺乃祭兽,又五日,草木黄落,又五日,蛰虫咸俯。豺不祭兽,爪牙不良,草木不黄落,是为愆阳,蛰虫不咸俯,民多流亡。立冬之日,水始冰,又五日,地始冻,又五日,雉入大水为蜃。水不冰,是为阴负,地不始冻,咎征之咎,雉不入大水,国多淫妇。小雪之日,虹藏不见,又五日,天气上腾,地气下降,又五日,闭塞而成冬。虹不藏,妇不专一,天气不上腾,地气不下降,君臣相嫉,不闭塞而成冬,母后淫佚。大雪之日,鹖旦不鸣,又五日,虎始交,又五日,荔挺生。鹖旦犹鸣,国有讹言,虎不始交,将帅不和,荔挺不生,卿士专权。冬至之日,蚯蚓结,又五日,麋角解,又五日,水泉动。蚯蚓不结,君政不行,麋角不解,兵甲不藏,水泉不动,阴不承阳。小寒之日,雁北向,又五日,鹊始巢,又五日,雉始雊。雁不北向,民不怀主,鹊不始巢,国不宁,雉不始雊,国大水。大寒之日,鸡始乳,又五日,鸷鸟厉疾,又五日,水泽腹坚。鸡不始乳,淫女乱男,鸷鸟不厉,国不除奸,水泽不腹坚,言乃不从。 月令 很遗憾,本段落已经失传。 谥法 维三月既生魄。周公旦,大师望相嗣王发。既赋宪受胪于牧之野。将葬。乃制作谥。谥者。行之迹也。号者。功之表也。车服者。位之章也。是以大行受大名。细行受细名。行出于己。名生于人。 民无能名曰神。称善赋简曰圣。敬宾厚礼曰圣。德象天地曰帝。静民则法曰皇。仁义所在曰王。赏庆刑威曰君。从之成群曰君。立制及众曰公。执应八方曰侯。壹德不解曰简。平易不疵曰简。经纬天地曰文。道德博厚曰文。勤学好问曰文。慈惠爱民曰文。愍民惠礼曰文。锡民爵位曰文。刚强理直曰武。威强睿德曰武。克定祸乱曰武。刑民克服曰武。夸志多穷曰武。敬事尊上曰恭。尊贤贵义曰恭。尊贤敬让曰恭。既过能改曰恭。执事坚固曰恭。爱民长弟曰恭。执礼御宾曰恭。芘亲之阙曰恭。尊贤让善曰恭。照临四方曰明。谮诉不行曰明。威仪表备曰钦。大虑静民曰定。安民法古曰定。纯行不爽曰定。谏争不威曰德。绥柔士民曰德。辟地有德曰襄。甲胄有劳曰襄。有伐而还曰釐。质渊受谏曰釐。小心畏忌曰釐。博闻多能曰宪。聪明睿哲曰献。知质有圣曰献。温柔圣善曰懿。五宗安之曰孝。慈惠爱亲曰孝。协时肇享曰孝。秉德不回曰考。大虑行节曰考。执心克庄曰齐。资辅共就曰齐。渊源流通曰康。丰年好乐曰康。安乐抚民曰康。令民安乐曰康。安民立政曰成。布德执义曰穆。中情见貌曰穆。敏以敬顺曰顷。祗勤追惧曰顷。慈仁和民曰顷。昭德有劳曰昭。威仪恭明曰昭。圣闻周达曰昭。保民耆艾曰胡。弥年寿考曰胡。强毅果敢曰刚。追补前过曰刚。柔德考众曰静。恭已鲜言曰静。宽乐令终曰静。治而无眚曰平。执事有制曰平。布纲持纪曰平。由义而济曰景。布义行刚曰景。耆意大虑曰景。清白守节曰贞。大虑克就曰贞。不隐无屈曰贞。外内用情曰贞。猛以刚果曰威。猛以强果曰威。强毅信正曰威。治典不杀曰祁。辟土服远曰桓。克敬勤民曰桓。辟土兼国曰桓。道德纯备曰思。大省兆民曰思。外内思索曰思。追悔前过曰思。柔质慈民曰惠。爱民好与曰惠。柔质受谏曰慧。能思辨众曰元。行义说民曰元。始建国都曰元。主义行德曰元。兵甲亟作曰庄。睿圉克服曰庄。胜敌志强曰庄。死于原野曰庄。屡征杀伐曰庄。武而不遂曰庄。克杀秉政曰夷。安民好静曰夷。执义扬善曰怀。慈仁短折曰怀。夙夜警戒曰敬。夙夜恭事曰敬。善合法典曰敬。述义不克曰丁。迷而不悌曰丁。有功安民曰烈。秉德遵业曰烈。刚克为伐曰翼。思虑深远曰翼。刚德克就曰肃。执心决断曰肃。爱民好治曰戴。典礼不塞曰戴。死而志成曰灵。乱而不损曰灵。极知鬼神曰灵。不勤成名曰灵。死见神能曰灵。好祭鬼神曰灵。短折不成曰殇。未家短折曰殇。不显尸国曰隐。隐拂不成曰隐。年中早夭曰悼。恐惧从处曰悼。不思忘爱曰剌。愎佷遂过曰剌。外内从乱曰荒。好乐怠政曰荒。在国逢难曰愍。使民折伤曰愍。在国连忧曰愍。祸乱方作曰愍。蚤孤短折曰哀。恭仁短折曰哀。蚤孤陨位曰幽。雍遏不通曰幽。动静乱常曰幽。克威捷行曰魏。克威惠礼曰魏。去礼远众曰炀。好内远礼曰炀。好内怠政曰炀。肆行劳神曰炀。丑心动惧曰甄。威德刚武曰圉。善闻周达曰宣。治民克尽曰使。行见中外曰悫。胜敌壮志曰勇。昭功宁民曰商。状古述今曰誉。心能制义曰度。好和不争曰安。外内贞复曰白。不生其国曰声。暴慢无亲曰厉。杀戮无辜曰厉。官人应实曰知。凶年无谷曰糠。名实不爽曰质。不悔前过曰戾。温良好乐曰良。怙威肆行曰丑。德正应和曰莫。勤施无私曰类。好变动民曰躁。慈和遍服曰顺。满志多穷曰感。危身奉上曰忠。思虑果远曰赶。怠政外交曰携。疏远继位曰绍。彰义掩过曰坚。肇敏行成曰直。内外宾服曰正。华言无实曰夸。教诲不倦曰长。爱民在刑曰克。啬于赐与曰爱。逆天虐民曰抗。好廉自克曰节。择善而从曰比。好更改旧曰易。名与实爽曰缪。思虑不爽曰厚。贞心大度曰匡。隐哀之方。景武之方也。施为文也。除为武也。辟地为襄。服远为桓。刚克为发。柔克为懿。履正为庄。有过为僖。施而不成为宣。惠无内德为平。 失志无转则以其明。馀皆象也。和,会也。勤,劳也。遵,循也。爽,伤也。肇,始也。乂,治也。康,安也。怙,恃也。享,祀也。胡,大也。服,败也。秉,顺也。就,会也。●,过也。锡,与也。典,常也。肆,放也。糠,虚也。睿,圣也。惠,爱也。绥,安也。坚,长也。耆,强也。考,成也。周,至也。怀,思也。式,法也。布,施也。敏,疾也。捷,克也。载,事也。弥,久也。 明堂 大维商纣暴虐,脯鬼侯以享诸侯,天下患之,四海兆民,欣戴文武。是以周公相武王以伐纣,夷定天下,既克纣,六年而武王崩,成王嗣,幼弱未能践天子之位,周公摄政,君天下,弭乱,六年而天下大治。乃会方国诸侯于宗周,大朝诸侯明堂之位。天子之位,负斧扆,南而立,群公卿士侍于左右;三公之位,中阶之前,北面东上;诸侯之位,阼阶之东,西面北上;诸伯之位,西阶之西,东面北上;诸子之位,门内之东,北面东上;诸男之位,门内之西,北面东上;九夷之国,东门之外,西面北上;八蛮之国,南门之外,北面东上;六戎之国,西门之外,东面南上;五狄之国,北门之外,南面东上;四塞九采之国世告至者,应门之外,北面东上,此宗周明堂之位也。明堂者,明诸侯之尊卑也。故周公建焉,而朝诸侯于明堂之位,制礼作乐,颁度量而天下大服,万国各致其方贿,七年致政于成王。 尝麦 维四年孟夏,王初祈祷于宗庙,乃尝麦于大祖。是月,王命大正正刑书,爽明,仆告既驾,少祝导王,亚祝迎王,降阶,即假于大宗少宗少秘于社,各牡羊一,牡豕三,史导王于北阶,王陟阶,在东序,乃命大史尚,大正即居于户西,南向,九州牧伯咸进在中,西向,宰乃承王中升自客阶,作䇲,执䇲从中,宰坐,尊中于大正之前,大祝以王命作䇲,告大宗,王命□□秘作䇲,许诺,乃北向繇书于两楹之闲。王若曰:“宗揜大正,昔天之初,诞作二后,乃设建典,命赤帝分正二卿,命蚩尤宇于少昊,以临四方,司□□上天未成之庆,蚩尤乃逐帝,争于涿鹿之河,九隅无遗,赤帝大慑,乃说于黄帝,执蚩尤杀之于中冀,以甲兵释怒,用大正,顺天思序,纪于大帝,用名之曰绝辔之野,乃命少昊清司马鸟师,以正五帝之官,故名曰质,天用大成,至于今不乱,其在启之五子,忘伯禹之命,假国无正,用胥兴作乱,遂凶厥国,皇天哀禹,赐以彭寿,思正夏略,今予小子,闻有古遗训,予亦述朕文考之言,不易。予用皇威,不忘祗天之明典,令□我大治,用我九宗正州伯教告于我,相在大国,有殷之□辟,自其作□于古,是威厥邑,无类于冀州,嘉我小国,其命余克长王国。呜呼!敬之哉!如木既颠厥巢,其犹有枝叶作休,尔弗敬恤尔执,以屏助予一人,集天之显,亦尔子孙,其能常忧恤乃事,勿畏多宠,无爱乃嚚,亦无或刑于鳏寡非罪,惠乃其常,无别于民。”众臣咸兴,受大正书乃降,太史䇲刑书九篇,以升授大正,乃左还自两柱之闲。箴大正曰:“钦之哉!诸正敬功,尔颂审三节,无思民因顺,尔临狱无颇,正刑有惙,夫循乃德,式监不远,以有此人,保宁尔国,克戒尔服,世世是其不殆,维公咸若。”太史乃降,大正坐举书乃中降,再拜稽首,王命大正升,拜于上,王则退。是月,士师乃命太宗序于天时,祠大暑,乃命少宗祠风雨百享,士师用受其胾,以为之资邑,乃命百姓,遂享于家,无思民疾,供百享,归祭闾率里君,以为之资野,宰乃命冢邑县都祠于太祠,宰用受其职胾,以为之资采,君乃命天御丰穑享祠为施,大夫以为资箴,太史乃藏之盟府,以为岁典。 本典 维四月既生魄,王在东宫,告周公曰:“呜呼!朕闻武考,不知乃问,不得乃学,俾资不肖,永无惑矣。今朕不知明德所则,政教所行,字民之道,礼乐所生,非不念念而不知,敬问伯父。”周公再拜稽首,曰:“臣闻之文考,能求士者智也,与民利者仁也,能收民狱者义也,能督民过者德也,为民犯难者武也。智能亲智,仁能亲仁,义能亲义,德能亲德,武能亲武,五者昌于国曰明。明能见物,高能致物,物备咸至曰帝。帝乡在地曰本,本生万物曰世,世可则效曰至,至德照天,百姓□惊。备有好丑,民无不戒,显父登德,德降则信,信则民宁,为畏为极,民无淫慝。生民知常利之道,则国强,序明好丑必先固其务。均分以利之,则民安,利用以资之,则民乐,明德以师之,则民让。生之乐之,则母之礼也,政之教之,遂以成之,则父之礼也。父母之礼,以加于民,其慈□□,古之圣王,乐体其政,士有九等,皆得其宜,曰材多。人有八政,皆得其则,曰礼服。士乐其生而务其宜,是故奏鼓以章乐,奏舞以观礼,奏歌以观和,礼乐既和,其上乃不危。”王拜曰:“允哉!幼愚敬守,以为本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