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人玉屑10

卷十 作者:魏庆之   含 蓄 总 说 篇章以含蓄天成为上,破碎雕镂为下。如杨大年西昆体,非不佳也;而弄斤操斧太甚,所谓七日而混沌死也。以平夷恬澹为上,怪险蹶趋为下,如李长吉锦囊句,非不奇也;而牛鬼蛇神太甚,所谓施诸廓庙则骇矣。珊瑚钩诗话 尚 意 诗文要含蓄不露,便是好处。古人说雄深雅键,此便是含蓄不露也。用意十分,下语三分,可几风雅;下语六分,可追李杜;下语十分,晚唐之作也。用意要精深,下语要平易,此诗人之难。漫斋语录 句含蓄意含蓄 诗有句含蓄者,老杜曰:“勋业频看镜,行藏独倚楼。”郑云叟曰:“相看临远水,独自上孤舟。”是也。有意含蓄者,如宫祠曰:“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天阶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又嘲人诗曰:“怪来妆阁闭,朝下不相迎。总向春园里,花间笑语声。”是也。有句意俱含蓄者,如九日诗曰:“明年此会知谁健,更把茱萸子细看。”又宫怨曰:“宾仗平明宫殿开,暂将纨扇共徘徊。玉容不及寒鸦色,犹带昭阳日影来。”是也。又白乐天云:“泪满罗巾梦不成,夜深前殿按歌声。红颜未老恩先断,斜倚薰笼坐到明。” 子美含蓄 戏作花卿歌云:“成都猛将有花卿,学语小儿知姓名。用如快鹘风火生,见贼唯多身始轻。绵州刺史着柘黄,我卿扫除即日平。子章髑髅血模糊,手提掷还崔大夫。李侯重有此节度,人道我卿绝世无。既称绝世无,天子何不唤取守京都。”细看此歌,想花卿当时在蜀中,虽有一时平贼之功,然骄恣不法,人甚苦之;故子美不欲显言之,但云:“人道我卿绝世无,既称绝世无,天子何不唤取守京都。”语句含蓄,盖可知矣。山谷云:花卿塚在丹稜之东馆镇,至今有英气,血食其乡。渔隐 元微之诗 嬉笑之怒,甚于裂眦;长歌之哀,过于恸哭:此语诚然。元微之在江陵闻白乐天降江州,作绝句云:“残灯无焰影幢幢,此夕闻君谪九江。垂死病中惊起坐,暗风吹雨入寒窗”,乐天以为此句他人尚不可闻,况仆心哉!随笔 语意有无穷之味 长恨歌、上阳人歌、连昌宫词,道开元、天宝宫禁事最为深切。然微之有行宫绝句,云:“寥落古行宫,宫花寂寞红。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语少意足,有无穷之味。随笔 诗 趣 天 趣 王摩诘山中诗曰:“荆溪白石出,天寒红叶稀。山路元无雨,空翠湿人衣。”舒王百家衣体曰:“相看不忍发,惨淡暮潮平。语罢更携手,月明洲渚生。”此得天趣。问曰:何以识其天趣?曰:能知萧何所以识韩信,则天趣可解。余竟不能诘。冷斋 奇 趣 东坡曰:渊明诗初看若散缓,熟读有奇趣。如曰“日莫巾柴车,路暗光已夕。归人望烟火,稚子候檐隙。”又曰:“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又曰:“蔼蔼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犬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才意高远,造语精到如此,如大匠运斤,无斧凿痕;不知者疲精力至死不悟。东坡则曰:“山中老宿依然在,桉上楞严已不看。”细味之无龃龉态,对甚的而字不露,得渊明遗意耳。 柳子厚诗曰:“渔翁夜傍西岩宿,晓汲清湘燃楚竹。烟消日出不见人,欸乃一声山水绿。回看天际下中流,岩上无心云相逐。”东坡云:以奇趣为宗,反常合道为趣,熟味之,此诗有奇趣。其尾两句,虽不必亦可。欸乃,三老相呼声相应也。 野人趣 闲居云:“妻喜栽花活,童夸斗草赢。”得野人趣,非急务故也。又云:“烧叶炉中无宿火,读书窗下有残灯。”有嫌“烧叶”贫寒太甚,改“叶”为“药”,不唯坏此一句,并下句亦减气味,所谓求益反损也。欧公诗话 登高临远之趣 山谷言庾子山云:“涧底百重花,山根一片雨。”有以尽登高临远之趣。喜晴应诏,全篇可为楷式。其卒章云:“有庆兆民同,论年天子万。”不独清新,其气韵尤更深稳。潘子真 诗 思 总 说 诗之有思,卒然遇之而莫遏;有物败之,则失之矣。故昔人言覃思、垂思、抒思之类,皆欲其思之来,而所谓乱思、荡思者,言败之者易也。郑棨诗思,在灞桥风雪中驴子上;唐求诗,所游历不出二百里。则所谓思者,岂寻常咫尺之间所能发哉!前辈论诗思,多生于杳冥寂寞之境,而志意所如,往往出乎埃溘之外。苟能如是,于诗亦庶几矣。谢无逸问潘大临:近曾作诗否?潘云:秋来日日是诗思,昨日捉笔,得“满城风雨近重阳”之句,忽催租人至,令人意败。辄以此一句奉寄。亦可见思难而易败也。 有佳思 余旧见邮亭壁间题云:“山月晓仍在,林风凉不绝。殷勤如有情,惆怅令人别。”亦有佳思,不知何人诗。后读王维集,乃王缙别辋川别业诗,附在集中。渔隐 诗思凄惋 忠愍诗思凄惋,盖富于情者。如江南春云:“波渺渺,柳依依,孤村芳草远,斜日杏花飞。江南春尽离肠断,蘋满汀洲人未归。”又云:“杳杳烟波隔千里,白蘋香散东风起。日落汀洲一望时,愁情不断如春水。”观此语意,疑若优柔无断者。至其端委庙堂,决澶渊之策,其气锐然,奋仁者之勇,全与此不相类。盖人之难知也如此!渔隐 诗思不出二百里 唐求临池洗砚诗云:“恰似有龙深处卧,被人惊起黑云生。”又“渐寒沙上路,欲暝水边村。”早行云:“沙上鸟犹睡,渡头人已行。”诗思不出二百里间。北梦琐言 诗 味 杜“炉烟消尽寒灯晦,童子开门雪满松。”子厚云:“日午独觉无余声,山童隔竹敲茶臼。”秀老云:“夜深童子唤不醒,猛虎一声山月高。”闲弃山中累年,颇得此数诗气味。溪 诗 境 韩愈寄孟刑部联句云:“美君知道腴,逸步谢天械。”或问:道果有味乎?余曰:如介甫“午鸡声不到禅林,柏子烟中坐拥衾。”“竹鸡呼我出华胥,起灭篝灯拥燎炉。”“各据槁梧同不寐,偶然闻雨落阶除。”澹泊中味,非造此境,不能形容也。溪 体 用 十不可 一曰高不可言高,二曰远不可言远,三曰闲不可言闲,四曰静不可言静,五曰忧不可言忧,六曰喜不可言喜,七曰落不可言落,八曰碎不可言碎,九曰苦不可言苦,十曰乐不可言乐。陈永康吟窗杂序 言用勿言体 尝见陈本明论诗云:前辈谓作诗当言用,勿言体,则意深矣。若言冷,则云:“可咽不可漱”,言静,则云:“不闻人声闻履声”之类。本明何从得此!漫叟诗话 言其用而不言其名 用事琢句,妙在言其用而不言其名。此法惟荆公、东坡、山谷三老知之。荆公曰:“含风鸭绿鳞鳞起,弄日鹅黄袅袅垂。”此言水、柳之名也。东坡答子由诗曰:“犹胜相逢不相识,形容变尽语音存。”此用事而不言其名。山谷曰:“管城子无食肉相,孔方兄有绝交书。”又曰:“语言少味无阿堵,冰雪相看有此君。”又曰:“眼看人情如格五,心知外物等朝三。”“格五”,今之蹙融是也。后汉注云:常置人于险恶处也。苕溪渔隐曰:荆公诗云:“缲成白雪桑重绿,割尽黄云稻正青。”“白雪”即丝,“黄云”即麦,亦不言其名也。余尝效之云:“为官两部喧朝梦,在野千机促妇功。”蛙与促织,二虫也。冷斋 不名其物 临川云:“萧萧出屋千寻玉,霭霭当窗一炷云。”皆不名其物。然子厚“破额山前碧玉流,”已有此格。溪 如咏禽须言其标致只及羽毛飞鸣则陋矣 众禽中唯鹤标致高逸,其次鹭亦闲野不俗。又尝见于六经,后之诗人,形于赋咏者不少,而规规然只及羽毛飞鸣之间。如咏鹤云:“低头乍恐丹砂落,敛翅常疑白雪销。”此白乐天诗;“丹顶西施颊,霜毛四皓须。”此杜牧之诗;皆格卑无远韵也。至于鲍明远鹤赋云:“钟浮旷之藻思,抱清迥之明心”;杜子美云:“老鹤万里心”;李太白画鹤赞云:“长唳风宵,寂立霜晓”;刘禹锡云:“徐引竹间步,远含云外情”,此乃奇语也。如咏鹭云:“拂日疑星落,凌风讶雪飞。”此李文饶诗;“立当青草人先见,行近白莲鱼未知。”此雍陶诗;亦格卑无远韵。至于晚晴赋云:“忽八九之红芰,如妇如女,堕蕊黦颜,似见放弃;白鹭潜来,邈风标之公子,窥此美人兮,如慕悦其容媚。”虽语近于纤艳,然亦善比兴者。至于许浑云:“云汉知心远,林塘觉思孤”;僧惠崇云:“曝翎沙日暖,引步岛风清。照水千寻迥,栖烟一点明。”此乃奇语也。庚溪诗话 胡五峰谓晦庵此诗有体而无用 先生送胡藉溪有诗云:“瓮牗前头列翠屏,晚来相对静仪刑。浮云一任闲舒卷,万古青山只么青。”胡五峰见之,因谓其学者张敬夫曰:吾未识此人,然观其诗,知其庶几能有进矣。特其言有体而无用,故吾为是诗以箴警之,庶其闻而有发也。五峰诗云:“幽人偏爱青山好,为是青山青不老。山中出云雨太虚,一洗尘埃山更好。”晦庵 风 调 高古为难 古人作诗,正以风调高古为主;虽意远语疏,皆为佳作。后人有切近的当,气格凡下者,终使人可憎。李希声诗话 薛能刘白 薛能,晚唐诗人,格调不高,而妄自尊大。有柳枝词五首,最后一章曰:“刘白苏台总近时,当初章句是谁推。纤腰舞尽春杨柳,未有侬家一首诗。”自注云:刘、白二尚书,继为苏州刺史,皆赋杨柳枝词,世多传唱;但文字太僻,宫商不高耳。能之大言如此。但稍推杜陵,视刘、白蔑如也。今读其诗,正堪一笑。刘之词云:“城外春风吹酒旗,行人挥袂日西时。长安陌上无穷树,惟有垂杨管别离。”白之词云:“红板江桥青酒旗,馆娃宫暖日斜时。可怜雨歇东风定,万树千条各自垂。”其风流气概,岂能所可仿佛哉!随笔 平 淡 先组丽而后平淡 欲造平淡,当自组丽中来;落其纷华,然后可造平淡之境。如此,陶、谢不足进矣。今之人多作拙易诗,而自以为平淡者,未尝不绝倒也。梅圣俞和晏相诗云:“因令适情性,稍欲到平淡。苦词未闻圆,刺口剧菱芡。”言到平淡处甚难也。所以赠杜挺之诗,有“作诗无古今,欲造平淡难。”之句。李白云:“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平淡而到天然处,则善矣。韵语阳秋 非力所能 作诗到平淡处,要似非力所能。东坡尝有书与其侄云:大凡为文,当使气象峥嵘,五色绚烂,渐老渐熟,乃造平澹。余以谓不但为文,作诗者尤当取法于此。竹坡诗话 卒造平淡 余少攻歌诗,欲与造物者争柄,遇事辄变化不一,其体裁始则陵轹波涛,穿穴险固,囚锁怪异,破碎阵敌,卒造平淡而已。陆鲁望文 晦庵云 梅圣俞诗不是平淡,乃是枯槁。 闲 适 苕溪渔隐诗 余卜居苕溪,日以渔钓自适,因自称苕溪渔隐。临流有屋数椽,亦以此命名。僧了宗善墨戏,落笔潇洒,为余作苕溪渔隐图。览景摅怀,时有鄙句,皆题之左方,既久益多,不能尽录。聊举其一二云:“溪边短短长长柳,波上来来去去舡。鸥鸟近人浑不畏,一双飞下镜中天。”“秋云漠漠烟苍苍,莲花初白莲叶黄。钓舡尽日来往处,南村北村粳稻香。”“卷起纶竿撇棹归,短篷斜掩宿渔矶。日高春睡无人唤,撩乱杨花绕梦飞。”渔隐 车盖亭绝句 蔡持正守安州,夏日登车盖亭,作十绝句,为吴处厚笺注,得罪谪新州。其间一绝云:“纸屏石枕竹方床,手倦抛书午梦长。睡起莞然成独笑,数声渔笛在沧浪。”殊有闲适自在之意。 自 得 要到自得处方是诗 诗吟函得到自有得处,如化工生物,千花万草,不名一物一态。若摸勒前人,无自得,只如世间剪裁诸花,见一件样,只做得一件也。漫斋语录 变 态 缚虎手 薛许昌答书生赠诗云:“百首如一首,卷初如卷终。”讥其不能变态也。大抵屑屑较量,属句平匀,不免气骨寒局;殊不知诗家要当有情致,抑扬高下,使气宏拔,快字凌纸;又用事皆破觚为图,挫刚成柔,如为有功者,昔人所谓缚虎手也。西清诗话 韩文公 韩昌黎醉赠张秘书诗云:“君诗多态度,蔼蔼春空云。” 唐扶诗 子美题道林岳麓寺诗云:“宋公放逐登临后,物色分留与老夫。”宋公,之问也。此语句法清新,故为杰出。其后唐扶题诗,复云:“两祠物色采拾尽,壁间杜甫真少恩。”意虽相反,而语亦秀拔。乃知文章变态,初无穷尽,惟能者得之。 不能变态 僧祖可作诗多佳句。如“怀人更作梦千里,归思欲迷云一滩。”“窗间一榻篆烟碧,门外四山秋叶红。”等句,皆清新可喜。然读书不多,故变态少。观其体格,亦不过烟云、草树、山川、鸥鸟而已。而徐师川极称其诗,不知何也!丹阳集 圆 熟 好诗如弹丸 谢脁尝语沈约曰:好诗圆美,流转如弹丸。故东坡答王巩云:“新诗如弹丸”,及送欧阳弼云:“中有清圆句,铜丸飞柘弹。”盖谓诗贵圆熟也。余以谓圆熟多失之平易;老硬多失之干枯。能不失于二者之间,可与古之作者并驱。王直方诗话 词 胜 小石调 钟嵘称张茂先:惜其儿女情多,风云气少。喻凫尝谒杜紫微不遇,乃曰:我诗无绮罗铅粉,宜不售也。淮海诗亦然,人戏谓可入小石调。然率多美句,但绮丽太胜尔。子美:“并蒂芙蓉本自双”,“水荇牵风翠带长”,退之:“金钗半醉坐添春”,牧之:“春风十里扬州路”,谁谓不可入黄钟宫耶!溪 元祐中,秘阁上巳日集西池,王仲至有诗,张文潜和最工,云:“翠浪有声黄伞动,春风无力彩旗垂。”秦少游云:“帘幕千家锦绣垂。”仲至笑曰:又待入小石调也。孔氏谈苑 绮 丽 不可以绮丽害正气 世俗喜绮丽,知文者能轻之;后生好风花,老大即厌之。然文章论当理与不当理耳,苟当于理,则绮丽风花,同入于妙;苟不当理,则一切皆为长语。上自齐梁诸公,下至刘梦得、温飞卿辈,往往以绮丽风花,累其正气,其过在于理不胜而词有余也。老杜云:“绿垂风折笋,红绽雨肥梅。”“岸花飞送客,樯燕语留人。”亦极绮丽,其模写景物,意自亲切,所以绝妙古今。至于言春容闲适,则有“穿花蛱蝶深深见,点水蜻蜓款款飞。”“落花游丝白日静,鸣鸠乳燕青春深。”言秋景悲壮,则有“蓝水远从千涧落,玉山高并两峰寒。”“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衮衮来。”其富贵之词,则有“香飘合殿春风转,花覆千官淑景移。”“麒麟不动炉烟转,孔雀徐开扇影还。”其吊古,则有“映阶碧草自春色,隔叶黄鹂空好音。”“竹送清溪月,苔移玉座春。”皆出于风花,然穷尽性理,移夺造化。又云:“绝壁过云开锦绣,疏松隔水奏笙簧。”自古诗人,巧即不壮,壮即不巧;巧而能壮,乃如是也。溪 富 贵 富贵佳致 温飞卿晚春曲云:“家临长信往来道,乳燕双双拂烟草。油壁车轻金犊肥,流苏帐晓春鸡报。笼中娇鸟暖犹睡,帘外落花闲不扫。衰桃一树近前池,似惜容颜镜中老。”殊有富贵佳致也。渔隐 非穷儿家语 存中云:山谷称晏叔原:“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里风。”定非穷儿家语。王直方诗语 诗原乎心 欧阳文忠曰:诗原乎心者也,富贵愁怨,见乎所处。江南李氏钜富,有诗曰:“帘日已高三丈透,金炉次第添香兽,红锦地衣随步皱。佳人舞彻金钗溜,酒恶时拈花蕊嗅,别殿微闻箫鼓奏。”与“时挑野菜和根煮,旋斫生柴带叶烧”异矣。摭遗 善言富贵 归田录云:晏元献喜评诗,尝曰:“老觉腰金重,慷便玉枕凉”,未是富贵语,不如“笙歌归院落,灯火下楼台”,此善言富贵者也。人皆以为知言。漫叟诗话 寒 乞 乞儿相 江为有诗云:“吟登萧寺旃檀阁,醉倚王家玳瑁筵。”或谓作此诗者,决非贵族。或人评“轴装曲谱金书字,树纪花名玉篆牌”乃乞儿口中语。苕溪渔隐曰:青箱杂记亦载此事。晏元献云:此诗乃乞儿相,未尝识富贵者。故云:言富贵不及金玉锦绣,惟说气象。若“楼台侧畔杨花过,帘幕中间燕子飞。”“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之类是也。公曰:穷人家有此景否?云斋广录载近时人诗一联云:“珠帘绣户迟迟日,柳絮梨花寂寂春。”虽用“珠”“绣”,其气象岂不富贵,不害其为佳句也。漫叟诗话 无神气 如曰:“一千里色中秋月,十万军声半夜潮。”又曰:“蝴蝶梦中家万里,子规枝上月三更。”又曰:“深秋帘幕千家雨,落日楼台一笛风。”皆寒乞相,一览便尽。初如秀整,熟视无神气,以其字露也。东坡 贫眼所惊 唐人作富贵诗,多纪其奉养服容之盛,乃贫眼所惊耳。如贯休诗云:“刻成筝柱雁相挨”,此下里鬻弹者皆有之。韦楚老诗云:“十幅红绡围夜玉。”十幅红绡,为帱不及四五尺,如何伸足,所谓不曾近富家儿。古今诗话 知 音自荐附 李义府 唐李义府初召见,太宗令咏飞鸟诗曰:“日里飏朝彩,琴中闻夜啼。上林多少木,不得一枝栖。”太宗曰:我当全林借汝,岂惜一枝也。左右羡之。小说旧闻 任 涛 任涛,豫章人。诗名早著,有“露溥沙鹤起,人卧钓舡流。”他皆仿此。数举,败于垂成。李常侍骘廉间江西时,与放乡里之役。民俗互有论列。骘判:江西界内,风有诗得似涛者,即与免放色役,不止一任涛矣。摭言 冯道明 雍陶知简州,自比谢宣城、柳吴兴,宾至则挫辱,投贽者少得见之。冯道明下第请谒,绍阍者曰:与太守故旧。及见,呵责曰:与公昧平生,何故旧之有。道明曰:诵公诗得相见,何隔平生。遂吟雍诗曰:“立当青草人先见,行傍白莲鱼未知。”“闭门客到常疑病,满院花开未是贫。”“江声秋入峡,雨气夜侵楼。”雍厚之。古今诗话 韩 翃 唐德宗时制诰阙人,中书两进人,御笔不点。又请之,上批曰:与韩翃。时有与翃同姓名者,为江淮刺史,又具二人同进。上复批曰:“春城无处不飞花,寒食东风御柳斜。日暮汉宫传蜡烛,青烟散入五侯家”,与此韩翃。本事诗 项 斯 杨祭酒尝见江表士人项斯诗,赠之诗云:“度度见君诗句好,及观标格过于诗。平生不解藏人善,到处相逢说项斯。”由是四方知名。古今诗话 白乐天 乐天初举,名未振,以歌诗投顾况,况戏之曰:长安物贵,居大不易。及读至原上草云:“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曰:有句如此,居亦何难?老夫前言戏之耳!古今诗话 赵倚楼 杜紫微览赵渭南早秋诗云:“残星几点雁横寒,长笛一声人倚楼。”因目之为赵倚楼。古今诗话 谢蝴蝶 谢学士吟蝴蝶诗三百首,人呼为谢蝴蝶。其间绝有佳句,如“狂随柳絮有时见,舞入梨花何处寻!”又曰:“江天春晚暖风细,相逐卖花人过桥。”古诗有“陌上斜飞去,花间倒翅回。”又云:“身似何郎全傅粉,心如韩寿爱偷香。”终不若谢句意深远。古今诗话 鲍孤雁 鲍当为河南府法曹,尝忤知府薛映,因赋孤雁诗,所谓“天寒稻粱少,万里孤难进。不惜充君厨,为带边城信。”薛大称赏,因号鲍孤雁。司马文正诗话 夏英公 夏郑公竦以父殁王事,得三班差使,然自少好读书,攻为诗。一日,携所业,伺宰相李文靖沆退朝,拜于马首而献之。文靖读其句,有“山势蜂腰断,溪流燕尾分”之句,深爱之。终卷皆佳句。翊日,袖诗呈真宗。及叙死事之后,乞与换文资,遂改润州金坛主簿。东轩笔录 王文穆 王文穆钦若未第时,寒窘,依幕府家。时章圣以寿王尹开封,一日晚过其家,左右不虞王至,亟取纸屏障风,王顾屏间一联云:“龙带晚烟归洞府,雁拖秋色入衡阳。”大加赏爱曰:此语落落有贵气,何人诗也?对曰:某门客王钦若。王遽召之,一见钦其风素;其后信任颇专,致位上相,风云之会,实基于此焉。西清诗话 王 琪 晏元献公赴杭州,道过维扬,憩大明寺,瞑目徐行,使侍史诵壁间诗板,戒其勿言爵里姓名,终篇者无几。又俾别诵一诗云:“水调隋宫曲,当年亦九成。哀音已亡国,废沼尚留名。仪凤终陈迹,鸣蛙只废声。凄凉不可问,落日下芜城。”徐问之,江都尉王琪诗也。召至同饭,又同步游池上。时春晚,已有落花,晏云:每得句书墙壁间,或弥年未尝强对;且如“无可奈何花落去”,至今未能也。王应声曰:“似曾相识燕归来。”自此辟置,荐馆职,逐跻侍从。遗珠 薛简肃公 薛简肃公举进士时,挚谒冯魏公,首篇有“囊书空自负,早晚达明君”之句。冯掩卷而谓之曰:不知秀才所负何事?读至第三篇春诗云:“千林如有喜,一气自无私。”乃曰:秀才所负者如此!东斋记事 荆公以三诗取三士 复斋漫录云:王公韶少日,读书于庐山东林裕老庵,庵前有老松,因赋诗云:“绿皮皴剥玉嶙峋,高节分明似古人。解与乾坤生气概,几因风雨长精神。装添景物年年别,摆捭穷愁日日新。惟有碧霄云里月,共君孤影最相亲。”王荆公为宪江东,过而见之,大加称赏,遂为知己。苕溪渔隐曰:蔡宽夫诗话云:卢龙图秉少豪逸,熙宁初游京师,久不得调,尝作诗曰:“青衫白发病参军,旋粜黄粮置酒樽。但得有钱留客醉,那须骑马傍人门!”荆公一见曰:此定非碌碌者。即荐用之,前此盖未尝相识也。又石林诗话云:刘季孙初以右班殿直监饶州酒,荆公为宪江东,巡历至饶,按酒务,始至厅事,见小屏间有题小诗曰:“呢喃燕子语梁间,底事来惊梦里闲!说与傍人应不解,杖藜携酒看支山。”大称赏之。即召与语,嘉叹久之。升车而去,不复问务事。荆公以三诗取三士,其乐善之心,今人所未有也。吾故表而出之。 葛敏修 山谷南迁,还,至南华竹轩,亦令侍史诵诗板。有一绝云:“不用山僧供帐迎,世间无此竹风清,独拳一手支颐卧,偷眼看云生未生?”称叹不已,徐视姓名曰,果吾学子葛敏修也。复斋 贺方回 贺方回题一绝于定林寺云:“破冰泉脉漱篱根,坏衲遥疑挂树猿。蜡屐旧痕寻不见,东风先为我开门。”舒王见之,大称赏,缘此知名。王直方诗话 苏后湖 苏伯固之子名庠,字养直,作清江曲云:“属玉双飞水满塘,菰蒲深处浴鸳鸯。白蘋满棹归来晚,秋着芦花一片霜。扁舟系岸依林樾,萧萧两鬓吹华发。万事不理醉复醒,长占烟波弄明月。”坡曰:若置在李太白集中,谁疑其非!王直方诗话 曹 翰 曹武毅公翰平江南归环卫,数年不调。一日内宴,侍臣皆赋诗,翰以武人独不预,乃陈曰:臣少亦学诗,乞应诏。太宗曰:卿武人,以刀字为韵。因以寄意曰:“三十年前学六韬,英名常得预时髦。曾因国难披金甲,不为家贫卖宝刀。臂健尚嫌弓力软,眼明犹识阵云高。庭前昨夜秋风起,羞见蟠花旧战袍。”青箱杂记 伍 乔 伍乔、张洎,少相友善。张为翰林学士,眷宠优异;伍为歙州通判,作诗寄张,戒去仆曰:张游宴时投之。一日,张与僚友近郊会燕欢甚,仆投诗,诗云:“不知何处可消忧,公退携壶即上楼。职事久参侯伯幕,梦魂长绕帝王州。黄山向晚盈轩翠,黟水含春绕郡流。遥想玉堂多暇日,花时谁伴出城游!”得咏动容久之,为言于上,召还为考功员外郎。诗史 刘子先 章子厚尝与刘子先定有场屋之旧,又颇相厚善。隔阔十年,子厚拜相,亦不通问,寄书诮其相忘远引之意。子先以诗谢曰:“故人天上有书来,责我疏愚唤不回。两处共瞻千里月,十年不寄一枝梅。尘泥自与云霄隔,弩马难追德骥才。莫谓无心向门下,也曾终夕望三台。”公得诗甚喜,即召为宰属,遂迁户部侍郎。高斋诗话 龙太初 郭功父方与荆公坐,有一人展刺云:诗人龙太初。功父勃然曰:相公前敢称诗人,其不识去就如此!荆公曰:且请来相见。既坐,功父曰:贤道能作诗,能为我赋乎?太初曰:甚好。功父曰:只从相公请个诗题。时方有一老兵,以沙捺铜器。荆公曰:可作沙诗。太初不顷刻诵曰:“茫茫黄出塞,漠漠白铺汀。鸟去风平篆,潮回日射星。”功父阁笔。太初缘此,名闻东南。王直方诗话 姚嗣宗 华州狂子张元,天圣间坐累终身,每托兴吟咏。如雪诗:“战退玉龙三百万,败鳞残甲满天飞。”咏白鹰诗:“有心待搦月中兔,更向白云头上飞。”怪谲类是。后窜夏国,教元昊为边患,朝廷方厌兵,时韩魏公抚陕右,书生姚嗣宗献崆峒山诗,有云:“踏碎贺兰石,扫清西海尘。布衣能办此,可惜作穷鳞。”顾谓僚属曰:此人若不收拾,又一张元矣。因表荐官之。西清诗话 白马诗 王曾献金陵牧薛大夫白马诗:“白马披丝练一团,今朝被绊欲行难。雪中放去唯留迹,月下牵来只见鞍。向北长鸣天外远,临风斜坠耳边寒。自知毛骨还应异,更请王良子细看。”云溪友议 毛国英 毛国英,泽民之从子也,以诗自鸣。尝经岳侯驻兵之地,江禁方严,国英投诗云:“铁锁沉沉截碧江,风旗猎猎驻危樯。禹门纵使高千尺,放过蛟龙也不妨。”侯曰:诗人也,委舟以渡之。

诗人玉屑8

卷八 作者:魏庆之   煅 炼 总 论 诗,最难事也。吾于他文不至蹇涩,惟作诗甚苦。悲吟累日,仅能成篇,初读时未见可羞处,姑置之;明日取读,瑕疵百出,辄复悲吟累日,反复改正,比之前时,稍稍有加焉;复数日取出读之,疵病复出:凡如此数四,方敢示人,然终不能奇。李贺母责贺曰:是儿必欲呕出心乃已!非过论也。今之君子,动辄千百言,略不经意,真可责哉!唐子西语录 炼 字 作诗在于炼字。如老杜“飞星过水白,落月动沙虚。”是炼中间一字。“地坼“坼”原作“拆”,误,改之——哈哈儿江帆隐,天清木叶闻。”是炼末后一字。酬李都督早春诗云:“红入桃花嫩,青归柳叶新。”若非“入”与“归”二字,则与儿童之诗何异!葛常之 炼 格 炼句不如炼字,炼字不如炼意,炼意不如炼格;以声律为窍,物象为骨,意格为髓。金针格 炼 意 世俗所谓乐天金针集,殊鄙浅;然其中有可取者:炼句不如炼意,非老于文学不能道此。又云:炼字不如炼句,则未安也。好句要须好字。诗眼 炼 韵 陈君节,字明信,言炼句不如炼韵。余以为若只觅好韵,则失于首尾不相贯穿。王直方诗话 句锻月炼 唐人虽小诗,必极工而后已。所谓句锻月炼,信非虚言。小说崔护题城南诗,其始曰:“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后以其意未完,语未工,改第三句云:“人面只今何处在?”盖唐人工诗,大率如此。虽有两今字,不恤也。取语意为主耳。笔谈 句中有眼 汪彦章移守临川,曾吉甫以诗迓之云:“白玉堂中曾草诏,水晶宫里近题诗。”先以示子苍,子苍为改两字云:“白玉堂深曾草诏,水晶宫冷近题诗。”迥然与前不侔,盖句中有眼也。古人炼字,只于眼上炼,盖五字诗以第三字为眼,七字诗以第五字为眼也。 诗贵造微 小律诗虽末技,工之不造微,不足以名家。唐人皆尽一生之业为之,至于字字皆炼,得之甚艰,但患观者灭裂,不见其工耳。若景意纵完,一读便尽,此类最易为人激赏,乃诗之折杨黄华也。譬若三馆楷书,不可谓不精丽,求其佳处,到死无一笔,此病最难为医也。笔谈 求其疵而去之 诗在与人商论,求其疵而去之,等闲一字放过则不可,殆近法家,难以言恕矣。故谓之诗律。东坡云:“敢将诗律斗深严”,予亦云:“诗律伤严近寡恩”。大凡立意之初,必有难易二涂,学者不能强所为,往往舍难而趋易,文章罕工,每坐此也。作诗自有稳当字,第思之未到耳。唐子西语录 剩一字 皎然以诗名于唐,有僧袖诗谒之,然指其御沟诗云:“此波涵圣泽”,“波”字未稳,当改。僧怫然作色而去。僧亦能诗者也,皎然度其去必复来,乃取笔作“中”字掌中,握之以待,僧果复来,云:欲更为“中”字,如何?然展手示之,遂定交。要当如此乃是。又郡阁雅言云:王贞白,唐末大播诗名,御沟为卷首云:“一派御沟水,绿槐相荫清。此波涵帝泽,无处濯尘缨。鸟道来虽远,龙池到自平。朝宗心本切,愿向急流倾。”自谓冠绝无瑕,呈僧贯休,休公曰:此甚好,只是剩一字。贞白扬袂而去。休公曰:此公思敏,取笔书“中”字掌中。逡巡,贞白回,忻然曰:已得一字,云“此中涵帝泽”,休公将掌中示之。二说不同,未知孰是。同上 老 杜 “桃花细逐杨花落,黄鸟时兼白鸟飞。”李商老云:尝见徐师川说,一士大夫家,有老杜墨迹,其初云:“桃花欲共杨花语”,自以淡墨改三字,乃知古人字不厌改也。不然。何以有日锻月炼之语。漫叟诗话 陵阳谓少陵改诗 赋诗十首,不若改诗一首,少陵有“新诗改罢自长吟”之句,虽少陵之才,亦须改定。室中语 乐 天 冷斋夜话云:白乐天每作诗,令一老妪解之,问曰,解否?妪曰,解,则录之。不解,则又复易之。故唐末之诗近于鄙俚。又张文潜云:世以乐天诗为得于容易,而耒尝于洛中一士人家,见白公诗草数纸,点窜涂抹,及其成篇,殆与初作不侔。苕溪渔隐曰:乐天诗虽涉浅近,不至尽如冷斋所云,余旧尝于一小说中曾见此说,心不然之,惠洪乃取而载之诗话,是岂不思诗至于老妪解,乌得成诗也哉!余故以文潜所言,正其谬耳。 皮日休 百练为字,千练成句。 欧 公 老杜云:“新诗改罢自长吟。”文字频改,工夫自出。近世欧公作文,先贴于壁,时加窜定,有终篇不留一字者。鲁直长年多改定前作,此可见大略,如宗室挽诗云:“天网恢中夏,宾筵禁列侯。”后乃改云:“属举左官律,不通宗室侯。”此工夫自不同矣。吕氏童蒙训 东 坡 东坡作蜗牛诗云:“中弱不胜触,外坚聊自郛。升高不知疲,竟作粘壁枯。”后改云:“腥涎不满壳,聊足以自濡。升高不知回,竟作粘壁枯。”余以为改者胜。王直方诗话 清诗要淘练,乃得铅中银。坡诗 山 谷 鲁直嘲小德,有“学语春莺啭,书窗秋雁斜。”后改曰:“学语啭春鸟,涂窗行暮鸦。”以是诗文不厌改也。东皋杂录 山谷与余诗云:“百叶缃桃苦恼人。”又云:“欲作短歌凭阿素,丁宁夸与落花风。”其后改“苦恼”作“触拨”,改“歌”作“章”,改“丁宁”作“缓歌”,余以为诗不厌多改。王直方诗话 荆 公 王驾晴景云:“雨前初见花间叶,雨后兼无叶里花。蛱蝶飞来过墙去,应疑春色在邻家。”此唐百家诗选中诗也。余因阅荆公临川集,亦有此诗云:“雨前不见花间叶,雨后全无叶底花,蜂蝶纷纷过墙去,却疑春色在邻家。”百家诗选是荆公所选,想爱此诗,因为改正七字,遂使一篇语工而意足,了无镵斧之迹,真削锯手也。渔隐 王平甫 岭下保昌县沙水村进士徐信,言东坡北归时,过其书斋,煮茗题壁,又书一帖云:尝见王平甫自负其甘露寺诗:“平地风烟飞白鸟,半山云木卷苍藤。”余应之曰:精神全在“卷”字上,但恨“飞”字不称耳。平甫沉吟久之,请余易,余遂易之以“横”字,平甫叹服。大抵作诗当日煅月炼,非欲夸奇斗异,要当淘汰出合用字。此建中靖国元年正月三日甲子玉局老书,而赵德麟以为陈知默诗,东坡必不误矣。遗珠 王仲至 王仲至召至馆中,试罢作一绝题于壁云:“古木森森白玉堂,长年来此试文章,日斜奏赋长杨罢,闲拂尘埃看画墙。”旧云“奏罢长杨赋”,亦荆公所改。王直方诗话 韩子苍 公尝赋送宜黄丞周表聊诗云:“昔年束带侍明光,曾见挥毫对御床。将为骅骝已腾踏,不知雕鹗尚摧藏。官居四合峰峦绿,驿路千林橘柚黄。莫恋乡关留不去,汉廷今重甲科郎。”表卿既行久之,乃改“对”字作“照”字,盖子瞻送孙勉诗云:“君为淮南秀,文采照金殿。”注云君尝考中进士第一人也。改“峰峦绿”为“峰峦雨”,“橘柚黄”为“橘柚霜”;改“莫恋乡关留不去”作“莫为艰难归故里”,益见其工。又题辛仲及斗牛图诗云:“好事谁如公子贤,断缣求买不论钱。”后改云“千金买画亦欣然”,亦于卷中断取旧诗别题。室中语 诗不可不改,余在龙安道中,尝作五言诗,其初云:“雨时万木翳,雨后群山开。”后改为“未雨万木翳,既雨群山开。”与其初大段不同。室中语 论用工之过 天下事有意为之,辄不能尽妙,而文章尤然;文章之间,诗尤然。世乃有日煅月炼之说。此所以用功者虽多,而名家者终少也。晚唐诸人,议论虽浅俚,然亦有暗合者,但不能守之耳。所谓“尽日觅不得,有时还自来”者,使所见果到此,则“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之句,有何不可为!惟徒能言之,此禅家所谓语到而实无见处也。往往有好句当面蹉过,若“吟成一个字,捻断数茎须”,不知何处合费许多辛苦;正恐虽捻尽须,不过能作“药杵声中捣残梦,茶铛影里煮孤灯”句耳。人之相去,固不远哉!蔡宽夫诗话 沿 袭 诚斋论沿袭 句有偶似古人者,亦有述之者。杜子美武侯庙诗云:“映阶碧草自春色,隔叶黄鹂空好音。”此何逊行孙氏陵云:“山莺空树响,垅月自秋晖”也。杜云:“薄云岩际宿,孤月浪中翻。”此庾信“白云岩际出,清月波中上”也。“出”“上”二字胜矣。阴铿云:“莺随入户树,花逐下山风。”杜云:“月明垂叶露,云逐渡溪风。”又云:“水流行地日,江入度山云”此一联胜。庾信云:“永韬三尺剑,长卷一戎衣。”杜云:“风尘三尺剑,社稷一戎衣。”亦胜庾矣。南朝苏子卿梅诗云:“只言花是雪,不悟有香来。”介甫云:“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述者不及作者。陆龟蒙云:“殷勤与解丁香结,从放繁枝散诞春。”介甫云:“殷勤与解丁香结,放出枝头自在春。”作者不及述者。 诚斋论渊明子美无己诗相似 渊明、子美、无己三人,作九日诗大概相似。子美云:“竹叶于人既无分,菊花从此不须开。”此渊明所谓“尘爵耻虚罍,寒华徒自荣”也。无己云:“人事自生今日意,寒花只作去年香。”此渊明所谓“日月依辰至,举俗爱其名”也。 诚斋论东坡介甫诗流丽相似 东坡云:“春宵一刻直千金,花有清香月有阴。歌管楼台人寂寂,秋千院落夜深深。”介甫云:“金炉香尽漏声残,剪剪轻风阵阵寒。春色恼人眠不得,月移花影上栏干。”二诗流丽相似,然亦有甲乙。 东 坡 欧公自扬州移汝州,作西湖诗云:“绿芰红莲画舸浮,使君那复忆扬州?都将二十四桥月,换得西湖十顷秋。”后东坡复自汝移扬,作诗曰:“二十四桥亦何有,换此十顷玻璃风!”用欧公诗也。侯鲭录 陵阳论山谷 一日,因坐客论鲁直诗体致新巧,自作格辙次,客举鲁直题子瞻伯时画竹石牛图诗云:“石吾甚爱之,勿使牛砺角。牛砺角尚可,牛斗残我竹。”如此体制甚新。公徐云:“独漉水中泥,水浊不见月。不见月尚可,水深行人没。”盖是李白独漉篇也。室中语 诚斋论山谷诗 山谷集中有绝句云:“草色青青柳色黄,桃花零落杏花香。春风不解吹愁却,春日偏能惹恨长。”此唐人贾至诗也,特改五字耳。贾云:“桃花历乱杏垂香”,又“不为吹愁”,又“惹梦长”。 山谷取唐人诗 唐朱昼喜陈懿老至诗云:“一别一千日,一日十二忆。苦心无闲时,今日见玉色。”乃知山谷“五更归梦三千里,一日思亲十二时”之句取此。复斋漫录 山谷仿欧公诗 永叔送原甫出守永兴诗云:“酌君以荆州鱼枕之蕉,赠君以宣城鼠须之管。酒如长虹饮沧海,笔若骏马驰平坂。”黄鲁直送王郎诗云:“酌君以蒲城桑落之酒,泛君以湘累秋菊之英。赠君以黟川点漆之墨,送君以阳关堕泪之声。酒浇胸中之磊块,菊制短世之颓龄。墨以传千古文章之印,歌以写从来兄弟之情。”近时学者以谓此格独鲁直为之,殊不知永叔已先有也。渔隐 简 斋 郑谷蜀中海棠诗一首,前一云:“秾丽最宜新着雨,妖饶全在欲开时。”然欧公以郑诗为格卑,近世陈去非尝用郑意赋海棠云:“海棠默默要诗催,日暮紫绵无数开。欲识此花奇绝处,明朝有雨试重来。”虽本郑意,便觉才力相去不侔矣。山谷亦有“紫绵揉色海棠开”之句。复斋漫录 吴 可 韩子苍喜吴可小诗“东风可是闲来往,时送江梅一阵香。”殊不知张芸叟荼醿诗云:“晚风亦自知人意,时去时来管送香。”吴取此耳。复斋漫录 同机轴 老杜雨诗云:“紫崖奔处黑,白鸟去边明。”而“江碧鸟逾白,山青花欲燃”之句似之。赠王侍御云:“晓莺工迸泪,秋月解伤神。”而“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之句似之。殆是同一机轴也。葛常之 有家法 杜审言,子美之祖也;则天时以诗擅名,与宋之问相唱和。其诗有“绾雾青条弱,牵风紫蔓长。”“寄语洛城风月道,明年春色倍还人”之句。若子美“林花著雨胭脂落,水荇牵风翠带长。”又云“传语风光共流转,暂时相赏莫相违。”虽不袭取其意,而语脉盖有家法矣。麈史 暗合子美 王元之本学白乐天诗,在商州尝赋春日杂兴云:“两株桃杏映篱斜,装点商州副使家。何事春风容不得,和莺吹折数枝花!”其子嘉祐云:老杜尝有“恰似春风相欺得,夜来吹折数枝花”之句,语颇相似。因请易之。元之忻然曰:吾诗精诣,遂能暗合子美耶!更为诗曰:“本与乐天为后进,敢期杜甫是前身!”卒不复易。蔡宽夫诗话 模写东坡 西清诗话记其父蔡元长喜周邦彦祝寿诗:“化行禹贡山川外,人在周公礼乐中。”乃模写东坡藏春坞诗:“年抛造物甄陶外,春在先生杖屦中。”复斋 承袭其意 “燕燕于飞,差池其羽。之子于归,远送于野。瞻望弗及,泣涕如雨。“此辞可泣鬼神矣。张子野长短句云:“眼力不知人远上溪桥。”东坡送子由诗云:“登高回首坡垅隔,惟见乌帽出复没。”皆远绍其意。许彦周诗话 用其意 范季随曰:仆尝往外邑迎妇,故公有诗见寄云:“万里投殊俗,余生老一丘。常怜之子秀,能慰此翁愁。只欲连墙住,胡为下邑留。黄尘诗思尽,乞与四山秋。”孙内翰见谓曰:此诗卒章,岂用“诗思人间尽,今将入海求”之意耶!室中语 取其意 晁元忠西归诗:“安得龙山潮,驾回安河水。水从楼前来,中有美人泪。”韩子苍取其意,以代葛亚卿作诗云:“君住江滨起画楼,妾居海角送潮头。潮中有妾相思泪,流到楼前更不流。”唐孙叔向有经昭应温泉诗云:“一道泉回绕御沟,先皇曾向此中游。虽然水是无情物,也到宫前咽不流。”子苍末句,又用孙语也。复斋漫录 意同辞异 “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此退之早春诗也。“荷尽已无擎雨盖,菊残惟有傲霜枝。一年好处君须记,正是橙黄橘绿时。”此子瞻初冬诗也。二诗意同而辞殊,皆曲尽其妙。渔隐 辞同意异 予初喜杜紫微“南山与秋色,气势两相高”语,已乃知出于老杜“千崖秋气高”,盖一语领略尽秋色也。然二家言嵓崖间秋气耳,犹未及江天水国气象宏阔处。一日雨后,过太湖,泊舟洞庭山下,乃得句云:“木落洞庭秋。”或云:此蹈袭“枫落吴江冷”语,第变“冷”为“秋”则气象自不同。彼记时耳,是安知秋色之高,尽在洞庭里许乎。此渊源自楚骚中来。九歌云:“洞庭波兮木叶下。”其陶写物象,宏放如此。诗可以易言哉!休斋 即旧为新 庾信宇文盛墓志铭云:“受图黄石,不无师表之心;学剑白猿,遂得风云之志。”牧之题李西平宅诗云:“受图黄石老,学剑白猿翁。”亦即旧为新之一端也。潘子真诗话 摹 拟 许昌西湖展江亭成,宋元宪留题云:“凿开鱼鸟忘情地,展尽江湖极目天”之句,皆以谓旷古未有此语。然本于五代马殷据潭州时建明月圃,命幕客徐仲雅赋诗云:“凿开青帝春风圃,移下姮娥夜月楼。”用古句摹拟,词人类如此。但有胜与否耳。西清诗话 剽 窃 余旧见颜持约所画淡墨杏花,题小诗于后,仍题持约二字,意谓此诗必持约所作。比因阅唐宋类诗,方知是罗隐作,乃持约窃之耳。诗云:“暖气潜催次第春,梅花已谢杏花新。半开半落闲园里,何异荣枯世上人。”古之诗人如王维,犹窃李嘉祐“水田飞白鹭,夏木啭黄鹂。”僧惠崇为其徒所嘲云:“河分冈势司空曙,春入烧痕刘长卿。不是师兄多犯古,古人诗句犯师兄。”皆可轩渠一笑也。渔隐 相 袭 公尝有诗送李节夫云:“治声临颍复临川,籍甚临江已预传。”仆曰正如王介甫“同官同齿复同科,朋友婚姻分最多。”公笑曰:偶尔!室中语 一日,因论诗,珪粹中曰鲁直清江引:“浑家醉着篷底眠,舟在寒沙夜潮落。”说尽渔父快活。公曰:“醉着”二字,是用韩偓“渔翁醉着无人唤。”室中语 一日,有坐客问公曰:全用古人一句可乎?公曰:然,如杜少陵诗云:“使君自有妇”,“而无车马喧”之类是也。室中语 袭全句 东坡送人守嘉州古诗,其中云:“峨眉山月半轮秋,影入平羌江水流。谪仙此语谁解道,请君见月时登楼。”上两句全是李谪仙诗,故继之以“谪仙此语谁解道,请君见月时登楼”之句。此格本出于李谪仙。其诗云:“解道澄江净如练,令人还忆谢元晖。”盖“澄江净如练”即元晖全句也。后人袭用此格,愈变愈工。渔隐 依仿太甚 东坡作藏春坞诗,有“年抛造物甄陶外,春在先生杖屦中。”而少游作俞充哀词乃云:“风生使者旌旄上,春在将军俎豆中。”余以为依仿太甚。王直方诗话 屋下架屋 南方浮图能诗者多,士大夫鲜有汲引,多汩没不显。福州僧有诗百余篇,其中佳句如“虹收千嶂雨,潮展半江天。”不减古人也。苕溪渔隐曰:“此一联乃体李义山“虹收青嶂雨,鸟没夕阳天。”所谓屋下架屋者,非不经人道语,不足贵也。古今诗话 着力太过 “开帘风动竹,疑是故人来。”与“徘徊花上月,空度可怜宵。”此两联虽唐人小说,其实佳句也。郑谷诗:“睡轻可忍风敲竹,饮散那堪月在花”盖与此同。然论其格力,适堪揭酒家壁,与为市人书扇耳。天下事每患自以为工处,着力太过,何但诗也。石林诗话 不约而合 退之:“心讶愁来惟贮火,眼知别后自添花。”临川云:“发为感伤无翠葆,眼从瞻望有玄花。”又“久钦江总文才妙,自叹虞翻骨相屯。”又云:“久谙郭璞言多验,老比颜含意更疏。”韩“我今罪重无归望,直去长安路八千。”永叔“今日始知予罪大,夷陵此去更三千。”柳“十年憔悴到秦京,谁料今为岭外行。”王“十年江海别常轻,岂料今随寡妇行。”柳“直以疏慵招物议,休将文字趁时名。”王“直以文章归润色,未应风月负登临。”柳“十一年前南渡客,四千里外北归人。”又“一身去国六千里,万死投荒十二年。”苏“七千里外二毛人,十八滩头一叶身。”又“五更归梦三千里,一日思亲十二时。”皆不约而合,句法使然故也。溪 古人亦有所祖 樊宗师墓铭云:“惟古于词必己出”云云,“后皆指前公相袭”,真是如此。子虚大人赋全仿远游,而屈子心事,非相如所可窥识,故气象自别。渊明归去来辞,千古绝唱,亦是祖归田赋意。此类甚多,只如退之平淮西碑,全是尚书句法;秋怀诗全是选诗体。漫塘录 祖习不足道 江淹拟汤惠休诗:“日暮碧云合,佳人殊未来。”古今以为佳句,然谢灵运:“圆景早已满,佳人犹未适。”谢玄晖:“春草秋更绿,公子未西归。”即是此意。尝怪两汉间所作骚文,初未尝有新语,直是句句规模屈宋,但换字不同耳。至晋宋以后,诗人之辞,其弊亦然。若是,虽工亦何足道!盖当时祖习,共以为然,故未有讥之者耳! 述者工于作者 诗恶蹈袭古人之意,亦有袭而愈工,若出于己者。盖思之愈精,则造语愈深也。魏人章疏云:“福不盈身,祸将溢世。”韩愈则曰:“欢华不满眼,咎责塞两仪。”李华吊古战场曰:“其存其没,家莫闻知。人或有言,将信将疑,娟娟原文应作“悁悁”心目,寝寐见之。”陈陶则曰:“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盖工于前也。隐居语录 述者不及作者 梅尧臣赠邻居诗有云:“壁隙透灯光,篱根分井口。”徐铉亦有喜李少保卜邻云:“井泉分地脉,砧杵共秋声。”此句尤闲远也。同上玉林云:按唐于鹄有题邻居诗云:“蒸梨常共灶,浇薤亦同渠。”二公之诗,盖本乎此。 不沿袭 太白云:“解道澄江静如练,令人还忆谢元晖。”至鲁直则云:“凭谁说与谢元晖,休道澄江静如练。”王文海云:“鸟鸣山更幽”,至介甫则曰:“茅檐相对坐终日,一鸟不鸣山更幽。”皆反其意而用之。盖不欲沿袭之耳。渔隐 不蹈袭 太白侠客行云:“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元微之侠客行云:“侠客不怕死,怕在事不成。事成不肯藏姓名。”二公寓意不同。复斋漫录 陵阳云:目前景物,自古及今,不知凡经几人道。今人下笔,要不蹈袭,故有终篇无一字可解者。盖欲新而反不可晓耳。室中语 夺胎换骨 总 说 山谷言:诗意无穷,而人才有限;以有限之才,追无穷之意,虽渊明、少陵,不得工也。不易其意而造其语,谓之换骨法;规摹其意而形容之,谓之夺胎法。如郑谷诗:“自缘今日人心别,未必秋香一夜衰。”此意甚佳,而病在气不长。西汉文章雄深雅健,其气长故也。曾子固曰:诗当使人一览语尽,却意有余,乃古人用心处。荆公菊诗曰:“千花百卉雕零后,始见闲人把一枝。”东坡曰:“万事到头都是梦,休休,明日黄花蝶也愁。”又李翰林曰:“鸟飞不尽暮天碧”,又曰“青天尽处没孤鸿。”其病如前所论。山谷达观台诗曰:“瘦藤拄到风烟上,乞与游人眼豁开。不知眼界阔多少,白鸟去尽青天回。”凡此之类,皆换骨法也。顾况诗曰:“一别二十年,人堪几回别。”其诗简缓而意精确。荆公与故人诗曰:“一日君家把酒杯,六年波浪与尘埃。不知乌石冈头路,到老相寻得几回。”乐天诗:“临风杪“杪”原作“抄”,误,改之——哈哈儿秋树,对酒长年身。醉貌如霜叶,虽红不是春。”东坡诗:“儿童误喜朱颜在,一笑那知是酒红。”凡此之类,皆夺胎法也。冷斋夜话 诚斋论夺胎换骨 有用古人句律,而不用其句意者。庾信月诗云:“渡河光不湿”,杜云:“入河蟾不没。”唐人云:“因过竹院逢僧话,又得浮生半日闲”,坡云:“殷勤昨夜三更雨,又得浮生一日凉。”杜梦李白云:“落月满屋梁,犹疑照颜色”,山谷簟诗云:“落日映江波,依稀比颜色。”退之云:“如何连晓语,只是说家乡”,吕居仁云:“如何今夜雨,只是滴芭蕉。”此皆以故为新,夺胎换骨。白道猷曰:“连峰数千里,修林带平津。茅茨隐不见,鸡鸣知有人。”后秦少游云:“菰蒲深处疑无地,忽有人家笑语声。”僧道潜云:“隔林仿佛闻机杼,知有人家在翠微。”其源乃出于道猷,而更加锻炼,亦可谓善夺胎者也。庚溪 意同辞异 郑毅夫云:“夜来过岭忽闻雨,今日满溪俱是花。”语意清绝。顷在澄江见一诗云:“坐见茅斋一叶秋,小山丛桂鸟声幽。不知叠嶂夜来雨,清晓石楠花乱流。”状霁后景物,语不凡也。或云:司马才叔作,诗选载在可正平诗中。同上 当有别意 杜陵竭玄元庙,其一联云:“五圣联龙衮,千官列雁行。”盖纪吴道子庙中所画者。徽宗尝制哲庙挽词,用此意作一联云:“北极联龙衮,西风拆雁行。”亦以“雁行”对“龙衮”,然语意中的,其亲切过于本诗。兹不谓之夺胎可乎!不然,则徒用前人之语,殊不足贵。苏子美云:“峡束沧渊深贮月,岩排红树巧装秋。”非不佳也;然正用杜陵“峡束沧江起,岩排石树圆”之句耳。语虽工,而无别意。艺苑雌黄 点 化 尤更精巧 诗选云朱乔年绝句:“春风吹起箨龙儿,戢戢满山人未知。急唤苍头斸烟雨,明朝吹作碧参差。”盖前人有咏笋云:“急忙且吃莫踟蹰,一夜南风变成竹。”乔年点化,乃尔精巧。余观鲁直已先有此句,从斌老乞苦笋云:“烦君更致苍玉束,明日风雨皆成竹。”前诗并蹈袭鲁直也。渔隐 玉林云:按白乐天笋诗云:“且吃莫踟蹰,南风吹作竹。”亦袭此语耳。 用古人意 诗家有换骨法,谓用古人意而点化之,使加工也。李白诗云:“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荆公点化之则云:“缲成白发三千丈。”刘禹锡云:“遥望洞庭湖面水,白银盘里一青螺”,山谷点化之云:“可惜不当湖水面,银山堆里看青山。”孔稚圭白苎歌云:山虚钟响彻”,山谷点化之云:“山空响管弦。”卢仝诗云:“草石是亲情”,山谷点化之云:“小山作友朋,香草当姬妾。”学诗者不可不知此。 精彩数倍 山谷黔南十绝七篇,全用乐天花下对酒、渭川旧居、东城寻春、西楼、委顺、竹窗等诗,余三篇用其诗,略点化而已。叶少蕴云:诗人点化前作,正如李光弼将郭子仪之军,重经号令,精彩数倍。此语诚然。韵语阳秋 点化古语 徐陵鸳鸯赋云:“山鸡映水那相得,孤鸾照镜不成双。天下真成长会合,无胜比翼两鸳鸯。”黄鲁直题画睡鸭曰:“山鸡照影空自爱,孤鸾舞镜不作双。天下真成长会合,两凫相倚睡秋江。”全用徐陵语点化之,末句尤工。随笔 句优于古 吴僧钱塘白塔院诗:“到江吴地尽,隔岸越山高。”陈后山诗话鄙其语不文,曰:是分界堠子耳。及后山在钱塘,仍有句云:“语音随地改,吴越到江分。”此如李光弼用郭子仪旗帜士卒,而号令所及,精采皆变者也。程泰之考古编

诗人玉屑7

卷七 作者:魏庆之   用 事 三 易 沈隐侯曰:文章当从三易,易见事,一也;易识事,二也;易读诵,三也。邢子才曰:沈侯文章,用事不使人觉,若胸臆语。祖孝徵曰:沈诗云“崖倾护石髓”,此岂用事耶!升按:坡诗“神山一合五百年,风吹石髓坚如铁”,乃嵇康王烈事;则“崖倾护石髓”,非不用事也。 诗不贵用事 夫属词比事,乃为通谈;吟咏情性,何贵用事!“思君如流水”,既是即目;“高台多悲风”,亦唯所见;“清晨登陇首”,羌无故实;“明月照积雪”,讵出经史;古今胜语,多非补假,皆由直寻。大明、泰始中,文章殆同书抄,迩来作者,浸以成俗,遂乃句无虚语,语无虚字,拘挛补衲,蠹文已甚。诗品 不可有意用事 天下书,虽不可读,然谨不可有意于用事。却扫编 使事不为事使 荆公尝云:诗家病使事太多,盖皆取其与题合者类之,如此乃是编事,虽工何益!若能自出己意,借事以相发明,变能错出,则用事虽多,亦何所妨!故公诗如“董生只被公羊惑,岂信捐书一语真”,“桔槔俯仰何妨事,抱瓮区区著此身”之类,皆意与本处不类,此真所谓使事也。 安禄山之乱,哥舒翰与贼将崔乾祐战潼关,见黄旗军数百队,官军以为贼,贼以为官军,相持久之,忽不知所在。是日,昭陵奏陵内前石马皆汗流。子美诗所谓“玉衣晨自举,铁马汗常趋。”盖记此事也。李晟平朱泚,李义山作诗,复引用之云:“天教李令心如日,可待昭陵石马来。”此虽一等用事,然义山但知推美西平,不知于昭陵,似不当耳。乃知诗家使事难,若子美,所谓不为事使者也。蔡宽夫诗话 反其意而用之 文人用故事,有直用其事者,有反其意而用之者。李义山诗:“可怜半夜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虽说贾谊,然反其意而用之矣。林和靖诗:“茂陵他日求遗稿,犹喜曾无封禅书。”虽说相如,亦反其意而用之矣。直用其事,人皆能之,反其意而用之者,非学业高人,超越寻常拘挛之见,不规规然蹈袭前人陈迹者,何以臻此!艺苑雌黄 放翁仕于蜀,海棠诗最多。其间一绝尤精妙,云:“蜀地名花擅古今,一枝气可压千林。讥评更到无香处,当恨人言太刻深。”此前辈所谓翻案法,盖反其意而用之也。小园解后录升案:黄白石作雪诗云:“说道羞明却不羞,日光玉洁共飞浮。天人胸次明如洗,肯似人间只暗投。”盖世谓雪之夜落为羞明,此反其语而用之。与用海棠无香事如出一律,尤觉清新。 用事要无迹 杜少陵云:作诗用事,要如禅家语“水中着盐,饮水乃知盐味。”此说,诗家秘密藏也。如“五更鼓角声悲壮,三峡星河影动摇。”人徒见凌轹造化之工,不知乃用事也。祢衡传:“挝渔阳掺,声悲壮。”汉武故事:“星辰动摇,东方朔谓民劳之应。”则善用事者,如系风捕影,岂有迹耶!西清诗话 事如己出天然浑厚 江邻几善为诗,清淡有古风,苏子美坐进奏院谪官,后死吴中,江作诗云:“郡邸狱冤谁与辨?皋桥客死世同悲!”用事甚精。尝有古作云:“五十践衰境,加我在明年。”论者谓人莫不用事,能今事如己出,天然浑厚,乃可言诗。 用其事而隐其语 萧文奂能书善画,于扇上图山水,咫尺之内,便觉万里为遥。老杜戏题山水图云:“尤工远势古莫比,咫尺应须论万里。”乍读似非用事。如“男儿既介胄,长揖别上官。”用“介胄之士不拜。”“妇人在军中,兵气恐不扬。”用“军中岂有女子乎。”皆用其事而隐其语。 作诗须饱材料 李商隐诗好积故实,如喜雪诗:“班扇慵裁素,曹衣讵比麻?鹅归逸少宅,鹤满令威家。”又“洛水妃虚妬,姑山客谩夸。联辞虽许谢,和曲本惭巴。”一篇中用事者十七八,以是知凡作者须饱材料。传称:任昉用事过多,属辞不得流便。余谓昉诗所以不能倾沈约者,乃才有限,非事多之过。坡集有全篇用事者,如贺人生子,自“郁葱佳气夜充闾,喜见徐卿第二雏”,至“我亦从来识英物,试教啼看定何如?”戏张子野买妾,自“锦里先生自笑狂,身长九尺须眉苍”,至“平生谬作安昌客,略遣彭宣到后堂。”句句用事,曷尝不流便哉! 两句用一事 律诗有一对通用一事者:“更寻佳树传,莫忘角弓诗。”乃左传韩宣子聘鲁,尝赋角弓及誉嘉树,鲁人请封植,以无忘角弓。介甫“久谙郭璞言多验,老比颜含意更疏。”乃景纯为颜含筮,含曰:年在天,位在人;修己而天不与,命也;守道不回,性也;自有性命,无劳蓍龟。溪 用自己诗为故事 用自己诗为故事,须作诗多者乃有之。太白云:“沧浪吾有曲,相子棹歌声。”乐天“须知菊酒登高会,从此多无二十场。”明年云:“去秋共数登高会,又被今年减一场。”过栗里云:“昔尝咏遗风,著为十六篇。”盖居渭上,醖热独饮,曾效渊明体为十六篇。又赠微之云:“昔我十年前,曾与君相识。曾将秋竹竿,比君孤且直。”盖旧诗云“有节秋竹竿”也。坡赴黄州,过春风岭有绝句,后诗云:“去年今日关山路,细雨梅花正断魂。”至海外又云:“春风岭下淮南村,昔年梅花曾断魂。”又云:“柯丘海棠吾有诗,独笑深林谁敢侮。”又有竹诗云:“吾诗固云尔。可使食无肉。”溪 用其意用其语 有意用事,有语用事,李义山“海外徒闻更九州”,其意则用杨妃在蓬莱山;其语则用邹子云“九州之外,更有九州。”如此然后深稳健丽。 妙于用事 元祐中元夕,上御楼观灯,有御制诗。时王禹玉、蔡持正为左右相,持正叩禹玉云:应制上元诗,如何使故事?禹玉曰:鳌山、凤辇外,不可使。章子厚笑曰:此谁不知!后两日登对,上独赏禹玉诗,云妙于使事。诗云:“雪消华月满仙台,万烛当楼宝扇开。双凤云中扶辇下,六鳌海上驾山来。镐京春酒沾周宴,汾水秋风陋汉才。一曲升平人尽乐,君王又进紫霞杯。”是夕以高丽进乐,又添一杯。侯鲭录 不拘故常 韦应物诗云:“心同野鹤与尘远,诗似冰壶彻底清。”又送人诗:“冰壶见底未为清,少年如玉有诗名。”此可谓用事之法,盖不拘故常也。黄常明诗话 用事天然 东坡最善用事,既显而易读,又切当。若招持服人游湖不赴云:“颇忆呼卢袁颜道,难邀骂座灌将军。”柳氏求书答云:“君家自有元和脚,莫厌家鸡更问人。”天然奇特。漫叟诗话 用事亲切 东坡和李公择诗云:“弊裘羸马古河滨,野阔天低糁玉尘。自笑飡毡典属国,来看换酒谪仙人。”为苏、李也,用事亲切如此,它人不及也。 用事的当 东坡自扬州召还,郊礼后有次韵蒋颖叔、钱穆甫从驾景灵宫二诗。一云:“归来病鹤记城闉,旧踏松枝雨露新。半白不羞垂领雪,软红犹恋属车尘。雨收九陌丰登后,日丽三元下降辰。粗识君王为民意,不才何以助精禋。”王仲至和之,末云:“谁知第七车中客,天遣归来助度禋。”坡称叹久之。盖汉倪宽川人,自扬州太守召来;坡亦川人,自扬州太守召来。汉武帝郊礼回,至渭桥上,见一妇人洗乳于渭水上,帝遣问之,妇人曰:第七车中客知我也。上使使问,是倪宽。宽奏曰:天上长乳星,祭祀不洁即见。帝愯然。坡时为尚书,亦乘车在驾前。藜藿野人诗话 用事精确 夏文庄守安州,莒公兄弟尚在布衣,文庄异待之。命作落花诗,莒公一联云:“汉皋佩冷临江失,金谷楼危倒地香。”子京一联云:“将飞更作回风舞,已落犹成半面妆。”余观南史:宋元帝妃徐氏无容质不见礼,以帝眇一目,知帝将至,必为半面妆以似。此“半面妆”所从出也。若“回风舞”无出处,则对偶偏枯,不为佳句,殊不知乃出李贺诗云:“花台欲暮春辞去,落花起作回风舞。”前辈用事,必有来处;又精确如此,诚可为法也。渔隐 余襄公有落花诗云:“金谷已空新步障,马嵬徒见旧香囊。”可亚二宋。三山老人语录 谚云:去家千里,勿食萝摩枸杞。山谷尝赋道院枸杞诗云:“去家尚勿食,出家安用许!”时同赋者服其用事精确。漫叟诗话 用事精密 鲁直善用事,若正尔填塞故实,旧谓之点鬼簿,今谓之堆垛死尸。如咏猩猩毛笔诗云:“平生几两屐,身后五车书。”又云:“管城子无食肉相,孔方兄有绝交书。”精妙稳密,不可加矣。当以此语反三隅也。类苑 荆公送吴仲庶待制守潭诗云:“自古楚有材,醽醁多美酒。不知樽前客,更得贾生否!”贾谊初为吴公召置门下,后谪死长沙。其用事之精,可以为法。王直方诗话 叙事详尽 熙宁元年,有司言日当食。四月朔,上为撤膳避正殿。丁夕微雨,明日不见日食,百官入贺。是日有皇子之庆,蔡持正为枢副,献诗,前四句曰:“昨夜薰风入舜韶,君王端御正衙朝。阳辉已得前星助,阴沴潜随夜雨消。”其叙四月一日避正殿,皇子庆诞,云阴不见日食,四句尽之,当时无能过之者。笔录 用人名 前辈讥作诗多用古人名姓,谓之点鬼簿。其语虽然如此,亦在用之如何耳,不可执以为定论也。如山谷种竹云:“程婴杵臼立孤难,伯夷叔齐食薇瘦。”接花云:“雍也本犁子,仲由元鄙人。”此虽多用,善于此喻,何害其为好句也!渔隐 用经史中语 大率诗语出入经史,自然有力;然须是看多做多,使自家机杼风骨先立,然后使得经史中全语作一体也。如是自出语弱,却使经史中全语,则头尾不相勾副,如两村夫舁一枝画梁,自觉经史中语在人眼中,不入看也。漫斋语录 皆用古语 荆公赋梅花云:“肌冰绰约如姑谢,肤雪参差是玉真。”庄子曰:“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乐天长恨歌曰:“中有一人字玉真,雪肤花藐参差是。”两句皆用古语,但易一“如”字尔。东平杂录 一字不苟 熙宁初,张掞以二府初成,作诗贺荆公,公和曰:“功落萧规惭汉第,恩从隗始诧燕台。”以示陆农师,农师曰:萧规曹随,高帝论功,萧何第一,皆摭故实;而请从隗始,初无“恩”字。公笑曰,子善问也,韩退之斗鸡联句:“感恩惭隗始”,若无据,岂当对“功”字也。乃知前人以用事一字偏枯,为倒置眉目,反易巾裳,盖谨之如此。苕溪渔隐曰:荆公春日绝句云:“春风过柳绿如缲,晴日蒸红出小桃。”余尝疑“蒸红”必有所据。后读退之桃源图诗云:“种桃处处惟开花,川原远近蒸红霞。”盖出此也。西清诗话 不可牵强 诗之用事,不可牵强;必至于不得不用而后用之,则事辞为一,莫见其安排斗凑之迹。苏子瞻尝作人挽诗云:“岂意日斜庚子后,忽惊岁在己辰年。”此乃天生作对,不假人力。石林诗话 不可牵出处 苏子瞻尝两用孔稚圭鸣蛙事。如“水底笙歌蛙两部,山中奴隶橘千头。”虽以“笙歌”易“鼓吹”,不碍其意同。至“已遣乱蛙成两部,更邀明月作三人。”则“成两部”不知谓何物,亦是歇后。盖用事宁与出处语小异而意同,不可尽牵出处语而意不显也。石林诗话 晦翁诗 先生言阿骨打初破辽国,勇锐无敌,及既下辽,席卷其子女而北,肆意蛊惑,行未至其国而死。因笑谓赵昌父曰:顷年于吕季克处见一画卷,画虏酋胡女并辔而语,季克苦求诗,某勉为之赋,末两句云:“却是燕姬解迎敌,不教行到杀胡林。”正用阿骨打事也。此诗首两句云:“传闻姑觐欲南侵,愁煞穷边猛将心。” 诚斋论用经语 诗句固难用经语,然善用者不胜其韵。李师中云:“夜如何其斗欲落,岁云莫矣天无晴。”又“山如仁者静,风似圣之清。”又“诗成白也知无敌,花落虞兮可奈何!” 诚斋论用事以俗为雅 有用法家吏文语为诗句者,所谓以俗为雅。坡云:“避谤诗寻医,畏病酒入务。”如前卷僧显万:“探支”“阑入”,亦此类也。 诚斋论使事法 诗家借用古人语,而不用其意,最为妙法。如山谷猩猩毛笔是也。猩猩喜着屐,故用阮孚事;其毛作笔,用之抄书,故用惠施事;二事皆借人以咏物,初非猩猩毛笔事也。左传云:“深山大泽,实生龙蛇。”而山谷中秋月诗云:“寒藤老木被光景,深山大泽皆龙蛇。”周礼考工记:“车人盖圜以象天,轸方以象地。”而山谷云:“丈夫要弘毅,天地为盖轸。孟子云:“武成取二三策。”而山谷称东坡云:“平生五车书,未吐二三策。” 陵阳论用事 使事要事自我使,不可反为事使。仆曰:如公太一图诗:“不是峰头十丈花,世间那得莲如许!”当如是耶?公徐曰:事可使即使,不须强使耳。室中语 误用事 唐人以诗为专门之学,虽名世善用故事者,或未免小误。如王摩诘诗:“卫青不败由天幸,李广无功缘数奇。”“不败由天幸”,乃霍去病,非卫青也;去病传云:其军尝“先大将军,军亦有天幸,未尝困绝。”意有“大将军”字,误指去病作卫青耳。李太白“山阴道士如相访,为写黄庭换白鹅。”乃道德经,非黄庭也。逸少尝写黄庭经与王修,故二事相紊。杜牧之尤不胜数。前辈每云:用事难了在心目间,亦当就时讨阅,则记牢而不误,端名言也。西清诗话 古今诗话美方谔上广守诗:“鳄去溪潭韩吏部,珠还合浦孟尝君。”不知珠还合浦,乃后汉孟尝,不可以孟尝君迁就也。复斋漫录 失事实 杜牧华清宫诗云:“长安回望绣成堆,山顶千门次第开。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尤脍炙人口。据唐纪,明皇以十月幸骊山,至春即还宫,是未尝六月在骊山也。然荔枝盛暑方熟,词意虽美,而失事实。遯斋闲览 用事失照管 荆公桃源行云:“望夷宫中鹿为马,秦人半死长城下。”指鹿为马乃二世事,而长城之役,乃始皇也。又指鹿事不在望夷宫中。荆公此诗,追配古人,惜乎用事失照管,为可恨耳。高斋诗话 用事未尽善 摩诘山中送别诗云:“山中相送罢,日暮掩柴扉。春草明年绿,王孙归不归。”盖用楚词“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此善用事也。余旧记一小诗,不知谁人作,云:“杨柳青青着地垂,杨花漫漫搅天飞。柳条折尽花吹尽,借问行人归不归。”古乐府有折杨柳云:“曲城攀折处,惟言久别离。”又云:“攀折思为赠,心期别路长。”又云:“曲中无别意,并是为相思。”皆言折杨柳以寄相思之意,不言其归。则前诗用事,为未尽善也。渔隐 用事重叠 韩熙载云:“风柳摇摇无定枝,阳台云雨梦中归。他年蓬岛音尘绝,留取樽前旧舞衣。”此诗既言阳台,又言蓬岛,何用事重叠如此!诗载小说,称为佳句,余谓疵病如此,殆非佳句也。 率尔用事 古人作诗,引用故实,或不原其美恶,但以一时中的而已,如李端于郭暧席上赋诗,其警句云:“新开金埒教调马,旧赐铜山许铸钱。”乃比邓通耳。既非今人,又非美事,何足算哉!凡用故事,多以事浅语熟,更不思究,率尔用之,往往有误。西斋话纪 压 韵 工于押韵 寇莱公延僧惠崇于池亭,分题为诗,公探得池上柳,青字韵;崇探得池鹭,明字韵。自午至晡,崇忽点头曰:得之矣,此篇功在“明”字,凡五压不倒。公曰:试口占!曰:“雨歇方塘溢,迟回不复惊。暴翎沙日暖,引步岛风清。照水千寻迥,栖烟一点明。主人池上凤,见尔忆蓬瀛。”公笑曰:吾柳之功在青字,而四压不倒,不如且已。古今诗话 巧于押韵 作诗押韵是一巧。中秋夜月诗押尖字,数首之后,一妇人云:“蚌胎光透壳,犀角晕盈尖。”许彦周诗话 古今诗用韵 谓字有通作他声押韵者,泛引诗及文选古诗为证。殊不知蔡宽夫诗话尝云:秦汉以前,字书未备,既多假借,而音无反切,平侧皆通用。自齐梁后,既拘以四声,又限以音韵,故士率以偶俪声病为工。然则字通作他声押韵,于古诗则可;若于律诗,诚不当如此。余谓裴虔余之诗落韵,又本此耳。学林新编 落 韵 裴虔余云:“满额鹅黄金缕衣,翠翘浮动玉钗垂。从教水溅罗襦湿,疑是巫山行雨归。”广韵、集韵、韵略,“垂”与“归”皆不同韵。此诗为落韵矣。渔隐 不可强押韵 前史称王筠善押强韵,固是诗家要处。然人贪于捉对,用事者往往多有趁韵之失。退之笔力雄赡,务以词采凭陵一时,故间亦不免此患。如和席八“绛阙银河晓,东风右掖春”诗,终篇皆叙西垣事,然其一联云:“傍砌看红药,巡池咏白蘋。”事除柳恽外,别无出处。若是用此,则于前后诗意无相干,且趁“蘋”字韵而已。然则人亦有事非当用,而炉锤驱驾,若出自然者。杜子美收东京诗,以樱桃对杕杜,荐樱桃事,初若不类,及其云:“赏应歌杕杜,归及荐樱桃。”则浑然天成,略不见牵强之迹。如此乃为工耳。蔡宽夫诗话 古诗不拘韵 世俗相传,古诗不必拘于用韵。余谓不然,如杜少陵早发射洪县南途中作及字韵诗,皆用“缉”字一韵,未尝用外韵也。及观东坡与陈季常汁字韵,一篇诗而用六韵,殊与老杜异。其他侧韵诗多如此。以其名重当世,无敢訾义;至荆公,则无是弊矣。其得子固书因寄以及字韵诗,其一篇中押数韵,亦止用“缉”字一韵,他皆类此,正与老杜合。苕溪渔隐曰:黄朝英之言非也。老杜侧韵诗,何尝不用外韵。如戏呈元二十一曹长末字韵,一篇诗而用五韵;南池谷字韵,一篇诗而用四韵;客堂蜀字韵,一篇诗而用三韵。此特举其二三耳,其他如此者甚众。今若以一篇诗偶不用外韵,遂为定格,则老杜何以谓之能兼众体也。黄既不细考老杜诸诗,又且轻议东坡,尤为可笑。六一居士云:韩退之工于用韵,其得韵宽,则波澜横溢,泛入傍韵,乍还乍离,出入回合,殆不可拘以常格;如此日足可惜之类是也。得韵窄,则不复傍出,而因难以见巧,愈险愈奇,如病中赠张十八之类是也。譬夫善驭良马者,通衢广陌,纵横驰逐,惟意所之,至于水曲蚁封,疾徐中节,而不蹉跌,乃天下之至工也。且退之于用韵,犹能如此,孰谓老杜反不能之!是又非黄所能知也。缃素杂记 重押韵 退之诗好押狭韵累句以示工,而不知重叠用韵之为病也。双鸟诗押两“头”字,杏花诗押两“花”字,苕溪渔隐曰:读皇甫湜公安园池诗,亦押两“闲”字:“日夜不得闲”,“君子不可闲”。盖退之好重叠用韵,以尽己之诗意,不恤其为病也。孔毅夫杂记 杜子美饮中八仙歌曰:“知章骑马似乘舡”,又“天子呼来不上舡”;一曰“眼花落井水底眠”,又“长安市上酒家眠”;一曰“汝阳三斗始朝天”,又“举觞白眼望青天”;一曰“皎如玉树临风前”,又曰“苏晋长斋绣佛前”,又曰“脱帽露顶王公前”;此歌三十二句,而押二“舡”字,二“眠”字,二“天”字,三“前”字。近时论诗者曰:此歌一首,是八段,不嫌于重用韵也。某按子美此歌,以“饮中八仙歌”五字为题,则是一歌也,此歌首尾于舡字韵中押,未尝移别韵,则非分为八段。盖子美古律诗重用韵者亦多,况于歌乎!如园人送瓜诗曰:“沈浮乱水玉,爱惜如芝草。”又曰:“园人非故侯,种此何草草。”一篇押二“草”字也。上后园山脚诗曰:“蓐收困用事,元冥蔚强梁。”又曰:“登高欲有往,荡析川无梁。”一篇押二“梁”字也。北征诗曰:“维时遇艰虞,朝野少暇日。”又曰:“老夫情怀恶,呕泄卧数日。”一篇押二“日”字也。夔府咏怀诗曰:“虽云隔礼数,不敢坠周旋。”又曰:“淡交随聚散,泽国绕回旋。”一篇押二“旋”字也。赠李八秘书诗曰:“事殊迎代邸,喜异赏朱虚。”又曰:“风烟巫峡远,台榭楚宫虚。”一篇押二“虚”字也。赠李邕诗曰:“放逐早联翩,低垂困炎厉。”又曰:“哀赠竟萧条,恩波延揭厉。”一篇押二“厉”字也。赠汝阳王诗曰;“自多亲棣萼,谁敢问山陵。”又曰:“鸿宝全宁秘,丹梯庶可陵。”一篇押二“陵”字也。喜薛璩岑参迁官诗曰:“栖迟分半菽,浩荡逐浮萍。”又曰:“仰思调玉烛,谁定握青萍。”一篇押二“萍”字也。寄贾岳州严巴州两阁老诗曰:“讨胡愁李广,奉使待张骞。”又曰:“如公尽雄隽,志必在胜骞。”一篇押二“骞”字也。子美诗如此类甚多,虽然子美非创意为此者,盖有所本也。按文选载古诗曰:“晨风怀苦心,蟋蟀伤局促。”又曰:“音响一何悲,弦急知柱促”,一篇押二“促”字也,曹子建美女篇曰:“明珠交玉体,珊瑚间木难。”又曰:“佳人慕高义,求贤良独难。”一篇押二“难”字也。谢灵运述祖德诗曰:“段生蕃魏国,展季救鲁人。”又曰:“外物辞所赏,励志故绝人。”一篇押二“人”字也。又南圃诗曰:“樵隐俱在山,由来事不同。”又曰:“赏心不可忘,妙善冀皆同。”一篇押二“同”字也。又初去郡诗曰:“或可优贪竞,岂足稍达生。”又曰:“毕娶类尚子,薄游似邴生。”一篇押二“生”字。陆士衡拟古诗曰:“此思亦何思,思君徽与音。”又曰:“惊飙褰反信,归云难寄音。”一篇押二“音”字。又豫章行曰:“泛舟清川渚,遥望高山阴。”又曰:“寄世将几何,日昃无停阴。”一篇押二“阴”字。阮嗣宗咏怀诗曰:“何当行路子,磬折忘所归。”又曰:“黄鹄游四海,中路将安归。”一篇押二“归”字。江淹杂体诗曰:“韩公沦卖药,梅生隐市门。”又曰:“太平多欢娱,飞盖东都门。”一篇押二“门”字。王仲宣从军诗曰:“连舫逾万艘,带甲千万人。”又曰:“我有素餐责,诚愧伐檀人。”一篇押二“人”字。古人诗自有体格,杜子美亦效古人之作耳。韩退之赠张籍诗,一篇押二“更”字,二“阳”字;又岳阳楼别窦司直诗,押二“向”字;又李花诗,押二“花”字;又双鸟诗,押二“州”字,二“头”字,二“秋”字,二“休”字;又和卢郎中送槃谷子诗,押二“行”字”;又示爽诗,押二“愁”字;又叉鱼诗,押二“销”字;寄孟郊诗,押二“奥”字;此日足可惜诗,押二“光”字。白乐天渭村退居诗,押二“房”字;梦游春诗,押二“行”字;寄元微之诗,押二“夷”字;出守杭州路次蓝溪诗,押二“水”字;游悟真寺诗,押二“槃”字。其余诗人,如此叠用韵者甚多,不可具举。意到即押耳,奚独于饮中八仙歌而致怪耶!子瞻送江公著诗曰:“忽忆钓台归洗耳”,又曰:“亦念人生行乐耳。”自注曰:二“耳”义不同,故得重用。盖子瞻自不必注。 和韵工妙 东坡和柳子玉冈字韵诗至七篇云:“屡把错刀齿步光,更遭华衮照庞凉。”乃用曹子建七启兮步光之剑,华藻繁缛,及左传庞凉冬杀事;虽第一韵人所更易,而七篇未尝改,又贯穿精绝如此。黄常明诗话 为韵所牵 寰宇记载西施事云:施,其姓也;是时有东施家,西施家,故李太白诗:“自古有秀色,西施与东邻。”而东坡代人赠别,乃云:“绛蜡烧残玉斝飞,离歌唱彻万行啼。他年一舸鸱夷去,记取侬家旧姓西。”岂为韵所牵耶。丹阳集 属 对 六 对 唐上官仪曰:诗有六对:一曰正名对,天地日月是也;二曰同类对,花叶草芽是也;三曰连珠对,萧萧赫赫是也;四曰双声对,黄槐绿柳是也;五曰叠韵对,彷徨放旷是也;六曰双拟对,春树秋池是也。又曰:诗有八对:一曰的名对,送酒东南去,迎琴西北来是也;二曰异类对,风织池间树,虫穿草上文是也;三曰双声对,秋露香佳菊,春风馥丽兰是也;四曰叠韵对,放荡千般意,迁延一介心是也;五曰联绵对,残河若带,初月如眉是也;六曰双拟对,议月眉欺月,论花颊胜花是也;七曰回文对,情新因意得,意得逐情新是也;八曰隔句对,相思复相忆,夜夜泪沾衣,空叹复空泣,朝朝君未归是也。诗苑类格 诚斋称木天金地之对 庐陵村落,地名何山,有金地寺,壁间有庐陵丞某人留题云:“今朝憩息来金地,何日翱翔到木天。”观者叹其的对。后美中再入馆职,唱和云:“见说木天犹突兀,暂时金地亦清闲。”是时南渡之后,驻跸临安,百司官寺未立,暂寓一僧舍,为秘书省,而汴京本省犹未毁。美中此联,朝士叹其亲切。 陵阳谓对偶不必拘绳墨 尝与公论对偶,如“刚肠欺竹叶,衰鬓怯菱花”,以镜名对酒名,虽为亲切,至如杜子美云:“竹叶于人既无分,菊花从此不须开。”直以菊花对竹叶,便萧散不为绳墨所窘。公曰:“枸杞因吾有,鸡栖奈汝何?”盖借枸杞以对鸡栖,“冬温蚊蚋在,人远凫鸭乱。”人远如凫鸭然,又直以字对而不对意;此皆例子,不可不知。子瞻岐亭诗云:“洗盏酌鹅黄,磨刀切熊白。”是用例者也。 巧 对 荆公诗:“草深留翠碧,花远没黄鹂。”人只知“翠碧”、“黄鹂”为精切,不知是四色也。又以“武丘”对“文鹢”,“杀青”对“生白”,“苦吟”对“甘饮”,“飞琼”对“弄玉”,世皆不及其工。小杜以“锦字”对“琴心”,荆公以“带眼”对“琴心”,谢夷季以“镜约”对“琴心”,亦荆公为最精切。近时洪驹父以“青奴”对“黄妳”,“黄妳”出金楼子,“青奴”,山谷所名也。予读国史补,得“银鹿”,后以对子建集中“金瓠”。“湿萤”出李长吉集,“干鹊”出西京杂记,予以“湿萤”对“干鹊”。又王存以“河鱼”对“海鸟”,人以为工。雪浪斋日记 属对精切 潘子真为予言:晋公诗:“绿杨垂手舞,黄鸟缓声歌。”乐府有大垂手、小垂手,前缓声、后缓声,故予用之。其属对律切如此。洪驹父诗话 对偶亲切 “帝与九龄虽吉梦,山呼万岁是虚声。”此乐天作开成大行挽词,对事亲切,少有其比也。王直方诗话 铢两不差 晚唐诗句尚切对,然气韵甚卑。郑棨山居云:“童子病归去,鹿麑寒入来。”自谓铢两轻重不差。有人作梅花诗云:“强半瘦因前夜雪,数枝愁向晓来天。”对属虽偏,亦有佳处。诗史 无斧凿痕 文之所以贵对偶者,谓出于自然,非假于牵强也。潘子真诗话记禹玉元丰间以钱二万、酒二壶饷吕梦得,梦得作启谢之。有“白水真人,青州从事”,禹玉叹赏,为其切题。东坡得章质夫书,遗酒六瓶,书至而酒亡,因作诗寄之云:“岂意青州六从事,化为乌有一先生。”二句浑然一意,无斧凿痕,更觉有功。复斋漫录 一字不苟 晋公自朱崖内徙,浮光清逸尚幼,侍曾祖母寿安县君归宁;陶商翁,其族侄也,亦自义郴来。晋公一日循江湄散步,见舟行,戏为语曰:“舟移水面凹,”令诸甥对之,陶应声云:“云过山眉展。”予以谓水实有面,眉以况山,虚实不等,当作“云过山腰细”,规模虽出,一时不甚超卓。然前辈属词之切,教导后生,亦自有方。潘子真诗话 老杜对偶 “天窥象纬逼,云卧衣裳冷。”先生诗该众美者,不惟近体严于属对,至于古风句,对者亦然,观此诗可见矣。近人论诗,多以不必属对为高古,何耶!少陵诗正异 不可参以异代 荆公诗用法甚严,尤精于对偶。尝云:用汉人语止可以汉人语对,若参以异代语,便不相类。如“一水护田将绿绕,两山排闼送青来”之类,皆汉人语也,此法惟公用之,不觉拘窘卑凡。如“周颙宅作阿兰若,娄约身归窣堵波。”皆以梵语对梵语,亦此类。尝有人面称公诗“自喜田园归五柳,最嫌尸祝扰庚桑”之句,以为的对;公笑曰:君但知“柳”对“桑”为的,然“庚”亦自是数,盖以十干数之也。石林诗话 佳 对 杜诗有“自天题处湿,当暑着来清”。“自天”、“当暑”,乃全语也。东坡诗云:“公独未知其趣耳,臣今时复一中之。”可谓青出于蓝。苕溪渔隐曰:东坡此诗,戏徐君猷、孟亨之皆不饮酒,不止天生此对,其全篇用事亲切,尤为可喜。诗云:“孟嘉嗜酒桓温笑,徐邈狂言孟德疑。公独未知其趣耳,臣今时复一中之。风流自有高人识,通介宁随薄俗移。二子有灵应抚掌,吾孙还有独醒时。”皆徐、孟二人事也。又王直方诗话载蔡宽夫天启为太学博士,和人“治”字韵诗,有“先生万古名何用,博士三年冗不治”与此相类,亦佳对也。漫叟诗话 的 对 唐许浑题孙处士居云:“高歌怀地肺,远赋忆天台。”极为的对。真诰曰:金陵者,洞墟之膏腴,勾曲之地肺。注云,其地肥,故曰膏腴。水至则浮,故曰地肺。余话 奇 对 对句法,人不过以事、以意、出处备具谓之妙。荆公曰:“平昔离愁宽带眼,迄今归思满琴心。”又曰:“欲寄荒寒无善画,赖传悲壮有能琴。”不若东坡奇特。如曰“见说骑鲸游汗漫,亦曾扪虱话辛酸。”又曰:“龙骧万斛不敢过,渔舟一叶从掀舞。”以“鲸”为“虱”对,“龙骧”为“渔舟”对,大小气焰之不等,其意若玩世,谓之秀杰之气,终不可没。 借 对 沈佺期回波词云:“姓名虽蒙齿录,袍笏未换牙绯。”杜子美诗:“饮子频通汗,怀君想报珠。”以“饮子”对“怀君”,亦“齿录”“牙绯”之比也。东坡 荆公和人诗,以“庚桑”对“五柳”,“黄耇日”对“白鸡年”。漫叟诗话 “根非生下土,叶不坠秋风。”“五峰高不下,万木几经秋。”以“下”对“秋”,盖“夏”字声同也。“因寻樵子径,偶到葛洪家。”“残春红药在,终日子规啼。”以“子”对“红”,以“红”对“子”,皆假其色也。“闲听一夜雨,更对柏岩僧。”“住山今十载,明日又迁居。”以“一”对“柏”,以“十”对“迁”,假其数也。禁脔 诗家有假对,本非用意,盖造语适到,因以用之。若杜子美“本无丹灶术,那免白头翁。”韩退之“眼穿长讶双鱼断,耳热何辞数爵频!”“丹”对“白”,“爵”对“鱼”,皆偶然相值,立意下句,初不在此。而晚唐诸人,遂立以为格:贾岛“卷帘黄叶落,开户子规啼。”崔峒“因寻樵子径,偶到葛洪家”为例,以为假对胜的对,谓之高手。所为痴人面前不得说梦也。蔡宽夫诗话 不可泥对 荆公云:凡人作诗,不可泥于对属。如欧阳公作泥滑滑云:“画帘阴阴隔宫烛,禁漏杳杳深千门。”“千”字不可以对“宫”字,若当时作“朱门”,虽可以对,而句力便弱耳。王直方 退之古诗故避属对 退之作古诗,有故避属对者。如“淮之水舒舒,楚山且丛丛”是也。唐子西语录

诗人玉屑6

卷六 作者:魏庆之   命 意 揔 说 凡为诗,当使挹之而源不穷,咀之而味愈长。隐居诗 诗当使一览无遗,语尽而意不穷。曾子固 以意为主 魏文帝曰:文以意为主,以气为辅,以词为卫。 先意义后文词 诗以意义为主,文词次之;意深义高,虽文词平易,自是奇作。世人见古人语句平易,仿效之而不得其意义,便入鄙野,可笑。刘贡甫诗话 老杜剑阁诗云:“吾将罪真宰,意欲刬叠嶂。”与太白“捶碎黄鹤楼,刬却君山好。”语亦何异!然剑阁诗意在削平僭窃,尊崇王室,凛凛有义气;“捶碎”、“刬却”之语,但一味豪放了。故昔人论文字,以意为主。溪诗话 古诗之意 诗者,不可言语求而得,必将观其意焉。故其讥刺是人也,不言其所为之恶,而言其爵位之尊,车服之美,而民疾之,以见其不堪也。“君子偕老,副笄六珈”,“赫赫师尹,民具尔瞻”是也。其颂美是人也,不言其所为之善,而言其容貌之盛,冠佩之华,而民安之,以见其无愧也。“缁衣之宜兮,敝予又改为兮”,“服其命服,朱芾斯皇”是也。东坡 诗之为言,率皆乐而不淫,忧而不困,怨而不怒,哀而不愁。如绿衣,伤己之诗也,其言不过曰:“我思古人,俾无訧兮!”击鼓,怨上之诗也,其言不过曰“土国城漕,我独南行!”至军旅数起,大夫久役,止曰“自诒伊阻。”行役无期,度思其危难以风焉,不过曰“苟无饥渴”而已。至于言天下之事,美盛德之形容,固不言而可知;其与忧愁思虑之作,孰能优游不迫也。孔子所以有取焉。谢显道说 晦庵论诗有两重 陈文蔚说诗,先生曰:谓公不晓文义则不得,只是不见那好处。如昔人赋梅云:“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这十四字谁人不晓得!然而前辈直恁地称叹,说他形容得好。是如何?这个便是难说,须要自得他言外之意,须是看得他物事有精神方好。若看得有精神,自是活动有意思,跳掷叫唤,自然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这个有两重:晓得文义是一重,识得意思好处是一重。 有浑然意思 江西之诗,自山谷一变,至杨廷秀又再变,遂至今日越要巧越丑差;杨大年辈文字虽要巧,然巧中自有浑然意思,便巧也使得不觉。欧公早渐渐要说出,然欧公诗自好,所以喜梅圣俞诗,盖枯淡之中,自有意思。欧公最喜朝士送行两句云:“晓日都门道,微凉苑树秋。”又深喜常建两句云:“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自言平生要学不得。今人都不识此意,只是要阚事、使难字,便谓之好文字。晦庵 诚斋论句外之意 诗有句中无其辞,而句外有其意者,巷伯之诗。苏公刺暴公之谮己,而曰:“二人同行,谁为此祸?”杜云:“遣人向市赊香秔,唤妇出房亲自馔。”上言其力贫,故曰“赊”;下言其无使令,故曰“亲”。又“东归贫路自觉难,欲别上马身无力。”上有相干之意而不言,下有恋别之意而不忍。又“朋酒日欢会,老夫今始知。”嘲其独遗己而不招也。又夏日不赴,而云“野雪兴难乘”,此不言热而反言之也。唐人云:“葛溪漫淬干将剑,却是猿声断客肠。”又钓台:“如今亦有垂纶者,自是江鱼卖得钱。”唐人长门怨:“错把黄金买词赋,相如自是薄情人。”崔道融云:“如今却羡相如富,犹有人问四壁居。” 陵阳谓须先命意 凡作诗须命终篇之意,切勿以先得一句一联,因而成章;如此则意不多属。然古人亦不免如此。如述怀、即事之类,皆先成诗,而后命题者也。室中语 作诗必先命意,意正则思生,然后择韵而用,如驱奴隶;此乃以韵承意,故首尾有序。今人非次韵诗,则迁意就韵,因韵求事;至于搜求小说佛书殆尽,使读之者惘然不知其所以,良有自也。室中语 思而得之 古人为诗,贵于意在言外,使人思而得之;故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以戒也。近世诗人,惟杜子美最得诗人之体。如“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山河在”,明无余物矣;“草木深”,明无人矣;花鸟平时可娱之物,见之而泣,闻之而恐,则时可知矣。他皆类此,不可遍举。迂叟 不带声色 王维书事云:“轻阴阁小雨,深院昼慵开。坐看苍苔色,欲上人衣来。”舒王云:“若耶溪上踏莓苔,兴尽张帆载酒回。汀草岸花浑不见,青山无数逐人来。”两诗皆含不尽之意,子由谓之不带声色。禁脔 意在言外 圣俞尝语余曰:诗家虽率意造语,亦难;若意新语工,得前人所未道者,斯为善也。必能状难写之景,如在目前;含不尽之意,见于言外,然后为至。贾岛云:“竹笼拾山果,瓦瓶担石泉。”姚合云:“马随山鹿放,人逐野禽栖。”等是山邑荒僻,官况萧条,不如“县古槐根出,官清马骨高”为工。余曰:工者如是。状难写之景,含不尽之意,何诗为然?圣俞曰:作者得于心,览得会以意。若严维“柳塘春水慢,花坞夕阳迟。”则天容时态,融和骀荡,岂不在目前乎!又如温庭筠“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贾岛“怪禽啼旷野,落日恐行人。”则道路辛苦,羁旅秋思,岂不见于言外乎!金陵语录 “冷于陂水淡于秋,远陌初穷到渡头。赖是丹青不能画,画成应遣一生愁。”右行色诗,故待制司马公所作也。公讳池,是生丞相温公。梅圣俞尝言:诗之工者,写难状之景,如在目前;含不尽之意,见于言外。此诗有焉。张文潜 有不尽之意 鲍当孤雁云:“更无声接续,空有影相随。”孤则孤矣,岂若子美“孤雁不饮琢,飞鸣犹念群。谁怜一片影,相失万重云”含不尽之意乎!老杜补遗 宫词云:“监宫引出暂开门,随例虽朝不是恩。银钥却收金锁合,月明花落又黄昏。”断句极佳,意在言外,而幽怨之情自见,不待明言之也。诗贵乎如此,若使一览而意尽,亦何足道哉!渔隐 诗要有野意 人之为诗,要有野意。盖诗非文不腴,非质不枯,能始腴而终枯,无中边之殊,意味自长。风人以来,得野意者,惟渊明耳。如太白之豪放,乐天之浅陋,至于郊寒岛瘦,去之益远。子尝欲作野意亭以居,一日题山石云:“山花有空相,江月多清晖。野意写不尽,微吟浩忘归。”人多与之,吾终恐其不似也。休斋诗话 状索寞之意 淇川人杨万毕,字通一,梧桐夜雨诗云:“千里暮云山已黑,一灯孤馆酒初醒。”索寞之意尽于此。诗史 立意深远 李义山锦瑟诗云:“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山谷道人读此诗,殊不晓其意;以后问东坡,东坡云:此出古今乐志,云锦瑟之为器也,其弦五十,其柱如之,其声也适怨清和。案李诗“庄生晓梦迷蝴蝶”,适也;“望帝春心托杜鹃”,怨也;“沧海月明珠有泪”,清也;“蓝田日暖玉生烟”,和也。一篇之中曲尽其意,史称其瑰迈奇古,信然。缃素杂记 用意精深 赠同游诗:“唤起窗全曙,催归日未西。无心花里鸟,更与尽情啼。”山谷曰:吾儿时每哦此诗,而了不解其意。自谪峡川,吾年五十八矣,时春晚,忆此诗,方悟之。“唤起”、“催归”二鸟名若虚设,故人不觉耳。古人于小诗用意精深如此,况其大者乎?催归,子规鸟也;唤起,声如络纬,圆转清亮,偏于春晓鸣,亦谓之春唤。冷斋升按:此诗“唤起”、“催归”固是二鸟名,然题曰赠同游者,实有微意。盖窗已全曙,鸟方唤起,何其迟也;日犹未西,鸟已催归,何其蚤也!岂二鸟无心,不知同游者之意乎?更与我尽情而啼,早唤起而迟催归可也。 句中命意 诗有一篇命意,有句中命意。如老杜上韦见素诗,布置如此,是一篇命意也;至其道迟迟不忍去之意,则曰“尚怜终南山,回首清渭滨”;其道欲与见素别,则曰“常拟报一饭,况怀辞大臣”。此句中命意也。盖如此,然后顿挫高雅。诗眼 语新意妙 退之征蜀联句云:“始去杏飞蜂,及归柳嘶蚻。”语新意妙。诗曰:“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记时也。苕溪渔隐曰:山谷亦有“去时鱼上冰,归来燕哺儿”之句。雪浪斋日记 措 意 陈克子高作赠别诗云:“泪眼生憎好天色,离肠偏触病心情。”虽韩偓、温庭筠,未尝措意至此。许彦周诗话 含 意 陈无己云:山谷最爱舒王“扶舆度阳焰,窈窕一川花。”谓包含数个意。王直方诗话 委 曲 司空图唐末竟能全节自守,其诗有“绿树连村暗,黄花入麦稀”。诚可贵重。又云:“四座宾朋兵乱后,一川风月笛声中。”句法虽可及,而意甚委曲。许彦周诗话 说愁意 予绝喜李颀诗云:“远客坐长夜,雨声孤寺秋。请量东海水,看取浅深愁。”盖作客涉远,适当穷秋,暮投孤村古寺,中夜不能寐,起坐凄恻,而闻檐外雨声,其为一时襟抱,不言可知。而此两句十字中尽其意态,海水喻愁,非过语也。随笔 用意太过 东坡跋李端叔诗卷云:“暂借好诗消永夜,每逢佳处辄参禅。”盖端叔诗用意太过;参禅之语,所以警之云。 东坡工于命意 东坡和贫士诗云:“夷齐耻周粟,高歌诵虞轩。禄产彼何人,能致绮与园。古来避世士,死灰或余烟。未路益可羞,朱墨手自研。渊明初亦仕,弦歌本诚言,不乐乃径归,视世嗟独贤。”此诗言夷齐自信其去,虽武王、周、召不能挽之使留;若四皓自信其进,虽禄、产之聘,亦为之出;盖古人无心于功名,信道而进退,举天下万世之是非,不能回夺。伯夷之非武王,绮园之从禄、产,自合为世所笑,不当有名;偶然圣贤辨论之,于后乃信于天下,非其始望,故其名之传,如死灰之余烟也。后世君子,即不能以道进退,又不能忘世俗之毁誉,多作文以自明其出处,如答客难、解嘲之类,皆是也。故曰“朱墨手自研”;韩退之亦云:“朱丹自磨研。”若“渊明初亦仕,弦歌本诚言”,盖无心于名,虽晋末亦仕,合于绮、园之出;其去也亦不待以微罪行,“不乐乃径归”,合于夷齐之去;其事虽小,其不为功名累其进退,盖相似;使其易地,未必不追踪二子也。东坡作文工于命意,必超然独立于众人之上,非如昔人称渊明以退为高耳。故又发明如此。诗眼 意脉贯通 “打起黄莺儿,莫教枝上啼。几回惊妾梦,不得到辽西。”此唐人诗也,人问诗法于韩公子苍,子苍令参此诗以为法。“汴水日驰三百里,扁舟东下更开帆。旦辞杞国风微北,夜泊宁陵月正南。老树挟霜鸣窣窣,寒花承露落毵毵。茫然不悟身何处,水色天光共蔚蓝。”此韩子苍诗也。人问诗法于吕公居仁,居仁令参此诗以为法。后之学诗者,熟读此二篇,思过半矣。小园解后录 唐人尝咏十月菊:“自缘今日人心别,未必秋香一夜衰。”世以为工,盖不随物而尽。如“酒盏此时须在手,菊花明日便愁人。”自觉气不长。东坡亦云:“休休,明日黄花蝶也愁”也。然虽变其语,终有此过,岂在谪所,遇时感慨,不觉发是语乎!予寓吴江,值重九,有“鬓缘心事随时改,依旧在天涯。多情惟有,篱边黄菊,到处能华。”诗人读之凄然,以为有含愤意。休斋 造 语 诚斋论造语法 初学诗者,须用古人好语,或两字,或三字。如山谷猩猩毛笔“平生几两屐,身后五车书。”“平生”二字,出论语;“身后”二字,晋张翰云:使我有身后名;“几两屐”,阮孚语;“五车书”,庄子言惠施:此四句乃四处合来。又“春风春雨花经眼,江北江南水拍天。”“春风春雨”,“江北江南”,诗家常用。杜云:“且看欲尽花经眼”,退之云:“海气昏昏水拍天”,此以四字合三字,入口便成诗句,不至生硬。要诵诗之多,择字之精,始乎摘用,久而自出肺腑,纵横出没,用亦可,不用亦可。 陵阳论荆公造语 刘威有诗云:“遥知杨柳是门处,似隔芙蕖无路通。”意胜而语不胜。王介甫用其意而易其语曰:“漫漫芙蕖难觅路,萧萧杨柳独知门。”室中语 陵阳论用禅语 古人作诗,多用方言;今人作诗,复用禅语。盖是厌尘旧而欲新好也。室中语 语要警策 陆士衡文赋云:“立片言以居要,乃一篇之警策。”此要论也。文章无警策,则不中以传世,盖不能竦动世人。如老杜及唐人诸诗,无不如此。但晋宋间人,专致力于此,故失于绮靡,而无高古气味。老杜诗云:“语不惊人死不休。”所谓惊人语,即警策也。童蒙训 忌用工太过 诗语大忌用工太过,盖炼句胜,则意必不足;语工而意不足,则格力必弱,此自然之理也。“红稻啄余鹦鹉粒,碧梧栖老凤凰枝”,可谓精切,而在其集中,本非佳处,不若”暂止飞乌将数子,频来语燕定新巢”为天然自在。其用事若“宓子弹琴邑宰日,终军弃繻英妙时”,虽字字皆本出处,然比“今日朝廷须汲黯,中原将帅忆廉颇”,虽无出处一字,而语意自到。故知造语用事,虽同出一人之手,而优劣自异。信乎诗之难也!蔡宽夫诗话 语不可熟 韩子苍言作诗不可太熟,亦须令生;近人论文,一味忌语生,往往不佳。东坡作聚远楼诗,本合用“青山绿水”对“野草闲花”,此一字太熟,故易以“云山烟水”,此深知诗病者。予然后知陈无己所谓“宁拙毋巧,宁朴毋华,宁粗毋弱,宁僻毋俗”之语为可信。复斋漫录 点石化金 王君玉谓人曰:诗家不妨间用俗语,尤见工夫。雪止未消者,俗谓之待伴;尝有雪诗:“待伴不禁鸳瓦冷,羞明常怯玉钩斜。”“待伴”、“羞明”皆俗语,而采拾入句,了无痕类,此点瓦砾为黄金手也。余谓非特此为然,东坡亦有之:“避谤诗寻医,畏病酒入务。”又云:“风来震泽帆初饱,雨入松江水渐肥。”“寻医”、“入务”、“风饱”、“水肥”,皆俗语也。又南人以饮酒为软饱,北人以昼寝为黑甜;故东坡云:“三杯软饱后,一枕黑甜余。”此亦用俗语也。西清诗话 简 妙 唐人有诗云:“山僧不解数甲子,一叶落知天下秋。”及观元亮诗云:“虽无纪历志,四时自成岁。”便觉唐人费力。如桃源记言:“尚陶文“尚”本作“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可见造语之简妙。盖晋人工造语,而元亮其尤也。唐子西语录 绮 靡 温庭筠湖阴曲警句云:“吴波不动楚山碧,花压栏干春昼长。”庭筠工于造语,极为绮靡,花间集可见矣。更漏子一词尤佳,其词云:“玉炉香,红蜡泪,偏照画堂秋思。眉翠薄,鬓云残,夜长衾枕寒。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渔隐 咏物诗造语 咏物诗不待分明说尽,只仿佛形容,便见妙处。如鲁直酴醿诗云:“露湿何郎试汤饼,日烘荀令炷炉香。”义山雨诗云:“摵摵度瓜园,依依傍水轩。”此不待说雨,自然知是雨也。后来陈无己诸人,多用此体。吕氏童蒙训 东坡诗云:“赋诗必此诗,定知非诗人。”此或一道也,鲁直作咏物诗,曲当其理,如猩猩笔诗:“平生几两屐,身后五车书。”其必此诗哉!同上 作不经人道语 盛次仲孔平仲同在馆中,雪夜论诗。平仲曰:当作不经人道语,曰“斜拖阙角龙千丈,澹抹墙腰月半稜。”坐客皆称奇绝。次仲曰:此句甚佳,惜其未大。乃曰:“看来天地不知夜,飞入园林总是春。”平仲乃服其工。 句中眼 唐诗有曰:“长因送人处,忆得别家时。”又曰:“旧国别多日,故人无少年。”而荆公、东坡用其意,作古今不经人道语。荆公诗曰:“木末北山烟苒苒,草根南涧水泠泠。缲成白雪桑重绿,割尽黄云稻正青。”东坡曰:“春畦雨过罗纨腻,夏垅风来饼饵香。”如华严经举果知因,譬如莲花,方其吐花,而果具蕊中。造语之工,至于荆公、山谷、东坡,尽古今之变。荆公“江月转空为白昼,岭云分暝作黄昏。”又曰:“一水护田将绿绕,两山排闼送青来。”东坡海棠诗曰:“只恐夜深花睡去,高烧银烛照红妆。”又曰:“我携此石归,袖中有东海。”山谷曰:此诗谓之句中眼,学者不知此妙,韵终不胜。冷斋夜话 笔力高妙 沙草,则众人所谓水边林下之物,所与游处者,牛羊鸥鸟耳。而荆公造而为语曰:“眠分黄犊草,坐占白鸥沙。”其笔力高妙,殆若天成。凡贫贱则语言不为人所敬信,岁寒则无如松竹。鲁直造而为语曰:“语言少味无阿堵,冰雪相看有此君。”其语便韵。禁脔 务去陈言 有一士人携诗相示,首篇第一句云“十月寒”者,余曰:君亦读老杜诗,观其用月字乎?其曰“二月已风涛”,则记风涛之蚤也;曰“因惊四月雨声寒”,“五月江深草阁寒”,盖不当寒:“二月已风涛”,则记风涛之蚤也;曰“因惊四月雨声寒”,“五月江深草阁寒”,盖不当寒;“五月风寒冷佛骨”,“六月风日冷”,盖不当冷。“今朝腊月春意动”,盖未当有春意。虽不尽如此,如“三月桃花浪”,“八月秋高风怒涛”,“闰八月初吉”,“十月江平稳”之类,皆不系月则不足以实录一时之事。若十月之寒,既无所发明,又不足记录。退之谓“惟陈言之务去”者,非必尘俗之言,止为无益之语耳。然吾辈文字,如“十月寒”者多矣,方当共以为戒也。诗眼 下 字 诚斋论用字 诗有实字,而善用之者以实为虚。杜云:“弟子贫原宪,诸生老伏虔。”“老”字盖用“赵充国请行,上老之。” 有用文语为诗句者尤工。杜云:“侍臣双宋玉,战策两穰苴。”盖用如“六五帝,四三王。” 陵阳论下字之法 仆尝请益曰:下字之法当如何?公曰:正如奕棋,三百六十路都有好着,顾临时如何耳。仆复请曰:有二字同意,而用此字则稳,用彼字则不稳,岂牵于平仄声律乎?公曰:固有二字一意,而声且同,可用此而不可用彼者。选诗云:“庭皋木叶下”,“云中辨烟树”。还可作“庭皋树叶下”,“云中辨烟木”。至此,唯可默晓,未易言传耳。室中语 陵阳论下字 因谒公,公云:已同路公弼作诗,送令伯叔器。名□于案间取以相示曰:“雒邑风流余此老,故家文献有诸孙。”可为纪实。内有句云:“船拥清溪尚一樽。”船拥清溪,“拥”字有所自不?公曰:何故独问“拥”字?仆曰:盖不曾见人用耳。公曰:李白送陶将军诗:“将军出使拥楼船。”非一船也。 响 字 潘邠老云:七言诗第五字要响。如“返照入江翻石壁,归云拥树失山村。”“翻”字、“失”字,是响字也。五言诗第三字要响。如“圆荷浮小叶,细麦落轻花。”“浮”字、“落”字,是响字也。所谓响者,致力处也。予窃以为字当活,活则字字自响。吕氏童蒙训 一字师 萧楚才知溧阳县,张乖崖作牧,一日召食,见公几案有一绝云:“独恨太平无一事,江南闲杀老尚书。”萧改“恨”作“幸”字,公出,视稿曰:谁改吾诗?左右以实对。萧曰:与公全身。公功高位重,奸人侧目之秋,且天下一统,公独恨太平何也!公曰:萧弟,一字之师也。陈辅之诗话 又 郑谷在袁州,齐已携诗诣之。有早梅诗云:“前村深雪里,昨夜数枝开。”谷曰:“数枝”非早也,未若“一枝”。齐已不觉下拜。自是士林以谷为一字师。陶岳五代补 改一字 “璧门金阙倚天开,五见宫花落古槐。明日扁舟沧海去,却将云气望蓬莱。”此刘贡甫诗也,自馆中出知曹州时作。旧云“云里”,荆公改作“云气”。王直方诗话 一字用意 钱内翰希白昼景诗云:“双蜂上帘额,独鹊袅庭柯。”“袅”一字,最其所用意处。然韦苏州听莺曲:“有时断续听不了,飞去花枝犹袅袅。”已落第二矣。复斋漫录 一字之工 诗句以一字为工,自然颖异不凡。如灵丹一粒,点铁成金也。浩然云:“微云淡河汉,疏雨滴梧桐。”上句之工,在一“淡”字,下句之工,在一“滴”字,若非此两字,亦焉得为佳句也哉!如陈舍人从易偶得杜集旧本,文多脱误;至送蔡都尉云“身轻一鸟”,其下脱一字。陈公因与数客各用一字补之,或云“疾”,或云“落”,或云“起”,或云“下”,莫能定。其后得一善本,乃是“身轻一鸟过”,陈公叹服。余谓陈公所补四字不工,而老杜一“过”字为工也。如钟山语录云:“暝色赴春愁”,下得“赴”字最好,若下“起”字,便是小儿语也。“无人觉来往”,下得“觉”字大好。足见吟诗要一两字功夫,观此,则知余之所论,非凿空而言也。渔隐 妙在一字 李太白诗:“吴姬压酒唤客尝”见新酒初熟,江南风物之美,工在“压”字。老杜画马诗;“戏拈秃笔扫骅骝”,初无意于画,偶然天成,工在“拈”字。柳诗“汲井漱寒齿”,工在“汲”字。工部又有所喜用字,如“修竹不受暑”,“野航恰受两三人”,“吹面受和风”,“轻燕受风斜”,“受”字皆入妙。老坡尤爱“轻燕受风斜”,以谓燕迎风低飞,乍前乍却,非“受”字不能形容也。至于“能事不受相促迫”,“莫受二毛侵”,虽不及前句警策,要自稳惬尔。诗眼 欧阳公下字 欧阳永叔词云:“堤上游人逐画船,拍堤春水四垂天。绿杨楼上出秋千。”此等语皆绝妙,只一“出”字,是后人着意道不到处。侯鲭录 东坡下字 东坡作病鹤诗,尝写“三尺长胫瘦躯”,阙其一字,使任德翁辈下之,凡数字,东坡徐出其稿,盖“阁”字也。此字既出,俨然如见病鹤矣。东坡诗,叙事言简而意尽。惠州有潭,潭有潜蛟,人未之信也,虎饮水其上,蛟尾而食之,俄而浮骨水上,人方知之,东坡以十字道尽云:“潜鳞有饥蛟,掉尾取渴虎”,言“渴”,则知虎以饮水而召灾;言“饥”,则蛟食其肉矣。唐子西语录 善用俗字 数物以“个”,谓食为“吃”,甚近鄙俗,独杜子美善用之。云“峡口惊猿闻一个”,“两个黄鹂鸣翠柳”,“却绕井桐添个个”,“临岐意颇切,对酒不能吃”,“楼头吃酒楼下卧”,“梅熟许同朱老吃”,盖篇中大概奇特,可以映带之也。 忌重叠字 自乐天寄刘梦得诗,有叹蚤白无儿之句,刘赠诗曰:“莫嗟华发与无儿,却是人间久远期。雪里高山头白蚤,海中仙果子生迟。于公必有高门庆,谢守何烦晓镜悲。幸免如斯分非浅,祝君长咏梦熊诗。”注云:高山本高,于门使之高,二字意殊。古之诗流晓此,唐人忌重叠用字者甚多。东坡一诗有两字“耳”字韵,亦曰义不同。三山老人语录 倒一字语乃健 王仲至召试馆中,试罢,作一绝题云:“古木森森白玉堂,长年来此试文章。日斜奏罢长杨赋,闲拂尘埃看画墙。”荆公见之,甚叹爱,为改作“奏赋长杨罢”,且云:诗家语,如此乃健。 下字人不能到 “霄汉瞻佳士,泥涂任此身。”只一“任”字,即人不到处。自众人必曰“叹”,曰“愧”,独无心“任”之。所谓视如浮云,不易其介者也。继云:“秋天正摇落,回首大江滨。”大知并观,傲睨天地,汪汪万顷,奚足云哉! 下双字极难 诗下双字极难。须使七言、五言之间,除去五字、三字外,精神兴致全见于两言,方为工妙。唐人记“水田飞白鹭,夏木啭黄鹂”,为李嘉祐诗,摩诘窃取之,非也。此两句好处,正在添“漠漠”、“阴阴”四字。此乃摩诘为嘉祐点化,以自见其妙。如李光弼将郭子仪军,一号令之,精彩数倍。不然,嘉祐本句,但是咏景耳,人皆可到。要之,当令如老杜“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与“江天漠漠鸟双去,风雨时时龙一吟”等,乃为超绝。近世王荆公“新霜浦溆绵绵白,薄晚林峦往往青”;与苏子瞻“浥浥炉香初泛夜,离离花影欲摇春”;此可以追配前作也。石林诗话 下连绵字不虚发 古人下连绵字不虚发。如老杜“野日荒荒白,江流泯泯青。”退之云:“月吐窗冏冏”,皆造微入妙。雪浪斋日记 用字颠倒 古人诗押字,或有语颠倒,而于理无害者。如韩退之以“参差”为“差参”以“玲珑”为“珑玲”是也。比观王逢原有孔融诗云:“虚云坐上客常满,许下惟闻哭习脂。”黄鲁直有和荆公西太一宫六言时云:“啜羹不如放霓,乐羊终愧巴西。”按后汉史有脂习而无习脂,有秦西巴而无巴西,岂二公之误耶。汉皋诗话云:字有颠倒可用者,如“罗绮”“绮罗”、“图画”“画图”,“毛羽”“羽毛”,“白黑”“黑白”之类,方可纵横。惟韩愈、孟郊辈才豪,故有“湖江”“白红”“慨慷”之语,后人亦难仿效。若不学矩步,而学奔逸,诚恐“麟麒”“凰凤”、“木草”、“川山”之句纷然矣。艺苑雌黄

诗人玉屑5

卷五 作者:魏庆之   口 诀 三不可 危稹逢吉曰:诗不可强作,不可徒作,不可苟作。强作则无意,徒作则无益,苟作则无功。骊塘文集 八句法 方回言,学诗于前辈,得八句法:平澹不流于浅俗;奇古不邻于怪僻;题咏不窘于物象;叙事不病于声律;比兴深者通物理;用事工者如己出;格见于成篇,浑然不可镌;气出于言外,浩然不可屈。尽心于诗,守此勿失。王直方 四 不下八条并释皎然述 气高而不怒,力劲而不犯,情多而不暗,才赡而不疏。 四 深 气象氛氲,由深于体势;意度盘薄,由深于作用;用律不滞,由深于声对;用事不直,由深于义类。 二 要 要力全而不若涩,要气足而不怒张。 二 废 虽欲废巧尚直,而神思不得直;虽欲废言尚意,而典丽不得遗。 四 离 欲道情而离深僻,欲经史而离书生,欲高逸而离阔远,欲飞动而离轻浮。 六 迷 以虚大为高古,以缓慢为淡伫,以诡差为新奇,以错用意为独善,以烂熟为稳约,以气劣弱为容易。 七 至 至险而不僻,至奇而不差,至苦而无迹,至近而意远,至放而不迂,至难而状易,至丽而自然。 七 德 识理,高古,典丽,风流,精神,质干,体裁。 三 多 欧公谓为文有三多:看多,做多,商量多,仆于诗亦云。 三 偷 诗有三偷:最是钝贼,如傅长虞“日月光太清”,陈主“日月光天德”是也。事虽可罔,情不可原。如柳浑“太液微波起,长杨高树秋”,沈佺期“小池残暑退,高树早凉归”是也。才巧意精,各无朕迹,盖诗人偷狐白裘手也。如嵇康“目送归鸿,手挥五弦”,王昌龄“手携双鲤鱼,目送千里雁”是也。李淑诗苑类格 十 难下四条并陈永康吟窗杂录序 一曰识理难,二曰精神难,三曰高古难,四曰风流难,五曰典丽难,六曰质干难,七曰体裁难,八曰劲健难,九曰耿介难,十曰悽切难。 十 易 气高而易怒,力劲而易露,情多而易暗,才赡而易疏,道情而易僻,思深而易涩,放逸而易迂,飞动而易浮,新奇而易怪,容易而易弱。 十 戒 一戒乎生硬,二戒乎烂熟,三戒乎差错,四戒乎直置,五戒乎妄诞,六戒乎绮靡,七戒乎蹈袭,八戒乎浊秽,九戒乎砌合,十戒乎俳谐。 十 贵 一贵乎典重,二贵乎抛掷,三贵乎出尘,四贵手浏亮,五贵乎缜密,六贵乎雅渊,七贵乎温蔚,八贵乎宏丽,九贵乎纯粹,十贵乎莹净。 二十四名 诗讫于周,离骚讫于楚,是后诗人,流为二十四名:赋、颂、铭、赞、文、诔、箴、诗、行、咏、吟、题、怨、叹、篇、章、操、引、谣、讴、歌、曲、词、调。自操而下八名,皆是起于郊祭、军宾、吉凶、苦乐;山诗而下九名,皆属事而作,难题号不同,而悉谓之诗。元稹集 初学蹊径 初 学 初学作诗,宁失之野,不可失之靡丽;失之野,不害气质;失之靡丽,不可复整顿。吕氏童蒙训 宁拙无巧,宁朴无华,宁粗无弱,宁僻无俗:诗文皆然。后山诗话 学 古 大概学诗,须以三百篇、楚辞及汉、魏间人诗为主,方见古人好处。自无齐梁间绮靡气象也。吕氏童蒙训 东坡教人作诗曰:熟读毛诗国风、离骚,曲折尽在是矣。仆尝以此语太高,后年齿益长,乃知东坡之善诱人也。许彦周诗话 学诗须是熟看古人诗,求其用心处。盖一语一句不苟作也。如此看了,须是自家下笔要追及之。不问追及与不及,但只是当如此学,久之自有个道理。若今人不学不看古人做诗样子,便要与古人齐肩,恐无此道理。陈无己云:“学诗如学仙,时至骨自换。”此语得之。漫斋语录 晦庵诲人学陶柳选诗韦苏州 作诗须从陶柳门庭中来,乃佳。不如是,无以发萧散冲澹之趣,不免于局促尘埃,无由到古人佳处也。如选诗及韦苏州,亦不可不熟读。 晦庵诲人学六朝李杜 作诗不学六朝,又不学李、杜,只学那峣嵠底,今便学得十分好,后把作甚么用! 作诗先用看李、杜,如士人治本经然;本既立,次第方可看苏、黄以次诸家诗。 陵阳诲人学韦诗 公每劝读韦苏州诗。且云:余晚年酷爱此诗。后有书见抵,犹云多读杜陵、韦、柳也。室中语 又读少陵诗学古人诗 尝有一少年请益,公谕之,令熟读杜少陵诗;后数日复来,云少陵诗有不可解者,公曰:且读可解者。室中语 杜少陵作八句近体诗,卒章有时而对,然语意皆卒章之辞。今人效之,临了却作一景联,一篇之意无所归,大可笑也。室中语 一日,有客携所业谒公,客退,公观之竟,语仆曰:此人多读东坡诗,大率作文须学古人;学古人尚恐不至古人,况学今人哉,其不至古人也必矣。室中语 吕居仁诲人 楚词、杜、黄,固法度所在,然不若遍考精取,悉为吾用,则姿态横出,不窘一律矣。如东坡、太白诗,虽规摹广大,学者难依;然读之使人敢道,澡雪滞思,无穷苦艰难之状,亦一助也。 向 背 学老杜诗,所哀刻鹄不成尚类鹜也;学晚唐诸人诗,所谓作法于凉,其弊犹贪,作法于贪,弊将若何!黄鲁直与赵伯充书 学诗当以子美为师,有规矩,故可学。退之于诗本无解处,以才高而好耳。渊明不为诗,写其胸中之妙耳。学杜无成,不失为功,无韩之才与陶之妙,而学其诗,终乐天耳。后山 近时学诗者率宗江西,然殊不知江西本亦学少陵者也。故陈无己曰:豫章之学博矣,而得法于少陵,故其诗近之;今少陵之诗,后生少年不复过目,抑亦失江西之意乎!江西平日语学者为诗旨趣,亦独宗少陵一人而已。余为是说,盖欲学诗者,师少陵而友江西,则两得之矣。渔隐 悟 入 作文必要悟入处,悟入必自工夫中来,非侥幸可得也。如老苏之于文,鲁直之于诗,盖尽此理矣。吕氏童蒙训 须令有所悟入,则自然度越诸子。悟入之理,正在工夫勤惰间耳。如张长史见公孙大娘舞剑,顿悟笔法,如张者,专意此事,未尝少忘胸中,故能遇事有得,遂造神妙。使他人观舞剑,有何干涉!非独作文、学书而然也。吕居仁 去 陋 作诗浅易鄙陋之气不除,大可恶。客问:何从去之?仆曰:熟读唐李义山诗与本朝黄鲁直诗而深思之,则去也。许彦周 忌 俗 陈参政去非少学诗于崔鶠德符,尝问作诗之要。崔曰:凡作诗,工拙所未论,大要忌俗而已。却扫编 忌随人后 文章必自名一家,然后可以传不朽。若体规画圆,准方作矩,终为人之臣仆,古人讥屋下架屋,信然。陆机曰:“谢朝花于已披,启夕秀于未振。”韩愈曰:“惟陈言之务去。”此乃为文之要。苕溪渔隐曰:学诗亦然,若循习陈言,规摹旧作,不能变化,自出新意,亦何以名家。鲁直诗云:“随人作计终后人。”又云:“文章最忌随人后。”诚至论也。宋子京笔记 勤读多为 顷岁,孙莘老识文忠公,乘间以文字问之,云:无他术,唯勤读书而多为之,自工。世人患作文字少,又懒读书,每一篇出,即求过人,如此少有至者。疵病不必待人指擿,多作自能见之。此公以其尝试者告人,故尤有味。苕溪渔隐曰:旧说梅圣俞日课一诗,寒暑未常易也。圣俞诗名满世,盖身试比说之效耳。东坡 陵阳谓诗本于读书 公一日见谓曰:余老矣,固愿与后生东说西话。但近年人家子弟,往往恃其小有才,更不肯读书,但要作诗到古人地位;殊不知古人未有不读书者。大可悯叹耳! 陵阳论诗本于学 范季随尝请益曰:今人有少时文名大著,久而不振者,其咎安在?公曰:无他,止学耳。初无悟解,无益也;如人操舟入蜀,穷极艰阻,则曰吾至矣,于中流弃去篙榜,不施维缆,不特其退甚速,则将倾覆矣。如人之诗,止学也。 艺熟必精 昔梅圣俞日课一诗。余为方孚若作行状,其家以陆放翁手录诗稿一卷为润笔。题其前云:七月十一日至九月二十九日,计七十八日,得诗一百首。陆之日课尤勤于梅。二公岂贪多哉!艺之熟者必精,理势然也。刘后村文 不可强作 或励精潜思,不便下笔;或遇事因感,时时举扬,工夫一也。古之作者,正如是耳。惟不可凿空强作,出于牵强,如小儿就学,俯就课程耳。吕居仁 诗文不可凿空强作,待境而生,便自工耳。每作一篇,先立大意,长篇须曲折三致意,乃可成章。山谷 不可泛泛 文章贵众中杰出。如同赋一事,工拙尤易见。余行蜀道,过筹笔驿,如石曼卿诗云:“意中流水远,愁外旧山青。”脍炙天下久矣;然有山水处皆可用,不必筹笔驿也。诗眼 不可费力 黄鲁直与郭功甫曰:公做诗费许多气力做甚?此语切当,有益于学诗者。许彦周 不可作意 “朝来庭树有鸣禽,红绿扶春上远林。忽有好诗生眼底,安排句法已难寻。”此简斋之诗也。观末后两句,则诗之为诗,岂可以作意为之耶!小园解后录 不露斧凿 有意中无斧凿痕,有句中无斧凿痕,有字中无斧凿痕,须要体认得。漫斋语录 不可露斧凿粘皮骨 作诗贵雕琢,又畏有斧凿痕;贵破的,又畏粘皮骨;此所以为难。李商隐柳诗云:“动春何限叶,撼晓几多枝。”其有斧凿痕也。石曼卿梅诗云:“认桃无绿叶,辩杏有青枝。”恨其粘皮骨也。能脱此二病,始可以言诗矣。 不可粘皮着骨 “亭亭思妇石,下阅几人代。荡子长不归,山椒久相待。微云荫发彩,初月辉蛾黛。秋雨叠苔衣,春风舞萝带。宛然姑射子,矫首尘冥外。陈迹遂亡穷,佳期从莫再。脱如鲁秋氏,妄结桑下爱。玉质委泥沙,悠悠复安在?”此贺方回作望夫石诗也,交游间无不爱者。余谓田承君云:此诗可以见方回得失:其所得者,琢磨之功;所失者,太粘着皮骨耳。承君支以为然。王直方诗话 言其意不言其名 东坡曰:善画者画意不画形,善诗者道意不道名。故其诗曰:“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作诗必此诗,定知非诗人。”禁脔 不可太着题 世有青衿集一编,以授学徒,可以论蒙。若天诗云:“戴盆徒仰止,测管讵知之?”席诗云:“孔堂曾子避,汉殿戴冯重。”可谓着题。乃东坡所谓“赋诗必此诗”也。漫叟诗话 得其短处 学古人文字,须得其短处。如杜子美诗,颇有近质野处。如“封主簿亲事不合”诗之类是也。东坡诗有汗漫处,鲁直诗有太尖新、太巧处,皆不可不知。吕氏童蒙训 诗意贵开辟 凡作诗,使人读第一句知有第二句,读第二句知有第三句,次第终篇,方为至妙。如老杜“莽莽天涯雨,江村独立时。不愁巴道路,恐湿汉旌旗”是也。室中语 诗要联属 大概作诗,要从首至尾,语脉联属,如有理词状。古诗云:“唤婢打鸦儿,莫教枝上啼。啼时惊妾梦,不得到辽西。”可为标准。室中语 次 韵 公平日虽有次韵诗,然性不喜为。尝云:古人不和,况次韵乎!室中语 诗贵传远 又云:人生作诗不必多,只要传远。如柳子厚,能几首诗?万世不能磨灭。仆曰:老杜遣兴诗谓孟浩然云:“赋诗不必多,往往凌鲍谢。”正为此也。室中语 又云:诗虽细事,然古人出语,必期于传;故少陵有“老去新诗谁与传”,“清诗句句自堪传”,“将诗不必万人传”之句。 诗有正邪 公云:诗道如佛法,当分大乘、小乘,邪魔、外道,惟知者可以语此。室中语 得人印可 韩子苍云:作诗文当得文人印可,乃自不疑。所以前辈汲汲于求知也。遗珠 自成一家 学诗须是有始有卒,自能名家,方不枉下工夫。如罗隐、杜荀鹤辈,至卑弱,至今不能泯没者,以其自成一家耳。室中语 诗不可言什 诗二雅及颂,前二卷题曰某诗之什。陆德明释云:歌诗之作,非止一人,篇数既多,故以十篇编为一卷,名之为什。今人以诗为篇什,或称誉他人所作为佳什,非也。 诗有力量 诗有力量,犹如弓之斗力,其未挽时,不知其难也;及其挽之,力不及处,分寸不可强。若出塞曲:“落日照大旗,马鸣风萧萧。悲笳数声动,壮士惨不骄!”又八哀诗“汝阳让帝子,眉宇真天人。虬须似太宗,色映塞外春。”此等力量,不容他人到。许彦周诗话 焚 诗 余每见旧所作文章,憎之必欲烧弃。梅尧臣喜曰:公之文进矣,仆之诗亦然。宋子京笔记

诗人玉屑4

卷四 作者:魏庆之   风骚句法 五 言 万象入壶上接下下连上 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  石梁高泻月,樵路细侵云。 重轮倒影上下接连 落日下平楚,孤烟生洞庭。  波光摇海月,星影入城楼。 新月惊龟上接下 金波丽鳷鹊,玉绳低建章。  晓云僧衲润,残月客帆明。 衣衮乘龙下连上 卷幔来风远,移床得月多。  水涵天影阔,山拔地形高。 真人御风高步清虚 白露明河影,清风淡月华。  露彩方泛滟,月华始徘徊。 常娥奔月脱弃尘凡 看竹云垂地,寻僧雪满船。  凿池寒月入,扫地白云生。 公明布卦推究物情 马倦时衔草,人疲数望城。  犬迎曾宿客,鸦护落巢儿。 东方占鹊精穷物理 芹泥随燕嘴,花粉上蜂须。  鱼烂缘吞铒,蛾燋为扑灯。 陶壁飞梭雷电交驰 江声秋入寺,雨气夜侵楼。  雪埋寒树短,云压夜城低。 碧海求珠采摭故实 舜耕余草木,禹凿旧山川。  卿月升金掌,王春度玉墀。 华林撷芳搜捕事迹 山藏伯禹穴,城压伍胥涛。  鸥眠陶令醉,鹤唳屈原醒。 闲云惹碧人逐景 石缝衔枯草,查根渍古苔。  林迸穿篱笋,藤飘落水花。 游丝拖翠景逐人 石角钩衣破,藤枝刺眼新。  步壑风吹面,看松露滴身。 怪石笼云物对景 春波何恨绿,白鸟自由飞。  夕寒山翠重,秋静雁行高。 晚山衔日景对物 寒禽栖古柳,破月入微云。  晓来山鸟闹,雨过杏花稀。 风转断蓬寄迹 高鸟黄云暮,寒蝉碧树秋。  十暑岷山葛,三霜楚户砧。 鳞处涸辙穷命 万事已黄发,残生随白鸥。  不爨井晨冻,无衣床夜寒。 龙吟虎啸飞动 野云低度水,檐雨细随风。  乱云低薄暮,急雪舞回风。 鹤盘凤翥变动 林花扫更落,径草踏还生。  泉声到池尽,山色上楼多。 枕石漱流抱道 貌将松共瘦,心与竹俱空。  雨中耕白水,云外断青山。 拂尘破暗修行 触风香损印,沾雨磬生衣。  瓶残秦地水,锡入晋山云。 月浸梨梢明白 萝月挂明镜,松风鸣夜弦。  小莲娃欲语,幽笋稚相携。 泉飞云窦清爽 露馆涛惊枕,空庭月伴琴。  雪残僧扫石,风动鹤归松。 独鸟投林幽居 门静眠山鹿,阶闲立水禽。  秋草闲三径,寒塘独一家。 孤鸿出寒旅情 客愁连蟋蟀,亭古带蒹葭。  鸟声非故国,春色是他山。 晓妆呵镜晦明 水暗蒹葭雾,月明杨柳风。  绿水明秋日,青山隔暮云。 夜筵灭烛蔽覆 池光不受月,野气欲沉山。  雪深迷郢路,云暗失阳台。 文豹隐雾安时 寻泉上山远,看笋出林迟。  纸窗明觉晓,布被暖知春。 灵龟曳尾守分 风落收松子,天寒割蜜房。  草阁平春水,柴门掩夕阳。 绝壁垂藤攀仰 鸟道挂疏雨,人家残夕阳。  远水静林色,微云生夕阳。 佩印还乡喜悦 罢扇风生竹,移床月过庭。  乘舟泊山寺,着履到渔家。 江南芳信春 柳色烟中远,莺声雨后新。  风轻粉蝶喜,花暖蜜蜂喧。 河朔剧饮夏 乳燕并头语,红葵相对开。  清风醒病骨,快雨破烦心。 宋玉生悲秋 晚花惟有菊,寒叶已无蝉。  气爽衣裳健,风疏砧杵鸣。 袁安高卧冬 冻瓶粘柱礎,宿火陷炉灰。  冻泉依细石,晴雪落长松。 启明戒旦早 林残数枝月,发冷一梳风。  路明残月在,山静宿云收。 长庚告昏晚 疏钟吟落照,归路指平芜。  牛羊归径险,鸟雀聚枝深。 蜀锦舒空昼 风暖鸟声碎,日高花影重。  窥鱼光照鹤,洗钵影摇僧。 承露擎虚夜 露竹偷灯影,烟松护月明。  微云淡河汉,疏雨滴梧桐。 珠树敲风风 慢随云叶动,高逐桂枝生。  幽涧迷松韵,闲窗动竹声。 宝髻簪花花 紫蜡粘为蒂,红酥点作蕤。  落时犹自舞,扫后更闻香。 寒梅欺雪雪 宿浦人迷径,归林鸟失巢。  客帆迷古渡,蕃帐隐平沙。 澄江浸月月 影开金镜满,轮抱玉壶清。  流处水花急,吐时云叶鲜。 一气飞灰 青门弄烟柳,紫阁舞云松。  白发千茎雪,丹心一寸灰。 二剑凌空 池绿苔犹少,林黄柳尚疏。  拔青松直上,铺碧水平流。 三星共色 晚果红低树,秋苔绿遍墙。  古坛青草合,往事白云空。 四瑞效灵 鸭头新绿水,雁齿小红桥。  柳庭垂绿穗,莲浦落红衣。 五色捧笔 石苔萦棹绿,山果拂舟红。  浪花吹更白,岚色染还青。 麟角表瑞 虎啸夜林动,鼍鸣秋涧寒。  燕静衔泥起,蜂喧抱蕊回。 老蚌含珠 宫莺娇欲醉,檐燕语还飞。  随蜂收野蜜,寻麝采生香。 荆山铸鼎 破海鲸波息,登山豹雾开。  柱穿蜂溜蜜,栈缺燕添巢。 商岭采芝 小池兼鹤静,古木带蝉秋。  将军分虎竹,战士卧龙沙。 连珠散彩 醉上山翁马,寒歌宁戚牛。  寒草烟藏虎,高松月照雕。 众星环极继体守文 北斗承三献,南风入五弦。  冕旒当翠殿,幢戟满彤庭。 彗气横天除旧布新 业定商周鼎,功包天地炉。  风尘三尺剑,社稷一戎衣。 芟除荆棘禁暴 箭飞琼羽合,旗动火云张。  鼎鱼犹假息,穴蚁欲何逃。 荡涤腥膻御戎 落日黄云动,阴风白草翻。  边月随弓影,胡霜拂剑花。 王民鼓腹讴歌 湛露浮尧酒,薰风起舜歌。  汉典方宽律,周官正采诗。 白鹤栖松高尚 石壁藤为路,山窗云作屏。  水痕侵岸柳,山翠借厨烟。 玄蝉饮露清洁 白石磨樵斧,青竿理钓丝。  篱下黄花菊,丘中白雪琴。 鹪鹩巢林随分 酒熟凭花劝,诗成倩鸟吟。  无竹栽芦看,思山叠石为。 精卫填海辛苦 藻密行舟涩,湾多转楫频。  栈悬斜闭石,桥断却寻溪。 雷公拭剑晶荧 木落寒郊迥,烟开叠嶂明。  沙明连浦月,帆白满船霜。 莲女遗簪弃置 宝剑依尘席,阴符寄药囊。  雨拖金锁甲,苔卧绿沉枪。 明鉴张空迫感 古殿吴花草,深宫晋绮罗。  行人问宫殿,耕者得珠玑。 竹敲寒梦悽怆 宝筝横塞雁,怨笛落江梅。  风叶乱辞木,雪猿清叫山。 火浣重烧始终 皂雕寒始急,天马老能行。  落日心犹壮,秋风病欲苏。 陇水分流向背 巢许山林志,夔龙廊庙珍。  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 挥毫染素入画 鹭巢横卧柳,猿饮倒垂藤。  千峰随雨暗,一径入云斜。 炫紫夺朱逼真 拂黛月生指,理鬟云满梳。  双眸剪秋水,十指剥春葱。 麋鹿相亲山林 乱藤遮石壁,绝涧护云林。  篱落生孙竹,门庭上女萝。 枭鸾同处憎爱 惜花愁夜雨,病酒怨春莺。  惜蜂收蜜少,嫌蠹曝书频。 洞庭摇橹双句有声 霜猿啼晓梦,岩鸟和秋吟。  秋风吹渭水,落叶满长安。 蟾轮辗空双句无声 孤舟依岸静,独鸟向人闲。  流年川暗度,往事月空明。 天仙摇珮上句有声 兴阑啼鸟唤,坐久落花多。  山虚风落石,楼静月侵门。 阿香挽车下句有声 音书秋雁断,机杼夜蛩催。  澄潭写度鸟,空岭应鸣猿。 莺啭乔林先闻后见 海风吹不断,江月照还空。  林晚鸟争树,园春蝶护花。 雁阵惊寒先见后闻 塔影挂青汉,钟声和白云。  晴虹桥影出,秋雁橹声来。 金鳞跃浪双句俱动 浴凫含藻戏,惊鹭带鱼飞。  镜好鸾空舞,帘疏燕误飞。 秋水涵虚双句俱静 竹里柴扉掩,庭前鸟雀行。  萧散烟霞晚,凄清天地秋。 香断金猊先动后静 笙歌归院落,灯火下楼台。  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 高僧出定先静后动 野花寒更发,山月暝还来。  秋尽虫声急,夜深山雨重。 竹影扫尘动中有静 听锡樵停斧,窥禅鸟立槎。  云穿捣药屋,雪压钓鱼船。 潭底游犀静中有动 古木花犹发,荒台雨尚悬。  庭闲花自落,门闭水空流。 飞鸟度池动中有静静中有动 日出众鸟散,山暝孤猿吟。  风转云头敛,烟消水面开。 齐学楚语借声 关河一栖旅,杨柳十东风。  卷帘黄叶下,锁印子规啼。 胡越同舟异类 白狗黄牛峡,朝云暮雨时。  万里八九月,一身西北风。 辅车相依唇齿 蛟龙得云雨,雕鹗在秋天。  鸾凰识云路,鸡鹜恋柴扃。 连壁游春肢体 胫弱秋添絮,头风晓费梳。  云截山腰断,风驱雨脚回。 比目游泳骨肉 骅骝思故第,鹦鹉失佳人。  蒲深鸂鶒戏,花暖鹧鸪眠。 秀麦分岐叠韵 连钱嚼金勒,凿落写银罂。  蹉跎长泛梗,展转屡鸣鸡。 嘉禾合颖叠韵骨肉 缀席茱萸好,浮舟菡萏衰。  宝瑟玫瑰柱,金羁玳瑁鞍。 羝羊触藩踟蹰 买山犹未得,谏猎又非时。  行矣前途晚,归欤故国赊。 游蚁循环时令 流水桃花色,春洲杜若香。  麦天晨气润,槐夏午阴清。 独鸟冲烟穿杨 海对羊城阔,山连象郡高。广州  疏钟天竺晓,一雁海门秋。钱塘 飞星入月中的 粉光深紫腻,肉色退红娇。牡丹  露倾金盏小,风引道冠欹。黄葵 甘蝇贯虱神妙 数枝红蓼畔,一片白云孤。鹭鸶  竹批双耳峻,风入四蹄轻。马 吕布中戟精绝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草  东屯沧海阔,南让洞庭宽。水 箭落双鸿必中 篆经千古涩,影泻一堂寒。镜  湘水泻秋碧,古风吹太清。琴 芳草衬步留连 美花多映竹,好鸟不归山。  荷风惊浴鸟,桥影聚行鱼。 狂絮飘空牵意 柳带谁能结,花房未肯开。  燕来红壁语,莺就绿窗啼。 巫峰敛翠感动 晓日临窗久,春风入梦长。  芳草牵愁远,丁香结恨深。 卓氏怀春飘荡 晚晴风过竹,深夜月当花。  拂簟承花落,开帘待燕归。 诗有四炼 一曰炼句 玉枕双文簟,金盘五色瓜。  清风两窗竹,白露一庭秋。 二曰炼字 虎迹空林雨,猿声绝岭云。  香飘歌袂动,翠落舞钗遗。 三曰炼意 老骥思千里,饥鹰待一呼。  风前灯易灭,川上月难留。 四曰炼格 日暮长安道,秋深云汉心。  岛屿分诸国,星河共一天。 句欲得健 壮节初题柱,生涯独转蓬。  独鹤归何晚,昏鸦已满林。 字欲得清 月生初学扇,云细不成衣。  粉墙犹竹色,虚阁自松声。 意欲得圆 霄汉愁高鸟,泥沙困老龙。  草枯鹰眼疾,雪尽马蹄轻。 格欲得高 花枝临太液,燕语入披香。  无瑕胜玉美,至洁过冰清。 声律为窍 别来头并白,相见眼终青。  花浓春寺静,竹细野池幽。 物象为骨 雷霆驱号令,星斗焕文章。  露浓金掌重,天近玉绳低。 意格为体 勋业频看镜,行藏独倚楼。  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谐会五音,清便宛转,宫商迭奏,金石相宜,谓之声律。摹写景象,巧夺天真,探索幽微,妙与神会,谓之物象。苟无意与格以主之,才虽华藻,辞虽雄赡,皆无取也。要在意圆格高,纤秾俱备,句老而字不俗,理深而意不杂,才纵而气不怒,言简而事不晦。如此之作,方入风骚。 七 言 百川归海朝会 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  香飘合殿春风转,花覆千官淑景移。 双龙辅日掖庭 清洛晓光铺碧簟,上阳霜叶剪红绡。  金炉香动螭头暗,玉佩声来雉尾高。 鸳鹭成行侍从 鳌头忽忆黄金阙,凤背还吹碧玉箫。  毫端蕙露滋仙草,琴上薰风入禁松。 锦绣相鲜富贵 帘箔垂珠光不夜,林花剪彩景长新。  红珠斗帐樱桃熟,金尾屏风孔雀闲。 鹏翼摩天雄健 陈兵剑阁山将动,饮马珠江水不流。  汴水波涛喧鼓角,隋堤杨柳拂旌旗。 鹗翥秋碧遒劲 擘开华岳连天色,放出黄河到海声。  插天螮蝀玉腰阔,跨海鲸鲵金背高。 般输运斤精巧 樽当霞绮轻初散,棹拂荷珠碎却圆。  林花著雨胭脂落,水荇牵风翠带长。 逸少掉毫物象 鱼吹细浪摇歌扇,燕蹴飞花落舞筵。  树头蜂抱花须落,池面鱼吹柳絮行。 洛神凌波映带 烟开翠扇清风晓,水泛红衣白露秋。  灵胥引水清穿市,神禹分山翠入帘。 文君织锦富艳 触散柳丝回玉勒,约开莲叶上兰舟。  丝飘弱柳平桥晚,雪点寒梅小院春。 文虹垂天精彩 细水浮花归别涧,断云含雨入孤村。  江月转空为白昼,岭云分暝与黄昏。 紫电扫岩炫转 春入水光成嫩碧,日匀花色变鲜红。  残日花间浮暖艳,断云楼外卷轻阴。 玉壶含冰洞彻 千里好山云乍敛,一楼明月雨初晴。  野色更无山隔断,天光直与水相通。 古镜重磨晦明 饥凤羽毛寒不锻,卧龙头角老方高。  骥虽老去壮心在,鹤纵病来仙骨清。 辽鹤思归感怀 殊方日落玄猿哭,旧国霜前白雁来。  疏灯自照孤帆宿,新月犹悬双杵鸣。 晴鸥点岸闲静 挂冠傲吏垂纶坐,绝粒高僧拥衲眠。  老鹤巢边松最古,毒龙潜处水偏清。 珷玞象玉比并 草萤有耀终非火,荷露虽圆岂是珠。  满砌荆花铺紫毯,隔墙榆荚撒青钱。 玉叶飘空变态 黄蜂衙退海潮上,白蚁战酣山雨求。  莺惊凤辇穿花去,鱼畏龙颜上钓迟。 篆香袅碧着英 流水带花穿巷陌,夕阳和树入帘栊。  拂石坐来衫袖冷,踏花归云马蹄香。 芳洲拾翠引用 杯酒英雄君与操,文章微婉我知丘。  诗成白也知无敌,花落虞兮可奈何。 行云度月隐见 嘉树倚楼青琐暗,晚云藏雨碧山寒。  风吹药蔓迷樵径,水暗芦花失钓船。 贫女理妆随分 好鸟迎春歌后院,飞花送酒舞前檐。  飞求白鹭即佳客,相对好花如美人。 晚霞成绮相似 蜃散云收破楼阁,虹残水照断桥梁。  鱼下碧潭当镜跃,鸟过青嶂拂屏飞。 晴云驻彩春色 睡融春日揉金缕,狂发秋霞颤翠翘。  皓齿乍分寒玉细,黛眉轻蹙远山微。 唾成珠玉辞藻 翰林风月三千首,吏部文章二百年。  诗篇落处风云动,笔力停时造化闲。 妙入丹青模写 水隔淡烟疏柳寺,路轻微雨落花村。  云藏岛外啼猿树,竹锁桥边卖酒家。 稳步康庄平易 睫在眼前长不见,道非身外更何求。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 长啸云烟高致 青山有雪谙松性,碧落无云称鹤心。  共闲作伴无如鹤,与老相随只有琴。 霞衬赤城神仙 来时一见蟠桃熟,别后三惊碧海干。  六甲风雷藏宝箓,一壶天地杂灵砂。 云集金田禅律 秋水静于僧眼碧,晚山浓似佛头青。  瓶添涧水盛将月,衲挂松枝惹得云。 藕折轻丝飘荡 闲听莺语移时立,思逐杨花触处飞。  红粉尚留香幂幂,碧云初断信沉沉。 梅损瓠犀情味 花边马嚼金衔去,楼上人垂玉箸看。  窗残花月人何处,帘卷春风燕复来。 女夷鼓歌春景 柳丝袅袅风缲出,草缕茸茸雨剪齐。  梅无驿使飘零尽,草怨王孙取次生。 祝融御辔夏景 园林换叶梅初熟,池馆无人燕学飞。  绿香熨齿冰盘果,清冷侵肌水殿风。 蓐收执矩秋景 林间暖酒烧红叶,石上题诗扫绿苔。  风荷老叶萧疏绿,水蓼残花寂寞红。 玄冥乘坎冬景 雨被北风吹作雪,水愁东海亦成冰。  冰坚九曲河声断,雪拥千峰岳色低。 碧落吹箫上句有声 风引漏声来枕上,月移花影到窗前。  睡轻可忍风敲竹,饮散那堪月在花。 清江鼓瑟下句有声 苍苔路熟僧归寺,红叶声干鹿在林。  一溪晚绿浮鸂鶒,万树春红叫杜鹃。 散耀垂文双句可观 千竿碧立依林竹,一点黄飞透树莺。  粉蝶围飞花转影,彩鸳双泳水生文。 锵金戛玉双句有闻 羌管一声何处曲,流莺百啭最高枝。  深秋帘幕千家雨,落日楼台一笛风。 归云入洞先动后静 野蒿自发空临水,江燕初归不见人。  绿竹挂衣凉处歇,清风展簟困时眠。 蛰虫应雷先动后静 放鱼池涸蛙争聚,栖燕梁空雀自喧。  帘箔可垂嫌隔燕,钓竿慵把恐惊鱼。 绿树吟莺景对物 巢燕养雏浑去尽,江花结子已无多。  乐意相关禽对语,生香不断树交花。 彩禽入鉴物对景 映阶碧草自春色,隔叶黄鹂空好音。  寺隔江声秋月上,楼依野色夕禽还。 龙吟云起比附对 夜栖少共鸡争树,晓浴先饶凤占池鹤。  若非琥珀休为枕,不是琉璃莫作屏簟。 虎啸风生比类对 初分隆准山河秀,乍点重瞳日月明画。  翼薄乍舒宫女鬓,蜕轻全解羽人尸蝉。 兰艾同畦爱憎对 蛇蝎性灵生便毒,蕙兰根异死犹香。  风却有情偏动竹,雨浑无赖不饶花。 鸟兽先知巢穴对 湘潭云尽暮山出,巴蜀雪消春水来。  雷霆入地建溪险,星斗逼人梨岭高。 葛藤相连叠韵对 解冻池塘风淅沥,近秋郊野月婵娟。鸂鶒刷毛花荡漾,鹭鸶拳足雪离披。 邓艾称名叠语对 云头滟滟开金饼,水面沉沉卧彩虹。  青春背我堂堂去,白发欺人故故生。

诗人玉屑3

卷三 作者:魏庆之   句 法 有三种句 命属题意,如有神助,归于自然之句;命题立意,援笔立成,归于容易之句;命题用意,求之不得,归于苦求之句。金针 错综句法 老杜云:“红稻啄残鹦鹉粒,碧梧栖老凤凰枝。”舒王云:“缲成白雪桑重绿,割尽黄云稻正青。”郑谷云:“林下听经秋苑鹿,江边扫叶夕阳僧。”以事不错综,则不成文章。若平直叙之,则曰:“鹦鹉啄残红稻粒,凤凰栖老碧梧枝。”以“红稻”于上,以“凤凰”于下者,错综之也。言“缲成”则知白雪为丝,言“割尽”则知黄云为麦也。秦少游得其意,特发奇语,其作睡足轩则曰:“长年忧患百端慵,开斥僧坊颇有功。地彻蔽亏僧界静,人除荒秽玉奁空。青天并入挥毫里,白鸟时来隐儿中。最是人间佳绝处,梦残风铁响丁东。”冷斋 影略句法 郑谷咏落叶,未尝及雕零飘堕之意;人一见之,自然知为落叶。诗曰:“返蚁难寻穴,归禽易见窠。满廊僧不厌,一个俗嫌多。”冷斋 象外句 唐僧多佳句,其琢句法比物以意,而不指言一物,谓之象外句。如无可上人诗曰:“听雨寒更尽,开门落叶深。”是落叶比雨声也。又曰:“微阳下乔木,远烧入秋山。”是微阳比远烧也。用事琢句,妙在言其用而不言其名耳。冷斋 折 句 六一居士诗云:“静爱竹时来野寺,独寻春偶过溪桥。”俗谓之折句。卢赞元雪诗云:“想行客过梅桥滑,免老农忧麦垅干。”效此格也。余亦尝云:“鹦鹉杯且酌清浊,麒麟阁懒画丹青。”渔隐 佳 句 宋莒公见公佳句,皆书于斋壁。如“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静寻啄木藏身处,闲看游丝到地时”,“楼台冷落收灯夜,门巷萧条扫雪天”,“已定复摇春水色,似红如白野棠花”之类,后人不可及。青箱杂记 雄伟句 吴江长桥诗,世称三联。子美云:“云头滟滟开金饼,水面沉沉卧彩虹。”杨次公云:“八十丈虹晴卧影,一千顷玉碧无瑕。”郑毅夫云:“插天螮蝀玉腰阔,跨海鲸鲵金背高。”欧永叔谓子美此句雄伟;余谓次公、毅夫两联粗豪,较以子美之句,二公殊少酝藉也。渔隐 雄健句 句法之学,自是一家工夫。昔尝问山谷“耕田欲雨刈欲晴,去得顺风来者怨。”山谷云:不如“千岩无人万壑静,十步回头五步坐。”此专论句法,不论义理;盖七言诗四字三字作两节也。此句法出黄庭经,自“上有黄庭下关元”已下多此体。张平子四愁诗,句句如此雄健稳惬。至五言诗,亦有三字二字作两节者。老杜云:“不知西阁意,肯别定留人。”肯别耶,定留人耶?山谷尤爱其深远闲雅,盖与上七言同。诗眼 一人名而分用之句 一人名而分用之者,如刘越石“宣尼悲获麟,西狩泣孔丘。”谢惠连“虽好相如达,不同长卿慢”等语。若非前后相映带,殆不可读。然要非全美也。唐初,余风犹未殄,陶冶至杜子美,始净尽矣。 两句纯好难得 刘昭禹云:五言如四十个贤人,着一个屠酤不得。觅句若掘得玉匣子,有底有盖,但精心必获其实,然昔人“园林变鸣禽”,竟不及“池塘生春草”;“余霞散成绮”,不及“澄江静如练”;“春水船如天上坐”,不若“老年花似雾中看”;“闲几砚中窥水浅”,不如“落花径里得泥香”;“停杯嗟别久”,不及“封月喜家贫”;“神林社日鼓”,不若“茅屋午时鸡”。此数公未始不精心,以此知其全实未易多得。溪 两句不可一意 晋宋间诗人造语虽秀拔,然大抵上下句多出一意。如“鱼戏新荷动,鸟散余花落”,“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之类,非不工矣,终不免此病。蔡宽夫诗话 王荆公以“风定花犹落”对“鸟鸣山更幽”,则上句静中有动,下句动中有静。沈括存中述笔谈 置早意于残晚中置静意于喧动中 唐诗曰:“海月生残夜,江春入暮年。”置早意于残晚中。有曰“惊蝉移别柳,斗雀堕闲庭。”置静意于喧动中。山谷 句中有眼 句中眼者,世尤不能解。王荆公欲新政,作雪诗曰:“势合便宜包地势,功成终欲放春回。农家不念丰年瑞,只欲青云万里开。”冷斋 句中当无虚字 或问余:东坡有言,诗至于杜子美,天下之能事毕矣。老杜之前,人固未知有老杜;后世安知无过老杜者?余曰:如“一片花飞减却春”,若咏落花,则语意皆尽。所以古人既未到,决知后人更无好语。如画马诗云:“玉花却在御榻上,榻上庭前屹相向。”则曹将军能事与造化之功,皆不可以有加矣。至其他吟咏人情,模写物景,皆如是也。老杜谢严武诗云:“雨映行宫辱赠诗。”山谷云:只此“雨映”两字,写出一时景物,此句便雅健。余然后晓句中当无虚字。诗眼 句法不当重叠 淮海小词云:“杜鹃声里斜阳暮”,东坡曰:此词高妙,但既云“斜阳”,又云“暮”,则重出也。欲改“斜阳”作“帘栊”,余曰:既言“孤馆闭春寒”,似无帘栊。公曰:亭传虽未必有帘栊,有亦无害。余曰:此词本模写牢落之状,若曰帘栊,恐损初意。先生曰:极难得好字,当徐思之。然余因此晓句法不当重叠。诗眼 言简而意不遗之句 或有称咏松句云:“影摇千尺龙蛇动,声撼半天风雨寒”者,一僧在坐,曰:未若“云影乱铺地,涛声寒在空”,或以语圣俞,圣俞曰:言简而意不遗,当以僧语为优。王直方诗话 句豪而不畔于理 吟诗喜作豪句,须不畔于理方善。如东坡观崔白冬景图云:“扶桑大茧如瓮盎,天女织绡云汉上。往来不遣凤衔梭,谁能鼓臂投三丈。”此语豪而甚工。石敏若橘林文中,咏雪有“燕南雪花大于掌,冰柱悬檐一千丈”之语,豪则豪矣,然安得尔高屋耶!余观李太白北风行云:“燕山雪花大如席”,秋浦歌云:“白发三千丈”,其句可谓豪矣,奈无此理何!如秦少游秋日绝句云:“连卷雌蜺挂西楼,逐雨追晴意未休。安得万妆相向舞,酒酣聊把作缠头。”此语亦豪而工矣。艺苑雌黄 句中有问答之词 古人造语,俯仰纡余各有态。“小麦青青大麦枯,谁当获者妇与姑,丈夫何在西击胡。”凡此句中,每涵问答之词。“大麦干枯小麦黄,问谁腰镰胡与羌。”句法实有所自。潘子真诗话 诚斋论一句有三意 诗有一句七言而三意者。杜云:“对食暂餐还不能。”退之云:“欲去未到先思回。”有一句五言而两意者。陈后山云:“更病可无醉,犹寒已自和。” 诚斋论惊人句 诗有惊人句。杜山水障:“堂上不合生枫树,怪底江山起烟雾。”又“斫却月中桂,清光应更多。”白乐天云:“遥怜天上桂华孤,为问姮娥更要无?月中幸有闲田地,何不中央种两株?”韩子苍衡岳图:“故人来自天柱峰,手提石廪与祝融。两山坡陁几百里,安得置之行李中。”此亦是用东坡云:“我持此石归,袖中有东海。”杜牧之云:“我欲东召龙伯公,上天揭取北斗柄,蓬莱顶上斡海水,水尽见底看海空。”李贺云:“女娲炼石补天处,石破天惊逗秋雨。” 诚斋称李大方警句 李方叔之孙大方,字允蹈,少时尝作思故山赋,诸公间称之,以为似邢居实。晚得一鹖冠,今为杂买场,寄予诗一篇,多有警句。如“三百年来今几秋,天地自老江自流。”如“笛声吹起白玉盘,正照御前杨柳碧。”如“可怜一代经纶业,不抵钟山几首诗。”如“后院落花人不到,黄鹂飞逐石榴阴。”大似唐人。 诚斋论警句 士大夫间有口传一两联可喜,而莫知其所本者。如“人情似纸番番薄,世事如棋局局新。”又“饱谙世事慵开眼,会尽人情只点头。”又“薄有田园归去好,苦无官况莫来休。”又贺人休官“重碧杯中天更大,软红尘里梦初收。”竟不知何人诗也。又有嘲巧宦而事反拙者:“当初只谓将勤补,到底翻为弄巧成。”此尤可笑。 陵阳论警句 公尝曰:昨尝与吕居仁闲论前辈所作上元诗,居仁曰:晏元献云:“梅台冷落收灯夜,花巷清虚扫雪天”最佳。直是说得出,不可及。后见吕郎中有诗云:“江城气候犹含雪,草市人家已挂灯。”岂用晏意耶?室中语 少陵坡谷句法 前人文章各自一种句法。如老杜“今君起柂春江流,予亦江边具小舟。”“同心不减骨肉亲,每语见许文章伯。”如此之类,老杜句法也。东坡“秋水今几竿”之类,自是东坡句法。鲁直“夏扇日在摇,行乐亦云聊。”此鲁直句法也。学者若能遍考前作,自然度越流辈。吕氏童蒙训 蒋道士诗句 衡州蒋道士云;“石压笋斜出,岸悬花倒生。”后因太守怒不扫地,辱之,守见诗,爱而召之。乃上诗曰:“春来不是人慵扫,为惜莓苔衬落花。”守悔焉。欲招之饮,蒋有诗谢曰:“敲开败箨露新竹,拾上落花妆旧枝。”复为湘人所重。青琐 省题诗句 湘灵鼓瑟落句:“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含蓄不尽意,或谓钱起得之梦,未必然也。韩昌黎精卫衔石填海篇,有“人皆讥造次,我独赏专精。”则语意超诣,不可以加矣。 滩声句 宿龙宫滩诗:“浩浩复汤汤,滩声抑更扬。”鲁直云:退之裁听水句尤见工。所谓浩浩汤汤抑更扬者,非客里夜卧,饱闻此声,安能周旋妙处如此耶!韩诗补注 清健句 “三过门中老病死,一弹指顷去来今。”句法清健,天生对也。陆务观诗云:“老病已多惟欠死,贪嗔虽尽尚余痴。”不敢望东坡。而近世亦无人能到此。藜藿野人诗话 诗句可入画 吕居仁春日即事云:“雪消池馆初春后,人倚兰干欲暮时。”此自可入画。人之情意,物之容态,二句尽之。遗珠 燕 诗 欧阳公爱王君玉燕词:“烟径掠花飞远远,晓窗惊梦语匆匆。”梅圣俞以为不若李尧夫:“花前语涩春犹冷,江上飞高雨乍晴。”遗珠 唐人句法 朝 会 阊阖开黄道,衣冠拜紫宸。杜甫 退朝花底散,归院柳边迷。杜甫晚出左掖 碧霄传凤吹,旭日在龙旗。杨巨源春日献圣寿 炉烟添柳重,禁漏出花迟。同前 钩陈霜骑肃,御道雨师清。皇甫冉东郊迎气 御炉香焰暖,驰道玉声寒。窦叔向春日应制 金阙晓钟开万户,玉阶仙仗拥千官。崔灏早朝 花明剑珮星初没,柳拂旌旗露未干。同前 宫 掖 春风开紫殿,天乐下珠楼。李白宫中行乐词 莺歌闻太液,凤吹绕瀛洲。同前 钟来宫转漏,月过阁移阴。喻坦之宿省中 莺归汉宫柳,花隔杜陵烟。郎士元春宴 玉阶闻坠叶,罗幌见飞萤。沈佺期长门怨 绣户香风暖,纱窗曙色新。李白 梦里君王近,宫中河汉高。刘方平长信宫 竹外仙亭出,花间辇路分。乔知之应制 一声啼鸟禁门静,满地落花春日长。王随 长乐钟声花外尽,龙池柳色雨中深。钱起阙下赠裴舍人 怀 古 粉墙犹竹色,虚阁自松声。杜甫 野花留宝靥,蔓草见罗裙。杜甫琴台 江山九秋后,风月六朝余。杜牧企望 竹送清溪月,苔移王座春。杜甫玄元皇帝庙 辇路江枫暗,宫潮野草春。司空曙金陵怀古 岘首羊公爱,长沙贾谊愁。孟浩然送王昌龄之岭南 二女竹上泪,湘妃水底魂。韩愈泊三江口 碑已无文字,人犹敬子孙。任藩经堕泪碑 野庙向江春寂寂,断碑无字草芊芊。李群玉黄陵庙 晴川历历汉阳树,春草萋萋鹦鹉洲。崔灏登黄鹤楼 送 别 人分千里外,兴在一杯中。李白别宋之悌 饮中相顾色,送后独归情。韩愈 人由恋德泣,马亦别群鸣。韩愈寄王中丞 九江春水阔,三峡暮云深。陈陶湓城赠别 住接猿啼处,行逢雁过时。许浑送客归峡州 塞草连天暮,边风动地秋。张侣送王相公赴幽州 杨柳北归路,蒹葭南渡舟。许浑泊松江渡 落叶淮边雨,孤山海上秋。钱起送人 长亭叫月新秋雁,官渡含风古树蝉。武元衡送韦秀才赴滑州 蝉声驿路秋山里,草色河桥落照中。韩翃送人归青州 地 名 水落鱼龙夜,山空鸟鼠秋。杜甫 鱼龙鸟鼠皆地名 弓抱关西月,旗翻渭北风。岑参送李太保充渭北节度 云送关西雨,风传渭北秋。岑参客舍寄许严二山人 秋草灵光殿,寒云曲阜城。韩翃送故人归鲁 明月双流水,清风八咏楼。严维送人入金华 楼看沧海日,门听浙江潮。宋之问天竺寺 人离京口日,潮送岳阳船。周贺送杨岳归巴陵 江流嶓冢雨,帆入汉阴山。方干金州客舍 瓜步早潮吞建业,蒜山晴雪照扬州。朱文长春眺 树隔五陵秋色早,水连三晋夕阳多。张乔题鹳雀楼 人 名 草生元亮径,花暗子云居。王绩田家 云藏神女馆,雨到楚王宫。皇甫冉巫山高 春山子敬宅,古木谢敷家。朱文长赠别 江山清谢脁,草木媚丘迟。张子容赠张司勋 去思今武子,余教昔文翁。释皎然送李中丞入朝 暮雨扬雄宅,秋风向秀园。李郢园居 黄霸初临郡,陶潜未去官。李嘉祐江阴道中作 阮籍生涯懒,嵇康意气疏。王绩思家 江绕武侯筹笔地,雨昏张载勒铭山。唐彦谦兴元沈氏庄 刘琨坐啸风清塞,谢脁裁诗月满楼。武元衡酬严司空见寄 写 景 人烟寒橘柚,秋色老梧桐。李白 树交花两色,溪合水重流。蒋别南溪别业 鸟归沙有迹,帆过浪无痕。贾岛江亭晚望 江树临洲晚,沙禽对水寒。刘长卿七里滩 秋应为红叶,雨不厌苍苔。李义山 霜空极天静,寒月带江流。张说 风度蝉声远,云开雁路长。隋王胄雨晴 草木穷秋后,山川落照时。杜牧寄友人 就暖风光偏着柳,辞寒雪影半藏梅。马怀素应制 春融只恐乾坤醉,水阁深知世界浮。罗隐春日湘中题岳麓寺 咏 物 白波吹粉壁,青嶂插雕梁。杜甫严公厅事岷山沱江图 绿攒伤手刺,红堕断肠英。朱余庆蔷薇 影高群木外,香满一轮中。张荐月中桂 气蒙杨柳重,寒勒牡丹迟。刘得仁春雨 小叶风吹长,寒花露濯鲜。符子珪芳树 千载白衣酒,一生青女霜。罗隐咏菊 云凝巫峡梦,帘闭景阳妆。牡丹 谁怜一片影,相失万重云。杜甫孤雁 花间燕子栖鳷鹊,竹下鹓雏绕凤凰。苏颋寓直 鹤盘远势投孤屿,蝉曳残声过别枝。方干字字有功 造 理 病知新事少,老别故交难。崔涂别故人 马为赊来贵,童因借得顽。姚合 雪晴山脊见,沙浅浪痕交。章八元江行 楼高惊雨阔,木落觉城空。李洞听白公话旧 兴因樽酒洽,愁为故人轻。张继春夜皇甫冉宅劝酒 径转危峰逼,桥斜缺岸妨。杜审言山池 为月窗从破,因诗壁重泥。项斯题令狐处士溪居 寺远僧来少,桥危客过稀。许浑题韦处士山居 买栽池馆恐无地,看到子孙能几家。罗邺牡丹 自缘今日人心别,未必秋香一夜衰。郑谷十日菊 入 画 碧知湖外草,红见海东云。杜甫 天晴一雁远,海阔孤帆迟。李白送张舍人 松门天竺寺,花洞若耶溪。张籍送卢处士游吴越 山昏函谷雨,木落洞庭波。许浑送人南游 山远疑无树,湖平似不流。韦丞庆浮江 晓烟平似水,高树暗如山。雍陶塞上 桑柘晴川口,牛羊落照间。吕温宴别 驿道青枫外,人烟绿屿间。孙逖杨子江楼 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韦应物滁州西涧 绿树绕村含细雨,寒潮背郭卷平沙。温庭筠送人 典 重 上公周太保,副相汉司空。岑参送李太保 八荒开寿域,一气转洪钧。杜甫 气蒸云梦泽,波动岳阳城。孟浩然洞庭 黄阁开帷幄,丹墀拜冕旒。钱起 地控吴襟带,才光汉缙绅。皇甫冉送常君赴升州 圣藻垂寒露,仙杯落晚霞。沈佺期应制 星月悬秋汉,风霜入曙钟。李峤饯骆四 天势围平野,河流入断山。畅当登鹳雀楼 銮舆迥出仙门柳,阁道遥看上苑花。王维和御制 帘卷青山巫峡晓,烟开碧树渚宫秋。武元衡酬严司空见寄 清 新 小桃初谢后,双燕恰来时。郑谷杏花 贞为台里柏,芳作省中兰。包何寓直 一宵犹几刻,两岁欲平分。曹松除夜 微月初三夜,新蝉第一声。白居易闻蝉 野色寒来浅,人家乱后稀。罗隐秋浦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王维入山 晓日寻花去,春风带酒归。李廊少年行 树初黄叶日,人欲白头时。白居易途中感秋 留连戏蝶时时舞,自在娇莺恰恰啼。杜甫 蝴蝶梦中家万里,子规枝上月三更。崔涂 奇 伟 戟枝迎日动,阁影助松寒。刘禹锡春日退朝 霜蹄千里骏,风翮九霄鹏。杜甫 蛰龙三冬卧,老鹤万里心。杜甫 风流岘首客,花艳大堤倡。韩愈送李尚书赴襄阳 水声巫峡里,山色夜郎西。李嘉祐送人 秦地吹箫女,湘波鼓瑟妃。韩愈凉国公主挽诗 盖海旗幢出,连天观阁开。韩愈送郑尚书赴南海 壁垒依寒草,旌旗动夕阳。郎士元早春登城 残星数点雁横塞,长笛一声人倚楼。赵嘏 玉节在船清海怪,金函开诏拜夷王。姚合送源中丞赴新罗 绮 丽 御鞍金騕褭,宫砚玉蟾蜍。杜甫赠李秘书 风筝吹玉柱,露井冻银床。杜甫谒玄元皇帝庙 柳塘春水慢,花坞夕阳迟。严维 舞鬟金翡翠,歌颈玉蛴螬。白居易献裴令公 锦帐郎官醉,罗衣舞女娇。李白寄王汉阳 风暖鸟声碎,日高花影重。杜荀鹤春宫怨 酒绿市桥春,漏闲宫殿午。李正封清明日 露晓红兰重,云晴碧树高。许浑晓发寄李师晦 急管画催平乐酒,春衣夜宿杜陵花。韩翃赠张千牛 歌绕夜梁珠宛转,舞娇春席雪朦胧。罗隐商于驿东望有感 刻 琢 露菊班丰镐,秋蔬影涧瀍。杜甫夔府咏怀 坠露清金阁,流萤点玉除。乔备长门怨 苦调琴先觉,愁容镜独知。王适古离别 道进愁还浅,年加睡却轻。卢得仁秋夜寄友人 云蔽望乡处,雨愁为客心。戴戭清溪馆作 杜魄呼名叫,巴江学字流。李远送友人入蜀 云迎出塞马,风卷渡河旗。沈佺期送人北征 雀声花外瞑,客思柳边春。温庭筠江岸 五夜有心随暮雨,百年无节待秋霜。无名氏嘲失节妇 三台位缺严陵卧,百战功高范蠡归。温庭筠和友人题壁 自 然 只应松上鹤,便是洞中人。杜荀鹤访道者不遇 今宵一别后,何处更相逢。于武陵与故人别 飞来南浦水,半是华山云。于武陵赠王隐人 忽闻哀痛诏,又下圣明朝。杜甫收京 承恩不在貌,教妾若为容。杜荀鹤春宫怨 共看今夜月,独作异乡人。张溢寄友人 有僧飞锡到,留客话松间。冷朝阳游华严寺 羞将新白发,却对旧青山。于武陵西归 却从城里携琴去,许到山中寄药来。贾岛送胡道士 朝廷有道青春好,门馆无私白日闲。薛能献仆射相公 寒 苦 兴幽松雪见,心苦砚冰知。李洞感知上李侍郎 暮随江鸟宿,寒共岭猿愁。许浑送客归南溪 夜蛩偏傍枕,寒鸟数移柯。刘长卿月下呈章秀才 涧冰妨鹿饮,山雪阻僧归。张乔山中冬夜 水声冰下咽,沙路雪中平。刘长卿 风冷衣裳脆,天寒笔砚清。姚合秋月山中 雪岭无人迹,冰河足雁声。卢纶从军行 塞迥连天雪,河深彻底冰。马载边将 冰横晓渡胡兵合,雪满穷沙汉骑迷。赵嘏平戎 夜长檐霤寒无寝,日晏厨烟冷未炊。穷窘 豪 壮 山河扶绣户,日月近雕梁。杜甫玄元皇帝庙 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杜甫洞庭湖 黄山四千仞,三十二莲峰。李白送温处士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李白 虹截半江雨,风驱大泽云。王贞白雨后登庾楼 阊阖连云起,岩廊拂雾开。沈佺期元旦早朝 楚阔天垂草,吴空月上波。张蠙送人东归 太液天为水,蓬莱雪作山。宗楚客遇雪应制 伯仲之间见伊吕,指挥若定失萧曹。杜甫 帆飞楚国风涛阔,马渡蓝关雨雪多。杜荀鹤辞郑员外入关赴举 工 巧 浦转山初尽,虹斜雨半分。顾飞熊住杭州 木落山城出,潮生海棹归。喻坦之晚泊富春 古树老连石,芦花间渚田。岑参晚泊五渡 岩狖牵垂果,湍禽接迸鱼。顾飞熊天河阁到啼猿阁即事 鸟归花影动,鱼没浪痕圆。悟清 树势连巴没,江声入楚流。方干送姚合赴金州 水落金沙浅,云高玉叶疏。沈君道应令 暗香惹步涧花落,晚影逼帘溪鸟回。罗邺沧浪峡 野寺山边斜有径,渔家竹里半开门。李嘉祐送宋中书游江东 精 绝 月明三峡曙,潮满二江春。张循之巫山高 风清江上树,霜洒月中砧。僧贯休 风兼残雪起,河带断冰流。于良史冬月晚望 客寻朝磬至,僧背夕阳归。崔峒崇福寺 客帆和雁落,霜叶向人飞。罗隐东归途中作 雪侵帆影落,风逼雁行斜。赵嘏江行 晚秋淮水上,新月楚人家。刘方平淮上秋夜 晚色寒芜远,秋声候雁多。权德舆送人 杨柳风多潮未落,蒹葭霜在雁初飞。赵嘏长安与友生话旧 燕知社日辞巢去,菊为重阳冒雨开。皇甫冉秋日东郊 闲 适 水舂云母碓,风扫石楠花。李白送内寻庐山女道士 砚和青霭冻,帘对白云垂。喻坦之寄姚少府 湖声莲叶雨,野色稻花风。张籍送人及第归越 子能渠细石,吾亦沼清泉。杜甫 趁钟开静户,带叶卷残书。周贺酬吴处士 浥露收新稼,迎寒葺旧庐。皇甫冉送王山人归别业 竹引携琴入,花邀载酒过。孟浩然山池 地深新事少,官散故交疏。周贺赠卢长史 闲花半落犹邀蝶,白鸟双飞不避人。方干题睦州环溪亭 苍苔浊酒林中静,碧水春风野外昏。杜甫漫兴 幽 野 树深时见鹿,溪午不闻钟。李白访戴道士 树停沙岛鹤,茶会石桥僧。周贺赠朱余庆 檐前花覆地,竹外鸟窥人。祖咏清川别业 寺分一泒水,僧锁半房山。裴说道林寺 泉涌阶前地,云生户外峰。僧灵一宿天柱观 一径野花落,孤村春水生。杜甫 竹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常建破山寺 窗接停猿树,岩飞浴鹤泉。温庭筠寄僧 澄江月上见鱼掷,荒径叶干闻犬行。周贺江馆书事 隔岸鸡鸣春耨去,邻家犬吠夜渔归。方干山中言事 羁 旅 鸡声荒戍晓,雁过古城秋。许浑泊松江渡 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温庭筠早行 寒树鸟初动,霜桥人未行。刘禹锡途中早发 客泪题书落,乡愁对酒宽。 对酒惜余景,问程愁乱山。戴叔伦逢董校书 灯影秋江寺,篷声夜雨船。温庭筠送僧 见雁思乡信,闻猿积泪痕。岑参巴南舟中即事 众鸟已归树,旅人犹过山。任藩旅次 楚水晚凉催客早,杜陵秋思傍蝉多。周贺游南塘寄王知白 雁飞南浦砧初断,月满西楼酒半醒。夏宝松宿江城诗因号为夏江城 佳 境 岩花点寒溜,石磴扫春云。权德舆宿栖岩 山光悦鸟性,潭影空人心。常建破山寺 碧溪风澹态,芳树雨余姿。杜牧途中作 烟峰高下翠,日浪浅深明。唐太宗春日登眺 江村片雨外,野寺夕阳边。岑参晓发五渡 溪中云隔寺,夜半雪添泉。项斯寄石桥僧 露晓蒹葭重,霜晴橘柚垂。马载宿僧房 轻烟不入宫中树,佳气常薰仗外峰。钱起从驾幸甘泉宫 树色渐分双阙里,漏声遥在百花中。皇甫曾早朝 警 策 竹阴行处密,僧腊别来高。张乔僧房 川回吴岫失,塞阔楚云低。皇甫冉送人 雁断知风急,湖平得月多。白居易松江亭 树隔朝云合,猿窥晓月啼。李嘉祐送人 草碍人行缓,花繁鸟度迟。卢照邻山行 山带新晴雨,溪留闰月花。戎昱闰春宴溪庄 客为忙多去,僧因饭暂留。白居易赠韦山人 树隔高关断,天连大漠空。李频送人往塞北 雁行云接参差翼,庭树风开次第花。章孝标赠刘侍御三子弟同时及第 文章旧价留鸾掖,桃李新阴在鲤庭。杨汝士压倒元白之句 引 带 春山和雪静,寒水带冰流。赵嘏送人归觐 飞花隋蝶舞,艳曲伴莺娇。李峤春日应制 孤城向水闭,独鸟背人飞。刘长卿余干旅舍 疏帘看雪卷,深户映花关。韩翃题僧房 溪浪和星动,松阴带鹤移。杜荀鹤宿僧院因赠 秋水牵沙落,寒藤抱树疏。庾信穷秋 冻柳含风落,寒花照日鲜。刘孝标 巢鹤和钟唳,诗僧倚锡吟。郑谷题兴善寺 月转碧梧移鹊影,露低红叶湿萤光。许浑宿望亭驿寄苏州同游 桥通小市家林近,山带平湖野寺连。韩翃送冷朝阳归上元 连 珠句中字相对 百年双白鬓,一别五秋萤。 四年三月半,新笋晚花时。元稹题褒城驿 远山芳草外,流水落花中。司空曙鲜于秋林园 千峰孤独外,片雨一更中。韩翃夜宴 空城流水在,荒泽旧村稀。李嘉祐 万水千山路,孤舟尽日程。贾岛 窗灯寒几净,檐雨晓阶愁。杨衡 五湖三亩宅,万里一归人。沈佺期诗 叠嶂悬流平地起,危楼曲阁半天开。刘宪山庄应制 积水长天迷远客,荒城极浦足寒云。皇甫曾送李录事 合 璧句中意相关 舟移城入树,岸阔水浮村。岑参泛渼陂 沙平寒水落,叶脱晚枝空。褚亮喜雾 雾卷晴山出,风恬晚浪收。李峤初雾 径滑苔粘履,潭深水没篙。白居易献裴令公 砌冷虫喧坐,帘疏月到床。岑参送郑侍御 山晓云和雪,汀寒月照霜。皇甫冉送权骅 海曙云浮日,江遥水合天。刘沧发浙江 檐燕酬莺语,庭花杂絮飘。姚合 风传鼓角霜侵戟,云卷笙歌月上楼。许浑将南行陪崔尚书宴 三春月照千山路,十日花开一夜风。温飞卿寄苗绅 眼用活字五言以第三字为眼七言以第五字为眼 孤灯燃客梦,寒杵捣乡愁。岑参客舍 夜灯移宿鸟,秋雨禁行人。张蠙经荒驿 危峰入鸟道,深谷富猿声。郑世翼巫山高 白沙留月色,绿竹助秋声。李白题苑溪馆 春阴妨柳絮,月黑见梨花。郑谷村舍 风枝惊散鹊,露草覆寒蛩。戴叔伦客舍 草砌消寒翠,花缸敛夜红。骆宾王初秋 反照开岚翠,寒潮荡浦沙。赵嘏江行 万里山川分晓梦,四邻歌管送春愁。许浑赠何押衙 莺传旧语娇春日,花学严妆妒晓风。章孝标古宫行 眼用响字 青山入官舍,黄鸟出宫墙。岑参送郑少府赴滏阳 荷香销晚夏,菊气入新秋。骆宾王晚泊 静窗寻客话,古寺觅僧棋。姚合寄王度 片帆通雨露,积水隔华夷。李益使新罗 远帆春水阔,高寺夕阳多。许浑 春流无旧岸,夜色失诸峰。曹松九松书事 烟芜敛暝色,霜菊发寒姿。权德舆九日宴 路转青山合,峰回白日曛。陈子昂入峡 沙头宿鹭联拳静,船尾跳鱼拨刺鸣。杜甫 长承密旨归家少,独奏边机出殿迟。王建赠王守澄内侍 眼用拗字 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满衣。于良史春山 渡口月初上,人家渔未归。刘长卿余干旅舍 残雪入林路,暮山归寺僧。皇甫曾送僧 孤雁背秋色,远帆开浦烟。周贺送杨岳归巴陵 雁惜楚山晚,蝉知秦树秋。司空曙题江陵临沙驿楼 残影郡楼月,一声关树鸡。刘沧早行 云卷四山雪,风凝千树霜。许浑早发路中次甘水 树密早蜂乱,江泥轻燕斜。杜甫 寒林叶落鸟巢出,古渡风高渔艇稀。杜牧五湖馆水亭怀别 卷帘阴薄漏山色,欹枕韵寒宜雨声。秦韬玉竹 眼用实字 夜潮人到郭,春雾鸟啼山。张凡赠薛鼎臣 旅愁春入越,乡梦夜归秦。白居易避地越地江楼望归 后峰秋有雪,远涧夜鸣泉。司空曙寄僧 星河秋一雁,砧杵夜千家。韩翃秋夜即事 野渡波摇月,寒城雨翳钟。方干从兄韦郜 古寺碑横草,阴廊画杂苔。顾况废寺 残暑蝉催尽,新秋雁带来。白居易宴散 雪夜书千卷,花时酒一瓢。许浑寄友人 半夜腊因风卷去,五更春被角吹来。曹松除夜 朝登剑阁云随马,夜渡巴江雨洗兵。岑参奉和相公发苔昌 实字妆句 日月低秦树,乾坤绕汉宫。杜甫 树翳楼台月,帆飞鼓角风。周繇送薛尚书 沙岸江村近,松门山寺深。孟浩然送人 茶炉天姥客,棋席剡溪僧。温庭筠宿僧寺 银龙衔烛烬,金凤起炉烟。萧放冬夜对妓 冰城朝浴铁,地道夜御枚。 残药沾鸡犬,灵香出凤麟。顾况 玉检茱萸匣,金泥苏合香。吴均秦王卷衣 旌旗日暖龙蛇动,宫殿风微燕雀高。杜甫早朝 潮生水国蒹葭响,雨过山城橘柚疏。许浑 虚字妆句 长贫惟要健,渐老不禁愁。张籍寄王中丞 已行难避雪,何处合逢花。 身外唯须醉,人间半是愁。司空曙 飘飖抟击便,容易往来游。杜甫 未满先求退,归闲不厌贫。李嘉祐送房明府 乍见翻疑梦,相悲各问年。钱起 与世长疏索,唯僧得往还。朱庆余 只忧连夜雨,又过一年春。李敬方饮酒 艳丽最宜新着雨,娇饶全在欲开时。郑谷海棠 渐老更思深处隐,多闲惟借上方眠。贾岛 首用虚字 无风云出塞,不夜月临关。杜甫 无人花色惨,多雨鸟声寒。李嘉祐江阴道中 以吾为世旧,怜尔继家风。李嘉祐送张秀才 出关逢落叶,傍水见寒花。李嘉祐送章九往濠州 到江吴地尽,隔岸越山高。僧处默吴越纪事 似暖花消地,无声玉满堂。李景春雪 载酒寻山宿,思人带雪过。司空曙赠李端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杜甫 但将酩酊酬佳节,不用登临怨落晖。杜牧之九日 上三下二七言上五下二 野店寒无客,风巢动有禽。周繇送宇文虞 似梅花落地,如柳絮因风。本朝王淡交雪诗 送终时有雪,归葬处无云。任藩哭友人 永夜角声愁自语,中天月色好谁看。杜甫宿府 轻重对意高则不觉 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王维汉江 独来成怅望,不去泥栏干。唐彦谦惜花 自当舟楫路,应济往来人。张众甫三州渡 桑麻深雨露,燕雀半生成。杜甫屏迹 三分割据纡筹策,万古云霄一羽毛。杜甫 门临莽苍经年闭,身远嫖姚几日归。李嘉祐 宋朝警句 五 言 野水无人渡,孤舟尽日横。寇莱公 山势蜂腰断,溪流燕尾分。夏英公 柳间黄鸟路,波底白鸥天。蔡天启 井泉分地脉,砧杵共秋声。徐铉 峰多巧障日,江远欲浮天。东坡 一鸠鸣午寂,双燕语春愁。陈传道 溪声长在耳,山色不离门。李涛 扫地树留影,拂床琴有声。李涛 手香橙熟后,发脱草枯时。唐子西 片云明外暗,斜日雨边晴。唐子西 一朝厌蜗角,万里骑鹏背。洪龟父 着衣轻有晕,入水淡无痕。徐忻 新霜染枫叶,皓月借芦花。杨徽之 境闲僧度水,云静鹤归松。惠崇 惊蝉移古柳,斗雀堕寒庭。惠崇 寒禽栖古柳,破月入微云。惠崇 曙分林影外,春尽鸟声中。蔡懋 去路正黄叶,别君堪白头。僧惟凤秋日送人 雨势宫城阔,秋声禁树多。刘筠直禁中 七 言 船中闻雁洞庭夜,床下有蛩长信秋。钱昭度 风前有恨梅千点,溪上无人月一痕。吴可 云埋山麓藏秋雨,叶脱林梢带晚风。陈知默 树移午影重帘静,门对春风十日闲。吕居仁 鹤归已改新城郭,牛卧重寻旧墓田。钱熙送人拜扫 干斗气沉龙已化,置刍人去榻犹悬。晏元献送人知洪州 偶题岩石云生笔,间绕庭松露湿衣。杨徽之僧舍 游鱼顾影惊寒月,宿鹭迷群下夕阳。蔡九峰白莲 静寻啄木藏身处,闲看游丝到地时。 绿章封事缄初启,青凤求凰尾乍开。丁谓芭蕉 窥人鸟唤悠飏梦,隔水山供宛转愁。荆公午枕 细数落花因坐久,缓寻芳草得归迟。荆公 一水护田将绿绕,两山排闼送青来。荆公 陇雁半惊天在水,征人相顾月如霜。王君玉闻角 万壑松声山雨过,一川花气水风生。 沙软绿头相并鸭,水深红尾自跳鱼。高子勉 客子光阴诗卷里,杏花消息雨声中。陈去非 负郭生涯千亩竹,长年心事四愁诗。石敏若 千里江山渔笛晚,十年灯火客毡寒。石敏若 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山谷 雪意未成云着地,秋声不断雁连天。钱惟演

诗人玉屑2

卷二 作者:魏庆之   诗评 诚斋品藻中兴以来诸贤诗 自隆兴以来以诗名:林谦之,范至能,陆务观,尤延之,萧东夫;近时后进,有张镃功父,赵蕃昌父,刘翰武子,黄景说岩老,徐似道渊子,项安世平甫,巩丰仲至,姜夔尧章,徐贺恭仲,汪经仲权。前五人皆有诗集传世。谦之常称重其友方翥次云诗云:“秋明河汉外,月近斗牛旁。”延之有云:“去年江南荒,趁逐过江北;江北不可住,江南归未得。”有寄友人云:“胸中襞积千般事,到得相逢一语无。”又台州秩满而归云:“送客渐稀城渐远,归涂应减两三程。”东夫饮酒云:“信脚到太古”,又○“又”字原脱,据诚斋诗话补。登岳阳楼:“不作苍茫去,真成浪荡游。三年夜郎客,一柂洞庭秋。得句鹭飞处,看山天尽头。犹嫌未奇绝,更上岳阳楼。”又“荒村三月不肉味,并与瓜茄倚阁休。造物于人相补报,问天赊得一山秋。”至能有云:“月从雪后皆奇夜,天到梅边有别春。”功父云:“断桥斜取路,古寺未关门。”绝似晚唐人。咏金林禽花云:“梨花风骨杏花妆”,黄蔷薇云:“已从槐借叶,更染菊为裳”,写物之工如此。余归自金陵,功父送之,“之”字原脱,据诚斋诗话补。末章云:“何时重来桂隐轩,为我醉倒春风前。看人唤作诗中仙,看人唤作饮中仙。”此诗超然矣。昌父云:“红叶连村雨,黄花独径秋。诗穷真得瘦,酒薄不禁愁。”武子云:“自锄明月种梅花。”又云:“吹入征鸿数字秋。”渊子云:“暖分煨芋火,明借绩麻灯。”又“客路二千年五十,向人犹自说归耕。”平甫题钓台:“醉中偶尔闲伸脚,便被刘郎卖作名。”恭仲云:“碎斫生柴烂煮诗。”又有姚宋佐辅之一绝句云:“梅花得月太清生,月到梅花越样明。梅月萧疏两奇绝,有人踏月绕花行。”僧显万亦能诗:“万松岭上一间屋,老僧半间云半间。三更云去作行雨,回头方羡老僧闲。”又梅诗:“探支春色墙头朵,阑入风光竹外梢。”又“河横星斗三更后,月过梧桐一丈高。”又有庞右甫者,使虏过汴京云:“苍龙观阙东风外,黄道星辰北斗边。月照九衢平似水,胡儿吹笛内门前。” 诚斋题品诸杨诗 吾族前辈讳存字正叟,讳朴字元素,讳杞字元卿,讳辅世字昌英,皆能诗。元卿年十八第进士,其叔正叟贺之云:“月中丹桂输先手,镜里朱颜正后生。”吾乡民俗,稻未熟,摘而蒸之,舂以为米,其饭绝香。元素有诗云:“和露摘残云浅碧,带香炊出玉轻黄。”余先太中贫,尝作小茅屋三间,而未有门扉,干元卿求一扉;元卿以绝句送至云:“三间茅屋独家村,风雨萧萧可断魂。旧日相如犹有壁,如今无壁更无门。”昌英有绝句云:“碧玉寒塘莹不流,红蕖影里立沙鸥。便当不作南溪看,当得西湖十里秋。” 吾州诗人泸溪先生安福王民瞻,名庭珪,弱冠贡入京师太学,已有诗名。有绝句云:“江水磨铜镜面寒,钓鱼人在蓼花湾。回头贪看新月上,不觉竹竿流下滩。”绍兴间,宰相秦桧力主和戎之议,乡先生胡邦衡名铨,时为编修官,上书乞斩桧,谪新州。民瞻送行诗:“一封朝上九重关,是日清都虎豹闲。百辟动容观奏议,几人回首愧朝班。名高北斗星辰上,身落南州瘴海间。不待百年公议定,汉廷行召贾生还。”“大厦元非一木支,要将独力拄倾危。痴儿不了公家事,男子要为天下奇。当日奸谀皆胆落,平生忠义秪心知。端能饱吃新州饭,在处江山足护持。”有欧阳安永上飞语告之,除名窜辰州。孝宗登极,召为国子监簿,以老请奉祠,除直敷文阁宫观。 诚斋评李杜苏黄诗体 “问君何意栖碧山,笑而不答心自闲。桃花流水窅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又“相随遥遥访赤城,三十六曲水回萦。一溪初入千花明,万壑度尽松风声。”此李太白诗体也。“麒麟图画鸿雁行,紫极出入黄金印。”又“白摧朽骨龙虎死,黑入太阴雷雨垂。”又“指挥能事回天地,训练强兵动鬼神。”又“路经滟滪双蓬鬓,天入沧浪一钓舟。”此杜子美诗体也。“明月易低人易散,归来呼酒更重看。”又“当其下笔风雨快,笔所未到气已吞。”又“醉中不觉度千山,夜闻梅香失醉眠。”又李白画象。“西望太白横峨岷,眼高四海空无人。大儿汾阳中令君,小儿天台坐忘身。平生不识高将军,手涴吾足乃敢嗔。”此东坡诗体也。“风光错综天经纬,草木文章帝杼机。”又“涧松无心古须鬣,天球不琢中粹温。”又“儿呼不苏驴失脚,犹恐醒来有新作。”此山谷诗体也。 诚斋评为诗隐蓄发露之异 太史公曰:国风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诽而不乱。左氏传曰:春秋之称,微而显,志而晦,婉而成章,尽而不汙。此诗与春秋纪事之妙也。近世词人,闲情之靡,如伯有所赋,赵武所不得闻者,有过之无不及焉。是得为好色而不淫乎!惟晏叔原云:“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可谓好色而不淫矣。唐人长门怨云:“珊瑚枕上千行泪,不是思君是恨君。”是得为怨诽而不乱乎!惟刘长卿云:“月来深殿早,春到后宫迟。”可谓怨诽而不乱矣。近世陈克咏李伯时画宁王进史图云:“汗简不知天上事,至尊新纳寿王妃。”是得为微、为晦、为婉、为不汙秽乎!惟李义山云:“侍燕归来宫漏永,薛王沉醉寿王醒。”可谓微婉显晦,尽而不汙矣。 以画为真以真为画 杜蜀山水图云:“沱水流中座,岷山赴此堂。白波吹粉壁,青嶂插雕梁。”此以画为真也。曾吉父云:“断崖韦偃树,小雨郭熙山。”此以真为画也。诚斋 臞翁诗评 因暇日与弟侄辈评古今诸名人诗:魏武帝如幽燕老将,气韵沉雄;曹子建如三河少年,风流自赏;鲍明远如饥鹰独出,奇矫无前;谢康乐如东海扬帆,风日流丽;陶彭泽如绛云在霄,舒卷自如;王右丞如秋水芙蕖,倚风自笑;韦苏州如园客独茧,暗合音徽;孟浩然如洞庭始波,木叶微脱;杜牧之如铜丸走坂,骏马注坡;白乐天如山东父老课农桑,言言皆实;元微之如李龟年说天宝遗事,貌悴而神不伤;刘梦得如镂冰雕琼,流光自照;李太白如刘安鸡犬,遗响白云,覈其归存,恍无定处;韩退之如囊沙背水,惟韩信独能;李长吉如武帝食露盘,无补多欲;孟东野如埋泉断剑,卧壑寒松;张籍如优工行乡饮,酬献秩如,时有诙气;柳子厚如高秋独眺,霁晚孤吹;李义山如百宝流苏,千丝铁网,绮密环妍,要非适用。本朝苏东坡如屈注天潢,倒连沧海,变眩百怪,终归雄浑;欧公如四瑚八琏,止可施之宗庙;荆公如邓艾缒兵入蜀,要以崄绝为功;山谷如陶弘景祇诏入宫,析理谈玄,而松风之梦故在;梅圣俞如关河放溜,瞬息无声;秦少游如时女步春,终伤婉弱;后山如九皋独唳,深林孤芳,冲寂自妍,不求识赏;韩子苍如梨园按乐,排比得伦;吕居仁如散圣安禅,自能奇逸。其他作者,未易殚陈。独唐杜工部,如周公制作,后世莫能拟议。 沧浪诗评 大历以前,分明别是一副言语,晚唐分明别是一副言语,本朝诸公分明别是一副言语,如此见得,方许具一只眼。 盛唐人有似粗而非粗处,盛唐人有似拙而非拙处。 五言绝句,众唐人是一样,少陵是一样,韩退之是一样,王荆公是一样,本朝诸公是一样。 盛唐人诗,亦有一二滥觞晚唐者;晚唐人诗,亦有一二可入盛唐者,要论其大概耳。 唐人与本朝人诗,未论工拙,直是气象不同。 唐人命题言语亦自不同,杂古人之集而观之,不必见诗,望其题引,而知其为唐人、今人矣。大历之诗,高者尚未失盛唐,下者渐入晚唐矣;晚唐之下者,亦堕野狐外道鬼窟中。 或问唐诗何以胜我朝?唐人以诗取士,故多专门之学,我朝之诗所以不及也。 诗有词理意兴。南朝人尚词而病于理;本朝人尚理而病于意兴;唐人尚意兴而理在其中;汉魏之诗,词理意兴,无迹可寻。 汉魏古诗,气象混沌,难以句摘;晋以还方有佳句,如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谢灵运“池塘生春草”之句。谢所以不及陶者:康乐之诗精工,渊明之诗质而自然耳。 谢灵运无一字○沧浪诗话作“篇”不佳。 黄初之后,惟阮籍咏怀之作,极为高古,有建安风骨。 晋人舍陶渊明、阮嗣宗外,惟左太冲高出一时。陆士衡独在诸公之下。 颜不如鲍,鲍不如谢,文中子独取颜,非也。 建安之作,全在气象,不可寻枝摘叶;灵运之诗,已是彻首尾成对句矣,是以不及建安也。 谢脁之诗,已有全篇似唐人者,当观其集方知之。 戎昱在盛唐为最下,已滥觞晚唐矣。戎昱之诗有绝似晚唐者,权德舆之诗却有绝似盛唐者。 权德舆或有似韦苏州、刘长卿处。 顾况诗多在元、白之上,稍有盛唐风骨处。 冷朝阳在大历才子中最为下。 马戴在晚唐诸人之上。 刘沧、吕温亦胜诸人。 李濒不全是晚唐,间有似刘随州处。 陈陶之诗,在晚唐人中最无可观。 薛逢最浅俗。 大历以后,吾所深取者,李长吉、柳子厚、刘言史、权德舆、李涉、李益耳。 大历后,刘梦得之绝句,张籍、王建之乐府,吾所深取耳。 李、杜二公,正不当优劣:太白有一二妙处,子美不能道;子美有一二妙处,太白不能作。 子美不能为太白之飘逸,太白不能为子美之沉郁。 太白梦游天姥吟、远别离等,子美不能道;子美北征、兵车行、垂老别等,太白不能作。论诗以李杜为准,挟天子以令诸侯也。 少陵诗法如孙吴,太白诗法如李广。 少陵如节制之师。 李、杜数公如金翅擘海,香象渡河,下视郊、岛辈,直蛩吟草间耳。 观太白诗者,要识真太白处:太白天才豪逸,语多率然而成者。学者于每篇中,要识其安身立命处可也。 少陵诗宪章汉魏,而取材于六朝,至其自得之妙,则前辈所谓集大成者也。 人言太白仙才,长吉鬼才,不然。太白天仙之词,长吉鬼仙之词耳。 高、岑之诗悲壮,读之使人感慨;孟郊之诗刻苦,读之使人不欢。 玉川之怪,长吉之瑰诡,天地间自欠此体不得。 韩退之琴操极高古,正是本色,非唐诸贤所及。 释皎然之诗,在唐诸僧之上唐诗僧有法震、法照、无可、护国、灵一、清江,不特无本、齐己、贯休也。 集句惟荆公最长,胡笳十八拍,混然天成,绝无痕迹,如蔡文姬肝肺间流出。 拟古惟江文通最长:拟渊明似渊明,拟康乐似康乐,拟左思似左思,拟郭璞似郭璞;独拟李都尉一首,不似西汉耳。 虽谢康乐拟邺中诸子之诗,亦气象不类;至于刘玄休拟“行行重行生”等篇,鲍明远代“君子有所思”之作,仍是其自体耳。 和韵最害人诗。古人酬唱不次韵,此风始盛于元、白、皮、陆,而本朝诸贤乃以此而斗工,遂至往复有八九和者。 孟郊之诗,憔悴枯槁,其气局促不伸;退之许之如此,何耶?诗道本正大,孟郊自为之艰阻耳! 孟浩然诸公之诗,讽味之久,有金石宫商之声。 唐人七言律诗,当以崔颢黄鹤楼为第一。 唐人好诗,多是征戍、迁谪、行旅、离别之作,往往尤能感动人意。 苏子卿诗“幸有弦歌曲,可以喻中怀。请为游子吟,泛泛一何悲。丝竹厉清声,慷慨有余哀。长歌正激烈;中心怆以摧。欲展清商曲,念子不能归。”今人观之,必以为一篇重复之甚,岂特如兰亭丝竹弦歌之语耶!古诗正不当以此论也。 十九首“青青河畔草,郁郁园中柳。盈盈楼上女。皎皎当窗牖。娥娥红粉妆。纤纤出素手。”一连六句,皆用叠字在首;今人必以为句法重复之甚。古诗正不当以此论也。 任昉哭范仆射诗,一首中凡两用“生”字韵,三用“情”字韵:“夫子值狂生”,“千龄万恨生”,犹是两义;“犹我故人情”,“生死一交情”,“欲以遣离情”,三字皆同一意。天厨禁脔谓平韵可重押,若或平或仄韵,则不可。彼以八仙歌言之耳,何见之陋耶! 诗话谓东坡两“耳”字韵,二“耳”义不同,故可重押。亦非也。 刘公幹赠五官中郎将诗:“昔我从元后,整驾至南乡。过彼丰沛都,与君共翱翔。”元后盖指曹操,至南乡谓伐刘表之时,丰沛都喻操谯郡也。王仲宣从军诗云:“筹策运帷幄,一由我圣君。”圣君亦指操也。又曰:“窃慕负鼎翁,愿厉朽钝姿。”是欲效伊尹负鼎干汤以伐夏也。是时汉帝尚存,而二子言如此!一曰元后,一曰圣君,正与荀彧比曹操为高、光同科。春秋诛心之法,二子其何逃! 古人赠答,多相勉之词。苏子卿云:“愿君崇令德,随时爱景光。”李少卿云:“努力崇明德,皓首以为期。” 刘公幹云:“勉哉修令德,北面自宠珍。”杜子美云:“君若登台辅,临危莫爱身。”往往此意。高达夫赠王彻云:“吾知十年后,季子多黄金。”金何足道,又甚于以名位期人者。此达夫偶然漏逗处也。 诗 体上 风雅颂既亡,一变而为离骚,再变而为西汉五言,三变而为歌行杂体,四变而为沈、宋律诗;五言起于李陵、苏武,或云枚乘七言起于汉武柏梁,四言起于汉楚王傅韦孟;六言起于汉司农谷永,三言起于晋夏侯湛,九言起于高贵乡公。以时而论则有: 建安体汉末年号。曹子建父子及邺中七子之诗。 黄初体魏年号。与建安相接,其体一也。 正始体魏年号。嵇、阮诸公之诗。 太康体晋年号。左思、潘岳、二张、二陆诸公之诗。 元嘉体宋年号。颜、鲍、谢诸公之诗。 永明体齐年号。齐诸公之诗。 齐梁体通两朝而言之。 南北朝体通魏、周而言之,与齐梁体一也。 唐初体唐初犹袭陈、隋之体。 盛唐体景云以后,开元、天宝诸公之诗。 大历体大历十才子之诗。 元和体元、白诸公。 晚唐体本朝体通前后而言之。○按:沧浪诗话“晚唐体”、“本朝体”分列。 元祐体苏、黄、陈诸公。 江西宗派体山谷为之宗。 以人而论则有苏李体李陵、苏武也。 曹刘体子建、公幹也。 陶体渊明也。 谢体灵运也。 徐庾体徐陵、庾信也。 沈宋体佺期、之问也。 陈拾遗体陈子昂也。 王杨卢骆体王勃、杨炯、卢照邻、骆宾王也。 张曲江体始兴文献公九龄也。 少陵体,太白体,高达夫体高常侍适也。○按:沧浪诗话三体分列。 孟浩然体,岑嘉州体岑参也。○按:沧浪诗话孟、岑分列。 王右丞体王维也。 韦苏州体韦应物也。 韩昌黎体,柳子厚体,韦柳体苏州与仪曹合言之。○按:沧浪诗话三体分列。 李长吉体,李商隐体即西昆体也。○按:沧浪诗话二体分列。 卢仝体,白乐天体,元白体微之、乐天,其体一也。○按:沧浪诗话三体分列。 杜牧之体,张籍、王建体谓乐府之体同也。○沧浪诗话二体分列。 贾浪仙体,孟东野体,杜荀鹤体,东坡体,山谷体,后山体后山本学杜,其语之似者但数篇,他或似而不全;又其他则本其自体耳。○按:沧浪诗话六体分列。 王荆公体公绝句最高。其诗得意处高出苏、黄、陈之上,而与唐人尚隔一关。 邵康节体,陈简斋体陈去非与义也。亦江西之派而小异。○按:沧浪诗话二体分列。 杨诚斋体其初学半山、后山,最后亦学绝句于唐人;已而尽弃诸家之作,而别出机杼,盖其自序如此。 又有所谓选体选诗时代不同,体制随异,今人例用五言古诗为选体。 柏梁体汉武帝与群臣共赋七言,每句韵。后人谓此体为柏梁。 玉台体玉台集乃徐陵所序,汉、魏、六朝之诗皆有之。或者但谓纤艳者为玉台体,其实不然。 西昆体即李商隐体,然兼温庭筠及本朝杨、刘诸公而名之也。 香奁体韩偓之诗,有裾裙脂粉之语,有香奁集。 宫体梁简文伤于轻靡,时号宫体。 又有古诗,有近体即律诗也。○按:沧浪诗话二体分列。 有绝句,有杂言,有三五七言自三言而终以七言,隋郑世翼有此诗。○按:沧浪诗话三体分列。 有半五六言晋傅休奕鸿雁生寒北之篇是也。 有一字至七字唐张南史雪月花草等篇是也。又隋人应诏有三十字诗,凡三句七言,一句九言,不足为法,故不列于此也。 有三句之歌高祖大风歌是也。古华山畿二十五首,多三句之词,其他古人诗多如此者。 有两句之歌荆聊易水歌是也。又古诗青骢、白马、共戏乐、女儿子之类,皆两句之词。 有一句之歌汉书“枹鼓不鸣董少平”,一句之歌也,又汉童谣“千乘万骑上北邙”,梁童谣“青丝白马寿阳来”,皆一句也。 有口号或四句,或八句。 有歌行古有鞠歌行,放歌行,长歌行,短歌行;又有单以歌名者,单以行名者,不可枚述。 有乐府汉武帝定郊祀,立乐府,采齐、楚、赵、魏之声,以入乐府,以其音调可被于弦歌也。乐府俱备诸体,兼统众名也。 有楚辞屈、宋以下,效楚辞体者,皆谓之楚辞。 有琴操古有水仙操,辛德源所作;别鹤操,高陵牧子所作。 曰谣沈炯有独酌谣,王昌龄有箜篌谣,穆天子之传有白云谣也。 曰吟古词有陇头吟,乐府有梁父吟,相如有白头吟。 曰词选有汉武秋风词,乐府有木兰词。 曰引古曲有霹雳引、走马引、飞龙引。 曰咏选有五君咏,唐储光羲有群鸱咏。 曰曲古有大堤曲,梁简文有乌栖曲。 曰篇选有名都篇、京洛篇、白马篇。 曰唱魏明帝有气出唱。 曰弄古乐府有江南弄。 曰长调,曰短调,有四声,有八病四声设于周颙,八病严于沈约。○按:沧浪诗话此四条分列,“八病”条并列举八目。 又有以叹名者古词有楚妃叹、明君叹。 以怨名者文选有四怨,乐府有独处怨。 以乐名者齐武帝有估家乐,宋臧质有石城乐。 以别名者杜子美有无家别、垂老别、新婚别也。 以思名者太白有静夜思。 有全篇双声叠韵者东坡经字韵诗是也。 有全篇字皆平声者天随子夏日诗,四十字皆平声。又有一句全平声,一句全仄声。 有全篇字皆仄声者梅圣俞酌酒与妇饮之诗是也。 有律诗上下句双用韵者第一句,第三、五、七句押一仄韵,第二句第四、第六句押一平韵。唐章碣有此体,不足为法,谩列于此,以备其体耳。又有四句平入之体,四句仄入之体;无关诗道,今皆不取。 有辘轳韵者双入双出。 有进退韵者一进一退。 有古诗一韵两用者文选曹子建美女篇用两“虽”字;谢康乐述祖德诗用两“人”字,其后多有之。 有古诗一韵三用者文选任升哭范仆射诗三用“情”字也。 有古诗三韵六七用者古焦仲卿妻诗是也。 有古诗重用二十许韵者焦仲卿妻诗是也。 有古诗旁取六七许韵者韩退之此日足可惜篇是也:凡杂用东、冬、江、阳、庚、青六韵。欧阳公谓退之遇宽韵则故旁入他韵,非也。此乃用古韵耳,于焦(○沧浪诗话作集”)韵自见之。 有古诗全不押韵者古采莲曲是也。 有律诗至百五十韵者少陵有古韵律诗,白乐天亦有之。而本朝王黄州有百五十韵五言律。 有律诗止三韵者唐人有六句五言律。如李益诗“汉家今上郡,秦塞古长城。有日云常惨,无风沙自惊。当今天子圣,不战四夷(○沧浪诗话、全唐诗均作“方”)平”是也。 有律诗彻首尾对者少陵多此体,不可概举。 有律诗彻首尾不对者盛唐诸公有此体。如孟浩然诗“挂席东南望,青山水国遥。舳舻争利涉,来往接风潮。问我今何适,天台访石桥。坐看霞色晚,疑是石城标。”又“水国无边际”之篇。又李太白“牛渚西江夜”之篇皆文从字顺,音韵铿锵,八句皆无对偶。 有后章字接前章者选曹子建赠白马王彪之诗是也。 有四句通○沧浪诗话下有“义”字者如少陵“神女峰娟妙,昭君宅有无。曲留明怨惜,梦尽失欢娱”是也。 有绝句折腰者,有八句折腰者,有拟古,有连句,有集句,有分题古人分题或各赋一物,如云送某人分题得某物也,亦曰探题。○按:沧浪诗话六条分列。 有分韵,有用韵,有和韵,有借韵如押七之韵,可借八微或十二齐,一韵也。○按:沧浪诗话四条分列。 有协韵楚辞及选诗多用协韵。 有今韵,有古韵如韩退之此日足可惜诗,用古韵也。盖选诗多如此。○按:沧浪诗话二条分列。 有古律陈子昂及盛唐诸公多此体。 有今律,有颔联,有发端,有落句结句也。○按:沧浪诗话四条分列。 有十字对刘眘虚“沧浪千万里,日夜一孤舟。” 有十字句常建“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等是也。 有十四字对刘长卿“江客不堪频北望,塞鸿何事又南飞”是也。 有十四字句崔颢“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太白“鹦鹉西飞陇山去,芳洲之树何青青”是也。 有扇对又谓之隔句对。如郑都官“昔年共照松溪影,松折碑荒僧已无。今日还思锦城事,雪销花谢梦何如”等是也。盖以第一句对第三句,第二句对第四句。 有借对孟浩然“厨人具鸡黍,稚子摘杨梅。”太白“水舂云母礁,风扫石楠花。”少陵“竹叶于人既无分,菊花从此不须闲。”言之者有是也。 有就对者又曰当句有对。如少陵“小院回廓春寂寂,浴凫飞鹭晚悠悠”,李嘉祐“孤云独鸟川光暮,万井千山一气秋”是也。前辈于文亦多此体。如王勃“龙光射牛斗之墟,徐孺下陈蕃之榻”,乃就句对也。 论杂体则有风人上句述一语,下句释其义。如古子夜歌,读曲歌之类,多用此体。 藁砧古乐府“藁砧今何在?山上复安山。何日大刀头,破镜飞上天。” 五杂俎见乐府。 两头纤纤亦见乐府。 盘中玉台集,苏伯玉妻作,写之盘中,屈曲成文也。 回文起于窦滔之妻,织锦以寄其夫也。 反覆举一字而诵皆成句,无不押韵,反覆成文也。李公诗格,有此二十字诗。 离合字相拆合成文。孔融渔父屈节之诗是也。虽不关诗道之重轻,其体制亦古。 至于建除鲍明远有建除诗,诗每句首冠以建除平满等字。其诗虽佳,盖鲍本工诗,非因建除之体而佳也。 字谜、人名、卦名、数名、药名、州名之诗,只成戏论,不足为法也。又有六甲、十属之类,及藏头、歇后等体,今皆削之。近世有李公诗格,泛而不备;惠洪天厨禁脔最为误人。今此卷有旁参二书者,盖其是处不可易也。 沧浪编  诗 体下 总 论 古人文章,自应律度,未尝以音韵为主。自沈约增崇韵学,其论文则曰:欲使宫羽相变,低昂殊节;若前有浮声,则后须切响。一篇之内,音韵尽殊;两句之中,轻重悉异。妙达此旨,始可言文。自后浮巧之语,体制渐多,如傍犯、蹉对、假对、双声、叠韵之类。诗又有正格、偏格,类例极多。故有三十四格、十九图、四声、八病之类。今略举数事:如徐陵云:“陪游馺娑,骋纤腰于结风;长乐鸳鸯,奏新声于度曲。”又云:“厌长乐之疏钟,劳中宫之缓箭。”虽两“长乐”,义不同,不为重复,此为傍犯。如九歌云:“蕙殽蒸兮兰藉,奠桂酒兮椒浆。”“蒸蕙殽”对“奠桂酒”,今倒用之,谓之蹉对。又“自朱耶之狼狈,致赤子之流离。”不唯“赤”对“朱”,“耶”对“子”,兼“狼狈”“流离”,乃兽名对鸟名。又如“厨人具鸡黍,稚子摘杨梅。”以“鸡”对“杨”,如此之类,皆为假对。如“几家村草里,吹唱隔江闻。”几家、村草、吹唱、隔江,皆双声。如“月影侵簪冷,江光逼履清。”侵簪,逼履,皆叠韵。诗第二字侧入,谓之正格,如“凤历轩辕纪,龙飞四十春”之类。第二字平入,谓之偏格,如“四更山吐月,残夜水明楼”之类。唐名辈诗多用正格。如杜甫诗,用偏格者十无二三。笔谈 江左体 引韵便失粘,既失粘,则若不拘声律;然其对偶特精,则谓之骨含苏李体。“浣花流水水西头,主人为卜林塘幽。已知出郭少尘事,更有澄江销客愁。无数蜻蜓齐上下,一双鸂鶒对沉浮。东行万里堪乘兴,须向山阴上小舟。”杜子美卜居 蜂腰体 颔联亦无对偶,然是十字叙一事,而意贯上二句,及颈联,方对偶分明。谓之蜂腰格,言若已断而复续也。“下第唯空囊,如何住帝乡?杏园啼百舌,谁醉在花傍?泪落故山远,病来春草长。知音逢岂易,孤棹负三湘。”贾岛下第诗 隔句体 破题与颔联便作隔句对,若施之于赋,则曰“几思静话,对夜雨之禅床;未得重逢,照秋灯于影室”也。“几思闻静话,夜雨对禅床。未得重相见,秋灯照影堂。孤云终负约,薄宦转堪伤。梦绕长松榻,遥焚一炷香。”郑谷吊僧诗 偷春体 其法颔联虽不拘对偶,疑非声律;然破题已的对矣。谓之偷春格,言如梅花偷春色而先开也。“无家对寒食,有泪如金波。斫却月中桂,清光应更多。仳离放红蕊,想像嚬青娥。牛女漫愁思,秋期犹渡河。”杜子美寒食月诗 折腰体 谓中失粘而意不断。“渭城朝雨裛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王维赠别 绝弦体 其语似断弦而意存,如弦绝而其意终在也。“燕鸿去后湖天远,欲寄知音问水居。七岁弄竿今八十,锦鳞吞钓不吞书。”僧谦寄远 五仄体 晏元献守汝阴,梅圣俞往见之;将行,公置酒颍河上,因言古人章句中,全用平声,制字稳帖,如“枯桑知天风”是也,恨未见侧字诗。圣俞既引舟,遂作五侧体寄公云:“月出断岸口,影照别舸背。且独与妇饮,颇胜俗客对。月渐上我席,瞑色亦稍退。岂必在秉烛,此景已可爱。”西清诗话 回文体 谓倒读亦成诗也。“潮随暗浪雪山倾,远浦渔舟钓月明。桥对寺门松迳小,巷当泉眼石波清。迢迢远树江天晓,蔼蔼红霞晚日晴。遥望四山云接水,碧峰千点数鸥轻。”东坡题金山寺 五句法 此格即事遣兴可作,如题物赠送之类,则不可用。“曲江萧条秋气高,芰荷枯折随风涛,游子空嗟垂二毛。白石素沙亦相荡,哀鸿独叫求其曹。”杜子美“即事非今亦非古,长歌激烈梢林莽,比屋豪华固难数。吾人甘作心似灰,弟侄何伤泪如雨。”杜子美曲江三章章五句 六句法 此法但可放言遣兴,不可寄赠。杜子美云:“烈士恶多门,小人自同调。名利苟可取,杀身傍权要。何当官曹清,尔辈堪一笑。”山谷云:“三公未白首,十辈拥朱轮。只有人看好,何益百年身。但愿身无事,清樽对故人。” 促句法 止于两叠,三句一换韵,或平声,或侧声皆可。“江南秋色推烦暑,夜来一枕芭蕉雨,家在江南白鸥浦。一生未归鬓如织,伤心日暮枫叶赤,偶然得句应题壁。”“芦花如雪洒扁舟,正是沧江兰杜秋,忽然惊起散沙鸥。平生生计如转蓬,一身长在百忧中,鲈鱼正美负秋风。” 平头换韵法 东坡作太白赞云:“天人几何同一沤,谪仙非谪乃其游。挥斥八极隘九州,化为两鸟鸣相酬。一鸣一止三千秋,开元有道为少留。縻之不得矧肯求!东望太白横峨岷,眼高四海空无人。大儿汾阳中令君,小儿天台坐忘身。平生不识高将军,手涴吾足矧敢嗔。作诗一笑君应闻!”一韵七句,方换韵,又是平声,其法不得双杀,双杀者不得此法也。禁脔 促句换韵法 鲁直观伯时画马诗云:“仪鸾供帐饕虱行,翰林湿薪爆竹声,风帘官烛泪纵横。木穿石槃未渠透,坐穿不遨令人瘦,贫马百啮逢一豆。眼明见此玉花騘,径思着鞭随诗翁,城西野桃寻小红。”此格禁脔谓之促句换韵。其法三句一换韵,三叠而止。此格甚新,人少用之。余尝以此格为鄙句云:“青玻璃色莹长空,烂银盘挂屋山东,晚凉徐度一襟风。天分风月相管领,对之技痒谁能忍,吟哦自恨诗才窘。扫宽露坐发兴新,浮蛆琰琰抛青春,不妨举盏成三人。”渔隐 拗 句 鲁直换字对句法,如“只今满坐且尊酒,后夜此堂空月明。”“清谈落笔一万字,白眼举觞三百杯。”“田中谁闻不纳履,坐上适来何处蝇。”“秋千门巷火新改,桑柘田园春向分。”“忽乘舟去值花雨,寄得书来应麦秋。”其法于当下平字处,以仄字易之,欲其气挺然不群;前此未有人作此体,独鲁直变之。苕溪渔隐曰:此体本出于老杜,如“宠光蕙叶与多碧,点注桃花舒小红。”“一双白鱼不受钓,三寸黄甘犹自青。”“外江三峡且相接,斗酒新诗终日疏。”“负盐出井此溪女,打鼓发船何郡郎。”“沙上草阁柳新暗,城边野池莲欲红。”似此体甚多,聊举此数联,非独鲁直变之也。今俗谓之拗句者是也。禁脔 七言变体 律诗之作,用字平侧,世固有定体,众共守之。然不若时用变体,如兵之出奇,变化无穷,以惊世骇目。如老杜诗云:“竹里行厨洗玉盘,花边立马簇金鞍。非关使者征求急,自识将军礼数宽。百年地辟柴门迥,五月江深草阁寒。看弄渔舟移白日,老农何有罄交欢。”此七言律诗之变体也。渔隐 绝句变体 韦苏州云:“南望青山满禁闱,晓陪鸳鹭正差池。共爱朝来何处雪,蓬莱宫里拂松枝。”老杜云:“山瓶乳酒下青云,气味浓香幸见分。鸣鞭走送怜渔父,洗盏开尝对马车。”此绝句,律诗之变体也。同上 第三句失粘 七言律诗至第三句便失粘,落平侧,亦别是一体。唐人用此甚多,但今人少用耳。如老杜云:“摇落深知宋玉悲,风流儒雅亦吾师。怅望千秋一洒泪,萧条异代不同时。江山故宅空文藻,云雨荒台岂梦思。最是楚宫俱泯灭,舟人指点到今疑。”严武云:“漫向江头把钓竿,懒眠沙草爱风湍。莫倚善题鹦鹉赋,何须不着鵕鸃冠。腹中书籍幽时晒,肘后医方静处看。兴发会能驰骏马,终须重到使君滩。”韦应物云:“夹水苍山路向东,东南山豁大河通。寒树依微远天外,夕阳明灭乱流中。孤村几岁临伊岸,一雁初晴下朔风。为报洛桥游宦侣,扁舟不系与心同。”此三诗起头用侧声,故第三句亦用侧声。同上 八句仄入格 唐末,蜀川有唐求,放旷疏逸,方外人也。吟诗有所得,即将稾捻为丸,投入瓢中。后卧病,投瓢于江,曰:“兹文苟不沉没,得之者方知吾苦心耳。”瓢至新渠江,有识者曰:“此唐山人诗瓢也。”接得,十才二三。题郑处士隐居曰:“不信最清旷,及来愁已空。数点石泉雨,一溪霜叶风。业在有山处,道成无事中。酌尽一杯酒,老夫颜亦红。”古今诗话 进退格 郑谷与僧齐己、黄损等,共定今体诗格云:凡诗用韵有数格,一曰葫芦,一曰辘轳,一曰进退。葫芦韵者,先二后四;辘轳韵者,双出双入;进退韵者,一进一退;失此则缪矣。余按倦游录载唐介为台官,廷疏宰相之失。仁庙怒,谪英州别驾,朝中士大夫以诗送行者颇众,独李师中待制一篇,为人传诵。诗曰:“孤忠自许众不与,独立敢言人所难。去国一身轻似叶,高名千古重于山。并游英俊颜何厚,未死奸谀骨已寒。天为吾君扶社稷,肯教夫子不生还。”此正所谓进退韵格也。按韵略:“难”字第二十五,“山”字第二十七;寒”字又在二十五,而“还”字又在二十七。一进一退,诚合体格,岂率尔而为之哉。近阅冷斋夜话,载当时唐李对答语言,乃以此诗为落韵诗。盖渠伊不见郑谷所定诗格有进退之说,而妄为云云也。湘素杂记 子苍于五言八句近体诗,亦用此格。其诗云:“盗贼犹如此,苍生困未苏。今年起安石,不用哭包胥。子去朝行在,人应问老夫。髭须衰白尽,瘦地日携鉏。”盖“苏”、夫”在十虞字韵,“胥”、“鉏”在九鱼字韵。 平侧各押韵 唐末有章碣者,乃以八句诗平侧各有一韵。如“东南路尽吴江畔,正是穷愁暮雨天。鸥鹭不嫌斜雨○全唐诗作“两”岸,波涛欺得送○全唐诗作“逆”风船。偶逢岛寺停帆看,深羡渔翁下钓眠。今古若论英达筭,鸱夷高兴固无边。”自号变体,此尤可怪者也。蔡宽夫诗话 双声叠韵 南史谢庄传曰,王元谟问庄:何者为双声,何者为叠韵?答曰:“互”、“护”为双声,“磝”、“碻”为叠韵。某按古人以四声为切韵,纽以双声叠韵,必以五音为定,盖谓东方喉声为木音,西方舌声为金音,南方齿声为火音,北方唇声为水音,中央牙声为土音也。双声者,同音而不同韵也;叠韵者,同音而又同韵也。“互”、“护”同为唇音,而二字不同韵,敌谓之双声;“磝”、“碻”同为牙音,而二字又同韵,故谓之叠韵。若仿佛、熠燿、骐骥、慷慨、喉喔、霢霖,皆双声也;若侏儒、童蒙、崆峒、巃嵷、螳蜋、滴沥,皆叠韵也。按李群玉诗曰:“方穿诘曲崎岖路,又听钩辀格磔声。”诘曲、崎岖,乃双声也;钩辀、格磔,乃叠韵也。学林新编 东坡作吃语诗:“江干高居坚关扃,耕犍躬驾角挂经。孤航系舸菰茭隔,笳鼓过军鸡狗惊。解襟顾景各箕踞,击剑高歌几举觥。荆笄供脍愧搅聒,乾锅更戛甘瓜羹。”漫叟诗话 扇对法此与前隔句体同 律诗有扇封格,第一与第三句对,第二与第四句对。如杜少陵哭台州司户苏少监诗云:“得罪台州去,时危弃硕儒。移官蓬阁后,谷贵殁潜夫。”东坡和郁孤台诗云:“解后陪车马,寻芳谢渊。凄凉望乡国,得句仲宣楼。”又唐人绝句,亦用此格。如“去年花下留连饮,暖日夭桃莺乱啼。今日江边容易别,淡烟哀草马频嘶”之类是也。渔隐 蹉对法 僧惠洪冷斋夜话载介甫诗云:“春残叶密花枝少,睡起茶多酒盏疏。”“多”字当作“亲”,世俗传写之误。洪之意,盖欲以“少”对“密”,以“疏”对“亲”。予作荆南教官,与江朝宗汇者同僚,偶论及此,江云:惠洪多妄诞,殊不晓古人诗格。此一联以“密”字对“疏”,以“多”字对“少”,正交股用之,所谓蹉对法也。艺苑雌黄 离合体前虽不取此特存其大略耳 药名诗起自陈亚,非也。东汉已有离合体,至唐始著药名之号。如张籍答鄱阳客诗云:“江皋岁暮相逢地,黄叶霜前半夏枝。子夜吟诗向松桂,心中万事岂君知”是也。西清诗话 禽言诗当如药名诗,用其名字隐入诗句中,造语稳贴,无异寻常诗,乃为造微入妙。如药名诗云:“四海无远志,一溪甘遂心。”远志、甘遂,二药名也。禽言诗云:“唤起窗全曙,催归日未西。”唤起、催归,二禽名也。梅圣俞禽言诗,如“泥滑滑,苦竹冈”之句,皆善造语者也。渔隐 人 名 荆公诗有“老景春可惜,无花可留得。莫嫌柳浑青,终恨李太白”之句,以古人姓名藏句中,盖以文为戏。或者谓前无此体,自公始见之;余读权德舆集,其一篇云:“藩宣秉戎寄,衡石崇势位。言纪信不留,弛张良自愧。樵苏则为惬,瓜李斯可畏。不顾荣宦尊,每陈农亩利。家林类岩巘,负郭躬敛积。忌满宠生嫌,养蒙恬胜利。疏钟皓月晓,晚景丹霞异。涧谷永不变,山梁冀无累。论自王符肇,学得展禽志。从此直不疑,支离疏世事。”则权德舆已尝为此体。乃知古今文章之变,殆无遗蕴。德舆在唐,不以诗名,然词亦雅畅;此篇虽主意在别立体,然不失为佳制也。石林诗话 药 名 尝见近世作药名诗,或未工;要当字则正用,意须假借。如“日侧柏阴斜”是也。若“侧身直上天门东”,“风月前湖夜”,“湖”“东”二字即非正用。孔毅夫有诗云:“鄙性尝山野,尤甘草舍中,钩帘阴卷柏,障壁坐防风。客土依云实,流泉架木通。行当归老矣,已逼白头翁。”又“此地龙舒国,池隍兽血余。木香多野橘,石孔最宜鱼。古瓦松杉冷,旱天麻麦疏。题诗非杜若,笺腻粉难书。”漫叟诗话

诗人玉屑

诗话集。南宋魏庆之著。魏庆之,字醇甫,号菊庄,南宋建安(今福建建瓯)人。有才名而无意仕进,种菊千丛,常与诗人逸士在菊园中吟诵。有人曾赋诗赞誉他说:“种菊幽探计何早,想应苦吟被花恼。”可知他过着以种菊、赋诗为乐的隐逸生活。庆之与当时诗人有广泛的交往,这给他辑录南宋诗话带来了不少方便。 序 作者:魏庆之   诗之有评,犹医之有方也。评不精,何益于诗;方不灵,何益于医!然惟善医者能审其方之灵,善诗者能识其评之精,夫岂易言也哉!诗话之编多矣,《总龟》最为踈驳,其可取者惟《苕溪丛话》;然贪多务得,不泛则冗,求其有益于诗者,如披砂简金,闷闷而后得之,故观者或不能终卷。友人魏菊庄,诗家之良医师也,乃出新意,别为是编。自有诗话以来,至于近世之评论,博观约取,科别其条,凡升高自下之方,繇粗入精之要,靡不登载。其格律之明,可准而式;其鉴裁之公,可研而覈;其斧藻之有味,可咀而食也。既又取三百篇、骚、选而下,及宋朝诸公之诗,名胜之所品题,有补于诗道者,尽择其精而录之。盖始焉束以法度之严,所以正其趋向,终焉极夫古今之变,所以富其见闻。是犹仓公、华佗,按病处方,虽庸医得之,犹可藉以已疾,而况医之善者哉!方今海内诗人林立,是书既行,皆得灵方,取宝囊玉屑之饭,瀹之以冰瓯雪盌,荐之以菊英兰露,吾知其换骨而仙也必矣。姜白石云:不知诗病,何由能诗,不观诗法,何由知病?人非李杜,安能径诣圣处!吾党盍相与懋之!君名庆之,字醇甫,有才而不屑科第,惟种菊千丛,日与骚人佚士,觞咏于其间。阁学游公受斋先生,尝赋诗嘉之,有“种菊幽探计何早,想应苦吟被花恼”之句,视其所好事,以知其人焉。淳佑甲辰长至日,玉林黄昇叔旸序。 卷一   诗辨第一   沧浪谓当学古人之诗 夫学诗者,以识为主。人门须正,立志须高;以汉、魏、盛唐为师,不作开元、天宝以下人物。若自生退屈,即有下劣诗魔,入其肺腑之间,由立志之不高也。行有未至,可加工力;路头一差,愈惊愈远,由入门之不正也。故曰,学其上仅得其中,学其中斯为下矣。又曰,见过于师,仅堪传授;见与师齐,减师半德也。工夫须从上做下,不可从下做上;先须熟读楚辞,朝夕讽咏以为之本;及读古诗十九首,乐府四篇,李陵、苏武,汉、魏五言,皆须熟读。即以李、杜二集,枕藉观之,如今人之治经。然后博取盛唐名家,酝酿胸中,久之自然悟入。虽学之不至,亦不失正路。此乃从顶寧頁上做来,谓之向上一路,谓之直截根源,谓之顿门,谓之单刀直入也。 诗之法有五:曰体制,曰格力,曰气象,曰兴趣,曰音节。 诗之品有九:曰高,曰古,曰深,曰远,曰长,曰雄浑,曰飘逸,曰悲壮,曰凄婉。其用工有三:曰起结,曰句法,曰字眼。其大概有二:曰优游不迫,曰沉着痛快。诗之极致有一:曰入神。诗而入神,至矣尽矣,蔑以加矣!惟李杜得之,他人得之盖寡也。 禅家者流,乘有小大,宗有南北,道有邪正,具正法眼者,是谓第一义;若声闻、辟支果,皆非正也。论诗如论禅,汉、魏、晋等作,与盛唐之诗,则第一义也;大历以还之诗,则已落第二义矣;晚唐之诗,则声闻、辟支果也。学汉、魏、晋与盛唐诗者,临济下也;学大历以还者,曹洞下也。大抵禅道惟在妙悟,诗道亦在妙悟。且孟襄阳学力下韩退之远甚,而其诗独出退之之上者,一味妙悟故也。惟悟乃为当行,乃为本色。然悟有浅深,有分限之悟,有透彻之悟,有但得一知半解之悟。汉魏尚矣,不假悟也;谢灵运至盛唐诸公,透彻之悟也;他虽有悟者,皆非第一义也。吾评之非僭也,辨之非妄也。天下有可废之人,无可废之言,诗道如是也。若以为不然,则是见诗之不广,参诗之不熟耳。试取汉、魏之诗而熟参之,次取晋、宋之诗而熟参之,次取南北朝之诗而熟参之,次取沈、宋、王、杨、卢、骆、陈拾遗之诗而熟参之,次取开元、天宝诸家之诗而熟参之,次独取李、杜二公之诗而熟参之,又取大历十才子之诗而熟参之,又取元和之诗而熟参之,又取晚唐诸家之诗而熟参之,又取本朝苏、黄以下诸公之诗而熟参之,其真是非亦有不能隐者。傥犹于此而无见焉,则是为外道蒙蔽其真识,不可救药,终不悟也。 夫诗有别材,非关书也;诗有别趣,非关理也。而古人未尝不读书,不穷理,所谓不涉理路,不落言鉴者,上也。诗者,吟咏情性也。盛唐诗人,惟在兴趣;羚羊挂角,无迹可求,故其妙处,莹彻玲珑,不可凑泊;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月,镜中之象,言有尽而意无穷。近代诸公作奇特解会,以文字为诗,以议论为诗,以才学为诗;以是为诗,夫岂不工,终非古人之诗也。盖于一唱三叹之音,有所歉焉。且其作多务使事,不问兴致;用字必有来历,押韵必有出处;读之终篇,不知着到何在。其末流甚者,叫噪怒张,殊乖忠厚之风,殆以骂詈为诗。诗而至此,可谓一厄也,可谓不幸也。然则近代之诗无取乎?曰,有之。吾取其合于古人者而已。国初之诗,尚沿袭唐人。王黄州学白乐天,杨文公、刘中山学李商隐,盛文肃学韦苏州,欧阳公学韩退之古诗,梅圣俞学唐人平澹处;至东坡、山谷,始自出己法以为诗,唐人之风变矣。山谷用工尤深刻,其后法席盛行,海内称为江西宗派。近世赵紫芝、翁灵舒辈,独喜贾岛、姚合之语,稍稍复就清苦之风,江湖诗人,多效其体,一时自谓之唐宗;不知止入声闻、辟支之果,岂盛唐诸公大乘正法眼者哉!嗟乎,正法眼之无传久矣!唐诗之说未唱,唐诗之道有时而明也。今既唱其体,曰唐诗矣,则学者谓唐诗,诚止于是耳。兹诗道之重不幸耶!故予不自量度,辄定诗之宗旨,且借禅以为喻,推原汉、魏以来,而截然谓当以盛唐为法。后舍汉、魏而独言盛唐者,谓唐律之体备也。虽获罪于世之君子,不辞也。 诗法第二 晦庵谓胸中不可着一字世俗言语 古今之诗,凡有三变:盖自书传所记,虞、夏以来,下及汉、魏,自为一等;自晋、宋间颜、谢以后,下及唐初,自为一等;自沈、宋以后,定著律诗,下及今日,又为一等。然自唐初以前,其为诗者固有高下,而法犹未变;至律诗出,而后诗之与法,始皆大变;以至今日,益巧益密,而无复古人之风矣。故尝妄欲抄取经史诸书所载韵语,下及文选、汉魏古词,以尽乎郭景纯、陶渊明之所作,自为一编,而附于三百篇、楚辞之后,以为诗之根本准则;又于其下二等之中,择其近于古者,各为一编,以为之羽翼舆卫;且以李、杜言之,则如李之古风五十首,杜之秦蜀纪行、遣兴、出塞、潼关、石濠、夏日、夏夜诸篇,律诗则如王维、韦应物辈,亦自有萧散之趣,未至如今日之细碎卑冗,无余味也。其不合者,则悉去之,不使其接于吾耳目,而入于吾之胸次。要使方寸之中,无一字世俗言语意思,则其诗不期于高远,而自高远矣。 晦庵抽关启钥之论 来喻欲漱六艺之芳润,以求真澹,此诚极至之论。然亦恐须先识得古今体制雅俗乡背,仍更洗涤得尽肠胃间夙生荤血脂膏,然后此语方有所措。如其未然,窃恐秽浊为主,芳润入不得也。近世诗人,正缘不曾透得此关,而规规于近局,故其所就皆不满人意,无足深论。 诚斋翻案法 孔子老子相见倾盖,邹阳云,倾盖如故。孙侔与东坡不相识,以诗寄,东坡和云:“与君盖亦不须倾。”刘宽为吏,以蒲为鞭,宽厚至矣,东坡云:“有鞭不使安用蒲。”杜诗云:“忽忆往时秋井塌,古人白骨生苍苔,如何不饮令心哀!”东坡云:“何须更待秋井塌,见人白骨方衔杯!”此皆翻案法也。余友人安福刘浚,字景明,重阳诗云:“不用茱萸子细看,管取明年各强健。”得此法矣。 诚斋又法 唐律七言八句,一篇之中,句句皆奇;一句之中,字字皆奇;古今作者皆难之。余尝与林谦之论此事,谦之慨然曰:但吾辈诗集中,不可不作数篇耳。如杜九日诗:“老去悲秋强自宽,兴来今日尽君欢”,不徒入句便字字对属;又第一句顷刻变化,才说悲秋,忽又自宽。以“自”对“君”,“自”者,我也。“羞将短发还吹帽,笑倩旁人为正冠”,将一事翻腾作一联;又孟嘉以落帽为风流,少陵以不落为风流;翻尽古人公案,最为妙法。“蓝水远从千涧落,玉山高并两峰寒”,诗人至此,笔力多衰;今方且雄杰挺拔,唤起一篇精神,非笔力拔山,不至于此。“明年此会知谁健,醉把茱萸子细看”,则意味深长,幽然无穷矣。东坡煎茶诗云:“活水还将活火烹,自临钓石汲深清”,第二句七字而具五意:水清,一也;深处取清者,二也;石下之水,非有泥土,三也;石乃钓石,非寻常之石,四也:东坡自汲,非遣卒奴,五也。“大瓢贮月归春瓮,小杓分江入夜瓶”,其状水之清美极矣;“分江”二字,此尤难下。“雪乳已翻煎处脚,松风仍作泻时声”,此倒语也,尤为诗家妙法;即少陵“红稻啄余鹦鹉粒,碧梧栖老凤凰枝”也。“枯肠未易禁三碗,卧听山城长短更”,又翻却卢仝公案:仝吃到七碗,坡不禁三碗;山城更漏无定,“长短”二字,有无穷之味。 赵章泉诗法 或问诗法于晏叟,因以五十六字答之云:“问诗端合如何作?待欲学耶毋用学。今一秃翁曾总角,学竟无方作无略。欲从鄙律恐坐缚,力若不加还病弱。眼前草树聊渠若,子结成阴花自落。” 赵章泉谓规模既大波澜自阔 赣川曾文清公题吴郡所刊东莱吕居仁公诗后语云:“诗卷熟读,治择工夫已胜,而波澜尚未阔;欲波澜之阔,须令规模宏放,以涵养吾气而后可,规模既大,波澜自阔;少加治择,功已倍于古矣。”蕃尝苦人来问诗,答之费辞,一日阅东莱诗,以此语为四十字,异日有来问者,当誊以示之云:“若欲波澜阔,规模须放弘。端由吾气养,匪自历阶升。勿漫工夫觅,况于治择能!斯言谁语汝,吕昔告于曾。” 赵章泉论诗贵乎似 论诗者贵乎似,论似者可以言尽耶!少陵春水生二首云:“二月六夜春水生,门前小滩浑欲平。鸬鹚溪鶒莫漫喜,吾与汝曹俱眼明。”“一夜水高二尺强,数日不敢更禁当。南市津头有船卖,无钱即买系篱傍。”曾空青清樾轩二诗云:“卧听滩声氵虢 氵虢流,冷风凄雨似深秋。江边石上乌臼树,一夜水长到梢头。”“竹间嘉树密扶踈,异乡物色似吾庐。清晓开门出负水,已有小舟来卖鱼。”似耶不似耶?学诗者不可以不辨。 赵章泉题品三联 “隔林仿佛闻机杼,知有人家住翠微。”“片片梅花随雨脱,浑疑春雪堕林梢。”“三年受用惟栽竹,一日工夫半为梅。”“渊明不可得见矣,得见菊花斯可尔。”前十四字,或以为坡语,或以为参寥子十四字师号。余亦以后六句为道章少隐、王梦弼应求、范炎黄中十四字师号。范乃稼轩婿也。 章泉谓可与言诗 王摩诘云:“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少陵云:“水流心不竞,云在意俱迟。”介甫云:“细数落花因坐久,缓寻芳草得归迟。”徐师川云:“细落李花那可数,偶行芳草步因迟。”知诗者于此不可以无语。或以二小诗复之曰:“水穷云起初无意,云在水流终有心。傥若不将无有判,浑然谁会伯牙琴?”“谁将古瓦磨成砚,坐久归迟总是机。草自偶逢花偶见,海沤不动瑟音希。”公曰:此所谓可与言诗矣。 赵章泉学诗 阅复斋闲纪所载吴思道、龚圣任学诗三首,因次其韵:“学诗浑似学参禅,识取初年与暮年。巧匠曷能雕朽木,燎原宁复死灰然。”“学诗浑似学参禅,要保心传与耳传。秋菊春兰宁易地,清风明月本同天。”“学诗浑似学参禅,束缚宁论句与联。四海九州何历历,千秋万岁孰传传。” 吴思道学诗 吴可思道:“学诗浑似学参禅,竹榻蒲团不计年。直待自家都了得,等闲拈出便超然。”“学诗浑似学参禅,头上安头不足传。跳出少陵窠臼外,丈夫志气本冲天。”“学诗浑似学参禅,自古圆成有几联。春草池塘一句子,惊天动地至今传。” 龚圣任学诗 龚相圣任:“学诗浑似学参禅,悟了方知岁是年。点铁成金犹是妄,高山流水自依然。”“学诗浑似学参禅,语可安排意莫传。会意即超声律界,不须炼石补青天。”“学诗浑似学参禅,几许搜肠觅句联。欲识少陵奇绝处,初无言句与人传。” 白石诗说 大凡诗自有气象、体面、血脉、韵度:气象欲其浑厚,其失也俗;体而欲其宏大,其失也狂;血脉欲其贯穿,其失也露;韵度欲其飘逸,其失也轻。 作大篇尤当布置,首尾停匀,腰腹肥满。多见人前面有余,后而不足;前面极工,后面草草,不可不知也。 诗之不工,只是不精思耳;不思而作,虽多亦奚以为。 雕刻伤气,敷演露骨。若鄙而不精巧,是不雕刻之过;拙而无委曲,是不敷演之过。 人所易言,我寡言之;人所难言,我易言之:自不俗。 花必用柳对,是儿曹语;若其不切,亦病也。 难说处一语而尽,易说处莫便放过;僻事实用,熟事虚用;说理要简易,说事要圆活,说景要微妙;多看自知,多作自好矣。 小诗精深,短章酝藉,大篇有开阖,乃妙。 喜辞锐,怒辞戾,哀辞伤,乐辞荒,爱辞结,恶辞绝,欲辞屑。乐而不淫,哀而不伤,其唯关睢乎。 学有余而约以用之,善用事者也;意有余而约以尽之,善措辞者也;乍叙事而间以理言,得活法者也。 不知诗病,何由能诗;不观诗法,何由知病!名家者,各有一病,大醇小疵差可耳。 篇终出人意表,或反终篇之意,皆妙。 守法度曰诗,载始末曰引,体如行书曰行,放情曰歌,兼之曰歌行,悲如蛩螀曰吟,通乎俚俗曰谣,委曲尽情曰曲。 诗有出于风者,出于雅者,出于颂者。屈、宋之文,风出也;韩、柳之诗,雅出也;杜子美独能兼之。 三百篇美刺箴怨皆无迹,当以心会心。 陶渊明天资既高,趣诣又远,故其诗散而庄,澹而腴,断不容作邯郸步也。 语贵含蓄。东坡云:“言有尽而意无穷者,天下之至言也。”山谷尤谨于此,清庙之瑟,一倡三叹,远矣哉!后之学诗者,可不务乎!若句中无余字,篇中无长语,非善之善者也;句中有余味,篇中有余意,善之善者也。 体物不欲寒乞,须意中有景,景中有意。 思有窒碍,涵养未至也,当益以学。 岁寒知松柏,难处见作者。 波澜开阖,如在江湖中,一波未平,一波已作。如兵家之阵,方以为正,又复是奇;方以为奇,忽复是正;出入变化,不可纪极,而法度不可乱。 文以文而工,不以文而妙;然舍文无妙,圣处要自悟。 意出于格,先得格也;格出于意,先得意也。吟咏情性,如印印泥,止乎礼义,贵涵养也。 沈着痛快,天也;自然与学到,其为天一也。 意格欲高,句法欲响,只求工于句字,亦末矣。故始于意格,成于句字;句意欲深欲远,句调欲清欲古欲和,是为作者。 诗有四种高妙;一曰理高妙,二曰意高妙,三曰想高妙,四曰自然高妙。碍而实通,曰理高妙;出事意外,曰意高妙;写出幽微,如清潭见底,曰想高妙;非奇非怪,剥落文采,知其妙而不知其所以妙,曰自然高妙。 一篇全在尾句,如截犇马。辞意俱尽,如临水送将归(是已;意尽词不尽,如抟扶摇是已;)○上括号内十三字原脱,据白石道人诗说补,原误入“若夫”二字,亦据删。辞尽意不尽,剡溪归櫂是已;辞意俱不尽,温伯雪子是已。所谓辞意俱尽者,急流中截后语,非谓辞穷理尽者也。所谓意尽辞不尽者,意尽于未当尽处,则辞可以不尽矣,非以长语益之者也。至如辞尽意不尽者,非遗意也,辞中已仿佛可见矣。辞意俱不尽者,不尽之中固已深尽之矣。 一家之语,自有一家之风味,如乐之二十四调,各有韵声,乃是归宿处。模仿者语虽似之,韵亦无矣。鸡林其可欺哉! 诗说之作,非为能诗者作也;为不能诗者作,而使之能诗。能诗而后能尽吾之说,是亦为能诗者作也。虽然,以吾之说为尽,而不造乎自得,是足以为诗哉!后之贤者,有如以水投水者乎,有如得兔忘筌者乎?嘻,吾之说已得罪于古之诗人,后之人其勿重罪予乎! 沧浪诗法 学诗先除五俗:一曰俗体,二曰俗意,三曰俗句,四曰俗字,五曰俗韵。 有语忌,有语病:语病易除,语忌难变。语病古人亦有之,惟语忌不可有。须是本色,须是当行。 对句好可得,结句好难得,发句好尤难得。 发端忌作举止,收拾贵有出场。 不必太着题,不在多使事;押韵不必有出处,用字不必拘来历。 下字贵响,造语贵圆。 意贵透,不可隔靴搔痒。 语贵脱洒,不可拖泥带水。 最忌骨董,最忌趁贴。 语忌直,意忌浅,脉忌露,味忌短,音韵忌散缓,亦忌迫促。诗难处在结裹,譬如番刀,须用北人结裹,若南人,便非本色。 须参活句,勿参死句。 词气可颉颃,不可乖崖。律诗难于古诗,绝句难于八句,七言律诗难于五言律诗,五言绝句难于七言绝句。学诗有三节:其初不识好恶,连篇累牍,肆笔而成;既识羞愧,始生畏缩,成之极难;及其透彻,则七纵八横,信手拈来,头头是道矣。 看诗当具金刚眼睛,庶不眩于旁门小法。禅家有金刚眼睛之说。辨家数如辨苍白,方可言诗。荆公评文章,先体制而后文之工拙。诗之是非不必争,以己诗置古人诗中,与识者观之而不能辨,则真古人矣。

沧浪诗话卷二~五

第二卷 诗体   风雅颂既亡,一变而为离骚,再变而为西汉五言,三变而为歌行杂体,四变而为沈宋律诗。五言起于李陵苏武(或云枚乘),七言起于汉武柏梁,四言起于汉楚王传韦孟,六言起于汉司农谷永,三言起于晋夏侯湛,九言起于高贵乡公。 以时而论则有:建安体(汉末年号,曹子建父子及邺中七子之诗)。黄初体(魏年号,与建安相接,其体一也),正始体(魏年号,嵇阮诸公之诗),太康体(晋年号,左思潘岳二张二陆诸公之诗),元嘉体(宋年号,颜鲍谢诸公之诗),永明体(齐年号,齐诸公之诗), 齐梁体(通两朝而言之)南北朝体(通魏周而言之与齐梁,体一也),唐初体(唐初体,唐初犹袭陈隋之体),盛唐体(景云以后开元天宝诸公之诗),大历体(大历十才子之诗),元和体(元白诸公),晚唐体,本朝体(通前后而言之,元祐体苏黄陈诸公),江西宗派体(山谷为之宗)。 以人而论则有苏李体(李陵苏武也),曹刘体(子建公干也),陶体(渊明也),谢体(灵运也),徐庾体(徐陵庾信也),沈宋体(佺期之问也—)陈拾遗体(陈子昂也),王杨卢骆体(王勃杨炯卢照邻骆宾王也),张曲江体(始兴文献公九龄也),少陵体,太白体,高达夫体(高常侍适也),孟浩然体,岑嘉州体(岑参也),王右丞体(王维也),韦苏州体(韦应物也),韩昌黎体,柳子厚体,韦柳体(苏州与仪曹合言之),李长吉体,李商隐体(即西昆体也),卢仝体,白乐天体,元白体(微之乐天其体一也),杜牧之体,张藉王建体(谓乐府之体同也),贾浪仙体,孟东野体,杜荀鹤体,东坡体,山谷体,后山体(后山本学杜,其语似之者但数篇,他或似而不全,其他则本其自体耳),王荆公体(公绝句最高,其得意处高出苏黄陈之上,而与唐人尚隔一关),邵康节体,陈简齐体(陈去非与义也亦江西之派而小异),杨诚斋体(其初学半山后山,最后亦学绝句于唐人,已而尽弃诸家之体而别出机杼,盖其自序如此也);又有所谓选体(选诗时代不同,体制随异,今人例谓五言古诗为选体非也):柏梁体(汉武帝与群臣共赋,其言每句用韵,后人谓此体为柏梁体),玉台体(玉台集乃徐陵所序,汉魏六朝之诗皆有之。或者但谓织艳者为玉台体,其实则不然),西昆体(即李商隐体,然兼温庭筠及本朝杨刘诸公而名之也),香奁体(韩偓之诗皆裾裙脂粉之语,有香奁集),宫体(梁简文伤于轻靡,时号宫体),其他体制尚或不一,然大概不出此耳。 有古诗,有近体(即律诗也),有绝句,有杂言,有三五七言(自三言而终,以七言隋郑世翼有此诗:“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日此夜难为情”),有半五六言(晋傅玄鸿雁生塞北之篇是也),有一字至七字(唐张南史雪月花草等篇是也,又隋人应诏有三十字,凡三句七言,一句九言,不足为法,故不列于此也),有三句之歌(高祖大风歌是也。古华山畿二十五首,多三句之词,其他古人诗多如此者),有两句之歌(荆卿易水歌是也,又古诗有青骢白马共戏乐女儿子之类皆两句之词也),有一句之歌(《汉书》“枹鼓不鸣董少年”一句之歌也,又汉童谣“千乘万起上北邙”,梁童谣“青丝白马寿阳”来皆一句也),有口号(或四句或八句),有歌行(古有鞠歌行、放歌行、长歌行、短歌行,又有单以歌名者行名者,不可枚述),有乐府(汉成帝定郊祀,立乐府,采齐楚赵魏之声以入乐府,以其音词可被于弦歌也。乐府俱被众体,兼统众名也),有楚词(屈原以下访楚词者皆谓之楚词),有琴操(古有水仙操,辛德源所作;别鹤操,高陵牧子所作),有谣(沈炯有独酌谣,王昌龄有箜篌谣,穆天子之传有白云谣也)。 曰吟(古词有陇头吟。孔明有梁父吟,相如有白头吟),曰词(选有汉武秋风词,乐府有木兰词),曰引(古曲有霹雳引、走马引、飞龙引),曰咏(选有五君咏,唐储光羲有群鸿咏),曰曲(古有大堤曲,梁简文有乌楼曲),曰篇(选有名都篇、京洛篇、白马篇),曰唱(魏武帝有气出唱),曰弄(古乐府有江南弄),曰长调,曰短调。有四声,有八病(四声设于周颙,八病严于沉约。八病谓平头、上尾、蜂腰、鹤膝、大韵、小韵、旁纽、正纽之辨。作诗正不必拘此,蔽法不足据也);又有以叹名者(古词有楚妃叹、明君叹),以愁名者(文选有四愁,乐府有独处愁),以哀名者(选有七哀,少陵有八哀),以怨名者(古词有寒夜怨、玉阶怨),以思名者(太白有静夜思),以乐名者(齐武帝有估客乐,宋臧质有石城乐),以别名者(子美有无家别、垂老别、新婚别)。 有全篇双声叠韵者(东坡经字韵诗是也),有全篇字皆平声者(天随子夏日诗四十字皆是平,又有一句全平一句全仄者),有全篇字皆仄声者(梅圣俞酌酒与妇饮之诗是也),有律诗上下句双用韵者(第一句第三五七句押一仄韵,第二句第四六八句押一平韵者,唐章碣有此体,不足为法谩列于此以备其体耳;又有四句平入之体、四句仄入之体,无关诗道今皆不取),有辘轳韵者(双出双入),有进有退韵者(一进一退),有古诗一韵两用者(文选曹子建美女篇有两难字,谢康乐述祖德诗有两人字,后多有之),有古诗一韵三用者(文选任彦升哭范仆射诗三用情字也),有古诗三韵六七用者(古焦仲卿篇诗是也),有古诗重用二十许韵者(焦仲卿妻诗是也),有古诗旁取六七许韵者(韩退之此日足可惜篇是也,凡杂用东、冬、江、阳、庚、青六韵,欧阳公谓退之遇宽韵则故旁入他韵非也,此乃用古韵耳,于集韵自见之),有古诗全不押韵者(古采莲曲是也),有律诗至百五十韵者(少陵有古韵律诗,白乐天亦有之,而本朝王黄州有百五十韵五言律),有律诗止三韵者(唐人有六句五言律,如李益诗:“汉家今上郡,秦塞古长城。有日云常惨,无风沙自惊。当今天子圣,不战四方平”是也),有律诗彻首尾对者(少陵多此体不可概举),有律诗彻首尾不对者(盛唐诸公有此体如孟浩然诗:“挂席东南望,青山水国遥。轴轳争利涉,来往接风潮。问我今何适,天台访石桥。坐看霞色晚,疑是石城标。”又水国无边际之篇,又太白牛渚西江夜之篇,皆文从字顺,音韵铿锵,八句皆无对偶),有后章字接前章者(曹子建赠白马王彪之诗是也),有四句通义者(如少陵:“神女峰娟妙,昭君宅有无。曲留明怨惜,梦尽失欢娱。”是也),有绝句折腰者,有八句折腰者,有拟古,有连句,有集句,有分题(古人分题或各赋一物,如云送某人分题得某物也,或曰探题),有分韵,有用韵,有和韵,有借韵(如押七之韵可借入微或十二齐韵是也),有协韵(楚词及选诗多用协韵),有今韵,有古韵(如退之此日足可惜诗用古韵也,盖选诗如此)。 有古律(陈子昂及盛唐诸公多此体),有今律,有颔联,有颈联,有发端,有落句(结句也),有十字对(刘虚虚“沧浪千五里,日夜一孤舟”),有十字句(常建“一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等是也),有十四字对(刘长卿:“江客不堪频北望,塞鸿何事又南飞”是也),有十四字句(崔颢“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悠悠”,又太白“鹦鹉西飞陇山去,芳洲之树何青青”是也),有扇对(又谓之隔句对,如郑都官“昔年其照松溪影,松折碑荒僧已无。今日还思锦城事,雪消花谢梦何如。”是也,盖以第一句对第三句,第二句对第四句),有借对(孟浩然“厨人具鸡黍,稚子摘杨梅”,太白“水舂云母碓,风扫石楠花”,少陵“竹叶于人既无分,菊花从此不须开”是也),有就句对(又曰当句,有对如少陵:“小院回廊春寂寂,浴凫飞鹭悠悠”,李嘉祐“孤云独鸟川光暮,万里千山海起秋”是也,前辈于文亦多此体如王勃“龙光射斗牛之墟,徐孺下陈蕃之榻”乃就对也)。 论杂体则有风人藁砧(上句述其语,下句释其义,如古子夜歌、续曲歌之类则多用此体,古乐府“藁砧今何在?山上复安山。何当大刀头,破镜飞上天。”其辞隐语也),五杂俎(见乐府),两头织织(亦见乐府),盘中(玉台集有此诗,苏伯玉妻作,写之盘中屈曲成文也),回文(起于窦滔之妻织锦以寄其夫也),反复(举一字而诵,皆成句,无不押韵,反复成文也。李公诗格有此二十一字诗),离合(字相折合成文,孔融渔父屈节之诗是也,虽不关诗之重轻,其体制亦古),建除(鲍明远有建除诗,每句首冠以建除平定等字,其诗虽佳,盖鲍本工诗,非因建除之体而佳也),字谜,人名,卦名,数名,药名,州名(如此诗只成戏谑不足法也),又有六甲十属之类,及藏头歇后等体(今皆削之,近世有李公诗格,泛而不备,惠洪天厨禁脔,最为误人,今此卷有旁参二书者,盖其是处不可易也)。 第三卷 诗法   学诗先除五俗:一曰俗体,二曰俗意,三曰俗句,四曰俗字,五曰俗韵。有语忌,有语病,语病易除,语忌难除。语病古人亦有之,惟语忌则不可有。须是本色,须是当行。对句好可得,结句好难得,发句好尤难得。发端忌作举止,收拾贵在出场。不必太著题,不必多使事,押韵不必有出处,用事不必拘来历。下字贵响,造语贵圆。意贵透彻,不可隔靴搔痒;语贵脱洒,不可拖泥带水,最忌骨董,最忌趁贴,语忌直意、忌浅脉、忌露味、忌短;音韵忌散缓,亦忌迫促。   诗难处在结尾,譬如番刀须用北人结尾,若南人便非本色。须参活句,勿参死句,词气可颉颃,不可乖戾。 律诗难于古诗,绝句难于八句,七言律诗难于五言律诗,五言绝句难于七言绝句。 学诗有三节:其初不识好恶,连篇累牍,肆笔而成;既识羞愧,始生畏缩,成之极难;及其透彻,则七纵八横,信手拈来,头头是道矣。 看诗须着金刚眼睛,庶不呟于旁门小法(禅家有金刚眼睛之说),辨家数如辨苍白,方可言诗(荆公评文章,先体制而后文之工拙)。诗之是非不必争,试以已诗置之古人诗中,与识者观之而不能辨,则真古人矣。 第四卷 诗评   大历以前分明别是一副言语,晚唐分明别是一副言语,本朝诸公分明别是一副言语,如此见方许具一只眼。盛唐人有似粗而非粗处,有似拙而非拙处。五言绝句众唐人是一样,少陵是一样,韩退之是一样,王荆公是一样,本朝诸公是一样。盛唐人诗亦有一二滥觞入晚唐者,晚唐人诗亦有一二可入盛唐者,要当论其大概耳。唐人与本朝人诗未论工拙,直是气象不同。唐人命题言语亦自不同,杂古人之集而观之,不必见诗,望其题引而知其为唐人今人矣。大历之诗高者尚未识盛唐,下者渐入晚唐矣。晚唐之下者亦随野孤外道鬼窟中。或问唐诗何以胜我朝唐以诗取士,故多专门之学,我朝之诗所以不及也。 诗有词、理、意兴。南朝人尚词而病于理,本朝人尚理而病于意兴;唐人尚意兴而理在其中,汉魏之诗词理意兴无迹可求。汉魏古诗其象混沌难以句摘,晋以还方有佳句,如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谢灵运“池塘生春草”之类,谢所以不及陶者,康乐之诗精工,渊明之诗质而自然耳。谢灵运之诗无一篇不佳。黄初之后,惟阮籍咏怀之作极为高古,有建安风骨。晋人舍陶渊明阮籍嗣宗外,惟左太冲高出一时,陆士衡独在诸公之下。颜不如鲍,鲍不如谢,文中子独取颜,非也。建安之作全在其象,不可寻枝摘叶;灵运之诗已是彻首尾成对句矣,是以不及建安也。谢朓之诗已有全篇似唐人者,当观其集方知之。戎昱在盛唐为最下,已滥觞晚唐矣。戎昱之诗有绝似晚唐者,权德舆之诗却有绝似盛唐者,权德舆或有似韦苏州刘长卿处。冷朝阳在大历才子中为最下。马戴在晚唐诸人之上,刘沧吕温亦胜诸人。李濒不全是晚唐,间有似刘随州处。陈陶之诗在晚唐人中最无可观,薛逄最浅俗。大历以后吾所深取者,李长吉、柳子厚、刘言史、权德舆、李濒、李益耳。大历后刘梦得之绝句,张藉、王建之乐府,吾所深取耳。 李杜二公正不当优劣。太白有一二妙处子美不能道,子美有一二妙处太白不能作。子美不能为太白之飘逸,太白不能为子美之沉郁。太白梦游天姥吟、远离别等子美不能道;子美北征、兵车行、垂老别等太白不能作。论诗以李杜为准,挟天子以令诸侯也。少陵诗法如孙吴,太白诗法如李广。少陵如节制之师,少陵诗宪章汉魏而取材于六朝,至其自得之妙,则前辈所谓集大成者也。观太白诗者要识真太白处,太白天才豪逸,语多卒然而成者,学者于每篇中要识其安身立命处可也。太白发句谓之开门见山。李杜数公如金鳷擘海、香象渡河,下视郊岛辈直虫吟草间耳。 人言太白仙才、长吉鬼才,不然,太白天仙之词、长吉鬼仙之词耳。玉川之怪长吉之瑰诡,天地间自欠此体不得。高岑之诗悲壮,读之使人感慨。孟郊之诗刻苦,读之使人不欢。 楚词惟屈宋诸篇当读之外,惟贾谊怀长沙、淮南王招隐操、严夫子哀时命宜熟读,此外亦不必也。九章不如九歌,九歌哀郢尤妙。前辈谓大招胜招魂,不然。读骚之久,方识真味,须歌之抑扬涕洟满襟,然后为识离骚。否则如戛釜撞瓮耳。唐人惟柳子厚深得骚学,退之李观皆所不及。若皮日休九讽不足为骚。韩退之琴操极高古,正是本色,非唐贤所及。释皎然之诗在唐诸僧之上,唐诗僧有法震、法照、无可、护国、灵一、清江、无本、齐己、贯休也。 集句唯荆公最长。胡笳十八拍混然天成,绝无痕迹,如蔡文姬肺肝间流出。拟古惟江文通最长,拟渊明似渊明,拟康乐似康乐,拟左思似左思,拟郭璞似郭璞,独拟李都尉一首不似西汉耳。虽谢康乐拟邺中诸子之诗,亦气象不类。至于刘玄休拟行行重行行等篇,鲍明远代君子有所思之作,仍是其自体耳。 和韵最害人诗,古人酬唱不次韵,此风始盛于元白皮陆,本朝诸贤乃以此而斗工,遂至往复有八九和者。 孟郊之诗憔悴枯槁,其气局促不伸,退之许之如此,何耶!诗道本正大,孟郊自为之艰阻耳。孟浩然之诗讽咏之久,有金石宫商之声。唐人七言律诗,当以崔灏黄鹤楼为第一。唐人好诗,多是征戍迁谪行旅离别之作,往往能感动激发人意。苏子卿诗“幸有弦歌曲,可以喻中怀。请为游子吟,冷冷一何悲!丝竹属清声,慷慨有余哀。长歌正激烈,中心怆以摧。欲展清商曲,念子不能归。”今人观之,必以为一篇重复之甚,其特如兰亭丝竹管弦之语耶!古诗正不当以此论之也。十九首“青青河畔草,郁郁园中柳。盈盈楼上女,皎皎当窗牖。娥娥红粉妆,纤纤出素手。”一连六句皆用叠字,令人必以为句法重复之甚,古诗正不当以此论之也。任昉哭范仆射诗一首中凡两用生字韵,三用情字韵,“夫子值狂生”“千龄万恨生”,犹是两义;“犹我故人情”“生死一交情”“欲以遣离情”,三情字皆用一意。《天厨禁脔》谓其韵可重押,若或其或仄则不可。彼但以八仙歌言之耳。何见之陋邪!诗话谓东坡两耳韵,两耳义不同,故可重押,要之亦非也。 刘公干赠五官中郎将诗“昔我从元后,整驾至南乡。过彼丰沛都,与君共翱翔。”元后盖指曹操也,至南乡谓伐刘表之时,丰沛都喻操谯郡也。王仲宣从军诗云:“筹策运帷幄,一由我圣君。”圣君亦指曹操也。又曰“窃慕负鼎翁,愿厉朽钝姿。”是欲效伊尹负鼎于汤以伐桀也。是时汉帝尚焉,而二子之言如此:一曰元后,二曰圣君,正与荀彧比曹操为高、光同科。或以公干其视美人为不屈,是未为知人之论春秋诛心之法,二子其何逃? 古人赠答多相勉之词,苏子卿云“愿君崇令德,随时爱景光”。李少卿云“努力崇明德,皓首以为期”。刘公干云“勉哉修令德,北面自宠珍”。杜子美云“君若登台辅,临危莫爱身”。往往是此意,有如高达夫赠王彻云“吾知十年后,季子多黄金,金多何足道”又甚于以名位其人者。此达夫偶然漏逗处也。 第五卷 考证   少陵与太白独厚于诸公,诗中凡言太白十四处,至谓“世人皆欲杀,吾意独怜才。醉眠秋共被,携手日同行。三夜频梦君,情亲见君意。”其情好可想。《遁斋闲览》谓二人名既相逼,不能无相忌,是以庸俗之见而度贤哲之心也,予故不得不辨。 古诗十九首非止一人之诗也,行行重行行,乐府以为枚乘之作,则其他可知矣。(古诗十九首行行重行行,《玉台》作两首),自“越鸟巢南枝”以下别为一首,当以选为正)。《文选》长歌行只有一首,青青园中葵者,郭茂倩乐府有两篇,次一首乃仙人骑白鹿者。仙人骑白鹿之篇,予疑此词“岹岹山上亭”以下其义不同,当又别是一首,郭茂倩不能辨也。 文选《饮马长城窟》古词无人名,玉台以为蔡邕作。古词之不可读者莫如巾舞歌、文义漫不可解。又古将进酒“芳树石留豫章行”等篇皆使人读之茫然。又朱鹭“稚子班艾如”、张思“悲翁上之回”等只二三句可解,岂非岁久文字舛讹而然耶!木兰歌“促织何唧唧”,《文苑英华》作“唧唧何切切”,又作历历,乐府作“唧唧复唧唧”又作“促织何唧唧”,当从乐府也。“愿驰千里足”郭茂倩乐府作“愿借明佗千里足”,《酉阳杂俎》作“愿驰千里明佗足”,渔隐不考,妄为之辩。木兰歌最古,然“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之类已似太白,必非汉魏人诗也。木兰歌文苑英华直作韦元甫名字,郭茂倩乐府有两篇,其后篇乃元甫所作也。 班婕妤《怨歌行》,文选直作班姬之名,乐府以为颜延年作。孔明梁父吟“步出齐东门,遥望荡阴里”,乐府解题作“遥望阴阳里”,青州有阴阳里;“田疆古冶子”,解题作“田疆固野子”。 南北朝人惟张正见诗最多,而最无足省发,所谓虽多亦奚以为。《西清诗话》载晁文元家所藏陶诗有《问来使》一篇云:“尔从山中来,早晚发天目。我屋南山下,今生几丛菊?蔷薇叶已抽,秋兰气当馥。归去来山中,山中酒应熟。”予谓此篇诚佳,然其体制气象与渊明不类,得非太白逸诗?后人谩取以入陶集尔。 文苑英华有太白代寄翁参枢先辈七言律一首,乃晚唐之下者;又有五言律三首,其一送客归吴,其二送友生游峡中,其三送袁明甫任长江,集本皆无之,其家数在大历正元间,亦非太白之作;又有五言雨后望月一首,对雨一首,望夫石一首,冬月归旧山一首,皆晚唐之语;又有“秦楼出佳丽”四句亦不类太白,皆是后人假名也。文苑英华有送史司马赴崔相公幕一首:“峥嵘丞相府,清切凤凰池。羡尔瑶台鹤,高楼琼树枝。归飞晴日好,吟弄惠风吹。正有乘轩乐,初当学舞时。珍禽在罗纲,微命若游丝。愿托周南羽,相衔汉水湄。”此或太白之逸诗也,不然亦是盛唐人之作。太白集中《少年行》只有数句类太白,其他皆浅近浮俗,决非太白所作,必误入也。 “迎旦东风骑蹇驴”决非盛唐人气象,只似白乐天言语,今世俗图画以为少陵诗,渔隐亦辨其非矣,而黄伯思编入杜集,非也。少陵有避地逸诗一首云:“避地岁时晚,窜身筋骨劳。诗书遂墙壁,奴仆且旌旄。行在仅闻信,此生随所遭。神尧旧天下,会见出腥臊。”题下公自注云:“至德三载丁酉作此”,则真少陵语也,今书市集本并不见有。旧蜀本杜诗并无注释,虽编年而不分古近二体,其间略有公自注而已。今豫章库本以为翻镇江蜀本,虽分杂注,又分古律,其编年亦且不同。近宝庆间南海漕台开杜集亦以为蜀本,虽删去假坡之注,亦有王原叔以下九家,而赵注比他本最详,皆非旧蜀本也。杜集注中坡曰者,皆是托名假伪,渔隐虽尝辨之而人尚疑者,盖无至当之说以指其伪也。今举一端将不辨而自明矣——如楚岫八峰翠,注云:景差《兰亭春望》“千峰楚岫碧,万木郢城阴”,且五言始于李陵苏武,或云枚乘汉以前五言古诗尚未有之,宁有战国时已有五言律句耶!观此可以一笑而悟矣!虽然亦幸而有此漏逗也。杜注中师曰者亦坡曰之类,但其间半伪半真,尤为殽乱惑人,此深可叹,然具眼者自默识之耳。 崔灏渭城少年行,百家选作两首,自“秦川”已下别为一首;郭茂倩乐府止作一首,文苑英华亦止作一首,当从乐府、英华为是矣。玉川子“天下薄夫苦耽酒”之诗,荆公百家诗选止作一篇,本集自“天上白日悠悠悬”以下别为一首,尝从荆公为是。太白诗“斗酒渭城边,垆头耐醉眠”,乃岑参之诗误入;太白塞上曲“騮马新夸紫玉鞍”者,乃王昌龄之诗,亦误入。昌龄本有二篇,前集乃“秦时明月汉时关”也。孟浩然有赠孟郊一首,按东野乃贞元元和间人,而浩然终于开元二十八年,时代悬远,其诗亦不似孟浩然,必误入。 杜诗“五云高太甲,六月旷搏扶”,太甲之义殆不可晓,得非高太乙耶?乙为甲盖亦相近,以星对风亦从其类也。至于“杳杳东山携汉妓”亦无义理,疑是“携妓去”,盖子美每于绝句喜对偶耳,臆度如此,更俟宏识。 王荆公百家诗选,盖本于唐人英灵间气集,其初,明皇、德宗、薛稷、刘希夷、韦述之诗无少增损,次序亦同;孟浩然止增篇数,储光羲后方是荆公自去取。前卷读之尽佳,非其选择之精,盖盛唐人诗无不可观者。至于大历已后,其去取深不满人意。况唐人如沈、宋、王、杨、卢、骆、陈拾遗、张燕公,张还江汉流“停骖我怅望,辍棹子夷犹。广平听方籍,茂陵将见求。心事俱已矣,江上徒离忧。”子谓“广平听方籍,茂陵将见求”一联删去,只用八句,尤为浑然,不知识者以为何如? 答出继叔临安吴景仙书 作者:严羽   仆之诗辩乃断千百年公案,诚惊世绝俗之谈,至当归一之论。其间说江西诗病,真取心肝刽子手,以禅喻诗,莫此亲切,是自家实证实悟者,是自家闭门凿迫此片田地,即非傍人篱壁、拾人涕唾得来者,李杜复生不易吾言矣。而吾叔靳靳疑之,况他人乎?所见难合固如此,深可叹也! 吾叔谓说禅非文人儒者之言本意,但欲说得诗透彻,初无意于为文,其合文人儒者之言与否不问也。高意又使回护毋直致褒贬,仆意谓辩白是非、定其宗旨,正当明目张胆而言,使其词说沉著痛快,深切著明、显然易见。所谓不直则道不见,虽得罪于世之君子不辞也。 吾叔诗说其文虽胜,然只是说诗之源流、世变之高下耳,虽取盛唐而无的,然使人知所趋向处其间。异户同门之说乃一篇之要领,然晚唐本朝谓其如此可也,谓唐初以来至大历之诗异户同门已不可矣;至於汉魏晋宋齐梁之诗,其品第相去高下悬绝,乃混而称之,谓锱铢而较实有不同处,大率异户而同门,岂其然乎?又谓韩柳不得为盛唐,犹未落晚唐,以其时则可矣。韩退之固当别论,若柳子厚五言古诗尚在韦苏州之上,岂元白同时诸公所可望耶?高见如此,毋怪来书有甚不喜分诸体制之说,吾叔诚于此未了然也。作诗正须辨尽诸家体制,然后不为旁门所惑。今人作诗差入门户者,正以体制莫辨也。世之技艺犹各有家数,市缣帛者,必分道地,然后知优劣,况文章乎?仆于作诗不敢自负,至识,则自谓有一日之长,于古今体制若辨苍素,甚者望而知之。 来书又谓忽被人捉破发问,何以答之?仆正欲人发问而不可得者,不遇盘根安别利器?吾叔试以数十篇诗隐其姓名,举以相试,为能别得体制否?惟辨之未精,故所作惑杂而不纯。今观盛唐集中尚有一二本朝立作处,毋乃坐是而然耶?又谓盛唐之诗雄深雅健,仆谓此四字但可评文,于诗则用“健”字不得,不若诗辩雄浑悲壮之语为得诗之体也。毫厘之差不可不辨,坡谷诸公之诗,如米元章之字,虽笔力劲健,终有子路事夫子时气象;盛唐诸公之诗如颜鲁公书,既笔力雄壮,又气象浑厚,其不同如此,只此一字便见吾叔脚根未点地处也。所论屈原离骚则深得之,实前辈之所未发,此一段文亦甚佳,大概论武帝以前皆好,无可议者。但李陵之诗非虏中感故人还汉而作,恐未深考,故东坡亦惑江汉之语,疑非少卿之诗,而不考其胡中也。妙喜(是径山名僧宗杲也)自谓参禅精子,仆亦自谓参诗精子。尝谒李友山论古今人诗,见仆辨析毫芒,每相激赏,因谓之曰:“吾论诗若那查太子析骨还父,析肉还母。”友山深以为然。 当时临川相会匆匆,所惜多顺情放过,盖倾盖执手,无暇引惹,恐未能卒竟辨也。鄙见若此,若不以为然,却愿有以相复。幸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