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神记卷6~10

卷六 妖怪者,盖精气之依物者也。气乱于中,物变于外。形神气质,表里之用也。本于五行,通于五事。虽消息升降,化动万端,其于休咎之征,皆可得域而论矣。 夏桀之时,厉山亡。秦始皇之时,三山亡。周显王三十二年,宋大丘社亡。汉昭帝之末,陈留昌邑社亡。京房《易传》曰“山默然自移,天下兵乱,社稷亡也”故会稽山阴琅邪中有怪山,世传本琅邪东武海中山也。时天夜,风雨晦冥,旦而见武山在焉。百姓怪之,因名曰怪山。时东武县山,亦一夕自亡去。识其形者,乃知其移来。今怪山下见有东武里,盖记山所自来,以为名也。又交州脆州山移至青州。凡山徙,皆不极之异也。此二事,未详其世。《尚书·金縢》曰“山徙者,人君不用道士,贤者不兴。或禄去公室,赏罚不由君,私门成群,不救。当为易世变号”说曰“善言天者,必质于人。善言人者,必本于天。故天有四时,日月相推,寒暑迭代。其转运也,和而为雨,怒而为风,散而为露,乱而为雾,凝而为霜雪,立而为蚳?晃。此天之常数也。人有四肢五脏,一觉一寐,呼吸吐纳,精气往来。流而为荣卫,彰而为气色,发而为声音。此亦人之常数也。若四时失运,寒暑乖违,则五纬盈缩,星辰错行,日月薄蚀,彗孛流飞,此天地之危诊也。寒暑不时,此天地之蒸否也。石立土踊,此天地之瘤赘也。山崩地陷,此天地之痈疽也。冲风暴雨,此天地之奔气也。雨泽不降,川渎涸竭,此天地之焦枯也” 商纣之时,大龟生毛,兔生角。兵甲将兴之象也。周宣王三十三年,幽王生。是岁有马化为狐。晋献公二年,周惠王居于郑。郑人入王府,多脱化为蜮,射人。 周隐王二年四月,齐地暴长,长丈馀,高一尺五寸。京房《易妖》曰“地四时暴长。占:春夏多吉,秋冬多凶”厉阳之郡,一夕沦入地中而为水泽,今麻湖是也。不知何时。《运斗枢》曰“邑之沦,阴吞阳,下相屠焉” 周哀王八年,郑有一妇人,生四十子。其二十人为人,二十人死。其九年,晋有豕生人。吴赤乌七年,有妇人,一生三子。周烈王六年,林碧阳君之御人,产二龙。 鲁庄公八年,齐襄公田于贝丘,见豕,从者曰“公子彭生也”公怒,射之。豕人立而啼。公惧,坠车伤足,丧屦。刘向以为近豕祸也。 鲁严公时,有内蛇与外蛇斗郑南门中,内蛇死,刘向以为近蛇孽也。京房《易传》曰“立嗣子疑,厥妖蛇居国门斗” 鲁昭公十九年,龙斗于郑时门之外洧渊。刘向以为近龙孽也。京房《易传》曰“众心不安,厥妖龙斗其邑中也”鲁定公元年,有九蛇绕柱。占以为九世庙不祀。乃立炀宫。 秦孝公二十一年,有马生人。昭王二十年,牡马生子而死。刘向以为皆马祸也。京房《易传》曰“方伯分威,厥妖牡马生子。上无天子,诸侯相伐,厥妖马生人” 魏襄王十三年,有女子化为丈夫。与妻,生子。京房《易传》曰“女子化为丈夫,兹谓阴昌,贱人为王。丈夫化为女子,兹谓阴胜阳,厥咎亡”一曰“男化为女,宫刑滥。女化为男,妇政行也” 秦孝文王五年,游朐衍,有献五足牛。时秦世大用民力,天下叛之。京房《易传》曰“兴繇役,夺民时,厥妖牛生五足” 秦始皇二十六年,有大人,长五丈,足履六尺。凡十二人,见于临洮。乃作金人十二,以象之。 汉惠帝二年,正月癸酉旦,有雨,龙现于兰陵廷东里温陵井中。至乙亥夜去。京房《易传》曰“有德遭害,厥妖龙见井中”又曰“行刑暴恶,黑龙从井出” 汉文帝十二年,吴地有马生角,在耳前,上向。右角长三寸,左角长二寸,皆大二寸。刘向以为马不当生角,犹吴不当举兵向上也。吴将反之变云。京房《易传》曰“臣易上,政不顺,厥妖马生角。兹谓贤士不足”又曰“天子亲伐,马生角” 文帝后元五年六月,齐雍城门外有狗生角。京房《易传》曰“执政失,下将害之,厥妖狗生角” 汉景帝元年九月,胶东下密人年七十馀,生角。角有毛。京房《易传》曰“冢宰专政,厥妖人生角”《五行志》以为人不当生角,犹诸侯不敢举兵以向京师也。其后遂有七国之难。至晋武帝泰始五年,元城人年七十,生角。殆赵王伦篡乱之应也。 汉景帝三年,邯郸有狗与彘交。是时赵王悖乱,遂与六国反,外结匈奴以为援。 《五行志》以为犬兵革失众之占,豕北方匈奴之象。逆言失听,交于异类,以生害也。京房《易传》曰“夫妇不严,厥妖狗与豕交,兹谓反德,国有兵革” 景帝三年十一月,有白颈乌与黑乌,群斗楚国吕县。白颈不胜,堕泗水中,死者数千。刘向以为近白黑祥也。时楚王戊暴逆无道,刑辱申公,与吴谋反。乌群斗者,师战之象也。白颈者小,明小者败也。堕于水者,将死水地。王戊不悟,遂举兵应吴,与汉大战,兵败而走,至于丹徒,为越人所斩。堕泗水之效也。京房《易传》曰“逆亲亲,厥妖白黑乌斗于国中”燕王旦之谋反也,又有一乌一鹊,斗于燕宫中池上,乌堕池死。《五行志》以为楚、燕皆骨肉藩臣,骄恣而谋不义,俱有乌鹊斗死之祥。行同而占合,此天人之明表也。燕阴谋未发,独王自杀于宫,故一乌而水色者死。楚炕阳举兵,军师大败于野,故乌众而金色者死。天道精微之效也。京房《易传》曰“颛征劫杀,厥妖乌鹊斗” 景帝十六年,梁孝王田北山,有献牛足上出背上者。刘向以为近牛祸。内则思虑霿乱,外则土功过制,故牛祸作。足而出于背,下奸上之象也。 汉武帝太始四年七月,赵有蛇从郭外入,与邑中蛇斗孝文庙下,邑中蛇死。后二年秋,有卫太子事,自赵人江充起。 汉昭帝元凤元年九月,燕有黄鼠后衔其尾,舞王宫端门中。王往视之,鼠舞如故。王使吏以酒脯祠。鼠舞不休,一日一夜死。时燕王旦谋反,将死之象也。京房《易传》曰“诛不原情,厥妖鼠舞门” 昭帝元凤三年正月,泰山芜莱山南,汹汹有数千人声。民往视之,有大石自立。高丈五尺,大四十八围,入地深八尺,三石为足。石立后,有白乌数千集其旁。宣帝中兴之瑞也。 昭帝时,上林苑中大柳树断,仆地。一朝起立,生枝叶。有虫食其叶,成文字,曰“公孙病已立” 昭帝时,昌邑王贺见大白狗冠方山冠而无尾。至熹平中,省内冠狗带绶,以为笑乐。有一狗突出,走入司空府门。或见之者,莫不惊怪。京房《易传》曰“君不正,臣欲篡,厥妖狗冠出朝门” 汉宣帝黄龙元年,未央殿辂铃中雌鸡化为雄,毛衣变化,而不鸣不将,无距。元帝初元元年,丞相府史家,雌鸡伏子,渐化为雄,冠距鸣将。至永光中,有献雄鸡生角者。《五行志》以为王氏之应。京房《易传》曰“贤者居明夷之世,知时而伤,或众在位,厥妖鸡生角”又曰“妇人专政,国不静。牝鸡雄呜,主不荣” 宣帝之世,燕、岱之间,有三男共取一妇,生四子。及至将分妻子而不可均,乃致争讼。廷尉范延寿断之曰“此非人类,当以禽兽,从母不从父也。请戮三男,以儿还母”宣帝嗟叹曰“事何必古。若此,则可谓当于理而餍人情也”延寿盖见人事而知用刑矣,未知论人妖将来之验也。 汉元帝永光二年八月,天雨草而叶相樛结,大如弹丸。至平帝元始三年正月,天雨草,状如永光时。京房《易传》曰“君吝于禄,信衰贤去,厥妖天雨草” 元帝建昭五年,兖州刺史浩赏,禁民私所自立社。山阳橐茅乡社,有大槐树,吏伐断之。其夜,树复立故处。说曰“凡枯断复起,皆废而复兴之象也。是世祖之应耳” 汉成帝建始四年九月,长安城南,有鼠衔黄藁、柏叶。上民冢柏及榆树上为巢。桐柏为多。巢中无子,皆有干鼠矢数升。时议臣以为恐有水灾。鼠盗窃小虫,夜出昼匿。今正昼去穴而登木,象贱人将居贵显之占。桐柏,卫思后园所在也。其后赵后自微贱登至尊,与卫后同类。赵后终无子而为害。明年,有鸢焚巢杀子之象云。京房《易传》曰“臣私禄罔干,厥妖鼠巢” 成帝河平元年,长安男子石良、刘音相与同居。有如人状在其室中,击之,为狗,走出。去后,有数人披甲持弓弩至良家。良等格击,或死或伤,皆狗也。自二月至六月乃止。其于《洪范》,皆犬祸,言不从之咎也。 成帝河平元年二月庚子,泰山山桑谷,有鸢焚其巢。男子孙通等,闻山中群鸟鸢鹊声,往视之,见巢燃,尽堕池中,有三鸢鷇烧死。树大四围,巢去地五丈五尺。《易》曰“鸟焚其巢,旅人先笑后号咷”后卒成易世之祸云。 成帝鸿嘉四年秋,雨鱼于信都,长五寸以下。至永始元年春,北海出大鱼,长六丈,高一丈,四枚。哀帝建平三年,东莱平度出大鱼,长八丈,高一丈一尺,七枚,皆死。灵帝熹平二年,东莱海出大鱼二枚,长八九丈,高二丈馀。京房《易传》曰“海数见巨鱼,邪人进,贤人疏” 成帝永始元年二月,河南街邮樗树生枝如人头,眉目须皆具,亡发耳。至哀帝建平三年十月,汝南西平遂阳乡有材仆地,生枝如人形,身青黄色,面白,头有髭发,稍长大,凡长六寸一分。京房《易传》曰“王德衰,下人将起,则有木生为人状”其后有王莽之篡。 成帝绥和二年二月,大厩马生角,在左耳前,围长各二寸。是时王莽为大司马,害上之萌,自此始矣。 成帝绥和二年三月,天水平襄,有燕生雀,哺食至大,俱飞去。京房《易传》曰“贼臣在国,厥咎燕生雀,诸侯销”又曰“生非其类,子不嗣世” 汉哀帝建平三年,定襄有牡马生驹,三足,随群饮食。《五行志》以为:马,国之武用。三足,不任用之象也。 哀帝建平三年,零陵有树僵地,围一丈六尺,长十丈七尺。民断其本,长九尺余,皆枯。三月,树卒自立故处。京房《易传》曰“弃正作淫,厥妖木断自属。妃后有颛,木仆反立,断枯复生” 哀帝建平四年四月,山阳方与女子田无啬生子。未生二月前,儿啼腹中。及生,不举,葬之陌上。后三日,有人过,闻儿啼声,母因掘收养之。 哀帝建平四年夏,京师郡国民,聚会里巷阡陌,设张博具歌舞,祠西王母。又传书曰“母告百姓,佩此书者不死。不信我言,视门枢下,当有白发”至秋乃止。 哀帝建平中,豫章有男子化为女子,嫁为人妇,生一子。长安陈凤曰“阳变为阴,将亡继嗣,自相生之象”一曰“嫁为人妇,生一子者,将复一世乃绝”故后哀帝崩,平帝没,而王莽篡焉。 汉平帝元始元年二月,朔方广牧女子赵春病死,既棺殓,积七日,出在棺外。自言见夫死父,曰“年二十七,汝不当死”太守谭以闻。说曰“至阴为阳,下人为上,厥妖人死复生”其后王莽篡位。 汉平帝元始元年六月,长安有女子生儿,两头两颈,面俱相向,四臂共胸,俱前向,尻上有目,长二寸所。京房《易传》曰“睽孤,见豕负涂。厥妖人生两头。下相攘善,妖亦同。人若六畜首目在下,兹谓亡上,政将变更。厥妖之作,以谴失正,各象其类。两颈,下不一也。手多,所任邪也。足少,下不胜任,或不任下也。凡下体生于上,不敬也。上体生于下,媟渎出。生非其类,淫乱也。人生而大,上速成也。生而能言,好虚也。群妖推此类。不改,乃成凶也” 汉章帝元和元年,代郡高柳乌生子,三足,大如鸡,色赤,头有角,长寸余。 汉桓帝即位,有大蛇见德阳殿上。洛阳市令淳于翼曰“蛇有鳞,甲兵之象也。见于省中,将有椒房大臣受甲兵之象也”乃弃官遁去。到延熹二年,诛大将军梁冀,捕治家属,扬兵京师也。 汉桓帝建和三年,秋七月,北地廉雨肉,似羊肋,或大如手。是时梁太后摄政,梁冀专权,擅杀诛太尉李固、杜乔,天下冤之。其后梁氏诛灭。 汉桓帝元嘉中,京都妇女作愁眉、啼妆、堕马髻、折腰步、龋齿笑。愁眉者,细而曲折。啼妆者,薄拭目下,若啼处。堕马髻者,作一边。折腰步者,足不在下体。龋齿笑者,若齿痛,乐不欣欣。始自大将军梁冀妻孙寿所为,京都翕然,诸夏效之。天戒若曰“兵马将往收捕,妇女忧愁,踧眉啼哭。吏卒掣顿,折其腰脊,令髻邪倾。虽强语笑,无复气味也”到延熹二年,冀举宗合诛。 桓帝延熹五年,临沅县有牛生鸡,两头四足。 汉灵帝数游戏于西园中,令后宫采女为客舍主人,身为估服,行至舍间,采女下酒食,因共饮食,以为戏乐。是天子将欲失位,降在皂隶之谣也。其后天下大乱。古志有曰“赤厄三七”三七者,经二百一十载,当有外戚之篡,丹眉之妖。篡盗短祚,极于三六,当有飞龙之秀,兴复祖宗。又历三七,当复有黄首之妖,天下大乱矣。自高祖建业,至于平帝之末,二百一十年,而王莽篡。盖因母后之亲。十八年而山东贼樊子都等起,实丹其眉,故天下号曰“赤眉”。于是光武以兴祚,其名曰秀。至于灵帝中平元年而张角起,置三十六万,徒众数十万,皆是黄巾,故天下号曰“黄巾贼”。至今道服由此而兴。初起于邺,会于真定,诳惑百姓曰“苍天已死,黄天立。岁名甲子年,天下大吉”起于邺者,天下始业也。会于真定也。小民相向跪拜趋信,荆扬尤甚。乃弃财产,流沉道路,死者无数。角等初以二月起兵,其冬十二月悉破。自光武中兴,至黄巾之起,未盈二百一十年,而天下大乱,汉祚废绝。方应三七之运。 灵帝建宁中,男子之衣,好为长服,而下甚短。女子好为长裾,而上甚短。是阳无下而阴无上,天下未欲平也。后遂大乱。 灵帝建宁三年春,河内有妇食夫,河南有夫食妇。夫妇阴阳二仪,有情之深者也。今反相食,阴阳相侵,岂特日月之眚哉。灵帝既没,天下大乱,君有妄诛之暴,臣有劫弑之逆,兵革相残,骨肉为雠,生民之祸极矣。故人妖为之先作。恨而不遭辛有、屠乘之论,以测其情也。 灵帝熹平二年六月,洛阳民讹言:虎贲寺东壁中有黄人,形容须眉良是。观者数万,省内悉出,道路断绝。到中平元年二月,张角兄弟起兵冀州,自号“黄天”。三十六方,四面出和,将帅星布,吏士外属。因其疲餧,牵而胜之。 灵帝熹平三年,右校别作中,有两樗树,皆高四尺许。其一株,宿昔暴长,长一丈馀,粗大一围,作胡人状,头目鬓须发俱具。其五年十月壬午,正殿侧有槐树,皆六七围,自拔倒竖,根上枝下。又中平中,长安城西北六七里,空树中,有人面,生鬓。其于《洪范》,皆为木不曲直。 灵帝光和元年,南宫侍中寺,雌鸡欲化为雄,一身毛皆似雄,但头冠尚未变。 灵帝光和二年,洛阳上西门外女子生儿,两头,异肩共胸,俱前向。以为不祥,堕地弃之。自是之后,朝廷霿乱,政在私门,上下无别,二头之象。后董卓戮太后,被以不孝之名。放废天子,后复害之。汉元以来,祸莫逾此。 光和四年,南宫中黄门寺,有一男子,长九尺,服白衣。中黄门解步呵问“汝何等人。白衣妄入宫掖”曰“我,梁伯夏后。天使我为天子”步欲前收之,因忽不见。 光和七年,陈留济阳、长垣,济阴,东郡,冤句、离狐界中,路边生草,悉作人状,操持兵弩,牛马龙蛇鸟兽之形,白黑各如其色,羽毛、头目、足翅皆备,非但仿佛,像之尤纯。旧说曰“近草妖也”是岁有“黄巾贼”起,汉遂微弱。 灵帝中平元年,六月壬申,洛阳男子刘仓,居上西门外。妻生男,两头共身。至建安中,女子生男,亦两头共身。 中平三年八月中,怀陵上有万余雀,先极悲鸣,已因乱斗相杀,皆断头,悬著树枝枳棘。到六年,灵帝崩。夫陵者,高大之象也。雀者,爵也。天戒若曰“诸怀爵禄而尊厚者,还自相害,至灭亡也” 汉时,京师宾婚嘉会,皆作魁?垒,酒酣之后,续以挽歌。魁?垒,丧家之乐。挽歌,执绋相偶和之者。天戒若曰“国家当急殄悴,诸贵乐皆死亡也”自灵帝崩后,京师坏灭,户有兼尸虫而相食者。魁?垒、挽歌,斯之效乎。 灵帝之末,京师谣言曰“侯非侯,王非王,千乘万骑上北邙”到中平六年,史侯登蹑至尊,献帝未有爵号,为中常侍段珪等所执,公卿百僚,皆随其后,到河上,乃得还。 汉献帝初平中,长沙有人姓桓氏,死,棺敛月余,其母闻棺中有声,发之,遂生。占曰“至阴为阳,下人为上”其后曹公由庶士起。 献帝建安七年,越巂有男子化为女子。时周群上言“哀帝时亦有此变,将有易代之事”至二十五年,献帝封山阳公。 建安初,荆州童谣曰“八九年间始欲衰,至十三年无孑遗”言自中兴以来,荆州独全,及刘表为牧,民又丰乐,至建安九年当始衰。始衰者,谓刘表妻死,诸将并零落也。十三年无孑遗者,表又当死,因以丧败也。是时华容有女子,忽啼呼曰“将有大丧”言语过差,县以为妖言,系狱。月余,忽于狱中哭曰“刘荆州今日死”华容去州数百里,即遣马吏验视,而刘表果死。县乃出之。续又歌吟曰“不意李立为贵人”后无几,曹公平荆州,以涿郡李立字建贤为荆州刺史。 建安二十五年正月,魏武在洛阳起建始殿,伐濯龙树而血出。又掘徙梨,根伤而血出。魏武恶之,遂寝疾,是月崩。是岁为魏文黄初元年。 魏黄初元年,未央宫中,有鹰生燕巢中,口爪俱赤。至青龙中,明帝为凌霄阁,始构,有鹊巢其上。帝以问高堂隆,对曰“《诗》云:惟鹊有巢,惟鸠居之。今兴起宫室,而鹊来巢,此宫室未成,身不得居之象也” 魏齐王嘉平初,白马河出妖马,夜过官牧边鸣呼,众马皆应。明日,见其迹大如斛,行数里,还入河。 魏景初元年,有燕生巨鷇于卫国李盖家,形若鹰,吻似燕。高堂隆曰“此魏室之大异,宜防鹰扬之臣于萧墙之内”其后宣帝起,诛曹爽,遂有魏室。 蜀景耀五年,宫中大树无故自折。谯周深忧之,无所与言,乃书柱曰“众而大,期之会。具而授,若何复”言曹者,大也。众而大,天下其当会也。具而授,如何复有立者乎。蜀既亡,咸以周言为验。 吴孙权太元元年八月朔,大风。江海涌溢,平地水深八尺。拔高陵树二千株,石碑差动,吴城两门飞落。明年,权死。 吴孙亮五凤元年六月,交阯稗草化为稻。昔三苗将亡,五谷变种。此草妖也。其后亮废。 吴孙亮五凤二年五月,阳羡县离里山大石自立。是时,孙皓承废故之家,得复其位之应也。 吴孙休永安四年,安吴民陈焦,死七日复生,穿冢出。乌程孙皓承废故之家,得位之祥也。 孙休后,衣服之制,上长下短。又积领五六,而裳居一二。盖上饶奢,下俭逼。上有余,下不足之象也。 卷七 初,汉元、成之世,先识之士有言曰“魏年有和,当有开石于西三千余里,系五马,文曰:大讨曹”及魏之初兴也,张掖之柳谷有开石焉。始见于建安,形成于黄初,文备于太和。周围七寻,中高一仞。苍质素章,龙马、麟鹿、凤凰、仙人之象,粲然咸著。此一事者,魏、晋代兴之符也。至晋泰始三年,张掖太守焦胜上言“以留郡本国图校今石文,文字多少不同,谨具图上”案其文有五马象:其一有人平上帻,执戟而乘之。其一有若马形不成。其字有“金”,有“中”,有“大司马”,有“王”,有“大吉”,有“正”,有“开寿”。其一成行,曰“金当取之”。 晋武帝泰始初,衣服上俭下丰,著衣者皆厌腰。此君衰弱、臣放纵之象也。至元康末,妇人出两裆,加乎交领之上,此内出外也。为车乘者,苟贵轻细,又数变易其形,皆以白篾为纯,盖古丧车之遗象。晋之祸征也。 胡床、貊槃,翟之器也。羌煮、貊炙,翟之食也。自太始以来,中国尚之。贵人富室,必畜其器,吉享嘉宾,皆以为先。戎、翟侵中国之前兆也。 晋太康四年,会稽郡蟛蜞及蟹,皆化为鼠。其众覆野,大食稻为灾。始成,有毛肉而无骨,其行不能过田塍。数日之后,则皆为牝。 太康五年正月,二龙见武库井中。武库者,帝王威御之器所宝藏也。屋宇邃密,非龙所处。是后七年,藩王相害。二十八年,果有二胡僭窃神器,皆字曰“龙”。 晋武帝太康六年,南阳获两足虎。虎者,阴精而居乎阳,金兽也。南阳,火名也。金精入火而失其形,王室乱之妖也。其七年十一月景辰,四角兽见于河间。天戒若曰“角,兵象也。四者,四方之象。当有兵革起于四方”后河间王遂连四方之兵,作为乱阶。 太康九年,幽州塞北有死牛头语。时帝多疾病,深以后事为念,而付托不以至公,思瞀乱之应也。 太康中,有鲤鱼二枚现武库屋上。武库兵府,鱼有鳞甲,亦是兵之类也。鱼既极阴,屋上太阳,鱼现屋上,象至阴以兵革之祸干太阳也。及惠帝初,诛皇后父杨骏,矢交宫阙。废后为庶人,死于幽宫。元康之末,而贾后专制,谤杀太子,寻亦诛废。十年之间,母后之难再兴,是其应也。自是祸乱构矣。京房《易妖》曰“鱼去水,飞入道路,兵且作” 初作屐者,妇人圆头,男子方头。盖作意欲别男女也。至太康中,妇人皆方头屐,与男无异。此贾后专妒之征也。 晋时,妇人结发者,既成,以缯急束其环,名曰撷子髻。始自宫中,天下翕然化之也。其末年,遂有怀、惠之事。 太康中,天下为《晋世宁》之舞。其舞,抑手以执杯盘而反覆之。歌曰“晋世宁,舞杯盘”反覆,至危也。杯盘,酒器也。而名曰“晋世宁”者,言时人苟且饮食之间,而其智不可及远,如器在手也。 太康中,天下以毡为絈头及络带、袴口,于是百姓咸相戏曰“中国其必为胡所破也”夫毡,胡之所产者也,而天下以为絈头、带身、袴口,胡既三制之矣,能无败乎。 太康末,京洛为《折杨柳》之歌,其曲始有兵革苦辛之辞,终以擒获斩截之事。自后杨骏被诛,太后幽死,杨柳之应也。 晋武帝太熙元年,辽东有马生角,在两耳下,长三寸。及帝晏驾,王室毒于兵祸。 晋惠帝元康中,妇人之饰有五佩兵。又以金、银、象、角、玳瑁之属,为斧、钺、戈、戟而载之,以当笄。男女之别,国之大节,故服食异等。今妇人而以兵器为饰,盖妖之甚者也。于是遂有贾后之事。 晋元康三年闰二月,殿前六钟皆出涕,五刻乃止。前年贾后杀杨太后于金墉城,而贾后为恶不悛,故钟出涕,犹伤之也。 惠帝之世,京洛有人,一身而男女二体,亦能两用人道。而性尤好淫。天下兵乱,由男女气乱而妖形作也。 惠帝元康中,安丰有女子曰周世宁,年八岁,渐化为男。至十七八,而气性成。女体化而不尽,男体成而不彻,畜妻而无子。 元康五年三月,临淄有大蛇,长十许丈,负二小蛇,入城北门,迳从市入汉阳城景王祠中,不见。 元康五年三月,吕县有流血,东西百余步。其后八载,而封云乱徐州,杀伤数万人。 元康七年,霹雳破城南高禖石。高禖,宫中求子祠也。贾后妒忌,将杀怀、愍,故天怒贾后,将诛之应也。 元康中,天下始相效为乌杖,以柱掖。其后稍施其镦,住则植之。及怀、愍之世,王室多故,而中都丧败。元帝以藩臣,树德东方,维持天下,柱掖之应也。 元康中,贵游子弟相与为散发倮身之饮,对弄婢妾。逆之者伤好,非之者负讥,希世之士,耻不与焉。胡、狄侵中国之萌也。其后遂有二胡之乱。 惠帝太安元年,丹阳湖熟县夏架湖,有大石,浮二百步而登岸。百姓惊叹,相告曰“石来”寻而石冰入建邺。 太安元年四月,有人自云龙门入殿前,北面再拜曰“我当作中书监”即收斩之。禁庭尊秘之处,今贱人竟入,而门卫不觉者,宫室将虚,下人逾上之妖也。是后帝迁长安,宫阙遂空焉。 太安中,江夏功曹张骋所乘牛忽言曰“天下方乱,吾甚极为。乘我何之”骋及从者数人皆惊怖,因绐之曰“令汝还,勿复言”乃中道还。至家,未释驾,犬又言曰“归何早也”骋益忧惧,秘而不言。安陆县有善卜者,骋从之卜。卜者曰“大凶。非一家之祸,天下将有兵起,一郡之内,皆破亡乎”骋还家,牛又人立而行。百姓聚观。其秋,张昌贼起,先略江夏,诳曜百姓,以汉祚复兴,有凤凰之瑞,圣人当世。从军者皆绛抹头,以彰火德之祥。百姓波荡,从乱如归,骋兄弟并为将军都尉,未几而败。于是一郡破残,死伤过半,而骋家族矣。京房《易妖》曰“牛能言,如其言,占吉凶” 元康、太安之间,江淮之域,有败屩自聚于道,多者至四五十量。人或散去之,投林草中。明日视之,悉复如故。或云见狸衔而聚之。世之所说“屩者,人之贱服,而当劳辱,下民之象也。败者,疲弊之象也。道者,地里,四方所以交通,王命所由往来也。今败屩于道者,象下民疲病,将相聚为乱,绝四方而壅王命也” 晋惠帝永兴元年,成都王之攻长沙也,反军于邺,内外陈兵。是夜,戟锋皆有火光,遥望如悬烛,就视则亡焉。其后终以败亡。 晋怀帝永嘉元年,吴郡吴县万详婢生一子,鸟头,两足马蹄,一手无毛,尾黄色,大如碗。 永嘉五年,抱罕令严根婢产一龙、一女、一鹅。京房《易传》曰“人生他物,非人所见者,皆为天下大兵”时帝承惠帝之后,四海沸腾,寻而陷于平阳,为逆胡所害。 永嘉五年,吴郡嘉兴张林家,有狗忽作人言云“天下人俱饿死”于是果有二胡之乱,天下饑荒焉。 永喜五年十一月,有蝘鼠出延陵。郭璞筮之,遇“临”之“益”,曰“此郡之东县,当有妖人欲称制者,寻亦自死矣” 永嘉六年正月,无锡县欻有四株茱萸树,相樛而生,状若连理。先是,郭璞筮延陵蝘鼠,遇“临”之“益”,曰“后当复有妖树生,若瑞而非,辛螫之木也。徜有此,东西数百里,必有作逆者”及此生木。其后吴兴徐馥作乱,杀太守袁琇。 永嘉中,寿春城内有豕生人,两头,而不活。周馥取而观之。识者云“豕,北方畜,胡、狄象。两头者,无上也。生而死,不遂也”天戒若曰“易生专利之谋,将自致倾覆也”俄为元帝所败。 永嘉中,士大夫竞服生笺单衣。识者怪之,曰“此古练纕之布,诸侯所以服天子也。今无故服之,殆有应乎”其后怀、愍晏驾。 昔魏武军中,无故作白帢。此缟素凶丧之征也。初,横缝其前以别后,名之曰“颜”,帢传行之。至永嘉之间,稍去其缝,名“无颜帢”。而妇人束发,其缓弥甚,紒之坚不能自立,发被于额,目出而已。无颜者,愧之言也。覆额者,惭之貌也。其缓弥甚者,言天下亡礼与义,放纵情性,及其终极,至于大耻也。其后二年,永嘉之乱,四海分崩,下人悲难,无颜以生焉。 晋愍帝建兴四年,西都倾覆,元皇帝始为晋王,四海宅心。其年十月二十二日,新蔡县吏任乔妻胡氏,年二十五,产二女,相向,腹心合,自腰以上,脐以下,各分。盖天下未一之妖也。时内史吕会上言“按《瑞应图》云:异根同体,谓之连理。异亩同颖,谓之嘉禾。草木之属,犹以为瑞,今二人同心,天垂灵象,故《易》云:二人同心,其利断金。休显见生于陈东之国,盖四海同心之瑞。不胜喜跃,谨画图上”时有识者晒之。君子曰“知之难也。以臧文仲之才,犹祀爰居焉。布在方册,千载不忘。故士不可以不学。古人有言:木无枝谓之廆,人不学谓之瞽。当其所蔽,盖阙如也。可不勉乎” 晋元帝建武元年六月,扬州大旱。十二月,河东地震。去年十二月,斩督运令史淳于伯,血逆流,上柱二丈三尺,旋复下流四尺五寸。是时淳于伯冤死,遂频旱三年。刑罚妄加,群阴不附,则阳气胜之。罚又冤气之应也。 晋元帝建武元年七月,晋陵东门有牛生犊,一体两头。京房《易传》曰“牛生子,二首一身,天下将分之象也” 元帝太兴元年四月,西平地震,涌水出。十二月,庐陵、豫章、武昌、西陵地震,涌水出,山崩。此王敦陵上之应也。 太兴元年三月,武昌太守王谅有牛生子,两头八足,两尾共一腹。不能自生,十余人以绳引之。子死,母活。其三年,后苑中有牛生子,一足三尾,生而即死。 太兴二年,丹阳郡吏濮阳演马生驹,两头,自项前别。生而死。此政在私门,二头之象也。其后王敦陵上。 太兴初,有女子,其阴在腹,当脐下。自中国来至江东。其性淫而不产。又有女子,阴在首,居在扬州,亦性好淫。京房《易传》曰“人生子:阴在首,则天下大乱。若在腹,则天下有事。若在背,则天下无后” 太兴中,王敦镇武昌,武昌灾,火起,兴众救之,救于此而发于彼,东西南北数十处俱应,数日不绝。旧说所谓“滥灾妄起,虽兴师不能救之”之谓也。此臣而行君,亢阳失节。是时王敦陵上,有无君之心,故灾也。 太兴中,兵士以绛囊缚紒。识者曰“紒在首为乾,君道也。囊者为坤,臣道也。今以朱囊缚紒,臣道侵君之象也”为衣者,上带短,才至于掖。著帽者,又以带缚项:下逼上,上无地也。为袴者,直幅无口、无杀,下大之象也。寻而王敦谋逆,再攻京师。 太兴四年,王敦在武昌,铃下仪仗生花,如莲花,五六日而萎落。说曰“《易》说:枯杨生花,何可久也今狂花生枯木,又在铃阁之间,言威仪之富,荣华之盛,皆如狂花之发,不可久也”其后王敦终以逆命,加戮其尸。 旧为羽扇柄者,刻木象其骨形,列羽用十,取全数也。初,王敦南征,始改为长柄,下出可捉,而减其羽,用八。识者尤之曰“夫羽扇,翼之名也。创为长柄,将执其柄,以制其羽翼也。改十为八,将未备夺已备也。此殆敦之擅权,以制朝廷之柄,又将以无德之材,欲窃非据也” 晋明帝太宁初,武昌有大蛇,常居故神祠空树中。每出头,从人受食。京房《易传》曰“蛇见于邑,不出三年,有大兵,国有大忧”寻有王敦之逆。 卷八 虞舜耕于历山,得玉历于河际之岩。舜知天命在己,体道不倦。舜龙颜大口,手握褒。宋均注曰“握褒,手中有褒字。喻从劳苦,受褒饬,致大祚也” 汤既克夏,大旱七年。洛川竭。汤乃以身祷于桑林,剪其爪发,自以为牺牲,祈福于上帝。于是大雨即至,洽于四海。 吕望钓于渭阳,文王出游猎。占曰“今日猎得一兽,非龙非螭,非熊非罴。合得帝王师”果是太公于渭之阳。与语,大悦,同车载而还。 武王伐纣,至河上。雨甚,疾雷,晦冥,扬波于河。众甚惧,武王曰“余在,天下谁敢干余者”风波立济。 鲁哀公十四年,孔子夜梦三槐之间,丰、沛之邦,有赤氤气起,乃呼颜回、子夏同往观之。驱车到楚西北范氏街,见刍儿打麟,伤其左前足,束薪而覆之。孔子曰“儿来。汝姓为谁”儿曰“吾姓为赤松,名时乔,字受纪”孔子曰“汝岂有所见乎”儿曰“吾所见一禽,如麕,羊头,头上有角,其末有肉。方以是西走”孔子曰“天下已有主也,为赤刘。陈、项为辅。五星入井,从岁星”儿发薪下麟,示孔子。孔子趋而往。麟向孔子,蒙其耳,吐三卷图,广三寸,长八寸,每卷二十四字。其言“赤刘当起日周亡。赤气起,火耀兴,玄丘制命,帝卯金” 孔子修《春秋》,制《孝经》,既成,斋戒,向北辰而拜,告备于天。天乃洪郁起白雾,摩地,赤虹自上而下,化为黄玉,长三尺,上有刻文。孔子跪受而读之,曰“宝文出,刘季握。卯金刀,在轸北。字禾子,天下服” 秦穆公时,陈仓人掘地得物,若羊非羊,若猪非猪。牵以献穆公,道逢二童子。童子曰“此名为媪,常在地食死人脑。若欲杀之,以柏插其首”媪曰“彼二童子名为陈宝,得雄者王,得雌者伯”陈仓人舍媪,逐二童子,童子化为雉,飞入平林。陈仓人告穆公。穆公发徒大猎,果得其雌。又化为石,置之汧、渭之间。至文公时,为立祠陈宝。其雄者飞至南阳,今南阳雉县是其地也。秦欲表其符,故以名县。每陈仓祠时,有赤光长十余丈,从雉县来,入陈仓祠中,有声殷殷如雄雉。其后光武起于南阳。 宋大夫邢史子臣明于天道。周敬王之三十七年,景公问曰“天道其何祥”对曰“后五十年,五月丁亥,臣将死。死后五年,五月丁卯,吴将亡。亡后五年,君将终。终后四百年,邾王天下”俄而皆如其言。所云“邾王天下”者,谓魏之兴也。邾,曹姓。魏亦曹姓,皆邾之后。其年数则错,未知邢史失其数耶。将年代久远,注记者传而有谬也。 吴以草创之国,信不坚固,边屯守将,皆质其妻子,名曰“保质”。童子少年,以类相与娱游者,日有十数。孙休永安三年三月,有一异儿,长四尺余,年可六七岁,衣青衣,忽来从群儿戏。诸儿莫之识也,皆问曰“尔谁家小儿,今日忽来”答曰“见尔群戏乐,故来耳”详而视之,眼有光芒,爚爚外射。诸儿畏之,重问其故,儿乃答曰“尔恐我乎。我非人也,乃荧惑星也。将有以告尔:三公归于司马”诸儿大惊,或走告大人。大人驰往观之,儿曰“舍尔去乎”耸身而跃,即以化矣。仰而视之,若曳一疋练以登天。大人来者,犹及见焉。飘飘渐高,有顷而没。时吴政峻急,莫敢宣也。后四年而蜀亡,六年而魏废,二十一年而吴平,是归于司马也。 都水马武举戴洋为都水令史。洋请急,还乡。将赴洛,梦神人谓之曰“洛中当败,人尽南渡。后五年,扬州必有天子”洋信之,遂不去。既而皆如其梦。 卷九 后汉中兴初,汝南有应枢者,生四子而尽。见神光照社。枢见光,以问卜人。卜人曰“此天祥也。子孙其兴乎”乃探得黄金。自是子孙宦学,并有才名。至玚,七世通显。 车骑将军巴郡冯绲,字鸿卿,初为议郎,发绶笥,有二赤蛇,可长二尺,分南北走。大用忧怖。许季山孙宪,字宁方,得其先人秘要。绲请使卜。云“此吉祥也。君后三岁,当为边将,东北四五里,官以东为名”后五年,从大将军南征。居无何,拜尚书郎、辽东太守、南征将军。 常山张颢,为梁州牧。天新雨后,有鸟如山鹊,飞翔入市,忽然坠地,人争取之,化为圆石。颢椎破之,得一金印,文曰“忠孝侯印”颢以上闻,藏之秘符。后议郎汝南樊衡夷上言“尧舜时旧有此官,今天降印,宜可复置”颢后官至太尉。 京兆长安,有张氏,独处一室。有鸠自外入,止于床。张氏祝曰“鸠来,为我祸也,飞上承尘。为我福也,即入我怀”鸠飞入怀。以手探之,则不知鸠之所在,而得一金钩。遂宝之。自是子孙渐富,资财万倍。蜀贾至长安,闻之,乃厚赂婢,婢窃钩与贾。张氏既失钩,渐渐衰耗。而蜀贾亦数罹穷厄,不为己利。或告之曰“天命也,不可力求”于是赍钩以反张氏,张氏复昌。故关西称张氏传钩云。 汉征和三年三月,天大雨。何比干在家,日中,梦贵客车骑满门。觉以语妻,语未已,而门有老妪,可八十余,头白,求寄避雨。雨甚而衣不沾渍。雨止,送至门。乃谓比干曰“公有阴德,今天锡君策,以广公之子孙”因出怀中符策,状如简,长九寸,凡九百九十枚,以授比干,曰“子孙佩印绶者,当如此算” 魏舒字阳元,任城樊人也。少孤。尝诣野王,主人妻夜产,俄而闻车马之声,相问曰“男也。女也”曰“男”“书之,十五以兵死”复问“寝者为谁”曰“魏公”舒后十五载,诣主人,问所生儿何在,曰“因条桑,为斧伤而死”舒自知当为公矣。 贾谊为长沙王太傅,四月庚子日,有鵩鸟飞入其舍,止于坐隅,良久乃去。谊发书占之,曰“野鸟入室,主人将去”谊忌之,故作《鵩鸟赋》,齐死生而等祸福,以致命定志焉。 王莽居摄。东郡太守翟义,知其将篡汉,谋举义兵。兄宣,教授,诸生满堂。群鹅雁数十,在中庭,有狗从外入,啮之,皆死。惊救之,皆断头。狗走出门,求不知处。宣大恶之。数日,莽夷其三族。 魏司马太傅懿平公孙渊,斩渊父子。先时,渊家数有怪,一犬著冠帻绛衣上屋。欻有小儿,蒸死甑中。襄平北市生肉,长围各数尺,有头目口喙,无手足而动摇。占者曰“有形不成,有体无声,其国灭亡” 吴诸葛恪征淮南归,将朝会之夜,精爽扰动,通夕不寐。严毕趋出,犬衔引其衣。恪曰“犬不欲我行也”出仍入坐。少顷复起,犬又衔衣,恪令从者逐之。及入,果被杀。其妻在室,语使婢曰“尔何故血臭”婢曰“不也”有顷,愈剧。又问婢曰“汝眼目瞻视,何以不常”婢蹷然起跃,头至于栋,攘臂切齿而言曰“诸葛公乃为孙峻所杀”于是大小知恪死矣。而吏兵寻至。 吴戍将邓喜,杀猪祠神,治毕悬之。忽见一人头,往食肉。喜引弓射,中之,咋咋作声。绕屋三日。后人白喜谋叛,合门被诛。 贾充伐吴时,常屯项城,军中忽失充所在。充帐下都督周勤,时昼寝,梦见百余人录充,引入一径。勤惊觉,闻失充,乃出寻索,忽睹所梦之道,遂往求之,果见充。行至一府舍,侍卫甚盛,府公南面坐,声色甚厉,谓充曰“将乱吾家事者,必尔与荀勖。既惑吾子,又乱吾孙。间使任恺黜汝而不去,又使庾纯詈汝而不改。今吴寇当平,汝方表斩张华。汝之暗戆,皆此类也。若不悛慎,当旦夕加诛”充因叩头流血。府公曰“汝所以延日月而名器若此者,是卫府之勋耳。终当使系嗣死于钟虡之间,大子毙于金酒之中,小子困于枯木之下。荀勖亦宜同。然其先德小浓,故在汝后。数世之外,国嗣亦替”言毕命去。充忽然得还营,颜色憔悴,性理昏错,经日乃复。至后,谧死于钟下,贾后服金酒而死,贾午考竟,用大杖终。皆如所言。 庾亮字文康,鄢陵人。镇荆州。登厕,忽见厕中一物,如方相,两眼尽赤,身有光耀,渐渐从土中出。乃攘臂以拳击之,应手有声,缩入地。因而寝疾。术士戴洋曰“昔苏峻事,公于白石祠中祈福,许赛其牛,从来未解,故为此鬼所考,不可救也”明年,亮果亡。 东阳刘宠,字道弘,居于湖熟。每夜,门庭自有血数升,不知所从来。如此三四。后宠为折冲将军,见遣北征。将行,而炊饭尽变为虫。其家人蒸炒,亦变为虫。其火愈猛,其虫愈壮。宠遂北征。军败于坛丘,为徐龛所杀。 卷十 汉和熹邓皇后,尝梦登梯以扪天,体荡荡正清滑,有若钟乳状,乃仰噏饮之。以讯诸占梦,言“尧梦攀天而上,汤梦及天舐之,斯皆圣王之前占也。吉不可言” 孙坚夫人吴氏,孕而梦月入怀,已而生策。及权在孕,又梦日入怀。以告坚曰“妾昔怀策,梦月入怀。今又梦日,何也”坚曰“日月者,阴阳之精,极贵之象。吾子孙其兴乎” 汉蔡茂字子礼,河内怀人也。初在广汉,梦坐大殿,极上有禾三穗,茂取之,得其中穗,辄复失之。以问主簿郭贺,贺曰“大殿者,官府之形象也。极而有禾,人臣之上禄也。取中穗,是中台之象也。于字,禾失为秩,虽曰失之,乃所以禄也。衮职有阙,君其补之”旬月而茂征焉。 周{临手}啧者,贫而好道。夫妇夜耕,困息卧,梦天公过而哀之,敕外有以给与。司命按录籍,云“此人相贫,限不过此。唯有张车子应赐钱千万,车子未生,请以借之”天公曰“善”曙觉,言之。于是夫妇戮力,昼夜治生,所为辄得,赀至千万。先时有张妪者,尝往周家佣赁,野合有身,月满当孕,便遣出外,驻车屋下。产得儿。主人往视,哀其孤寒,作粥麋食之。问“当名汝儿作何”妪曰“今在车屋下而生,梦天告之,名为车子”周乃悟曰“吾昔梦从天换钱,外白以张车子钱贷我,必是子也。财当归之矣”自是居日衰减。车子长大,富于周家。 夏阳卢汾,字士济,梦入蚁穴,见堂宇三间,势甚危豁。题其额曰“审雨堂”。 吴选曹令史刘卓,病笃,梦见一人,以白越单衫与之,言曰“汝著衫污,火烧便洁也”卓觉,果有衫在侧。污辄火浣之。淮南书佐刘雅,梦见青蜥蜴,从屋落其腹内。因苦腹痛病。 后汉张奂为武威太守。其妻梦帝与印绶,登楼而歌,觉以告奂,奂令占之,曰“夫人方生男,后临此郡,命终此楼”后生子猛。建安中,果为武威太守,杀刺史邯郸商,州兵围急,猛耻见擒,乃登楼自焚而死。 汉灵帝梦见桓帝怒曰“宋皇后有何罪过,而听用邪孽,使绝其命。渤海王悝既已自贬,又受诛毙。今宋氏及悝自诉于天,上帝震怒,罪在难救”梦殊明察。帝既觉而恐,寻亦崩。 吴时,嘉兴徐伯始病,使道士吕石安神座。石有弟子戴本、王思二人,居住海盐,伯始迎之,以助。石昼卧,梦上天北斗门下,见外鞍马三匹,云“明日当以一迎石,一迎本,一迎思”石梦觉,语本、思云“如此,死期。可急还,与家别”不卒事而去。伯始怪而留之。曰“惧不得见家也”间一日,三人同时死。 会稽谢奉与永嘉太守郭伯猷善。谢忽梦郭与人于浙江上争樗蒲钱,因为水神所责,堕水而死,己营理郭凶事。及觉,即往郭许,共围棋。良久,谢云“卿知吾来意否”因说所梦。郭闻之怅然,云“吾昨夜亦梦与人争钱,如卿所梦,何期太的的也”须臾如厕,便倒气绝。谢为凶具,一如其梦。 嘉兴徐泰,幼丧父母,叔父隗养之,甚于所生。隗病,泰营侍甚勤。是夜三更中,梦二人乘船持箱,上泰床头,发箱,出簿书示曰“汝叔应死”泰即于梦中叩头祈请。良久,二人曰“汝县有同姓名人否”泰思得,语二人云“张隗。不姓徐”二人云“亦可强逼。念汝能事叔父,当为汝活之”遂不复见。泰觉,叔病乃差。 >>卷11~15

聊齋志異/第04卷

余德 武昌尹圖南有別第,嘗為一秀才稅居,半年來亦未嘗過問。一日遇諸其門,年最少,而容儀裘馬,翩翩甚都。趨與語,卻又蘊藉可愛。異之,歸語妻,妻遣婢托遺問以窺其室。室有麗姝,美艷逾于仙人。一切花石服玩,俱非耳目所經。尹不測其何人,詣門投謁,適值他出。翼日卻來拜答,展其刺呼,始知余姓德名。語次細審官閥,言殊隱約,固詰之,則曰:「欲相還往,仆不敢自絕。應知非寇竊通逃者,何須必知來歷。」尹謝之。命酒款宴,言笑甚歡。向暮,有昆侖捉馬挑燈,迎導以去。 明日折簡報主人。尹至其家,見屋壁俱用明光紙裱,潔如鏡,金狻猊爇異香,一碧玉瓶插鳳尾孔雀羽各二,各長二尺余;一水晶瓶浸粉花一樹,不知何名,亦高二尺許,垂枝覆幾外,葉疏花密,含苞未吐,花狀似濕蝶斂翼,蒂即如須。筵間不過八簋,豐美異常。即命童子擊鼓催花為令。鼓聲既動,則瓶中花顫顫欲折,俄而蝶翅漸張,既而鼓歇,淵然一聲,蒂須頓落,即為一蝶飛落尹衣。余笑起飛一巨觥,酒方引滿,蝶亦揚去。頃之鼓又作,兩蝶飛集余冠。余笑云:「作法自斃矣。」亦引二觥。三鼓既終,花亂墮,翩翩而下,惹袖沾衿。鼓童笑來指數:尹得九籌,余得四籌。尹已薄醉,不能盡籌,強引三爵,離席亡去。由是益奇之。 然其為人寡交與,每闔門居,不與國人通吊慶。尹逢人輒宣,聞其異者爭交歡余,門外冠蓋相望。余頗不耐,忽辭主人去。去后,尹入其家,空庭灑掃無纖塵,燭淚堆擲青階下,窗間零帛斷綿,指印宛然。惟舍后遺一小白石缸,可受石許。尹攜歸貯水養朱魚,經年水清如初貯,后為傭保移石誤碎之,水蓄并不傾瀉。視之缸宛在,捫之虛軟。手入其中,水隨手泄,出其手則復合,冬月不冰。一夜忽結為晶,魚游如故。尹畏人知,常置密室,非子婿不以示也。久之漸播,索玩者紛錯于門。臘月忽解為水,陰濕滿地,魚亦渺然,其舊缸殘石猶存。忽有道士踵門求之,尹出以示,道士曰:「此龍宮蓄水器也。」尹述其破而不泄之異。道士曰:「此缸之魂也。」殷殷然乞得少許。問其何用,曰:「以屑合藥,可得永壽。」予一片,歡謝而去。 楊千總 畢民部公即家起備兵洮岷時,有千總楊花麟來迎。冠蓋在途,偶見一人遺便路側。楊關弓欲射之,公急呵止。楊曰:「此奴無禮,合小怖之。」乃遙呼曰:「遺屙者,奉贈一股會稽藤簪綰髻子。」即飛矢去,正中其髻,其人急奔,便液污地。 瓜異 康熙二十六年六月,邑西村民圃中,黃瓜上復生蔓,結西瓜一枚,大如碗。 青梅 白下程生性磊落,不為畛畦。一日自外歸,緩其束帶,覺帶沉沉,若有物墮,視之,無所見。宛轉間,有女子從衣后出,掠發微笑,麗甚。程疑其鬼,女曰:「妾非鬼,狐也。」程曰:「倘得佳人,鬼且不懼,而況于狐!」遂與狎。二年生一女,小字青梅。每謂程:「勿娶,我且為君生子。」程遂不娶,親友共誚姍之。程志奪,聘湖東王氏。狐聞之大怒,就女乳之,委于程曰:「此汝家賠錢貨,生之殺之俱由爾,我何故代人作乳媼乎!」出門徑去。 青梅長而慧,貌韶秀,酷肖其母。既而程病卒,王再醮去。青梅寄食于堂叔。叔蕩無行,欲鬻以自肥。適有王進士者,方候銓于家,聞其慧,購以重金,使從女阿喜服役。喜年十四,容華絕代,見梅忻悅,與同寢處。梅亦善候伺,能以目聽,以眉語,由是一家俱憐愛之。 邑有張生字介受,家屢貧,無恒產,稅居王第。性純孝,制行不茍,又篤于學。青梅偶至其家,見生據石啖糠粥,入室與生母絮語,見案上具豚蹄焉。時翁臥病,生入,抱父而私,便液污衣,翁覺之而自恨。生掩其跡,急出自濯,恐翁知。梅以此大異之。歸述所見,謂女曰:「吾家客非常人也。娘子不欲得良匹則已,欲得良匹,張生其人也。」女恐父厭其貧。梅曰:「不然,是在娘子。如以為可,妾潛告使求伐焉。夫人必召商之,但應之曰『諾』也,則諧矣。」女恐終貧為天下笑。梅曰:「妾自謂能相天下士,必無謬誤。」明日往告張媼,媼大驚,謂其言不祥。梅曰:「小姐聞公子而賢之也,妾故窺其意以為言。冰人往,我兩人袒焉,計合允遂。縱其否也,于公子何辱乎?」媼曰:「諾。」乃托侯氏賣花者往。夫人聞之而笑以告王,王亦大笑。喚女至,述侯氏意。女未及答,青梅亟贊其賢,決其必貴。夫人又問曰:「此汝百年事。如能啜糠覈也,即為汝允之。」女俯首久之,顧壁而答曰:「貧富命也。倘命之厚則貧無幾時,而不貧者無窮期矣。或命之薄,彼錦繡王孫,其無立錐者豈少哉?是在父母。」初,王之商女也,將以博笑,及聞女言,心不樂曰:「汝欲適張氏耶?」女不答;再問,再不答。怒曰:「賤骨子不長進!欲攜筐作乞人婦,寧不羞死!」女漲紅氣結,含涕引去,媒亦遂奔。 青梅見不諧,欲自謀。過數日,夜詣生,生方讀,驚問所來,詞涉吞吐。生正色卻之,梅泣曰:「妾良家子,非淫奔者,徒以君賢,故愿自托。」生曰:「卿愛我,謂我賢也。昏夜之行,自好者不為,而謂賢者為之乎?夫始亂之而終成之,君子猶曰不可,況不能成,役此何以自處?」梅曰:「萬一能成,肯賜援拾否?」生曰:「得人如卿又何求?但有不可如何者三,故不敢輕諾耳。」曰:「若何?」曰:「不能自主,則不可如何;即能自主,我父母不樂,則不可如何;即樂之,而卿之身直必重,我貧不能措,則尤不可如何。卿速退,瓜李之嫌可畏也!」梅臨去,又囑曰:「倘君有意,乞共圖之。」生諾。 梅歸,女詰所往,遂跪而自投。女怒其淫奔,將施撲責。梅泣白無他,因以實告。女嘆曰:「不茍合,禮也;必告父母,孝也;不輕然諾,信也;有此三德,天必祐之,其無患貧也已。」既而曰:「子將若何?」曰:「嫁之。」女笑曰:「癡婢能自主乎?」曰:「不濟,則以死繼之。」女曰:「我必如所愿。」梅稽首而拜之。又數日謂女曰:「曩而言之戲乎,抑果欲慈悲耶?果爾,尚有微情,并祈垂憐焉。」女問之,答曰:「張生不能致聘,婢又無力可以自贖,必取盈焉,嫁我猶不嫁也。」女沉吟曰:「是非我之能為力矣。我曰嫁且恐不得當,而曰必無取直焉,是大人所必不允,亦余所不敢言也。」梅聞之泣下,但求憐拯,女思良久,曰:「無已,我私蓄數金,當傾囊相助。」梅拜謝,因潛告張。張母大喜,多方乞貸,共得如干數,藏待好音。會王授曲沃宰,喜乘間告母曰:「青梅年已長,今將蒞任,不如遣之。」夫人固以青梅太黠,恐導女不義,每欲嫁之,而恐女不樂也,聞女言甚喜。逾兩日,有傭保婦白張氏意,王笑曰:「是只合偶婢子,前此何妄也!然鬻媵高門,價當倍于曩昔。」女急進曰:「青梅待我久,賣為妾,良不忍。」王乃傳語張氏,仍以原金署券,以青梅嬪于生。 入門孝翁姑,曲折承順,尤過于生,而操作更勤,饜糠秕不為苦。由是家中無不愛重青梅。梅又以刺繡作業,售且速,賈人候門以購,惟恐弗得。得資稍可御窮。且勸勿以內顧誤讀,經紀皆自任之。因主人之任,往別阿喜。喜見之,泣曰:「子得所矣,我固不如。」梅曰:「是何人之賜,而敢忘之?然以為不如婢子,是促婢子壽。」遂泣相別。 王如晉半載,夫人卒,停柩寺中。又二年,王坐行賕免,罰贖萬計,漸貧不能自給,從者逃散。是時疫大作,王染疾卒。惟一媼從女,未幾媼亦卒,女伶仃益苦。有鄰媼勸之嫁,女曰:「能為我雙葬親者,從之。」媼憐之,贈以斗米而去。半月復來,曰:「我為娘子極力,事難合也:貧者不能為葬,富者又嫌子為陵夷嗣。奈何!尚有一策,但恐不能從也。」女曰:「若何?」曰:「此間有李郎欲覓側室,倘見姿容,即遣厚葬,必當不惜。」女大哭曰:「我搢紳裔而為人妾耶!」媼無言遂去,日僅一餐,延息待賈,居半年益不可支。一日媼至,女泣告曰:「困頓如此,每欲自盡,猶戀戀而茍活者,徒以有兩柩在。己將轉溝壑,誰收親骨者?故思不如依汝言也。」媼即導李來,微窺女,大悅。即出金營葬,雙槥具舉。已,乃載女去,入參冢室。冢室故悍妒,李初未敢言妾,但托買婢。及見女,暴怒,杖逐而出,不聽入門。 女披發零涕,進退無所。有老尼過,邀與同居,喜從之。至庵中拜求祝髮,尼不可,曰:「我視娘子非久臥風塵者,庵中陶器脫粟粗可自支,姑寄此以待之。時至,子自去。」居無何,市中無賴窺女美,每打門游語為戲,尼不能止。女號泣欲自盡。尼往求吏部某公揭示嚴禁,惡少始稍斂跡。后有夜穴寺壁者,尼驚呼始去。因復告吏部,捉得首惡者,送郡笞責,始漸安。又年余有貴公子過,見女驚絕,強尼通殷勤,又以厚賂啖尼。尼婉語之曰:「渠簪纓胄,不甘媵御。公子且歸,遲遲當有以報命。」既去,女欲乳藥死。夜夢父來,疾道曰:「我不從汝志,致汝至此,悔之已晚。但緩須臾勿死,夙愿尚可復酬。」女異之。天明盥已,尼望之而驚曰:「睹子面濁氣盡消,橫逆不足憂也。福且至,勿忘老身。」語未既聞扣戶聲。女失色,意必貴家奴。尼啟扉果然。驟問所謀,尼笑語承迎,但請緩以三日。奴述主言,事若無成,俾尼自復命。尼唯唯敬應,謝令去。女大悲,又欲自盡,尼止之。女慮三日復來,無詞可應。尼曰:「有老身在,斬殺自當之。」 次日方晡,暴雨翻盆,忽聞數人撾戶大嘩。女意變作,驚怯不知所為。尼冒雨啟關,見有肩輿停駐,女奴數輩捧一麗人出,仆從煊赫,冠蓋甚都。驚問之,云:「是司李內眷,暫避風雨。」導入殿中,移榻肅坐。家人婦群奔禪房,各尋休憩。入室見女,艷之,走告夫人。無何雨息,夫人起,請窺禪室。尼引入,睹女艷絕,凝眸不瞬,女亦顧盼良久。夫人非他,蓋青梅也。各失聲哭,因道行蹤,蓋張翁病故,生起復后,連捷授司李。生先奉母之任,后移諸眷口。女嘆曰:「今日相看,何啻霄壤!」梅笑曰:「幸娘子挫折無偶,天正欲我兩人完聚耳。徜非阻雨,何以有此邂逅?此中具有鬼神,非人力也。」乃取珠冠錦衣,催女易妝。女俯首徘徊,尼從中贊勸。女慮同居其名不順,梅曰:「昔日自有定分,婢子敢忘大德!試思張郎,豈負義者?」強妝之,別尼而去。抵任,母子皆喜。女拜曰:「今無顏見母。」母笑慰之。因謀涓吉合巹,女曰:「庵中但有一絲生路,亦不肯從夫人至此。倘念舊好,得受一廬,可容蒲團足矣。」梅笑而不言。及期抱艷妝來,女左右不知所可。俄聞樂鼓大作,女亦無以自主。梅率婢媼強衣之,挽扶而出,見生朝服而拜,遂不覺盈盈而自拜也。梅曳入洞房,曰:「虛此位以待君久矣。」又顧生曰:「今夜得報恩,可好為之。」返身欲去。女捉其裾,梅笑曰:「勿留我,此不能相代也。」解指脫去。 青梅事女謹,莫敢當夕,而女終漸沮不自安。于是母命相呼以夫人。梅終執婢妾禮罔敢懈。三年張行取入都,過庵,以五百金為尼壽,尼不受,強之,乃受二百金,起大士祠,建王夫人碑。后張仕至侍郎。程夫人舉二子一女,王夫人四子一女。張上書陳情,俱封夫人。 異史氏曰:「天生佳麗,固將以報名賢,而世俗之王公,乃留以贈绔袴,此造物所必爭也。而離離奇奇,致作合者無限經營,化工亦良苦矣。獨是青夫人能識英雄于塵埃,誓嫁之志,期以必死,曾儼然而冠裳也者,顧棄德行而求膏粱,何智出婢子下哉!」 羅剎海市 馬驥字龍媒,賈人子,美豐姿,少倜儻,喜歌舞。輒從梨園子弟,以錦帕纏頭,美如好女,因復有「俊人」之號。十四歲入郡庠,即知名。父衰老罷賈而歸,謂生曰:「數卷書,饑不可煮,寒不可衣,吾兒可仍繼父賈。」馬由是稍稍權子母。從人浮海,為颶風引去,數晝夜至一都會。其人皆奇丑,見馬至,以為妖,群嘩而走。馬初見其狀,大懼,迨知國中之駭己也,遂反以此欺國人。遇飲食者則奔而往,人驚遁,則啜其余。久之入山村,其間形貌亦有似人者,然襤褸如丐。馬息樹下,村人不敢前,但遙望之。久之覺馬非噬人者,始稍稍近就之。馬笑與語,其言雖異,亦半可解。馬遂自陳所自,村人喜,遍告鄰里,客非能搏噬者。然奇丑者望望即去,終不敢前;其來者,口鼻位置,尚皆與中國同,共羅漿酒奉馬,馬問其相駭之故,答曰:「嘗聞祖父言:西去二萬六千里,有中國,其人民形象率詭異。但耳食之,今始信。」問其何貧,曰:「我國所重,不在文章,而在形貌。其美之極者,為上卿;次任民社;下焉者,亦邀貴人寵,故得鼎烹以養妻子。若我輩初生時,父母皆以為不祥,往往置棄之,其不忍遽棄者,皆為宗嗣耳。」問:「此名何國?」曰:「大羅剎國。都城在北去三十里。」馬請導往一觀。于是雞鳴而興,引與俱去。 天明,始達都。都以黑石為墻,色如墨,樓閣近百尺。然少瓦。覆以紅石,拾其殘塊磨甲上,無異丹砂。時值朝退,朝中有冠蓋出,村人指曰:「此相國也。」視之,雙耳皆背生,鼻三孔,睫毛覆目如簾。又數騎出,曰:「此大夫也。」以次各指其官職,率猙獰怪異。然位漸卑,丑亦漸殺。無何,馬歸,街衢人望見之,噪奔跌蹶,如逢怪物。村人百口解說,市人始敢遙立。既歸,國中咸知有異人,于是搢紳大夫,爭欲一廣見聞,遂令村人要馬。每至一家,閽人輒闔戶,丈夫女子竊竊自門隙中窺語,終一日,無敢延見者。村人曰:「此間一執戟郎,曾為先王出使異國,所閱人多,或不以子為懼。」造郎門。郎果喜,揖為上客。視其貌,如八九十歲人。目睛突出,須卷如猬。曰:「仆少奉王命出使最多,獨未至中華。今一百二十余歲,又得見上國人物,此不可不上聞于天子。然臣臥林下,十余年不踐朝階,早旦為君一行。」乃具飲饌,修主客禮。酒數行,出女樂十余人,更番歌舞。貌類夜叉,皆以自錦纏頭,拖朱衣及地。扮唱不知何詞,腔拍恢詭。主人顧而樂之。問:「中國亦有此樂乎?」曰:「有」。主人請擬其聲,遂擊桌為度一曲。主人喜曰:「異哉!聲如鳳鳴龍嘯,從未曾聞。」 翼日趨朝,薦諸國王。王忻然下詔,有二三大夫言其怪狀,恐驚圣體,王乃止。郎出告馬,深為扼腕。居久之,與主人飲而醉,把劍起舞,以煤涂面作張飛。主人以為美,曰:「請君以張飛見宰相,厚祿不難致。」馬曰:「游戲猶可,何能易面目圖榮顯?」主人強之,馬乃諾。主人設筵,邀當路者,令馬繪面以待。客至,呼馬出見客。客訝曰:「異哉!何前媸而今妍也!」遂與共飲,甚歡。馬婆娑歌「弋陽曲」,一座無不傾倒。明日交章薦馬,王喜,召以旌節。既見,問中國治安之道,馬委曲上陳,大蒙嘉嘆,賜宴離宮。酒酣,王曰:「聞卿善雅樂,可使寡人得而聞之乎?」馬即起舞,亦效白錦纏頭,作靡靡之音。王大悅,即日拜下大夫。時與私宴,恩寵殊異。久而官僚知其面目之假,所至,輒見人耳語,不甚與款洽。馬至是孤立,怡然不自安。遂上疏乞休致,不許;又告休沐,乃給三月假。 于是乘傳載金寶,復歸村。村人膝行以迎。馬以金資分給舊所與交好者,歡聲雷動。村人曰:「吾儕小人受大夫賜,明日赴海市,當求珍玩以報」,問:「海市何地?」曰:「海中市,四海鮫人,集貨珠寶。四方十二國,均來貿易。中多神人游戲。云霞障天,波濤間作。貴人自重,不敢犯險阻,皆以金帛付我輩代購異珍。今其期不遠矣。」問所自知,曰:「每見海上朱鳥往來,七日即市。」馬問行期,欲同游矚,村人勸使自貴。馬曰:「我顧滄海客,何畏風濤?」未幾,果有踵門寄資者,遂與裝資入船。船容數十人,平底高欄。十人搖櫓,激水如箭。凡三日,遙見水云幌漾之中,樓閣層疊,貿遷之舟,紛集如蟻。少時抵城下,視墻上磚皆長與人等,敵樓高接云漢。維舟而入,見市上所陳,奇珍異寶,光明射目,多人世所無。 一少年乘駿馬來,市人盡奔避,云是「東洋三世子。」世子過,目生曰:「此非異域人。」即有前馬者來詰鄉籍。生揖道左,具展邦族。世子喜曰:「既蒙辱臨,緣分不淺!」于是授生騎,請與連轡。乃出西城,方至島岸,所騎嘶躍入水。生大駭失聲。則見海水中分,屹如壁立。俄睹宮殿,玳瑁為梁,魴鱗作瓦,四壁晶明,鑒影炫目。下馬揖入。仰視龍君在上,世子啟奏:「臣游市廛,得中華賢士,引見大王。」生前拜舞。龍君乃言:「先生文學士,必能衙官屈、宋。欲煩椽筆賦『海市』,幸無吝珠玉。」生稽首受命。授以水晶之硯,龍鬣之毫,紙光似雪,墨氣如蘭。生立成千余言,獻殿上。龍君擊節曰:「先生雄才,有光水國矣!」遂集諸龍族,宴集采霞宮。酒炙數行,龍君執爵向客曰:「寡人所憐女,未有良匹,愿累先生。先生倘有意乎?」生離席愧荷,唯唯而已。龍君顧左右語。無何,宮女數人扶女郎出,佩環聲動,鼓吹暴作,拜竟睨之,實仙人也。女拜已而去。少時酒罷,雙鬟挑畫燈,導生入副宮,女濃妝坐伺。珊瑚之床飾以八寶,帳外流蘇綴明珠如斗大,衾褥皆香軟。天方曙,雛女妖鬟,奔入滿側。生起,趨出朝謝。拜為駙馬都尉。以其賦馳傳諸海。諸海龍君,皆專員來賀,爭折簡招駙馬飲。生衣繡裳,坐青虬,呵殿而出。武士數十騎,背雕弧,荷白棓,晃耀填擁。馬上彈箏,車中奏玉。三日間,遍歷諸海。由是「龍媒」之名,噪于四海。宮中有玉樹一株,圍可合抱,本瑩澈如白琉璃,中有心淡黃色,稍細于臂,葉類碧玉,厚一錢許,細碎有濃陰。常與女嘯詠其下。花開滿樹,狀類薝葡。每一瓣落,鏘然作響。拾視之,如赤瑙雕鏤,光明可愛。時有異鳥來鳴,毛金碧色,尾長于身,聲等哀玉,惻人肺腑。生聞之,輒念故土。因謂女曰:「亡出三年,恩慈間阻,每一念及,涕膺汗背。卿能從我歸乎?」女曰:「仙塵路隔,不能相依。妾亦不忍以魚水之愛,奪膝下之歡。容徐謀之。」生聞之,涕不自禁。女亦嘆曰:「此勢之不能兩全者也!」明日,生自外歸。龍王曰:「聞都尉有故土之思,詰旦趣裝,可乎?」生謝曰:「逆旅孤臣,過蒙優寵,銜報之思,結于肺腑。容暫歸省,當圖復聚耳。」入暮,女置酒話別。生訂后會,女曰:「情緣盡矣。」生大悲,女曰:「歸養雙親,見君之孝,人生聚散,百年猶旦暮耳,何用作兒女哀泣?此后妾為君貞,君為妾義,兩地同心,即伉儷也,何必旦夕相守,乃謂之偕老乎?若渝此盟,婚姻不吉。倘慮中饋乏人,納婢可耳。更有一事相囑:自奉衣裳,似有佳朕,煩君命名。」生曰:「其女耶可名龍宮,男耶可名福海。」女乞一物為信,生在羅剎國所得赤玉蓮花一對,出以授女。女曰:「三年后四月八日,君當泛舟南島,還君體胤。」女以魚革為囊,實以珠寶,授生曰:「珍藏之,數世吃著不盡也。」天微明,王設祖帳,饋遺甚豐。生拜別出宮,女乘白羊車。送諸海涘。生上岸下馬,女致聲珍重,回車便去,少頃便遠,海水復合,不可復見。生乃歸。 自浮海去,家人無不謂其已死;及至家人皆詫異。幸翁媼無恙,獨妻已去帷。乃悟龍女「守義」之言,蓋已先知也。父欲為生再婚,生不可,納婢焉。謹志三年之期,泛舟島中。見兩兒坐在水面,拍流嬉笑,不動亦不沉。近引之,兒啞然捉生臂,躍入懷中。其一大啼,似嗔生之不援己者。亦引上之。細審之,一男一女,貌皆俊秀。額上花冠綴玉,則赤蓮在焉。背有錦囊,拆視,得書云:「翁姑俱無恙。忽忽三年,紅塵永隔;盈盈一水,青鳥難通,結想為夢,引領成勞。茫茫藍蔚,有恨如何也!顧念奔月姮娥,且虛桂府;投梭織女,猶悵銀河。我何人斯,而能永好?興思及此,輒復破涕為笑。別后兩月,竟得孿生。今已啁啾懷抱,頗解言笑;覓棗抓梨,不母可活。敬以還君。所貽赤玉蓮花,飾冠作信。膝頭抱兒時,猶妾在左右也。聞君克踐舊盟,意愿斯慰。妾此生不二,之死靡他。奩中珍物,不蓄蘭膏;鏡里新妝,久辭粉黛。君似征人,妾作蕩婦,即置而不御,亦何得謂非琴瑟哉?獨計翁姑已得抱孫,曾未一覿新婦,揆之情理,亦屬缺然。歲后阿姑窀穸,當往臨穴,一盡婦職。過此以往,則『龍宮』無恙,不少把握之期;『福海』長生,或有往還之路。伏惟珍重,不盡欲言。」生反覆省書攬涕。兩兒抱頸曰:「歸休乎!」生益慟撫之,曰:「兒知家在何許?」兒啼,嘔啞言歸。生視海水茫茫,極天無際,霧鬟人渺,煙波路窮。抱兒返棹,悵然遂歸。 生知母壽不永,周身物悉為預具,墓中植松槚百余。逾歲,媼果亡。靈輿至殯宮,有女子缞绖臨穴。眾驚顧,忽而風激雷轟,繼以急雨,轉瞬已失所在。松柏新植多枯,至是皆活。福海稍長,輒思其母,忽自投入海,數日始還。龍宮以女子不得往,時掩戶泣。一日晝暝,龍女急入,止之曰:「兒自成家,哭泣何為?」乃賜八尺珊瑚一株,龍腦香一帖,明珠百粒,八寶嵌金合一雙,為嫁資。生聞之突入,執手啜泣。俄頃,迅雷破屋,女已無矣。 異史氏曰:「花面逢迎,世情如鬼。嗜痂之癖,舉世一轍。『小慚小好,大慚大好』。若公然帶須眉以游都市,其不駭而走者蓋幾希矣!彼陵陽癡子,將抱連城玉向何處哭也?嗚呼!顯榮富貴,當于蜃樓海市中求之耳!」 田七郎 武承休,遼陽人。喜交遊,所與皆知名士。夜夢一人告之曰:「子交遊遍海內,皆濫交耳。惟一人可共患難,何反不識?」問:「何人?」曰:「田七郎非與?」醒而異之。詰朝,見所與遊,輒問七郎。客或識為東村業獵者。武敬謁諸家,以馬箠撾門。未幾,一人出,年二十餘,貙目蜂腰,著膩帢,衣皂犢鼻,多白補綴。拱手於額而問所自。武展姓字;且託途中不快,借廬憩息。問七郎,答云:「即我是也。」遂延客入。見破屋數椽,木岐支壁。入一小室,虎皮狼蛻,懸布楹間,更無杌榻可坐。七郎就地設皋比焉。武與語,言詞樸質,大悅之。遽貽金作生計。七郎不受。固予之。七郎受以白母。俄頃將還,固辭不受。武強之再四。母龍鐘而至,厲色曰:「老身止此兒,不欲令事貴客!」武慚而退。歸途展轉,不解其意。適從人於舍後聞母言,因以告武。 先是,七郎持金白母。母曰:「我適睹公子,有晦紋,必罹奇禍。聞之:受人知者分人憂,受人恩者急人難。富人報人以財,貧人報人以義。無故而得重賂,不祥,恐將取死報於子矣。」武聞之。深歎母賢;然益傾慕七郎。翼日,設筵招之,辭不至。武登其堂,坐而索飲。七郎自行酒,陳鹿脯,殊盡情禮。越日,武邀酬之,乃至。款洽甚懽。贈以金,即不受。武託購虎皮,乃受之。歸視所蓄,計不足償,思再獵而後獻之。入山三日,無所獵獲。會妻病,守視湯藥,不遑操業。浹旬,妻奄忽以死。為營齋葬,所受金,稍稍耗去。武親臨唁送,禮儀優渥。既葬,負弩山林,益思所以報武;而迄無所得。武探得其故,輒勸勿亟。切望七郎姑一臨存;而七郎終以負債為憾,不肯至。武因先索舊藏,以速其來。七郎檢視故革,則蠹蝕殃敗,毛盡脫,懊喪益甚。武知之,馳行其庭,極意慰解之。又視敗革,曰:「此亦復佳。僕所欲得,原不以毛。」遂軸鞟出,兼邀同往。七郎不可,乃自歸。七郎念終不足以報武,裹糧入山,凡數夜得一虎,全而餽之。武喜,治具,請三日留。七郎辭之堅。武鍵庭戶,使不得出。賓客見七郎樸陋,竊謂公子妄交。武周旋七郎,殊異諸客。為易新服,卻不受;承其寐而潛易之,不得已而受之。既去,其子奉媼命,返新衣,索其敝裰。武笑曰:「歸語老姥,故衣已拆作履襯矣。」自是,七郎日以兔鹿相貽,召之即不復至。 武一日詣七郎,值出獵未返。媼出,踦門語曰:「再勿引致吾兒,大不懷好意!」武敬禮之,慚而退。半年許,家人忽白:「七郎為爭獵豹,毆死人命,捉將官裏去。」武大驚,馳視之,已械收在獄。見武無言,但云:「此後煩恤老母。」武慘然出;急以重金賂邑宰,又以百金賂仇主。月餘無事,釋七郎歸。母慨然曰:「子髮膚受之武公子,非老身所得而愛惜者矣。但祝公子終百年,無災患,即兒福。」七郎欲詣謝武。母曰:「往則往耳,見武公子勿謝也。小恩可謝,大恩不可謝。」七郎見武;武溫言慰藉,七郎唯唯。家人咸怪其疏;武喜其誠篤,益厚遇之。由是恆數日留公子家。餽遺輒受,不復辭,亦不言報。 會武初度,賓從煩多,夜舍履滿。武偕七郎臥斗室中,三僕即牀下藉芻藁。二更向盡,諸僕皆睡去,兩人猶刺刺語。七郎佩刀挂壁間,忽自騰出匣數寸許,錚錚作響,光閃爍如電。武驚起。七郎亦起,問:「牀下臥者何人?」武答:「皆廝僕。」七郎曰:「此中必有惡人。」武問故。七郎曰:「此刀購諸異國,殺人未嘗濡縷。迄今佩三世矣。決首至千計,尚如新發於硎。見惡人則鳴躍,當去殺人不遠矣。公子宜親君子、遠小人,或萬一可免。」武頜之。七郎終不樂,輾轉牀席。武曰:「災祥數耳,何憂之深?」七郎曰:「我諸無恐怖,徒以有老母在。」武曰:「何遽至此!」七郎曰:「無則便佳。」蓋牀下三人:一為林兒,是老彌子,能得主人懽;一僮僕,年十二三,武所常役者;一李應,最拗拙,每因細事與公子裂眼爭,武恆怒之。當夜默念,疑必此人。詰旦,喚至,善言絕令去。 武長子紳,娶王氏。一日,武他出,留林兒居守。齋中菊花方燦。新婦意翁出,齋庭當寂,自詣摘菊。林兒突出勾戲。婦欲遁,林兒強挾入室。婦啼拒,色變聲嘶。紳奔入,林兒始釋手逃去。武歸聞之,怒覓林兒,竟已不知所之。過二三日,始知其投身某御史家。某官都中,家務皆委決於弟。武以同袍義,致書索林兒,某弟竟置不發。武益恚,質詞邑宰。勾牒雖出,而隸不捕,官亦不問。武方憤怒,適七郎至。武曰:「君言驗矣。」因與告愬。七郎顏色慘變,終無一語,即逕去。武囑幹僕邏察林兒。林兒夜歸,為邏者所獲,執見武。武掠楚之。林兒語侵武。武叔恆,故長者,恐姪暴怒致禍,勸不如治以官法。武從之,縶赴公庭。而御史家刺書郵至;宰釋林兒,付紀綱以去。林兒意益肆,倡言叢衆中,誣主人婦與私。武無奈之,忿塞欲死。馳登御史門,俯仰叫罵。里舍慰勸令歸。逾夜,忽有家人白:「林兒被人臠割,拋尸曠野間。」武驚喜,意氣稍得伸。俄聞御史家訟其叔姪,遂偕叔赴質。宰不容辨,欲笞恆。武抗聲曰:「殺人莫須有!至辱詈搢紳,則生實為之,無與叔事。」宰置不聞。武裂眥欲上,羣役禁捽之。操杖隸皆紳家走狗,恆又老耄,籤數未半,奄然已死。宰見武叔垂斃,亦不復究。武號且罵,宰亦若弗聞也者。遂舁叔歸。哀憤無所為計。思欲得七郎謀,而七郎更不一弔問。竊自念:待七郎不薄,何遽如行路人?亦疑殺林兒必七郎。轉念:果爾,胡得不謀?於是遣人探諸其家,至則扃鐍寂然,鄰人並不知耗。 一日,某弟方在內廨,與宰關說。值晨進薪水,忽一樵人至前,釋擔抽利刃,直奔之。某惶急,以手格刃,刃落斷腕;又一刀,始決其首。宰大驚,竄去。樵人猶張皇四顧。諸役吏急闔署門,操杖疾呼。樵人乃自剄死。紛紛集認,識者知為田七郎也。宰驚定,始出覆驗。見七郎僵臥血泊中,手猶握刃。方停蓋審視,尸忽崛然躍起,竟決宰首,已而復踣。衙官捕其母子,則亡去已數日矣。武聞七郎死,馳哭盡哀。咸謂其主使七郎。武破產夤緣當路,始得免。七郎尸棄原野三十餘日,禽犬環守之。武取而厚葬。其子流寓於登,變姓為佟。起行伍,以功至同知將軍。歸遼,武已八十餘,乃指示其父墓焉。 異史氏曰:「一錢不輕受,正其一飯不忘者也。賢哉母乎!七郎者,憤未盡雪,死猶伸之,抑何其神?使荊卿能爾,則千載無遺恨矣。苟有其人,可以補天網之漏;世道茫茫,恨七郎少也。悲夫!」 產龍 壬戌間,邑邢村李氏婦,夫死,有遺腹,忽脹如甕,忽束如握。臨蓐,一晝夜不能產。視之,見龍首,一見輒縮去。家人懼,有王媼者焚香禹步,且捺且咒。未幾胞墮,不復見龍,惟數鱗大如盞。繼下一女,肉瑩徹如晶,臟腑可數。 保住 吳藩未叛時,嘗諭將士:有獨力能擒一虎者,優以廩祿,號「打虎將」。將中一人名保住,健捷如猱。邸中建高樓,梁木初架。住沿樓角而登,頃刻至顛,立脊檁上疾趨而行,凡三四返;已,乃踴身躍下,直立挺然。 王有愛姬善琵琶,所御琵琶,以暖玉為牙柱,抱之一室生溫,姬寶藏,非王手諭不出示人。一夕宴集,客請一觀其異。王適惰,期以翼日。時住在側,曰:「不奉王命,臣能取之。」王使人馳告府中,內外戒備,然后遣之。住逾十數重垣,始達姬院,見燈輝室中,而門扃錮,不得入。廊下有鸚鵡宿架上,住乃作貓子叫,既而學鸚鵡鳴,疾呼「貓來」。擺撲之聲且急,聞姬云:「綠奴可急視,鸚鵡被撲殺矣!」住隱身喑處。俄一女子挑燈出,身甫離門,住已塞入。見姬守琵琶在幾上,住攜趨出。姬愕呼「寇至」,防者盡起。見住抱琵琶走,逐之不及,攢矢如雨。住躍登樹上,墻下故有大槐三十余章,住穿樹行杪,如鳥移枝。樹盡登屋,屋盡登樓,飛奔殿閣,不啻翅翎,瞥然不知所在。客方飲,住抱琵琶飛落檐前,門扃如故,雞犬無聲。 公孫九娘 于七一案,連坐被誅者,棲霞、萊陽兩縣最多。一日俘數百人,盡戮于演武場中,碧血滿地,白骨撐天。上官慈悲,捐給棺木,濟城工肆,材木一空。以故伏刑東鬼,多葬南郊。甲寅間,有萊陽生至稷下,有親友二三人亦在誅數,因市楮帛,酹奠榛墟,就稅舍于下院之僧。明日,入城營干,日暮未歸。忽一少年,造室來訪。見生不在,脫帽登床,著履仰臥。仆人問其誰,合眸不對。既而生歸,則暮色朦朧,不甚可辨。自詣床下問之,瞠目曰:「我候汝主人,絮絮逼問,我豈暴客耶!」生笑曰:「主人在此。」少年即起著冠,揖而坐,極道寒暄,聽其音,似曾相識。急呼燈至,則同邑朱生,亦死于七之難者。大駭卻走,朱曳之云:「仆與君文字之交,何寡于情?我雖鬼,故人之念,耿耿不忘。今有所瀆,愿無以異物猜薄之。」生乃坐,請所命。曰:「令女甥寡居無偶,仆欲得主中饋。屢通媒約,輒以無尊長命為辭。幸無惜齒牙余惠。」先是,生有女甥,早失恃,遺生鞠養,十五始歸其家。俘至濟南,聞父被刑,驚而絕。生曰:「渠自有父,何我之求?」朱曰:「其父為猶子啟櫬去,今不在此。」問:「女甥向依阿誰?」曰:「與鄰媼同居。」生慮生人不能作鬼媒。朱曰:「如蒙金諾,還屈玉趾。」遂起握生手,生固辭,問:「何之?」曰:「第行。」勉從與去。 北行里許,有大村落,約數十百家。至一第宅,朱以指彈扉,即有媼出,豁開兩扉,問朱:「何為?」曰:「煩達娘子,云阿舅至。」媼旋反,頃復出,邀生入,顧朱曰:「兩椽茅舍子大隘,勞公子門外少坐候。」生從之入。見半畝荒庭,列小室二。甥女迎門啜泣,生亦泣,室中燈火熒然。女貌秀潔如生,凝目含涕,遍問妗姑。生曰:「具各無恙,但荊人物故矣。」女又嗚咽曰:「兒少受舅妗撫育,尚無寸報,不圖先葬溝瀆,殊為恨恨。舊年伯伯家大哥遷父去,置兒不一念,數百里外,伶仃如秋燕。舅不以沉魂可棄,又蒙賜金帛,兒已得之矣。」生以朱言告,女俯首無語。媼曰:「公子曩托楊姥三五返,老身謂是大好。小娘子不肯自草草,得舅為政,方此意慊得。」言次,一十七八女郎,從一青衣遽掩入,瞥見生。轉身欲遁。女牽其裾曰:「勿須爾!是阿舅。」生揖之。女郎亦斂衽。甥曰:「九娘,棲霞公孫氏。阿爹故家子,今亦『窮波斯』,落落不稱意。旦晚與兒還往。」生睨之,笑彎秋月,羞暈朝霞,實天人也。曰:「可知是大家,蝸廬人焉得如此娟好!」甥笑曰:「且是女學士,詩詞俱大高作。昨兒稍得指教。」九娘微哂曰:「小婢無端敗壞人,教阿舅齒冷也。」甥又笑曰:「舅斷弦未續,若個小娘子,頗能快意否?」九娘笑奔出,曰:「婢子顛瘋作也!」遂去,言雖近戲,而生殊愛好之,甥似微察,乃曰:「九娘才貌無雙,舅倘不以糞壤致猜,兒當請諸其母。」生大悅,然慮人鬼難匹。女曰:「無傷,彼與舅有夙分。」生乃出。女送之,曰:「五日后,月明人靜,當遣人往相迓。」生至戶外,不見朱。翹首西望。月銜半規,昏黃中猶認舊徑。見南面一第,朱坐門石上,起逆曰:「相待已久,寒舍即勞垂顧。」遂攜手入,殷殷展謝。出金爵一、晉珠百枚,曰:「他無長物,聊代禽儀。」既而曰:「家有濁醪,但幽室之物,不足款嘉賓,奈何!」生撝謝而退。朱送至中余,始別。 生歸,僧仆集問,隱之曰:「言鬼者妄也,適友人飲耳。」后五日,朱果來,整履搖箑,意甚欣。方至戶,望塵即拜。笑曰:「君嘉禮既成,慶在旦夕,便煩枉步。」生曰:「以無回音,尚未致聘,何遽成禮?」朱曰:「仆已代致之。」生深感荷,從與俱去。直達臥所,則女甥華妝迎笑。生問:「何時于歸?」女曰:「三日矣。」朱乃出所贈珠,為甥助妝。女三辭乃受,謂生曰:「兒以舅意白公孫老夫人,夫人作大歡喜。但言老耄無他骨肉,不欲九娘遠嫁,期今夜舅往贅諸其家。伊家無男子,便可同郎往也。」朱乃導去。村將盡,一第門開,二人登其堂。俄白:「老夫人至。」有二青衣扶嫗升階。生欲展拜,夫人云:「老朽龍鐘,不能為禮,當即脫邊幅。」指畫青衣,進酒高會。朱乃喚家人,另出肴俎,列置生前;亦別設一壺,為客行觴。筵中進饌,無異人世。然主人自舉,殊不勸進。 既而席罷,朱歸。青衣導生去,入室,則九娘華燭凝待。邂逅含情,極盡歡昵。初,九娘母子,原解赴都。至郡,母不堪困苦死,九娘亦自剄。枕上追述往事,哽咽不成眠。乃口占兩絕云:「昔日羅裳化作塵,空將業果恨前身。十年露冷楓林月,此夜初逢畫閣春。」「白楊風雨繞孤墳,誰想陽臺更作云?忽啟鏤金箱里看,血腥猶染舊羅裙。」天將明,即促曰:「君宜且去,勿驚廝仆。」自此晝來宵往,劈惑殊甚。 一夕問九娘:「此村何名?」曰:「萊霞里。里中多兩處新鬼,因以為名。」生聞之欷歔。女悲曰:「千里柔魂,蓬游無底,母子零孤,言之愴惻。幸念一夕恩義,收兒骨歸葬墓側,使百年得所依棲,死且不朽。」生諾之。女曰:「人鬼路殊,君不宜久滯。」乃以羅襪贈生,揮淚促別。生凄然出,忉怛不忍歸。因過叩朱氏之門。朱白足出逆;甥亦起,云鬢籠松,驚來省問。生惆悵移時,始述九娘語。女曰:「妗氏不言,兒亦夙夜圖之。此非人世,不可久居」。于是相對汝瀾,生亦含涕而別。叩寓歸寢,展轉申旦。欲覓九娘之墓,則忘問志表。及夜復往,則千墳累累,竟迷村路,嘆恨而返。展視羅襪,著風寸斷,腐如灰燼,遂治裝東旋。 半載不能自釋,復如稷門,冀有所遇。及抵南郊,日勢已晚,息樹下,趨詣叢葬所。但見墳兆萬接,迷目榛荒,鬼火狐鳴,駭人心目。驚悼歸舍。失意遨游,返轡遂東。行里許,遙見一女立丘墓上,神情意致,怪似九娘。揮鞭就視,果九娘。下與語,女徑走,若不相識。再逼近之,色作怒,舉袖自障。頓呼「九娘」,則煙然滅矣。 異史氏曰:「香草沉羅,血滿胸臆;東山佩玦,淚漬泥沙。古有孝子忠臣,至死不諒于君父者。公孫九娘豈以負骸骨之托,而怨懟不釋于中耶?脾膈間物,不能掬以相示,冤乎哉!」 促織 宣德間,宮中尚促織之戲,歲征民間。此物故非西產。有華陰令,欲媚上官,以一頭進,試使斗而才,因責常供。令以責之里正。 市中游俠兒,得佳者籠養之,昂其直,居為奇貨。里胥猾黠,假此科斂丁口,每責一頭,輒傾數家之產。 邑有成名者,操童子業,久不售。為人迂訥,遂為猾胥報充里正役,百計營謀不能脫。不終歲,薄產累盡。會征促織,成不敢斂戶口,而又無所賠償,憂悶欲死。妻曰:「死何益?不如自行搜覓,冀有萬一之得。」成然之。早出暮歸,提竹筒銅絲籠,于敗堵叢草處探石發穴,靡計不施,迄無濟。即捕三兩頭,又劣弱,不中于款。宰嚴限追比,旬余,杖至百,兩股間膿血流離,并蟲不能行捉矣。轉側床頭,惟思自盡。時村中來一駝背巫,能以神卜。成妻具資詣問,見紅女白婆,填塞門戶。入其室,則密室垂簾,簾外設香幾。問者爇香于鼎,再拜。巫從旁望空代祝,唇吻翕辟,不知何詞,各各竦立以聽。少間,簾內擲一紙出,即道人意中事,無毫髮爽。成妻納錢案上,焚香以拜。食頃,簾動,片紙拋落。拾視之,非字而畫,中繪殿閣類蘭若,后小山下怪石亂臥,針針叢棘,青麻頭伏焉;旁一蟆,若將跳舞。展玩不可曉。然睹促織,隱中胸懷,折藏之,歸以示成。成反復自念:「得無教我獵蟲所耶?」細矚景狀,與村東大佛閣真逼似。乃強起扶杖,執圖詣寺后,有古陵蔚起。循陵而走,見蹲石鱗鱗,儼然類畫。遂于蒿萊中側聽徐行,似尋針芥,而心、目、耳力俱窮,絕無蹤響。冥搜未已,一癩頭蟆猝然躍去。成益愕,急逐之。蟆入草間,躡跡披求,見有蟲伏棘根,遽撲之,入石穴中。掭以尖草不出,以筒水灌之始出。狀極俊健,逐而得之。審視:巨身修尾,青項金翅。大喜,籠歸,舉家慶賀,雖連城拱璧不啻也。土于盆而養之,蟹白栗黃,備極護愛。留待限期,以塞官責。 成有子九歲,窺父不在,竊發盆,蟲躍躑徑出,迅不可捉。及撲入手,已股落腹裂,斯須就斃。兒懼,啼告母。母聞之,面色灰死,大罵曰:「業根,死期至矣!翁歸,自與汝復算耳!」兒涕而出。未幾成入,聞妻言如被冰雪。怒索兒,兒渺然不知所往;既而,得其尸于井。因而化怒為悲,搶呼欲絕。夫妻向隅,茅舍無煙,相對默然,不復聊賴。 日將暮,取兒藁葬,近撫之,氣息惙然。喜置榻上,半夜復蘇,夫妻心稍慰。但兒神氣癡木,奄奄思睡,成顧蟋蟀籠虛,則氣斷聲吞,亦不復以兒為念,自昏達曙,目不交睫。東曦既駕,僵臥長愁。忽聞門外蟲鳴,驚起覘視,蟲宛然尚在,喜而捕之。一鳴輒躍去,行且速。覆之以掌,虛若無物;手裁舉,則又超而躍。急趁之,折過墻隅,迷其所往。徘徊四顧,見蟲伏壁上。審諦之,短小,黑赤色,頓非前物。成以其小,劣之;惟彷徨瞻顧,尋所逐者。壁上小蟲。忽躍落襟袖間,視之,形若土狗,梅花翅,方首長脛,意似良。喜而收之。將獻公堂,惴惴恐不當意,思試之斗以覘之。 村中少年好事者,馴養一蟲,自名「蟹殼青」,日與子弟角,無不勝。欲居之以為利,而高其直,亦無售者。徑造廬訪成。視成所蓄,掩口胡盧而笑。因出己蟲,納比籠中。成視之,龐然修偉,自增慚怍,不敢與較。少年固強之。顧念:蓄劣物終無所用,不如拚博一笑。因合納斗盆。小蟲伏不動,蠢若木雞。少年又大笑。試以豬鬣毛撩撥蟲須,仍不動。少年又笑。屢撩之,蟲暴怒,直奔,遂相騰擊,振奮作聲。俄見小蟲躍起,張尾伸須,直龁敵領。少年大駭,解令休止。蟲翹然矜鳴,似報主知。成大喜。 方共瞻玩,一雞瞥來,徑進一啄。成駭立愕呼。幸啄不中,蟲躍去尺有咫。雞健進,逐逼之,蟲已在爪下矣。成倉猝莫知所救,頓足失色。旋見雞伸頸擺撲;臨視,則蟲集冠上,力叮不釋。成益驚喜,掇置籠中。 翼日進宰。宰見其小,怒訶成。成述其異,宰不信。試與他蟲斗,蟲盡靡;又試之雞,果如成言。乃賞成,獻諸撫軍。撫軍大悅,以金籠進上,細疏其能。既入宮中,舉天下所貢蝴蝶、螳螂、油利撻、青絲額……一切異狀,遍試之,無出其右者。每聞琴瑟之聲,則應節而舞,益奇之。上大嘉悅,詔賜撫臣名馬衣緞。撫軍不忘所自,無何,宰以「卓異」聞。宰悅,免成役;又囑學使,俾入邑庠。后歲餘,成子精神復舊,自言:「身化促織,輕捷善斗,今始蘇耳。」撫軍亦厚賚成。不數歲,田百頃,樓閣萬椽,牛羊蹄躈各千計。一出門,裘馬過世家焉。 異史氏曰:「天子偶用一物,未必不過此已忘;而奉行者即為定例。加之官貪吏虐,民日貼婦賣兒,更無休止。故天子一跬步皆關民命,不可忽也。第成氏子以蠹貧,以促織富,裘馬揚揚。當其為里正、受撲責時,豈意其至此哉!天將以酬長厚者,遂使撫臣、令尹、并受促織恩蔭。聞之:一人飛升,仙及雞犬。信夫!」 柳秀才 明季,蝗生青兗間,漸集于沂,沂令憂之。退臥署幕,夢一秀才來謁,峨冠綠衣,狀貌修偉,自言御蝗有策。詢之,答云:「明日西南道上有婦跨碩腹牝驢子,蝗神也。哀之,可免。」令異之。治具出邑南。伺良久,果有婦高髻褐帔,獨控老蒼衛,緩蹇北度。即爇香,捧卮酒,迎拜道左,捉驢不令去。婦問:「大夫將何為?」令便哀求:「區區小治,幸憫脫蝗口。」婦曰:「可恨柳秀才饒舌,泄我密機!當即以其身受,不損禾稼可耳。」乃盡三卮,瞥不復見。 后蝗來飛蔽天日,竟不落禾田,盡集楊柳,過處柳葉都盡。方悟秀才柳神也。或云:「是宰官憂民所感。」誠然哉! 水災 康熙二十一年,山東旱,自春徂夏,赤地千里。六月十三日小雨,始種粟。十八日大雨后,乃種豆。一日,石門莊有老叟,暮見二羊斗山上,告村人曰:「大水至矣!」遂攜家播遷。村人共笑之。無何,雨暴注,平地水深數尺,居廬盡沒。一農人棄其兩兒,與妻扶老母奔避高阜。下視村中,匯為澤國,并不復念及兩兒。水落歸家。一村盡成墟墓,入己門,則一屋獨存,見兩兒尚并坐床頭,嬉笑無恙。咸嘆謂夫婦孝感所致。此六月二十二日事也。 康熙二十四年,平陽地震,人民死者十有七八。城郭盡墟;僅存一舍,則孝子某家也。茫茫大劫中,惟孝嗣無恙,誰謂天公無皂白耶? 諸城某甲 諸城孫景夏學師言:其邑中某甲,值流寇亂,被殺,首墜胸前。寇退,家人得尸,將舁瘞之,聞其氣縷縷然,審視之,咽不斷者盈指。遂扶其頭荷之以歸。經一晝夜能呻,以匕箸稍哺飲食,半年竟愈,又十余年,與二三人聚談,或作一解頤語,眾為哄堂,甲亦鼓掌。一俯仰間,刀痕暴裂,頭墮血流,共視之已死。父訟笑者,眾斂金賂之,乃葬甲。 異史氏曰:「一笑頭落,此千古第一大笑也。頭連一線而不死,直待十年后成一笑獄,豈非二三鄰人,負債前生者耶!」 庫官 鄒平張華東,奉旨祭南岳,道出江淮間,將宿驛亭。前驅白:「驛中有怪異,不可宿。」張弗聽,宵分冠劍而坐,俄聞靴聲入,則一頒白叟,皂紗黑帶。怪而問之,叟稽首曰:「我庫官也。為大人典藏有日矣。幸節鉞遙臨,下官釋此重負。」問:「庫存幾何?」答云:「二萬三千五百金。」公慮多金累綴,約歸時盤驗,叟唯唯而退。張至南中,饋遺頗豐。及還,宿驛亭,叟復出謁。及問庫物,曰:「已撥遼東兵餉矣。」深訝其前后之乖。叟曰:「人世祿命,皆有額數,錙銖不能增損。大人此行,應得之數已得矣,又何求?」言已竟去。張乃計其所獲,與庫數適相吻合。方嘆飲啄有定,不可妄求也。 酆都御史 酆都縣外有洞,深不可測,相傳閻羅署。其中一切獄具,皆借人工。桎梏朽敗,輒擲洞口,邑宰即以新者易之,經宿失所在。供應度支,載之經制。 明有御史行臺華公,按臨酆都,聞之不以為信,欲入洞以決其惑,眾云不可。公弗聽,乃秉燭入,以二役從。入里許,燭暴滅。視之,階道闊朗,有廣殿十余間,列坐尊官,袍笏儼然。惟東首虛一座。尊官見公至,降階而迎,笑問曰:「至矣乎?別來無恙否?」公問:「此何處所?」尊官曰:「此冥府也。」公愕然告退。尊官指虛座曰:「此為君坐,那可復還。」公益懼,固請寬宥,尊官曰:「定數何可逃也!」遂檢一卷示公,上注云:「某月日,某以肉身歸陰。」公覽之,戰栗如濯冰水,念母老子幼,泫然流涕。 俄有金甲神人,捧黃帛書至,群拜舞啟讀已,乃賀公曰:「君有回陽之機矣。」公喜致問。曰:「適接帝詔,大赦幽冥,可為君委折原例耳。」乃示公途而出,數武之外,冥黑如漆,不辨行路,公甚窘苦。忽一神將,軒然而入,赤面長髯,光射數尺。公迎拜而哀之,神人曰:「誦佛經可出。」言已而去。公自計經咒多不記憶,惟《金剛經》頗曾習之,乃合掌而誦,頓覺一線光明,映照前路。偶有遺忘,則目前頓黑,定想移時,復誦復明;乃始得出。其二役,則不可問矣。 龍無目 沂水大雨,忽墮一龍,雙睛俱無,奄有氣息。邑令以八十席覆之,未能周身。為設野祭,猶反覆以尾擊地,其聲堛然。 狐諧 萬福字子祥,博興人,幼業儒,家貧而運蹇,年二十有奇,尚不能掇一芹。鄉中澆俗,多報富戶役,長厚者至碎破其家。萬適報充役,懼而逃,如濟南,稅居逆旅。夜有奔女,顏色頗麗,萬悅而私之,問姓氏。女自言:「實狐,然不為君祟。」萬喜而不疑。女囑勿與客共,遂日至,與共臥處。凡日用所需,無不仰給于狐。 居無何,二三相識,輒來造訪,恒信宿不去。萬厭之,而不忍拒,不得已以實告客。客愿一睹仙容,萬白于狐。狐曰:「見我何為哉?我亦猶人耳。」聞其聲,不見其人。客有孫得言者,善謔,固請見,且曰:「得聽嬌音,魂魄飛越。何吝容華,徒使人聞聲相思?」狐笑曰:「賢孫子!欲為高曾母作行樂圖耶?」眾大笑。狐曰:「我為狐,請與客言狐典,頗愿聞之否?」眾唯唯。狐曰:「昔某村旅舍,故多狐,輒出祟行客。客知之,相戒不宿其舍,半年,門戶蕭索。主人大憂,甚諱言狐。忽有一遠方客,自言異國人,望門休止。主人大悅,甫邀入門,即有途人陰告曰:『是家有狐。』客懼,白主人,欲他徙。主人力白其妄,客乃止。入室方臥,見群鼠出于床下。客大駭,驟奔,急呼:『有狐!』主人驚問。客怒曰:『狐巢于此,何誑我言無?』主人又問:『所見何狀?』客曰:『我今所見,細細幺麼,不是狐兒,必當是狐孫子?』」言罷,座客粲然。孫曰,「既不賜見,我輩留勿去,阻爾陽臺。」狐笑曰:「寄宿無妨。倘有小迕犯,幸勿介懷。」客恐其惡作劇,乃共散去,然數日必一來,索狐笑罵。狐諧甚,每一語即顛倒賓客,滑稽者不能屈也。群戲呼為「狐娘子」。 一日。置酒高會,萬居主人位,孫與二客分左右坐,上設一榻待狐。狐辭不善酒。咸請坐談,許之。酒數行,眾擲骰為瓜蔓之令。客值瓜色,會當飲,戲以觥移上座曰:「狐娘子太清醒,暫借一杯。」狐笑曰:「我故不飲,愿陳一典,以佐諸公飲。」孫掩耳不樂聞。客皆曰:「罵人者當罰。」狐笑曰:「我罵狐何如?」眾曰:「可。」于是傾耳共聽。狐曰:「昔一大臣,出使紅毛國,著狐腋冠見國王。王見而異之,問:『何皮毛,溫厚乃爾?』夫臣以狐對。王曰:此物生平未曾得聞。狐字字畫何等?使臣書空而奏曰:『右邊是一大瓜,左邊是一小犬。』」主客又復哄堂。二客,陳氏兄弟,一名所見,一名所聞。見孫大窘,乃曰:「雄狐何在,而縱雌狐流毒若此?」狐曰:「適一典談猶未終,遂為群吠所亂,請終之。國王見使臣乘一騾,甚異之。使臣告曰:『此馬之所生。』又大異之。使臣曰:『中國馬生騾,騾主駒駒。』王細問其狀。使臣曰:『馬生騾,是「臣所見」,騾生駒駒,是「臣所聞」。』」舉坐又大笑。眾知不敵,乃相約:后有開謔端者,罰作東道主。 頃之酒酣,孫戲謂萬曰:「一聯請君屬之。」萬曰:「何如?」孫曰:「妓者出門訪情人,來時『萬福』,去時『萬福』。」眾屬思未對。狐笑曰:「我有之矣。」對曰:「龍王下詔求直諫,鱉也『得言』,龜也『得言』。」眾絕倒。孫大恚曰:「適與爾盟,何復犯戒?」狐笑曰:「罪誠在我,但非此不能確對耳。明日設席,以贖吾過。」相笑而罷。狐之詼諧。不可殫述。居數月,與萬偕歸。乃博興界,告萬曰:「我此處有葭莩親,往來久梗,不可不一訊。日且暮,與君同寄宿,待旦而行可也。」萬詢其處,指言「不遠。」萬疑前此故無村落,姑從之。二里許,果見一莊,生平所未歷。狐往叩關,一蒼頭出應門。入則重門疊閣,宛然世家。俄見主人,有翁與媼,揖萬而坐。列筵豐盛,待萬以姻婭,遂宿焉。狐早謂曰:「我遽偕君歸,恐駭聞聽。君宜先往,我將繼至。」萬從其言,先至,預白于家人。未幾狐至,與萬言笑,人盡聞之,而不見其人。逾年,萬復事于濟,狐又與俱。忽有數人來,狐從與語,備極寒暄。乃語萬曰:「我本陜中人,與君有夙因,遂從許時。今我兄弟來,將從以歸,不能周事。」留之不可,竟去。 雨錢 濱州一秀才讀書齋中,有款門者,啟視則一老翁,形貌甚古。延入,通姓氏,翁自言:「養真,姓胡,實狐仙。慕君高雅,願共晨夕。」生故曠達,亦不為怪。相與評駁今古,殊博洽,鏤花雕繪,粲於牙齒,時抽經義,則名理湛深,出人意外。生驚服,留之甚久。 一日密祈翁曰:「君愛我良厚。顧我貧若此,君但一舉手,金錢自可立致,何不小周給?」翁默然,少間笑曰:「此大易事。但須得十數錢作母。」生如其請。翁乃與共入密室中,禹步作咒。俄頃,錢有數十百萬從梁間鏘鏘而下,勢如驟雨,轉瞬沒膝,拔足而立又沒踝。廣丈之舍,約深三四尺餘。乃顧生曰:「頗厭君意否?」曰:「足矣。」翁一揮,錢畫然而止,乃相與扃戶出。生竊喜暴富矣。 頃之入室取用,則阿堵化為烏有,惟母錢十餘枚尚在。生大失望,盛氣向翁,頗懟其誑。翁怒曰:「我本與君文字交,不謀與君作賊!便如秀才意,只合尋樑上君子交好得,老夫不能承命!」遂拂衣去。 妾杖擊賊 益都西鄙有貴家某巨富,蓄一妾頗婉麗,而冢室凌折之,鞭撻橫施,妾奉事惟謹,某憐之,常私語慰撫,妾殊無怨言。一夜數人逾垣入,撞其扉幾壞。某與妻惶恐惴栗,不知所為。妾起默無聲息,暗摸屋中得挑水木杖,拔關遽出。群賊亂如蓬麻,妾舞杖動,風鳴鉤響,立擊四五人仆地,賊盡靡;駭愕亂奔,墻急不得上,傾跌咿啞,亡魂失命。妾拄杖于地,顧笑曰:「此等物事,不直下手打得,亦學作賊!我不殺汝,殺嫌辱我。」悉縱之逸去。 某大驚,問曰:「何自能爾?」則「妾父故槍棒師,妾得盡傳其術,殆不啻百人敵也。」妻尤駭甚,悔向之迷于物色。由是善視女,遇之反如嫡,然而妾則終無纖毫失禮。鄰婦謂妾曰:「嫂擊賊若豚犬,顧奈何俯首受撻楚?」妾曰:「是吾分也,他何敢言。」聞者益賢之。 異史氏曰:「身懷絕技,居數年而人莫知之,一旦捍患御災,化鷹為鳩,嗚呼!射雉既獲,內人展笑;握槊方勝,貴主同車。技之不可以已也如是夫!」 秀才驅怪 長山徐遠公,故明諸生,鼎革后,棄儒訪道,稍稍學敕勒之術,遠近多耳其名。某邑一巨公,具幣,致誠款書,招之以騎。徐問:「召某何意?」仆曰:「不知。但囑小人務屈降臨。」徐乃行。至則中亭宴饌,禮遇甚恭,然終不道其相迎之旨。徐因問曰:「實欲何為?」幸祛疑抱。主人輒言:「無他。」但勸杯酒。言詞閃爍,殊所不解。談話之間,不覺向暮,邀徐飲園中。園頗佳勝,而竹樹蒙翳,景物陰森,雜花叢叢,半沒草萊。抵一閣,覆板之上懸蛛錯綴,似久無人住者。酒數行,天色曛暗,命燭復飲。徐辭不勝酒,主人即罷酒呼茶。諸仆倉皇撤肴器,盡納閣之左室幾上。茶啜未半,主人托故竟去。仆人持燭引宿左室,燭置案上,遽返身去,頗甚草草。徐疑或攜襆被來伴,久之,人聲杳然,乃自起扃戶就寢。 窗外皎月,入室侵床,夜鳥秋蟲,一時啾唧,心中怛然,寢不成寐。頃之,板上橐橐似踏蹴聲,甚厲。俄下護梯,俄近寢門。徐駭,毛發猬立,急引被蒙首,而門已豁然頓開。徐展被角微伺之,見一物獸首人身,毛周遍體,長如馬鬐,深黑色;牙粲群蜂,目炯雙炬。及幾,伏餂器中剩肴,舌一過,數器輒凈如掃。已而趨近榻,嗅徐被。徐驟起,翻被冪怪頭,按之狂喊。怪出不意,驚脫,啟外戶竄去。徐披衣起遁,則園門外扃,不可得出。緣墻而走,躍逾短垣,則主人馬廄。廄人驚,徐告以故,即就乞宿。 將旦,主人使伺徐,不見,大駭。已而出自廄中。徐大怒曰:「我不慣作驅怪術,君遣我,又秘不一言,我橐中蓄有如意鉤,又不送達寢所,是欲死我也!」主人謝曰:「擬即相告,慮君難之,初亦不知橐有藏鉤。幸宥十死!」徐終怏怏,索騎歸。自是怪絕。后主人宴集園中,輒笑向客曰:「我終不忘徐生功也。」 異史氏曰:「黃貍黑貍,得鼠者雄。此非空言也。假令翻被狂喊之后,隱其駭懼,公然以怪之絕為己能,則人將謂徐生真神人不可及矣。」 姊妹易嫁 掖縣相國毛公,家素微,其父常為人牧牛。時邑世族張姓,有新阡在東山之陽。或經其側,聞墓中叱咤聲曰:「若等速避去,勿久混貴人宅!」張聞,亦未深信。既又頻得夢警曰:「汝家墓地,本是毛公佳城,何得久假此?」由是家數不利。客勸徙葬吉,張乃徙焉。 一日相國父牧,出張家故墓,猝遇雨,匿身廢壙中。已而雨益甚,潦水奔穴,崩渹灌注,遂溺以死。相國時尚孩童。母自詣張,丐咫尺地掩兒父。張問其姓氏,大異之。往視溺死所,儼當置棺處,更駭;乃使就故壙窆焉。且令攜若兒來。葬已,母偕兒詣張謝。張一見,輒喜,即留其家,教之讀,以齒子弟行。又請以長女妻兒,母謝不敢。張妻卒許之。然其女甚薄毛家,怨慚之意時形言色。且曰:「我死不從牧牛兒!」及親迎,新郎入宴,彩輿在門,女方掩袂向隅而哭。催之妝不妝,勸亦不解。俄而新郎告行,鼓樂大作,女猶眼零雨而首飛蓬也。父入勸女,不聽,怒逼之,哭益厲,父無奈。家人報新郎欲行,父急出曰:「衣妝未竟,煩郎少待。」又奔入視女。往復數番,女終無回意。其父周張欲死,皇急無計。其次女在側,因非其姊,苦逼勸之。姊怒曰:「小妮子,亦學人喋聒!爾何不從他去?」妹曰:「阿爺原不曾以妹子屬毛郎;若以妹子屬毛郎,何煩姊姊勸駕耶?」父聽其言慷爽,因與伊母竊議,以次易長。母即向次女曰:「迕逆婢不遵父母命,今欲以兒代姊,兒肯行否?」女慨然曰:「父母之命,即乞丐不敢辭;且何以見毛家郎便終身餓莩死乎?」父母大喜,即以姊妝妝女,倉猝登車徑去。入門,夫婦雅敦好逑。第女素病赤鬜,毛郎稍介意。及知易嫁之說,由是益以知己德女。 居無何,毛郎補博士弟子,往應鄉試。經王舍人莊,店主先一夕夢神曰:「旦夕有毛解元來,后且脫汝于厄,可善待之。」以故晨起,專伺察東來客,及得公,甚喜。供具甚豐,且不索直。公問故,特以夢兆告。公頗自負;私計女發鬑鬑,慮為顯者笑,富貴后當易之。及試,竟落第,偃蹇喪志,赧見主人,不敢復由王舍,迂道歸家。 逾三年再赴試,店主人延候如前。公曰:「爾言不驗,殊慚祗奉。」主人曰:「秀才以陰欲易妻,故被冥司黜落,豈吾夢不足踐耶?」公愕然,問故。主人曰:「別后復夢神告,故知之。」公聞而惕然悔懼,木立若偶。主人又曰:「秀才宜自愛,終當作解首。」入試,果舉賢書第一。夫人發亦尋長,云鬟委綠,倍增嫵媚。 其姊適里中富兒,意氣自高。夫蕩惰,家漸陵替,貧無煙火。聞妹為孝廉婦,彌增愧怍,姊妹輒避路而行。未幾,良人又卒,家落。毛公又擢進士。女聞,刻骨自恨,遂忿然廢身為尼。及公以宰相歸。強遣女行者詣府謁問,冀有所貽。比至,夫人饋以綺縠羅絹若干匹,以金納其中。行者攜歸見師,師失所望,恚曰:「與我金錢,尚可作薪米費,此物我何所須!」遽令送回。公與夫人疑之,啟視,則金具在,方悟見卻之意。笑曰:「汝師百金尚不能任,焉有福澤從我老尚書也。」遂以五十金付尼去,且囑曰:「將去作爾師用度。但恐福薄人難承受耳。」行者歸,告其師。師啞然自嘆,私念生平所為,率自顛倒,美惡避就,繄豈由人耶?后王舍店主人以人命逮系囹圄,公乃為力解釋罪。 異史氏曰:「張家故墓,毛氏佳城,斯已奇矣。余聞時人有『大姨夫作小姨夫,前解元為后解元』之戲,此豈慧黠者所能較計耶?嗚呼!彼蒼者天久已夢夢,何至毛公,其應如響耶?」 續黃粱 福建曾孝廉,捷南宮時,與二三同年,遨游郭外。聞毗盧禪院寓一星者,往詣問卜。入揖而坐。星者見其意氣揚揚,稍佞諛之。曾搖箑微笑,便問:「有蟒玉分否?」星者曰:「二十年太平宰相。」曾大悅,氣益高。 值小雨,乃與游侶避雨僧舍。舍中一老僧,深目高鼻,坐蒲團上,淹蹇不為禮。眾一舉手,登榻自話,群以宰相相賀。曾心氣殊高,便指同游曰:「某為宰相時,推張年丈作南撫,家中表為參、游,我家老蒼頭亦得小千把,余愿足矣。」一座大笑。 俄聞門外雨益傾注,曾倦伏榻間。忽見有二中使,赍天子手詔,召曾太師決國計。曾得意榮寵,亦烏知其非有也,疾趨入朝。天子前席,溫語良久,命三品以下,聽其黜陟,不必奏聞。即賜蟒服一襲,玉帶一圍,名馬二匹。曾被服稽拜以出。入家,則非舊所居第,繪棟雕榱,窮極壯麗,自亦不解何以遽至于此。然拈須微呼,則應諾雷動。俄而公卿贈海物,傴僂足恭者疊出其門。六卿來,倒屣而迎;侍郎輩,揖與語;下此者,頷之而已。晉撫饋女樂十人,皆是好女子,其尤者為裊裊,為仙仙,二人尤蒙寵顧。科頭休沐,日事聲歌。一日,念微時嘗得邑紳王子良周濟,我今置身青云,渠尚磋跎仕路,何不一引手?早旦一疏,薦為諫議,即奉諭旨,立行擢用。又念郭太仆曾睚眥我,即傳呂給諫及侍御陳昌等,授以意旨;越日,彈章交至,奉旨削職以去。恩怨了了,頗快心意。偶出郊衢,醉人適觸鹵簿,即遣人縛付京尹,立斃杖下。接第連阡者,皆畏勢獻沃產,自此富可埒國。無何而裊裊、仙仙,以次殂謝,朝夕遐想,忽憶曩年見東家女絕美,每思購充媵御,輒以綿薄違宿愿,今日幸可適志。乃使干仆數輩,強納資于其家。俄頃藤輿舁至,則較之昔望見時尤艷絕也。自顧生平,于愿斯足。 又逾年,朝士竊竊,似有腹非之者,然揣其意,各為立仗馬,曾亦高情盛氣,不以置懷。有龍圖學士包拯上疏,其略曰:「竊以曾某,原一飲賭無賴,市井小人。一言之合,榮膺圣眷,父紫兒朱,恩寵為極。不思捐軀摩頂,以報萬一,反恣胸臆,擅作威福。可死之罪,擢發難數!朝廷名器,居為奇貨,量缺肥瘠,為價重輕。因而公卿將士,盡奔走于門下,估計夤緣,儼如負販,仰息望塵,不可算數。或有杰士賢臣,不肯阿附,輕則置之閑散。重則褫以編氓。甚且一臂不袒,輒許鹿馬之奸;片語方干,遠竄豺狼之地。朝士為之寒心,朝廷因而孤立。又且平民膏腴,任肆蠶食;良家女子,強委禽妝。沴氣冤氛,暗無天日!奴仆一到,則守、令承顏;書函一投,則司、院枉法。或有廝養之兒,瓜葛之親,出則乘傳,風行雷動。地方之供給稍遲,馬上之鞭撻立至。荼毒人民,奴隸官府,扈從所臨,野無青草。而某方炎炎赫赫,怙寵無悔。召對方承于闕下,萋菲輒進于君前;委蛇才退于自公,聲歌已起于后苑。聲色狗馬,晝夜荒淫;國計民生,罔存念慮。世上寧有此宰相乎!內外駭訛,人情洶洶。若不急加斧鑕之誅,勢必釀成操、莽之禍。臣拯夙夜抵懼,不敢寧處,冒死列款,仰達宸聽。伏祈斷奸佞之頭,籍貪冒之產,上回天怒,下快輿情。如果臣言虛謬,刀鋸鼎鑊,即加臣身。」云云。疏上,曾聞之氣魄悚駭,如飲冰水。幸而皇上優容,留中不發。又繼而科、道、九卿,文章劾奏,即昔之拜門墻、稱假父者,亦反顏相向。奉旨籍家,充云南軍。子任平陽太守,已差員前往提問。 曾方聞旨驚怛,旋有武士數十人,帶劍操戈,直抵內寢,褫其衣冠,與妻并系。俄見數夫運資于庭,金銀錢鈔以數百萬,珠翠瑙玉數百斛,幄幕簾榻之屬,又數千事,以至兒襁女舄,遺墜庭階。曾一一視之。酸心刺目。又俄而一人掠美妾出,披發嬌啼,玉容無主。悲火燒心,含憤不敢言。俄樓閣倉庫,并已封志,立叱曾出。監者牽羅曳而出,夫妻吞聲就道,求一下駟劣車,少作代步,亦不可得。十里外,妻足弱,欲傾跌,曾時以一手相攀引。又十余里,己亦困憊。欻見高山,直插云漢,自憂不能登越,時挽妻相對泣。而監者獰目來窺,不容稍停駐。又顧斜日已墜,尤可投止,不得已,參差蹩躠而行。比至山腰,妻力已盡。泣坐路隅。曾亦憩止,任監者叱罵。 忽聞百聲齊噪,有群盜各操利刃,跳梁而前。監者大駭,逸去。曾長跪告曰:「孤身遠謫,囊中無長物。」哀求宥免。群盜裂眥宣言:「我輩皆被害冤民,只乞得佞賊頭,他無索取。」曾怒叱曰:「我雖待罪,乃朝廷命官,賊子何敢爾!」賊亦怒,以巨斧揮曾項,覺頭墮地作聲。 魂方駭疑,即有二鬼來反接其手,驅之行。行逾數刻,入一都會。頃之,睹宮殿,殿上一丑形王者,憑幾決罪福。曾前匍伏請命,王者閱卷,才數行,即震怒曰:「此欺君誤國之罪,宜置油鼎!」萬鬼群和,聲如雷霆。即有巨鬼捽至墀下,見鼎高七尺已來,四圍熾炭,鼎足皆赤。曾觳觫哀啼,竄跡無路。鬼以左手抓發,右手握踝,拋置鼎中。覺塊然一身,隨油波而上下,皮肉焦灼,痛徹于心,沸油入口,煎烹肺腑。念欲速死,而萬計不能得死。約食時,鬼方以巨叉取曾,復伏堂下。王又檢冊籍,怒曰:「倚勢凌人,合受刀山獄!」鬼復捽去。見一山,不甚廣闊,而峻削壁立,利刃縱橫,亂如密筍。先有數人罥腸刺腹于其上,呼號之聲,慘絕心目。鬼促曾上,曾大哭退縮。鬼以毒錐刺腦,曾負痛乞憐。鬼怒,捉曾起,望空力擲。覺身在云霄之上,暈然一落,刃交于胸,痛苦不可言狀,又移時,身驅重贅,刀孔漸闊,忽焉脫落,四支蠖屈。鬼又逐以見王。王命會計生平賣爵鬻名,枉法霸產,所得金錢幾何。即有盨須人持籌握算,曰:「二百二十一萬。」王曰:「彼既積來,還令飲去!」少間,取金錢堆階上如丘陵,漸入鐵釜,熔以烈火。鬼使數輩,更相以杓灌其口,流頤則皮膚臭裂,入喉則臟腑騰沸。生時患此物之少,是時患此物之多也。半日方盡。 王者令押去甘州為女。行數步,見架上鐵梁,圍可數尺,綰一火輪,其大不知幾百由旬,焰生五采,光耿云霄。鬼撻使登輪。方合眼躍登,則輪隨足轉,似覺傾墜,遍體生涼。開目自顧,身已嬰兒,而又女也。視其父母,則懸鶉敗絮;土室之中,瓢杖猶存。心知為乞人子,日隨乞兒托缽,腹轆轆不得一飽。著敗衣,風常刺骨。十四歲,鬻與顧秀才備媵妾,衣食粗足自給。而冢室悍甚,日以鞭棰從事,輒用赤鐵烙胸乳。幸良人頗憐愛,稍自寬慰。東鄰惡少年,忽逾墻來逼與私,乃自念前身惡孽,已被鬼責,今那得復爾。于是大聲疾呼,良人與嫡婦盡起,少年始竄去。一日,秀才宿諸其室,枕上喋喋,方自訴冤苦;忽震厲一聲,室門大辟,有兩賊持刀入,竟決秀才首,囊括衣物。團伏被底,不敢作聲。既而賊去,乃喊奔嫡室。嫡大驚,相與泣驗。遂疑妾以奸夫殺良人,狀白刺史。刺史嚴鞫,竟以酷刑誣服,律擬凌遲處死,縶赴刑所。胸中冤氣扼塞,距踴聲屈,覺九幽十八獄無此黑黯也。正悲號間,聞游者呼曰:「夢魘耶?」豁然而寤,見老僧猶跏趺座上。同侶競相謂曰:「日暮腹枵,何久酣睡?」曾乃慘淡而起。僧微笑曰:「宰相之占驗否?」曾益驚異,拜而請教。僧曰:「修德行仁,火坑中有青連也。山僧何知焉。」曾勝氣而來,不覺喪氣而返。臺閣之想由此淡焉。后入山,不知所終。 異史氏曰:「夢固為妄,想亦非真。彼以虛作,神以幻報。黃粱將熟,此夢在所必有,當以附之邯鄲之后。」 龍取水 徐東癡夜南游,泊舟江岸,見一蒼龍自空垂下,以尾攬江水,波浪涌起,隨龍身而上。遙望水光閃閃,闊于三尺練。移時龍尾收去,水亦頓息。俄而大雨傾注,渠道皆平。 小獵犬 山右衛中堂為諸生時,假齋僧院。苦室中蜰蟲蚊蚤甚多,夜不成寐。食后偃息在床,忽見一小武士首插雉尾,身高二寸許,騎馬大如蠟,臂上青鞲,有鷹如蠅。自外而入,盤旋室中,行且駛。公方疑注,忽又一人入,裝亦如之,腰束小弓矢,牽獵犬如巨蟻。又俄頃,步者、騎者,紛紛來以數百輩,鷹犬皆數百。見有蚊蠅飛起,縱鷹騰擊,盡撲殺之。獵犬登床緣壁,搜噬虱蚤,凡罅有所伏藏,嗅之無不出者,頃刻之間,決殺殆盡。公偽睡睨之,鷹集犬竄于其身。既而一黃衣人,著平天冠如王者,登別榻,系駟葦篾間。從騎皆下,獻飛獻走,紛集盈側,亦不知作何語。無何,王者登小輦,衛士倉皇,各命鞍馬,萬蹄攢奔,紛如撒菽,煙飛霧騰,斯須散盡。公歷歷在目,駭詫不知所由。 躡履外窺,渺無跡響,返身周視,都無所見,惟壁磚遺一細犬。公急捉之,且馴。置硯匣中,反復瞻玩。毛極細葺,項上有一小環。飼以飯顆,一嗅輒去。躍登床簀,尋衣縫,嚙殺蟣虱。旋復來伏臥。逾宿公疑其已往,視之則盤伏如故。公臥,則登床簀,遇蟲輒啖斃,蚊蠅無敢落者。公愛之甚于拱壁。一日晝臥,犬潛伏身畔。公醒轉側,壓于腰底。公覺有物,固疑是犬,急起視之,已匾而死,如紙剪成者。然自是壁蟲無噍類矣。 棋鬼 揚州督同將軍梁公,解組鄉居,日攜棋酒,游林丘間。會九日登高與客弈,忽有一人來,逡巡局側,耽玩不去。視之,目面寒儉,懸鶉結焉,然意態溫雅,有文士風。公禮之,乃坐。亦殊撝謙。分指棋謂曰:「先生當必善此,何不與客對壘?」其人遜謝移時,始即局。局終而負,神情懊熱,若不自己。又著又負,益憤慚。酌之以酒,亦不飲,惟曳客弈。自晨至于日昃,不遑溲溺。方以一子爭路,兩互喋聒,忽書生離席悚立,神色慘阻。少間,屈膝向公座,敗顙乞救,公駭疑,起扶之曰:「戲耳,何至是?」書生曰:「乞囑付圉人,勿縛小生頸。」公又異之,問:「圉人誰?」曰:「馬成。」 先是,公圉役馬成者,走無常,十數日一入幽冥,攝牒作勾役。公以書生言異,遂使人往視成,則已僵臥三日矣。公乃叱成不得無禮,瞥見書生即地而滅,公嘆咤良久,乃悟其鬼。越日馬成寤,公召詰之。成曰:「渠湖襄人,癖嗜弈,產蕩盡。父憂之,閉置齋中。輒逾垣出,竊引空處,與弈者狎。父聞詬詈,終不可制止,父赍恨死。閻王以書生不德,促其年壽,罰入餓鬼獄,于今七年矣。會東岳鳳樓成,下牒諸府,征文人作碑記。王出之獄中,使應召自贖。不意中道遷延,大愆限期。岳帝使直曹問罪于王。王怒,使小人輩羅搜之。前承主人命,故未敢以縲紲系之。」公問:「今日作何狀?」曰:「仍付獄吏,永無生期矣。」公嘆曰:「癖之誤人也如是夫!」異史氏曰:「見弈遂忘其死;及其死也,見弈又忘其生。非其所欲有甚于生者哉?然癖嗜如此,尚未獲一高著,徒令九泉下,有長死不生之弈鬼也。哀哉!」 辛十四娘 廣平馮生,少輕脫,縱酒。昧爽偶行,遇一少女,著紅帔,容色娟好。從小奚奴,躡露奔波,履襪沾濡。心竊好之。薄暮醉歸,道側故有蘭若,久蕪廢,有女子自內出,則向麗人也,忽見生來,即轉身入。陰思:「麗者何得在禪院中?」縶驢於門,往覘其異。入則斷垣零落,階上細草如毯。彷徨間,一斑白叟出,衣帽整潔,問:「客何來?」生曰:「偶過古剎,欲一瞻仰。」因問:「翁何至此?」叟曰:「老夫流寓無所,暫借此安頓細小。既承寵降,山茶可以當酒。」乃肅賓入。見殿後一院,石路光明,無復榛莽。入其室,則簾幌床幕,香霧噴人。坐展姓字,云:「蒙叟姓辛。」生乘醉遽問曰:「聞有女公子未適良匹,竊不自揣愿以鏡臺自獻。」辛笑曰:「容謀之荊人。」生即索筆為詩曰:「千金覓玉杵,殷勤手自將。雲英如有意,親為搗玄霜。」主人笑付左右。少間,有婢與辛耳語。辛起慰客耐坐,牽幕入,隱約數語即趨出。生意必有佳報,而辛乃坐與嗢噱,不復有他言。生不能忍,問曰:「未審意旨,幸釋疑抱。」辛曰:「君卓犖士,傾風已久,但有私衷所不敢言耳。」生固請,辛曰:「弱息十九人,嫁者十有二。醮命任之荊人,老夫不與焉。」生曰:「小生衹要得今朝領小奚奴帶露行者。」辛不應,相對默然。聞房內嚶嚶膩語,生乘醉搴簾曰:「伉儷既不可得,當一見顏色,以消吾憾。」內聞鉤動,群立愕顧。果有紅衣人,振袖傾鬟,亭亭拈帶。望見生入,遍室張皇。辛怒,命數人捽生出。酒愈涌上,倒榛蕪中,瓦石亂落如雨,幸不著體。 臥移時,聽驢子猶龁草路側,乃起跨驢,踉蹌而行。夜色迷悶,誤入澗谷,狼奔鴟叫,豎毛寒心。踟躕四顧,并不知其何所。遙望蒼林中燈火明滅,疑必村落,竟馳投之。仰見高閎,以策撾門,內問曰:「何人半夜來此?」生以失路告,內曰:「待達主人。」生累足鵠俟。忽聞振管闢扉,一健僕出,代客捉驢。生入,見室甚華好,堂上張燈火。少坐,有婦人出,問客姓氏,生以告。踰刻,青衣數人扶一老嫗出,曰:「郡君至。」生起立,肅身欲拜。嫗止之坐,謂生曰:「爾非馮雲子之孫耶?」曰:「然。」嫗曰:「子當是我彌甥。老身鐘漏并歇,殘年向盡,骨肉之間,殊多乖闊。」生曰:「兒少失怙,與我祖父處者,十不識一焉。素未拜省,乞便指示。」嫗曰:「子自知之。」生不敢復問,坐對懸想。 嫗曰:「甥深夜何得來此?」生以膽力自矜詡,遂歷陳所遇。嫗笑曰:「此大好事。況甥名士,殊不玷於姻婭,野狐精何得強自高?甥勿慮,我能為若致之。」生謝唯唯。嫗顧左右曰:「我不知辛家女兒遂如此端好。」青衣人曰:「渠有十九女,都翩翩有風格,不知官人所聘行幾?」生曰:「年約十五餘矣。」青衣曰:「此是十四娘。三月間,曾從阿母壽郡君,何忘卻?」嫗笑曰:「是非刻蓮瓣為高履,實以香屑,蒙紗而步者乎?」青衣曰:「是也。」嫗曰:「此婢大會作意,弄媚巧。然果窈窕,阿甥賞鑒不謬。」即謂青衣曰:「可遣小貍奴喚之來。」青衣應諾去。 移時,入白:「呼得辛家十四娘至矣。」旋見紅衣女子,望嫗俯拜。嫗曰:「後為我家甥婦,勿得修婢子禮。」女子起,娉娉而立,紅袖低垂。嫗理其鬢髮,捻其耳環,曰:「十四娘近在閨中作麽生?」女低應曰:「閑來只挑繡。」回首見生,羞縮不安。嫗曰:「此吾甥也。盛意與兒作姻好,何便教迷途,終夜竄溪谷?」女俯首無語。嫗曰:「我喚汝非他,欲為吾甥作伐耳。」女默默而已。嫗命掃榻展裀褥,即為合巹。女腆然曰:「還以告之父母。」嫗曰:「我為汝作冰,有何舛謬?」女曰:「郡君之命,父母當不敢違,然如此草草,婢子即死,不敢奉命!」嫗笑曰:「小女子志不可奪,真吾甥婦也!」乃拔女頭上金花一朵,付生收之。命歸家檢歷,以良辰為定。乃使青衣送女去。聽遠鷄已唱,遣人持驢送生出。數步外,欻一回顧,則村舍已失,但見松楸濃黑,蓬顆蔽冢而已。定想移時,乃悟其處為薛尚書-墓。 薛乃生故祖母弟,故相呼以甥。心知遇鬼,然亦不知十四娘何人。咨嗟而歸,漫檢歷以待之,而心恐鬼約難恃。再往蘭若,則殿宇荒涼,問之居人,則寺中往往見狐貍云。陰念:「若得麗人,狐亦自佳。」至日除舍掃途,更僕眺望,夜半猶寂,生已無望。頃之門外譁然,跴屣出窺,則繡幰已駐於庭,雙鬟扶女坐青廬中。妝奩亦無長物,惟兩長鬣奴扛一撲滿,大如甕,息肩置堂隅。生喜得佳麗偶,并不疑其異類。問女曰:「一死鬼,卿家何帖服之甚?」女曰:「薛尚書,今作五都巡環使,數百里鬼狐皆備扈從,故歸墓時常少。」生不忘蹇修,翼日往祭其墓。歸見二青衣,持貝錦為賀,竟委几上而去。生以告女,女曰:「此郡君物也。」 邑有楚銀臺之公子,少與生共筆硯,頗相狎。聞生得狐婦,饋遺為餪,即登堂稱觴。越數日,又折簡來招飲。女聞,謂生曰:「曩公子來,我穴壁窺之,其人猿睛鷹準,不可與久居也。宜勿往。」生諾之。翼日公子造門,問負約之罪,且獻新什。生評涉嘲笑,公子大慚,不歡而散。生歸笑述於房,女慘然曰:「公子豺狼,不可狎也!子不聽吾言,將及於難!」生笑謝之。後與公子輒相諛噱,前隙漸釋。會提學試,公子第一,生第二。公子沾沾自喜,走伻來邀生飲,生辭;頻招乃往。至則知為公子初度,客從滿堂,列筵甚盛。公子出試卷示生,親友疊肩嘆賞。酒數行,樂奏於堂,鼓吹傖佇,賓主甚樂。公子忽謂生曰:「諺云:『場中莫論文。』此言今知其謬。小生所以忝出君上者,以起處數語略高一籌耳。」公子言已,一座盡贊。生醉不能忍,大笑曰:「君到於今,尚以為文章至是耶!」生言已,一座失色。公子慚忿氣結。客漸去,生亦遁。醒而悔之,因以告女。女不樂曰:「君誠鄉曲之儇子也!輕薄之態,施之君子,則喪吾德;施之小人,則殺吾身。君禍不遠矣!我不忍見君流落,請從此辭。」生懼而涕,且告之悔。女曰:「如欲我留,與君約:從今閉戶絕交游,勿浪飲。」生謹受教。 十四娘為人勤儉灑脫,日以纴織為事。時自歸寧,未嘗踰夜。又時出金帛作生計,日有贏餘,輒投撲滿。日杜門戶,有造訪者輒囑蒼頭謝去。 一日,楚公子馳函來,女焚爇不以聞。翼日,出吊於城,遇公子於喪者之家,捉臂苦約,生辭以故。公子使圉人挽轡,擁捽以行。至家,立命洗腆。繼辭夙退。公子要遮無已,出家姬彈箏為樂。生素不羈,向閉置庭中,頗覺悶損,忽逢劇飲,興頓豪,無復縈念。因而醉酣,頹臥席間。公子妻阮氏,最悍妬,婢妾不敢施脂澤。日前,婢入齋中,為阮掩執,以杖擊首,腦裂立斃。公子以生嘲慢故,銜生,日思所報,遂謀醉以酒而誣之。乘生醉寐,扛屍床間,合扉逕去。生五更酲解,始覺身臥几上,起尋枕榻,則有物膩然,紲絆步履。摸之,人也。意主人遣僮伴睡。又蹴之不動,舉之而殭,大駭,出門怪呼。廝役盡起,爇之,見屍,執生怒鬧。公子出騐之,誣生逼奸殺婢,執送廣平。隔日,十四娘始知,潸泣曰:「早知今日矣!」因按日以金錢遺生。生見府尹,無理可伸,朝夕搒掠,皮肉盡脫。女自詣問,生見之,悲氣塞心,不能言說。女知陷阱已深,勸令誣服,以免刑憲。生泣聽命。 女還往之間,人咫尺不相窺。歸家咨惋,遽遣婢子去。獨居數日,又託媒媼購良家女,名祿兒,年及笄,容華頗麗,與同寢食,撫愛異於群小。生認誤殺擬絞。蒼頭得信歸,慟述不成聲。女聞,坦然若不介意。既而秋決有日,女始皇皇躁動,晝去夕來,無停履。每於寂所,於邑悲哀,至損眠食。一日,日晡,狐婢忽來。女頓起,相引屏語。出則笑色滿容,料理門戶如平時。翼日,蒼頭至獄,生寄語娘子一往永訣。蒼頭復命,女漫應之,亦不愴惻,殊落落置之;家人竊議其忍。忽道路沸傳:楚銀臺革職,平陽觀察奉特旨治馮生案。蒼頭聞之,喜告主母。女亦喜,即遣入府探視,則生已出獄,相見悲喜。俄捕公子至,一鞫,盡得其情。生立釋寧家。歸見女,泫然流涕,女亦相對愴楚,悲已而喜,然終不知何以得達上聽。女笑指婢曰:「此君之功臣也。」生愕問故。 先是,女遣婢赴燕都,欲達宮闈,為生陳冤抑。婢至,則宮中有神守護,徘徊御溝間,數月不得入。婢懼誤事,方欲歸謀,忽聞今上將幸大同,婢乃預往,僞作流妓。上至勾欄,極蒙寵眷。疑婢不似風塵人,婢乃垂泣。上問:「有何冤苦?」婢對曰:「妾原籍直隸廣平,生員馮某之女。父以冤獄將死,遂鬻妾勾欄中。」上慘然,賜金百兩。臨行,細問顛末,以紙筆記姓名;且言欲與共富貴。婢言:「但得父子團聚,不愿華膴也。」上頷之,乃去。婢以此情告生。生急起拜,淚眥雙熒。居無幾何,女忽謂生曰:「妾不為情緣,何處得煩惱?君被逮時,妾奔走戚眷間,并無一人代一謀者。爾時酸衷,誠不可以告訴。今視塵俗益厭苦。我已為君蓄良偶,可從此別。」生聞,泣伏不起,女乃止。夜遣祿兒侍生寢,生拒不納。朝視十四娘,容光頓減;又月餘,漸以衰老;半載,黯黑如村嫗:生敬之,終不替。女忽復言別,且曰:「君自有佳侶,安用此鳩盤為?」生哀泣如前日。又踰月,女暴疾,絕飲食,羸臥閨闥。生侍湯藥,如奉父母。巫醫無靈,竟以溘逝。生悲怛欲絕。即以婢賜金,為營齋葬。數日,婢亦去,遂以祿兒為室。踰年,生一子。然比歲不登,家益落。夫妻無計,對影長愁。忽憶堂陬撲滿,常見十四娘投錢於中,不知尚在否。近臨之,則豉具鹽盎,羅列殆滿。頭頭置去,箸探其中,堅不可入。撲而碎之,金錢溢出。由此頓大充裕。 後蒼頭至太華、遇十四娘,乘青騾,婢子跨蹇以從,問:「馮郎安否?」且言:「致意主人,我已名列仙籍矣。」言訖不見。 異史氏曰:「輕薄之詞,多出於士類,此君子所悼惜也。余嘗冒不韙之名,言冤則已迂,然未嘗不刻苦自勵,以勉附於君子之林,而禍福之說不與焉。若馮生者,一言之微,幾至殺身,茍非室有仙人,亦何能解脫囹圄,以再生於當世耶?可懼哉?」 白蓮教 白蓮教某者,山西人,大約徐鴻儒之徒。左道惑眾,墮其術者甚眾。一日將他往,堂中置一盆,又一盆覆之,囑門人坐守,戒勿啟視。去后門人啟之,見盆貯清水,水上編草為舟,帆檣具焉。異而撥以指,隨手傾側;急扶如故,仍覆之。俄而師來,怒責曰:「何違吾命?」門人立白其無。師曰:「適海中舟覆,何得欺我?」又一夕,燒巨燭于堂上,戒恪守,勿以風滅。漏二滴,師不至,儽然而殆,就床暫寐,及醒燭已竟滅,急起爇之。既而師入,又責之。門人曰:「我固不曾睡,燭何得息?」師怒曰:「適使我暗行十余里,尚復云云耶?」門人大駭。奇行種種,不可勝書。 后有愛妾與門人通,覺之隱而不言。遣門人飼豕,門人入圈,立地化為豕,某即呼屠人殺之,貨其肉,人無知者。門人父以子不歸,過問之,辭以久弗至。門人家各處探訪,杳無消息。有同師者隱知其事,泄諸門人之父,父告之邑宰。宰恐其遁,不敢捕治,詳請官兵千人圍其第,妻子皆就執。閉置樊籠,將以解都。途經太行山,山中出一巨人,高與樹等,目如盎,口如盆,牙長尺許。兵士愕立不敢行。某曰:「此妖也,吾妻可以卻之。」甲士脫妻縛,妻荷戈往,巨人怒,吸吞之,眾愈駭。某曰:「既殺吾妻,是須吾子。」復出其子,巨人又吞之。眾相覷,莫知所為。某泣且怒曰:「既殺吾妻,又殺吾子,情何以甘!非某自往不可也。」眾果出諸籠,授之刃而遣之。巨人盛氣而逆。格斗移時,巨人抓攫入口,伸頸咽下,從容竟去。 雙燈 魏運旺,益都盆泉人,故世族大家也。后式微不能供讀。年二十余廢學,就岳業酤。一夕獨臥酒樓上,忽聞樓下踏蹴聲,驚起悚聽。聲漸近,循梯而上,步步繁響。無何,雙婢挑燈,已至榻下。后一年少書生,導一女郎,近榻微笑。魏大愕怪。轉知為狐,毛發森豎,俯首不敢睨。書生笑曰:「君勿見猜。舍妹與有前因,便合奉事。」魏視書生,錦貂炫目,自慚形穢,不知所對。書生率婢,遺燈竟去。魏細視女郎,楚楚若仙,心甚悅之。然慚怍不能作游語。女顧笑曰:「君非抱本頭者,何作措大氣?」遽近枕席,暖手于懷。魏始為之破顏,捋褲相嘲,遂與狎昵。曉鐘未發,雙鬟即來引去。復訂夜約。至晚女果至,笑曰:「癡郎何福,不費一錢,得如此佳婦,夜夜自投到也。」魏喜無人,置酒與飲,賭藏枚,女子十有九贏。乃笑曰:「不知妾握枚子,君自猜之,中則勝,否則負。若使妾猜,君當無贏時。」遂如其言,通夕為樂。既而將寢,曰:「昨宵衾褥澀冷,令人不可耐。」遂喚婢袱被來,展布榻間,綺縠香軟。頃之,緩帶交偎,口脂濃射,真不數漢家溫柔鄉也。自此,遂以為常。 后半年魏歸家,適月夜與妻話窗間,忽見女郎華妝坐墻頭,以手相招。魏近就之,女援之,逾垣而出,把手而告曰:「今與君別矣。請送我數武,以表半載綢繆之意。」魏驚叩其故,女曰:「姻緣自有定數,何待說也。」語次,至村外,前婢挑雙燈以待,竟赴南山,登高處,乃辭魏言別。留之不得,遂去。魏佇立彷徨,遙見雙燈明滅,漸遠不可睹,怏怏而反。是夜山頭燈火,村人悉望見之。 捉鬼射狐 李公著明,睢寧令襟卓先生公子也,為人豪爽無餒怯,為新城王季良內弟。季良家多樓閣,往往見怪異。公常暑月寄宿,愛閣上晚涼。或告之異,公笑不聽,固命設榻,主人如言。囑仆輩伴公宿,公辭曰:「生平不解怖。」主人乃使炷香于爐,請衽何趾,始息燭覆扉而去。公就枕移時,于月色中見幾上茗碗,傾側旋轉,不墜亦不休。公咄之,鏗然立止。又若有人拔香炷,炫搖空際,縱橫作花縷。公起叱曰:「何物鬼魅敢爾!」裸裼下榻,欲就捉之。以足覓床下,僅得一履,不暇冥搜,赤足撾搖處,炷頓插爐,竟寂無兆。公俯身遍摸暗陬,忽一物騰擊頰上,覺似履狀,索之,亦殊不得。乃啟覆下樓,呼從人爇火燭之,空無一物,乃復就寢。既明,使數人搜履,翻席倒榻,不知所在。主人為公易履。越日偶一仰首,見一履夾塞椽間,挑撥而下,則公履也。 公益都人,僑居于淄川孫氏第。第綦闊,皆置閑曠,公僅居其半。南院臨高閣,止隔一堵,時見閣扉自啟閉,公亦不置念。偶與家人話于庭,閣開門,忽有一小人面北而坐,身不滿三尺,綠袍白襪。眾指顧之,亦不動。公曰:「此狐也。」急取弓矢,對閣欲射。小人見之,啞啞作揶揄之聲,遂不復見。公捉刀登閣,且罵且搜,竟無所睹,乃返。異遂絕。公居數年,平安無恙。公長公友三,為余姻家,其所目睹。異史氏曰:「予生也晚,未得奉公杖履。然聞之父老,大約慷慨剛毅丈夫也。觀此二事,大概可睹。浩然中存,鬼狐何為之哉!」 蹇償債 李公著明,慷慨好施。鄉人王卓,傭居公家。其人少游惰,不能操農務,家屢貧。然小有技能,常為役務,每赍之厚。時無晨炊,向公哀乞,公輒給以升斗。一日告公曰:「小人日受厚恤,三四口幸不餓殍,然何可以久?乞主人貸我綠豆一石作資本。」公忻然授之。卓負去,年余,一無所償,及問之,豆資已蕩然矣。公憐其貧,亦置不索。 公讀書蕭寺。后三年余,忽夢卓來曰:「小人負主人豆直,今來投償。」公慰之曰:「若索爾償,則平日所負欠者,何可算數?」卓愀然曰:「固然。凡人少有所為而受人千金,可不報也。若無端受人資助,升斗且不容昧,況其多哉!」言已竟去。公愈疑。既而家人白公曰:「夜牝驢產一駒,且修偉。」公忽悟曰:「得毋駒乃王卓耶?」越數日歸,見駒,戲呼王卓,駒奔赴,若有知識。自此遂以為名。公乘赴青州,衡府內監見而悅之,愿以重價購之,議直未定。適公以家務,急不可待,遂歸。又逾歲,駒與雄馬同櫪,龁折脛骨,不可療。有牛醫至公家,見之,謂公曰:「乞以駒付小人,朝夕療養,需以歲月。萬一得痊,得直與公剖分之。」公如所請。后數月,牛醫售驢得錢千八百,以半獻公。公受錢頓悟,其數適符豆價也。噫!昭昭之債,而冥冥之償,此足以勸矣。 頭滾 蘇孝廉貞下太封公晝臥,見一人頭從地中出,其大如斛,在床下旋轉不已。驚而中疾,遂以不起。后其次公就蕩婦宿,罹殺身之禍,其兆于此耶? 鬼作筵 杜生九畹,內人病。會重陽,為友人招作茱萸會。早起盥已,告妻所往。冠服欲出,忽見妻昏憒,絮絮若與人言,杜異之,就問臥榻,妻輒「兒」呼之。家人心知其異。時杜有母柩未殯,疑其靈爽所憑。杜祝曰:「得毋吾母耶?」妻罵曰:「畜生!何不識爾父!」杜曰:「既為吾父,何乃歸家祟兒婦?」妻呼小字曰:「我專為兒婦來,何反怨恨?兒婦應即死。有四人來勾致,首者張懷玉。我萬端哀乞,甫能允遂。我許小饋送,便宜付之。」杜即于門外焚紙錢。妻又曰:「四人去矣。彼不忍違吾面目,三日后當治具酬之。爾母年老龍鐘,不能料理中饋。及期,尚煩兒婦一往。」杜曰:「幽冥殊途,安能代庖?望恕宥。」妻曰:「兒勿懼,去去即復返。此為渠事,當毋憚勞。」言已,曰:「吾且去。」妻即冥然,良久乃蘇。杜問所言,茫不記憶。但曰:「適見四人來,欲捉我去。幸阿翁哀請。且解囊賂之,始去。我見阿翁鏹袱尚余二錠,欲竊取一錠來,作糊口計。翁窺見,叱曰:『爾欲何為!此物豈爾所可用耶!』我乃斂手,未敢動。」杜以妻病革,疑信相半。越三日,方笑語間,忽瞪目久之,語曰:「爾婦綦貪,曩見我白金便生覬覦,然大要以貧故,亦不足怪。將以婦去為我敦庖務,勿慮也。」言甫畢,奄然竟斃。約半日許始醒,告杜曰:「適阿翁呼我去,謂曰:『不用爾操作,我烹調自有人,只須堅坐指揮足矣。我冥中喜豐滿,諸物饌都覆器外,切宜記之。』我諾。至廚下,見二婦操刀砧于中,俱紺帔而綠緣之,呼我以嫂。每盛炙于簋,必請覘視。曩四人都在筵中。進饌既畢,酒具已列器中。翁乃命我還。」杜大愕異,每語同人。 胡四相公 萊蕪張虛一者,學使張道一之仲兄也,性豪放自縱。聞邑中某宅為狐貍所居,敬懷刺往謁,冀一見之。投刺隙中,移時扉自辟,仆大愕卻走,張肅衣敬入,見堂中幾榻宛然,而闃寂無人,揖而祝曰:「小生齋宿而來,仙人既不以門外見斥,何不竟賜光霽?」忽聞空中有人言曰:「勞君枉駕,可謂跫然足音矣。請坐賜教。」即見兩坐自移相向。甫坐,即有鏤漆朱盤貯雙茗盞,懸目前。各取對飲,吸嚦有聲,而終不見其人。茶已,繼之以酒。細審官閥,曰:「弟姓胡,行四,曰相公,從人所呼也。」于是酬酢議論,意氣頗洽。鱉羞鹿脯,雜以薌蓼。進酒行炙者,似小輩甚夥。酒后思茶,意才動,香茗已置幾上。凡有所思,應念即至。張大悅,盡醉而歸。自是三數日必一往,胡亦時至張家,俱如主客往來禮。 一日,張問胡曰:「南城中巫媼,日托狐神漁利。不知其家狐君識之否?」曰:「妄耳,實無狐。」少間,張起溲溺,聞小語曰:「適所言南城狐巫,未知何如人。小人欲從先生往觀之,煩一言請于主人。」張知為小狐,乃應曰:「諾。」即席請于狐曰:「我欲得足下服役者一二輩,往探狐巫,敬請君命。」狐固言不必,張言之再三,乃許之。既而張出,馬自至,如有控者。既騎而行,狐相語于途,曰:「今后先生于道途間,覺有細沙散落衣襟上,便是吾輩從也。」語次入城,至巫家。巫見張生,笑逆曰:「貴人何忽降臨?」張曰:「聞爾家狐子大靈應,果否?」巫正容曰:「若個蹀躞語,不宜貴人出得!何便言狐子?恐吾家花姊不歡!」言未已,空中發半磚來,中巫臂,踉蹡欲跌。驚謂張曰:「官人何得拋擊老身也?」張笑曰:「婆子盲也!幾曾見自己額顱破,冤誣袖手者?」巫錯愕不知所出。正回惑間,又一石子落,中巫,顛蹶,穢泥亂墜,涂巫面如鬼。惟哀號乞命。張請恕之,乃止。巫急起奔遁房中,闔戶不敢出。張呼與語曰:「爾狐如我狐否?」巫惟謝過。張招之,且仰首望空中,戒勿傷巫,巫始惕惕而出。張笑諭之,乃還。 自此獨行于途,覺塵沙淅淅然,則呼狐語,輒應不訛。虎狼暴客,恃以無恐。如是年余,愈與莫逆。嘗問其甲子,殊不自記憶,但言:「見黃巢反,猶如昨日。」一夕共話,忽墻頭蘇然作響,其聲甚厲。張異之,胡曰:「此必家兄。」張云:「何不邀來共坐?」曰:「伊道頗淺,只好攫得兩頭雞啖,便了足耳。」張謂狐曰:「交情之好如吾兩人,可云無憾;終未一見顏色,大是恨事。」胡曰:「但得交好足矣,見面何為?」一日,置酒邀張,且告別。問:「將何往?」曰:「弟陜中產,將歸去矣。君每以對面不覿為憾,今請一識數載之交,他日可相認耳。」張四顧都無所見。胡曰:「君試開寢室門,則弟在焉。」張即推扉一覷,則內有美少年,相視而笑。衣裳楚楚,眉目如畫,轉瞬之間,不復睹矣。張反身而行,即有履聲藉藉隨其后,曰:「今日釋君憾矣。」張依戀不忍別。狐曰:「離合自有數,何容介介。」乃以巨觥勸酒。飲至中夜,始以紗燭導張歸。明日往探,則空屋冷落而已。 后道一先生為西州學使,張請如晉。因往視弟,愿望頗奢。比歸,甚違初意,咨嗟馬上,嗒喪若偶。忽一少年騎青驢,躡其后。張回顧,見裘馬甚麗,意亦騷雅,遂與閑話。少年察張不豫,詰之。張告以故。少年亦為慰藉。同行里許,至歧路中,少年拱手而別,且曰:「前途有一人,寄君故人一物,乞笑納之。」復欲詢之,馳馬遙去。張莫解所由。又二三里許,見一蒼頭持小簏子,獻于馬前,曰:「胡四相公敬致先生。」張豁然頓悟。啟視,則白鏹滿中。及顧蒼頭,不知所往。 念秧 異史氏曰:人情鬼蜮,所在皆然;南北沖衢,其害尤烈。如強弓怒馬,御人于國門之外者,夫人而知之矣。或有劙囊刺橐,攫貨于市,行人回首,財貨已空,此非鬼蜮之尤者耶?乃又有萍水相逢,甘言如醴,其來也漸,其入也深。誤認傾蓋之交,遂罹喪資之禍。隨機設阱,情狀不一;俗以其言辭浸潤,名曰「念秧」。今北途多有之,遭其害者尤眾。 余鄉王子巽者,邑諸生。有族先生在都為旗籍太史,將往探訊。治裝北上,出濟南,行數里,有一人跨黑衛馳與同行,時以閑語相引,王頗與問答。其人自言:「張姓。為棲霞隸,被令公差赴都。」稱謂撝卑,祗奉殷勤,相從數十里,約以同宿。王在前則策蹇迫及,在后則祗候道左。仆疑之,因厲色拒去,不使相從。張頗自慚,揮鞭遂去。既暮休于旅舍,偶步門庭,則見張就外舍飲。方驚疑間,張望見王垂手拱立,謙若廝仆,稍稍問訊。王亦以泛泛適相值,不為疑,然王仆終夜戒備之。雞既唱,張來呼與同行,仆咄絕之,乃去。朝暾已上,王始就道。行半日許,前一人跨白衛,約四十許,衣帽整潔,垂首蹇分,盹寐欲墮。或先或后,因循十余里。王怪問:「夜何作,致迷頓乃爾?」其人聞之,猛然欠伸,言:「青苑人,許姓,臨淄令高檠是我中表。家兄設帳于官署,我往探省,少獲饋貽。今夜旅舍,誤同念秧者宿,驚惕不敢交睫,遂致白晝迷悶。」王故問:「念秧何說?」許曰:「君客時少,未知險詐。今有匪類,以甘言誘行旅,夤緣與同休止,因而乘機騙賺。昨有葭莩親,以此喪資斧。吾等皆宜警備。」王頷之。先是,臨淄宰與王有舊,曾入其幕,識其門客,果有許姓,遂不復疑。因道寒溫,兼詢其兄況。許約暮共主人,王諾之。仆終疑其偽,陰與主謀,遲留不進,相失,遂杳。 翼日卓午,又遇一少年,年可十六七,騎健騾,冠服修整,貌甚都。同行久之,未交一言。日既夕,少年忽曰:「前去曲律店不遠矣。」王微應之。少年因咨嗟欷歔,如不自勝。王略致詰,少年嘆曰:「仆江南金姓。三年膏火,冀博一第,不圖竟落孫山!家兄為部中主政,遂載細小來,冀得排遣。生平不曾踐涉,撲面塵沙,使人薅惱。」因取紅巾拭面,嘆咤不已。聽其語,操南音,嬌婉若女子。王心好之,稍為慰藉。少年曰:「適先馳出,眷口久望不來,何仆輩亦無至者?日已將暮,奈何!」遲留瞻望,行甚緩。王遂先驅,相去漸遠。晚投旅邸,既入舍,則壁下一床,先有客解裝其上。王問主人,即有一人入,攜之而出,曰:「但請安置,當即移他所。」王視之則許。王止與同舍,許遂止,因與坐談。少間,又有攜裝入者,見王、許在舍,返身遽出,曰:「已有客在。」王審視,則途中少年也。王未言,許急起曳留之,少年遂坐。許乃展問邦族,少年又以途中言為許告。俄頃,解囊出資,堆累頗重,秤兩余付主人,囑治肴酒,以供夜話。二人爭勸止之,卒不聽。 俄而酒炙并陳。筵間,少年論文甚風雅。王問江南闈題,少年悉告之。且自誦其承破,及篇中得意之句。言已,意甚不平,共扼腕之。少年又以家口相失,夜無仆役,患不解牧圉,王因命仆代攝莝豆,少年深感謝。居無何,忽蹴然曰:「生平蹇滯,出門亦無好況。昨夜逆旅與惡人居,擲骰叫呼,聒耳沸心,使人不眠。」南音呼骰為兜,許不解,固問之,少年手摹其狀。許乃笑,于囊中出色一枚,曰:「是此物否?」少年諾。許乃以色為令,相歡飲。酒既闌,許請共擲,贏一東道主,王辭不解。許乃與少年相對呼盧,又陰囑王曰:「君勿漏言。蠻公子頗充裕,年又雛,未必深解五木訣。我贏些須,明當奉屈耳。」二人乃入隔舍。旋聞轟賭甚鬧,王潛窺之,見棲霞隸亦在其中。大疑,展衾自臥。又移時,眾共拉王賭,王堅辭不解。許愿代辨梟雉,王又不肯;遂強代王擲。少間,就榻報王曰:「汝贏幾籌矣。」王睡夢應之。 忽數人排闔而入,番語啁嗻。首者言佟姓。為旗下邏捉賭者。時賭禁甚嚴,各大惶恐。佟大聲嚇王,王亦以太史旗號相抵。佟怒解,與王敘同籍,笑請復博為戲。眾果復賭,佟亦賭。王謂許曰:「勝負我不預聞。但愿睡,無相混。」許不聽,仍往來報之。既散局,各計籌馬,王負欠頗多,佟遂搜王裝橐取償。王憤起相爭。金捉王臂,陰告曰:「彼都匪人,其情叵測。我輩乃文字交,無不相顧。適局中我贏得如干數,可相抵。此當取償許君者,今請易之。便令許償佟,君償我。不過暫掩人耳目,過此仍以相還。終不然,以道義之交,遂實取君償耶?」王故長厚,遂信之。少年出,以相易之謀告佟。乃對眾發王裝物,估入己橐,佟乃轉索許、張而去。 少年遂襆被來,與王連枕,衾褥皆精美。王亦招仆人臥榻上,各默然安枕。久之,少年故作轉側,以下體昵就仆。仆移身避之,少年又近就之。膚著股際,滑膩如脂。仆心動,試與狎,而少年殷勤甚至,衾息鳴動。王頗聞之,雖其駭怪,終不疑其有他也。昧爽,少年即起,促與早行。且云:「君蹇疲殆,夜所寄物,前途請相授耳。」王尚無言,少年已加裝登騎,王不得已從之。騾行駛,去漸遠,王料其前途相待,初不為意。因以夜間所聞問仆,仆以實告。王始驚曰:「今被念秧者騙矣!焉有宦室名士,而毛遂于圉仆?」又轉念其談詞風雅,非念秧所能,急追數十里,蹤跡殊杳。始悟張、許、佟皆其一黨,一局不行,又易一局,務求其必入也。償債易裝,已伏一圖賴之機,設其攜裝之計不行,亦必執前說篡奪而去。為數十金,委綴數百里,恐仆發其事,而以身交歡之,其術亦苦矣。 后數年,又有吳生之事: 邑有吳生字安仁,三十喪偶,獨宿空齋。有秀才來與談,遂相知悅。從一小奴,名鬼頭,亦與吳僮報兒善。久而知其為狐。吳遠游,必與俱,同室之中,人不能睹。吳客都中,將旋里,聞王生遭念秧之禍,因戒僮警備。狐笑曰:「勿須,此行無不利。」 至涿,一人系馬坐煙肆,裘服齊楚。見吳過,亦起,超乘從之。漸與吳語,自言:「山東黃姓,提堂戶部。將東歸,且喜同途不孤寂。」于是吳止亦止,每共食必代吳償值。吳陽感而陰疑之。私以問狐,狐曰:「不妨。」吳意釋。 及晚,同尋寓所,先有美少年坐其中。黃入,與拱手為禮,喜問少年:「何時離都?」答云:「昨日。」黃遂拉與共寓,向吳曰:「此史郎,我中表弟,亦文士,可佐君子談騷雅,夜話當不寥落。」乃出金資,治具共飲。少年風流蘊藉,遂與吳大相愛悅,飲間,輒目示吳作觴弊,罰黃,強使釂,鼓掌作笑。吳益悅之。既而更與黃謀賭博,共牽吳,遂各出橐金為質。狐囑報兒暗鎖板扉,囑曰:「倘聞人喧,但寐無嘩。」吳諾。吳每擲,小注則輸,大注則贏。更余,計得二百金。史、黃錯橐垂罄,議質其馬。 忽聞撾門聲甚厲,吳急起,投色于火,蒙被假臥。久之,聞主人覓鑰不得,破扃啟關,有數人洶洶入,搜捉博者。史、黃并言無有。一人竟捋吳被,指為賭者,吳叱咄之。數人強檢吳裝。方不能與之撐拒,忽聞門外輿馬呵殿聲。吳急出鳴呼,眾始懼,曳之入,但求無聲。吳乃從容苞苴付主人。鹵簿既遠,眾乃出門去。 黃與史共作驚喜狀,取次覽寢,黃命史與吳同榻。吳以腰橐置枕頭,方伸被而睡。無何,史啟吳衾,裸體入懷,小語曰:「愛兄磊落,愿從交好。」吳心知其詐,然計亦良得,遂相偎抱。史極力周奉,不料吳固偉男,大為鑿枘,顰呻殆不可任,竊竊哀免。吳固求訖事。手捫之,血流漂杵矣。乃釋令歸。及明,史憊不能起,托言暴病,請吳、黃先發。吳臨別,贈金為藥餌之費。途中語狐,乃知夜來鹵簿,皆狐所為。黃于途,益諂事吳。暮復同舍,斗室甚隘,僅容一榻,頗暖潔,吳以為狹。黃曰:「此臥兩人則隘,君自臥則寬,何妨?」食已徑去。吳亦喜獨宿可接狐友,坐良久,狐不至。倏聞壁上小扉,有指彈之聲。吳拔關探視,一少女艷妝遽入,自扃門戶,向吳展笑,佳麗如仙。吳喜致研詰,則主人之子婦也。遂與狎,大相愛悅。女忽潸然泣下。吳驚問之,女曰:「不敢隱匿,妾實主人遣以餌君者。曩時入室,即被掩執,不知今宵,何久不至?」又嗚咽曰:「妾良家女,情所不甘。今已傾心于君,乞垂拔救!」吳聞駭懼,計無所出,但遣速去,女惟俯首泣。 忽聞黃與主人捶闔鼎沸,但聞黃曰:「我一路祇奉,謂汝為人,何遂誘我弟室!」吳懼,逼女令去。聞壁扉外亦有騰擊聲。吳倉卒汗流如沈,女亦伏泣。又聞有人勸止主人,主人不聽,推門愈急。勸者曰:「請問主人,意將何為?如欲殺耶,有我等客數輩,必不坐視兇暴。如兩人中有一逃者,抵罪安所辭?如欲質之公庭耶,帷薄不修,適以取辱。且爾宿行旅,明明陷詐,安保女子無異言?」主人張目不能語。吳聞竊感佩,而不知何人。初,肆門將閉,即有秀才共一仆來,就外舍宿。攜有香醞,遍酌同舍,勸黃及主人尤殷。兩人辭欲起,秀才牽裾,苦不令去。后乘間得遁,操杖奔吳所。秀才聞喧,始入勸解。吳伏窗窺之,則狐友也,心竊喜。又見主人意稍奪,乃大言以恐之。又謂女子:「何默不一言?」女啼曰:「恨不如人,為人驅役賤務!」主人聞之,面如死灰。秀才叱罵曰:「爾輩禽獸之情,亦已畢露。此客子所共憤者!」黃及主人皆釋刀杖,長跪而請。吳亦啟戶出,頓大怒詈,秀才又勸止吳,兩始和解。 女子又啼,寧死不歸。內奔出嫗婢,捽女令入。女子臥地,哭益哀。秀才勸重價貨吳生,主人俯首曰:「作老娘三十年,今日倒繃孩兒,亦復何說。」遂依秀才言。吳固不肯破重資,秀才調停主客間,議定五十金。人財交付后,晨鐘已動,乃共促裝,載女子以行。女未經鞍馬,馳驅頗殆。午間稍息憩,將行,喚報兒,不知所往。日已夕,尚無蹤響,頗懷疑訝,遂以問狐。狐曰:「無憂,將自至矣。」星月已出,報兒始至。吳詰之,報兒笑曰:「公子以五十金肥奸傖,竊所不平。適與鬼頭計,反身索得。」遂以金置幾上。吳驚問其故,蓋鬼頭知女止一兄,遠出十余年不返,遂幻化作其兄狀,使報兒冒弟行,入門索姊妹。主人惶恐,詭托病殂。二僮欲質官,主人益懼,啖之以金,漸增至四十,二僮乃行。報兒具述其狀,吳即賜之。 吳歸,琴瑟綦篤。家益富。細詰女子,曩美少年即其夫,蓋史即金也。襲一槲綢帔,云是得之山東王姓者。蓋其黨羽甚眾,逆旅主人,皆其一類。何意吳生所遇,即王子巽連天呼苦之人,不亦快哉!旨哉古言:「騎者善墮。」 蛙曲 王子巽言:在都時,曾見一人作劇于市,攜木盒作格,凡十有二孔,每孔伏蛙。以細杖敲其首,輒哇然作鳴。或與金錢,則亂擊蛙頂,如拊云鑼之樂,宮商詞曲,了了可辨。 鼠戲 一人在長安市上賣鼠戲,背負一囊,中蓄小鼠十余頭。每于稠人中,出小木架置肩上,儼如戲樓狀。乃拍鼓板,唱古雜劇。歌聲甫動,則有鼠自囊中出,蒙假面,被小裝服,自背登樓,人立而舞。男女悲歡,悉合劇中關目。 泥書生 羅村有陳代者少蠢陋,娶妻某氏頗麗。自以婿不如人,郁郁不得志。然貞潔,婆媳亦相安。一夕獨宿,忽聞風動扉開,一書生入,脫衣巾,就婦共寢。婦駭懼,苦拒,而肌膚頓軟,聽其狎褻而去。自是夜無虛夕。月余,形容枯瘁,母怪問之,初慚怍不欲言,固問,始以情告。母駭曰:「此妖也!」百術禁咒,終不能絕。乃使陳代伏匿室中,操杖以伺。夜分書生復來,置冠幾上,又脫袍服,搭椸架上。才欲登榻,忽驚曰:「咄咄!有生人氣!」急復披衣。代暗中暴起,擊中腰脅,塔然作聲。四壁張顧,書生已杳。束薪爇照,泥衣一片墮地上,案頭泥巾猶存。 土地夫人 窎橋王炳者出村,見土地祠中出一美人,顧盼甚殷。試挑之,歡然樂受。狎昵無所,遂期夜奔,炳因告以居址。至夜果至,極相悅愛。問其姓名,固不以告。由此往來不絕。時炳與妻共榻,美人亦必來與交,妻亦不覺其有人。炳訝問之。美人曰:「我土地夫人也。」炳大駭,亟欲絕之,而百計不能阻。因循半載,病憊不起。美人來更頻,家人都見之。未幾,炳果卒。美人猶日一至,炳妻叱之曰:「淫鬼不自羞!人已死矣,復來何為?」美人遂去,不返。 土地雖小亦神也,豈有任婦自奔者?不知何物淫昏,遂使千古下謂此村有污賤不謹之神。冤哉! 寒月芙蕖 濟南道人者,不知何許人,亦不詳其姓氏。冬夏著一單帢衣,系黃絳,無褲襦。每用半梳梳發,即以齒銜髻,如冠狀。日赤腳行市上;夜臥街頭,離身數尺外,冰雪盡熔。初來,輒對人作幻劇,市人爭貽之。有井曲無賴子,遺以酒,求傳其術,不許。遇道人浴于河津,驟抱其衣以脅之,道人揖曰:「請以賜還,當不吝術。」無賴者恐其紿,固不肯釋。道人曰:「果不相授耶?」曰:「然。」道人默不與語,俄見黃綈化為蛇,圍可數握,繞其身六七匝,怒目昂首,吐舌相向,某大愕,長跪,色青氣促,惟言乞命。道人乃竟取絳。絳竟非蛇;另有一蛇,蜿蜒入城去。由是道人之名益著。 縉紳家聞其異,招與游,從此往來鄉先生門。司、道俱耳其名,每宴集,必以道人從。一日,道人請于水面亭報諸憲之飲。至期,各于案頭得道人速帖,亦不知所由至。諸官赴宴所,道人傴僂出迎。既入,則空亭寂然,幾榻未設,或疑其妄。道人啟官宰曰:「貧道無僮仆,煩借諸扈從,少代奔走。」官共諾之。道人于壁上繪雙扉,以手撾之。內有應門者,振管而啟。共趨覘望,則見憧憧者往來于中,屏幔床幾,亦復都有。即有人一一傳送門外,道人命吏胥輩接列亭中,且囑勿與內人交語。兩相授受,惟顧而笑。頃刻,陳設滿亭,窮極奢麗。既而旨酒散馥,熱炙騰熏,皆自壁中傳遞而出,座客無不駭異。亭故背湖水,每六月時,荷花數十頃,一望無際。宴時方凌冬,窗外茫茫,惟有煙綠。一官偶嘆曰:「此日佳集,可惜無蓮花點綴!」眾俱唯唯。少頃,一青衣吏奔白:「荷葉滿塘矣!」一座皆驚。推窗眺矚,果見彌望菁蔥,間以菡萏。轉瞬間,萬枝千朵,一齊都開,朔風吹面,荷香沁腦。群以為異。遣吏人蕩舟采蓮,遙見吏人入花深處,少間返棹,素手來見。官詰之,吏曰:「小人乘舟去,見花在遠際,漸至北岸,又轉遙遙在南蕩中。」道人笑曰:「此幻夢之空花耳。」無何,酒闌,荷亦凋謝,北風驟起,摧折荷蓋,無復存矣。濟東觀察公甚悅之,攜歸署,日與狎玩。一日公與客飲。公故有傳家美醞,每以一斗為率,不肯供浪飲。是日客飲而甘之,固索傾釀,公堅以既盡為辭。道人笑謂客曰:「君必欲滿老饕,索之貧道而可。」客請之。道人以壺入袖中,少刻出,遍斟座上,與公所藏無異。盡歡而罷。公疑,入視酒瓻,封固宛然,瓶已罄矣。心竊愧怒,執以為妖,杖之。杖才加,公覺股暴痛,再加,臀肉欲裂。道人雖聲嘶階下,觀察已血殷座上。乃止不笞,遂令去。道人遂離濟,不知所往。后有人遇于金陵,衣裝如故,問之,笑不語。 酒狂 繆永定,江西拔貢生,素酗于酒,戚黨多畏避之。偶適族叔家,與客滑稽諧謔,遂共酣飲。繆醉,使酒罵座,忤客;客怒,一座大嘩。叔為排解,繆為左袒客,益遷怒叔。叔無計,奔告其家。家人來,扶挾以歸。才置床上,四肢盡厥,撫之,奄然氣絕。 繆見有皂帽人縶已去。移時至一府署,縹碧為瓦,世間無其壯麗。至墀下,似欲伺見官宰,自思無罪,當是客訟斗毆。回顧皂帽人,怒目如牛,又不敢問。忽堂上一吏宣言,使訟獄者翼日早候,于是堂下人紛紛散去。繆亦隨皂帽人出,更無歸著,縮首立肆檐下。皂帽人怒曰:「顛酒無賴子!日將暮,各去尋眠食,爾欲何往?」繆戰栗曰:「我且不知何事,并未告家人,故毫無資斧,庸將焉歸?」皂帽人曰:「顛酒賊!若酤自啖,便有用度!再支吾,老拳碎顛骨子!」繆垂首不敢聲。忽一人自戶內出,見繆,詫異曰:「爾何來?」繆視之,則其母舅。舅賈氏,死已數載。繆見之,始悟已死,心益悲懼,向舅涕零曰:「阿舅救我!」賈顧皂帽人曰:「東靈非他,屈臨寒舍。」二人乃入。賈重揖皂帽人,且囑青眼。俄頃出酒食,團坐相飲。賈問:「舍甥何事,遂煩勾致?」皂帽人曰:「大王駕詣浮羅君,遇令甥醉詈,使我捉得來。」賈問:「見王未?」曰:「浮羅君會花子案,駕未歸。」又問:「阿甥將得何罪?」答曰:「未可知也。然大王頗怒此等人。」繆在側,聞二人言,觳觫汗下,杯箸不能舉。無何,皂帽人起,謝曰:「叨盛酌,已經醉矣。即以令甥相付托,駕歸,再容登訪。」乃去。賈謂繆曰:「甥別無兄弟,父母愛如掌上珠,常不忍一訶。十六七歲,每三杯后,喃喃尋人疵,小不合,輒撾門裸罵,猶謂齒稚。不意別十余年,甥了不長進。今且奈何!」繆伏地哭,懊悔無及。賈曳之曰:「舅在此業酤,頗有小聲望,必合極力。適飲者乃東靈使者,舅常飲之酒,與舅頗相善。大王日萬幾,亦未必便能記憶。我委曲與言,浼以私意釋甥去,或可允從。」又轉念曰:「此事擔負頗重,非十萬不能了也。」繆謝諾,即就舅氏宿。次日,皂帽人早來覘望。賈請間。語移時,來謂繆曰:「諧矣。少頃,即復來。我先罄所有用壓契,余待甥歸從容湊致之。」繆喜曰:「共得幾何?」曰:「十萬。」曰:「甥何處得如許?」賈曰:「只金幣錢紙百提,足矣。」繆喜曰:「此易辦耳。」待將停午,皂帽人不至。 繆欲出市上少游矚,賈囑勿遠蕩,諾而出。見街里貿販,一如人間。至一所,棘垣峻絕,似是囹圄。對門一酒肆,往來頗夥。肆外一帶長溪,黑潦涌動,深不見底。方佇足窺探,聞肆內一人呼曰:「繆君何來?」繆急視之,則鄰村翁生,乃十年前文字交。趨出握手,歡若平生。即就肆內小酌,各道契闊。繆慶幸中,又逢故知,傾懷盡釂。大醉,頓忘其死,舊態復作,漸絮絮瑕疵翁。翁曰:「數年不見,君猶爾耶?」繆素厭人道其酒德,聞言益憤。擊桌大罵。翁睨之,拂袖竟出。繆又追至溪頭,捋翁帽,翁怒曰:「此真妄人!」乃推繆顛墮溪中。溪水殊不甚深,而水中利刃如麻,刺脅穿脛,堅難搖動,痛徹骨腦。黑水雜溲穢,隨吸入喉,更不可耐。岸上人觀笑如堵,絕不一為援手。 時方危急,賈忽至,望見大驚,提攜以歸,曰:「爾不可為也!死猶弗悟,不足復為人!請仍從東靈受斧鑕。」繆大懼,泣拜知罪。賈乃曰:「適東靈至,候汝立券,汝乃飲蕩不歸,渠迫不能待。我已立券,付千緡令去,余以旬盡為期。子歸,宜急措置,夜于村外曠莽中,呼舅名焚之,此案可結也。」繆悉如命,乃促之行,送之郊外,又囑曰:「必勿食言,累我無益。」乃示途令歸。 時繆已僵臥三日,家人謂其醉死,而鼻息隱隱如懸絲。是日蘇,大嘔,嘔出黑沈數斗,臭不可聞。吐已,汗濕裀褥,氣味熏騰,與吐物無異,身始涼爽。告家人以異。旋覺刺處痛腫,隔夜成瘡,猶幸不大潰腐。十日漸能杖行。家人共乞償冥負,繆計所費,非數金不能辦,頗生吝惜,曰:「曩或醉鄉之幻境耳。縱其不然,伊以私釋我,何敢復使冥王知?」家人勸之,不聽。然心惕惕然,不敢復縱飲。里黨咸喜其進德,稍稍與共酌。年余,冥報漸忘,志漸肆,故狀漸萌。一日飲于子姓之家,又罵座,主人擯斥出,闔戶徑去。繆噪逾時,其子方知,扶持歸家。入室,面壁長跪,自投無數,曰:「便償爾負!便償爾負!」言已仆地,視之氣已絕矣。

聊齋志異/第02卷

金世成 金世成,長山人。素人檢。忽出家作頭陀。類顛,啖不潔以為美。犬羊遺穢于前,輒伏啖之。自號為佛。愚民婦異其所為,執弟子禮者以千萬計。金訶使食矢,無敢違者。創殿閣,所費不資,人咸樂輸之。邑令南公惡其怪,執而笞之,使修聖廟。門人競相告曰:「佛遭難!」爭募救之。宮殿旬月而成,其金錢之集,尤捷于酷吏之追呼也。 異史氏曰:「予聞金道人,人皆就其名而呼之,謂為「金世成佛」。品至啖穢,極矣。笞之不足辱,罰之適有濟,南令公處法何良也!然學宮圮而煩妖道,亦士大夫之羞矣。」 董生 董生,字遐思,青州之西鄙人。冬月薄暮,展被于榻而熾炭焉。方將篝燈,適友人招飲,遂扃戶去。至友人所,座有醫人,善太素脈,遍診諸客。末顧王生九思及董曰:「余閱人多矣,脈之奇無如兩君者:貴脈而有賤兆,壽脈而有促征。此非鄙人所敢知也。然而董君實甚。」共驚問之。曰:「某至此亦窮于術,未敢臆決。願兩君自慎之。」二人初聞甚駭,既以為模棱語,置不為意。 半夜,董歸,見齋門虛掩,大疑。醺中自憶,必去時忙促,故忘扃鍵。入室,未遑爇火,先以手入衾中,探其溫否。才一探入,則膩有臥人。大愕,斂手。急火之,竟為姝麗,韶顏稚齒,神仙不殊。狂喜,戲探下體,則毛尾修然。大懼,欲遁,女已醒,出手捉生臂,問:「君何往?」董益懼,戰慄哀求:「願仙人憐恕!」女笑曰:「何所見而畏我?」董曰:「我不畏首而畏尾。」女又笑曰:「君誤矣。尾于何有?」引董手,強使復探,則髀肉如脂,尻骨童童。笑曰:「何如?醉態矇瞳,不知所見伊何,遂誣人若此。」董固喜其麗,至此益惑,反自咎適然之錯。然疑其所來無因。女曰:「君不憶東鄰之黃髮女乎?屈指移居者,已十年矣。爾是我未笄,君垂髫也。」董恍然曰:「卿周氏之阿瑣耶?」女曰:「是矣。」董曰:「卿言之,我仿彿憶之。十年不見,遂苗條如此!然何遽能來?」女曰:「妾適痴郎四五年,翁姑相斷逝,又不幸為文君。剩妾一身,煢無所依。憶孩時相識者惟君,故來相見就。入門已暮,邀飲者適至,遂潛隱以待君歸。待之既久,足冰肌粟,故借被以自溫耳,幸勿見疑。」董喜,解衣共寢,意殊自得。月余,漸羸瘦,家人怪問,輒言不自知。久之,面目益支離,乃懼,復造善脈者診之。醫曰:「此妖脈也。前日之死征驗矣,疾不可為也。」董大哭,不去。醫不得已,為之針手灸臍,而贈以藥。囑曰:「如有所遇,力絕之。」董亦自危。既歸,女笑要之。怫然曰:「勿復相糾纏,我行且死!」走不顧。女大慚,亦怒曰:「汝尚欲生耶!」至夜,董服藥獨寢,甫交睫,夢與女交,醒已遺矣。益恐,移寢于內,妻子火守之。夢如故。窺女子已失所在。積數日,董吐血斗余而死。 王九思在齋中,見一女子來,悅其美而私之。詰所自,曰:「妾遐思之鄰也。渠舊與妾善,不意為狐惑而死。此輩妖氣可畏,讀書人宜慎相防。」王益佩之,遂相歡待。居數日,迷罔病瘠。忽夢董曰:「與君好者狐也。殺我矣,又欲殺我友。我已訴之冥府,泄此幽憤。七日之夜,當炷香室外,勿忘卻!」醒而異之。謂女曰:「我病甚,恐將委溝壑,或勸勿室也。」女曰:「命當壽,室亦生;不壽,勿室亦死也。」坐與調笑。王心不能自持,又亂之。已而悔之,而不能絕。及暮,插香戶上。女來,拔棄之。夜又夢董來,讓其違囑。次夜,暗囑家人,俟寢後潛炷之。女在榻上,忽驚曰:「又置香耶?」王言不知。女急起得香,又折滅之。入曰:「誰教君為此者?」王曰:「或室人懮病,信巫家作厭禳耳。」女彷徨不樂。家人潛窺香滅,又炷之。女忽嘆曰:「君福澤良厚。我誤害遐思而奔子,誠我之過。我將與彼就質于冥曹。君如不忘夙好,勿壞我皮囊也。」逡巡下榻,仆地而死。燭之,狐也。猶恐其活,遽呼家人,剝其革而懸焉。王病甚,見狐來曰:「我訴諸法曹,法曹謂董君見色而動,死當其罪;但咎我不當惑人,追金丹去,復令還生。皮囊何在?」曰:「家人不知,已脫之矣。」狐慘然曰:「余殺人多矣,今死已晚;然忍哉君乎!」恨恨而去。王病幾危,半年乃瘥。 齕石 新城王欽文太翁家,有圉人王姓,幼入勞山學道。久之,不火食。惟啖松子及白石,遍體生毛。既數年,念母老歸裡,漸復火食,猶啖石如故。向日視之,即知石之甘苦酸咸,如啖芋然。母死,復入山,今又十七八年矣。 廟鬼 新城諸生王啟後者,方伯中宇公象坤曾孫。見一婦人入室,貌肥黑不揚。笑近坐榻,意甚褻。王拒之,不去。由此坐臥輒見之。而意堅定,終不搖。婦怒,批其頰有聲,而亦不甚痛。婦以帶懸梁上,捽與並縊。王不覺自投梁下,引頸作縊狀。人見其足不履地,挺然立空中,即亦不能死。自是病顛,忽曰:「彼將與我投河矣。」望河狂奔,曳之乃止。如此百端,日常數作,術藥罔效。一日,忽見有武士綰鎖而入,怒叱曰:「樸誠者汝何敢擾!」即縶婦項,自櫺中出。纔至窗外,婦不復人形,目電閃,口血赤如盆。憶城隍廟門中有泥鬼四,絕類其一焉。於是病若失。 陸判 陵陽朱爾旦,字小明。性豪放。然素鈍,學雖篤,尚未知名。一日,文社眾飲。或戲之云:「君有豪名,能深夜赴十王殿,負得左廊判官來,眾當醵作筵。」蓋陵陽有十王殿,神鬼皆以木彫,妝飾如生。東廡有立判,綠面赤須,貌尤獰惡。或夜聞兩廊拷訊聲。入者,毛皆森豎。故眾以此難朱。朱笑起,徑去。居無何,門外大呼曰:「我請髯宗師至矣!」眾皆起。俄負判入,置幾上,奉觴,酹之三。眾睹之,瑟縮不安于座,仍請負去。朱又把酒灌地,祝曰:「門生狂率不文,大宗師應該不為怪。荒舍匪遙,合乘興來覓飲,幸勿為畛畦。」乃負之去。 次日,眾果招飲。抵暮,半醉而歸,興未闌,挑燈獨酌。忽有人搴簾入,視之,則判官也。朱起曰:「意吾殆將死矣!前夕冒瀆,今來加斧鑕耶?」判啟濃髯微笑曰:「非也。昨蒙高義相訂,夜偶暇,敬踐達人之約。」朱大悅,牽衣促坐,自起滌器爇火。判曰:「天道溫和,可以冷飲。」朱如命,置瓶案上,奔告家人治肴果。妻聞,大駭,戒勿出。朱不聽,立俟治具以出。易琖交酬,始詢姓氏。曰:「我陸姓,無名字。」與談古典,應答如響。問:「知制藝否?」曰:「妍媸亦頗辨之。陰司誦讀,與陽世略同。」陸豪飲,一舉十觥。朱因竟日飲,遂不覺玉山傾頹,伏几醺睡。比醒,則殘燭昏黃,鬼客已去。 自是三兩日輒一來,情益洽,時抵足臥。朱獻窗稿,陸輒紅勒之,都言不佳。一夜,朱醉,先寢,陸猶自酌。忽醉夢中,覺臟腹微痛;醒而視之,則陸危坐床前,破腔出腸胃,條條整理。愕曰:「夙無仇怨,何以見殺?」陸笑云:「勿懼,我為君易慧心耳。」從容納腸已,複合之,末以裹足布束朱腰。作用畢,視榻上亦無血跡。腹間覺少麻木。見陸置肉塊幾上。問之,曰:「此君心也。作文不快,知君之毛竅塞耳。適在冥間,于千萬心中,揀得佳者一枚,為君易之,留此以補闕數。」乃起,掩扉去。天明解視,則創縫已合,有線而赤者存焉。自是文思大進,過眼不忘。數日,又出文示陸。陸曰:「可矣。但君福薄,不能大顯貴,鄉﹑科而已。」問:「何時?」曰:「今歲必魁。」未幾,科試冠軍,秋闈果中經元。同社生素揶揄之;及見闈墨,相視而驚,細詢始知其異。共求朱先容,願納交陸。陸諾之。眾大設以待之。更初,陸至,赤髯生動,目炯炯如電。眾茫乎無色,齒欲相去;漸引去。 朱乃攜陸歸飲,既醺,朱曰:「湔腸伐胃,受賜已多。尚有一事欲相煩,不知可否?」陸便請命。朱曰:「心腸可易,面目想亦可更。山荊,予結髮人,下體頗亦不惡,但頭面不甚佳麗。尚欲煩君刀斧,如何?」陸笑曰:「諾,容徐圖之。」過數日,半夜來叩關。朱急起延入。燭之,見襟裹一物。詰之,曰:「君曩所囑,向艱物色。適得一美人首,敬報君命。」朱撥視,頸血猶溫。陸立促急入,勿驚禽犬。朱慮門戶夜扃。陸至,一手推扉,扉自外門內闢。引至臥室,見夫人側身眠。陸以頭授朱抱之;自于靴中出白刃如匕首,按夫人項,著力如切腐狀,迎刃而解,首落枕畔;急于生懷,取美人首合項上,詳審端正,而後按捺。已而移枕塞肩際,命朱瘞首靜所,乃去。朱妻醒,覺頸間微麻,而頰甲錯;搓之,得血片,甚駭。呼婢汲盥;婢見面血狼藉,驚絕。濯之,盆水盡赤。舉首則面目全非,又駭極。夫人引鏡自照,錯愕不能自解。朱入告之;因反覆細視,則長眉掩鬢,笑靨承顴,畫中人也。解領驗之,有紅線一周,上下肉色,判然而異。 先是,吳侍御有女甚美,未嫁而喪二夫,故十九猶未醮也。上元游十王殿,時遊人甚雜,內有無賴賊窺而艷之,遂陰訪居里,乘夜梯入,穴寢門,殺一婢于床下,逼女與淫;女力拒聲喊,賊怒,亦殺之。吳夫人微聞鬧聲,呼婢往視,見尸駭絕。舉家盡起,停尸堂上,置首項側,一門啼號,紛騰終夜。詰旦啟衾,則身在而失其首。遍撻侍女,謂所守不恪,致葬犬腹。侍御告郡。郡嚴限捕賊,三月而罪人弗得。漸有以朱家換頭之異聞吳公者。吳疑之,遣媼探諸其家;入見夫人,駭走以告吳公。公視女尸故存,驚疑無以自決。猜朱以左道殺女,往詰朱。朱曰:「室人夢易其首,實不解其何故;謂仆殺之,則冤也。」吳不信,訟之。收家人鞠之,一如朱言。郡守不能決。朱歸,求計于陸。陸曰:「不難,當使伊女自言之。」吳夜夢女曰:「兒為蘇溪楊大年所賊,無與朱孝廉。彼不艷于其妻,陸 判官取兒頭與之易之,是兒身死而頭生也。願勿相仇。」醒告夫人,所夢同。乃言于官。問,果有楊大年;執而械之,遂伏其罪。吳乃詣朱,請見夫人,由此為翁婿。乃以朱妻首合女尸而葬焉。 朱三入禮闈,皆以場規被放。於是灰心仕進,積三十年。一夕,陸告曰:「君壽不永矣。」問其期,對以王日。「能相救否?」曰:「惟天所命,人何能私?且自達人觀之,生死一耳,何必生之為樂,死之為悲?」朱以為然。即治衣衾棺槨;既竟,盛服而沒。翌日,夫人方扶柩哭,朱忽冉冉自外至。夫人懼。朱曰:「我誠鬼,不異生時。慮爾寡母孤兒,殊戀戀耳。」夫人大慟,涕垂膺;朱依依慰解之。夫人曰:「古有還魂之說,君既有靈,何不再生?」朱曰:「天數不可違也。」問:「在陰司作何務?」曰:「陸判荐我督案務,授有官爵,亦無所苦。」夫人欲再語,朱曰:「陸公與我同來,可設酒饌。」趨而出。夫人依言營備。但聞室中笑飲,亮氣高聲,宛若生前。半夜窺之,窅然已逝。自是三數日輒一來,時而留宿繾綣,家中事就便經紀。子瑋方五歲,來輒捉抱;至七八歲,則燈下教讀。子亦慧,九歲能文,十五入邑庠,竟不知無父也。從此來漸疏,日月至焉而已。又一夕來,謂夫人曰:「今與卿永訣矣。」問:「何往?」曰:「承帝命為太華卿,行將遠赴,事煩途隔,故不能來。」母子持之哭,曰:「勿爾!兒已成立,家計尚可存活,豈有百歲不拆之鸞鳳耶!」顧子曰:「好為人,勿墮父業。十年後一相見耳。」徑出門去,於是遂絕。 後瑋二十五,舉進士,官行人。奉命祭西岳,道經華陰,忽有輿從羽葆,馳衝鹵簿。訝之。審視車中人,其父也。下馬哭伏道左。父停輿曰:「官聲好,我目瞑矣。」瑋伏不起。朱促輿行,火馳不顧。去數步,回望,解佩刀遣人持贈。遙語曰:「佩之當貴。」瑋欲追從,見輿馬人從,飄忽若風,瞬息不見。痛恨良久。抽刀視之,製極精工,鐫字一行,曰:「膽欲大而心欲小,智欲圓而行欲方。」瑋後官至司馬。生五子,曰沉,曰潛,曰沕,曰渾,曰深。一夕,夢父曰:「佩刀宜贈渾也。」從之。渾仕為總憲,有政聲。 異史氏曰:「斷鶴續鳧,矯作者妄;移花接木,創始者奇;而況加鑿削于肝腸,施刀錐于頸項者哉!陸公者,可謂媸皮裹妍骨矣。明季至今,為歲不遠,陵陽陸公猶存乎?尚有靈焉否也?為之執鞭,所忻慕焉。」 嬰寧 王子服,莒之羅店人,早孤。絕惠,十四入泮,母最愛之,尋常不令游郊野。聘蕭氏,未嫁而夭,故求凰未就也。會上元,有舅氏子吳生,邀同眺矚。方至村外,舅家有仆來,招吳去。生見游女如雲,乘興獨遨。有女郎攜婢,拈梅花一枝,容華絕代,笑容可掬。生注目不移,竟忘顧忌。女過去數武,顧婢曰:「個兒郎目灼灼似賊!」遺花地上,笑語自去。 生拾花悵然,神魂喪失,怏怏遂返。至家,藏花枕底,垂頭而睡。不語亦不食。母懮之。醮禳益劇,肌革銳減。醫師診視,投劑發表,忽忽若迷。母撫問所由,默然不答。適吳生來,囑密詰之。吳至榻前,生見之小下。吳就榻慰解,漸致研詰。生具吐其實,且求謀畫。吳笑曰:「君意亦復痴!此願有何難遂?當代訪之。徒步于野,必非世家。如其未字,事固諧矣;不然,拚以重賂,計必允遂。但得痊瘳,成事在我。」生聞之,不覺解頤。吳出告母,物色女子居里,而近代訪既窮,並無蹤緒。母大懮,無所為計。然自吳去後,顏頓開,食亦略進。數日,吳復來。生問所謀,吳紿之曰:「已得之矣。我以為誰何人,乃我姑氏子,即君姨妹行,今尚待聘。雖內戚有婚姻之嫌,實告之,無不諧者。」生喜溢眉宇,問:「居何裡?」吳詭曰:「西南山中,去此可三十餘裡。」生又付囑再四,吳銳身自任而去。 生由是飲食漸加,日就平復。探視枕底,花雖柘,未便雕落。凝思把玩,如見其人。怪吳不至,折柬招之。吳支托不肯赴招。生恚怒,悒悒不歡。母慮其復病,急為議姻。略與商榷,輒搖首不願,惟日盼吳。吳迄無耗,益怨恨之。轉思三十里非遙,何必仰息他人?懷梅袖中,負氣自往,而家人不知也。伶仃獨步,無可問程,但望南山行去。約三十餘裡,亂山合沓,空翠爽肌,寂無人行,止有鳥道。遙望谷底,叢花亂樹中,隱隱有小裡落。下山入村,見舍宇無多,皆茅屋,而意甚修雅。北向一家,門前皆絲柳,牆內桃杏尤繁,間以修竹;野鳥格磔其中。意其園亭,不敢遽入。回顧對戶,有巨石滑潔,因據坐少憩。俄聞牆內有女子,長呼「小榮」,其聲嬌細。方佇聽間,一女郎由東而西,執杏花一朵,俯首自簪。舉頭見生,遂不復簪,含笑拈花而入。審視之,即上元途中所遇也。心驟喜。但念無以階進;欲呼姨氏,顧從無還往,懼有訛誤。門內無人可問。坐臥徘徊,自朝至於日昃,盈盈望斷,並忘飢渴。時見女子露半面來窺,似訝其不去者。忽一老媼扶杖出,顧生曰:「何處郎君,聞自辰刻便來,以至於今。意將何為?得勿飢耶?」生急起揖之,答云:「將以盼親。」媼聾聵不聞。又大言之。乃問:「貴戚何姓?」生不能答。媼笑曰:「奇哉!姓名尚自不知,何親可探?我視郎君,亦書痴耳。不如從我來,啖以粗糲,家有短榻可臥。待明朝歸,詢知姓氏,再來探訪,不晚也。」生方腹餒思啖,又從此漸近麗人,大喜。從媼入,見門內白石砌路,夾道紅花,片片墮階上;曲折而西,又啟一關,豆棚花架滿庭中。肅客入舍,粉壁光明如鏡;窗外海棠枝朵,探入室中;裀藉幾榻,罔不潔澤。甫坐,即有人自窗外隱約相窺。媼喚:「小榮!可速作黍。」外有婢子噭聲而應。坐次,具展宗閥。媼曰:「郎君外祖,莫姓吳否?」曰:「然。」媼驚曰:「是吾甥也!尊堂,我妹子。年來以家窶貧,又無三尺男,遂至音問梗塞。甥長成如許,尚不相識。」生曰:「此來即為姨也,匆遽遂忘姓氏。」媼曰:「老身秦姓,並無誕育;弱息僅存,亦為庶產。渠母改醮,遺我鞠養。頗亦不鈍,但少教訓,嬉不知悉。少頃,使來拜識。」 未幾,婢子具飯,雛尾盈握。媼勸餐已,婢來斂具。媼曰:「喚寧姑來。」婢應去。良久,聞戶外隱有笑聲。媼又喚曰:「嬰寧,汝姨兄在此。」戶外嗤嗤笑不已。婢推之以入,猶掩其口,笑不可遏。媼嗔目曰:「有客在,吒吒叱叱,是何景象?」女忍笑而立,生揖之。媼曰:「此王郎,汝姨子。一家尚不相識,可笑人也。」生問:「妹子年幾何矣?」媼未能解。生又言之。女復笑,不可仰視。媼謂生曰:「我言少教誨,此可見矣。年已十六,呆痴裁如嬰兒。」生曰:「小於甥一歲。」曰:「阿甥已十七矣,得非庚午屬馬者耶?」生首應之。又問:「甥婦阿誰?」答云:「無之。」曰:「如甥才貌,何十七歲猶未聘?嬰寧亦無姑家,極相匹敵;惜有內親之嫌。」生無語,目注嬰寧,不遑他瞬。婢向女小語云:「目灼灼,賊腔未改!」女又大笑,顧婢曰:「視碧桃開未?」遽起,以袖掩口,細碎連步而出。至門外,笑聲始縱。媼亦起,喚婢襆被,為生安置。曰:「阿甥來不易,宜留三五日,遲遲送汝歸。如嫌幽悶,舍後有小園,可供消遣;有書可讀。」次日,至舍後,果有園半畝,細草鋪氈,楊花糝徑;有草舍三楹,花木四合其所。穿花小步,聞樹頭囌囌有聲,仰視,則嬰寧在上。見生來,狂笑欲墮。生曰:「勿爾,墮矣!」女且下且笑,不能自止。方將及地,失手而墮,笑乃止。生扶之,陰捘其腕。女笑又作,倚樹不能行,良久乃罷。生俟其笑歇,乃出袖中花示之。女接之,曰:「枯矣。何留之?」曰:「此上元妹子所遺,故存之。」問:「存之何意?」曰:「以示相愛不忘也。自上元相遇,凝思成病,自分化為異物;不圖得見顏色,幸垂憐憫。」女曰:「此大細事。至戚何所靳惜?待郎行時,園中花,當喚老奴來,折一巨捆負送之。」生曰:「妹子痴耶?」女曰:「何便是痴?」生曰:「我非愛花,愛拈花之人耳。」女曰:「葭莩之情,愛何待言。」生曰:「我所謂愛,非瓜葛之愛,乃夫妻之愛。」女曰:「有以異乎?」曰:「夜共枕蓆耳。」女俯思良久,曰:「我不慣與生人睡。」語未已,婢潛至,生惶恐遁去。少時,會母所。母問:「何往?」女答以園中共話。媼曰:「飯熟已久,有何長言,周遮乃爾。」女曰:「大哥欲我共寢。」言未已,生大窘,急目瞪之。女微笑而止。幸媼不聞,猶絮絮究詰。生急以他詞掩之,因小語責女。女曰:「適此語不應說耶?」生曰:「此背人語。」女曰:「背他人,豈得背老母。且寢處亦常事,何諱之?」生恨其痴,無術可以悟之。食方竟,家中人捉雙衛來尋生。 先是,母待生久不歸,始疑;村中搜覓幾遍,竟無蹤兆。因往詢吳。吳憶曩言,因教于西南山村行覓。凡曆數村,始至於此。生出門,適相值,便入告媼,且請偕女同歸。媼喜曰:「我有志,匪伊朝夕。但殘軀不能遠涉,得甥攜妹子去,識認阿姨,大好!」呼嬰寧。寧笑至。媼曰:「有何喜,笑輒不輟?若不笑,當為全人。」因怒之以目。乃曰:「大哥欲同汝去,可便裝束。」又餉家人酒食,始送之出曰:「姨家田產豐裕,能養冗人。到彼且勿歸,小學詩禮,亦好事翁姑。即煩阿姨,為汝擇一良匹。」二人遂發。至山坳,回顧,猶依稀見媼倚門北望也。 抵家,母睹姝麗,驚問為誰。生以姨女對。母曰:「前吳郎與兒言者,詐也。我未有姊,何以得甥?」問女,女曰:「我非母出。父為秦氏,沒時,兒在褓中,不能記憶。」母曰:「我一姊適秦氏,良確,然殂謝已久,那得復存?」因審詰面龐﹑志贅,一一符合。又疑曰:「是矣。然亡已多年,何得復存?」疑慮間,吳生至,女避入室。吳詢得故,惘然久之。忽曰:「此女名嬰寧耶?」生然之。吳亟稱怪事。問所自知,吳曰:「秦家姑去世後,姑丈鰥居,祟于狐,病瘠死。狐生女名嬰寧,繃臥床上,家人皆見之。姑丈沒,狐猶時來;後求天師符粘壁上,狐遂攜女去。將勿此耶?」彼此疑參。但聞室中吃吃皆嬰寧笑聲。母曰:「此女亦太憨生。」吳請面之。母入室,女猶濃笑不顧。母促令出,始極力忍笑,又面壁移時,方出。才一展拜,翻然遽入,放聲大笑。滿室婦女,為之粲然。吳請往覘其異,就便執柯。尋至村所,廬舍全無,山花零落而已。吳憶姑葬處,仿彿不遠;然墳壠湮沒,莫可辨識,詫嘆而返。母疑其為鬼。入告吳言,女略無駭意;又吊其無家,亦殊無悲意,孜孜憨笑而已。眾莫之測。母令與少女同寢止。昧爽即來省問,操女紅精巧絕倫。但善笑,禁之亦不可止;然笑處嫣然,狂而不損其媚,人皆樂之。鄰女少婦,爭承迎之。母擇吉將為合巹,而終恐為鬼物。竊于日中窺之,形影殊無少異。至日,使華裝行新婦禮;女笑極不能俯仰,遂罷。生以其憨痴,恐泄漏房中隱事;而女殊密秘,不肯道一語。每值母懮怒,女至,一笑即解。奴婢小過,恐遭鞭楚,輒求詣母共話;罪婢投見,恆得免。而愛花成癖,物色遍戚黨;竊典金釵,購佳種,數月,階砌藩溷,無非花者。 庭後有木香一架,故鄰西家。女每攀登其上,摘供簪玩。母時遇見,輒訶之。女卒不改。一日,西人子見之,凝注傾倒。女不避而笑。西人子謂女意已屬,心益蕩。女指牆底笑而下,西人子謂示約處,大悅。及昏而往,女果在焉。就而淫之,則陰如錐刺,痛徹于心,大號而踣。細視非女,則一枯木臥牆邊,所接乃水淋竅也。鄰父聞聲,急奔研問,呻而不言。妻來,始以實告。爇火燭竅,見中有巨蠍,如小蟹然。翁碎木捉殺之。負子至家,半夜尋卒。鄰人訟生,訐發嬰寧妖異。邑宰素仰生才,稔知其篤行士,謂鄰翁訟誣,將杖責之。生為乞免,遂釋而出。母謂女曰:「憨狂爾爾,早知過喜而伏懮也。邑令神明,幸不牽累;設鶻突官宰,必逮婦女質公堂,我兒何顏見戚裡?」女正色,矢不復笑。母曰:「人罔不笑,但須有時。」而女由是竟不復笑,雖故逗,亦終不笑;然竟日未嘗有戚容。 一夕,對生零涕。異之,女哽咽曰:「曩以相從日淺,言之恐致駭怪。今日察姑及郎,皆過愛無有異心,直告或無妨乎?妾本狐產。母臨去,以妾托鬼母,相依十餘年,始有今日。妾又無兄弟,所恃者惟君。老母岑寂山阿,無人憐而合厝之,九泉輒為悼恨。君倘不惜煩費,使地下人消此怨恫,庶養女者不妨溺棄。」生諾之,然慮墳塚迷于荒草。女但言無慮。刻日,夫妻輿櫬而往。女于荒煙錯楚中,指示墓處,果得媼尸,膚革猶存。女撫哭哀痛。舁歸,尋秦氏墓合葬焉。是夜,生夢媼來稱謝,寤而述之。女曰:「妾夜見之,囑勿驚郎君耳。」生恨不邀留。女曰:「彼鬼也。生人多,陽氣勝,何能久居?」生問小榮,曰:「是亦狐,最黠。狐母留以視妾,每攝餌相哺,故德之常不去心。昨問母,云已嫁之。」由是歲值寒食,夫妻登秦墓,拜掃無缺。女逾年,生一子。在懷抱中,不畏生人,見人輒笑,亦大有母風雲。 異史氏曰:「觀其孜孜憨笑,似全無心肝者;而牆下惡作劇,其黠孰甚焉。至淒戀鬼母,反笑為哭,我嬰寧殆隱于笑者矣。竊聞山中有草,名「笑矣乎」。嗅之,則笑不可止。房中植此一種,則合歡﹑忘懮,並無顏色矣。若解語花,正嫌其作態耳。」 聶小倩 甯采臣,浙人。性慷爽,廉隅自重。每對人言:「生平無二色。」適赴金華,至北郭,解裝蘭若。寺中殿塔壯麗;然蓬蒿沒人,似絕行蹤。東西僧舍,雙扉虛掩;惟南一小舍,扃鍵如新。又顧殿東隅,修竹拱把;階下有巨池,野藕已花。意甚樂其幽杳。會學使按臨【巡視】,城舍價昂,思便留止,遂散步以待僧歸。 日暮,有士人來,啟南扉。甯趨為禮,且告以意。士人曰:「此間無房主,僕亦僑居。能甘荒落,旦晚惠教,幸甚。」甯喜,藉藁代床,支板作几,為久客計。是夜,月明高潔,清光似水,二人促膝殿廊,各展姓字。士人自言:「燕姓,字赤霞。」甯疑為赴試諸生,而聽其音聲,殊不類浙。詰之,自言:「秦人。」語甚樸誠。既而相對詞竭,遂拱別歸寢。 甯以新居,久不成寐。聞舍北喁喁,如有家口。起伏北壁石窗下,微窺之。見短牆外一小院落,有婦可四十餘;又一媼衣黦【ㄩˋ;黃黑色】緋,插蓬沓,鮐【ㄊㄞˊ】背龍鍾,偶語月下。婦曰:「小倩何久不來?」媼曰:「殆好至矣。」婦曰:「將無向姥姥有怨言否?」曰:「不聞,但意似蹙蹙。」婦曰:「婢子不宜好相識!」言未已,有一十七八女子來,彷彿艷絕。媼笑曰:「背地不言人,我兩個正談道,小妖婢悄來無跡響。幸不訾【ㄗˇ】著短處。」又曰:「小娘子端好是畫中人,遮莫老身是男子,也被攝魂去。」女曰:「姥姥不相譽,更阿誰道好?」婦人女子又不知何言。 甯意其鄰人眷口,寢不復聽。又許時,始寂無聲。方將睡去,覺有人至寢所。急起審顧,則北院女子也。驚問之。女笑曰:「月夜不寐,願修燕好。」甯正容曰:「卿防物議,我畏人言;略一失足,廉恥道喪。」女云:「夜無知者。」甯又咄之。女逡巡若復有詞。甯叱:「速去!不然,當呼南舍生知。」女懼,乃退。至戶外復返,以黃金一鋌【ㄉㄧㄥˋ;通「錠」】置褥上。甯掇擲庭墀,曰:「非義之物,汙吾囊橐!」女慚,出,拾金自言曰:「此漢當是鐵石。」 詰旦,有蘭溪生攜一僕來候試,寓於東廂,至夜暴亡。足心有小孔,如錐刺者,細細有血出。俱莫知故。經宿,僕亦死,症亦如之。向晚,燕生歸,甯質之,燕以為魅。甯素抗直,頗不在意。宵分,女子復至,謂甯曰:「妾閱人多矣,未有剛腸如君者。君誠聖賢,妾不敢欺。小倩,姓聶氏,十八夭殂,葬寺側,輒被妖物威脅,歷役賤務;覥顏向人,實非所樂。今寺中無可殺者,恐當以夜叉來。」甯駭求計。女曰:「與燕生同室可免。」問:「何不惑燕生?」曰:「彼奇人也,不敢近。」問:「迷人若何?」曰:「狎昵我者,隱以錐刺其足,彼即茫若迷,因攝血以供妖飲;又惑以金,非金也,乃羅剎鬼骨,留之能截取人心肝:二者,凡以投時好耳。」甯感謝。問戒備之期,答以明宵。臨別泣曰:「妾墮玄海,求岸不得。郎君義氣干雲,必能拔生救苦。倘肯囊妾朽骨,歸葬安宅,不啻再造。」甯毅然諾之。因問葬處,曰:「但記取白楊之上,有烏巢者是也。」言已出門,紛然而滅。 明日,恐燕他出,早詣邀致。辰後具酒饌,留意察燕。既約同宿,辭以性癖耽寂。甯不從,強攜臥具來。燕不得已,移榻從之,囑曰:「僕知足下丈夫,傾風良切。要有微衷,難以遽白。幸勿翻窺篋襆,違之,兩俱不利。」甯謹受教。既而各寢,燕以箱篋置窗上,就枕移時,齁【ㄏㄡ】如雷吼。甯不能寐。近一更許,窗外隱隱有人影。俄而近窗來窺,目光睒【ㄕㄢˇ;窺看】閃。甯懼,方欲呼燕,忽有物裂篋而出,耀若匹練,觸折窗上石櫺,欻然一射,即遽斂入,宛如電滅。燕覺而起,甯偽睡以覘之。燕捧篋檢徵,取一物,對月嗅視,白光晶瑩,長可二寸,徑韭葉許。已而數重包固,仍置破篋中。自語曰:「何物老魅,直爾大膽,致壞篋子。」遂復臥。 甯大奇之,因起問之,且以所見告。燕曰:「既相知愛,何敢深隱。我,劍客也。若非石櫺,妖當立斃;雖然,亦傷。」問:「所緘何物?」曰:「劍也。適嗅之,有妖氣。」甯欲觀之。慨出相示,熒熒然一小劍也。於是益厚重燕。明日,視窗外,有血跡。遂出寺北,見荒墳纍纍,果有白楊,烏巢其顛。迨營謀既就,趣裝欲歸。燕生設祖帳,情義殷渥。以破革囊贈甯,曰:「此劍袋也。寶藏可遠魑魅。」甯欲從授其術。曰:「如君信義剛直,可以為此。然君猶富貴中人,非此道中人也。」甯乃託有妹葬此,發掘女骨,斂以衣衾,賃舟而歸。 甯齋臨野,因營墳葬諸齋外。祭而祝曰:「憐卿狐魂,葬近蝸居,歌哭相聞,庶不見陵於雄鬼。一甌漿水飲,殊不清旨,幸不為嫌!」祝畢而返。後有人呼曰:「緩待同行!」回顧,則小倩也。歡喜謝曰:「君信義,十死不足以報。請從歸,拜識姑嫜【ㄓㄤ;妻稱夫的父親叫嫜】,媵御無悔。」審諦之,肌映流霞,足翹細筍,白晝端相,嬌艷尤絕。 遂與俱至齋中。囑坐少待,先入白母。母愕然。時甯妻久病,母戒勿言,恐所駭驚。言次,女已翩然入,拜伏地下。甯曰:「此小倩也。」母驚顧不遑。女謂母曰:「兒飄然一身,遠父母兄弟。蒙公子露覆,澤被髮膚,願執箕帚,以報高義。」母見其綽約可愛,始敢與言,曰:「小娘子惠顧吾兒,老身喜不可已。但生平止此兒,用承祧【ㄊㄧㄠ;宗廟】緒,不敢令有鬼偶。」女曰:「兒實無二心。泉下人,既不見信於老母,請以兄事,依高堂,奉晨昏,如何?」母憐其誠,允之。即欲拜嫂。母辭以疾,乃止。女即入廚下,代母尸饔。入房穿榻,似熟居者。日暮,母畏懼之,辭使歸寢,不為設床褥。女窺知母意,即竟去。 過齋欲入,卻退,徘徊戶外,似有所懼。生呼之。女曰:「室有劍氣畏人。向道途中不奉見者,良以此故。」甯悟為革囊,取懸他室。女乃入,就燭下坐。移時,殊不一語。久之,問:「夜讀否?妾少誦《楞嚴經》,今強半遺忘。浼【ㄇㄟˇ;請託】求一卷,夜暇,就兄正之。」甯諾。又坐,默然,二更向盡,不言去。甯促之。愀然曰:「異域孤魂,殊怯荒墓。」甯曰:「齋中別無床寢,且兄妹亦宜遠嫌。」女起,眉顰蹙而欲啼,足㑌【左月右匡】儴【ㄖㄤˊ;依循】而懶步,從容出門,涉階而沒。甯竊憐之,欲留宿別榻,又懼母嗔。 女朝旦朝母,捧匜【ㄧˊ;盥洗器】沃盥,下堂操作,無不曲承母志。黃昏告退,輒過齋頭,就燭誦經。覺甯將寢,始慘然去。 先是,甯妻病廢,母劬不可堪;自得女,逸甚,心德之。日漸稔,親愛如己出,竟忘其為鬼;不忍晚令去,留與同臥起。女初來未嘗食飲,半年漸啜稀𩛆【ㄧˇ;粥】。母子皆溺愛之,諱言其鬼,人亦不之辨也。無何,甯妻亡。母隱有納女意,然恐於子不利。女微窺之,乘間告母曰:「居年餘,當知兒肝膈。為不欲禍行人,故從郎君來。區區無他意,止以公子光明磊落,為天人所欽矚,實欲依贊三數年,借博封誥,以光泉壤。」母亦知無惡,但懼不能延宗嗣。女曰:「子女惟天所授。郎君注福籍,有亢宗子三,不以鬼妻而遂奪也。」母信之,與子議。甯喜,因列筵告戚黨。或請覿新婦,女慨然華妝出,一堂盡眙,反不疑其鬼,疑為仙。由是五黨諸內眷,咸執贄以賀,爭拜識之。 女善畫蘭梅,輒以尺幅酬答,得者藏什襲,以為榮。 一日,俯頸窗前,怊【ㄔㄠ】悵若失。忽問:「革囊何在?」曰:「以卿畏之,故緘置他所。」曰:「妾受生氣已久,當不復畏,宜取掛床頭。」甯詰其意,曰:「三日來,心怔忡無停息,意金華妖物,恨妾遠遁,恐旦晚尋及也。」甯果攜革囊來。女反覆審視,曰:「此劍仙將盛人頭者也。敝敗至此,不知殺人幾何許!妾今日視之,肌猶粟慄。」乃懸之。 次日,又命移懸戶上。夜對燭坐,約甯勿寢。欻有一物,如飛鳥墮。女驚匿夾幕間。甯視之,物如夜叉狀,電目血舌,睒閃攫拿而前。至門卻步;逡巡久之,漸近革囊,以爪摘取,似將抓裂。囊忽格然一響,大可合簣;恍惚有鬼物,突出半身,揪夜叉入,聲遂寂然,囊亦頓縮如故。甯駭詫。女亦出,大喜曰:「無恙矣!」共視囊中,清水數斗而已。後數年,甯果登進士。女舉一男。納妾後,又各生一男,皆仕進有聲。 義鼠 楊天一言:見二鼠出,其一為蛇所吞;其一瞪目如椒,似甚恨怒,然遙望不敢前。蛇果腹,蜿蜒入穴;方將過半,鼠奔來,力嚼其尾。蛇怒,退身出。鼠故便捷,歘然遁去。蛇追不及而返。及入穴,鼠又來,嚼如前狀。蛇入則來,蛇出則往,如是者久。蛇出,吐死鼠于地上。鼠來嗅之,啾啾如悼息,銜之而去。友人張歷友為作《義鼠行》。 地震 康熙七年六月十七日戌刻,地大震。余適客稷下,方與表兄李篤之對燭飲。忽聞有聲如雷,自東南來,向西北去。眾駭異,不解其故。俄而幾案擺簸,酒杯傾覆;屋梁椽柱,錯折有聲。相顧失色。久之,方知地震,各疾趨出。見樓閣房舍,仆而復起;牆傾屋塌之聲,與兒啼女號,喧如鼎沸。人眩暈不能立,坐地上,隨地轉側。河水傾潑丈余,鴨鳴犬吠滿城中。逾一時許,始稍定。視街上,則男女裸聚,競相告語,並忘其未衣也。後聞某處井傾仄,不可汲;某家樓台南北易向;棲霞山裂;沂水陷穴,廣數畝。此真非常之奇變也。 有邑人婦,夜起溲溺,回則狼銜其子,婦急與狼爭。狼一緩頰,婦奪兒出,攜抱中。狼蹲不去。婦大號,鄰人奔集,狼乃去。婦驚定作喜,指天畫地,述狼銜兒狀,己奪兒狀。良久,忽悟一身未著寸縷,乃奔。此與地震時男婦兩忘者,同一情狀也。人之惶急無謀,一何可笑! 海公子 東海古蹟島,有五色耐冬花,四時不凋。而島中古無居人,人亦罕到之。登州張生,好奇,喜游獵。聞其佳勝,備酒食,自掉扁舟而往。至則花正繁,香聞數裡;樹有大至十余圍者。反復留連,甚慊所好。開尊自酌,恨無同游。忽花中一麗人來,紅裳眩目,略無倫比。見張,笑曰:「妾自謂興致不凡,不圖先有同調。」張驚問:「何人?」曰:「我膠娼也。適從海公子來。彼尋勝翱翔,妾以艱于步履,故留此耳。」張方苦寂,得美人,大悅,招坐共飲。女言詞溫婉,蕩人神志。張愛好之,恐海公子來,不得盡歡,因挽與亂。女忻從之。相狎未已,忽聞風肅肅,草木偃折有聲。女急推張起,曰:「海公子至矣。」張束衣愕顧,女已失去,旋見一大蛇,自叢樹中出,粗于巨筒。張懼,幛身大樹後,冀蛇不睹。蛇近前,以身繞人並樹,糾纏數匝;兩臂直束胯間,不可少屈。昂其首,以舌刺張鼻。鼻血下注,流地上成窪,乃俯就飲之。張自分必死,忽憶腰中佩荷囊,有毒狐藥,因以二指夾出,破裹堆掌中;又側頸自顧其掌,令血滴藥上,頃刻盈把。蛇果就掌吸飲。飲未及盡,遽伸其體,擺尾若霹靂聲,觸樹,樹半體崩落,蛇臥地如梁而斃矣。張亦眩,莫能起,移時方蘇。載蛇而歸,大病月余,疑女子亦蛇精也。 丁前溪 丁前溪,諸城人。富有錢穀。游俠好義,慕郭解之為人。御史行臺按訪之。丁亡去。至安丘,遇雨,避身逆旅。雨日中不止。有少年來,館谷豐隆。既而昏暮,止宿其家;莝豆飼畜,給食周至。問其姓字,少年云:「主人楊姓,我其內侄也。主人好交游,適他出,家惟娘子在。貧不能厚客給,幸能垂諒。」問主人何業,則家無資產,惟日設博場,以謀升斗。次日,雨仍不止,供給弗懈。至暮,剉芻,芻束濕,頗極參差。丁怪之。少年曰:「實告客:家貧無以飼畜,適娘子撤屋上茅草。」丁益異之,謂其意在得直。天明,付之金,不受;強付,少年持入。俄了,仍出以反客,云:「娘子言:我非業此獵食者。主人在外,嘗數日不攜一錢;客至吾家,何遂索償乎?」丁嘆贊而別。囑曰:「我諸城丁某,主人歸,宜告之。暇幸見顧。」 數年無耗。值歲大飢,楊困甚,無所為計。妻漫勸詣丁,從之。至諸,通姓名于門者。丁茫不憶。申言始憶之。足麗履而出,揖客入。見其衣敝踵決,居之溫室,設筵相款,寵禮異常。明日,為制冠服,表裡溫暖。楊義之;而內顧增懮,褊心不能無少望。居數日,殊不言贈別。楊意甚亟,告丁曰:「顧不敢隱:仆來時,米不滿升。今過蒙推解,固樂;妻子如何矣!」丁曰:「是無煩慮,已代經紀矣。幸舒意少留,當助資斧。」走伻招諸博徒,使楊坐而乞頭,終夜得百金,乃送之還。歸見室人,衣履鮮整,小婢侍焉。驚問之。妻言:「自若去後,次日即有車徒齎送布帛菽粟,堆積滿屋,云是丁客所贈。又婢十指,為妾驅使。」楊感不自已。由此小康,不屑舊業矣。 異史氏曰:「貧而好客,飲博浮蕩者優為之;最異者,獨其妻耳。受之施而不報,豈人也哉?然一飯之德不忘,丁其有焉? 海大魚 海濱故無山。一日,忽見峻嶺重迭,綿亙數裡,眾悉駭怪。又一日,山忽他徙,化而烏有。相傳海中大魚,值清明節,則攜眷口往拜其墓,故寒食時多見之。 張老相公 張老相公,晉人。適將嫁女,攜眷至江南,躬市奩妝。舟抵金山,張先渡江,囑家人在舟,勿煿膻腥。蓋江中有黿怪,聞香輒出,壞舟吞行人,為害已久。張去,家人忘之,炙肉舟中。忽巨浪覆舟,妻女皆沒。張回棹,悼恨欲死。因登金山,謁寺僧,詢黿之異,將以仇黿。僧聞之,駭言:「吾儕日與習近,懼為禍殃,惟神明奉之,祈勿怒;時斬牲牢,投以半體,則躍吞而去。誰復能相仇哉!」張聞,頓思得計。便招鐵工,起爐山半,冶赤鐵,重百余斤。審知所常伏處,使二三健男子,以大箝舉投之,黿躍出,疾吞而下。少時,波涌如山。頃之浪息,則黿死已浮水上矣。行旅寺僧並快之,建張老相公祠,肖像其中,以為小神,禱之輒應。 水莽草 水莽,毒草也。蔓生似葛;花紫,類扁荳。誤食之,立死,即為水莽鬼。俗傳此鬼不得輪迴,必再有毒死者,始代之。以故楚中桃花江一帶,此鬼尤多云。 楚人以同歲生者為同年,投刺相遏,呼庚兄庚弟,子侄呼庚伯,習俗然也。有祝生造其同年某,中途燥渴思飲。俄見道旁一媼,張棚施飲,趨之。媼承迎入棚,給奉甚慇。嗅之有異味,不類茶茗,置不飲,起而出。媼急止客,便喚:「三娘,可將好茶一杯也。」俄有少女,捧茶自棚後出。年約十四五,姿容艷絕,指環臂釧,晶瑩鑒影。生受盞神馳;嗅其茶,芳烈無倫。吸盡再索。覷媼出,戲捉纖腕,脫指環一枚。女頳頰微笑,生益惑。略詰門戶,女曰:「郎暮來,妾猶在此也。」生求茶葉一撮,並藏指環而去。至同年家,覺心頭作惡,疑茶為患,以情告某。某駭曰:「殆矣!此水莽鬼也。先君死於是。是不可救,且為奈何?」生大懼,出茶葉驗之,真水莽草也。又出指環,兼述女子情狀。某懸想曰:「此必寇三娘也。」生以其名確符,問:「何故知?」曰:「南村富室寇氏女,夙有艷名。數年前,誤食水莽而死,必此為魅。」或言受魅者,若知鬼姓氏,求其故襠,煮服可痊。某急詣寇所,實告以情,長跪哀懇;寇以其將代女死,故靳不與。某忿而返,以告生。生亦切齒恨之,曰:「我死,必不令彼女脫生!」某舁送之,將至家門而卒。母號涕葬之。遺一子,甫週歲。妻不能守柏舟節,半年改醮去。母留孤自哺,劬瘁不堪,朝夕悲啼。一日,方抱兒哭室中,生消然忽入。母大駭,揮涕問之。答云:「兒地下聞母哭,甚愴于懷,故來奉晨昏耳。兒雖死,已有家室,即同來分母勞,母其勿悲。」母問:「兒婦何人?」曰:「寇氏坐聽兒死,兒甚恨之。死後欲尋三娘,而不知其處;近遇某庚伯,始相指示。兒往,則三娘已投生任侍郎家;兒馳去,強捉之來,今為兒婦,亦相得,頗無苦。」移時,門外一女子入,華妝艷麗,伏地拜母。生曰:「此寇三娘也。」雖非女人,母視之,情懷差慰。生便遣三娘操作。三娘雅不習慣,然承順殊憐人。由此居故室,遂留不去。女請母告諸家。生意勿告;而母承女意,卒告之。寇家翁媼,聞而大駭,命車疾至。視之,果三娘。相嚮哭失聲,女勸止之。媼視生家良貧,意甚懮悼。女曰:「人已鬼,又何厭貧?視郎母子,情義拳拳,兒固已安之矣。」因問:「茶媼誰也?」曰:「彼倪姓,自慚不能惑行人,故求兒助之耳。今已生于郡城賣漿者之家。」因顧生曰:「既婿矣,而不拜岳,妾復何心?」生乃投拜。女便入廚下,代母執炊,供翁媼。媼視之淒心。既歸,即遣兩婢來,為之服役;金百斤﹑布帛數十匹;酒胾不時饋送,小阜祝母矣。寇亦時招歸寧。居數日,輒曰:「家中無人,宜早送兒還。」或故稽之,則飄然自歸。翁乃代生起夏屋,營備臻至。然生終未嘗至翁家。 一日,村中有中小莽毒者,死而復甦,相傳為異。生曰:「是我活之也。彼為李九所害,我為之驅其鬼而去之。」母曰:「汝何不取人以自代?」曰:「兒深恨此等輩,方將盡驅除之,何屑此為!且兒事母最樂,不願生也。」由是中毒者,往往具豐筵,禱諸其庭,輒有效。 積十餘年,母死。生夫婦亦哀毀,但不對客,惟命兒縗麻擗踴,教以禮儀而已。葬母後,又二年余,為兒娶婦。婦,任侍郎之孫女也。先是,任公妾生女,數月而殤。後聞祝生之異,遂命駕其家,訂翁婿焉。至是,遂以孫女妻其子,往來不絕矣。一日,謂子曰:「上帝以我有功人世,策為四瀆牧龍君,今行矣。」俄見庭下有四馬,駕黃巾詹車,馬四股皆鱗甲。夫妻盛裝出,同登一輿。子及婦皆泣拜,瞬息而渺。日是,寇家見女來,拜別翁媼,亦如生言。媼泣挽留,女曰:「祝郎先去矣。」出門遂不復見。 其子名鶚,字離塵,請諸寇翁,以三娘骸骨,與生合葬焉。 造畜 魘昧之術,不一其道,或投美餌,之食之,則人迷罔,相從而去,俗名曰:「打絮巴」,江南謂之「扯絮」。小兒無知,輒受其害。又有變人為畜者,名曰「造畜」。此術江北猶少,河以南輒有之。揚州旅店中,有一人牽驢五頭,暫縶櫪下,云:「我少選即返。」兼囑:「勿令飲啖。」遂去。驢暴日中,蹄嚙殊喧。主人牽著涼處。驢見水,奔之,遂縱飲之。一滾塵,化為婦人。怪之,詰其所由,舌強而不能答。乃匿諸室中。既而驢主至,驅五羊于院中,驚問驢之所在。主人曳客坐,便進餐飲,且云:「客姑飯,驢即至矣。」主人出,悉飲五羊,輾轉皆童子。陰報郡,遣役捕獲,遂械殺之。 鳳陽士人 鳳陽一士人,負笈遠游。謂其妻曰:「半年當歸。」十餘月,竟無耗問。妻翹盼綦切。一夜,才就枕,紗月搖影,離思縈懷。方反側間,有一麗人,珠鬟絳帔,搴帷而入,笑問:「姊姊,得無欲見郎君乎?」妻急起應之。麗人邀與共往。妻憚修阻,麗人但請勿慮。即挽女手出,並踏月色,約行一矢之遠。覺麗人行迅速,女步履艱澀,呼麗人少待,將歸著復履。麗人牽坐路側,自乃捉足,脫履相假。女喜著之,幸不鑿枘。復起從行,健步如飛。移時,見士人跨白騾來。見妻大驚,急下騎,問:「何往?」女曰:「將以探君。」又顧問麗者伊誰。女未及答,麗人掩口笑曰:「且勿問訊。娘子奔波匪易;郎君星馳夜半,人畜想當俱殆。妾家不遠,且請息駕,早旦而行,不晚。」顧數武之外,即有村落,遂同行。入一庭院,麗人促睡婢起供客,曰:「今夜月色皎然,不必命燭,小臺石榻可坐。」士人縶蹇檐梧,乃即坐。麗人曰:「履大不適于體,途中頗纍贅否?歸有代步,乞賜還也。」女稱謝付之。 俄頃,設酒果,麗人酌曰:「鸞鳳久乖,圓在今夕;濁醪一觴,敬以為賀。」士人亦執盞酬報。主客笑言,履舄交錯。士人注視麗者,屢以游詞相挑。夫妻乍聚,並不寒暄一語。麗人亦美目流情,妖言隱謎。女惟默坐,偽為愚者。久之漸醺,二人語益狎。又以巨觥勸客,士人以醉辭,勸之益苦。士人笑曰:「卿為我度一曲,即當飲。」麗人不拒,即以牙撥撫提琴而歌曰:「黃昏卸得殘妝罷,窗外西風冷透紗。聽蕉聲,一陣一陣細雨下。何處與人閑磕牙?望穿秋水,不見還家,潸潸淚似麻。又是想他,又是恨他,手拿著紅繡鞋兒佔鬼卦。」歌竟,笑曰:「此市井裡巷之謠,不足污君聽。然因流俗所尚,姑效顰耳。」音聲靡靡,風度狎褻。士人搖惑,若不自禁。 少間,麗人偽醉離席;士人亦起,從之而去。久之不至。婢子乏疲,伏睡廊下。女獨坐,塊然無侶,中心憤恚,頗難自堪。思欲遁歸,而夜色微茫,不憶道路。輾轉無以自主,因起而覘之。裁近其窗,則斷雲零雨之聲,隱約可聞。又聽之,聞良人與己素常猥褻之狀,盡情傾吐。女至此,手顫心搖,殆不可遏,念不如出門竄溝壑以死。憤然方行,忽見弟三郎乘馬而至,遽便下問。女具以告。三郎大怒,立與姊回,直入其家,則室門扃閉,枕上之語猶喁喁也。三郎舉巨石如斗,拋擊窗櫺,三五碎斷。內大呼曰:「郎君腦破矣!奈何!」女聞之,愕然,大哭,謂弟曰:「我不謀與汝殺郎君,今且若何?」三郎撐目曰:「汝嗚嗚促我來,甫能消此胸中惡,又護男兒﹑怨弟兄,我不貫與婢子供指使!」返身欲去,女牽衣曰:「汝不攜我去,將何之?」三郎揮姊扑地,脫體而去。女頓驚寤,始知其夢。 越日,士人果歸,乘白騾。女異之而未言。士人是夜亦夢,所見所遭,述之悉符,互相駭怪。既而三郎聞姊夫遠歸,亦來省問。語次,謂士人曰:「昨宵夢君歸,今果然,亦大異。」士人笑曰:「幸不為巨石所斃。」三郎愕然問故,士以夢告。三郎大異之。蓋是夜,三郎亦夢遇姊泣訴,憤激投石也。三夢相符,但不知麗人何許耳。 耿十八 新城耿十八,病危篤,自知不起。謂妻曰:「永訣在旦晚耳。我死後,嫁守由汝,請言所志。」妻默不語。耿固問之,且云:「守固佳,嫁亦恆情,明言之,庸何傷!行與子訣,子守,我心慰;子嫁,我意斷出。」妻乃慘然曰:「家無儋石,君在猶不給,何以能守?」耿聞之,遽握妻臂,作恨聲曰:「忍哉!」言已而沒。手握不可開。妻號。家人至,兩人攀指,力掰之,始開。 耿不自知其死,出門,見小車十餘兩,兩各十人,即以方幅書名字,粘車上。御人見耿,促登車。耿視車中已有九人,並己而十。又視粘單上,己名最後。車行咋咋,響震耳際,亦不自知何往。俄至一處,聞人言曰:「此思鄉地也。」聞其名,疑之。又聞御人偶語云:「今日㔍三人。」耿又駭。及細聽其言,悉陰間事。乃自悟曰:「我豈不作鬼物耶?」頓念家中,無復可懸念,惟老母臘高,妻嫁後,缺于奉養;念之,不覺涕漣。又移時,見有臺,高數仞,遊人甚夥;囊頭械足之輩,嗚咽而下上,聞人言為「望鄉臺」。諸人至此,俱踏轅下,紛然競登。御人或撻之,或止之,獨至耿,則促令登。登數十級,始至顛頂。翹首一望,則門閭庭院,宛在目中。但內室隱隱,如籠煙霧。淒惻不自勝。回顧,一短衣人立肩下,即以姓氏問耿。耿具以告。其人亦自言為東海匠人。見耿零涕,問:「何事不了于心?」耿又告之。匠人謀與越臺而遁。耿懼冥追,匠人固言無妨。耿又慮臺高傾跌,匠人但令從己。遂先躍,耿果從之。及地,竟無恙。喜無覺者。視所乘車,猶在臺下。二人急奔,數武,忽自念名字粘車上,恐不免執名之追;遂反身近車,以手指染唾,涂去己名,始復奔,哆口坌息,不敢少停。少間,入裡門,匠人送諸其室。驀睹己尸,醒然而蘇。 覺乏疲躁渴,驟呼水。家人大駭,與之水,飲至石余,乃驟起,作揖拜狀;既而出門拱謝,方歸。歸則僵臥不轉。家人以其行異,疑非真活;然漸覘之,殊無他異。稍稍近問,始歷歷言其本末。問:「出門何故?」曰:「別匠人也。」「飲水何多?」曰:「初為我飲,後乃匠人飲也。」投之湯羹,數日而瘥。由此厭薄其妻,不復共枕蓆云。 珠兒 常州民李化,富有田產。年五十餘,無子。一女名小惠,容質秀美,夫妻最憐愛之。十四歲,暴病夭殂,冷落庭幃,益少生趣。始納婢,經年余,生一子,視如拱壁,名之珠兒。兒漸長,魁梧可愛。然性絕痴,五六歲尚不辨菽麥;言語蹇澀。李亦好而不知其惡。會有眇僧,募緣于市,輒知人閨闥,於是相驚以神;且云,能生死禍福人。幾十百千,執名以索,無敢違者。詣李募百緡。李難之,給十金,不受;漸至三十金。僧厲色曰:「必百緡,缺一文不可!」李亦怒,收金遽去。僧忿然而起曰:「勿悔,勿悔!」無何,珠兒心暴痛,巴刮床席,色如土灰。李懼,將八十金詣僧乞救。僧笑曰:「多金大不易!然山僧何能為?」李歸而兒已死。李慟甚,以狀訴邑宰。宰拘僧訊鞫,亦辨給無情詞。笞之,似擊鞔革。令搜其身,得木人二﹑小棺一﹑小旗幟五。宰怒,以手疊訣舉示之。僧乃懼,自投無數。宰不聽,杖殺之。李叩謝而歸。 時已曛暮,與妻坐床上。忽一小兒,㑌儴入室,曰:「阿翁行何疾?極力不能得追。」視其休貌,當得七八歲。李驚,方將詰問,則見其若隱若現,恍惚如煙霧,宛轉間,已登榻坐。李推下之,墮地無聲。曰:「阿翁何乃爾!」瞥然復登。李懼,與妻俱奔。兒呼阿父﹑阿母,嘔啞不休。李入妾室,急闔其扉;還顧,兒已在膝下。李駭,問何為。答曰:「我蘇州人,姓詹氏。六歲失怙恃,不為兄嫂所容,逐居外祖家。偶戲門外,為妖僧迷殺桑樹下,驅使如倀鬼,冤閉窮泉,不得脫化。幸賴阿翁昭雪,願得為子。」李曰:「人鬼殊途,何能相依?」兒曰:「但除斗室,為兒設床褥,日澆一杯冷漿粥,余都無事。」李從之。兒喜,遂獨臥室中。晨來出入閨閣,如家生。聞妾哭子聲,問:「珠兒死幾日矣?」答以七日。曰:「天嚴寒,尸當不腐。試發塚啟視,如未損壞,兒當得活。」李喜,與兒去,開穴驗之,軀殼如故。方此忉怛,回視,失兒所在。異之,舁尸歸。方置榻上,目已瞥動;少頃呼湯,湯已而汗,汗已遂起。 群喜珠兒復生,又加之慧黠便利,迥異曩昔。但夜間僵臥,毫無氣息,共轉側之,冥然若死。眾大愕,謂其復死;天將明,始若夢醒。群就問之。答云:「昔從妖僧時,有兒等二人,其一名哥子,昨追阿父不及,蓋在後與哥子作別耳。今在冥間,與姜員外作義嗣,亦甚優游。夜分,固來邀兒戲。適以白鼻騧送兒歸。」母因問:「在陰司見珠兒否?」曰:「珠兒已轉生矣。渠與阿翁無父子緣,不過金陵嚴子方,來討百十千債負耳。」初,李販于金陵,欠嚴貨價未償,而嚴翁死,此事無知者。李聞之,大駭。母問:「兒見惠姊否?」兒曰:「不知,再去當訪之。」 又二三日,謂母曰:「惠姊在冥中大好,嫁得楚江王小郎子,珠翠滿頭髻;一出門,便十百作呵殿聲。」母曰:「何不一歸寧?」曰:「人既死,都與骨肉無關切。倘有人細述前生,方豁然動念耳。昨托姜員外,夤緣見姊,姊姊呼我坐珊瑚床上,與言父母懸念,渠都如眠睡。兒云:「姊在時,喜繡並蒂花,剪刀刺手爪,血涴綾子上,姊就刺作赤水雲。今母猶掛床頭壁,顧念不去心。姊忘之乎?」姊始淒感,云:「會須白郎君,歸省阿母。」」母問其期,答言不知。 一日謂母:「姊行且至,僕從大繁,當多備漿酒。」少間,奔入室曰:「姊來矣!」移榻中堂,曰:「姊姊且憩坐,少悲啼。」諸人悉無所見。兒率人焚紙酹飲于門外,反曰:「騶從暫令去矣。姊言:「昔日所覆綠錦被,曾為燭花燒一點如豆大,尚在否?」」母曰:「在。」即啟笥出之。兒曰:「姊命我陳舊閨中。乏疲,且小臥,翌日再與阿母言。」 東鄰趙氏女,故與惠為繡閣交。是夜,忽夢惠幞頭紫帔來相望,言笑如平生。且言:「我今異物,父母覿面,不啻河山。將借妹子與家人共話,勿須驚恐。」質明,方與母言,忽仆地悶絕。逾刻始醒,向母曰:「小惠與阿嬸別幾年矣,頓鬖鬖白發生!」母駭曰:「兒病狂耶?」女拜別即出,母知其異,從之。直達李所,抱母哀啼。母驚不知所謂。女曰:「兒昨歸,頗委頓,未遑一言。兒不孝,中途棄高堂,勞父母哀念,罪何可贖!」母頓悟,乃哭。已而問曰:「聞兒今貴,甚慰母心。但汝棲身五家,何遂能來?」女曰:「郎君與兒極燕好,姑舅亦相撫愛,頗不謂妒丑。」惠生時,好以手支頤,女言次,輒作故態,神情宛似。未幾,珠兒奔入曰:「接姊者至矣。」女乃起,拜別泣下,曰:「兒去矣。」言訖,復踣,移時乃蘇。 後數月,李病劇,醫藥罔效。兒曰:「旦夕恐不救也!二鬼坐床頭,一執鐵杖子,一挽苧麻繩,長四五尺許,兒晝夜哀之不去。」母哭,乃備衣衾。既暮,兒趨入曰:「雜人婦,且避去,姊夫來視阿翁。」俄頃,鼓掌而笑。母問之,曰:「我笑二鬼,聞姊夫來,俱匿床下如龜鱉。」又少時,望空道寒暄,問姊起居。既而拍手曰:「二鬼奴哀之不去,至此大快!」乃出至門外,卻回,曰:「姊夫去矣。二鬼被鎖馬鞅上。阿父當即無恙。姊夫言:歸白大王,為父母乞百年壽也。」一傢俱喜。至夜,病良已,數日尋瘥。 延師教兒讀。兒甚慧,十八入邑庠,猶能言冥間事。見裡中病者,輒指鬼祟所在,以火爇之,往往得瘳。後暴病,體膚青紫,自言鬼神責我綻露,由是不復言。 小官人 太史某公,忘其姓氏。晝臥齋中,忽有小鹵簿,出自堂陬。馬大如蛙,人細于指。小儀仗以數十隊;一官冠皂紗,著繡幞,乘肩輿,紛紛出門而去。公心異之,竊疑睡眠之訛。頓見一小人,返入舍,攜一氈包,大如拳,竟造床下。白言:「家主人有不腆之儀,敬獻太史。」言已,對立,即又不陳其物。少間,又自笑曰:「戔戔微物,想太史亦無所用,不如即賜小人。」太史頷之。欣然攜之而去。後不復見。惜太史中餒,不曾詰所自來。 胡四姐 尚生,太山人。獨居清齋。會值秋夜,銀河高耿,明月在天,徘徊花陰,頗存遐想。忽一女子逾垣來,笑曰:「秀才何思之深?」生就視,容華若仙。驚喜擁入,窮極狎昵。自言:「胡氏,名三姐。」問其居第,但笑不言。生亦不復置問,惟相期永好而已。自此,臨無虛夕。 一夜,與生促膝燈幕,生愛之,矚盼轉。女笑曰:「眈眈視妾何為?」曰:「我視卿如紅藥碧桃,即竟夜視,不為厭也。」三姐曰:「妾陋質,遂蒙青盼如此;若見吾家四妹,不知如何顛倒。」生益傾動,恨不一見顏色,長跽哀請。逾夕,果偕四姐來,年方及笄,荷粉露垂,杏花煙潤,嫣然含笑,媚麗欲絕。生狂喜,引坐。三姐與生同笑語,四姐惟手引繡帶,俯首而已。未幾,三姐起別,妹欲從行,生曳之不釋,顧三姐曰:「卿卿煩一致聲。」三姐乃笑曰:「狂郎情急矣!妹子一為少留。」四姐無語,姊遂去。二人備盡歡好,既而引臂替枕,傾吐生平,無復隱諱。四姐自言為狐。生依戀其美,亦不之怪。四姐因言:「阿姊狠毒,業殺三人矣。惑之,罔不斃者。妾幸承溺愛,不忍見滅亡,當早絕之。」生懼,求所以處。四姐曰:「妾雖狐,得仙人正法,當書一符粘寢門,可以卻之。」遂書之。既曉,三姐來,見符卻退,曰:「婢子負心,傾意新郎,不憶引線人矣。汝兩人合有夙分,余亦不相仇,但何必爾?」乃徑去。 數日,四姐他適,約以隔夜。是日,生偶出門眺望,山下故有槲林,蒼莽中,出一少婦,亦頗風韻。近謂生曰:「秀才何必日沾沾變胡家姊妹?渠又不能以一錢相贈。」即以一貫授生,曰:「先持歸,貫良醞,我即攜小餚饌來,與君為歡。」生懷錢歸,果如所教。少間,婦果至,置幾上燔雞﹑咸彘肩各一,即抽刀子縷切為臠;釃酒調謔,歡洽異常。繼而滅燭登床,狎情蕩甚。既曙始起。方坐床頭,捉足易舄,忽聞人聲;傾聽,已入幃幕,則胡姊妹也。婦乍睹,倉惶而遁,遺舄于床。二女遂叱曰:「騷狐!何敢與人同寢處!」追去,移時始反。四姐怨生曰:「君不長進,與騷狐相匹偶,不可復近!」遂悻悻欲去。生惶恐自投,情詞哀懇。三姊從旁解免。四姐怒稍釋,由此相好如初。 一日,有陝人騎驢造門曰:「吾尋妖物,匪伊朝夕,乃今始得之。」生父以其言異,訊所由來。曰:「小人日泛煙波,游四方,終歲十餘月,常八九離桑梓,被妖物蠱殺吾弟。歸甚悼恨,誓必尋而殄滅之。奔波數千里,殊無跡兆。今在君家,不剪,當有繼吾弟而亡者。」時生與女密邇,父母微察之,聞客言,大懼,延入,令作法。出二瓶,列地上,符咒良久。有黑霧四團,分投瓶中。客喜曰:「全家都到矣。」遂以豬脬裹瓶口,緘封甚固。生父亦喜,堅留客飲。生心惻然,近瓶竊視,聞四姐在瓶中言曰:「坐視不救,君何負心?」生益感動。急啟所封,而結不可解。四姐又曰:「勿須爾,但放倒壇上旗,以針刺脬作空,予即出矣。」生如其請。果見白氣一絲,自孔中出,凌霄而去。客出,見旗橫地,大驚曰:「遁矣!此必公子所為。」搖瓶俯聽,曰:「幸止亡其一。此物合不死,猶可赦。」乃攜瓶別去。 後生在野,督佣刈麥,遙見四姐坐樹下。生近就之,執手慰問。且曰:「別後十易春秋,今大丹已成。但思君之念未忘,故復一拜問。」生欲與偕歸,女曰:「妾今非昔比,不可以塵情染,後當復見耳。」言已,不知所。又二十年余,生適獨居,見四姐自外至。生喜與語。女曰:「我今名列仙籍,本不應再履塵世。但感君情,敬報撤瑟之期。可早處分後事;亦勿悲懮,妾當度君為鬼仙,亦無苦也。」乃別而去。至日,生果卒。尚生乃友人李文玉之戚好,嘗親見之。 祝翁 濟陽祝村有祝翁者,年五十餘,病卒。家人入室理縗絰,忽聞翁呼甚急。群奔集靈寢,則見翁已復活。群喜慰問。翁但謂媼曰:「我適去,拚不復返。行數裡,轉思拋汝一副老皮骨在兒輩手,寒熱仰人,亦無復生趣,不如從我去。故復歸,欲偕爾同行也。」咸以其新蘇妄語,殊未深信。翁又言之。媼云:「如此亦復佳。但方生,如何便得死?」翁揮之曰:「是不難。家中俗務,可速作料理。」媼笑不去。翁又促之。乃出戶外,延數刻而入,紿之曰:「處置安妥矣。」翁命速妝。媼不去,翁催益急。媼不忍拂其意,遂裙妝以出。媳女皆匿笑。翁移首于枕,手拍令臥。媼曰:「子女皆在,雙雙挺臥,是何景象?」翁捶床曰:「並死有何可笑!」子女見翁躁急,共勸媼姑從其意。媼如言,並枕僵臥。家人又共笑之。俄視,媼笑容忽斂,又漸而兩眸俱合,久之無聲,儼如睡去。眾始近視,則膚已冰而鼻無息矣。試翁亦然,始共驚怛。康熙二十一年,翁弟婦佣于畢刺史之家,言之甚悉。 異史氏曰:「翁其夙有畸行與?泉路茫茫,去來由爾,奇矣!且白頭者欲其去,則呼令去,抑何其暇也!人當屬纊之時,所最不忍訣者,床頭之昵人耳。苟廣其術,則賣履分香,可以不事矣。」 豬婆龍 豬婆龍,產于西江。形似龍而短,能橫飛;常出沿江岸扑食鵝鴨。或獵得之,則貨其肉于陳﹑柯。此二姓皆友諒之裔,世食豬婆龍肉,他族不敢食也。一客自江右來,得一頭,縶舟中。一日,泊舟錢墉,縛稍懈,忽躍入江。俄頃,波濤大作,估舟傾沉。 某公 陝右某公,辛丑進士,能記前身。嘗言前生為士人,中年而死。死後見冥王判事,鼎鐺油鑊,一如世傳。殿東隅,設數架,上搭豬羊犬馬諸皮。簿吏呼名,或罰作馬,或罰作豬;皆裸之,于架上取皮披之。俄至公,聞冥王曰:「是宜作羊。」鬼取一白羊皮來,捺覆公體。吏白:「是曾拯一人死。」王檢籍覆視,示曰:「免之。惡雖多,此善可贖。」鬼又褫其毛革。革已粘體,不可復動。兩鬼捉臂按胸,力脫之,痛苦不可名狀;皮片片斷裂,不得盡淨。既脫,近肩處猶粘羊皮大如掌。公既生,背上有羊毛叢生,剪去復出。 快刀 明末,濟屬多盜。邑各置兵,捕得輒殺之。章丘盜尤多。有一兵佩刀甚利,殺輒導窾。一日,捕盜十餘名,押赴市曹。內一盜識兵,逡巡告曰:「聞君刀最快,斬首無二割,求殺我。」兵曰:「諾,其謹依我,無離也。」盜從之刑處,出刀揮之,豁然頭落。數步之外,猶圓轉而大贊曰:「好快刀!」 俠女 顧生,金陵人。博于材藝,而家綦貧。又以母老,不忍離膝下,惟日為人書畫,受贄以自給。行年二十有五,伉儷猶虛。對戶舊有空第,一老嫗及少女稅居其中。以其家無男子,故未問其誰何。一日,偶自外入,見女郎自母房中出,年約十八九,秀曼都雅,世罕其匹,見生甚避,而意凜如也。生入問母。母曰:「是對戶女郎,就吾乞刀尺。適言其家亦止一母。此女不似貧家產。問其何為不字,則以母老為辭。明日當往拜其母,便風以意;倘所望不奢,兒可代養其母。」明日造其室,其母一聾媼耳。視其室,並無隔宿糧。問所業,則仰女十指。徐以同食之謀試之,媼意似納,而轉商其女;女默然,意殊不樂。母乃歸。詳其狀而疑之曰:「女子得非嫌吾貧乎?為人不言亦不笑,艷如桃李,而冷如霜雪,奇人也!」母子猜嘆而罷。 一日,生坐齋頭,有少年來求畫。姿容甚美,意頗儇佻。詰所自,以「鄰村」對。嗣後三兩日輒一至,稍稍稔熟,漸以嘲謔;生狎抱之,亦不甚拒,遂私焉。由此往來昵甚。會女郎過,少年目送之,問為誰。對以「鄰女」。少年曰:「艷麗如此,神情何可畏?」少間,生入內。母曰:「適女子來乞米,云不舉火者經日矣。此女至孝,貧極可憫,宜少周恤之。」生從母言,負斗米款門,達母意。女受之,亦不申謝。日嘗至生家,見母作衣履,便代縫紉;出入堂中,操作如婦。生益德之。每獲饋餌,必分給其母,女亦略不置齒頰。母適疽生隱處,宵旦號咷。女時就榻省視,為之洗創敷藥,日三四作。母意甚不自安,而女不厭其穢。母曰:「唉!安得新婦如兒,而奉老身以死也!」言訖,悲哽。女慰之曰:「郎子大孝,勝我寡母孤女什百矣。」母曰:「床頭蹀躞之役,豈孝子所能為者?且身已向暮,旦夕犯霧露,深以祧續為懮耳。」言間,生入。母泣曰:「虧娘子良多,汝無忘報德。」生伏拜之。女曰:「君敬我母,我勿谢也,君何谢焉?”于是益敬爱之。然其举止生硬,毫不可干。 一日女出门,生目注之,女忽回首,嫣然而笑。生喜出意外,趋而从诸其家,挑之亦不拒,欣然交欢。已,戒生曰:“事可一而不可再。”生不应而归。明日又约之,女厉色不顾而去。日频来,时相遇,并不假以词色。少游戏之,则冷语冰人。忽于空处问生:“日来少年谁也?”生告之。女曰:“彼举止态状,无礼于妾频矣。以君之狎昵,故置之。请更寄语:再复尔,是不欲生也已!”生至夕,以告少年,且曰:“子必慎之,是不可犯!”少年 曰:“既不可犯,君何私犯之?”生白其无。曰:“如其无。则猥亵之语,何以达君听哉?”生不能答。少年曰:“亦烦寄告:假惺惺勿作态;不然,我将遍播扬。”生甚怒之,情见于色,少年乃去。一夕方独坐,女忽至,笑曰:“我与君情缘未断,宁非天数。”生狂喜而抱于怀,欻闻履声籍籍,两人惊起,则少年推扉入矣。生惊问:“子胡为者?”笑曰:“我来观贞洁人耳。”顾女曰:“今日不怪人耶?”女眉竖颊红,默不一语,急翻上衣,露 一革囊,应手而出,而尺许晶莹匕首也。少年见之,骇而却走。追出户外,四顾渺然。女以匕首望空抛掷,戛然有声,灿若长虹,俄一物堕地作响。生急烛之,则一白狐身首异处矣。大骇。女曰:“此君之娈童也。我固恕之,奈渠定不欲生何!”收刃入囊。生曳令入,曰:“适妖物败意,请俟来宵。”出门径去。次夕女果至,遂共绸缪。诘其术,女曰:“此非君所知。宜须慎秘,泄恐不为君福”又订以嫁娶,曰:“枕席焉,提汲焉,非妇伊何也?业夫 妇矣,何必复言嫁娶乎?”生曰:“将勿憎吾贫耶?”曰:“君固贫,妾富耶?今宵之聚,正以怜君贫耳。”临别嘱曰:“苟且之行,不可以屡。当来我自来,不当来相强无益。”后相值,每欲引与私语,女辄走避。然衣绽炊薪,悉为纪理,不啻妇也。 积数月,其母死,生竭力葬之。女由是独居。生意孤寝可乱,逾垣入,隔窗频呼,迄不应。视其门,则空室扁焉。窃疑女有他约。夜复往,亦如之。遂留佩玉于窗间而去之。越日,相遇于母所。既出,而女尾其后曰:“君疑妾耶?人各有心,不可以告人。今欲使君无疑,乌得可?然一事烦急为谋。”问之,曰:“妾体孕已八月矣,恐旦晚临盆。‘妾身未分明’,能为君生之,不能为君育之。可密告母觅乳媪,伪为讨螟蛉者,勿言妾也。”生诺, 以告母。母笑曰:“异哉此女!聘之不可,而顾私于我儿。”喜从其谋以待之。又月余,女数日不至,母疑之,往探其门,萧萧闭寂。叩良久,女始蓬头垢面自内出。启而入之,则复阖之。入其室,则呱呱者在床上矣。母惊问:“诞几时矣?”答云:“三日。”捉绷席而视之,则男也,且丰颐而广额。喜曰:“儿已为老身育孙子,伶仃一身,将焉所托?”女曰:“区区隐衷,不敢掬示老母。俟夜无人,可即抱儿去。”母归与子言,窃共异之。夜往抱子归。 更数夕,夜将半,女忽款门入,手提革囊,笑曰:“我大事已了,请从此别。”急询其故,曰:“养母之德,刻刻不去诸怀。向云‘可一而不可再’者,以相报不在床第也。为君贫不能婚,将为君延一线之续。本期一索而得,不意信水复来,遂至破戒而再。今君德既酬,妾志亦遂,无憾矣。”问:“囊中何物?”曰:“仇人头耳。”检而窥之,须发交而血模糊。骇绝,复致研诘。曰:“向不与君言者,以机事不密,惧有宣泄。今事已成,不妨相 告:妾浙人。父官司马,陷于仇,彼籍吾家。妾负老母出,隐姓名,埋头项,已三年矣。所以不即报者,徒以有母在;母去,又一块肉累腹中,因而迟之又久。曩夜出非他,道路门户未稔,恐有讹误耳。”言已出门,又嘱曰:“所生儿,善视之。君福薄无寿,此儿可光门闾。夜深不得惊老母,我去矣!”方凄然欲询所之,女一闪如电,瞥尔间遂不复见。生叹惋木立,若丧魂魄。明以告母,相为叹异而已。后三年生果卒。子十八举进士,犹奉祖母以终 老云。异史氏曰:“人必室有侠女,而后可以畜娈童也。不然,尔爱其艾豭,彼爱尔娄猪矣!” 蓮香 桑生,名曉,字子明,沂州人。少孤,館于紅花埠。桑為人靜穆自喜,日再出,就食東鄰,余時堅坐而已。東鄰生偶至,戲曰:「君獨居不畏鬼狐耶?」笑答曰:「丈夫何畏鬼狐?雄來吾有利劍,雌者尚當開門納之。」鄰生歸,與友謀,梯妓于垣而過之,彈指叩扉。生窺問其誰,妓自言為鬼。生大懼,齒震震有聲。妓逡巡自去。鄰生早至生齋,生述所見,且告將歸。鄰生鼓掌曰:「何不開門納之?」生頓悟其假,遂安居如初。 積半年,一女子夜來叩齋。生意友人之復戲也,啟門延入,則傾國之姝。驚問所來,曰:「妾蓮香,西家妓女。」埠上青樓故多,信之。息燭登床,綢繆甚至。自此三五宿輒一至。 一夕,獨坐凝思,一女子翩然入。生意其蓮,承逆與語。覿面殊非:年僅十五六,享單袖垂髫,風流秀曼,行步之間,若還若往。大愕,疑為狐。女曰:「妾,良家女,姓李氏。慕君高雅,幸能垂盼。」生喜。握其手,冷如冰,問:「何涼也?」曰:「幼質單寒,夜蒙霜露,那得不爾!」既而羅襦衿解,儼然處子。女曰:「妾為情緣,葳蕤之質,一朝失守。不嫌鄙陋,願常侍枕蓆。房中得無有人否?」生曰:「無他,止一鄰娼,顧亦不常。」女曰:「當謹避之。妾不與院中人等。君秘勿泄,彼來我往,彼往我來可耳。」 雞鳴欲去,贈繡履一鉤,曰:「此妾下體所著,弄之足寄思慕。然有人慎勿弄也!」受而視之,翹翹如解結錐。心甚愛悅。越夕無人,便出審玩。女飄然忽至,遂相款昵。自此每出履,則女必應念而至。異而詰之,笑曰:「適當其時耳。」 一夜蓮來,驚曰:「郎何神氣蕭索?」生言:「不自覺。」蓮便告別,相約十日。去後,李來恆無虛夕。問:「君情人何久不至?」因以相約告。李笑曰:「君視妾何如蓮香美?」曰:「可稱兩絕。但蓮卿肌膚溫和。」李變色曰:「君謂雙美,對妾云爾。渠必月殿仙人,妾定不及。」因而不歡。乃屈指計,十日之期已滿,囑勿漏,將竊窺之。 次夜,蓮香果至,笑語甚。及寢,大駭曰:「殆矣!十日不見,何益憊損?保無有他遇否?」生詢期故。曰:「妾以神氣驗之,脈析析如亂絲,鬼症也。」次夜,李來,生問:「窺蓮香何似?」曰:「美矣。妾固謂世間無此佳人,果狐也。去,吾尾之,南山而穴居。」生疑其妒,漫應之。 逾夕,戲蓮香曰:「余固不信,或謂卿狐者。」蓮亟問:「是誰所云?」笑曰:「我自戲卿。」蓮曰:「狐何異于人?」曰:「惑之者病,甚則死,是以可懼。」蓮香曰:「不然,如君之年,房後三日,精氣可復,縱狐何害?設旦旦而伐之,人有甚于狐者矣。天下癆尸瘵鬼,寧皆狐蠱死耶?雖然,必有議我者。」生力白其無,蓮詰益力。生不得已,泄之。蓮曰:「我固怪君憊也。然何遽至此?得勿非人乎?君勿言,明宵,當如渠窺妾者。」是夜李至,裁三數語,聞窗外嗽聲,急亡去。蓮入曰:「君殆矣!是真鬼物!昵其美而不速絕,冥路近矣!」生意其妒,默不語。蓮曰:「固知君不忘情,然不忍視君死。明日,當攜藥餌,為君以除陰毒。幸病蒂尤淺,十日恙當已。請同榻以視痊可。」次夜,果出刀圭藥啖生。頃刻,洞下三兩行,覺臟腑清虛,精神頓爽。心雖德之,然終不信為鬼。 蓮香夜夜同衾偎生,生欲與合,輒止之。數日後,膚革充盈。欲別,殷殷囑絕李。生謬應之。及閉戶挑燈,輒捉履傾想。李忽至。數日隔絕,頗有怨色。生曰:「彼連宵為我作巫醫,請勿為懟。情好在我。」李稍懌。生枕上私語曰:「我愛卿甚,乃有謂卿鬼者。」李結舌良久,罵曰:「必淫狐之惑君聽也!若不絕之,妾不來矣!」遂嗚嗚飲泣。生百詞慰解,乃罷。隔宿,蓮香至,知李復來,怒曰:「君必欲死耶!」生笑曰:「卿何相妒之深?」蓮益怒曰:「君種死根,妾為若除之,不妒者將復何如?」生託詞以戲曰:「彼云前日之病,為狐祟耳。」蓮乃嘆曰:「誠如君言,君迷不悟,萬一不虞,妾百口何以自解?請從此辭。百日後,當視君于臥榻中。」留之不可。怫然徑去。由是于李夙夜必偕。約兩月余,覺大睏頓。初猶自寬解;日漸羸瘠,惟飲饘粥一甌。欲歸就奉養,尚戀戀不忍遽去。因循數日,沉綿不可復起。鄰生見其病憊,日遣館僮饋給食飲。生至是疑李,因謂李曰:「吾悔不聽蓮香之言,以至於此!」言訖而瞑。移時復甦,張目四顧,則李已去,自是遂絕。 生羸臥空齋,思蓮香如望歲。一日,方凝想間,忽有搴帘入者,則蓮香也。臨榻哂曰:「田舍郎,我豈妄哉!」生哽咽良久,自言知罪,但求拯救。蓮曰:「病入膏肓,實無救法。姑來永訣,以明非妒。」生大悲曰:「枕底一物,煩代碎之。」蓮搜得履,持就燈前,反復展玩。李女欻入,卒見蓮香,返身欲遁。蓮以身蔽門,李窘急不知所出。生責數之,李不能答。蓮笑曰:「妾今始得與阿姨面相質。昔謂郎君舊疾,未必非妾致,今竟何如?」李府首謝過。蓮曰:「佳麗如此,乃以愛結仇耶?」李即投地隕泣,乞垂憐救。蓮遂扶起,細詰生平。曰:「妾,李通判女,早夭,瘞于牆外,已死春蠶,遺絲未盡。與郎偕好,妾之願也;致郎于死,良非素心。」蓮曰:「聞鬼利人死,以死後可常聚,然否?」曰:「不然,兩鬼相逢,並無樂處,如樂也,泉下少年郎豈少哉!」蓮曰:「痴哉!夜夜為人,人且不堪,而況于鬼!」李問:「狐能死人,何術獨否?」蓮曰:「是採補者流,妾非其類。故世有不害人之狐,斷無不害人之鬼,以陰氣盛也。」生聞其語,始知狐鬼皆真。幸習常見慣,頗不為駭。但念殘息如絲,不覺失聲大痛。蓮顧問:「何以處郎君者?」李赧然遜謝。蓮笑曰:「恐郎強健,醋娘子要食楊梅也。」李斂衽曰:「如有醫國手,使妾得無負郎君,便當埋首地下,敢復面見然于人世耶!」蓮解囊出藥,曰:「妾早知有今,別後採藥三山,凡三閱月,物料始備,瘵蠱至死,投之無不蘇者。然症何由得,仍以何引,不得不轉求效力。」問:「何需?」曰:「櫻口中一點香唾耳。我一丸進,煩接口而唾之。」李暈生頤頰,俯首轉側而視其履。蓮戲曰:「妹所得意惟履耳。」李益慚,俯仰若無所容。蓮曰:「此平時熟技,今何吝焉?」遂以丸納生物,轉促逼之。李不得已,唾之。蓮曰:「再!」又唾之。凡三四唾,丸已下咽。少間,腹殷然如雷鳴。復納一丸,自乃接脣而布以氣。生覺丹田火熱,精神煥發。蓮曰:「愈矣!」李聽雞鳴,彷徨別去。蓮以新瘥,尚須調攝,就食非計;因將戶外反關,偽示生歸,以絕交往,日夜守護之。李亦每夕必至,給奉慇懃,事蓮猶姊。蓮亦深憐愛之。居三月,生健如初。李遂數夕不至;偶至,一望即去。相對時,亦挹挹不樂。蓮常留與共寢,必不肯。生追出,提抱以歸,身輕若芻靈。女不得遁,遂著衣偃臥,足卷其體不盈二尺。蓮益憐之,陰使生狎抱之,而撼搖亦不得醒。生睡去,覺而索之,已杳。後十餘日,更不復至。生懷思殊切,恆出履共弄。蓮曰:「窈娜如此,妾見猶憐,何況男子。」生曰:「昔日弄履則至,心固疑之,然終不料其鬼。今對履思容,實所愴惻。」因而泣下。 先是,富室張姓有女字燕兒,年十五,不汗而死。終夜復甦,起顧欲奔。張扃戶,不得出。女自言:「我通判女魂,感桑郎睠注,遺舄猶存彼處。我真鬼耳,錮我何益?」以其言有因,詰其至此之由。女低徊反顧,茫不自解。或有言桑生病歸者,女執辨其誣,家人大疑。東鄰生聞之,逾垣往窺,見生方與美人對語;掩入逼之,張皇間已失所在。鄰生駭詰。生笑曰:「向固與君言,雌者則納之耳。」鄰生述燕兒之言。生乃啟關,將往偵探,苦無由。張母聞生果未歸,益奇之。故使佣媼索履,生遂出以授。燕兒得之喜。試著之,鞋小於足者盈寸,大駭。攬鏡自照,忽恍然悟己之借軀以生也者,因陳所由。母始信之。女鏡面大哭曰:「當日形貌,頗堪自信,每見蓮姊,猶增慚怍。今反若此,人也不如其鬼也!」把履號咷,勸之不解。蒙衾僵臥。食之,亦不食,體膚盡腫;凡七日不食, 卒不死,而腫漸消;覺飢不可忍,乃復食。數日,遍體瘙癢,皮盡脫。晨起,睡舄遺墮,索著之,則碩大無朋矣。因試前履,肥瘦吻合,乃喜。復自鏡,則眉目頤頰,宛肖生平,益喜。盥櫛見母,見者盡眙。蓮香聞其異,勸生媒通之;而以貧富懸邈,不敢遽進。會媼初度,因從其子婿行,往為壽。媼睹生名,故使燕兒窺帘識客。生最後至,女驟出,捉袂,欲從與俱歸。母訶譙之,始慚而入。生審視宛然,不覺零涕,因拜伏不起。媼扶之,不以為侮。生出,浼女舅執柯。媼議擇吉贅生。 生歸告蓮香,且商所處。蓮悵然良久,便欲別去。生大駭泣下。蓮曰:「君行花燭于人家,妾從而往,亦何形顏?」生謀先與旋裡,而後迎燕,蓮乃從之。生以情白張。張聞其有室。怒加誚讓,燕兒力白之,乃如所請。至日,生往親迎。家中備具,頗甚草草;及歸,則自門達堂,悉以罽毯貼地,百千籠燭,燦列如錦。蓮香扶新婦入青廬,搭面既揭,歡若生平。蓮陪巹飲,因細詰還魂之異。燕曰:「爾日抑郁無聊,徒以身為異物,自覺形穢。別後憤不歸墓,隨風漾泊。每見生則羨之。晝憑草木,夜則信足浮沉。偶至張家,見少女臥床上,近附之,未知遂能活也。」蓮聞之,默默若有所思。逾兩月,蓮舉一子。產後暴病,日就沉綿。捉燕臂曰:「敢以孽種相累,我兒即若兒。」燕泣下,姑慰藉之。為召巫醫,輒卻之。沉痼彌留,氣如懸絲。生及燕兒皆哭。忽張目曰:「勿爾!子樂生,我樂生。如有緣,十年後可復得見。」言訖而卒。啟衾將斂,尸化為狐。生不忍異視,厚葬之。子名狐兒,燕撫如己出。每清明,必抱兒哭諸其墓。 後生舉于鄉,家漸裕。而燕苦不育。狐兒頗慧,然單弱多疾。燕每欲生置媵。一日,婢忽曰:「門外一嫗,攜女求售。」燕呼入。卒見,大驚曰:「蓮姊復出耶!」生視之,真似,亦駭。問:「年幾何?」答云:「十四。」「聘金幾何?」曰:「老身止此一塊肉,但俾得所,妾亦得啖飯處,後日老骨不至委溝壑,足矣。」生優價而留之。燕握女手,入密室,撮其頷而笑曰:「汝識我否?」答言:「不識。」詰其姓氏,曰:「妾韋姓。父徐城賣漿者,死三年矣。」燕屈指停思,蓮死恰十有四載。又審視女,儀容態度,無一不神肖者。乃拍其頂而呼曰:「蓮姊,蓮姊!十年相見之約,當不欺吾!」女忽如夢醒,豁然曰:「咦!」熟視燕兒。生笑曰:「此「似曾相識燕歸來」也。」女泫然曰:「是矣。聞母言,妾生時便能言,以為不祥,犬血飲之,遂昧宿因。今日始如夢寤。娘子其恥于為鬼之李妹耶?」共話前生,悲喜交至。 一日,寒食,燕曰:「此每歲妾與郎君哭姊日也。」遂與親登其墓,荒草離離,木已拱矣。女亦太息。燕謂生曰:「妾與蓮姊,兩世情好,不忍相離,宜令白骨同穴。」生從其言,啟李塚得骸,舁歸而合葬之。親朋聞其異,吉服臨穴,不期而會者數百人。余庚戌南游至沂,阻雨,休于旅舍。有劉生子敬,其中表親,出同社王子章所撰桑生傳,約萬余言,得卒讀。此其崖略耳。 異史氏曰:「嗟乎!死者而求其生,生者又求其死,天下所難得者,非人身哉?奈何具此身者,往往而置之,遂至覥然而生不如狐,泯然而死不如鬼。」 阿寶 粵西孫子楚,名士也。生有枝指。性迂訥,人誑之,輒信為真。或值座有歌妓,則必遙望卻走。或知其然,誘之來,使妓狎逼之,則赬顏徹頸,汁珠珠下滴,因共為笑。遂貌其呆狀,相郵傳作丑語,而名之「孫痴」。 邑大賈某翁,與王侯埒富。姻戚皆貴胃。有女阿寶,絕色也。日擇良匹,大家兒爭委禽妝,皆不當翁意。生時失儷,有戲之者,勸其通媒。生殊不自揣,果從其數。翁素耳其名,而貧之。媒媼將出,適遇寶,問之,以告。女戲曰:「渠去其枝指,余當歸之。」媼告生。生曰:「不難。」媒去,生以斧自斷其指,大痛徹心,血益傾注,濱死。過數日,始能起,往見媒而示之。媼驚,奔告女。女亦奇之,戲請再去其痴。生聞而嘩辨,自謂不痴;然無由見而自剖。轉念阿寶未必美如天人,何遂高自位置如此?由是曩念頓冷。 會值清明,俗於是日,婦女出游,輕薄少年,亦結隊隨行,恣其月旦,有同社數人,強邀生去。或嘲之曰:「莫欲一觀可人否?」生亦知其戲己;然以受女揶揄故,亦思一見其人,忻然隨眾物色之。遙見有女子憩樹下,惡少年環如牆堵。眾曰:「此必阿寶也。」趨之,果寶也。審諦之,娟麗無雙。少頃,人益稠。女起,遽去。眾情顛倒,品頭題足,紛紛若狂。生獨默然。及眾他適,回視,生猶痴立故所,呼之不應。群曳之曰:「魂隨阿寶去耶?」亦不答。眾以其素訥,故不為怪,或推之﹑或挽之以歸。至家,直上床臥,終日不起,冥如醉,喚之不醒。家人疑其失魂,招于曠野,莫能效。強拍問之,則矇矓應云:「我在阿寶家。」及細詰之,又默不語。家人惶惑莫解。 初,生見女去,意不忍舍,覺身已從之行,漸傍其衿帶間,人無呵者。遂從女歸,坐臥依之,夜輒與狎,甚相得;然覺腹中奇餒,思欲一返家門,而迷不知路。女每夢與人交,問其名,曰:「我孫子楚也。」心異之,而不可以告人。生臥三日,氣休休若將澌滅。家人大恐,託人婉告翁,欲一招魂其家。翁笑曰:「平昔不相往還,何由遺魂吾家?」家人固哀之,翁始允。巫執故服﹑草荐以往。女詰得其故,駭極,不聽他往,直導入室,任招呼而去。巫歸至門,生榻上已呻。既醒,女室之香奩什具,何色何名,歷言不爽。女聞之,益駭,陰感其情之深。 生既離床寢,坐立凝思,忽忽若忘。每伺察阿寶,希幸一再遘之。浴佛節,聞將降香水月寺,遂早旦往候道左,目眩睛勞。日涉午,女始至,自車中窺見生,以摻手搴帘,凝睇不轉。生益動,尾從之。女忽命青衣來詰姓字。生慇懃自展,魂益搖。車去,始歸。歸復病,冥然絕食,夢中輒呼寶名。每自恨魂不復靈。家舊養一鸚鵡,忽斃,小兒持弄于床。生自念:倘得身為鸚鵡,振翼可達女室。心方注想,身已翩然鸚鵡,遽飛而去,直達寶所。女喜而扑之,鎖其肘,飼以麻子。大呼曰:「姐姐勿鎖!我孫子楚也。」女大駭,解其縛,亦不去。女祝曰:「深情已篆中心。今已人禽異類,姻好何可復圓?」鳥云:「得近芳澤,于願已足。」他人飼之,不食;女自飼之,則食。女坐,則集其膝;臥,則依其床。如是三日。女甚憐之,陰使人目間生,生則僵臥,氣絕已三日,但心頭未冰耳。女又祝曰:「君能復為人,當誓死相從。」鳥云:「誑我!」女乃自矢。鳥側目若有所思。少間,女束雙彎,解履床下,鸚鵡驟下,銜履飛去。女急呼之,飛已遠矣。女使嫗往探,則生已寤。家人見鸚鵡銜繡履來,墮地死,方共異之。生既蘇,即索履。眾莫知故。適嫗至,入視生,問履所在。生曰:「是阿寶信誓物。借口相覆:小生不忘金諾也。」嫗反命。女益奇之,故使婢泄其情于母。母審之確,乃曰:「此子才名亦不惡,但有相如之貧。擇數年得婿若此,恐將為顯者笑。」女以履故,矢不他。翁媼從之。馳報行。生喜,疾頓瘳。翁議贅諸家。女曰:「婿不可久處岳家。況郎又貧,久益為人賤。兒既諾之,處蓬茅而甘藜藿,不怨也。」生乃亦迎成禮,相逢如隔世歡。 自是家得奩妝,小阜,頗增物產。而生痴于書,不知理家人生業;女善居積,亦不以他事累生。居三年,家益富。生忽病消渴卒。女哭之痛,淚眼不晴,至絕眠食。勸之不納,乘夜自經。婢覺之,急救以醒,終亦不食。三日,集親黨,將以殮生。聞棺中呻以息,啟之,已復活。自言:「見冥王,以生平朴誠,命作部曹。忽有人白:「孫部曹之妻將至。」王稽鬼錄,言:「此未應便死。」又白:「不食三日矣。」王顧謂:「感汝妻節義,姑賜再生。」因使馭卒控馬送余還。」由是體漸平。值歲大比,入闈之前,諸少年玩弄之,共擬隱僻之題七,引生僻處與語,言:「此某家關節,敬秘相授。」生信之,晝夜揣摩,制成七藝。眾隱笑之。時典試者慮熟題有蹈襲弊,力反常經,題紙下,七藝皆符。生以是掄魁。明年,舉進士,授詞林。上聞異,召問之。生具啟奏。上大嘉悅。後召見阿寶,賞賚有加焉。 異史氏曰:「性痴則其志凝,故書痴者文必工,藝痴者技必良;世之落拓而無成者,皆自謂不痴者也。且如粉花蕩產,盧雉傾家,顧痴人事哉!以是知慧黠而過,乃是真痴,彼孫子何痴乎!」 集痴類十:「窖鏹食貧。對客輒誇兒慧。愛兒不忍教讀。諱病恐人知。出資賺人嫖。竊赴飲會賺人賭。倩人作文欺父兄。父子帳目太清。家庭用機械。喜弟子善賭。」 九山王 曹州李姓者,邑諸生。家素饒。而居宅故不甚廣;舍後有園數畝,荒置之。一日,有叟來稅屋,出直百金。李以無屋為辭。叟曰:「請受之,但無煩慮。」李不喻其意,姑受之,以覘其異。 越日,村人見輿馬眷口入李家,紛紛甚夥,共疑李第無安頓所,問之。李殊不自知;歸而察之,並無跡響。過數日,叟忽來謁。且云:「庇宇下已數晨夕。事事都草創,起爐作灶,未暇一修客子禮。今遣小女輩作黍,幸一垂顧。」李從之。則入園中,歘見舍宇華好,嶄然一新。入室,陳設芳麗。酒鼎沸于廊下,茶煙裊于廚中。俄而行酒荐饌,備極甘旨。時見庭下少年人,往來甚眾。又聞兒女喁喁,幕中兒笑語聲。家人婢仆,似有數十百口。李心知其狐,席終而歸,陰懷殺心。每入市,市硝硫,積數百斤,暗布園中殆滿。驟火之,焰亙霄漢,如黑靈芝,燔臭灰瞇不可近;但聞鳴啼嗥動之聲,嘈雜聒耳。既熄入視,則死狐滿地,焦頭爛額者,不可勝計。方閱視間,叟自外來,顏色慘慟,責李曰:「夙無嫌怨;荒園報歲百金,非少;何忍遂相族滅?此奇慘之仇,無不報者!」忿然而去。疑其擲礫為殃,而年余無少怪異。 時順治初年,山中群盜竊發,嘯聚萬余人,官莫能捕,生以家口多,日懮離亂。適村中來一星者,自號「南山翁」,言人休咎,了若目睹,名大噪。李召至家,求推甲子。翁愕然起敬,曰:「此真主也!」李聞大駭,以為妄。翁正容固言之。李疑信半焉,乃曰:「豈有白手受命而帝者乎?」翁謂:「不然。自古帝王,類多起于匹夫,誰是生而天子乾?」生惑之,前席而請,翁毅然以「臥龍」自任。請先備甲胃數千具﹑弓弩數千事。李慮人莫之歸,翁曰:「臥請為大王連諸山,深相結。使嘩言者謂大王真天子,山中士卒,宜必響應。」李喜,遣翁行。發藏鏹,造甲胃。翁數日始還,曰:「借大王威福,加臣三寸舌,諸山莫不願執鞭靮,從戲下。」浹旬之間,果歸命者數千人。於是拜翁為軍師,建大纛,設彩幟若林;據山立柵,聲勢震動。邑令率兵還討,翁指揮群寇,大破之。令懼,告急于兗。兗兵遠涉而至,翁又伏寇進擊,兵大潰,將士殺傷者甚眾。勢益震,黨以萬計,因自立為「九山王」。翁患馬少,會都中解馬赴江南,遣一旅要路篡取之。由是「九山王」之名大噪。加翁為「護國大將軍」。高臥山巢,公然自負,以為黃袍之加,指日可俟矣。東撫以奪馬故,方將進剿;又得兗報,乃發精兵數千,與六道合圍而進。軍旅旌旗,彌滿山谷。「九山王」大懼,召翁謀之,則不知所往。「九山王」窘急無術,登山而望曰:「今而知朝廷之勢大矣!」山破,被擒,妻孥戮之。始悟翁即老狐,蓋以族滅報李也。 異史氏曰:「夫人擁妻子,閉門科頭,何處得殺?即殺,亦何由族哉?狐之謀亦巧矣。而壤無其種者,雖溉不生;彼其殺狐之殘,方寸已有盜根,故狐得長其萌而施之報。今試執途人而告之曰:「汝為天子!」未有不駭而走者。明明異以族滅之為,而猶樂聽之,妻子為戮,又何足云?然人聽匪言也,始聞之而怒,繼而疑,又既而信;迨至身名俱殞,而始悟其誤也,大率類此矣。」 遵化署狐 諸城邱公為遵化道。署中故多狐,最後一樓,綏綏者族而居之,以為家。時出殃人,遣之益熾。官此者惟設牲禱之,無敢迕。邱公蒞任,聞而怒之。狐亦畏公剛烈,化一嫗告家人曰:「幸白大人:勿相仇。容我三日,將攜細小避去。」公聞,亦默不言。次日,閱兵已,戒勿散,使盡扛諸營巨炮驟入,環樓千座併發;數仞之樓,頃刻摧為平地,革肉毛肉,自天雨而下。但見濃塵毒霧之中,有白氣一縷,冒煙沖空而去。眾望之曰:「逃一狐矣。」而署中自此平安。 後二年,公遣干仆賷銀如干數赴都,將謀遷擢。事未就,姑窖藏于班役之家。忽有一叟詣闕聲屈,言妻子橫被殺戮,又訐公克削軍糧,夤緣當路,現頓某家,可以驗證。奉旨押驗,至班役家,冥搜不得。叟惟以一足點地。悟其意,發之,果得金;金上鐫有「某郡解」字。已而覓叟,則失所在。執鄉里姓名以求其人,竟亦無之。公由此罹難,乃知叟即逃狐也。 異史氏曰:「狐之祟人,可誅甚矣。然服而舍之,亦以全吾仁。公可云「疾之已甚」者矣。抑使關西為此,豈百狐所能仇哉!」 張誠 豫人張氏者,其先齊人。明末齊大亂,妻為北兵掠去。張常客豫,遂家焉。娶于豫,生子訥。無何,妻卒,又娶繼室,生子誠。繼室牛氏悍,每嫉訥,奴畜之,啖以惡草具,使樵,日責柴一肩。無則撻楚詬詛,不可堪。隱畜以甘脆餌誠,使從塾師讀。誠漸長,性孝友,不忍兄劬,陰勸母,母弗聽。一日,訥入山樵,未終,值大風雨,避身岩下,雨止而日已暮。腹中大餒,遂負薪歸。母驗之少,怒不與食;飢火燒心,入室僵臥。誠自塾中來,見兄嗒然,問:「病乎?」曰:「餓耳。」問其故,以情告。誠愀然便去。移時,懷餅來餌兄。兄問其所自來。曰:「余竊面倩鄰婦為之,但食勿言也。」訥食之。囑弟曰:「後勿復然,事泄累弟。且日一啖,飢當不死。」誠曰:「兄故弱,烏能多樵!」次日,食後,竊赴山,至兄樵處。兄見之,驚問:「將何作?」答曰:「將助樵採。」問:「誰之遣?」曰:「我自來耳。」兄曰:「無論弟不能樵,縱或能之,且猶不可。」於是速之歸。誠不聽,以手足斷柴助兄。且云:「明日當以斧來。」兄近止之,見其指已破,履已穿,悲曰:「汝不速歸,我即以斧自剄死。」誠乃歸,兄送之半途,方復回。樵既歸,詣塾,囑其師曰:「吾弟年幼,宜閉之。山中虎狼多。」師曰:「午前不知何往,業夏楚之。」歸謂誠曰:「不聽吾言,遭笞責矣。」誠笑曰:「無之。」明日,懷斧又去。兄駭曰:「我固謂子勿來,何復爾?」誠不應,刈薪且急,汗交頤不少休。約足一束,不辭而返。師又責之,乃實告之。師嘆其賢,遂不之禁。兄屢止之,終不聽。 一日,與數人樵山中,炎欠有虎至。眾懼而伏。虎竟銜誠去。虎負人行緩,為訥追及。訥力斧之,中胯。虎痛狂奔,莫可尋逐,痛哭而返。眾慰解之,哭益悲。曰:「吾弟,非猶夫人之弟,況為我死,我何生焉!」遂以斧自刎其項。眾急救之,入肉者已寸許,血溢如涌,眩瞀殞絕。眾駭,裂之衣而約之,群扶而歸。母哭罵曰:「汝殺吾兒,欲劙頸以塞責耶!」訥呻云:「母勿煩惱,弟死,我定不生!」置榻上,創痛不能眠,惟晝夜依壁坐哭。父恐其亦死,時就榻少哺之,牛輒詬責。訥遂不食,三日而斃。村中有巫走無常者,訥途遇之,緬訴曩苦。因詢弟所,巫言不聞。遂反身導訥去。至一都會,見一皂衫人,自城中出。巫要遮代問之。皂衫人于佩囊中檢牒審顧,男婦百余,並無犯而張者。巫疑在他牒。皂衫人曰:「此路屬我,何得差逮。」訥不信,強巫入內城。城中新鬼﹑故鬼往來憧憧,亦有故識,就問,迄無知者。忽共嘩言:「菩薩至!」仰見雲中,有偉人,毫光徹上下,頓覺世界通明。巫賀曰:「大郎有福哉!菩薩幾十年一入冥司,拔諸苦惱,今適值之。」便誶訥跪。眾鬼囚紛紛籍籍,合掌齊誦慈悲救苦之聲,哄騰震地。菩薩以楊柳枝遍灑甘露,其細如塵。俄而霧收光斂,遂失所在。訥覺頸上沾露,斧處不復作痛。巫仍導與俱歸。望見裡門,始別而去。訥死二日,豁然竟蘇,悉述所遇,謂誠不死。母以為撰造之誣,反詬罵之。訥負屈無以自伸,而摸創痕良瘥。自力起,拜父曰:「行將穿雲入海往尋弟,如不可見,終此身勿望返也。願父猶以兒為死。」翁引空處與泣,無敢留之。訥乃去。每于沖衢訪弟耗,途中資斧斷絕,丐而行。逾年,達金陵,懸鶉百結,傴僂道上。偶見十餘騎過,走避道側。內一人如官長,年四十已來,健卒怒馬,騰踔前後。一少年乘小駟,屢視訥。訥以其貴公子,未敢仰視。少年停鞭少駐,忽下馬,呼曰:「非吾兄耶!」訥舉首審視,誠也。握手大痛,失聲,誠亦哭曰:「兄何漂落以至於此?」訥言其情,誠益悲。騎者並下問故,以白官長。官命脫騎載訥,連轡歸諸其家,始詳詰之。初,虎銜誠去,不知何時置路側,臥途中經宿。適張別駕自都中來,過之,見其貌文,憐而撫之,漸蘇。言其裡居,則相去已遠。因載與俱歸。又藥敷傷處,數日始痊。別駕無長君,子之。蓋適從游矚也。誠具為兄告。言次,別駕入,訥拜謝不已。誠入內,捧帛衣出,進兄,乃置酒燕敘。別駕問:「貴族在豫,幾何丁壯?」訥曰:「無有。父少齊人,流寓于豫。」別駕曰:「仆亦齊人。貴裡何屬?」答曰:「曾聞父言,屬東昌轄。」驚曰:「我同鄉也!何故遷豫?」訥曰:「明季清兵入境,掠前母去。父遭兵燹,蕩無家室。先賈于西道,往來頗稔,故止焉。」又驚問:「君家尊何名?」訥告之。別駕瞠而視,俯首若疑,疾趨入內。無何,太夫人出。共羅拜,已,問訥曰:「汝是張炳之之孫耶?」曰:「然。」太夫人大哭,謂別駕曰:「此汝弟也。」訥兄弟莫能解。太夫人曰:「我適汝父三年,流離北去,身屬黑固山半年,生汝兄。又半年,固山死,汝兄補秩旗下遷此官。今解任矣。每刻刻念鄉井,遂出籍,復故譜。屢遣人至齊,殊無所覓耗,何知汝父西徙哉!」乃謂別駕曰:「汝以弟為子,折福死矣!」別駕曰:「曩問誠,誠未嘗言齊人,想幼稚不憶耳。」乃以齒序:別駕四十有一,為長;誠十六,最少;訥二十二,則伯而仲矣。別駕得兩弟,甚歡,與同臥處,盡悉離散端由,將作歸計。太夫人恐不見容。別駕曰:「能容則共之,否則析之。天下豈有無父之國?」於是鬻宅辦裝,刻日西發。 既抵裡,訥及誠先馳報父。父自訥去,妻亦尋卒;塊然一老鰥,形影自吊。忽見訥入,暴喜,恍恍以驚;又睹誠,喜極,不復作言,潸潸以涕。又告以別駕母子至,翁輟泣愕然,不能喜,亦不能悲,蚩蚩以立。未幾,別駕入,拜已,太夫人把翁相嚮哭。既見媼婢廝卒,內外盈塞,坐立不知所為。誠不見母,問之,方知已死,號嘶氣絕,食頃始蘇。別駕出資,建樓閣;延師教兩弟;馬騰于槽,人喧于室,居然大家矣。 異史氏曰:「余聽此事至終,涕凡數墮:十餘歲童子,斧薪助兄,慨然曰:「王覽固再見乎!」於是一墮。至虎銜誠去,不禁狂呼曰:「天道憒憒如此!」於是一墮。及兄弟猝遇,則喜而亦墮;轉增一兄,又益一悲,則為別駕墮。一門團圞,驚出不意,喜出不意,無從之涕,則為翁墮也。不知後世,亦有善涕如某者乎?」 汾州狐 汾州判朱公者,居廨多狐。公夜坐,有女子往來燈下。初謂是家人婦,未遑顧瞻;及舉目,竟不相識,而容光艷艷。心知其狐,而愛好之,遽呼之來。女停履笑曰:「厲聲加人,誰是汝婢媼耶?」朱笑而起,曳坐謝過。遂與款密,久如夫妻之好。忽謂曰:「君秩當遷,別有日矣。」問:「何時?」答曰:「目前。但賀者在門,吊者即在閭,不能官也。」三日,遷報果至。次日,即得太夫人訃音。公解任,欲與偕旋。狐不可。送之河上,強之登舟。女曰:「君自不知,狐不能過河也。」朱不忍別,戀戀河畔。女忽出,言將一謁故舊。移時歸,即有客來答拜。女別室與語。客去乃來,曰:「請便登舟,妾送君渡。」朱曰:「向言不能渡,今何以云?」曰:「曩所謁非他,河神也。妾以君故,特請之。彼限我十天往復,故可暫依耳。」遂同濟。至十日,果別而去。 巧娘 廣東有晉紳傅氏,年六十餘,生一子,名廉。甚慧,而天閹,十七歲,陰裁如蠶。遐邇聞知,無以女女者。自分宗緒已絕,晝夜懮怛,而無如何。廉從師讀。師偶他出,適門外有猴戲者,廉視之,廢學焉。度師將至而懼,遂亡去。離家數裡,見一素衣女郎,偕小婢出其前。女一回首,妖麗無比。蓮步蹇緩,廉趨過之。女回顧婢曰:「試問郎君,得無欲如瓊乎?」婢果呼問。廉詰其何為。女曰:「倘之瓊也,有尺一書,煩便道寄裡門。老母在家,亦可為東道主。」廉出本無定向,念浮海亦得,因諾之。女出書付婢,婢轉付生。問其姓名居里,云:「華姓,居秦女村,去北郭三四里。」生附舟便去。 至瓊州北郭,日已曛暮。問秦女村,迄無知者。望北行四五里,星月已燦,芳草迷目,曠無逆旅,窘甚。見道側一墓,思欲傍墳棲止,大懼虎狼。因攀樹猱升,蹲踞其上。聽松聲謖謖,宵蟲哀奏,中心忐忑,悔至如燒。忽聞人聲在下,俯瞰之,庭院宛然;一麗人坐石上,雙鬟挑畫燭,分侍左右。麗人左顧曰:「今夜月白星疏,華姑所贈團茶,可烹一盞,賞此良夜。」生意其鬼魅,毛髮森豎。不敢少息。忽婢子仰視曰:「樹上有人!」女驚起曰:「何處大膽兒,暗來窺人!」生大懼,無所逃隱,遂盤旋下,伏地乞宥。女近臨一睇,反恚為喜,曳與並坐。睨之,年可十七八,姿態艷絕。聽其言,亦非土音。問:「郎何之?」答云:「為人作寄書郵。」女曰:「野多暴客,露宿可虞。不嫌蓬蓽,願就稅駕。」邀生入。室惟一榻,命婢展兩被其上。生自慚形穢,願在下床。女笑曰:「佳客相逢,女元龍何敢高臥?」生不得已,遂與共榻,而怕恐不敢自舒。未幾,女暗中以縴手探入,輕捻脛股。生偽寐,若不覺知。又未幾,啟衾入,搖生,迄不動。女便下探隱處。乃停手悵然,悄悄出衾去。俄聞哭聲。生惶愧無以自容,恨天公之缺陷而已。女呼婢篝燈。婢見啼痕,驚問所苦。女搖首曰:「我自嘆吾命耳。」婢立榻前,耽望顏色。女曰:「可喚郎醒,遣放去。」生聞之,倍益慚怍;且懼宵半,茫茫無所復之。 籌念間,一婦人排闥入。婢白:「華姑來。」微窺之,年約五十餘,猶風格。見女未睡,便致詰問。女未答。又視榻上有臥者,遂問:「共榻何人?」婢代答:「夜一少年郎寄此宿。」婦笑曰:「不知巧娘諧花燭。」見女啼淚未干,驚曰:「合巹之夕,悲啼不倫;將勿郎君粗暴也。」女不言,益悲。婦欲捋衣視生,一振衣,書落榻上。婦取視,駭曰:「我女筆意也!」拆讀嘆吒。女問之。婦云:「是三姐家報,言吳郎已死,煢無所依,且為奈何?」女曰:「彼固云為人寄書,幸未遣之去。」婦呼生起,究詢書所自來。生備述之。婦曰:「遠煩寄書,當何以報?」又熟視生,笑問:「何迕巧娘?」生言:「不自知罪。」又詰女。女嘆曰:「自憐生適閹寺,沒奔啄,以木代口,閹人人,是以悲耳。婦顧生曰:「慧黠兒,固雄而雌者耶?是我之客,不可久溷他人。」遂異生入東廂,探手 于誇而驗之。笑曰:「無怪巧娘零涕。然幸有根蒂,猶可為力。」挑燈遍翻箱簏,得黑丸,授生,令即吞下,秘囑勿嘩,乃出。生獨臥籌思,不知藥醫何症。將比五更,初醒,覺臍下熱氣一縷,直沖隱處,蠕蠕然似有物垂股際;自探之,身已偉男。心驚喜,如乍膺九錫。櫺色才分,婦即入,以炊餅納生室,叮囑耐坐,反關其戶。出語巧娘曰:「郎有寄書勞,將留招三娘來,與訂姊妹交。且復閉置,免人厭煩。」乃出門去。生迴旋無聊,時近門隙,如鳥窺籠。望見巧娘,輒欲招呼自呈,慚訥而止。延及夜分,婦始攜女歸。發扉曰:「悶煞郎君矣!三娘可來拜謝。」途中人逡巡入,向生斂衽。婦命相呼以兄妹。巧娘笑曰:「姊妹亦可。」並出堂中,團坐置飲。飲次,巧娘戲問:「寺人亦動心佳麗否?」生曰:「跛者不忘履,盲者不忘視。」相與粲然。 巧娘以三娘勞頓,迫令安置。婦顧三娘,俾與生俱。三娘羞暈不行。婦曰:「此丈夫而巾幗者,何畏之?」敦促偕去。私囑生曰:「陰為吾婿,陽為吾子,可也。」生喜,捉臂登床,發硎新試,其快可知。既于枕上問女:「巧娘何為?」曰:「鬼也。才色無匹,而時命蹇落。適毛家小郎子,病閹,十八歲而不能人,因邑邑不暢,恨如冥。」生驚,疑三娘亦鬼。女曰:「實告君,妾非鬼,狐耳。巧娘獨居無耦,我母子無家,借廬棲止。」生大愕。女云:「無懼,雖故鬼狐,非相禍者。」由此日共談宴。雖知巧娘非人,而心愛其娟好,獨恨自獻無隙。生蘊藉,善諛噱,頗得巧娘憐。一日,華氏母子將他往,復閉生室中。生悶氣,繞室隔扉呼巧娘。巧娘命婢歷試數鑰,乃得啟。生附耳請間。巧娘遣婢去。生挽就寢榻,偎向之。女戲掬臍下,曰:「惜可兒此處闕然。」語未竟,觸手盈握。驚曰:「何前之渺渺,而遽累然!」生笑曰:「前羞見客,故縮,今以誚謗難堪,聊作蛙怒耳。」遂相綢繆。已而恚曰:「今乃知閉戶有因。昔母子流蕩棲無所,假廬居之。三娘從學刺繡,妾曾不少秘惜。乃妒忌如此!」生勸慰之,且以情yi。巧娘終銜之。生曰:「密之,華姑囑我嚴。」語未及已,華姑掩入。二人皇遽方起。華姑嗔目,問:「誰啟扉?」巧娘笑逆自承。華姑益怒,聒絮不已。巧娘故哂曰:「阿姥亦大笑人!是丈夫而巾幗者,何能為?」三娘見母與巧娘苦相抵,意不自安,以一身調停兩間,始各拗怒為喜。巧娘言雖憤烈,然自是屈意事三娘。但華姑晝夜閑防,兩情不得自展,眉目含情而已。 一日,華姑謂生曰:「吾兒姊妹皆已奉事君。念居此非計,君宜歸告父母,早訂永約。」即治裝促生行。二女相嚮,容顏悲惻。而巧娘尤不可堪,淚滾滾如斷貫珠,殊無已時。華姑排止之,便曳生出。至門外,則院宇無存,但見荒塚。華姑送至舟上,曰:「君行後,老身攜兩女僦屋于貴邑。倘不忘夙好,李氏廢園中,可待親迎。」生乃歸。 時傅父覓子不得,正切焦慮,見子歸,喜出非望。生略述崖末,兼至華氏之訂。父曰:「妖言何足聽信?汝尚能生還者,徒以閹廢故;不然,死矣!」生曰:「彼雖異物,情亦猶人;況又慧麗,娶之亦不為戚黨笑。」父不言,但嗤之。生乃退。而技癢不安其分,輒私婢;漸至白晝宣淫,意欲駭聞翁媼。一日,為小婢所窺,奔告母,母不信,薄觀之,始駭。呼婢研究,盡得其狀。喜極,逢人宣暴,以示子不閹,將論婚于世族。生私白母:「非華氏不娶。」母曰:「世不乏美婦人,何必鬼物?」生曰:「兒非華姑,無以知人道,背之不祥。」傅父從之,遣一仆一嫗往覘之。出東郭四五里,尋李氏園,見敗垣竹樹中,縷縷有炊煙。嫗下乘,直造其闥,則母子試幾濯溉,似有所伺。嫗拜致主命。見三娘,驚曰:「此即吾家小主婦耶?我見猶憐,何怪公子魂思而夢繞之。」便問阿姊。華姑嘆曰:「是我假女,三日前,忽殂謝去。」因以酒食餉嫗及仆。嫗歸,備道三娘容止,父母皆喜。末陳巧娘死耗,生惻惻欲涕。至親迎之夜,見華姑親問之,答云:「已投生北地矣。」生欷虛欠久之。迎三娘歸,而終不能忘情巧娘,凡有自瓊來者,必召見問之。或言秦女墓夜聞鬼哭。生詫其異,入告三娘。三娘沉吟良久,泣下曰:「妾負姊矣!」詰之,答云:「妾母子來時,實未使聞。茲之怨啼,將無是姊?向欲相告,恐彰母過。」生聞之,悲已而喜,即命輿,宵晝兼程,馳詣其墓。叩墓木而呼曰:「巧娘,巧娘!某在斯。」俄見女郎捧嬰兒,自穴中出,舉首酸嘶,怨望無已。生亦涕下。探懷問誰氏子,巧娘曰:「是君之遺孽也。誕三月矣。」生嘆曰:「誤聽華姑言,使母子埋懮地下,罪將安辭!」乃與同輿,航海而歸。抱子告母,母視之,體貌豐偉,不類鬼物,益喜。二女諧和,事姑孝。後傅父病,延醫來。巧娘曰:「疾不可為,魂已離舍。」督治冥具,既竣而卒。兒長,絕肖父;尤慧,十四游泮。高郵翁紫霞,客于廣而聞之。地名遺脫,亦未知所終矣。 吳令 吳令某公,忘其姓字。剛介有聲。吳俗最重城隍之神,木肖之,衣以錦,藏機如生。值神壽節,則居民斂資為會,輦游通衢,建諸旗幢,雜鹵簿,森森部列,鼓吹行且作,闐闐咽咽然,一道相屬也。習以為俗。歲無敢懈。公出,適相值,止而問之。居民以告。又詰知所費頗奢。公怒,指神而責之曰:「城隍實主一邑,如冥頑無靈,則淫昏之鬼,無足奉事;其有靈,則物力宜惜,何得以無益之費,耗民脂膏?」言已,曳神于地,笞之二十。從此習俗頓革。公清正無私,惟少年好戲。居年餘,偶于廨中梯檐探雀彀,失足而墮,折股,尋卒。人聞城隍祠中,公大聲喧怒,似與神爭,數日不止。吳人不忘公德,君集祝而解之,別建一祠祠公,聲乃息。祠亦以城隍名,春秋祀之,較故神尤著。吳至今有二城隍云。 口技 村中來一女子,年十有四五。攜一藥囊,售其醫。有問病者,女不能自為方,俟暮夜問諸神。晚潔斗室,閉置其中。眾繞門窗,傾耳寂聽,但竊竊語,莫敢咳。內外動息俱冥。至半更許,忽聞帘聲。女在內曰:「九姑來耶?」一女子答云:「來矣。」又曰:「臘梅從九姑耶?」似一婢答云:「來矣。」三人絮語間雜,刺刺不休。俄聞帘鉤復動,女曰:「六姑至矣。」亂言曰:「春梅亦抱小郎子來耶?」一女曰:「拗哥子!嗚之不睡,定要從娘子來。身如百鈞重,負累煞人。」旋聞女子慇懃聲,九姑問訊聲,六姑寒暄聲,二婢慰勞聲,小兒喜笑聲,貓子聲,一齊嘈雜。即聞女子笑曰:「小郎君亦大好耍,遠迢迢抱貓兒來。」既而聲漸疏,帘又響,滿室俱嘩,曰:「四姑來何遲也?」有一小女子細聲笑曰:「路有千里且溢,與阿姑走爾許時始至。阿姑行且緩。」遂各各道溫涼聲,並移坐聲,喚添坐聲,參差並作,喧繁滿室,食頃始定。即聞女子問病。九姑以為宜得參,六姑以為宜得,四姑以為宜得術。參酌移時,即聞九姑喚筆硯。無何,折紙戢戢然,拔筆擲帽丁丁然,磨墨隆隆然;既而投筆觸幾,震筆作響,便聞撮藥包裹囌囌然。頃之,女子推帘,呼病者授藥並方。反身入室,即聞三姑作別,三婢作別,小兒啞啞,貓兒唔唔,又一時並起。九姑之聲清以越,六姑之聲緩以蒼,四姑之聲嬌以婉,以及三婢之聲,各有態響,聽 之了了可辨。群訝以為真神。而試其方,亦不甚效。此即所謂口技,特借之以售其術耳,然亦奇矣! 昔王心逸嘗言:在都偶過市廛,聞弦歌聲,觀者如堵。近窺之,則見一少年曼聲度曲。並無樂器,惟以一指捺頰際,且捺且謳,聽之鏗鏗,與弦索無異。亦口技之苗裔也。 狐聯 焦生,章丘石虹先生之叔弟也。讀書園中。宵分,有二美人來,顏色雙絕。一可十七八,一約十四五,撫幾展笑。焦知其狐,正色拒之。長者曰:「君髯如戟,何無丈夫氣?」焦曰:「仆生平不敢二色。」女笑曰:「迂哉,子尚守腐局耶?下元鬼神,凡事皆以黑為白,況床笫間瑣事乎?」焦又咄之。女知不可動,乃云:「君名下士,妾有一聯,請為屬對,能對我自去。戊戌同體,腹中止欠一點。」焦凝思不就。女笑曰:「名士固如此乎?我代對之可矣:己巳連蹤,足下何不雙挑?」一笑而去。 濰水狐 濰邑李氏有別第。忽一翁來稅居,歲出直金五十,諾之。既去無耗,李囑家人別租。翌日,翁至,曰:「租宅已有關說,何欲更僦他人?」李白所疑。翁曰:「我將久居是;所以遲遲者,以涓吉在十日之後耳。」因先納一歲之直,曰:「終歲空之,勿問也。」李送出,問期,翁告之。過期數日,亦竟渺然。及往覘之,則雙扉內閉,炊煙起而人聲雜矣。訝之,投刺往謁。翁趨出,逆而入,笑語可親。既歸,遣人饋遺其家;翁犒賜豐隆。又數筵邀翁,款洽甚歡。問其居里,以秦中對。李訝其遠。翁曰:「貴鄉福地也。秦中不可居,大難將作。」時方承平,置未深問。越日,翁折柬報居停之禮,供帳飲食,備極侈麗。李益驚,疑為貴官。翁以交好,因自言為狐。李駭絕,逢人輒道。 邑搢紳聞其異,日結駟于門,願納交翁,翁無不傴僂接見。漸而郡官亦時還往。獨邑令求通,輒辭以故。令又托主人先容,翁辭。李詰其故。翁離席近客而私語曰:「君自不知,彼前身為驢,今雖儼然民上,乃飲䊚而亦醉者也。仆固異類,羞與為伍。」李乃託詞告令,謂狐畏其神明,故不敢見。令信之而止。此康熙十一年事。未幾,秦罹兵燹。狐能前知,信矣。 異史氏曰:「驢之為物,龐物也。一怒則踶趹嗥嘶,眼大於盎,氣粗于牛;不惟聲難聞,狀亦難見。倘執束芻而誘之,則帖耳輯首,喜受羈勒矣。以此居民上,宜其飲䊚而亦醉也。願臨民者,以驢為戒,而求齒于狐,則德日進矣。」 紅玉 廣平馮翁有一子,字相如。父子俱諸生。翁年近六旬,性方鯁,而家屢空。數年間,媼與子婦又相繼逝,井臼自操之。一夜,相如坐月下,忽見東鄰女自牆上來窺。視之,美。近之,微笑。招以手,不來亦不去。固請之,乃梯而過,遂共寢處。問其姓名,曰:「妾鄰女紅玉也。」生大愛悅,與訂永好。女諾之。夜夜往來,約半年許。翁夜起,聞子舍笑語,窺之,見子,怒,喚出,罵曰:「畜產所為何事!如此落寞,尚不刻苦,乃學浮蕩耶?人知之,喪汝德;人不知,促汝壽!」生跪自投,泣言知悔。翁叱女曰:「女子不守閨戒,既自玷,而又以玷人。倘事一髮,當不僅貽寒舍羞!」罵已,憤然歸寢。女流涕曰:「親庭罪責,良足愧辱!我二人緣份盡矣!」生曰:「父在不得自專。卿如有情,尚當含垢為好。」女言辭決絕。生乃灑涕。女止之曰:「妾與君無媒妁之言,父母之命,逾牆鑽隙,何能白首?此處有一佳耦,可聘也。」告以貧。女曰:「來宵相俟,妾為君謀之。」次夜,女果至,出白金四十兩贈生。曰:「去此六十里,有吳村衛氏,年十八矣。高其價,故未售也。君重啖之,必合諧允。」言已,別去。 生乘間語父,欲往相之。而隱饋金不敢告。翁自度無資,以是故,止之。生又婉言:「試可乃已。」翁頷之。生遂假仆馬,詣衛氏。衛故田舍翁,生呼出,引與間語。衛知生望族,又見儀採軒豁,心許之,而慮其靳于資。生聽其詞意吞吐,會其旨,傾囊陳幾上。衛乃喜,浼鄰生居間,書紅箋而盟焉。生入拜媼,居室幅側,女依母自幛。微睨之,雖荊布之飾,而神情光艷,心竊喜。衛借舍款婿,便言:「公子無須親迎,待少作衣妝,即合舁送去。」生與期而歸。詭告翁,言衛愛清門,不責資,翁亦喜。至日,衛果送女至,女勤儉,有順德,琴瑟甚篤。逾二年,舉一男,名福兒。會清明抱子登墓,遇邑紳宋氏。宋官御史,坐行賕免,居林下,大煽威虐。是日亦上墓歸,見女艷之,問村人,知為生配。料馮貧士,誘以重賂,冀可搖,使家人風示之。生驟聞,怒形于色;既思勢不敵,斂怒為笑,歸告翁。翁大怒,奔出,對其家人,指天畫地,詬罵萬端。家人鼠竄而去。宋氏亦怒,竟遣數人入生家,毆翁及子,洶若沸鼎。女聞之,棄兒于床,披發號救。群篡舁之,哄然便去。父子傷殘,呻吟在地。兒呱呱啼室中。鄰人共憐之,扶之榻上。經日,生杖而能起,翁忿不食,嘔血尋斃。生大哭,抱子興詞,上至督撫,訟幾遍,卒不得直。後聞婦不屈死,益悲。冤塞胸吭,無路可伸。每思要路刺殺宋,而慮其扈從繁,兒又罔托。日夜哀思,雙睫為不交。 忽一丈夫吊諸其室,虯髯闊頷,曾與無素。挽坐,欲問邦族。客遽曰:「君有殺父之仇,奪妻之恨,而忘報乎?」生疑為宋人之偵,姑偽應之。客怒眦欲裂,遽出曰:「仆以君人也,今乃知不足齒之傖!」生察其異,跪而挽之,曰:「誠恐宋人餂舌我。今實布腹心;仆之臥薪嘗膽者,固有日矣。但憐此褓中物,恐墜宗祧。君義士,能為我杵臼否?」客曰:「此婦人女子之事,非所能。君所欲托諸人者,請自任之;所欲自任者,願得而代庖焉。」生聞,崩角在地。客不顧而出。生追問姓字,曰:「不濟,不任受怨;濟,亦不任受德。」遂去。生懼禍及,抱子亡去。至夜,宋家一門俱寢,有人越重垣入,殺御史父子三人及一媳一婢。宋傢具狀告官。官大駭,宋執謂相如,於是遣役捕生,生遁不知所之,於是情益真。宋仆同官役諸處冥搜。夜至南山,聞兒啼,蹤得之,系縲而行。兒啼愈嗔,群奪兒拋棄之。生冤憤欲絕。見邑令。問:「何殺人?」生曰:「冤哉!某以夜死,我以晝出,且抱呱呱者,何能逾垣殺人?」令曰:「不殺人,何逃乎?」生詞窮,不能置辨。乃收諸獄,生泣曰:「我死無足惜,孤兒何罪?」令曰:「汝殺人子多矣;殺汝子,何怨?」生既褫革,屢受梏慘,卒無詞。令是夜方臥,聞有物擊床,震震有聲,大懼而號。舉家驚起,集而燭之,一短刀銛利如霜,剁床入木者寸余,牢不可拔。令睹之,魂魄喪失。荷戈遍索,竟無蹤跡。心竊餒。又以宋人死,無可畏懼,乃詳諸憲,代生解免,竟釋生。 生歸,瓮無升斗,孤影對四壁。幸鄰人憐饋食飲,苟且自度。念大仇已報,則單展然喜;思慘酷之禍,幾于滅門,則淚潸潸墮;及思半生貧徹骨,宗支不續,則于無人處大哭失聲,不復能自禁。如此半年,捕禁益懈。乃哀邑令,求判還衛氏之骨。及葬而歸,悲怛欲死。輾轉空床,竟無生路。忽有款門者,凝神寂聽,聞一人在門外,噥噥與小兒語。生急起窺覘,似一女子。扉初啟,便問:「大冤昭雪,可幸無恙?」其聲稔熟,而倉卒不能追憶。燭之,則紅玉也。挽一小兒,嬉笑胯下。生不暇問,抱女嗚哭。女亦慘然。既而推兒曰:「汝忘爾父耶?」兒牽女衣,目灼灼視生。細審之,福兒也。大驚,泣問:「兒那得來?」女曰:「實告君:昔言鄰女者,妄也。妾實狐。適宵行,見兒啼谷口,抱養于秦。聞大難既息,故攜來與君團聚耳。」生揮涕拜謝。兒在女懷,如依其母,竟不復能識父矣。天未明,女即遽起。問之,答曰:「奴欲去。」生裸跪床頭,涕不能仰。女笑曰:「妾誑君耳。今家道新創,非夙興夜寐不可。」乃剪莽擁篲,類男子操作。生懮貧乏,不自給。女曰:「但請下帷讀,勿問盈歉,或當不殍餓死。」遂出金治織具,租田數十畝,僱佣耕作。荷鑱誅茅,牽蘿補屋,日以為常。裡黨聞婦賢,益樂資助之。約半年,人煙騰茂,類素封家。生曰:「灰燼之余,卿白手再造矣。然一事未就安妥,如何?」詰之,答曰:「試期已迫,巾服尚未復也。」女笑曰:「妾前以四金寄廣文,已複名在案。若待君言,誤之已久。」生益神之。是科遂領鄉荐。時年三十六,腴田連阡,夏屋渠渠矣。女裊娜如隨風欲飄去,而操作過農家婦;雖嚴冬自苦,而手膩如脂。自言二十八歲,人視之,常若二十許人。 異史氏曰:「其子賢,其父德,故其報之也俠。非特人俠,狐亦俠也。遇亦奇矣!然官宰悠悠,豎人毛髮,刀震震入木,何惜不略移床上半尺許哉?使蘇子美讀之,必浮白曰:「惜乎擊之不中!」」 龍 北直界有墮龍入村。其行重拙,入某紳家,其戶僅可容軀,塞而入。家人盡奔。登樓嘩噪,銃炮轟然。龍乃出。門外停貯潦水,淺不盈尺。龍入,轉側其中,身盡泥涂;極力騰躍,尺余輒墮。泥蟠三日,蠅集鱗甲。忽大雨,乃霹靂拏空而去。 房生與友人登牛山,入寺游矚,忽椽間一黃磚墮,上盤一小蛇,細裁如蚓。忽旋一周,如指;又一周,已如帶。共驚,知為龍,群趨而下。方至山半,聞寺中霹靂一聲,震動山谷。天上黑雲如蓋,一巨龍夭矯其中,移時而沒。 章丘小相公莊,有民婦適野,值大風,塵沙撲面,覺一目瞇,如含麥芒。揉之吹之,迄不愈。啟瞼而審視之,睛固無恙,但有赤線蜿蜒于肉分,或曰:「此蟄龍也。」婦懮懼待死。積三月余,天暴雨,忽巨霆一聲,裂眦而去。婦無少損。 袁宣四言:「在蘇州,值陰晦,霹靂大作。眾見龍垂雲際,鱗甲張動,爪中摶一人頭,鬚眉畢見;移時,入雲而沒。亦未聞有失其頭者。」 林四娘 青州道陳公寶鑰,閩人。夜獨坐,有女子搴幃入。視之,不識;而艷絕,長袖宮裝。笑云:「清夜兀坐,得勿寂耶?」公驚問:「何人?」曰:「妾家不遠,近在西鄰。」公意其鬼,而心好之。捉袂挽坐,談詞風雅,大悅。擁之,不甚抗拒。顧曰:「他無人耶?」公急闔戶,曰:「無。」促其緩裳,意殊羞怯。公代為之慇懃。女曰:「妾年二十,猶處子也,狂將不堪。」狎褻既竟,流丹浹席。既而枕邊私語,自言「林四娘」。公詳詰之。曰:「一世堅貞,業為君輕薄殆盡矣。有心愛妾,但圖永好可耳,絮絮何為?」無何,雞鳴,遂起而去。由此夜夜必至。每與闔戶雅飲。談及音律,輒能剖悉悉宮商。公遂意其工于度曲。曰:「兒時之所習也。」公請一領雅奏,女曰:「久矣不托于音,節奏強半遺忘,恐為知者笑耳。」再強之,乃俯首擊節,唱伊涼之調,其聲哀婉。歌已,泣下。公亦為酸惻,抱而慰之曰:「卿勿為亡國之音,使人悒悒。」女曰:「聲以宣意,哀者不能使樂,亦猶樂者不能使哀。」兩人燕昵,過於琴瑟。 既久,家人竊聽之,聞其歌者,無不流涕。夫人窺見其容,疑人世無此妖麗,非鬼必狐;懼為厭蠱,勸公絕之。公不能聽,但固詰之。女愀然曰:「妾,衡府宮人也。遭難而死,十七年矣。以君高義,托為燕婉,然實不敢禍君。倘見疑畏,即從此辭。」公曰:「我不為嫌,但燕好若此,不可不知其實耳。」乃問宮中事。女緬述,津津可聽。談及式微之際,則哽嚥不能成語。女不甚睡,每夜輒起誦准提﹑金剛諸經咒。公問:「九原能自懺耶?」曰:「一也。妾思終身淪落,欲度來生耳。」又每與公評騭詩詞,瑕輒疵之;至好句,則曼聲嬌吟。意緒風流,使人忘倦。公問:「工詩乎?」曰:「生時亦偶為之。」公索其贈。笑曰:「兒女之語,烏足為高人道。」 居三年,一夕忽慘然告別。公驚問之。答云:「冥王以妾生前無罪,死猶不忘經咒,俾生王家。別在今宵,永無見期。」言已,愴然。公亦淚下。乃置酒相與痛飲。女慷慨而歌,為哀曼之音,一字百轉,每至悲處,輒便嗚咽。數停數起,而後終曲。飲不能暢。乃起,逡巡欲別。公固挽之,又坐少時。雞聲忽唱,乃曰:「必不可以久留矣。然君每妾不肯獻醜,今將長別,當率成一章。」索筆構成,曰:「心悲意亂,不能推敲,乖音錯節,懼勿出以示人。」掩袖而去。公送諸門外,湮然沒。公悵悼良久。視其詩,字態端好,珍而藏之。詩曰:「靜鎖深宮十七年,誰將故國問青天?閑看殿宇封喬木,泣望君王化杜鵑。海國波濤斜夕照,漢家簫鼓靜烽煙。紅顏力弱難為厲,惠質心悲只問禪。日誦菩提千百句,閑看貝葉兩三篇。高唱梨園歌代哭,請君獨聽亦潸然。」詩中重複脫節,疑有錯誤。

聊齋志異/第12卷

二班 殷元禮,雲南人,善針灸之術。遇寇亂,竄入深山。日既暮,村舍尚遠,懼遭虎狼。遙見前途有兩人,疾趁之。既至,兩人問客何來,殷乃自陳族貫。兩人拱敬曰:「是良醫殷先生也,仰山斗久矣!」殷轉詰之。二人自言班姓,一為班爪,一為班牙。便謂:「先生,余亦避難石室,幸可棲宿,敢屈玉趾,且有所求。」殷喜從之。俄至一處,室傍巖谷。爇柴代燭,始見二班容軀威猛,似非良善。計無所之,亦即聽之。又聞榻上呻吟,細審,則一老嫗僵臥,似有所苦。問:「何恙?」牙曰:「以此故,敬求先生。」乃束火照榻,請客逼視。見鼻下口角有兩贅瘤,皆大如碗,且云:「痛不可觸,妨礙飲食。」殷曰:「易耳。」出艾團之,為灸數十壯,曰:「隔夜愈矣。」二班喜,燒鹿餉客;並無酒飯,惟肉一品。爪曰:「倉猝不知客至,望勿以輶褻為怪。」殷飽餐而眠,枕以石塊。二班雖誠樸,而粗莽可懼,殷轉側不敢熟眠。天未明,便呼嫗,問所患。嫗初醒,自捫,則瘤破為創。殷促二班起,以火就照,敷以藥屑,曰:「愈矣。」拱手遂別。班又以燒鹿一肘贈之。後三年無耗。殷適以故入山,遇二狼當道,阻不得行。日既西,狼又群至,前後受敵。狼撲之,仆;數狼爭囓,衣盡碎。自分必死。忽兩虎驟至,諸狼四散。虎怒,大吼,狼懼盡伏。虎悉撲殺之,竟去。殷狼狽而行,懼無投止。遇一媼來,睹其狀,曰:「殷先生喫苦矣!」殷戚然訴狀,問何見識。媼曰:「余即石室中灸瘤之病嫗也。」殷始恍然,便求寄宿。媼引去,入一院落,燈火已張,曰:「老身伺先生久矣。」遂出袍袴,易其敝敗。羅漿具酒,酬勸諄切。媼亦以陶椀自酌,談飲俱豪,不類巾幗。殷問:「前日兩男子,係老姥何人?胡以不見?」媼曰:「兩兒遣逆先生,尚未歸復,必迷途矣。」殷感其義,縱飲不覺沉醉,酣眠座間。既醒,已曙,四顧竟無廬,孤坐巖上。聞巖下喘息如牛,近視,則老虎方睡未醒。喙間有二瘢痕,皆大如拳。駭極,惟恐其覺,潛蹤而遁。始悟兩虎即二班也。 車夫 有車夫載重登坡,方極力時,一狼來嚙其臀。欲釋手,則貨敝身壓,忍痛推之。既上,則狼已齕片肉而去。乘其不能為力之際,竊嘗一臠,亦黠而可笑也。 乩仙 章丘米步雲,善以乩卜。每同人雅集,輒召仙相與賡和。一日,友人見天上微雲,得句,請以屬對,曰:「羊脂白玉天。」乩批云:「問城南老董。」眾疑其妄。後以故偶適城南,至一處,土如丹砂,異之。見一叟牧豕其側,因問之。叟曰:「此豬血紅泥地也。」忽憶乩詞,大駭。問其姓,答云:「我老董也。」屬對不奇,而預知遇城南老董,斯亦神矣! 苗生 龔生,岷州人。赴試西安,憩於旅舍,沽酒自酌。一偉丈夫入,坐與語。生舉卮勸飲,客亦不辭。自言苗姓,言噱粗豪。生以其不文,偃蹇遇之。酒盡,不復沽。苗曰:「措大飲酒,使人悶損!」起向壚頭沽,提巨瓻而入。生辭不飲,苗捉臂勸釂,臂痛欲折。生不得已,為盡數觴。苗以羹椀自吸,笑曰:「僕不善勸客,行止惟君所便。」生即治裝行。約數里,馬病,臥於途,坐待路側。行李重累,正無方計,苗尋至。詰知其故,遂謝裝付僕,己乃以肩承馬腹而荷之,趨二十餘里,始至逆旅,釋馬就櫪。移時,生主僕方至。生乃驚為神人,相待優渥,沽酒市飯,與共餐飲。苗曰:「僕善飯,非君所能飽,飫飲可也。」引盡一瓻,乃起而別曰:「君醫馬尚須時日,余不能待,行矣。」遂去,後生場事畢,三四友人,邀登華山,藉地作筵。方共宴笑,苗忽至,左攜巨尊,右提豚肘,擲地曰:「聞諸君登臨,敬附驥尾。」眾起為禮,相並雜坐,豪飲甚懽。眾欲聯句。苗爭曰:「縱飲甚樂,何苦愁思!」眾不聽,設「金谷之罰」。苗曰:「不佳者,當以軍法從事!」眾笑曰:「罪不至此。」苗曰:「如不見誅,僕武夫亦能之也。」首座靳生曰:「絕巘憑臨眼界空。」苗信口續曰:「唾壺擊缺劍光紅。」下座沉吟既久,苗遂引壺自傾。移時,以次屬句,漸涉鄙俚。苗呼曰:「只此已足,如赦我者,勿作矣!」眾弗聽。苗不可復忍,遽效作龍吟,山谷響應;又起俛仰作獅子舞。詩思既亂,眾乃罷吟,因而飛觴再酌。時已半酣,客又互誦闈中作,迭相贊賞。苗不欲聽,牽生豁拳。勝負屢分,而諸客誦贊未已。苗厲聲曰:「僕聽之已悉。此等文,只宜向床頭對婆子讀耳,廣眾中刺刺者可厭也!」眾有慚色,更惡其粗莽,遂益高吟。苗怒甚,伏地大吼,立化為虎,撲殺諸客,咆哮而去。所存者,惟生及靳。靳是科領薦。後三年,再經華陰,忽見嵇生,亦山上被噬者。大恐欲馳,靳捉鞚使不得行。靳乃下馬,問其何為。答曰:「我今為苗氏,之倀,從役良苦。必再殺一士人,始可相代。三日後,應有儒服儒冠者見噬於虎,然必在蒼龍嶺下,始是代某者。君於是日,多邀文士於此,即為故人謀也。」靳不敢辨,敬諾而別。至寓,籌思終夜,莫知為謀,自拚背約,以聽鬼責。適有表戚蔣生來,靳述其異。蔣名下士,邑尤生考居其上,竊懷忌嫉。聞靳言,陰欲陷之。折簡邀尤,與共登臨,自乃著白衣而往,尤亦不解其意。至嶺半,肴酒並陳,敬禮臻至。會郡守登嶺上,與蔣為通家,聞蔣在下,遣人召之。蔣不敢以白衣往,遂與尤易冠服。交著未完,虎驟至,啣蔣而去。 異史氏曰:「得意津津者,捉衿袖,強人聽聞;聞者欠伸屢作,欲睡欲遁,而誦者足蹈手舞,茫不自覺。知交者亦當從旁肘之躡之,恐座中有不耐事之苗生在也。然嫉忌者易服而斃,則知苗亦無心者耳。故厭怒者苗也,──非苗也。」 蠍客 南商販蠍者,歲至臨朐,收買甚多。土人持木鉗入山,探穴發石搜捉之。一歲,商復來,寓客邸。忽覺心動,毛髮森悚,急告主人曰:「傷生既多,今見怒於蠆鬼,將殺我矣!急垂拯救!」主人顧室中有巨甕,乃使蹲伏,以甕覆之。移時,一人奔入,黃髮獰醜。問主人:「南客安在?」答曰:「他出。」其人入室四顧,鼻作嗅聲者三,遂出門去。主人曰:「可幸無恙矣。」及啟甕視客,已化為血水。 杜小雷 杜小雷,益都之西山人。母雙盲。杜事之孝,家雖貧,甘旨無缺。一日,將他適,市肉付妻,令作餺飥。妻最忤逆,切肉時,雜蜣蜋其中。母覺臭惡不可食,藏以待子。杜歸,問:「餺飥美乎?」母搖首,出示子。杜裂視,見蜣蜋,怒甚。入室,欲撻妻,又恐母聞。上榻籌思,妻問之,不語。妻自餒,彷徨榻下。久之,喘息有聲。杜叱曰:「不睡,待敲扑耶!」亦竟寂然。起而燭之,但見一豕,細視,則兩足猶人,始知為妻所化。邑令聞之,縶去,使遊四門,以戒眾人。譚薇臣曾親見之。 毛大福 太行毛大福,瘍醫也。一日,行術歸,道遇一狼,吐裹物,蹲道左。毛拾視,則布裹金飾數事。方怪異間,狼前歡躍,略曳袍服,即去。毛行,又曳之。察其意不惡,因從之去。未幾,至穴,見一狼病臥,視頂上有巨瘡,潰腐生蛆。毛悟其意,撥剔淨盡,敷藥如法,乃行。日既晚,狼遙送之。行三四里,又遇數狼,咆哮相侵,懼甚。前狼急入其群,若相告語,眾狼悉散去。毛乃歸。先是,邑有銀商甯泰,被盜殺於途,莫可追詰。會毛貨金飾,為甯所認,執赴公庭。毛訴所從來,官不信,械之。毛冤極不能自伸,惟求寬釋,請問諸狼。官遣兩役押入山,直抵狼穴。值狼未歸,及暮不至,三人遂反。至半途,遇二狼,其一瘡痕猶在,毛識之,向揖而祝曰:「前蒙餽贈,今遂以此被屈。君不為我昭雪,回去搒掠死矣!」狼見毛被縶,怒奔隸。隸拔刀相向。狼以喙拄地大嗥;嗥兩三聲,山中百狼群集,圍旋隸。隸大窘。狼競前囓縶索,隸悟其意,解毛縛,狼乃俱去。歸述其狀,官異之,未遽釋毛。後數日,官出行,一狼啣敝履,委道上。官過之,狼又啣履奔前置於道。官命收履,狼乃去。官歸,陰遣人訪履主。或傳某村有叢薪者,被二狼迫逐,啣其履而去。拘來認之,果其履也。遂疑殺甯者必薪,鞫之果然。蓋薪殺甯,取其巨金,衣底藏飾,未遑搜括,被狼啣去也。 昔一穩婆出歸,遇一狼阻道,牽衣若欲召之。乃從去,見雌狼方娩不下。嫗為用力按捺,產下放歸。明日,啣鹿肉置其家以報之。可知此事從來多有。 雹神 唐太史濟武,適日照會安氏葬。道經雹神李左車祠,入游眺。祠前有池,池水清澈,有朱魚數尾游泳其中。內一斜尾魚唼呷水面,見人不驚。太史拾小石將戲擊之。道士急止勿擊。問其故,言:「池鱗皆龍族,觸之必致風雹。」太史笑其附會之誣,竟擲之。既而升車東行,則有黑雲如蓋,隨之以行。簌簌雹落,大如綿子。又行里餘,始霽。太史弟涼武在後,追及與語,則竟不知有雹也。問之前行者亦云。太史笑曰:「此豈廣武君作怪耶!」猶未深異。安村外有關聖祠,適有稗販客,釋肩門外,忽棄雙簏,趨祠中,拔架上大刀旋舞。曰:「我李左車也。明日將陪從淄川唐太史一助執紼,敬先告主人。」數語而醒,不自知其所言,亦不識唐為何人。安氏聞之,大懼。村去祠四十餘里,敬修楮帛祭具,詣祠哀禱,但求憐憫,不敢枉駕。太史怪其敬信之深,問諸主人。主人曰:「雹神靈蹟最著,常託生人以為言,應驗無虛語。若不虔祝以尼其行,則明日風雹立至矣。」 異史氏曰:「廣武君在當年,亦老謀壯事者流也。即司雹於東,或亦其不磨之氣,受職於天。然業已神矣,何必翹然自異哉!唐太史道義文章,天人之欽矚已久,此鬼神之所以必求信於君子也。」 李八缸 太學李月生,升宇翁之次子也。翁最富,以缸貯金,里人稱之「八缸」。翁寢疾,呼子分金:兄八之,弟二之。月生觖望。翁曰:「我非偏有愛憎,藏有窖鏹,必待無多人時,方以畀汝,勿急也。」過數日,翁益彌留。月生慮一旦不虞,覷無人,即床頭祕訊之。翁曰:「人生苦樂,皆有定數。汝方享妻賢之福,故不宜再助多金,以增汝過。」蓋月生妻車氏,最賢,有桓、孟之德,故云。月生固哀之。怒曰:「汝尚有二十餘年坎壈未歷,即予千金,亦立盡耳。苟不至山窮水盡時,勿望給與也!」月生孝友敦篤,亦即不敢復言。無何,翁大漸,尋卒。幸兄賢,齋葬之謀,勿與校計。月生又天真爛漫,不較錙銖,且好客善飲,炊黍治具,日促妻三四作,不甚理家人生產。里中無賴窺其懦,輒魚肉之。踰數年,家漸落。窘急時,賴兄小周給,不至大困。無何,兄以老病卒,益失所助,至絕糧食。春貸秋償,田所出,登場輒盡。乃割畝為活,業益消減。又數年,妻及長子相繼殂謝,無聊益甚。尋買販羊者之妻徐,翼得其小阜;而徐性剛烈,日凌藉之,至不敢與親朋通弔慶禮。忽一夜夢父曰:「今汝所遭,可謂山窮水盡矣。嘗許汝窖金,今其可矣。」問:「何在?」曰:「明日畀汝。」醒而異之,猶謂是貧中之積想也。次日,發土葺墉,掘得巨金,始悟向言「無多人」,乃死亡將半也。 異史氏曰:「月生,余杵臼交,為人樸誠無偽。余兄弟與交,哀樂輒相共。數年來,村隔十餘里,老死竟不相聞。余偶過其居里,因亦不敢過問之。則月生之苦況,蓋有不可明言者矣。忽聞暴得千金,不覺為之鼓舞。嗚呼!翁臨終之治命,昔習聞之,而不意其言皆讖也。抑何其神哉!」 老龍舡戶 朱公徽蔭巡撫粵東時,往來商旅,多告無頭冤狀。千里行人,死不見尸,數客同遊,全無音信,積案纍纍,莫可究詰。初告,有司尚發牒行緝;迨投狀既多,竟置不問。公蒞任,歷稽舊案,狀中稱死者不下百餘,其千里無主者,更不知凡幾。公駭異惻怛,籌思廢寢。遍訪僚屬,迄少方略。於是潔誠熏沐,致檄城隍之神。已而齋寢,恍惚見一官僚,搢笏而入。問:「何官?」答云:「城隍劉某。」「將何言?」曰:「鬢邊垂雪,天際生雲,水中漂木,壁上安門。」言已而退。既醒,隱謎不解。輾轉終宵,忽悟曰:「垂雪者,老也;生雲者,龍也;水上木為舡;壁上門為戶:豈非『老龍舡戶』耶!」蓋省之東北,曰小嶺、曰藍關,源自老龍津,以達南海,嶺外巨商,每由此入粵。公遣武弁,密授機謀,捉龍津駕舟者,次第擒獲五十餘名,皆不械而服。蓋此等賊以舟渡為名,賺客登舟,或投蒙藥,或燒悶香,致客沉迷不醒;而後剖腹納石,以沉水底。冤慘極矣!自昭雪後,遐邇懽騰,謠頌成集焉。 異史氏曰:「剖腹沉石,慘冤已甚,而木雕之有司,絕不少關痛癢豈特粵東之暗無天日哉!公至則鬼神效靈,覆盆俱照,何其異哉!然公非有四目兩口,不過痌瘝之念,積於中者至耳。彼巍巍然,出則刀戟橫路,入則蘭麝熏心,尊優雖至,究何異於老龍舡戶哉!」 青城婦 費邑高夢說為成都守,有一奇獄。先是,有西商客成都,娶青城山寡婦。既而以故西歸,年餘復返。夫妻一聚,而商暴卒。同商疑而告官,官亦疑婦有私,苦訊之。橫加酷掠,卒無詞。牒解上司,並少實情,淹繫獄底,積有時日。後高署有患病者,延一老醫,適相言及。醫聞之,遽曰:「婦尖嘴否?」問:「何說?」初不言,詰再三,始曰:「此處繞青城山有數村落,其中婦女多為蛇交,則生女尖喙,陰中有物類蛇舌。至淫縱時,則舌或出,一入陰管,男子陽脫立死。」高聞之駭,尚未深信。醫曰:「此處有巫媼能內藥使婦意蕩,舌自出,是否可以驗見。」高即如言,使媼治之,舌果出,疑始解。牒報郡。上官皆如法驗之,乃釋婦罪。 鴞鳥 長山楊令,性奇貪。康熙乙亥間,西塞用兵,市民間騾馬運糧。楊假此搜括,地方頭畜一空。周村為商賈所集,趁墟者車馬輻輳。楊率健丁悉篡奪之,不下數百餘頭。四方估客,無處控告。時諸令皆以公務在省。適益都令董、萊蕪令范、新城令孫,會集旅舍。有山西二商,迎門號愬,蓋有健騾四頭,俱被搶掠,道遠失業,不能歸,哀求諸公為緩頰也。三公憐其情,許之。遂共詣楊。楊治具相款。酒既行,眾言來意。楊不聽。眾言之益切。楊舉酒促釂以亂之,曰:「某有一令,不能者罰。須一天上、一地下、一古人,左右問所執何物,口道何詞,隨問答之。」便倡云:「天上有月輪,地下有崑崙,有一古人劉伯倫。左問所執何物,答云:『手執酒杯。』右問口道何詞,答云:『道是酒杯之外不須提。』」范公云:「天上有廣寒宮,地下有乾清宮,有一古人姜太公。手執釣魚竿,道是『願者上鉤』。」孫云:「天上有天河,地下有黃河,有一古人是蕭何。手執一本大清律,道是『贓官贓吏』。」楊有慚色,沉吟久之,曰:「某又有之。天上有靈山,地下有泰山,有一古人是寒山。手執一帚,道是『各人自掃門前雪』。」眾相視腆然。忽一少年傲岸而入,袍服華整,舉手作禮。共挽坐,酌以大斗。少年笑曰:「酒且勿飲。聞諸公雅令,願獻芻蕘。」眾請之。少年曰:「天上有玉帝,地下有皇帝,有一古人洪武朱皇帝。手執三尺劍,道是『貪官剝皮』。」眾大笑。楊恚罵曰:「何處狂生敢爾!」命隸執之。少年躍登几上,化為鴞,沖簾飛出,集庭樹間,四顧室中,作笑聲。主人擊之,且飛且笑而去。異史氏曰:「市馬之役,諸大令健畜盈庭者十之七,而千百為群,作騾馬賈者,長山外不數數見也。聖明天子愛惜民力,取一物必償其值,焉知奉行者流毒若此哉!鴞所至,人最厭其笑,兒女共唾之,以為不祥。此一笑,則何異于鳳鳴哉!」 古瓶 淄邑北村井涸,村人甲、乙縋入淘之。掘尺餘,得髑髏。誤破之,口含黃金,喜納腰橐。復掘,又得髑髏六七枚。悉破之,無金。其旁有磁瓶二、銅器一。器大可合抱,重數十斤,側有雙環,不知何用,斑駁陸離。瓶亦古,非近款。既出井,甲、乙皆死。移時乙蘇,曰:「我乃漢人。遭新莽之亂,全家投井中。適有少金,因內口中,實非含斂之物,人人都有也。奈何遍碎頭顱?情殊可恨!」眾香楮共祝之,許為殯葬,乙乃愈;甲則不能復生矣。顏鎮孫生聞其異,購銅器而去。袁孝廉宣四得一瓶,可驗陰晴:見有一點潤處,初如粟米,漸闊漸滿,未幾雨至;潤退,則雲開天霽。其一入張秀才家,可志朔望:朔則黑點起如豆,與日俱長;望則一瓶遍滿;既望,又以次而退,至晦則復其初。以埋土中久,瓶口有小石黏口上,刷剔不可下。敲去之,石落而口微缺,亦一憾事。浸花其中,落花結實,與在樹者無異云。 元少先生 韓元少先生為諸生時,有吏突至,白主人欲延作師,而殊無名刺。問其家閥,含糊對之。束帛緘贄,儀禮優渥。先生許之,約期而去。至日,果以輿來。迤邐而往,道路皆所未經。忽睹殿閣,下車入,氣象類藩邸。既就館,酒炙紛羅,勸客自進,並無主人。筵既撤,則公子出拜;年十五六,姿表秀異。展禮罷,趨就他舍,請業始至師所。公子甚慧,聞義輒通。先生以不知家世,頗懷疑悶。館有二僮給役,私詰之,皆不對。問:「主人何在?」答以事忙。先生求導窺之,僮不可。屢求之,乃導至一處,聞拷楚聲。自門隟目注之,見一王者坐殿上,階下劍樹刀山,皆冥中事。大駭。方將卻步,內已知之,因罷政,叱退諸鬼,疾呼僮。僮變色曰:「我為先生,禍及身矣!」戰惕奔入。王者怒曰:「何敢引人私窺!」即以巨鞭重笞訖。乃召先生入,曰:「所以不見者,以幽明異路。今已知之,勢難再聚。」因贈束金使行。曰:「君天下第一人,但坎壈未盡耳。」使青衣捉騎送之。先生疑身已死,青衣曰:「何得便爾!先生食御一切,置自俗間,非冥中物也。」既歸,坎坷數年,中會、狀,其言皆驗。 薛慰娘 豐玉桂,聊城儒生也。貧無生業。萬歷間,歲大祲,孑然南遁。及歸,至沂而病。力疾行數里,至城南叢葬處,益憊,因傍冢臥。忽如夢,至一村,有叟自門中出,邀生入。屋兩楹,亦殊草草。室內一女子,年十六七,儀容慧雅。叟使瀹柏枝湯,以陶器供客。因詰生里居、年齒,既已,乃曰:「洪都姓李,平陽族。流寓此間,今三十二年矣。君志此門戶,余家子孫如見探訪,即煩指示之。老夫不敢忘義。義女慰娘,頗不醜,可配君子。三豚兒到日,即遣主盟。」生喜,拜曰:「犬馬齒二十有二,尚少良配。惠以眷好,固佳;但何處得翁之家人而告訴也?」叟曰:「君但住北村中,相待月餘,自有來者,止求不憚煩耳。」生恐其言不信,要之曰:「實告翁:僕故家徒四壁,恐後日不如所望,中道之棄,人所難堪。即無姻好,亦不敢不守季路之諾,即何妨質言之也?」叟笑曰:「君欲老夫旦旦耶?我稔知君貧。此訂非專為君,慰娘孤而無依,相託已久,不忍聽其流落,故以奉君子耳。何見疑!」即捉臂送生出,拱手闔扉而去。生覺,則身臥冢邊,日已將午。漸起,次且入村。村人見之皆驚,謂其已死道旁經日矣。頓悟叟即冢中人也,隱而不言,但求寄寓。村人恐其復死,莫敢留。村有秀才與同姓,聞之,趨詰家世,蓋生緦服叔也。喜導至家,餌治之,數日尋愈。因述所遇,叔亦驚異,遂坐待以覘其變。居無何,果有官人至村,訪父墓址,自言平陽進士李叔向。先是,其父李洪都,與同鄉某甲行賈,死於沂,某因瘞諸叢葬處。既歸,某亦死。是時翁三子皆幼。長伯仁,舉進士,令淮南。數遣人尋父墓,迄無知者。次仲道,舉孝廉。叔向最少,亦登第。於是親求父骨,至沂遍訪。是日至,村人皆莫識。生乃引至墓所,指示之。叔向未敢信,生為具陳所遇,叔向奇之。審視兩墳相接,或言三年前有宦者,葬少妾於此。叔向恐誤發他冢,生遂以所臥處示之。叔向命舁材其側,始發冢。冢開,則見女尸,服妝黯敗,而粉黛如生。叔向知其誤,駭極,莫知所為。而女已頓起,四顧曰:「三哥來耶?」叔向驚,就問之,則慰娘也。乃解衣蔽覆,舁歸逆旅。急發旁冢,冀父復活。既發,則膚革猶存,撫之僵燥,悲哀不已。裝斂入村,清醮七日;女亦縗絰若女。忽告叔向曰:「曩阿翁有黃金二錠,曾分一為妾作匳。妾以孤弱無藏所,僅以絲線縶腰,而未將去,兄得之否?」叔向不知,乃使生反求諸壙,果得之,一如女言。叔向仍以線誌者分贈慰娘。暇乃審其家世。先是,女父薛寅侯無子,止生慰娘,甚鐘愛之。女一日自金陵舅氏歸,將媼問渡。操舟者乃金陵媒也。適有宦者,任滿赴都,遣覓美妾,凡歷數家,無當意者,將為扁舟詣廣陵。忽遇女,隱生詭謀,急招附渡。媼素識之,遂與共濟。中途,投毒食中,女、嫗皆迷。推嫗墮江;載女而返,以重金賣諸宦者。入門,嫡始知,怒甚。女又惘然,莫知為禮,遂撻楚而囚禁之。北渡三日,女方醒。婢言始末,女大泣。一夜,宿於沂,自經死,乃瘞諸亂冢中。女在墓,為群鬼所凌,李翁時呵護之,女乃父事翁。翁曰:「汝命合不死,當為擇一快婿。」前生既見而出,反謂女曰:「此生品誼可託。待汝三兄至,為汝主婚。」一日曰:「汝可歸候,汝三兄將來矣。」蓋即發墓之日也。女於喪次,為叔向緬述之。叔向歎息良久,乃以慰娘為妹,俾從李姓。略買衣妝,遣歸生。曰:「資斧無多,不能為妹子辦妝。意將偕歸,以慰母心,如何?」女亦欣然。於是夫妻從叔向,輦柩並發。及歸,母詰得其故,愛逾所生,館諸別院。喪次,女哀悼過於兒孫。母益憐之,不令東歸,囑諸子為之買宅。適有馮氏賣宅,直六百金。倉猝未能取盈,暫收契券,約日交兌。及期,馮早至;適女亦從別院入省母,突見之,絕似當年操舟人。馮見亦驚。女趨過之。兩兄亦以母小恙,俱集母所。女問:「廳前跮踱者為誰?」仲道曰:「幾忘卻,此必前日賣宅者也。」即起欲出。女止之,告以所疑,使詰難之。仲道諾而出,則馮已去,而巷南塾師薛先生在焉。因問:「何來?」曰:「昨夕馮某浼早登堂,一署券保。適途遇之,云偶有所忘,暫歸便返,使僕坐以待之。」少間,生及叔向皆至,遂相攀談。慰娘以馮故,潛來屏後窺客,細視之,則其父也。突出,持抱大哭。翁驚涕曰:「吾兒何來!」眾始知薛即寅侯也。仲道雖於街頭常遇,初未悉其名字。至是共喜,為述前因,設酒相慶。因留信宿,自道行蹤。蓋失女後,妻以悲死,鰥居無依,故遊學至此也。生約買宅後,迎與同居。翁次日往探,馮則舉家遁去,乃知殺媼賣女者,即其人也。馮初至平陽,貿易成家;比年賭博,日就消乏,故貨居宅,賣女之資,亦瀕盡矣。慰娘得所,亦不甚仇之,但擇日徙居,更不追其所往。李母餽遺不絕,一切日用皆供給之。生遂家於平陽,但歸試甚苦。幸是科舉孝廉。慰娘富貴,每念媼為己死,思報其子。媼夫姓殷,一子名富,好博,貧無立錐。一日,博局爭注,毆殺人命,亡歸平陽,遠投慰娘。生遂留之門下。研詰所殺姓名,蓋即操舟馮某也。駭歎久之,因為道破,乃知馮即殺母仇人也。益喜,遂役生家。薛寅侯就養於婿,婿為買婦,生子女各一焉。 田子成 江寧田子成,過洞庭,舟覆而沒。子良耜,明季進士,時在抱中。妻杜氏,聞訃,仰藥而死。良耜受庶祖母撫養成立,筮仕湖北。年餘,奉憲命營務湖南。至洞庭,痛哭而返。自告才力不及,降縣丞,隸漢陽,辭不就。院司強督促之乃就。輒放蕩江湖間,不以官職自守。一夕,艤舟江岸,聞洞簫聲,抑揚可聽。乘月步去,約半里許,見曠野中,茅屋數椽,熒熒燈火;近窗窺之,有三人對酌其中。上座一秀才,年三十許;下座一叟;側座吹簫者,年最少。吹竟,叟擊節贊佳。秀才面壁吟思,若罔聞。叟曰:「盧十兄必有佳作,請長吟,俾得共賞之。」秀才乃吟曰:「滿江風月冷淒淒,瘦草零花化作泥。千里雲山飛不到,夢魂夜夜竹橋西。」吟聲愴惻。叟笑曰:「盧十兄故態作矣!」因酌以巨觥,曰:「老夫不能屬和,請歌以侑酒。」乃歌「蘭陵美酒」之什。歌已,一座解頤。少年起曰:「我視月斜何度矣。」突出見客,拍手曰:「窗外有人,我等狂態盡露也!」遂挽客入,共一舉手。叟使與少年相對坐。試其杯皆冷酒,辭不飲。少年起以葦炬燎壺而進之。良耜亦命從者出錢行沽,叟固止之。因訊邦族,良耜具道生平。叟致敬曰:「吾鄉父母也。少君姓江,此間土著。」指少年曰:「此江西杜野侯。」又指秀才:「此盧十兄,與公同鄉。」盧自見良耜,殊偃蹇不甚為禮。良耜因問:「家居何里?如此清才,殊早不聞。」答曰:「流寓已久,親族恆不相識,可歎人也!」言之哀楚。叟搖手亂之曰:「好客相逢,不理觴政,聒絮如此,厭人聽聞!」遂把杯自飲,曰:「一令請共行之,不能者罰。每擲三色,以相逢為率,須一古典相合。」乃擲得么二三,唱曰:「三加么二點相同,雞黍三年約范公:朋友喜相逢。」次少年,擲得雙二單四,曰:「不讀書人,但見俚典,勿以為笑。四加雙二點相同,四人聚義古城中:兄弟喜相逢。」盧得雙么單二,曰:「二加雙么點相同,呂向兩手抱老翁:父子喜相逢。」良耜擲,復與盧同,曰:「二加雙么點相同,茅容二簋款林宗:主客喜相逢。」令畢,良耜興辭。盧始起曰:「故鄉之誼,未遑傾吐,何別之遽?將有所問,願少留也。」良耜復坐,問:「何言?」曰:「僕有老友某,沒於洞庭,與君同族否?」良耜曰:「是先君也,何以相識?」曰:「少時相善。沒日,惟僕見之,因收其骨,葬江邊耳。」良耜出涕下拜,求指墓所。盧曰:「明日來此,當指示之。要亦易辨,去此數武,但見墳上有叢蘆十莖者是也。」良耜灑涕,與眾拱別。至舟,終夜不寢,念盧情詞似皆有因。昧爽而往,則舍宇全無,益駭。因遵所指處尋墓,果得之。叢蘆其上,數之,適符其數。恍然悟盧十兄之稱,皆其寓言;所遇,乃其父之鬼也。細問土人,則二十年前,有高翁富而好善,溺水者皆拯其尸而埋之,故有數墳在焉。遂發冢負骨,棄官而返。歸告祖母,質其狀貌皆確。江西杜野侯,乃其表兄,年十九,溺於江;後其父流寓江西。又悟杜夫人歿後,葬竹橋之西,故詩中憶之也。但不知叟何人耳。 王桂菴 王樨,字桂菴,大名世家子。適南遊。泊舟江岸。鄰舟有榜人女,繡履其中,風姿韶絕。王窺既久,女若不覺。王朗吟「洛陽女兒對門居」,故使女聞。女似解其為己者,略舉首一斜瞬之,俛首繡如故。王神志益馳,以金一錠投之,墮女襟上;女拾棄之,金落岸邊。王拾歸,益怪之,又以金釧擲之,墮足下;女操業不顧。無何,榜人自他歸。王恐其見釧研詰,心急甚;女從容以雙鉤覆蔽之。榜人解纜,逕去。王心情喪惘,癡坐凝思。時王方喪偶,悔不即媒定之。乃詢舟人,皆不識其何姓。返舟急追之,杳不知其所往。不得已,返舟而南。務畢,北旋,又沿江細訪,並無音耗。抵家,寢食皆縈念之。踰年,復南,買舟江際,若家焉。日日細數行舟,往來者帆楫皆熟,而曩舟殊杳。居半年,貲罄而歸。行思坐想,不能少置。一夜,夢至江村,過數門,見一家柴扉南向,門內疏竹為籬,意是亭園,逕入。有夜合一株,紅絲滿樹。隱念:詩中「門前一樹馬纓花」,此其是矣。過數武,葦笆光潔。又入之,見北舍三楹,雙扉闔焉。南有小舍,紅蕉蔽窗。探身一窺,則椸架當門,罥畫裙其上,知為女子閨闥,愕然卻退;而內亦覺之,有奔出瞰客者,粉黛微呈,則舟中人也。喜出望外,曰:「亦有相逢之期乎!」方將狎就,女父適歸,倏然驚覺,始知是夢。景物歷歷,如在目前。祕之,恐與人言,破此佳夢。又年餘,再適鎮江。郡南有徐太僕,與有世誼,招飲。信馬而去,誤入小村,道途景象,彷彿平生所歷。一門內,馬纓一樹,夢境宛然。駭極,投鞭而入。種種物色,與夢無別。再入,則房舍一如其數。夢既驗,不復疑慮,直趨南舍,舟中人果在其中。遙見王,驚起,以扉自幛,叱問:「何處男子?」王逡巡間,猶疑是夢。女見步趨甚近,閛然扃戶。王曰:「卿不憶擲釧者耶?」備述相思之苦,且言夢徵。女隔窗審其家世,王具道之。女曰:「既屬宦裔,中饋必有佳人,焉用妾?」王曰:「非以卿故,昏娶固已久矣!」女曰:「果如所云,足知君心。妾此情難告父母,然亦方命而絕數家。金釧猶在,料鍾情者必有耗問耳。父母偶適外戚,行且至。君姑退,倩冰委禽,計無不遂;若望以非禮成耦,則用心左矣。」王倉卒欲出。女遙呼王郎曰:「妾芸娘,姓孟氏。父字江蘺。」王記而出。罷筵早返,謁江蘺。江迎入,設坐籬下。王自道家閥,即致來意,兼納百金為聘。翁曰:「息女已字矣。」王曰:「訊之甚確,固待聘耳,何見絕之深?」翁曰:「適間所說,不敢為誑。」王神情俱失,拱別而返。當夜輾轉,無人可媒。向欲以情告太僕,恐娶榜人女為先生笑;今情急,無可為媒,質明,詣太僕,實告之。太僕曰:「此翁與有瓜葛,是祖母嫡孫,何不早言?」王始吐隱情。太僕疑曰:「江蘺固貧,素不以操舟為業,得毋誤乎?」乃遣子大郎詣孟。孟曰:「僕雖空匱,非賣昏者。曩公子以金自媒,諒僕必為利動,故不敢附為婚姻。既承先生命,必無錯謬。但頑女頗恃嬌愛,好門戶輒便拗卻,不得不與商榷,免他日怨婚也。」遂起,少入而返,拱手一如尊命,約期乃別。大郎復命,王乃盛備禽妝,納采於孟,假館太僕之家,親迎成禮。居三日,辭岳北歸。夜宿舟中,問芸娘曰:「向於此處遇卿,固疑不類舟人子。當日泛舟何之?」答云:「妾叔家江北,偶借扁舟一省視耳。妾家僅可自給,然儻來物頗不貴視之。笑君雙瞳如豆,屢以金貲動人。初聞吟聲,知為風雅士,又疑為儇薄子作蕩婦挑之也。使父見金釧,君死無地矣。妾憐才心切否?」王笑曰:「卿固黠甚,然亦墮吾術矣!」女問:「何事?」王止而不言。又固詰之,乃曰:「家門日近,此亦不能終祕。實告卿:我家中固有妻在,吳尚書女也。」芸娘不信,王故壯其詞以實之。芸娘色變,默移時,遽起,奔出;王屣履追之,則已投江中矣。王大呼,諸船驚鬧,夜色昏蒙,惟有滿江星點而已。王悼痛終夜,沿江而下,以重價覓其骸骨,亦無見者。邑邑而歸,憂痛交集。又恐翁來視女,無詞可對。有姊丈官河南,遂命駕造之,年餘始歸。途中遇雨,休裝民舍,見房廊清潔,有老嫗弄兒廈間。兒見王入,即撲求抱,王怪之。又視兒秀婉可愛,攬置膝頭,嫗喚之,不去。少頃,雨霽,王舉兒付嫗,下堂趣裝。兒啼曰:「阿爹去矣!」嫗恥之,呵之不止,強抱而去。王坐待治任,忽有麗者自屏後抱兒出,則芸娘也。方詫異間,芸娘罵曰:「負心郎!遺此一塊肉,焉置之?」王乃知為己子。酸來刺心,不暇問其往跡,先以前言之戲,矢日自白。芸娘始反怒為悲。相向涕零。先是,第主莫翁,六旬無子,攜媼往朝南海。歸途泊江際,芸娘隨波下,適觸翁舟。翁命從人拯出之,療控終夜,始漸蘇。翁媼視之,是好女子,甚喜,以為己女,攜歸。居數月,欲為擇婿,女不可。踰十月,生一子,名曰寄生。王避雨其家,寄生方周歲也。王於是解裝,入拜翁媼,遂為岳婿。居數日,始舉家歸。至,則孟翁坐待,已兩月矣。翁初至,見僕輩情詞恍惚,心頗疑怪;既見,始共懽慰。歷述所遭,乃知其枝梧者有由也。 寄生 寄生字王孫,郡中名士。父母以其襁褓認父,謂有夙惠,鍾愛之。長益秀美,八九歲能文,十四入郡庠。每自擇偶。父桂菴有妹二娘,適鄭秀才子僑,生女閨秀,慧豔絕倫。王孫見之,心切愛慕。積久,寢食俱廢。父母大憂,苦研詰之,遂以實告。父遣冰於鄭;鄭性方謹,以中表為嫌,卻之。王孫愈病。母計無所出,陰婉致二娘,但求閨秀一臨存之。鄭聞,益怒,出惡聲焉。父母既絕望,聽之而已。郡有大姓張氏,五女皆美;幼者名五可,尤冠諸姊,擇婿未字。一日,上墓,途遇王孫,自輿中窺見,歸以白母。母沈知其意,見媒媼于氏,微示之。媼遂詣王所。時王孫方病,訊知,笑曰:「此病老身能醫之。」芸娘問故。媼述張氏意,極道五可之美。芸娘喜,使媼往候王孫。媼入,撫王孫而告之。王孫搖首曰:「醫不對症,奈何!」媼笑曰:「但問醫良否耳:其良也,召和而緩至,可矣;執其人以求之,守死而待之,不亦癡乎?」王孫欷歔曰:「但天下之醫,無愈和者。」媼曰:「何見之不廣也?」遂以五可之容顏髮膚,神情態度,口寫而手狀之。王孫又搖首曰:「媼休矣!此餘願所不及也。」反身向壁,不復聽矣。媼見其志不移,遂去。一日,王孫沉痼中,忽一婢入曰:「所思之人至矣!」喜極,躍然而起。急出舍,則麗人已在庭中。細認之,卻非閨秀,著松花色細褶繡裙,雙鉤微露,神仙不啻也。拜問姓名,答曰:「妾,五可也。君深於情者,而獨鍾閨秀,使人不平。」王孫謝曰:「生平未見顏色,故目中止一閨秀。今知罪矣!」遂與要誓。方握手殷殷,適母來撫摩,蘧然而覺,則一夢也。回思聲容笑貌,宛在目中。陰念:五可果如所夢,何必求所難遘。因而以夢告母。母喜其念少奪,急欲媒之。王孫恐夢見不的,託鄰嫗素識張氏者,偽以他故詣之,囑其潛相五可。嫗至其家,五可方病,靠枕支頤,婀娜之態,傾絕一世。近問:「何恙?」女默然弄帶,不作一語。母代答曰:「非病也。連日與爹娘負氣耳!」嫗問故。曰:「諸家問名,皆不願,必如王家寄生者方嫁。是為母者勸之急,遂作意不食數日矣。」嫗笑曰:「娘子若配王郎,真是玉人成雙也。渠若見五娘,恐又憔悴死矣!我歸,即令倩冰,如何?」五可止之曰:「姥勿爾!恐其不諧,益增笑耳!」嫗銳然以必成自任,五可方微笑。嫗歸,復命,一如媒媼言。王孫詳問衣履,亦與夢合,大悅。意雖稍舒,然終不以人言為信。過數日,漸瘳,祕招于媼來,謀以親見五可。媼難之,姑應而去。久之,不至。方欲覓問,媼忽忻然來曰:「機幸可圖。五娘向有小恙,日令婢輩將扶,移過對院。公子往伏伺之,五娘行緩澀,委曲可以盡睹矣。」王孫喜,明日,命駕早往,媼先在焉。即令縶馬村樹,引入臨路舍,設座掩扉而去。少間,五可果扶婢出。王孫自門隟目注之。女從門外過,媼故指揮雲樹以遲纖步,王孫窺覘盡悉,意顫不能自持。未幾,媼至,曰:「可以代閨秀否?」王孫申謝而返,始告父母,遣媒要盟。及妁往,則五可已別字矣。王孫失意,悔悶欲死,即刻復病。父母憂甚,責其自誤。王孫無詞,惟日飲米汁一合。積數日,雞骨支床,較前尤甚。媼忽至,驚曰:「何憊之甚?」王孫涕下,以情告。媼笑曰:「癡公子!前日人趁汝來,而故卻之;今日汝求人,而能必遂耶?雖然,尚可為力。早與老身謀,即許京都皇子,能奪還也。」王孫大悅,求策。媼命函啟遣伻,約次日候於張所。桂菴恐以唐突見拒。媼曰:「前與張公業有成言,延數日而遽悔之;且彼字他家,尚無函信。諺云:『先炊者先餐。』何疑也!」桂菴從之。次日,二僕往,並無異詞,厚犒而歸。王孫病頓起。由此閨秀之想遂絕。初,鄭子僑卻聘,閨秀頗不懌;及聞張氏婚成,心愈抑鬱,遂病,日就支離。父母詰之,不肯言。婢窺其意,隱以告母。鄭聞之,怒不醫,以聽其死。二娘懟曰:「吾姪亦殊不惡,何守頭巾戒,殺吾嬌女!」鄭恚曰:「若所生女,不如早亡,免貽笑柄!」以此夫妻反目。二娘故與女言,將使仍歸王孫,若為媵。女俛首不言,意若甚願。二娘商鄭,鄭更怒,一付二娘,置女度外,不復預聞。二娘愛女切,欲實其言。女乃喜,病漸瘥。竊探王孫,親迎有日矣。及期,以姪完婚,偽欲歸寧,昧旦,使人求僕輿於兄。兄最友愛,又以居村鄰近,遂以所備親迎車馬,先迎二娘。既至,則妝女入車,使兩僕兩媼護送之。到門,以氈貼地而入。時鼓樂已集,從僕叱令吹擂,一時人聲沸聒。王孫奔視,則女子以紅帕蒙首,駭極,欲奔;鄭僕夾扶,便令交拜。王孫不知何由,即便拜訖。二媼扶女,逕坐青廬,始知其閨秀也。舉家皇亂,莫知所為。時漸瀕暮,王孫不復敢行親迎之禮。桂菴遣僕以情告張;張怒,遂欲斷絕。五可不肯,曰:「彼雖先至,未受雁采;不如仍使親迎。」父納其言,以對來使。使歸,桂菴終不敢從。相對籌思,喜怒俱無所施。張待之既久,知其不行,遂亦以輿馬送五可至,因另設青帳於別室。而王孫周旋兩間,蹀踱無以自處。母乃調停於中,使序行以齒,二女皆諾。及五可聞閨秀差長,稱「姊」有難色。母甚慮之。比三朝公會,五可見閨秀風致宜人,不覺右之,自是始定。然父母恐其積久不相能,而二女卻無間言,衣履易著,相愛如姊妹焉。王孫始問五可卻媒之故。笑曰:「無他,聊報君之卻于媼耳。尚未見妾,意中止有閨秀;即見妾,亦略靳之,以覘君之視妾,較閨秀何如也。使君為伊病,而不為妾病,則亦不必強求容矣。」王孫笑曰:「報亦慘矣!然非于媼,何得一覲芳容。」五可曰:「是妾自欲見君,媼何能為。過舍門時,豈不知眈眈者在內耶。夢中業相要,何尚未知信耶?」王孫驚問:「何知?」曰:「妾病中夢至君家,以為妄;後聞君亦夢,妾乃知魂魄真到此也。」王孫異之,遂述所夢,時日悉符。父子之良緣,皆以夢成,亦奇情也。故並誌之。 異史氏曰:「父癡於情,子遂幾為情死。所謂情種,其王孫之謂與?不有善夢之父,何生離魂之子哉!」 周生 周主者,淄邑之幕客。令公出,夫人徐,有朝碧霞元君之願,以道遠故,將遣僕齎儀代往。使周為祝文。周作駢詞,歷敘平生,頗涉狎謔。中有云:「栽般陽滿縣之花,偏憐斷袖;置夾谷彌山之草,惟愛餘桃。」此訴夫人所憤也,類此甚多。脫稿,示同幕凌生。凌以為褻,戒勿用。弗聽,付僕而去。未幾,周主卒於署;既而僕亦死;徐夫人產後,亦病卒。人猶未之異也。周生子自都來迎父櫬,夜與凌生同宿。夢父戒之曰:「文字不可不慎也!我不聽凌君言,遂以褻詞,致干神怒,遽夭天年;又貽累徐夫人,且殃及焚文之僕;恐冥罰尤不免也!」醒而告凌,凌亦夢同,因述其文。周子為之惕然。 異史氏曰:「恣情縱筆,輒灑灑自快,此文客之常也。然婬嫚之詞,何敢以告神明哉!狂生無知,冥譴其所應爾。但使賢夫人及千里之僕,駢死而不知其罪,不亦與刑律中分首從者,殊多憒憒耶?冤已!」 褚遂良 長山趙某,稅屋大姓。病癥結,又孤貧,奄然就斃。一日,力疾就涼,移臥簷下。既醒,見絕代麗人坐其傍。因詰問之。女曰:「我特來為汝作婦。」某驚曰:「無論貧人不敢有妄想;且奄奄一息,有婦何為!」女曰:「我能治之。」某曰:「我病非倉猝可除;縱有良方,其如無貲買藥何!」女曰:「我醫疾不用藥也。」遂以手按趙腹,力摩之。覺其掌熱如火。移時,腹中痞塊,隱隱作解拆聲。又少時,欲登廁。急起,走數武,解衣大下,膠液流離,結塊盡出,覺通體爽快。返臥故處,謂女曰:「娘子何人?祈告姓氏,以便尸祝。」答云:「我狐仙也。君乃唐朝褚遂良,曾有恩於妾家,每銘心欲一圖報。日相尋覓,今始得見,夙願可酬矣。」某自慚形穢,又慮茅屋灶煤,玷染華裳。女但請行。趙乃導入家,土莝無席,灶冷無煙,曰:「無論光景如此,不堪相辱;即卿能甘之,請視甕底空空,又何以養妻子?」女但言:「無慮。」言次,一回頭,見榻上氈席衾褥已設;方將致詰,又轉瞬,見滿室皆銀光紙裱貼如鏡,諸物已悉變易,几案精潔,肴酒並陳矣。遂相歡飲。日暮,與同狎寢,如夫婦。主人聞其異,請一見之,女即出見。無難色。由此四方傳播,造門者甚夥。女並不拒絕。或設筵招之,女必與夫俱。一日,座中一孝廉,陰萌淫念。女已知之,忽加誚讓。即以手推其首;首過櫺外,而身猶在室,出入轉側,皆所不能。因共哀免,方曳出之。積年餘,造請者日益煩,女頗厭之。被拒者輒罵趙。值端陽,飲酒高會,忽一白兔躍入。女起曰:「春藥翁來見召矣!」謂兔曰:「請先行。」兔趨出,逕去。女命趙取梯。趙於舍後負長梯來,高數丈。庭有大樹一章,便倚其上;梯更高於樹杪。女先登,趙亦隨之。女回首曰:「親賓有願從者,當即移步。」眾相視不敢登。惟主人一僮,踴躍從其後。上上益高,梯盡雲接,不可見矣。共視其梯,則多年破扉,去其白板耳。群入其室,灰壁敗灶依然,他無一物。猶意僮返可問,竟終杳已。 劉全 鄒平牛醫侯某,荷飯餉耕者。至野,有風旋其前,侯即以杓掬漿祝奠之。盡數杓,風始去。一日適城隍廟,閒步廊下,見內塑劉全獻瓜像,被鳥雀遺糞,糊蔽目睛。侯曰:「劉大哥何遂受此玷污!」因以爪甲為除去之。後數年,病臥,被二皂攝去。至官衙前,逼索財賄甚苦。侯方無所為計,忽自內一綠衣人出,見之訝曰:「侯翁何來?」侯便告訴。綠衣人責二皂曰:「此汝侯大爺,何得無禮!」二皂喏喏,遜謝不知。俄聞鼓聲如雷。綠衣人曰:「早衙矣。」遂與俱入,令立墀下,曰:「姑立此,我為汝問之。」遂上堂點手,招一吏人下,略道數語。吏人見侯拱手曰:「侯大哥來耶?汝亦無甚大事,有一馬相訟,一質便可復返。」遂別而去。少間,堂上呼侯名,侯上跪,一馬亦跪。官問侯:「馬言被汝藥死,有諸?」侯曰:「彼得瘟症,某以瘟方治之。既藥不瘳,隔日而死,與某何涉?」馬作人言,兩相苦。官命稽籍,籍註馬壽若干,應死於某年月日,數確符。因訶曰:「此汝天數已盡,何得妄控!」叱之而去。因謂侯曰:「汝存心方便,可以不死。」仍命二皂送回。前二人亦與俱出,又囑途中善相視。侯曰:「今日雖蒙覆庇,生平實未識荊。乞示姓字,以圖啣報。」綠衣人曰:「三年前,僕從泰山來,焦渴欲死。經君村外,蒙以杓漿見飲,至今不忘。」吏人曰:「某即劉全。曩被雀糞之污,悶不可耐,君手為滌除,是以耿耿。奈冥間酒饌,不可以奉賓客,請即別矣。」侯始悟,乃歸。既至家,款留二皂。皂並不敢飲其杯水。侯甦,蓋死已踰兩日矣。從此益修善。每逢節序,必以漿酒酧劉全。年八旬,尚強健,能超乘馳走。一日,途間見劉全騎馬來,若將遠行。拱手道溫涼畢,劉曰:「君數已盡,勾牒出矣。勾役欲相招,我禁使弗須。君可歸治後事,三日後,我來同君行。地下代買小缺,亦無苦也。」遂去。侯歸告妻子,招別戚友,棺衾俱備。第四日日暮,對眾曰:「劉大哥來矣。」入棺遂歿。 土化兔 靖逆侯張勇鎮蘭州時,出獵獲兔甚多,中有半身或兩股尚為土質。一時秦中爭傳土能化兔。此亦物理之不可解者。 鳥使 苑城史烏程家居,忽有鳥集屋上,香色類鴉。史見之,告家人曰:「夫人遣鳥使召我矣。急備後事,某日當死。」至日果卒。殯日,鴉復至,隨槥緩飛,由苑之新。及殯,鴉始不見。長山吳木欣目睹之。 姬生 南陽鄂氏,患狐,金錢什物,輒被竊去。迕之,祟益甚。鄂有甥姬生,名士不羈,焚香代為禱免,卒不應;又祝舍外祖使臨己家,亦不應。眾笑之。生曰:「彼能幻變,必有人心。我固將引之,俾入正果。」數日輒一往祝之。雖不見驗,然生所至,狐遂不擾,以故,鄂常止生宿。生夜望空請見,邀益堅。一日,生歸,獨坐齋中,忽房門緩緩自開。生起致敬曰:「狐兄來耶?」殊寂無聲。一夜,門自開。生曰:「倘是狐兄降臨,固小生所禱祝而求者,何妨即賜光霽?」卻又寂然。案頭有錢二百,及明失之。生至夜,增以數百。中宵,聞布幄鏗然。生曰:「來耶?敬具時銅數百備用。僕雖不充裕,然非鄙吝者。若緩急有需,無妨質言,何必盜竊?」少間,視錢,脫去二百。生仍置故處,數夜不復失。有熟雞,欲供客而失之。生至夕,又益以酒,而狐從此絕跡矣。鄂家祟如故。生又往祝曰:「僕設錢而子不取,設酒而子不飲;我外祖衰邁,無為久祟之。僕備有不腆之物,夜當憑汝自取。」乃以錢十千、酒一罇,兩雞皆聶切,陳几上。生臥其傍,終夜無聲,錢物如故。狐怪從此亦絕。生一日晚歸,啟齋門,見案上酒一壺,燂雞盈盤,錢四百,以赤繩貫之,即前日所失物也。知狐之報。嗅酒而香,酌之色碧綠,飲之甚醇。壺盡半酣,覺心中貪念頓生,驀然欲作賊。便啟戶出。思村中一富室,遂往越其牆。牆雖高,一躍上下,如有翅翎。入其齋,竊取貂裘、金鼎而出。歸置床頭,始就枕眠。天明,攜入內室。妻驚問之,生囁嚅而告,有喜色。妻駭曰:「君素剛直,何忽作賊!」生恬然不為怪,因述狐之有情。妻恍然悟曰:「是必酒中之狐毒也。」因念丹砂可以卻邪,遂研入酒,飲生。少頃,生忽失聲曰:「我奈何做賊!」妻代解其故,爽然自失。又聞富室被盜,譟傳里黨。生終日不食,莫知所處。妻為之謀,使乘夜拋其牆內。生從之。富室復得故物,事亦遂寢。生歲試冠軍,又舉行優,應受倍賞。及發落之期,道署梁上黏一帖云:「姬某作賊,偷某家裘、鼎,何為行優?」梁最高,非跋足可黏。文宗疑之,執帖問生。生愕然,思此事除妻外無知者;況署中深密,何由而至?因悟曰:「此必狐之為也。」遂緬述無諱,文宗賞禮有加焉。生每自念:無所取罪於狐,所以屢陷之者,亦小人之恥獨為小人耳。 異史氏曰:「生欲引邪入正,而反為邪惑。狐意未必大惡,或生以諧引之,狐亦以戲弄之耳。然非身有夙根,室有賢助,幾何不如原涉所云,家人寡婦,一為盜污遂行淫哉!吁!可懼也!」 吳木欣云:「康熙甲戌,一鄉科令浙中,點稽囚犯。有竊盜,已刺字訖,例應逐釋。令嫌『竊』字減筆從俗,非官板正字,使刮去之;候創平,依字彙中點畫形象另刺之。盜口占一絕云:『手把菱花仔細看,淋漓鮮血舊痕斑。早知面上重為苦,竊物先防識字官。』禁卒笑之曰:「詩人不求功名,而乃為盜?』盜又口占答之云:『少年學道志功名,只為家貧誤一生。冀得貲財權子母,囊遊燕市博恩榮。』」即此觀之,秀才為盜,亦仕進之志也。狐授姬生以進取之資,而返悔為所誤,迂哉!一笑。 果報 安丘某生,通卜筮之術。其為人邪蕩不檢,每有鑽穴踰隙之行,則卜之。一日,忽病,藥之,不愈。曰:「吾實有所見。冥中怒我狎褻天數,將重譴矣,藥何能為!」亡何,目暴瞽,兩手無故自折。 某甲者,伯無嗣。甲利其有,願為之後。伯既死,田產悉為所有,遂背前盟。又有叔,家頗裕,亦無子。甲又父之。死,又背之。於是併三家之產,富甲一鄉。一日,暴病若狂,自言曰:「汝欲享富厚而生耶!」遂以利刃自割肉,片片擲地。又曰:「汝絕人後,尚欲有後耶!」剖腹流腸,遂斃。未幾,子亦死,產業歸人矣。果報如此,可畏也夫! 公孫夏 保定有國學生某,將入都納貲,謀得縣尹。方趣裝而病,月餘不起。忽有僮入曰:「客至。」某亦忘其疾,趨出逆客。客華服類貴者。三揖入舍,叩所自來。客曰:「僕,公孫夏,十一皇子坐客也。聞治裝將圖縣尹,既有是志,太守不更佳耶?」某遜謝,但言:「貲薄,不敢有奢願。」客請效力,俾出半貲,約於任所取盈。某喜求策,客曰:「督、撫皆某最契之交,暫得五千緡,其事濟矣。目前真定缺員,便可急圖。」某訝其本省。客笑曰:「君迂矣!但有孔方在,何問吳、越桑梓耶?」某終躊躕,疑其不經。客曰:「無須疑惑。實相告:此冥中城隍缺也。君壽盡,已注死籍。乘此營辦,尚可以致冥貴。」即起告別,曰:「君且自謀,三日當復會。」遂出門跨馬去,某忽開眸,與妻子永訣。命出藏鏹,市楮錠萬提,郡中是物為空。堆積庭中,雜芻靈鬼馬,日夜焚之,灰高如山。三日,客果至。某出貲交兌,客即導至部署,見貴官坐殿上,某便伏拜。貴官略審姓名,便勉以「清廉謹慎」等語。乃取憑文,喚至案前與之。某稽首出署。自念監生卑賤,非車服炫耀,不足震懾曹屬。於是益市輿馬;又遣鬼役以彩輿迓其美妾。區畫方已,真定鹵簿已至。途百里餘,一道相屬,意甚得。忽前導者鉦息旗靡。驚疑間,見騎者盡下,悉伏道周;人小徑尺,馬大如狸。車前者駭曰:「關帝至矣!」某懼,下車亦伏,遙見帝君從四五騎,緩轡而至。鬚多繞頰,不似世所模肖者;而神采威猛,目長幾近耳際。馬上問:「此何官?」從者答:「真定守。」帝君曰:「區區一郡,何直得如此張皇!」某聞之,灑然毛悚;身暴縮,自顧如六七歲兒。帝君令起,使隨馬蹤行。道傍有殿宇,帝君入,南向坐,命以筆札,俾自書鄉貫姓名。某書已,呈進。帝君視之,怒曰:「字訛誤不成形象!此市儈耳,何足以任民社!」又命稽其德籍。傍一人跪奏,不知何詞。帝君厲聲曰:「干進罪小,賣爵罪重!」旋見金甲神綰鎖去。遂有二人捉某,褫去冠服,笞五十,臀肉幾脫,逐出門外。四顧車馬盡空,痛不能步,偃息草間。細認其處,離家尚不甚遠。幸身輕如葉,一晝夜始抵家。豁若夢醒,床上呻吟。家人集問,但言股痛。蓋瞑然若死者,已七日矣,至是始寤。便問:「阿憐何不來。」──蓋妾小字也。先是,阿憐方坐談,忽曰:「彼為真定太守,差役來接我矣。」乃入室麗妝,妝竟而卒,才隔夜耳。家人述其異。某悔恨椎胸,命停尸勿葬,冀其復還。數日杳然,乃葬之。某病漸瘳,但股瘡大劇,半年始起。每自曰:「官貲盡耗,而橫被冥刑,此尚可忍;但愛妾不知舁向何所,清夜所難堪耳。」 異史氏曰:「嗟乎!市儈固不足南面哉!冥中既有線索,恐夫子馬蹤所不及到,作威福者,正不勝誅耳。吾鄉郭華野先生傳有一事,與此頗類,亦人中之神也。先生以清骾受主知,再起總制荊楚。行李蕭然,惟四五人從之,衣履皆敝陋。途中人皆不知為貴官也。適有新令赴任,道與相值。駝車二十餘乘,前驅數十騎,騶從以百計。先生亦不知其何官,時先之,時後之,時以數騎雜其伍。彼前馬者怒其擾,輒訶卻之。先生亦不顧瞻。亡何,至一巨鎮,兩俱休止。乃使人潛訪之,則一國學生,加納赴任湖南者也。乃遣一价召之使來。令聞呼駭疑;及詰官閥,始知為先生,悚懼無以為地。冠帶蒲伏而前。先生問:『汝即某縣縣尹耶?』答曰:『然。』先生曰:『蕞爾一邑,何能養如許騶從?履任,則一方塗炭矣!不可使殃民社,可即旋歸,勿前矣。』令叩首曰:『下官尚有文憑。」先生即令取憑,審驗已,曰:『此亦細事,代若繳之可耳。』令伏拜而出,歸途不知何以為情,而先生行矣。世有未蒞任而已受考成者,實所創聞。蓋先生奇人,故信其有此快事耳。」 韓方 明季,濟郡以北數州縣,邪疫大作,比戶皆然。齊東農民韓方,性至孝。父母皆病,因具楮帛,哭禱於孤石大夫之廟。歸途零涕。遇一人,衣冠清潔,問:「何悲?」韓具以告。其人曰:「孤石之神,不在於此,禱之何益?僕有小術,可以一試。」韓喜,詰其姓字。其人曰:「我不求報,何必通鄉貫乎?」韓敦請臨其家。其人曰:「無須。但歸,以黃紙置床上,厲聲言:『我明日赴都,告諸嶽帝!』病當已。」韓恐不驗,堅求移趾。其人曰:「實告子:我非人也。巡環使者以我誠篤,俾為南鄉土地。感君孝,指授此術。目前嶽帝舉枉死之鬼,其有功人民,或正直不作邪祟者,以城隍、土地用。今日殃人者,皆郡城北兵所殺之鬼,急欲赴都自投,故沿途索賂,以謀口食耳。言告嶽帝,則彼必懼,故當已。」韓悚然起敬,伏地叩謝。及起,其人已渺。驚歎而歸。遵其教,父母皆愈。以傳鄰村,無不驗者。 異史氏曰:「沿途祟人而往,以求不作邪祟之用,此與策馬應『不求聞達之科』者何殊哉!天下事大率類此。猶憶甲戌、乙亥之間,當事者使民捐穀,具疏謂民樂輸。於是各州縣如數取盈,甚費敲扑。時郡北七邑被水,歲祲,催辦尤難。唐太史偶至利津,見繫逮者十餘人。因問:『為何事?』答曰:『官捉吾等赴城,比追樂輸耳。』農民不知『樂輸』二字作何解,遂以為徭役敲比之名,豈不可歎而可笑哉!」 紉針 虞小思,東昌人。居積為業。妻夏,歸寧返,見門外一嫗,偕少女哭甚哀。夏詰之,嫗揮淚相告。乃知其夫王心齋,亦宦裔也。家中落,無衣食業,浼中保貸富室黃氏金,作賈。中途遭寇,喪貲,幸不死。至家,黃索償,計子母不下三十金,實無可準抵。黃窺其女紉針美,將謀作妾。使中保質告之:如肯可,折債外,仍以廿金壓券。王謀諸妻。妻泣曰:「我雖貧,固簪纓之冑。彼以執鞭發蹟,何敢遂媵吾女!況紉針固自有婿,汝烏得擅作主!」先是,同邑傅孝廉之子,與王投契,生男阿卯,與褓中論婚。後孝廉官於閩,年餘余而卒。妻子不能歸,音耗俱絕。以故紉針十五,尚未字也。妻言及此,遂無詞,但謀所以為計。妻曰:「不得已,其試謀諸兩弟。」──蓋妻范氏,其祖曾任京職,兩孫田產尚多也。次日,妻攜女歸告兩弟,兩弟任其涕淚,並無一詞肯為設處。范乃號啼而歸。適逢夏詰,且訴且哭。夏憐之。視其女,綽約可愛,益為哀楚。因邀入其家,款以酒食。慰之曰:「母子勿戚,妾當竭力。」范未遑謝,女已哭伏在地,益加惋惜。籌思曰:「雖有薄蓄,然三十金亦復大難。當典質相付。」母子拜謝。夏以三日為約。別後,百計為之營謀,亦未敢告諸其夫。三日,未滿其數;又使人假諸其母。范母女已至,因以實告。又訂次日。抵暮,假金至,合裹並置床頭。至夜,有盜穴壁,以火入。夏覺,睨之,見一人臂跨短刀,狀貌凶惡。大懼,不敢作聲,偽為睡者。盜近箱,意將發扃。回顧夏枕邊有裹物,探身攫去,就燈解視;乃入腰橐,不復胠篋而去。夏乃起呼。家中惟一小婢,隔牆呼鄰,鄰人集而盜已遠。夏乃對燈啜泣。見婢睡熟,乃引帶自經於櫺間。天曙婢覺,呼人解救,四肢冰冷。虞聞奔至,詰婢始得其由,驚涕營葬。時方夏,尸不僵,亦不腐。過七日,乃殮之。既葬。紉針潛出,哭於其墓。暴雨忽集,霹靂大作,發墓,紉針震死。虞聞,奔驗,則棺木已啟,妻呻嘶其中,抱出之。見女尸,不知為誰。夏審視,始辨之。方相駭怪。未幾,范至,見女已死,哭曰:「固疑其在此,今果然矣!聞夫人自縊,日夜不絕聲。今夜語我,欲哭於殯宮,我未之應也。」夏感其義,遂與夫言,即以所葬材穴葬之。范拜謝。虞負妻歸,范亦歸告其夫。聞村北一人被雷擊死於途,身有字云:「偷夏氏金賊。」俄聞鄰婦哭聲,乃知雷擊者即其夫馬大也。村人白於官,拘婦械鞫,則范氏以夏之措金贖女,對人感泣,馬大賭博無賴,聞之而盜心遂生也。官押婦搜贓,則止存二十數;又檢馬尸得四數。官判賣婦償補責還虞。夏益喜,全金悉仍付范,俾償債主。葬女三日,夜大雷電以風,墳復發,女亦頓活。不歸其家,往扣夏氏之門,蓋認其墓,疑其復生也。夏驚起,隔扉問之。女曰:「夫人果生耶!我紉針耳。」夏駭為鬼,呼鄰媼詰之,知其復活,喜內入室。女自言:「願從夫人服役,不復歸矣。」夏曰:「得無謂我損金為買婢耶?汝葬後,債已代償,可勿見猜。」女益感泣,願以母事。夏不允。女曰:「兒能操作,亦不坐食。」天明,告范。范喜,急至。亦從女意,即以屬夏。范去,夏強送女歸。女啼思夏。王心齋自負女來,委諸門內而去。夏見,驚問,始知其故,遂亦安之。女見虞至,急下拜,呼以父。虞固無子女,又見女依依憐人,頗以為懽。女紡績縫紉,勤勞臻至。夏偶病劇,女晝夜給役。見夏不食,亦不食,面上時有啼痕。向人曰:「母有萬一,我誓不復生!」夏少瘳,始解顏為歡。夏聞流涕,曰:「我四十無子,但得生一女如紉針亦足矣。」夏從不育;逾年忽生一男,人以為行善之報。居二年,女益長。虞與王謀,不能堅守舊盟。王曰:「女在君家,婚姻惟君所命。」女十七,惠美無雙。此言出,問名者趾錯於門,夫妻為揀。富室黃某亦遣媒來。虞惡其為富不仁,力卻之。為擇於馮氏。馮,邑名士,子慧而能文。將告於王;王出負販未歸,遂逕諾之。黃以不得於虞,亦託作賈,跡王所在,設饌相邀,更復助以資本,漸漬習洽。因自言其子慧以自媒。王感其情,又仰其富,遂與訂盟。既歸,詣虞,則虞昨日已受馮氏婿書。聞王所言,不悅,呼女出,告以情。女佛然曰:「債主,吾仇也!以我事仇,但有一死!」王無顏,託人告黃以馮氏之盟。黃怒曰:「女姓王,不姓虞。我約在先,彼約在後,何得背盟!」遂控於邑宰,宰意以先約判歸黃。馮曰:「王某以女付虞,固言婚嫁不復預聞,且某有定婚書,彼不過杯酒之談耳。」宰不能斷,將惟女願從之。黃又以金賂官,求其左袒,以此月餘不決。一日,有孝廉北上,公車過東昌,使人問王心齋。適問於虞,虞轉詰之,蓋孝廉姓傅,即阿卯也。入閩籍,十八已鄉薦矣。以前約未婚。其母囑令便道訪王,問女曾否另字也。虞大喜,邀傅至家,歷述所遭。然婿遠來數千里,患無憑據。傅啟篋出王當日允婚書。虞招王至,驗之果真,乃共喜。是日當官覆審,傅投刺謁宰,其案始銷。涓吉約期乃去。會試後,市幣帛而還,居其舊第,行親迎禮。進士報已到閩,又報至東,傅又捷南宮。復入都觀政而返。女不樂南渡,傅亦以廬墓在,遂獨往扶父柩,載母俱歸。又數年,虞卒,子纔七八歲,女撫之過於其弟。使讀書,得入邑庠,家稱素封,皆傅力也。 異史氏曰:「神龍中亦有游俠耶?彰善癉惡,生死皆以雷霆,此『錢塘破陣舞』也。轟轟屢擊,皆為一人,焉知紉針非龍女謫降者耶?」 桓侯 荊州彭好士,友家飲歸。下馬溲便,馬齕草路傍。有細草一叢,蒙茸可愛,初放黃花,豔光奪目,馬食已過半矣。彭拔其餘莖,嗅之有異香,因納諸懷。超乘復行。馬騖駛絕馳,頗覺快意,竟不計算歸途,縱馬所之。忽見夕陽近山,始將旋轡。但望亂山叢沓,並不知其何所。一青衣人來,見馬方噴嘶,代為捉啣,曰:「天已近暮,吾家主人便請宿止。」彭問:「此屬何地?」曰:「閬中也。」彭大駭,蓋半日已千餘里矣。因問:「主人為誰?」曰:「到彼自知。」又問:「何在?」曰:「咫尺耳。」遂代鞚疾行,人馬若飛。過一山頭,見半山中屋宇重疊,雜以屏幔,遙睹衣冠一簇,若有所伺。彭至下馬,相向拱敬。俄,主人出,氣象剛猛,巾服都異人世。拱手向客,曰:「今日客莫遠於彭君。」因揖彭,請先行。彭謙謝,不肯遽先。主人捉臂行之。彭覺捉處如被械梏,痛欲折,不敢復爭,遂行。下此者,猶相推讓,主人或推之,或挽之,客皆呻吟傾跌,似不能堪,一依主命而行。登堂,則陳設炫麗,兩客一筵。彭暗問接坐者:「主人何人?」答云:「此張桓侯也。」彭愕然,不敢復咳。合座寂然。酒既行,桓侯曰:「歲歲叨擾親賓,聊設薄酌,盡此區區之意。值遠客辱臨,亦屬幸遇。僕竊妄有干求,如少存愛戀,即亦不強。」彭起問:「何物?」曰:「尊乘已有仙骨,非塵世所能驅策。欲市馬相易,如何?」彭曰:「敬以奉獻,不敢易也。」桓侯曰:「當報以良馬,且將賜以萬金。」彭離席伏謝。桓侯命人曳起之。俄傾,酒饌紛綸。日落,命燭。眾起辭,彭亦告別。桓侯曰:「君遠來焉歸?」彭顧同席者曰:「已求此公作居停主人矣。」桓侯乃遍以巨觴酌客。謂彭曰:「所懷香草,鮮者可以成仙,枯者可以點金;草七莖,得金一萬。」即命僮出方授彭。彭又拜謝。桓侯曰:「明日造市,請於馬群中任意擇其良者,不必與之論價,吾自給之。又告眾曰:「遠客歸家,可少助以資斧。」眾唯唯。觴盡,謝別而出。途中始詰姓字,同座者為劉子翬。同行二三里,越嶺,即睹村舍。眾客陪彭並至劉所,始述其異。先是,村中歲歲賽社於桓侯之廟,斬牲優戲,以為成規,劉其首善者也。三日前,賽社方畢。是午,各家皆有一人邀請過山。問之,言殊恍惚,但敦促甚急,過山見亭舍,相共駭疑。將至門,使者始實告之;眾亦不敢卻退。使者曰:「姑集此,邀一遠客行至矣。」蓋即彭也。眾述之驚怪。其中被把握者,皆患臂痛;解衣燭之,膚肉青黑。彭自視亦然。眾散,劉即襆被供寢。既明,村中爭延客;又伴彭入市相馬。十餘日,相數十匹,苦無佳者;彭亦拚苟就之。又入市,見一馬,骨相似佳;騎試之,神駿無比。逕騎入村,以待鬻者;再往尋之,其人已去。遂別村人欲歸。村人各餽金貲,遂歸。馬一日行五百里。抵家,述所自來,人不之信,囊中出蜀物,始共怪之。香草久枯,恰得七莖,遵方點化,家以暴富。遂敬詣故處,獨祀桓侯之祠,優戲三日而返。 異史氏曰:「觀桓侯燕賓,而後信武夷幔亭非誕也。然主人肅客,遂使蒙愛者幾欲折肱,則當年之勇力可想。」 吳木欣言:「有李生者,脣不掩其門齒,露於外盈指。一日,於某所宴集,二客遜上下,其爭甚苦。一力挽使前,一力卻向後。力猛肘脫,李適立其後,肘過觸喙,雙齒並墮,血下如涌。眾愕然,其爭乃息。」此與桓侯之握臂折肱,同一笑也。 粉蝶 陽曰旦,瓊州土人也。偶自他郡歸,泛舟於海。遭颶風,舟將覆;忽飄一虛舟來,急躍登之。回視則同舟盡沒。風愈狂,暝然任其所吹。亡何,風定。開眸,忽見島嶼,舍宇連。把棹近岸,直抵村門。村中寂然,行坐良久,雞犬無聲。見一門北向,松竹掩藹。時已初冬,牆內不知何花,蓓蕾滿樹。心愛悅之,逡巡遂入。遙聞琴聲,步少停。有婢自內出,年約十四五,飄灑豔麗。睹陽,返身遽入。俄聞琴聲歇,一少年出,訝問客所自來。陽具告之。轉詰邦族,陽又告之。少年喜曰:「我姻親也。」遂揖請入院。院中精舍華好,又聞琴聲。既入舍,則一少婦危坐,朱絃方調,年可十八九,風采煥映。見客入,推琴欲逝。少年止之曰:「勿遁,此正卿家瓜葛。」因代溯所由。少婦曰:「是吾姪也。」因問其「祖母尚健否?父母年幾何矣?」陽曰:「父母四十餘,都各無恙;惟祖母六旬,得疾沉痼,一步履須人耳。姪實不省姑係何房,望祈明告,以便歸述。」少婦曰:「道途遼闊,音問梗塞久矣。歸時但告而父,『十姑問訊矣』,渠自知之。」陽問:「姑丈何族?」少年曰:「海嶼姓晏。此名神仙島,離瓊三千里,僕流寓亦不久也。」十娘趨入,使婢以酒食餉客,鮮蔬香美,亦不知其何名。飯已,因與瞻眺,見園中桃杏含苞,頗以為怪。晏曰:「此處夏無大暑,冬無大寒,花無斷時。」陽喜曰:「此乃仙鄉。歸告父母,可以移家作鄰。」晏但微笑。還齋炳燭,見琴橫案上,請一聆其雅操。晏乃撫絃捻柱。十娘自內出,晏曰:「來,來!卿為若姪鼓之。」十娘即坐,問姪:「願何聞?」陽曰:「姪素不讀『琴操』,實無所願。」十娘曰:「但隨意命題,皆可成調。」陽笑曰:「海風引舟,亦可作一調否?」十娘曰:「可。」即按絃挑動,若有舊譜,意調崩騰;靜會之,如身仍在舟中,為颶風之所擺簸。陽驚歎欲絕,問:「可學否?」十娘授琴,試使勾撥,曰:「可教也。欲何學?」曰:「適所奏『颶風操』,不知可得幾日學?請先錄其曲,吟誦之。」十娘曰:「此無文字,我以意譜之耳。」乃別取一琴,作勾剔之勢,使陽效之。陽習至更餘,音節粗合,夫妻始別去。陽目注心凝,對燭自鼓;久之,頓得妙悟,不覺起舞。舉首,忽見婢立燈下,驚曰:「卿固猶未去耶?」婢笑曰:「十姑命待安寢,掩戶移檠耳。」審顧之,秋水澄澄,意態媚絕。陽心動,微挑之;婢俯首含笑。陽益惑之,遽起挽頸。婢曰:「勿爾!夜已四漏,主人將起,彼此有心,來宵未晚。」方狎抱間,聞晏喚「粉蝶」。婢作色曰:「殆矣!」急奔而去。陽潛往聽之。但聞晏曰:「我固謂婢子塵緣未滅,汝必欲收錄之。今如何矣?宜鞭三百!」十娘曰:「此心一萌,不可給使,不如為吾姪遺之。」陽甚慚懼,返齋滅燭自寢。天明,有童子來侍盥沐,不復見粉蝶矣。心惴惴恐見譴逐。俄,晏與十姑並出,似無所介於懷,便考所業。陽為一鼓。十娘曰:「雖未入神,已得什九,肄熟可以臻妙。」陽復求別傳。晏教以「天女謫降」之曲,指法拗折,習之三日,始能成曲。晏曰:「梗概已盡,此後但須熟耳。嫻此兩曲,琴中無梗調矣。」陽頗憶家,告十娘曰:「吾居此,蒙姑撫養甚樂;顧家中懸念。離家三千里,何日可能還也!」十娘曰:「此即不難。故舟尚在,當助爾一帆風。子無家室,我已遣粉蝶矣。」乃贈以琴。又授以藥,曰:「歸醫祖母,不惟卻病,亦可延年。」遂送至海岸,俾登舟。陽覓楫,十娘曰:「無須此物。」因解裙作帆,為之縈繫。陽慮迷途,十娘曰:「勿憂,但聽帆漾耳。」繫已,下舟。陽淒然,方欲拜別,而南風競起,離岸已遠矣。視舟中糗糧已具,然止足供一日之餐,心怨其吝。腹餒不敢多食,惟恐遽盡,但啗胡餅一枚,覺表裏甘芳。餘六七枚,珍而存之,即亦不復飢矣。俄見夕陽欲下,方悔來時未索膏燭。瞬息,遙見人煙;細審,則瓊州也。喜極。旋已近岸,解裙裹餅而歸。入門,舉家驚喜,蓋離家已十六年矣,始知其遇仙。視祖母老病益憊;出藥投之,沉痾立除。共怪問之,因述所見。祖母泫然曰:「是汝姑也。」初,老夫人有少女,名十娘,生有仙姿,許字晏氏。婿十六歲入山不返,十娘待至二十餘,忽無疾自殂,葬已三十餘年。聞旦言,共疑其未死。出其裙,則猶在家所素著也。餅分啖之,一枚終日不飢,而精神倍生。老夫人命發冢驗視,則空棺存焉。旦初聘吳氏女未娶,旦數年不還,遂他適。共信十娘言,以俟粉蝶之至;既而年餘無音,始議他圖。臨邑錢秀才,有女名荷生,豔名遠播。年十六,未嫁而三喪其婿。遂媒定之,涓吉成禮。既入門,光豔絕代,旦視之,則粉蝶也。驚問曩事,女茫乎不知。蓋被逐時,即降生之辰也。每為之鼓「天女謫降」之操,輒支頤凝想,若有所會。 李檀斯 長山李檀斯,國學生也。其村中有媼走無常,謂人曰:「今夜與一人舁檀老投生淄川柏家莊一新門中,身軀重贅,幾被壓死。」時李方與客歡飲,悉以媼言為妄。至夜,無疾而卒。天明,如所言往問之,則其家夜生女矣。 錦瑟 沂人王生,少孤,自為族。家清貧;然風標修潔,灑然裙履少年也。富翁蘭氏,見而悅之,妻以女,許為起屋治產。娶未幾而翁死。妻兄弟鄙不齒數。婦尤驕倨,常傭奴其夫;自享饈饌,生至,則脫粟瓢飲,折稀為匕,置其前。王悉隱忍之。年十九,往應童子試,被黜。自郡中歸,婦適不在室,釜中烹羊臛熟,就噉之。婦入,不語,移釜去。生大慚,抵箸地上,曰:「所遭如此,不如死!」婦恚,問死期,即授索為自經之具。生忿投羹碗,敗婦顙。生含憤出,自念良不如死,遂懷帶入深壑。至叢樹下,方擇枝繫帶,忽見土崖間,微露裙幅;瞬息,一婢出,睹生,急返,如影就滅,土壁亦無綻痕。固知妖異;然欲覓死,故無畏怖,釋帶坐覘之。少間,復露半面,一窺即縮去。念此鬼物,從之必有死樂。因抓石叩壁曰:「地如可入,幸示一途!我非求歡,乃求死者。」久之,無聲。王又言之。內云:「求死請姑退,可以夜來。」音聲清銳,細如游蜂。生曰:「諾。」遂退以待夕。未幾,星宿已繁,崖間忽成高第,靜敞雙扉。生拾級而入。纔數武,有橫流湧注,氣類溫泉。以手探之,熱如沸湯;不知其深幾許。疑即鬼神示以死所,遂踴身入。熱透重衣,膚痛欲糜;幸浮不沉。泅沒良久,熱漸可忍,極力爬抓,始登南岸,一身幸不泡傷。行次,遙見夏屋中有燈火,趨之。有猛犬暴出,齕衣敗襪。摸石以投,犬稍卻。又有群犬要吠,皆大如犢。危急間,婢出叱退,曰:「求死郎來耶?吾家娘子憫君厄窮,使妾送君入安樂窩,從此無災矣。」挑燈導之。啟後門,黯然行去。入一家,明燭射窗,曰:「君自入,妾去矣。」生入室四瞻,蓋已入己家矣。反奔而出,遇婦所役老媼曰:「終日相覓,又焉往!」反曳入。婦帕裹傷處,下床笑逆,曰:「夫妻年餘,狎謔顧不識耶?我知罪矣。君受虛誚,我被實傷,怒亦可以少解。」乃於床頭取巨金二鋌置生懷,曰:「以後衣食,一唯君命,可乎?」生不語,拋金奪門而奔,仍將入壑,以叩高第之門。既至野,則婢行緩弱,挑燈尤遙望之。生急奔且呼,燈乃止。既至,婢曰:「君又來,負娘子苦心矣。」王曰:「我求死,不謀與卿復求活。娘子巨家,地下亦應需人。我願服役,實不以有生為樂。」婢曰:「樂死不如苦生,君設想何左也!吾家無他務。惟淘河、糞除、飼犬、負尸;作不如程,則刵耳、劓鼻、敲肘脛趾。君能之乎?」答曰:「能之。」又入後門,生問:「諸役何也?適言負屍,何處得如許死人?」婢曰:「娘子慈悲,設『給孤園』,收養九幽橫死無歸之鬼。鬼以千計,日有死亡,須負瘞之耳。請一過觀之。」移時,入一門,署「給孤園」。入,見屋宇錯雜,穢臭熏人。園中鬼見燭群集,皆斷頭缺足,不堪入目。回首欲行,見尸橫牆下;近視之,血肉狼藉。曰:「半日未負,已被狗咋。」即使生移去之。生有難色,婢曰:「君如不能,請仍歸享安樂。」生不得已,負置祕處。乃求婢緩頰,幸免尸污。婢諾。行近一舍,曰:「姑坐此,妾入言之。飼狗之役較輕,當代圖之,庶幾得當以報。」去少頃,奔出,曰:「來,來!娘子出矣。」生從入。見堂上籠燭四懸,有女郎近戶坐,乃二十許天人也。生伏階下。女郎命曳起之,曰:「此一儒生,烏能飼犬;可使居西堂,主薄。」生喜,伏謝。女曰:「汝以樸誠,可敬乃事。如有舛錯,罪責不輕也!」生唯唯。婢導至西堂,見棟壁清潔,喜甚,謝婢。始問娘子官閥。婢曰:「小字錦瑟,東海薛侯女也。妾名春燕。旦夕所需,幸相聞。」婢去,旋以衣履衾褥來,置床上。生喜得所。黎明,早起視事,錄鬼籍。一門僕役,盡來參謁,餽酒送脯甚多。生引嫌,悉卻之。日兩餐,皆自內出。娘子察其廉謹,特賜儒巾鮮衣。凡有齎賚,皆遣春燕。婢頗風格,既熟,頗以眉目送情。生斤斤自守,不敢少致差跌,但偽作騃鈍。積二年餘,賞給倍於常廩,而生謹抑如故。一夜,方寢,聞內第喊噪。急起,捉刀出,見炬火光天。入窺之,則群盜充庭,僕仆駭竄。一僕促與偕遁,生不肯;塗面束腰,雜盜中呼曰:「勿驚薛娘子!但當分括財物,勿使遺漏。」時諸舍群賊方搜錦瑟不得,生知未為所獲,潛入第後獨覓之。遇一伏嫗,始知女與春燕皆越牆矣。生亦過牆,見主婢伏於暗陬。生曰:「此處烏可自匿?」女曰:「吾不能復行矣!」生棄刀負之。奔二三里許,汗流竟體,始入深谷,釋肩令坐。欻,一虎來。生大駭,欲迎當之,虎已啣女。生急捉虎耳,極力伸臂入虎口,以代錦瑟。虎怒,釋女,嚼生臂,脆然有聲。臂斷落地,虎亦返去。女泣曰:「苦汝矣!苦汝矣!」生忙遽未知痛楚,但覺血溢如水,使婢裂衿裹斷處。女止之,俯覓斷臂,自為續之;乃裹之。東方漸白,始緩步歸。登堂如墟。天既明,僕媼始漸集。女親詣西堂,問生所苦。解裹,則臂骨已續;又出藥糝其創,始去。由此益重生,使一切享用,悉與己等。臂愈,女置酒內室以勞之。賜之坐,三讓而後隅坐。女舉爵如讓賓客。久之,曰:「妾身已附君體,意欲效楚王女之於臣建。但無媒,羞自薦耳。」生惶恐曰:「某受恩重,殺身不足酬。所為非分,懼遭雷殛,不敢從命。苟憐無室,賜婢已過。」一日,女長姊瑤臺至,四十許佳人也。至夕,招生入,瑤臺命坐,曰:「我千里來,為妹主婚,今夕可配君子。」生又起辭。瑤臺遽命酒,使兩人易盞。生固辭,瑤臺奪易之。生乃伏地謝罪,受飲之。瑤臺出,女曰:「實告君:妾乃仙姬,以罪被謫。自願居地下,收養冤魂,以贖帝譴。適遭天魔之劫,遂與君有附體之緣。遠邀大姊來,固主婚嫁,亦使代攝家政,以便從君歸耳。」生起敬曰:「地下最樂!某家有悍婦;且屋宇隘陋,勢不能容委曲以共其生。」女笑曰:「不妨。」既醉歸寢,歡戀臻至。過數日,謂生曰:「冥會不可長,請郎歸。君幹理家事畢,妾當自至。」以馬授生,啟扉自出,壁復合矣。生騎馬入村,村人盡駭。至家門,則高廬煥映矣。先是,生去,妻召兩兄至,將箠楚報之;至暮,不歸,始去。或於溝中得生履,疑其已死。既而年餘無耗。有陝中賈某,媒通蘭氏,遂就生第與婦合。半年中,修建連。賈出經商,又買妾歸,自此不安其室。賈亦恆數月不歸。生訊得其故,怒,繫馬而入。見舊媼,媼驚伏地。生叱罵久,使導詣婦所,尋之已遁;既於舍後得之,已自經死。遂使人舁歸蘭氏。呼妾出,年十八九,風致亦佳,遂與寢處。賈託村人,求反其妾,妾哀號不肯去。生乃具狀,將訟其霸產占妻之罪。賈不敢復言,收肆西去。方疑錦瑟負約;一夕,正與妾飲,則車馬扣門而女至矣。女但留春燕,餘即遣歸。入室,妾朝拜之。女曰:「此有宜男相,可以代妾苦矣。」即賜以錦裳珠飾。妾拜受,立侍之;女挽坐,言笑甚懽。久之,曰:「我醉欲眠。」生亦解履登床,妾始出;入房,則生臥榻上;異而反窺之,燭已滅矣。生無夜不宿妾室。一夜,妾起,潛窺女所,則生及女方共笑語。大怪之。急反告生,則床上無人矣。天明,陰告生;生亦不自知,但覺時留女所、時寄妾宿耳。生囑隱其異。久之,婢亦私生,女若不知之。婢忽臨蓐難產,但呼「娘子」。女入,胎即下;舉之,男也。為斷臍置婢懷,笑曰:「婢子勿復爾!業多,則割愛難矣。」自此,婢不復產。妾出五男二女。居三十年,女時返其家,往來皆以夜。一日,攜婢去,不復來。生年八十,忽攜老僕夜出,亦不返。 太原獄 太原有民家,姑婦皆寡。姑中年,不能自潔,村無賴頻頻就之。婦不善其行,陰於門戶牆垣阻拒之。姑慚,借端出婦;婦不去,頗有勃谿。姑益恚,反相誣,告諸官。官問姦夫姓名。媼曰:「夜來宵去,實不知其阿誰,鞫婦自知。」因喚婦。婦果知之,而以姦情歸媼,苦相抵。拘無賴至,又譁辨:「兩無所私。彼姑婦不相能,故妄言相詆毀耳。」官曰:「一村百人,何獨誣汝?」重笞之。無賴叩乞免責,自認與婦通。械婦,婦終不承。逐去之。婦忿告憲院,仍如前,久不決。時淄邑孫進士柳下令臨晉,推折獄才,遂下其案於臨晉。人犯到,公略訊一過,寄監訖,便命隸人備磚石刀錐,質明聽用。共疑曰:「嚴刑自有桎梏,何將以非刑折獄耶?」不解其意,姑備之。明日,升堂,問知諸具已備,命悉置堂上。乃喚犯者,又一一略鞫之。乃謂姑婦:「此事亦不必甚求清析。淫婦雖未定,而姦夫則確。汝家本清門,不過一時為匪人所誘,罪全在某。堂上刀石具在,可自取擊殺之。」姑婦趑趄,恐邂逅抵償。公曰:「無慮,有我在。」於是媼婦並起,掇石交投。婦啣恨已久,兩手舉巨石,恨不即立斃之;媼惟以小石擊臀腿而已。又命用刀。婦把刀貫胸膺,媼猶逡巡未下。公止之曰:「淫婦我知之矣。」命執媼嚴梏之,遂得其情。笞無賴三十,其案始結。 附記:公一日遣役催租,租戶他出,婦應之。役不得賄,拘婦至。公怒曰:「男子自有歸時,何得擾人家室!」遂笞役,遣婦去。乃命匠多備手械,以備敲比。明日,合邑傳頌公仁。欠賦者聞之,皆使妻出應,公盡拘而械之。余嘗謂:孫公才非所短;然如得其情,則喜而不暇哀矜矣。 新鄭訟 長山石進士宗玉,為新鄭令。適有遠客張某,經商於外,因病思歸,不能騎步,賃手車一輛,攜貲五千,兩夫挽載以行。至新鄭,兩夫往市飲食,張守貲獨臥車中。有某甲過,睨之,見旁無人,奪貲去。張不能禦,力疾起,遙尾綴之,入一村中;又從之,入一門內。張不敢入,但自短垣窺覘之。甲釋所負,回首見窺者,怒執為賊,縛見石公,因言情狀。問張,備述其冤。公以無質實,叱去之。二人下,皆以官無皂白。公置若不聞。頗憶甲久有逋賦,遣役嚴追之。逾日,即以銀三兩投納。石公問金所自來。甲云:「質衣鬻物。」皆指名以實之。石公遣役令視納稅人,有與甲同村者否。適甲鄰人在,喚入問之:「汝既為某甲近鄰,金所從來。爾當知之。」鄰曰:「不知。」公曰:「鄰家不知,其來曖昧。」甲懼,顧鄰曰:「我質某物、鬻某器,汝豈不知?」鄰急曰:「然,固有之矣。」公怒曰:「爾必與甲同盜,非刑詢不可!」命取梏械。鄰人懼曰:「吾以鄰故,不敢招怨;今刑及己身,何諱乎。彼實劫張某錢所市也。」遂釋之。時張以喪貲未歸,乃責甲押償之。此亦見石之能實心為政也。 異史氏曰:「石公為諸生時,恂恂雅飭,意其人翰苑則優,簿書則詘。乃一行作吏,神君之名,譟於河朔。誰謂文章無經濟哉!故志之以風有位者。」 李象先 李象先,壽光之聞人也。前世為某寺執爨僧,無疾而化。魂出棲坊上,下見市上行人,皆有火光出顛上,蓋體中陽氣也。夜既昏,念坊上不可久居,但諸舍暗黑,不知所之。唯一家燈火猶明,飄赴之。及門,則身已嬰兒。母乳之。見乳恐懼;腹不勝飢,閉目強吮。逾三月餘,即不復乳;乳之,則驚懼而啼。母以米瀋間棗栗哺之,得長成。是為象先。兒時至某寺,見寺僧,皆能呼其名。至老猶畏乳。 異史氏曰:「象先學問淵博,海岱清士。子早貴,身僅以文學終,此佛家所謂福業未修者耶?弟亦名士。生有隱疾,數月始一動;動時急起,不顧賓客,自外呼而入,于是婢媼盡避;使及門復痿,則不入室而反。兄弟皆奇人也。」 房文淑 開封鄧成德,游學至兗,寓敗寺中,傭為造齒籍者繕寫。歲暮,僚役各歸家,鄧獨炊廟中。黎明,有少婦叩門而入,豔絕,至佛前焚香叩拜而去。次日,又如之。至夜,鄧起挑燈,適有所作,女至益早。鄧曰:「來何早也?」女曰:「明則人雜,故不如夜。太早,又恐擾君清睡。適望見燈光,知君已起,故至耳。」生戲曰:「寺中無人,寄宿可免奔波。」女哂曰:「寺中無人,君是鬼耶?」鄧見其可狎,俟拜畢,曳坐求歡。女曰:「佛前豈可作此。身無片椽,尚作妄想!」鄧固求不已。女曰:「去此三十里某村,有六七童子,延師未就。君往訪李前川,可以得之。託言攜有家室,令別給一舍,妾便為君執炊,此長策也。」鄧慮事發獲罪。女曰:「無妨。妾房氏,小名文淑,並無親屬,恆終歲寄居舅家,有誰知?」鄧喜。既別女,即至某村,謁見李前川,謀果遂。約歲前即攜家至。既反,告女。女約候於途中。鄧告別同黨,借騎而去。女果待於半途,乃下騎,以轡授女,御之而行。至齋,相得甚懽。積六七年,居然琴瑟,並無追捕逃者。女忽生一子。鄧以妻不育,得之甚喜,名曰「兗生。」女曰:「偽配終難作真。妾將辭君而去,又生此累人物何為!」鄧曰:「命好,倘得餘錢,擬與卿遁歸鄉里,何出此言?」女曰:「多謝,多謝!我不能脅肩諂笑,仰大婦眉睫,為人作乳媼,呱呱者難堪也!」鄧代妻明不妒,女亦不言。月餘,鄧解館,謀與前川子同出經商。告女曰:「我思先生設帳,必無富有之期。今學負販,庶有歸時。」女亦不答。至夜,女忽抱子起。鄧問:「何作?」女曰:「妾欲去。」鄧急起,追問之,門未啟,而女已杳。駭極,始悟其非人也。鄧以形跡可疑,故亦不敢告人,託之歸寧而已。初,鄧離家,與妻婁約,年終必返;既而數年無音,傳其已死。兄以其無子,欲改醮之。婁更以三年為期,日惟以紡績自給。一日,既暮,往扃外戶,一女子掩入,懷中繃兒,曰:「自母家歸,適晚。知姊獨居,故求寄宿。」婁內之。至房中,視之,二十餘麗者也。喜與共榻,同弄其兒,兒白如瓠。歎曰:「未亡人遂無此物!」女曰:「我正嫌其累人,即嗣為姊後,何如?」婁曰:「無論娘子不忍割愛;即忍之,妾亦無乳能活之也。」女曰:「不難。當兒生時,患無乳,服藥半劑而效。今餘藥尚存,即以奉贈。」遂出一裹,置窗間。婁漫應之,未遽怪也。既寢,及醒呼之,則兒在而女已啟門去矣。駭極。日向辰,兒啼飢,婁不得已,飼其藥,移時湩流,遂哺兒。積年餘,兒漸豐肥,漸學語言,愛之不啻己出。由是再醮之心遂絕。但早起抱兒,不能操作謀衣食,益窘。一日,女忽至。婁恐其索兒,先問其不謀而去之罪,後敘其鞠養之苦。女笑曰:「姊告訴艱難,我遂置兒不索耶?」遂招兒。兒啼入婁懷。女曰:「犢子不認其母矣!此百金不能易,可將金來,署立券保。」婁以為真,顏作頳,女笑曰:「姊勿懼,妾來正為兒也。別後慮姊無豢養之資,因多方措十餘金來。」乃出金授婁。婁恐受其金,索兒有詞,堅卻之。女置床上,出門逕去。抱子追之,其去已遠,呼亦不顧。疑其意惡。然得金,少權子母,家以饒足。又三年,鄧賈有贏餘,治裝歸。方共慰藉,睹兒問誰氏子。妻告以故。問:「何名?」曰:「渠母呼之兗生。」生驚曰:「此真吾子也!」問其時日,即夜別之日。鄧乃歷敘與房文淑離合之情,益共欣慰。猶望女至。而終渺矣。 秦檜 青州馮中堂家,殺一豕,燖去毛鬣,肉內有字云:「秦檜七世身。」烹而啖之,其肉臭惡,因投諸犬。嗚呼!檜之肉,恐犬亦不當食之矣! 聞益都人說:「中堂之祖,前身在宋朝為檜所害,故生平最敬岳武穆。於青州城北通衢傍建岳王殿,秦檜、万俟卨伏跪地下。往來行人瞻禮岳王,則投石檜、卨,香火不絕。後大兵征于七之年,馮氏子孫毀岳王像。數里外,有俗祠「子孫娘娘」,因舁檜、卨其中,使朝跪焉。百世下,必有杜十姨、伍髭鬚之悞,甚可笑也。 又青州城內,舊有澹臺子羽祠。當魏璫烜赫時,世家中有媚之者,就子羽毀冠去鬚,改作魏監。此亦駭人聽聞者也。 浙東生 浙東生房某,客於陝,教授生徒。嘗以膽力自詡。一夜,裸臥,忽有毛物從空墮下,擊胸有聲;覺大如犬,氣咻咻然,四足撓動。大懼,欲起;物以兩足撲倒之,恐極而死。經一時許,覺有人以尖物穿鼻,大嚏,乃蘇。見室中燈火熒熒,床邊坐一美人,笑曰:「好男子!膽氣固如此耶!」生知為狐,益懼。女漸與戲,膽始放,遂共狎暱。積半年,如琴瑟之好。一日,女臥床頭,生潛以獵網蒙之。女醒,不敢動,但哀乞。生笑不前。女忽化白氣,從床下出,恚曰:「終非好相識!可送我去。」以手曳之,身不覺自行。出門,凌空翕飛。食頃,女釋手,生暈然墜落。適世家園中有虎阱,揉木為圈,結繩作網,以覆其口。生墜網上,網為之側;以腹受網,身半倒懸。下視,虎蹲阱中,仰見臥人,躍上,近不盈尺,心膽俱碎。園丁來飼虎,見而怪之。扶上,已死;移時,始漸甦,備言其故。其地乃浙界,離家止四百餘里矣。主人贈以貲遣歸。歸告人:「雖得兩次死,然非狐則貧不能歸也。」 博興女 博興民王某,有女及笄。勢豪某窺其姿,伺女出,掠去,無知者。至家逼淫,女號嘶撐拒,某縊殺之。門外故有深淵,遂以石繫尸,沉其中。王覓女不得,計無所施。天忽雨,雷電繞豪家,霹靂一聲,龍下攫豪首去。天晴,淵中女尸浮出,一手捉人頭,審視,則豪頭也。官知,鞫其家人,始得其情。龍其女之所化與?不然,何以能爾也?奇哉! 一員官 濟南同知吳公,剛正不阿。時有陋規,凡貪墨者,虧空犯贓罪,上官輒庇之,以贓分攤屬僚,無敢梗者。以命公,不受;強之不得,怒加叱罵。公亦惡聲還報之,曰:「某官雖微?亦受君命。可以參處,不可以罵詈也!要死便死,不能損朝廷之祿,代人償枉法贓耳!」上官乃改顏溫慰之。人皆言斯世不可以行直道;人自無直道耳,何反咎斯世之不可行哉!會高苑有穆情懷者,狐附之,輒慷慨與人談論,音響在座上,但不見其人。適至郡,賓客談次,或詰之曰:「仙固無不知,請問郡中官共幾員?」應聲答曰:「一員。」共笑之。復詰其故,曰:「通郡官僚雖七十有二,其實可稱為官者,吳同知一人而已。」是時泰安知州張公,人以其木強,號之「橛子」。凡貴官大僚登岱者,夫馬兜輿之類,需索煩多,州民苦於供億。公一切罷之。或索羊豕,公曰:「我即一羊也,一豕也,請殺之以犒騶從。」大僚亦無奈之。公自遠宦,別妻子者十二年。初蒞泰安,夫人及公子自都中來省之,相見甚歡。逾六七日,夫人從容曰:「君塵甑猶昔,何老誖不念子孫耶?」公怒,大罵,呼杖,逼夫人伏受。公子覆母號泣,求代。公橫施撻楚,乃已。夫人即偕公子命駕歸,矢曰:「渠即死於是,吾亦不復來矣!」逾年,公卒。此不可謂非今之強項令也。然以久離之琴瑟,何至以一言而躁怒至此,豈人情哉!而威福能行於床笫,事更奇於鬼神矣。 丐仙 高玉成,故家子,居金城之廣里。善針灸,不擇貧富輒醫之。里中來一丐者,脛有廢瘡,臥於道。膿血狼籍,臭不可近。居人恐其死,日一飴之。高見而憐焉,遣人扶歸,置於耳舍。家人惡其臭,掩鼻遙立。高出艾親為之灸,日餉以疏食。數日,丐者索湯餅。僕怒訶之。高聞,即命僕賜以湯餅。未幾,又乞酒肉。僕走告曰:「乞人可笑之甚!方其臥於道也,日求一餐不可得;今三飯猶嫌粗糲,既與湯餅,又乞酒肉。此等貪饕,只宜仍棄之道上耳。」高問其瘡,曰:「痂漸脫落,似能步履,顧假咿嚘作呻楚狀。」高曰:「所費幾何,即以酒肉饋之,待其健,或不吾仇也。」僕偽諾之,而竟不與;且與諸曹偶語,共笑主人癡。次日,高親詣視丐,丐跛而起,謝曰:「蒙君高義,生死人而肉白骨,惠深覆載。但新瘥未健,妄思饞嚼耳。」高知前命不行,呼僕痛笞之,立命持酒炙餌丐者。僕啣之,夜分,縱火焚耳舍,乃故呼號。高起視,舍已燼。歎曰:「丐者休矣!」督眾救滅。見丐者酣臥火中,齁聲雷動。喚之起,故驚曰:「屋何往?」群始驚其異。高彌重之,臥以客舍,衣以新衣,日與同坐處。問其姓名,自言:「陳九。」居數日,容益光澤。言論多風格,又善手談,高與對局,輒敗;乃日從之學,頗得其奧祕。如此半年,丐者不言去,高亦一時少之不樂也。即有貴客來,亦必偕之同飲。或擲骰為令,陳每代高呼采,雉盧無不如意。高大奇之。每求作劇,輒辭不知。一日,語高曰:「我欲告別,向受君惠且深,今薄設相邀,勿以人從也。」高曰:「相得甚歡,何遽決絕?且君杖頭空虛,亦不敢煩作東道主。」陳固邀之曰:「盃酒耳,亦無所費。」高曰:「何處?」答云:「園中。」時方嚴冬,高慮園亭苦寒。陳固言:「不妨。」乃從至園中。覺氣候頓暖,似三月初。又至亭中,益暖。異鳥成群,亂弄清咮,彷彿暮春時。亭中几案,皆鑲以瑙玉。有一水晶屏,瑩澈可鑒:中有花樹搖曳,開落不一;又有白禽似雪,往來句卍於其上。以手撫之,殊無一物。高愕然良久。坐,見鸜鵒棲架上,呼曰:「茶來!」俄見朝陽丹鳳,啣一赤玉盤,上有玻璃琖二,盛香茗,伸頸屹立。飲已,置琖其中,鳳啣之,振翼而去。鸜鵒又呼曰:「酒來!」即有青鸞黃鶴,翩翩自日中來,啣壺啣盃,紛置案上。頃之,則諸鳥進饌,往來無停翅;珍錯雜陳,瞬息滿案,肴香酒冽,都非常品。陳見高飲甚豪,乃曰:「君宏量,是得大爵。」鸜鵒又呼曰:「取大爵來!」忽見日邊閃閃,有巨蝶攖鸚鵡盃,受斗許,翔集案間。高視蝶大於雁,兩翼綽約,文采燦麗,亟加贊歎。陳喚曰:「蝶子勸酒!」蝶展然一飛,化為麗人,繡衣翩躚,前而進酒。陳曰:「不可無以佐觴。」女乃仙仙而舞。舞到酣際,足離於地者尺餘,輒仰折其首,直與足齊,倒翻身而起立,身未嘗著於塵埃。且歌曰:「連翩笑語踏芳叢,低亞花枝拂面紅。曲折不知金鈿落,更隨蝴蝶過籬東。」餘音嫋嫋,不啻繞梁。高大喜,拉與同飲。陳命之坐,亦飲之酒。高酒後,心搖意動,遽起狎抱。視之,則變為夜叉:睛突於眥,牙出於喙,黑肉凹凸,怪惡不可言狀。高驚釋手,伏几戰栗。陳以箸擊其喙,訶曰:「速去!」隨擊而化,叉為蝴蝶,飄然颺去。高驚定,辭出。見月色如洗,漫語陳曰:「君旨酒佳肴,來自空中,君家當在天上。盍攜故人一遊?」陳曰:「可。」即與攜手躍起。遂覺身在空冥,漸與天近。見有高門,口圓如井,入則光明似晝。階路皆蒼石砌成,滑潔無纖翳。有大樹一株,高數丈;上開赤花,大如蓮,紛紜滿樹。下一女子,擣絳紅之衣於砧上,豔麗無雙。高木立睛停,竟忘行步。女子見之,怒曰:「何處狂郎,妄來此處!」輒以杵投之,中其背。陳急曳於虛所,切責之。高被杵,酒亦頓醒,殊覺汗愧。乃從陳出,有白雲接於足下。陳曰:「從此別矣。有所囑,慎志勿忘:君壽不永,明日速避西山中,當可免。」高欲挽之,反身竟去。高覺雲漸低,身落園中,則景物大非。歸與妻子言,共相駭異。視衣上著杵處,異紅如錦,有奇香。早起從陳言,裹糧入山。大霧障天,茫茫然不辨徑路。躡荒急奔,忽失足,墮雲窟中,覺深不可測;而身幸不損。定醒良久,仰見雲氣如籠。乃自歎曰:「仙人令我逃避,大數終不能免。何時出此窟耶?」又坐移時,見深處隱隱有光,遂起而漸入,則別有天地。有三老方對奕,見高至,亦不顧問,棋不輟。高蹲而觀焉。局終,斂子入盒。方問客何得至此。高言:「迷墮失路。」老者曰:「此非人間,不宜久淹,我送君歸。」乃導至窟下。覺雲氣擁之以昇,遂履平地。見山中樹色深黃,蕭蕭木落,似是秋杪。大驚曰:「我以冬來,何變暮秋?」奔赴家中,妻子盡驚,相聚而泣。高訝問之,妻曰:「君去三年不返,皆以為異物矣。」高曰:「異哉,纔頃刻耳。」於腰中出其糗糧,已若灰燼。相與詫異。妻曰:「君行後,我夢二人皂衣閃帶,似誶賦者,詾詾然入室張顧,曰:『彼何往?』我訶之曰:『彼已外出。爾即官差,何得入人閨闥中?』二人乃出。且行且語,云『怪事怪事』而去。」乃悟已所遇者,仙也;妻所夢者,鬼也。高每對客,衷杵衣於內,滿座皆香,非麝非蘭,著汗彌盛。 人妖 馬生萬寶者,東昌人,疏狂不羈。妻田氏,亦放誕風流。伉儷甚敦。有女子來,寄居鄰人寡媼家,言為翁姑所虐,暫出亡。其縫紉絕巧,便為媼操作。媼喜而留之。逾數日,自言能於宵分按摩,愈女子瘵蠱。媼常至生家,游揚其術,田亦未嘗著意。生一日於牆隙窺見女,年十八九已來,頗風格。心竊好之。私與妻謀,託疾以招之。媼先來,就榻撫問已,言:「蒙娘子招,便將來。但渠畏見男子,請勿以郎君入。」妻曰:「家中無廣舍,渠儂時復出入,可復奈何?」已又沉思曰:「晚間西村阿舅家招渠飲,即囑令勿歸,亦大易。」媼諾而去。妻與生用拔趙幟易漢幟計,笑而行之。日曛黑,媼引女子至,曰:「郎君晚回家否?」田曰:「不回矣。」女子喜曰:「如此方好。」數語,媼別去。田便燃燭,展衾,讓女先上床,己亦脫衣隱燭。忽曰:「幾忘卻,廚舍門未關,防狗子偷喫也。」便下床,啟門易生。生窸窣入,上床與女共枕臥。女顫聲曰:「我為娘子醫清恙也。」間以昵辭,生不語。女即撫生腹,漸至臍下,停手不摩,遽探其私,觸腕崩騰。女驚怖之狀,不啻悞捉蛇蝎,急起欲遁。生沮之。以手入其股際。則擂垂盈掬,亦偉器也。大駭,呼火。生妻謂事決裂,急燃燈至,欲為調停。則見女投地乞命。羞懼,趨出。生詰之,云是谷城人王二喜。以兄大喜為桑沖門人,因得轉傳其術。又問:「玷幾人矣?」曰:「身出行道不久,祇得十六人耳。」生以其行可誅,思欲告郡;而憐其美,遂反接而宮之。血溢隕絕,食頃復甦。臥之榻,覆之衾,而囑曰:「我以藥醫汝,創痏平,從我終焉可也;不然,事發不赦!」王諾之。明日,媼來,生紿之曰:「伊是我表姪女王二姐也。以天閹為夫家所逐,夜為我家言其由,始知之。忽小不康,將為市藥餌,兼請諸其家,留與荊人作伴。」媼入室視王,見其面色敗如塵土。即榻問之。曰:「隱所暴腫,恐是惡疽。」媼信之,去。生餌以湯,糝以散,日就平復。夜輒引與狎處;早起,則為田提汲補綴,灑掃執炊,如媵婢然。居無何,桑沖伏誅,同惡者七人並棄市;惟二喜漏網,檄各屬嚴緝。村人竊共疑之;集村媼隔裳而探其隱,群疑乃釋。王自是德生,遂從馬以終焉。後卒,即葬府西馬氏墓側,今依稀在焉。 異史氏曰:「馬萬寶可云善於用人者矣。兒童喜蟹可把玩,而又畏其鉗,因斷其鉗而畜之。嗚呼!苟得此意,以治天下可也。」 附錄 蟄蛇 予邑郭生,設帳于東山之和莊,蒙童五六人,皆初入館者也。書室之南為廁所,乃一牛欄;靠山石壁,壁上多雜草蓁莽。童子入廁,多歷時刻而後返。郭責之。則曰:「予在廁中騰雲。」郭疑之。童子入廁,從旁睨之,見其起空中二三尺,倏起倏墜;移時不動。郭進而細審,見壁縫中一蛇,昂首大于盆,吸氣而上。遂遍告莊人共視之。以炬火焚壁,蛇死壁裂。蛇不甚長,而粗則如巨桶。蓋蟄於內而不能出,已歷多年者也。 晉人 晉人某,有勇力,不屑格拒之術,而搏技家當之盡靡。過中州,有少林弟子受其辱,忿告其師,群謀設席相邀,將以困之。既至,先陳茗果。胡桃連殼,堅不可食。某取就案邊,伸食指敲之,應手而碎。寺眾大駭,優禮而散。 龍 博邑有鄉民王茂才,早赴田。田畔拾一小兒,四五歲,貌豐美而言笑巧妙。歸家子之,靈通非常。至四五年後,有一僧至其家,兒見之,驚避無蹤。僧告鄉民曰:「此兒乃華山池中五百小龍之一,竊逃於此。」遂出一缽,注水其中,宛一小白蛇遊衍於內,袖缽而去。 愛才 仕宦中有妹養宮中而字貴人者,有將官某代作啟,中警句云:「令弟從長,奕世近龍光,貂珥曾參于畫室;舍妹夫人,十年陪鳳輦,霓裳遂燦于朝霞。寒砧之杵可掬,不擣夜月之霜;御溝之水可託,無勞雲英之詠。」當事者奇其才,遂以文階換武階,後至通政使。

聊齋志異/第03卷

江中 王聖俞南游,泊舟江心。既寢,視月明如練,未能寐,使童僕為之按摩。忽聞舟頂如小兒行,踏蘆席作響,遠自舟尾來,漸近艙戶。慮為盜,急起問童。童亦聞之,問答間,見一人伏舟頂上,垂首窺艙內。大愕,按劍呼諸仆,一舟俱醒。告以所見。或疑錯誤,俄響聲又作,群起四顧,渺然無人,惟疏星皎月,漫漫江波而已。眾坐舟中,旋見青火如燈狀,突出水面,隨水浮游;漸近舡,則火頓滅。即有黑人驟起,屹立水上,以手攀舟而行。眾噪曰:「必此物也!」欲射之,方開弓,則遽伏水中,不可見矣。問舟人,舟人曰:「此古戰場,鬼時出沒,其無足怪。」 魯公女 招遠張于旦,性疏狂不羈。讀書蕭寺。時邑令魯公,三韓人。有女好獵。生適遇諸野,見其風姿娟秀,著錦貂裘,跨小驪駒,翩然若畫。歸憶容華,極意欽想。後聞女暴卒,悼嘆欲絕。魯以家遠,寄靈寺中,即生讀所。生敬禮如神明,朝必香,食必祭。每酹而祝曰:「睹卿半面,長系夢魂;不圖玉人,奄然物化。今近在咫尺,而邈若河山,恨如何也!然生有拘束,死無禁忌,九泉有靈,當珊珊而來,慰我傾慕。」日夜祝之,幾半月。 一夕,挑燈夜讀,忽舉首,則女子含笑立燈下。生驚起致問。女曰:「感君之情,不能自已,遂不避私奔之嫌。」生大喜。遂共歡好。自此無虛夜。謂生曰:「妾生好弓馬,以射獐殺鹿為快,罪孽深重,死無歸所。如誠心愛妾,煩代誦《金剛經》一藏數,生生世世不忘也。」生敬受教,每夜起,即柩履。生請抱負以行,女笑從之。如抱嬰兒,殊不重累。遂以為常。考試亦載與俱。然行必以夜。生將赴秋闈,女曰:「君福薄,徒勞馳驅。」遂聽其言而止。積四五年,魯罷官,貧不能輿其櫬,將就窆之,苦無葬地。生乃自陳:「某有薄壤近寺,願葬女公子。」魯公喜。生又力為營葬。魯德之,而莫解其故。魯去,二人綢繆如平日。 一夜,側倚生懷,淚落如豆,曰:「五年之好,于今別矣!受君恩義,數世不足以酬!」生驚問之。曰:「蒙惠及泉下人,經咒藏滿,今得生河北盧戶部家。如不忘今日,過此十五年,八月十六日,煩一往會。」生泣下曰:「生三十餘年矣;又十五年,將就木焉,會將何為?」女亦泣曰:「願為奴婢以報。」少間曰:「君送妾六七里,此去多荊棘,妾衣長難度。」乃抱生項。生送至通衢,見路傍車馬一簇,馬上或一人,或二人;車上或三人﹑四人﹑十數人不等;獨一鈿車,繡纓朱幰,僅一老媼在焉。見女至,呼曰:「來乎?」女應曰:「來矣。」乃回顧生雲:「盡此,且去;勿忘所言。」生諾。女行近車,媼引手上之,展車令即發,車馬闐咽而去。 生悵悵而歸,志時日于壁。因思經咒之效,持誦益虔。夢神人告曰:「汝志良嘉。但須要到南海去。」問:「南海多遠?」曰:「近在方寸地。」醒而會其旨,念切菩提,修行倍潔。三年後,次子明﹑長子政,相繼擢高科。生雖暴貴,而善行不替。夜夢青衣人邀去,見宮殿中坐一人,如菩薩狀,逆之曰:「子為善可喜。惜無修齡,幸得請于上帝矣。」生伏地稽首。喚起,賜坐;飲以茶,味芳如蘭。又令童子引去,使浴于池。池水清潔,游魚可數,入之而溫,掬之有荷葉香。移時,漸入深處,失足而陷,過涉滅頂。驚寤,異之。由此身益健,目益明。自捋其須,白者盡簌簌落,又久之,黑者亦落。面紋亦漸舒。至數月後,頷禿面童,宛如十五六時。輒兼好游戲事,亦猶童。過飾邊幅;二子輒匡救之。未幾,夫人以老病卒。子欲為求繼室于朱門。生曰:「待吾至河北,來而後娶。」 屈指已及約期,遂命仆馬至河北。訪之,果有盧戶部。先是,盧公生一女,生而能言,長益慧美,父母最鐘愛之。貴家委禽,女輒不欲。怪問之,具述生前約。共計其年,大笑曰:「痴婢!張郎計今年已半百,人事變遷,其骨已朽;縱其尚在,發童而齒壑矣。」女不聽。母見其志不搖,與盧公謀,戒閽人勿通客,過期以絕其望。未幾,生至,閽人拒之。退返旅舍,悵恨無所為計。閑游郊郭,因循而暗訪之。女謂生負約,涕不食。母言:「渠不來,必已殂謝;即不然,背盟之罪,亦不在汝。」女不語,但終日臥。盧患之,亦思一見生之為人,乃托游遨,遇生于野。視之,少年也,訝之。班荊略談,甚倜儻。公喜,邀至其家。方將探問,盧即遽起,囑客暫獨坐,匆匆入內告女。女喜,自力起。窺審其狀不符,零涕而返,怨父期罔。公力白其是。女無言,但泣不止。公出,意緒懊喪,對客殊不款曲。生問:「貴州有為戶部者乎?」公漫應之。首他顧,似不屬客。生覺其慢,辭出。女啼數日而卒。生夜夢女來,曰:「下顧者果君耶?年貌舛異,覿面遂致違隔。妾已懮憤死。煩向土地祠速招我魂,可得活,遲則無及矣。」既醒,急探盧氏之門,果有女亡二日矣。生大慟,進而吊諸其室。已而以夢告盧。盧從其言,招魂而歸。啟其衾,撫其尸,呼而祝之。俄聞喉中咯咯有聲,忽見朱櫻乍啟,墜痰塊如冰。扶移榻上,漸復吟呻。盧公悅,肅客出,置酒讌會。細展官閥,知其巨家,益喜。擇吉成禮。居半月,攜女而歸。盧送至家,半年乃去。夫婦居室,儼如小耦。不知者多誤以子婦為姑嫜焉。盧公逾年卒。子最幼,為豪強所中傷,家產幾盡。生迎養之,遂家焉。 道士 韓生,世家也。好客。同村徐氏,常飲于其座。會宴集,有道士托缽門上。家人投錢及粟,皆不受;亦不去。家人怒,歸不顧。韓聞擊剝之聲甚久,詢之,家人以情告。言未已,道士竟入。韓招之坐。道士向主客皆一舉手,即坐。略致研詰,始知其初居村東破廟中。韓曰:「何日棲鶴東觀,竟不聞知,殊缺地主之禮。」答曰:「野人新至,無交游。聞居士揮霍,深願求飲焉。」韓命舉觴。道士能豪飲。徐見其衣服垢敝,頗偃蹇,不甚為禮。韓亦海客遇之。道士傾飲二十餘杯,乃辭而去。 自是每讌會,道士輒至,遇食則食,遇飲則飲,韓亦稍厭其頻。飲次,徐嘲之曰:「道長日為客,寧不一作主?」道士笑曰:「道人與居士等,惟雙肩承一喙耳。」徐漸不能對。道士曰:「雖然,道人懷誠久矣,會當竭力作杯水之酬。」飲畢,囑曰:「翌午幸賜光寵。」次日,相邀同往,疑其不設。行去,道士已候于途;且語且步,已至寺門。入門,則院落一新,連閣雲蔓。大奇之,曰:「久不至此,創建何時?」道士答:「竣工未久。」比入其室,陳設華麗,世家所無。二人肅然起敬。甫坐,行酒下食,皆二八狡童,錦衣朱履。酒饌芳美,備極豐渥。飯已,另有小進。珍果多不可名,貯以水晶玉石之器。光照幾榻。酌以玻璃盞,圍尺許。道士曰:「喚石家姊妹來。」童去少時,二美人入。一細長,如弱柳;一身短,齒最稚;媚曼雙絕。道士即使歌以侑酒。少者拍板而歌,長者和以洞簫,其聲清細。既闋,道士懸爵促酹,又命遍酌。顧問美人:「久不舞,尚能之否?」遂有僮仆展氍毹于筵下,兩女對舞,長衣亂拂,香塵四散;舞罷,斜倚畫屏。二人心曠神飛,不覺醺醉。 道士亦不顧客,舉杯飲盡,起謂客曰:「姑煩自酌,我稍憩,即復來。」即去。南屋壁下,設一螺鈿之床,女子為施錦裀,扶道士臥。道士乃曳長者共寢,命少者立床下為之爬搔。二人睹此狀,頗不平。徐乃大呼:「道士不得無禮!」往將撓之。道士急起而遁。見少女猶立床下,乘醉拉向北榻,公然擁臥。視床上美人,尚眠繡榻,顧韓曰:「君何太迂?」韓乃徑登南榻;欲與狎褻,而美人睡去,撥之不轉。因抱與俱寢。天明,酒夢俱醒,覺懷中冷物冰人;視之,則抱長石臥青階下。急視徐,徐尚未醒;見其枕遺屙之石,酣寢敗廁中。蹴起,互相駭異。四顧,則一庭荒草,兩間破屋而已。 胡氏 直隸有巨家,欲延師。忽一秀才,踵門自荐。主人延入。詞語開爽,遂相知悅。秀才自言胡氏,遂納贄館之。胡課業良勤,淹洽非下士等。然時出游,輒昏夜始歸;扃閉儼然,不聞款叩而已在室中矣。遂相驚以狐。然察胡意固不惡,優重之,不以怪異廢禮。 胡知主人有女,求為姻好,屢示意,主人偽不解。一日,胡假而去。次日,有客來謁,縶黑衛于門。主人逆而入。年五十餘,衣履鮮潔,意甚恬雅。既坐,自達,始知為胡氏作冰。主人默然,良久曰:「仆與胡先生,交已莫逆,何必婚姻?且息女已許字矣。煩代謝先生。」客曰:「確知令媛待聘,何拒之深?」再三言之,而主人不可。客有慚色,曰:「胡亦世族,何遽不如先生?」主人直告曰:「實無他意,但惡非其類耳。」客聞之怒;主人亦怒,相侵益亟。客起,抓主人。主人命家人杖逐之,客乃遁。遺其驢,視之,毛黑色,批耳修尾,大物也。牽之不動,驅之則隨手而蹶,喓喓然草蟲耳。 主人以其言忿,知必相仇,戒備之。次日,果有狐兵大至:或騎或步,或戈或弩,馬嘶人沸,聲勢洶洶。主人不敢出。狐聲言為屋,主人益懼。有健者,率家人噪出,飛石施箭,兩相衝擊,互有夷傷。狐漸靡,紛紛引去。遺刀地上,亮如霜雪;近拾之,則高粱葉也。眾笑曰:「技止此耳。」然恐其復至,益備之。明日,眾方聚語,忽一巨人自天而降:高丈余,身橫數尺;揮大刀如門,逐人而殺。群操矢石亂擊之,顛踣而斃,則芻靈耳。眾益易之。狐三日不復來,眾亦少懈。主人適登廁,俄見狐兵,張弓挾矢而至,亂射之;集矢于臀。大懼,急喊眾奔斗,狐方去。拔矢視之,皆蒿梗。如此月余,去來不常,雖不甚害,而日日戒嚴,主人患苦之。 一日,胡生率眾至。主人身出,胡望見,避于眾中。主人呼之,不得已,乃出。主人曰:「仆自謂無失禮于先生,何故興戎?」群狐欲射,胡止之。主人近握手,邀入故齋,置酒相款。從容曰:「先生達人,當相見諒。以我情好,寧不樂附婚姻?但先生車馬﹑宮室,多不與人同,弱女相從,即先生當知其不可。且諺雲:『瓜果之生摘者,不適于口。』先生何取焉?」胡大慚。主人曰:「無傷,舊好故在。如不以塵濁見棄,在門牆之幼子,年十五矣,願得坦腹訂下。不知有相若者否?」胡喜曰:「仆有弱妹,少公子一歲,頗不陋劣。以奉箕帚,如何?」主人起拜,胡答拜。於是酬酢甚歡,前郤俱忘。命羅酒漿,遍犒從者,上下歡慰。乃詳問居里,將以奠雁。胡辭之。日暮繼燭,醺醉乃去。由是遂安。 年余,胡不至。或疑其約妄,而主人堅待之。又半年,胡忽至。既道溫涼已,乃曰:「妹子長成矣。請卜良辰,遣事翁姑。」主人喜,即同定期而去。至夜,果有輿馬送新婦至。奩妝豐盛,設室中幾滿。新婦見姑嫜,溫麗異常。主人大喜。胡生與一弟來送女,談吐俱風雅,又善飲。天明乃去。新婦且能預知年歲豐凶,故謀生之計,皆取則焉。胡生兄弟以及胡媼,時來望女,人人皆見之。 戲術 有桶戲者,桶可容升;無底,中空,亦如俗戲。戲人以二席置街上,持一升入桶中;旋出,即有白米滿升,傾注席上;又取又傾,頃刻兩席皆滿。然後一一量入,畢而舉之,猶空桶。奇在多也。 利津李見田,在顏鎮閑游陶場,欲市巨瓮,與陶人爭直,不成而去。至夜,窯中未出者六十餘瓮,啟視一空。陶人大驚,疑李,踵門求之。李謝不知。固哀之,乃曰:「我代汝出窯,一瓮不損,在魁星樓下非與?」如言往視,果一一俱在。樓在鎮之南山,去場三裡余。佣工運之,三日乃盡。 丐僧 濟南一僧,不知何許人。赤足衣百衲,日于芙蓉﹑明湖諸館,誦經抄募。與以酒食錢粟,皆弗受;叩所需,又不答。終日未嘗見其餐飯。或勸之曰:「師既不茹葷酒,當募山村僻巷中,何日日往來于膻鬧之場?」僧合眸諷誦,睫毛長指許,若不聞。少旋,又語之。僧遽張目厲聲曰:「要如此化!」又誦不已。久之,自出而去。或從其後,固詰其必如此之故,走不應。叩之數四,又厲聲曰:「非汝所知!老僧要如此化!」 積數月,忽出南城,臥道側如僵,三日不動。居民恐其餓死,貽累近郭,因集勸他徙,欲飯飯之,欲錢錢之。僧瞑然不動。群搖而語之。僧怒,又衲中出短刀,自剖其腹,以手入內,理腸于道,而氣隨絕。眾駭告郡,藁葬之。異日為犬所穴,席見。踏之似空;發視之,席封如故,猶空繭然。 伏狐 太史某,為狐所魅,病瘠。符禳既窮,乃乞假歸,冀可逃避。太史行,而狐從之。大懼,無所為謀。一日,止于涿。門外有鈴醫,自言能伏狐。太史延之入。投以藥,則房中術也。促令服訖,入與狐交,銳不可當。狐辟易,哀而求罷;不聽,進益勇。狐展轉營脫,苦不得去。移時無聲,視之,現狐形而斃矣。 昔余鄉某生者,素有嫪毐之目,自言生平未得一快意。夜宿孤館,四無鄰。忽有奔女,扉未啟而已入;心知其狐,亦欣然樂就狎之。衿襦甫解,貫革直入。狐驚痛,啼聲吱然,如鷹脫媾,穿窗而去。某猶望窗外作狎昵聲,哀喚之,冀其復回,而已寂然矣。此真討狐之猛將也!宜榜門「驅狐」,可以為業。 蟄龍 於陵曲銀臺公,讀書樓上。值陰雨晦瞑,見一小物,有光如螢,蠕蠕而行。過處,則黑如蛐跡。漸盤卷上,卷亦焦。意為龍,乃捧卷送之。至門外,持立良久,蠖曲不少動。公曰:「將無謂我不恭?」執卷返,仍置案上,冠帶長揖送之。方至檐下,但見昂首乍伸,離卷橫飛,其聲嗤然,光一道如縷;數步外,回首向公,則頭大於瓮,身數十圍矣;又一折反,霹靂震驚,騰霄而去。回視所行處,蓋曲曲自書笥中出焉。 蘇仙 高公明圖知郴州時,有民女蘇氏,浣衣于河。河中有巨石,女踞其上。有苔一縷,綠滑可愛,浮水漾動,繞石三匝。女視之,心動。既歸而娠,腹漸大。母私詰之,女以情告。母不能解。數月,竟舉一子。欲置隘卷,女不忍也。藏諸櫝而養之。遂矢志不嫁,以明其不二也。然不夫而孕,終以為羞。兒至七歲,未嘗出以見人。兒忽謂母曰:「兒漸長,幽禁何可長也?去之,不為母累。」問所之。曰:「我非人種,行將騰霄昂壑耳。」女泣詢歸期。答曰:「待母屬纊,兒始來。去後,倘有所需,可啟藏兒櫝索之,必能如願。」言已,拜母竟去。出而望之,已杳矣。女告母,母大奇之。 女堅守舊志,與母相依,而家益落。偶缺晨飲,仰屋無計。忽憶兒言,往啟櫝,果得米,賴以舉火。由是有求輒應。逾三年,母病卒;一切葬具,皆取給于櫝。既葬,女獨居三十年,未嘗窺戶。王是,鄰婦乞火者,見其兀坐空閨,語移時始去。居無何,忽見彩雲繞女舍,亭亭如蓋,中有一人盛服立,審視,則蘇女也。回翔久之,漸高不見。鄰人共疑之。窺諸其室,見女靚妝凝坐,氣則已絕。眾以其無歸,議為殯殮。忽一少年入,丰姿俊偉,向眾申謝。鄰人向亦竊知女有子,故不之疑。少年出金葬母,植二桃于墓,乃別而去。數步之外,足下生雲,不可復見。後桃結實甘芳,居人謂之「蘇仙桃」,樹年年華茂,更不衰朽。官是地者,每攜實以饋親友。 李伯言 李生伯言,沂水人。抗直有肝膽。忽暴病,家人進藥,卻之曰:「吾病非藥餌可療。陰司閻羅缺,欲吾暫攝其篆耳。死勿埋我,宜待之。」是日果死。 騶從導去,入一宮殿,進冕服;隸胥祗候甚肅。案上簿書叢沓。一宗,江南某,稽生平所私良家女八十二人。鞫之,佐證不誣。按冥律,宜炮烙。堂下有銅柱,高八九尺,圍可一抱;空其中而熾炭焉,表裡通赤。群鬼以鐵蒺藜撻驅使登,手移足盤而上。甫至頂,則煙氣飛騰,崩然一響如爆竹,人乃墮;團伏移時,始復甦。又撻之,爆墮如前。三墮,則匝地如煙而散,不復能成形矣。 又一起,為同邑王某,被婢父訟盜佔生女。王即生姻家。先是,一人賣婢,王知其所來非道,而利其直廉,遂購之。至是王暴卒。越日,其友周生遇于途,知為鬼,奔避齋中。王亦從入。周懼而祝,問所欲為。王曰:「煩作見證于冥司耳。」驚問:「何事?」曰:「余婢實價購之,今被誤控。此事君親見之,惟借季路一言,無他說。」周固拒之。王出曰:「恐不由君耳。」未幾,周果死,同赴閻羅質審。李見王,隱存左袒意。忽見殿上火生,焰燒梁棟。李大駭,側足立。吏急進曰:「陰曹不與人世等,一念之私不可容。急消他念,則火自熄。」李斂神寂慮,火頓滅。已而鞫伏,王與婢父反復相苦。問周,周以實對。王以故犯論笞。笞訖,遣人俱送回生。周與王皆三日而更生。 李視事畢,輿馬而返。中途見闕頭斷足者數百輩,伏地哀鳴。停車研詰,則異鄉之鬼,思踐故土,恐關隘阻隔,乞求路引。李曰:「余攝任三日,已解任矣,何能為力?」眾曰:「南村胡生,將建道場,代囑可致。」李諾之。至家,騶從都去,李乃更生。 胡生字水心,與李善,聞李再生,便詣探省。李遽問:「清醮何時?」胡訝曰:「兵燹之後,妻孥瓦全,向與室人作此愿心,未向一人道也。何知之?」李具以告。胡嘆曰:「閨房一語,遂播幽冥,可懼哉!」乃敬諾而去。次日,如王所,王猶憊臥。見李,肅然起敬,申謝佑庇。李曰:「法律不能寬假。今幸無恙乎?」王雲:「已無他症,但笞瘡膿潰耳。」又二十餘日始痊。臀肉腐落,瘢痕如杖者。 異史氏曰:「陰司之刑,慘于陽世,責亦苛于陽世。然關說不行,則受殘酷者不怨也。誰謂夜臺無天日哉?第恨無火燒臨民之堂廨耳!」 黃九郎 何師參,字子蕭,齋于苕溪之東,門臨曠野。薄暮偶出,見婦人跨驢來,少年從其後。婦約五十許,意致清越。轉視少年,年十五六,丰采過於姝麗。何生素有斷袖之癖,睹之,神出於舍;翹足目送,影滅方歸。次日,早伺之。落日冥濛,少年始過。生曲意承迎,笑問所來。答以「外祖家」。生請過齋少憩,辭以不暇;固曳之,乃入。略坐興辭,堅不可挽。生挽手送之,殷囑便道相過。少年唯唯而去。生由是凝思如渴,往來眺注,足無停趾。 一日,日銜半規,少年歘至。大喜,要入,命館童行酒。問其姓字,答曰:「黃姓,第九。童子無字。」問:「過往何頻?」曰:「家慈在外祖家,常多病,故數省之。」酒數行,欲辭去。生捉臂遮留,下管鑰。九郎無如何,頳顏復坐。挑燈共語,溫若處子;而詞涉游戲,便含羞,面嚮壁。未幾,引與同衾。九郎不許,堅以睡惡為辭。強之再三,乃解上下衣,著褲臥床上。何滅燭,少時,移與同枕,曲肘加髀而狎抱之,苦求私昵。九郎怒曰:「以君風雅士,故與流連;乃此之為,是禽處而獸愛之也!」未幾,晨星熒熒,九郎徑去。生恐其遂絕,復伺之,蹀躞凝盼,目穿北斗。過數日,九郎始至。喜逆謝過;強曳入齋,促坐笑語,竊幸其不念舊惡。無何,解屨登床,又撫哀之。九郎曰:「纏綿之意,已鏤肺鬲,然親愛何必在此?」生甘言糾纏,但求一親玉肌。九郎從之。生俟其睡寐,潛就輕薄。九郎醒,攬衣遽起,乘夜遁去。生邑邑若有所失,忘啜廢枕,日漸委悴。惟日使齋童邏偵焉。 一日,九郎過門,即欲徑去。童牽衣入之。見生清癯,大駭,慰問。生實告以情,淚涔涔隨聲零落。九郎細語曰:「區區之意,實以相愛無益于弟,而有害于兄,故不為也。君既樂之,仆何惜焉?」生大悅。九郎去後,病頓減,數日平復。九郎果至,遂相繾綣,曰:「今勉承君意,幸勿以此為常。」既而曰:「欲有所求,肯為力乎?」問之,答曰:「母患心痛,惟太醫齊野王先天丹可療。君與善,當能求之。」生諾之。臨去又囑。生入城求藥,及暮付之。九郎喜,上手稱謝。又強與合。九郎曰:「勿相糾纏,謹為君圖一佳人,勝弟萬萬矣。」生問誰。九郎曰:「有表妹,美無倫。倘能垂意,當報柯斧。」生微笑不答。九郎懷藥便去。三日乃來,復求藥。生恨其遲,詞多誚讓。九郎曰:「本不忍禍君,故疏之;既不蒙見諒,請勿悔焉。」由是燕會無虛夕。 凡三日必一乞藥。齊怪其頻,曰:「此藥未有過三服者,胡久不瘥?」因裹三劑並授之。又顧生曰:「君神色黯然,病乎?」曰:「無。」脈之,驚曰:「君有鬼脈,病在少陰,不自慎者殆矣!」歸語九郎。九郎嘆曰:「良醫也!我實狐,久恐不為君福。」生疑其誑,藏其藥,不以盡予,慮其弗至也。居無何,果病。延齊診視,曰:「曩不實言,今魂氣已游墟莽,秦緩何能為力?」九郎日來省侍,曰:「不聽吾言,果至於此!」生尋卒。九郎痛哭而去。 先是,邑有某太史,少與生共筆硯;十七歲擢翰林。時秦藩貪暴,而賂通朝士,無有言者。公抗疏劾其惡,以越俎免。藩升是省中丞,日伺公隙。公少有英稱,曾邀叛王青盼,因購得舊所往來札,脅公。公懼,自經。夫人亦投繯死。公越宿忽醒,曰:「我何子蕭也。」詰之,所言皆何家事,方悟其借軀返魂。留之不可,出奔舊舍。撫疑其詐,必欲排陷之,使人索千金于公。公偽諾,而懮悶欲絕。忽通九郎至,喜共話言,悲歡交集。既欲復狎。九郎曰:「君有三命耶?」公曰:「余悔生勞,不如死逸。」九郎悠懮以思。少間曰:「幸復生聚。君曠無偶,前言表妹,慧麗多謀,必能分懮。」公欲一見顏色。曰:「不難。明日將取伴老母,此道所經。君偽為弟也兄者,我假渴而求飲焉。君曰『驢子亡』,則諾也。」計已而別。 明日亭午,九郎果從女郎經門外過。公拱手絮絮與語。略睨女郎,娥眉秀曼,誠仙人也。九郎索茶,公請入飲。九郎曰:「三妹勿訝,此兄盟好,不妨少休止。」扶之而下,系驢于門而入。公自起瀹敬。因目九郎曰:「君前言不足以盡,今得死所矣。」女似悟其言之為已者,離榻起立,嚶喔而言曰:「去休!」公外顧曰:「驢子其亡!」九郎火急馳出,公擁女求合,女顏色紫變,窘若囚拘,大呼九兄,不應。曰:「君自有婦,何喪人廉恥也?」公自陳無室,女曰:「能矢山河,勿令秋扇見捐,則惟命是聽。」公乃誓以皦日。女不復拒。事已,九郎至。女色然怒讓之。九郎曰:「此何子蕭,昔之名士,今之太史。與兄最善,其人可依。即聞諸妗氏,當不相見罪。」日向晚,公邀遮不聽去。女恐姑母駭怪。九郎銳身自任,跨驢徑去。居數日,有婦攜婢過,年四十許,神情意致,雅似三娘。公呼女出窺,果母也。瞥睹女,怪問:「何得在此?」女慚不能對。公邀入,拜而告之。母笑曰:「九郎稚氣,胡再不謀?」女自入廚下,設食供母,食已乃去。 公得麗偶,頗快心期;而惡緒縈懷,恆蹙蹙有懮色。女問之,公緬述顛末。女笑曰:「此九兄一人可得解,君何懮?」公詰其故。女曰:「聞撫公溺聲歌而比頑童,此皆九兄所長也。投所好而獻之,怨可消,仇亦可復。」公慮九郎不肯。女曰:「但請哀之。」越日,公見九郎來,肘行而逆之。九郎驚曰:「兩世之交,但可自效,頂踵所不敢惜。何忽作此態向人?」公具以謀告。九郎有難色。女曰:「妾失身于郎,誰實為之?脫令中途雕喪,焉置妾也?」九郎不得已,諾之。公陰與謀,馳書與所善之王太史,而致九郎焉。王會其意,大設,招撫公飲。命九郎飾女郎,作天魔舞,宛然美女。撫惑之,亟請于王,欲以重金購九郎,惟恐不得當。王故沉思以難之。遲之又久,始將公命以進。撫喜,前谷頓釋。自得九郎,動息不相離;侍妾十餘,視同塵土。九郎飲食供具如王者;賜金萬計。半年,撫公病。九郎知其去冥路近也,遂輦金帛,假歸公家。既而撫公薨。九郎出資,起屋置器,畜婢仆,母子及妗並家焉。九郎出,輿馬甚都,人不知其狐也。余有「笑判」,並志之: 男女居室,為夫婦之大倫;燥濕互通,乃陰陽之正竅。迎風待月,尚有蕩檢之譏;斷袖分桃,難免掩鼻之丑。人必力士,鳥道乃敢生開;洞非桃源,漁篙寧許誤入?今某從下流而忘返,舍正路而不由。雲雨未興,輒爾上下其手;陰陽反背,居然表裡為奸。華池置無用之鄉,謬說老僧入定;蠻洞乃不毛之地,遂使眇帥稱戈。系赤兔于轅門,如將射戟;探大弓于國庫,直欲斬關。或是監內黃監內黃鱣,訪知交于昨夜;分明王家朱李,索鑽報于來生。彼黑松林戎馬頓來,固相安矣;設黃龍府潮水忽至,何以御之?宜斷其鑽刺之根,兼塞其送迎之路。 金陵女子 沂水居民趙某,以故自城中歸,見女子白衣哭路側,甚哀。睨之,美。悅之,凝注不去。女垂涕曰:「夫夫也,路不行而顧我!」趙曰:「我以曠野無人,而子哭之慟,實愴于心。」女曰:「夫死無路,是以哀耳。」趙勸其復擇良匹。曰:「渺此一身,其何能擇?如得所托,媵之可也。」趙忻然自荐,女從之。趙以去家遠,將覓代步。女曰:「無庸。」乃先行,飄若仙奔。至家,操井臼甚勤。積二年余,謂趙曰:「感君戀戀,猥相從,忽已三年。今宜且去。」趙曰:「曩言無家,今焉往?」曰:「彼時漫為是言耳。何得無家?身父貨藥金陵。倘欲再晤,可載藥往,可助資斧」趙經營,為貰輿馬。女辭之,出門徑去;追之不及,瞬息遂杳。 居久之,頗涉懷想,因市藥詣金陵。寄貨旅邸,訪諸衢市。忽藥肆一翁望見,曰:「婿至矣。」延之入。女方浣裳庭中,見之不言亦不笑,浣不輟。趙啣恨遽出。翁又曳之返。女不顧如初。翁命治具作飯,謀厚贈之,女止之曰:「渠福薄,多將不任;宜少慰其苦辛,再檢十數醫方與之,便吃著不盡矣。」翁問所載藥,女雲:「已售之矣,直在此。」 翁乃出方付金,送趙歸。試其方,有奇驗。沂水尚有能知其方者。以蒜臼接茅檐雨水,洗瘊贅,其方之一也,良效。 湯公 湯公名聘,辛丑進士。抱病彌留。忽覺下部熱氣,漸升而上:至股,則足死;至腹,則股又死;至心,心之死最難。凡自童稚以及瑣屑久忘之事,都隨心血來,一一潮過。如一善,則心中清淨寧貼;一惡,則懊憹煩燥,似油沸鼎中,其難堪之狀,口不能肖似之。猶憶七八歲時,曾探雀雛而斃之,只此一事,心頭熱血潮涌,食頃方過。直待平生所為,一一潮盡,乃覺熱氣縷縷然,穿喉入腦,自頂顛出,騰上如炊,逾數十刻期,魂乃離竅,忘軀殼矣。 而渺渺無歸,漂泊郊路間。一巨人來,高幾盈尋,掇拾之,納諸袖中。入袖,則疊肩壓股,其人甚伙,薅惱悶氣,殆不可過。公頓思惟佛能解厄,因宣佛號,才三四聲,飄墮袖外。巨人復納之。三納三墮,巨人乃去之。公獨立彳旁徨,未知何往之善。憶佛在西土,乃遂西。無何,見路側一僧趺坐,趨拜問途。僧曰:「凡士子生死錄,文昌及孔聖司之,必兩處銷名,乃可他適。」公問其居,僧示以途,奔赴。 無幾,至聖廟,見宣聖南面坐。拜禱如前。宣聖言:「名籍之落,仍得帝君。」因指以路。公又趨之。見一殿閣,如王者居。俯身入,果有神人,如世所傳帝君像。伏祝之。帝君檢名曰:「汝心誠正,宜復有生理。但皮囊腐矣,非菩薩莫能為力。」因指示令急往。公從其數。俄見茂林修竹,殿宇華好。入,見螺髻莊嚴,金容滿月;瓶浸楊柳,翠碧垂煙。公肅然稽首,拜述帝君言。菩薩難之。公哀禱不已。旁有尊者白言:「菩薩施大法力,撮土可以為肉,折柳可以為骨。」菩薩即如所請,手斷柳枝,傾瓶中水,合淨土為泥,拍附公體。使童子攜送靈所,推而合之。棺中呻動,霍然病已。家人駭然集,扶而出之,計氣絕已斷七矣。 閻羅 萊蕪秀才李中之,性直諒不阿,每數日,輒死去,僵然如尸,三四日始醒。或問所見,則隱秘不泄。時邑有張生者,亦數日一死。語人曰:「李中之,閻羅也。余至陰司,亦其屬曹。」其門殿對聯,俱能述之。或問:「李昨赴陰司何事?」張曰:「不能具述。惟提勘曹操,笞二十。」 異史氏曰:「阿瞞一案,想更數十閻羅矣。畜道﹑劍山,種種具在,宜得何罪,不勞挹取;乃數千年不決,何也?豈以臨刑之囚,快于速割,故使之求死不得也?異已!」 連瑣 楊于畏,移居泗水之濱。齋臨曠野,牆外多古墓,夜聞白楊蕭蕭,聲如濤涌。夜闌秉燭,方復淒斷。忽牆外有人吟曰:「玄夜淒風卻倒吹,流螢惹草復沾幃。」反復吟誦,其聲哀楚。聽之,細婉似女子。疑之。明日,視牆外,並無人跡。惟有紫帶一條,遺荊棘中;拾歸,置諸窗上。向夜二更許,又吟如昨。楊移杌登望,吟頓輟。悟其為鬼,然心向慕之。 次夜,伏伺牆頭。一更向盡,有女子珊珊自草中出,手扶小樹,低首哀吟。楊微嗽,女忽入荒草而沒。楊由是伺諸牆下,聽其吟畢,乃隔壁而續之曰:「幽情苦緒何人見?翠袖單寒月上時。」久之,寂然。楊乃入室。方坐,忽見麗者自外來,斂衽曰:「君子固風雅士,妾乃多所畏避。」楊喜,拉坐。瘦怯凝寒,若不勝衣。問:「何居里,久寄此間?」答曰:「妾隴西人,隨父流寓。十七暴疾殂謝,今二十餘年矣。九泉荒野,孤寂如鶩。所吟,乃妾自作,以寄幽恨者。思久不屬;蒙君代續,歡生泉壤。」楊欲與歡。蹙然曰:「夜臺朽骨,不比生人,如有幽歡,促人壽數。妾不忍禍君子也。」楊乃止。戲以手探胸,則雞頭之肉,依然處子。又欲視其裙下雙鉤。女俯首笑曰:「狂生太囉唣矣!」楊把玩之,則見月色錦襪,約彩線一縷。更視其一,則紫帶系之。問:「何不俱帶?」曰:「昨宵畏君而避,不知遺落何所。」楊曰:「為卿易之。」遂即窗上取以授女。女驚問何來,因以實告。女乃去線束帶。既翻案上書,忽見《連昌宮詞》,慨然曰:「妾生時最愛讀此,今視之,殆如夢寐!」與談詩文,慧黠可愛。剪燭西窗,如得良友。自此每夜但聞微吟,少頃即至。輒囑曰:「君秘勿宣。妾少膽怯,恐有惡客見侵。」楊諾之。兩人歡同魚水,雖不至亂,而閨閣之中,誠有甚于畫眉者。女每于燈下為楊寫書,字態端媚。又自選宮 詞百首,錄誦之。使楊治棋枰,購琵琶。每夜教楊手談,不則挑弄弦索。作「蕉窗零雨」之曲,酸人胸臆;楊不忍卒聽,則為「曉苑鶯聲」之調,頓覺心懷暢適。挑燈作劇,樂輒忘曉。視窗上有曙色,則張皇遁去。 一日,薛生造訪,值楊晝寢。視其室,琵琶﹑棋枰俱在,知非所善。又翻書得宮詞,見字跡端好,益疑之。楊醒,薛問:「戲具何來?」答:「欲學之。」又問詩卷,托以假諸友人。薛反復檢玩,見最後一葉細字一行雲:「某月日連瑣書。」笑曰:「此是女郎小字,何相欺之甚?」楊大窘,不能置詞。薛詰之益苦,楊不以告。薛卷挾,楊益窘,遂告之。薛求一見。楊因述所囑。薛仰慕慇切;楊不得已,諾之。夜分,女至,為致意焉。女怒曰:「所言伊何?乃已喋喋向人!」楊以實情自白。女曰:「與君緣盡矣!」楊百詞慰解,終不歡,起而別去,曰:「妾暫避之。」明日,薛來,楊代致其不可。薛疑支托,暮與窗友二人來,淹留不去,故撓之;恆終夜嘩,大為楊生白眼,而無如何。眾見數夜杳然,浸有去志,喧囂漸息。忽聞吟聲,共聽之,淒婉欲絕。薛方傾耳神注,內一武生王某,掇巨石投之,大呼曰:「作態不見客,那得好句?嗚嗚惻惻,使人悶損!」吟頓止。眾甚怨之。楊恚憤見于詞色。次日,始共引去。楊獨宿空齋,冀女復來,而殊無影跡。逾二日,女忽至,泣曰:「君致惡賓,幾嚇煞妾!」楊謝過不遑。女遽出,曰:「妾固謂緣份盡也,從此別矣。」挽之已渺。由是月余,更不復至。楊思之,形銷骨立,莫可追挽。 一夕,方獨酌,忽女子搴幃入。楊喜極,曰:「卿見宥耶?」女涕垂膺,默不一言。亟問之,欲言復忍,曰:「負氣去,又急而求人,難免愧恧。」楊再三研詰,乃曰:「不知何處來一齷齪隸,逼充媵妾。顧念清白裔,豈屈身輿臺之鬼?然一線弱質,烏能抗拒?君如齒妾在琴瑟之數,必不聽自為生活。」楊大怒,憤將致死;但慮人鬼殊途,不能為力。女曰:「來夜早眠,妾邀君夢中耳。」於是復共傾談,坐以達曙。女臨去,囑忽晝眠,留待夜約。楊諾之。因于午後薄飲,乘醺登榻,蒙衣偃臥。忽見女來,授以佩刀,引手去。至一院宇,方闔門語,聞有人若石撾門。女驚曰:「仇人至矣!」楊啟戶驟出,見一人赤帽青衣,猥毛繞喙。怒咄之。隸橫目相仇,言詞凶謾。楊大怒,奔之。隸捉石以投,驟如急雨,中楊腕,不能握刃。方危急所,遙見一人,腰矢野射。審視之,王生也。大號乞救。王生張弓急至,射之中股;再射之,殪。楊喜感謝。王問故,具告之。王自喜前罪可贖,遂與共入女室。女戰惕差縮,遙立不作一語。案上有小刀,長僅尺余,而裝以金玉;出諸匣,光芒鑒影。王嘆讚不釋手。與楊略話,見女慚懼可憐,乃出,分手去。楊亦自歸,越牆而仆,於是驚寤,聽村雞已亂鳴矣。覺腕中痛甚;曉而視之,則皮肉赤腫。 停時,王生來,便言夜夢之奇。楊曰:「未夢射否?」王怪其先知。楊出手示之,且告以故。王憶夢中顏色,恨不真見;自幸有功于女,復請先容。夜間,女來稱謝。楊歸功王生,遂達誠懇。女曰:「將伯之助,義不敢忘。然彼赳赳,妾實畏之。」既而曰:「彼愛妾佩刀。刀實妾父出使粵中,百金購之。妾愛而有之,纏以金絲,瓣以明珠。大人憐妾夭亡,用以殉葬。今願割愛相贈,見刀如見妾也。」次日,楊致此意。王大悅。至夜,女果攜刀來,曰:「囑伊珍重,此非中華物也。」由是往來如初。 積數月,忽于燈下笑而向楊,似有所語,面紅而止者三。生抱問之。答曰:「久蒙眷愛,妾受生人氣,日食煙火,白骨頓有生意。但鬚生人精血,可以復活。」楊笑曰:「卿自不肯,豈我故惜之?」女雲:「交接後,君必有念余日大病,然藥之可愈。」遂與為歡。既而著衣起,又曰:「尚鬚生血一點,能拼痛以相愛乎?」楊取利刃刺臂出血;女臥榻上,便滴臍中。乃起曰:「妾不來矣。君記取百日之期,視妾墳前,有青鳥鳴于樹頭,即速發塚。」楊謹受教。出門又囑曰:「慎記勿忘,遲速皆不可!」乃去。越十餘日,楊果病,腹脹欲死。醫師投藥,下惡物如泥,浹辰而愈。計至百日,使家人荷鍤以待。日既夕,果見青鳥雙鳴。楊喜曰:「可矣。」乃斬荊發壙。見棺木已朽,而女貌如生。摩之微溫。蒙衣舁歸,置暖處,氣咻咻然,細于屬絲。漸進湯拖,以酉代,半夜而蘇。每謂楊曰:「二十餘年,如一夢耳。」 單道士 韓公子,邑世家。有單道士,工作劇,公子愛其術,以為座上客。單與人行坐,輒忽不見。公子欲傳其法,單不肯。公子固懇之。單曰:「我非吝吾術,恐壞吾道也。所傳而君子則可;不然,有借此以行竊者矣。公子固無慮此,然或出見美麗而悅,隱身入人閨闥,是濟惡而宣淫也。不敢從命。」公子不能強,而心怒之,陰與仆輩謀撻辱之。恐其遁匿,因以細灰塵布麥場上:思左道能隱形,而履處必有印跡,可隨印處急擊之。於是誘單往,使人執牛鞭立撻之。單忽不見,灰上果有履跡,左右亂擊,頃刻已迷。公子歸,單亦至。謂諸仆曰:「吾不可復居矣!向勞服役,今且別,當有以報。」袖中出旨酒一盛,又探得餚一簋,並陳幾上。陳已,復探;凡十餘探,案上已滿。遂邀眾飲,俱醉;一一仍內袖中。韓聞其異,使復作劇。單于壁上畫一城,以手推撾,城門頓癖。因將囊衣篋物,悉擲門內,乃拱別曰:「我去矣。」躍身入城,城門遂合,道士頓杳。後聞在青州市上,教兒童畫墨圈于掌,逢人戲拋之,隨所拋處,或面或衣,圈輒脫去,落印其上。又聞其善房中術,能令下部吸燒酒,盡一器。公子嘗面試之。 白于玉 吳青庵筠,少知名。葛太史見其文,每嘉嘆之。托相善者邀至其家,領其言論風采。曰:「焉有才如吳生,而長貧賤者乎?」因俾鄰好致之曰:「使青庵奮志雲霄,當以息女奉巾櫛。」時太史有女絕美。生聞大喜,確自信。既而秋闈被黜,使人謂太史:「富貴所固有,不可知者遲早耳。請待我三年,不成而後嫁。」於是刻志益苦。 一夜,月明之下,有秀才造謁,白皙短鬚,細腰長爪。詰所來,自言:「白氏,字于玉。」略與傾談,豁人心胸。悅之,留同止宿。遲明欲去,生囑便道頻過。白感其情殷,願即假館,約期而別。至日,先一蒼頭送炊具來。少間,白至,乘駿馬如龍。生另舍舍之。白命奴牽馬去。遂共晨夕,忻然相得。生視所讀書,並非常所見聞,亦絕無時藝。訝而問之。白笑曰:「士各有志,仆非功名中人也。」夜每招生飲,出一卷授生,皆吐納之術,多所不解,因以迂緩置之。他日謂生曰:「曩所授,乃黃庭之要道,仙人之梯航。」生笑曰:「仆所急不在此。且求仙者必斷絕情緣,使萬念俱寂,仆病未能也。」白問:「何故?」生以宗嗣為慮。白曰:「胡久不娶?」笑曰:「『寡人有疾,寡人好色。』」白亦笑曰:「『王請無好小色。』所好何如?」生具以情yi。白疑未必真美。生曰:「此遐邇 所共聞,非小生之目賤也。」白微哂而罷。次日,忽促裝言別。生淒然與語,刺刺不能休。白乃命童子先負裝行。兩相依戀。俄見一青蟬鳴落案間,白辭曰:「輿已駕矣,請自此別。如相憶,拂我榻而臥之。」方欲再問,轉瞬間,白小如指,翩然跨蟬背上,嘲哳而飛,杳入雲中。生乃知其非常人,錯愕良久,悵悵自失。 逾數日,細雨忽集,思白綦切。視所臥榻,鼠跡碎瑣;慨然掃除,設席即寢。無何,見白家童來相招,忻然從之。俄有桐鳳翔集,童捉謂生曰:「黑徑難行,可乘此代步。」生慮細小不能勝任。童曰:「試乘之。」生如所請,寬然殊有餘地,童亦附其尾上;戛然一聲,凌升空際。未幾,見一朱門。童先下,扶生亦下。問:「此何所?」曰:「此天門也。」門邊有巨虎蹲伏。生駭懼,童一身障之。見處處風景,與世殊異。童導入廣寒宮,內以水晶為階,行人如在鏡中。桂樹兩章,參空合抱;花氣隨風,香無斷際。亭宇皆紅窗,時有美人出入,冶容秀骨,曠世並無其儔。童言:「王母宮佳麗尢勝。」然恐主人伺久,不暇留連,導與趨出。移時,見白生候于門。握手入,見檐外清水白沙,涓涓流溢;玉砌雕闌,殆疑桂闕。甫坐,即有二八妖鬟,來荐香茗。少間,命酌。有四麗人,斂衽鳴 王當,給事左右。才覺背上微癢,麗人即纖指長甲,探衣代搔。生覺心神搖曳,罔所安頓。既而微醺,漸不自持,笑顧麗人,兜搭與語。美人輒笑避。白令度曲侑觴。一衣絳綃者,引爵向客,便即筵前宛轉清歌。諸麗者竹管敖尚有汪紫衣人,與一淡白軟綃者,吃吃笑暗中,互讓不肯前。白令一酌一唱。紫衣人便來把盞。生托接杯,戲撓纖腕。女笑失手,酒杯傾墮。白譙訶之。女拾杯含笑,俯首細語雲:「冷如鬼手馨,強來捉人臂。」白大笑,罰令自歌且舞。舞已,衣淡白者又飛一觥。生辭不能酹。捧酒有愧色,乃強飲之。細視四女,風致翩翩,無一非絕世者。遽謂主人曰:「人間尢物,仆求一而難之;君集群芳,能令我真個銷魂否?」白笑曰:「足下意中自有佳人,此何足當巨眼之顧?」生曰:「吾今乃知所見之不廣也。」白乃盡招諸女,俾自擇。生顛倒不能自決。白以紫衣人有把臂之好,遂使襆被奉客。既而衾枕之愛,極盡綢繆。生索贈,女脫金腕釧付之。忽童入曰:「仙凡路殊,君宜即去。」虎哮驟起,生驚竄而去。望之無底,而足已奔墮。一驚而寤,則朝暾已紅。方將振衣,有物膩然附褥間,視之,釧也。心益異之。由是前念灰冷,每欲尋赤松游,而尚以胤續為懮。過十餘月,晝寢方酣,夢紫衣姬自外至,懷中繃嬰兒曰:「此君骨肉。天上難留此物,敬持送君。」乃寢諸床,牽衣覆之,匆匆欲去。生強與為歡。乃曰:「前一度為合巹,今一度為永訣,百年夫婦,盡于些矣。君倘有志,或有見期。」生醒,見嬰兒臥褥間,繃以告母。母喜,佣媼哺之,取名夢仙。生於是使人告太史,身已將隱,令別擇良匹。太史不肯。生固以為辭。太史告女,女曰:「遠近無不知兒身許吳郎矣。今改之,是二天也。」因以此意告生。生曰:「我不但無志于功名,兼絕情于燕好。所以不即入山者,徒以有老母在。」太史又以商。女曰:「吳郎貧,我甘其藜藿;吳郎去,我事其姑嫜:定不他適。」使人三四返,迄無成謀,遂諏日備車馬妝奩,嬪于生家。生感其賢,敬愛臻至。女事姑孝,曲意承順,過貧家女。逾二年,母亡,女質奩作具,罔不盡禮。生曰:「得卿如此,吾何懮!顧念一人得道,拔宅飛升。余將遠逝,一切付于卿。」女坦然,殊不挽留。生遂去。 女外理生計,內訓孤兒,井井有法。夢仙漸長,聰慧絕倫。十四歲,以神童領鄉荐;十五入翰林。每褒封,不知母姓氏,封葛母一人而已。值霜露之辰,輒問父所,母具告之。遂欲棄官往尋。母曰:「當父出家,今已十有餘年,想已仙,何處可尋?」後奉旨祭南岳,中途遇寇。窘急中,一道人仗劍入,寇盡披靡,圍始解。德之,餽以金,不受。出書一函,付囑曰:「余有故人,與大人同裡,煩一致寒暄。」問:「何姓名?」答曰:「王林。」因憶村中無此名。道士曰:「草野微賤,貴官自不識耳。」臨行,出一金釧曰:「此閨閣物,道人拾此,無所用處,即以奉報。」視之,嵌鏤精絕。懷歸以授夫人。夫人愛之,命良工依式配造,終不及其精巧。遍問村中,並無王林其人者。私發其函,上雲:「三年鸞鳳,分拆各天;葬母教子,端賴卿賢。無以報德,奉藥一丸;剖而食之,可以成仙 。」後書「琳娘夫人妝次」。讀畢,不解何人,持以告母。母持書以泣,曰:「此當父家報也。琳,我小字。」始恍然悟「王林」為拆白謎也。悔恨不已。又以釧示母。母曰:「此汝母遺物。而翁在家時,嘗以相示。」又視丸,如豆大。喜曰:「我父仙人,啖此必能長生。」母不遽吞,受而藏之。會葛太史來視甥,女誦吳生書,便進丹藥為壽。太史剖而分食之。頃刻,精神煥發。太史時年七旬,龍鐘頗甚;忽覺盤力溢于膚革,遂棄輿而步,其行健速,家人坌息始能及焉。逾年,都城有回祿之災,火終日不媳。夜不敢寐,畢集庭中。見火勢拉雜,浸及鄰舍。一家徊徨,不知所計。忽夫人臂上金釧,戛然有聲,脫臂飛去。望之,大可數畝;團覆宅上,形如月闌;釧口降東南隅,歷歷可見。眾大愕。俄頃,火自西來,近闌則斜越而東。迨火勢既遠,竊意釧亡不可復得;忽見紅光乍斂,釧錚然墮足下。都中延燒民舍數萬間,左右前後,並為灰燼,獨吳第無恙,惟東南一小閣,化為烏有,即釧口漏覆處也。葛母年五十餘,或見之,猶似二十許人。 夜叉國 交州徐姓,泛海為賈。忽被大風吹去。開眼至一處,深山蒼莽。冀有居人,遂纜船而登,負糗臘焉。 方入,見兩崖皆洞口,密如蜂房;內隱有人聲。至洞處,佇足一窺,中有夜叉二,牙森列戟,目閃雙燈,爪劈生鹿而食。驚散魂魄,急欲奔下,則夜叉已顧見之,輟食執入。二物相語,如鳥獸鳴,爭裂徐衣,似欲口敢。徐大懼,取橐中糗?,並牛脯進之。分甚美。復翻徐橐,徐搖手以示其無。夜叉怒,又執之。徐哀之曰:「釋我。我舟中有釜甑,可烹飪。」夜叉不解其語,仍怒。徐再與手語,夜叉似微解。從至舟,取具入洞,束薪燃火,煮其殘鹿,熟而獻之。二物口敢之喜。夜以巨石杜門,似恐徐遁。徐曲體遙臥,深懼不免。天明,二物出,又杜之。少頃,攜一來付徐。徐剝革,于深洞處流水,汲煮數釜。俄有數夜叉至,群集吞口敢訖,共指釜,似嫌其小。過三四日,一夜叉負一大釜來,似人所常用者。於是群夜叉各致狼麋。既熟,呼徐同口敢。居數日,夜叉漸與徐熟,出亦不施禁錮,聚處如家人。徐漸能察聲知意,輒效其音,為夜叉語。夜叉益悅,攜一雌來妻徐。徐初畏懼,莫敢伸;雌自開其股就徐,徐乃與交。雌大歡悅。每留肉餌徐,若琴瑟之好。 一日,諸夜叉早起,項下各掛明珠一串,更番出門,若伺貴客狀。命徐多煮肉。徐以問雌,雌雲:「此天壽節。」雌出,謂眾夜叉曰:「徐郎無骨突子。」眾各摘其五,並付雌。雌又自解十枚,共得五十之數,以野苧為繩,穿掛徐項。徐視之,一珠可直百十金。俄頃俱出。徐煮肉畢,雌來邀去,雲:「接天王。」至一大洞,廣闊數畝。中有石,滑平如幾;四圍俱有石座;上一座蒙一豹革,余皆以鹿。夜叉二三十輩,列坐滿中。少頃,大風揚塵,張皇都出。見一巨物來,亦類夜叉狀,竟奔入洞,踞坐鶚顧。群隨入,東西列立,悉仰其首,以雙臂作十字交。大夜叉按頭點視,問:「臥眉山眾,盡于此乎?」群哄應之。顧徐曰:「此何來?」雌以婿對。眾又贊其烹調。即有二三夜叉,奔取熟肉陳幾上。大夜叉掬盡飽,極贊嘉美,且責常供。又顧徐雲:「骨突子何短?」眾曰:「初來未備。 」物于項上摘取珠串,脫十枚付之,俱大如指頂,圓如彈丸。雌急接,代徐穿掛。徐亦交臂作夜叉語謝之。物乃去,躡風而行,其疾如飛。眾始享其餘食而散。 居四年余,雌忽產,一胎而生二雄一雌,皆人形,不類其母。眾夜叉皆喜其子,輒共拊弄。一日,皆出攫食,惟徐獨坐。忽別洞來一雌,欲與徐私,徐不肯。夜叉怒,扑徐踣地上。徐妻自外至,暴怒相搏,齒乞斷其耳。少頃,其夫亦歸,解釋令去。自此雌每守徐,動息不相離。又三年,子女俱能行步。徐輒教以人言,漸能語,啁啾之中,有人氣焉。雖童也,而奔山如履坦途;依依有父子意。一日,雌與一子一女出,半日不歸。而北風大作。徐惻然念故鄉,攜子至海岸,見故舟猶存,謀與同歸。子欲告母,徐止之。父子登舟,一晝夜達交。至家,妻已醮。出珠二枚,售金盈兆,家頗豐。子取名彪。十四五歲,能舉百鈞,粗莽好斗。交帥見奇之,以為千總。值邊亂,所向有功,十八為副將。 時一商泛海,亦遭風飄至臥眉。方登岸,見一少年,視之而驚。知為中國人,便問居裡。商以告。少年曳入幽谷一小石洞,洞外皆叢棘;且囑勿出。去移時,挾鹿肉來啖商。自言:「父亦交人。」商問之,而知為徐。商在客中嘗識之。因曰:「我故人也。今其子為副將。」少年不解何名。商曰:「此中國之官名。」又問:「何以為官?」曰:「出則輿馬,入則高堂;上一呼而下百諾;見者側目視,側足立;此名為官。」少年甚歆動。商曰:「既尊君在交,何久淹此?」少年以情yi。商勸南旋。曰:「余亦常作是念。但母非中國人,言貌殊異;且同類覺之,必見殘害;用是輾轉。」乃出曰:「待北風起,我來送汝行。煩于父兄處,寄一耗問。」商伏洞中幾半年。時自棘中外窺,見山中輒有夜叉往還;大懼,不敢少動。一日,北風策策,少年忽至,引與急竄。囑曰:「所言勿忘卻。」商 應之。又以肉置幾上,商乃歸。 敬抵交,達副總府,備述所見。彪聞而悲,欲往尋之。父慮海濤妖藪,險惡難犯,力阻之。彪撫膺痛哭,父不能止。乃告交帥,攜兩兵至海內。逆風阻舟,擺簸海中者半月。四望無涯,咫尺迷悶,無從辨其南北。忽而涌波接漢,乘舟傾覆。彪落海中,逐浪浮沉。久之,被一物曳去;至一處,竟有舍宇。彪視之,一物如夜叉狀。彪乃作夜叉語。夜叉驚訊之,彪乃告以所往。夜叉喜曰:「臥眉,我故里也。唐突可罪!君離故道已八千里。此去為毒龍國,向臥眉非路。」乃覓舟來送彪。夜叉在水中推行如矢,瞬息千里,過一宵,已達北岸。見一少年,臨流瞻望。彪知山無人類,疑是弟;近之,果弟。因執手哭,既而問母及妹,並雲健安。彪欲偕往,弟止之,倉忙便去。回謝夜叉,則已去。未幾,母妹俱至,見彪俱哭。彪告其意。母曰:「恐去為人所凌。」彪曰:「兒在中國甚榮貴,人不敢欺。」歸計已決,苦逆風難渡。母子方徊徨間,忽見布帆南動,其聲瑟瑟。彪喜曰:「天助吾也!」相繼登舟,波如箭激;三日抵岸。見者皆奔。彪向三人脫分袍褲。抵家,母夜叉見翁怒罵,恨其不謀。徐謝過不遑。家人拜見主母,無不戰慄。彪勸母學華言,衣錦,厭梁肉,乃大欣慰。 母女皆男兒裝,類滿制。數月稍辨語言,弟妹亦漸白皙。弟曰豹,妹曰夜兒,俱強有力。彪恥不知書,教弟讀。豹最慧,經史一過輒了。又不欲操儒業;仍使挽強弩,馳怒馬。登武進士第。聘阿游擊女。夜兒以異種,無與為婚。會標下袁守備失偶,強妻之。夜兒開百石弓,百余步射小鳥,無虛落。袁每征,輒與妻俱。歷任同知將軍,奇勛半出於閨門。豹三十四歲掛印。母嘗從之南征,每臨巨敵,輒擐甲執銳,為子接應,見者莫不辟易。詔封男爵。豹代母疏辭,封夫人。 異史氏曰:「夜叉夫人,亦所罕聞,然細思之而不罕也:家家床頭有個夜叉在。」 小髻 長山居民某,暇居,輒有短客來,久與扳談。素不識其生平,傾注疑念。客曰:「三數日將便徙居,與君比鄰。」過四五日,又曰:「今已同裡,旦晚可以承教。」問:「喬居何所?」亦不詳告,但以手北指。自是,日輒一來。時向人假器具;或吝不與,則自失之。群疑其狐。村北有古家,陷不可測,意必居此。共操兵杖往。伏聽之,久無少異。一更向盡,聞穴中戢戢然,似數十百人作耳語。眾寂不動,俄而盡許小人,連而出,至不可數。眾噪起,並擊之。杖杖皆火,瞬息四散。惟遺一小髻,如胡桃殼然,紗飾而金線。嗅之,騷臭不可言。 西僧 兩僧自西域來,一赴五臺,一卓錫泰山。其服色言貌,俱與中國殊異。自言:「歷火焰山,山重重,氣熏騰若爐灶。凡行必于雨後,心凝目注,輕跡步履之;誤蹴山石,則飛焰騰灼焉。又經流沙河,河中有水晶山,峭壁插天際,四面瑩澈,似無所隔。又有隘,可容單車;二龍交角對口把守之。過者先拜龍;龍許過,則口角自開。龍色白,鱗鬣皆如晶然。」僧言:「途中歷十八寒暑矣。離西土者十有二人,至中國僅存其二。西土傳中國名山四:一泰山,一華山,一五臺,一落伽也。相傳山上遍地皆黃金,觀音﹑文殊猶生。能至其處,則身便是佛,長生不死。」聽其所言狀,亦猶世人之慕西土也。倘有西遊人,與東渡者中途相值,各述所有,當必相視失笑,兩免跋涉矣。 連城 喬生,晉寧人。少負才名。年二十餘,猶淹蹇。為人有肝膽。與顧生善;顧卒,時恤其妻子。邑宰以文相契重;宰終於任,家口淹滯不能歸,生破產扶柩,往返二千余裡。以故士林益重之,而家由此益替。史孝廉有女,字連城,工刺繡,知書。父嬌保之。出所刺「倦繡圖」,征少年題詠,意在擇婿。生獻詩雲:「慵鬟高髻綠婆娑,早向蘭窗繡碧荷;刺到鴛鴦魂欲斷,暗停針線蹙雙蛾。」又贊挑繡之工雲:「繡線挑來似寫生,幅中花鳥自天成;當年織錦非長技,幸把回文感聖時。」女得詩喜,對父稱賞。父貧之。女逢人輒稱道;又遣媼矯父命,贈金以助燈火。生嘆曰:「連城我知己也!」傾懷結想,如飢思啖。 無何,女許字于鹵差賈之子王化成,生始絕望;然夢魂中猶佩戴之。未幾,女病瘵,沉痼不起。有西域頭陀,自謂能療;但須男子膺肉一錢,搗合藥悄。史使人詣王家告婿。婿笑曰:「痴老翁,欲我剜心頭肉也!」使返。史乃言于人曰:「有能割肉者妻之。」生聞而往,自出白刃,膺授僧。血濡泡褲,僧敷藥始止。合藥三丸。三日服盡,疾若失。史將踐其言,先告王。王怒,欲訟官。史乃設筵招生,以千金列幾上,曰:「重負大德,請以相報。」因具白背盟之由。生怫然曰:「仆所以不愛膺肉者,聊以報知己耳,豈貨肉哉!」拂袖而歸。女聞之,意良不忍,托媼慰諭之。且雲:「以彼才華,當不久落。天下何患無佳人?我夢不祥,三年必死,不必與人爭此泉下物也。」生告媼曰:「『士為知己者死』,不以色也。誠恐連城未必真知我;不諧何害?」媼代女郎矢誠自剖。生 曰:「果爾,相逢時,當為我一笑,死無憾。」媼既去,逾數日,生偶出,遇女自叔氏歸,睨之。女秋波轉顧,啟齒嫣然。生大喜曰:「連城真知我者!」會王氏來議吉期,女前症又作,數月尋死。生往臨吊,一痛而絕。史舁送其家。 生自知已死,亦無所戚。出村去,猶冀一見連城。遙望南北一道,行人連續如蟻,因亦混身雜跡其中。俄頃,入一廨署,值顧生,驚問:「君何得來?」即把手將送令歸。生太息,言:「心事殊未了。」顧曰:「仆在此典牘,頗得委任。倘可效力,不惜也。」生問連城。顧即導生旋轉多所,見連城與一白衣女郎,淚睫慘黛,藉坐廊隅。見生至,驟起似喜,略問所來。生曰:「聊死,仆何敢生!」連城泣曰:「如此負義人,尚不吐棄之,身殉何為?然已不能許君今生,願矢來世耳。」生告顧曰:「有事君自,仆樂死不願生矣。但煩稽連城托生何裡,行與俱去耳。」顧諾而去。白衣女郎問生何人,連城為緬述之。女郎聞之,若不勝悲。連城告生曰:「此妾同姓,小字賓娘,長沙史太守女。一路同來,遂相憐愛。」生視之,意態憐人。方欲研問,而顧已反,向生賀曰:「我為君平章已確, 即教小娘子從君返魂,好否?」兩人各喜。方將拜別,賓娘大哭曰:「姊去,我安歸?乞垂憐救,妾為姊捧耳。」連城淒然,無所為計,轉謀生。生又哀顧。顧難之,峻辭以為不可。生固強之。乃曰:「試妄為之。」去食頃而返,搖手曰:「何如!誠萬分不能為力矣!」賓娘聞之,宛轉嬌啼,惟依連城肘下,恐其即去。慘怛無術,相對默默;而睹其愁顏戚容,使人肺腑酸柔。顧生憤然曰:「請攜賓娘去。脫有愆尤,小生拚身受之!」賓娘乃喜,從生出。生懮其道遠無侶。賓娘曰:「妾從君去,不願歸也。」生曰:「卿大痴矣。不歸,何以得活也?他日至湖南,勿復走避,為幸多矣。」適有兩媼攝牒赴長沙,生囑之,賓娘泣別而去。 途中,連城行謇緩,裡余輒一息;凡十餘息,始見裡門。連城曰:「重生後,懼有反覆。請索妾骸骨來,妾以君家生,當無悔也。」生然之。偕歸生家。女惕惕若不能步,生佇待之。女曰:「妾至此,四肢搖搖,似無所主。志恐不遂,尚宜審謀;不然,生後何能自由?」相將入側廂中。默定少時,連城笑曰:「君憎妾耶?」生驚問其故。赧然曰:「恐事不諧,重負君矣。請先以鬼報也。」生喜,極盡歡戀。因徘徊不敢遽生,寄廂中者三日。連城曰:「諺有之:『丑婦終須見姑嫜』。戚戚于此,終非久計。」乃促生入。才至靈寢,豁然頓蘇。家人驚異,進以湯水。生乃使人要史來,請得連城之尸,自言能活之。史喜,從其言。方舁入室,視之已醒。告父曰:「兒已委身喬郎矣,更無歸理。如有變動,但仍一死!」史歸,遣婢往役給奉。王聞,具詞申理。官受賂,判歸王。生憤懣欲死,亦無之奈何。連城至王家,忿不飲食,惟乞速死。室無人,則帶懸樑上。越日,益憊,殆將奄逝。王懼,送歸史。史復舁歸生。王知之,亦無如何,遂安焉。連城起,每念賓娘,欲遣信往偵之,以道遠而艱于往。一日,家人進曰:「門有車馬。」夫婦出視,則賓娘已至庭中矣。相見悲喜。太守親詣送女,生延入。太守曰:「小女子賴君復生,誓不他適,今從其志。」生叩謝如禮。孝廉亦至,敘宗好焉。生名年,字大年。 異史氏曰:「一笑之知,許之以身,世人或議其痴;彼田橫五百人,豈盡愚哉!此知希之貴,賢豪所以感結而不能自己也。顧茫茫海內,遂使錦鏽才人,僅傾心于蛾眉之一笑也,悲夫!」 霍生 文登霍生,與嚴生小相狎,長相謔也。口給交御,惟恐不工。霍有鄰嫗,曾與嚴妻導產。偶與霍婦語,言其私處有贅疣。婦以告霍。霍與同黨者謀,窺嚴將至,故竊語雲:「某妻與我最昵。」眾不信。霍因捏造端末,且雲:「如不信,其陰側有雙疣。」嚴止窗外,聽之既悉,不入徑去。至家,苦掠其妻;妻不伏,益殘。妻不堪虐,自經死。霍始大悔,然亦不敢向嚴而白其誣矣。 嚴妻既死,其鬼夜哭,舉家不得寧焉。無何,嚴暴卒,鬼乃不哭。霍婦夢女子披發大叫曰:「我死得良苦,汝夫妻何得歡樂耶?」既醒而病,數日尋卒。霍亦夢女子指數詬罵,以掌批其吻。驚而寤,覺脣際隱痛,捫之高起,三日而成雙疣。遂為痼疾。不敢大言笑;啟吻太驟,是痛不可忍。 異史氏曰:「死能為厲,其氣冤也。私病加于脣吻,神而近乎戲矣。」 邑王氏,與同窗某狎。其妻歸寧,王知其驢善驚,先伏從莽中,伺婦至,暴出,驢驚婦墮,惟一僮從,不能扶婦乘。王乃慇懃抱控甚至,婦亦不識誰何。王揚揚以此得意,謂僮逐驢去,因得私其婦于莽中,述袒褲履甚悉。某聞,大慚而去。少間,自窗隙中見某一手握刃,一手捉妻來,意甚怒惡。大懼,逾垣而逃。某從之,追二三里地,不及,始返。王盡力極奔,肺葉開張,以是得吼疾,數年不愈焉。 汪士秀 汪士秀,廬州人。剛勇有力,能舉石舂。父子善蹴鞠。父四十餘,過錢塘沒焉。積八九年,汪以故詣湖南,夜泊洞庭。時望月東昇,澄江如練。方眺矚間,忽有五人自湖中出,攜大席,平鋪水面,略可半畝。紛陳酒饌,饌器磨觸作響,然聲溫厚,不類陶瓦。已而三人踐席坐,二人侍飲。坐者一衣黃,二衣白;頭上由皆皂色,峨峨然下連肩背,制絕奇古,而月色微茫,不甚可晰。侍者俱褐衣;其一似童,其一似叟也。但聞黃衣人曰:「今夜月色大佳,足供快飲。」白衣者曰:「此夕風景,大似廣利王宴梨花島時。」三人互勸,引酹競浮白。但語略小,即不可聞。舟人隱伏,不敢動息。 汪細審侍者,叟酷類父;而聽其言,又非父聲。二漏將殘,忽一人曰:「趁此明月,宜一擊毬為樂。」即見僮汲水中,取一圓出,大可盈抱,中如水銀滿貯,表裏通明。坐者盡起。黃衣人呼叟共蹴之。蹴起丈余,光搖搖射人眼。俄而然遠起,飛墮舟中。汪技癢,極力踏去,覺異常輕,踏猛似破,騰尋丈;中有漏光,下射如虹,蚩然疾落;又如經天之慧,直投水中,滾滾作沸泡聲而滅。席中共怒曰:「何物生人,敗我清興!」叟笑曰:「不惡不惡,此吾家流星拐也。」白衣人嗔其語戲,怒曰:「都方厭惱,老奴何得作歡?便同小烏皮捉得狂子來;不然 ,脛股當有椎吃也!」汪計無所逃,即亦不畏,捉刀立舟中。 倏見僮叟操兵來。汪注視,真其父也。疾呼:「阿翁!兒在此。」叟大駭,相顧淒斷。僮即反身去。叟曰:「兒急作匿。不然,都死矣!」言未已,三人忽已登舟。面皆漆黑,睛大於榴。攫叟出。汪力與奪,搖舟斷纜。汪以刀截其臂落,黃衣者乃逃。一白衣人奔汪,汪剁其顱,墮水有聲;哄然俱沒。方謀夜渡,旋見巨喙出水面,深若井。四面湖水奔注,砰砰作響。俄一噴涌,則浪接星斗,萬舟簸蕩。湖人大恐。舟上有石鼓二,皆重百斤。汪舉一以投,激水雷鳴,浪漸消;又投其一,風波悉平。 汪疑父為鬼。叟曰:「我固未嘗死也。溺江者十九人,皆為妖物所食;我以蹋圓得全。物得罪于錢塘君,故移避洞庭耳。三人魚精,所蹴魚胞也。」父子聚喜,中夜擊棹而去。天明,見舟中有魚翅,徑四五尺許,乃悟是夜間所斷臂也。 商三官 故諸葛城,有商士禹者,士人也。以醉謔忤邑豪。豪嗾家奴亂捶之。舁歸而死。禹二子,長曰臣,次曰禮。一女曰三官。三官年十六,出閣有期,以父故不果。兩兄出訟,終歲不得結。婿家遣人參母,請從權畢姻事。母將許之。女進曰:「焉有父尸未寒而行吉禮者?彼獨無父母乎?」婿家聞之,慚而止。無何,兩兄訟不得直,負屈歸。舉家悲憤。兄弟謀留父尸,張再訟之本。三官曰:「人被殺而不埋,時事可知矣。天將為汝兄弟專生一淨羅包老耶?骨骸暴露,于心何忍矣。」二兄服其言,乃葬父。葬已,三官夜循,不知所在。母慚作,惟恐婿家知,不敢告族黨,但囑二子冥冥偵察之。幾半年,杳不可尋。 會豪誕辰,招優為戲。優人孫淳,攜二弟子往執役。其一王成,姿容平等,而音詞清徹,群讚賞焉。其一李玉,貌韶秀如好女。呼令歌,辭以不稔;強之,所度曲半雜兒女俚謠,合座為之鼓掌。孫大慚,白主人:「此子從學未久,只解行觴耳。幸勿罪責。」即命行酒。玉往來給奉,善覷主人意向。豪悅之,酒闌人散,留與同寢。玉代豪指榻解履,慇懃周至。醉語狎之,但有展笑。豪惑益甚,盡遣諸仆去,獨留玉。玉伺諸仆去,闔扉下楗焉。諸仆就別室飲。移時,聞廳事中格格有聲。一仆往覘之,見室內冥黑,寂不聞聲。行將旋踵,忽有響聲甚厲,如懸重物而斷其索。亟問之,並無應者。呼眾排闔入,則主人身首兩斷,玉自經死,繩絕墮地上,梁間頸際,殘綆儼然。眾大駭,傳告內闥,群集莫解。眾移玉尸于庭,覺其襪履虛若無足;解之,則素舄如鉤,蓋女子也。益駭,呼孫淳詰之。淳駭極,不知所對。但雲:「玉月前投作弟子,願從壽主人,實不知從來。」以其服凶,疑是商家刺客 。暫以二人邏守之。女貌如生;撫之,肢體溫□,二人竊謀淫之。一人抱尸轉側,方將緩其結束,忽腦如物擊,口血暴注,頃刻已死。其一大驚,告眾。眾敬若神明焉。且以告郡。郡官問臣及禮,並言:「不知。但妹亡去,已半載矣。」俾往驗視,果三官。官奇之,判二兄領葬,敕豪家勿仇。 異史氏曰:「家有女豫讓而不知,則兄之為丈夫者可知矣。然三官之為人,即蕭蕭易水,亦將羞而不流;況碌碌與世浮沉者耶!願天下閨中人,買絲繡之,其功德不減于奉壯繆也。」 于江 鄉民于江,父宿田間,為狼所食。江時年十六,得父遺履,悲恨欲死,夜俟母寢,潛持鐵槌去,眠父所,冀報父仇。少間,一狼來,逡巡嗅之。江不動。無所,搖尾掃其額,又漸俯首舐其股。江迄不動。既而歡躍直前,將其領。江急以錘擊狼腦,立斃。起置草中。少間,又一狼來,如前狀,又斃之。以至中夜,杳無至者。忽小睡,夢父曰:「殺二物,足泄我恨。然首殺我者,其鼻白;此都非是。」江醒,堅臥以伺之。既明,無所復得。欲曳狼歸,恐驚母,遂投諸眢井而歸。至夜復往,亦無至者。如此三四夜。忽一狼來,嚙其足,曳之以行。行數步,棘刺肉,石傷膚。江若死者。狼乃置之地上,意將腹。江驟起錘之,仆;又連錘之,斃。細視之,真白鼻也。大喜,負之以歸,始告母。母泣從去,探眢井,得二狼焉。異史氏曰:「農家者流,乃有此英物耶?義烈發于血誠,非直勇也,智亦異焉。」 小二 滕邑趙旺,夫妻奉佛,不茹葷血,鄉中有「善人」之目。家稱小有。一女小二,絕慧美,趙珍愛之。年六歲,使與兄長春並從師讀,凡五年而熟五經焉。同窗丁生,字紫陌,長于女三歲,文采風流,頗相傾愛。私以意告母,求婚趙氏。趙期以女字大家,故弗許。未幾,趙惑于白蓮教;徐鴻儒即反,一傢俱陷為賊。小二知書善解,凡紙兵豆馬之術,一見輒精。小女子師事徐者六人,惟二稱最,因得盡傳其術。趙以女故,大得委任。 時丁年十八,游滕泮矣。而不肯論婚,意不忘小二也。潛亡去,投徐麾下。女見之喜,優禮逾于常格。女以徐高足,主軍務;盡夜出入,父母不得間。丁每宵見,嘗斥絕諸役,輒至三漏。丁私告曰:「小生此來,卿知區區之意否?」女雲:「不知。」丁曰:「我非妄意攀龍,所以故,實為卿耳。左道無濟,止取滅亡。卿慧人,不念此乎?能從我亡,則寸心誠不負矣。」女撫然為間,豁然夢覺,曰:「背親而行,不義,請告。」二人入陳利害。趙不悟,曰:「我師神人,豈有舛錯?」女知不可諫,乃易髫而髻,出二紙鳶,與丁各跨其一;鳶肅肅展翼,似鶼鶼之鳥,比翼而飛。質明,抵萊蕪界。女以指拈鳶項,忽即斂墮。遂收鳶。更以雙衛,馳至山陰裡,托為避亂者,僦屋而居。 二人草草出,嗇于裝,薪儲不給。丁甚懮之。假粟比舍,莫肯貸以升斗。女無愁容,但質簪珥。閉門靜對,猜燈謎,憶亡書,以是角低昂;負者,駢二指擊腕臂焉。西鄰翁姓,綠林之雄也。一日,獵歸。女曰:「『富以其鄰』,我何懮?暫假千金,其與我乎!」丁以為難。女曰:「我將使彼樂輸也。」乃剪紙作判官狀,置地下,覆 以雞籠。然後握丁登榻,煮藏酒,檢《周禮》為觴政:任言是某冊第幾葉,第幾人,即共翻閱。其人得食旁﹑水旁﹑酉旁者飲,得酒部者倍之。既而女適得「酒人」,丁以巨觥引滿促酹。女乃祝曰:「若借得金來,君當得飲部。」丁翻卷,得「鱉人」,女大笑曰:「事已諧矣!」滴瀝授爵。丁不服。女曰:「君是水族,宜作鱉飲。」方 喧競所,聞籠中戛戛。女起曰:「至矣。」啟籠驗視,則布囊中有巨金,纍纍充溢。丁不勝愕喜。後翁家媼抱兒來戲,竊言:「主人初歸,篝燈夜坐。地忽暴裂,深不可底,一判官自內出,言:『我地府司隸也。太山帝君會諸冥曹,造暴客惡,須銀燈千架,架計重十兩;施百架,則消滅罪愆。」主人駭懼,焚香叩禱,奉以千金。 判官荏苒而入,地亦遂合。「夫妻聽其言,故嘖嘖詫異之。而從此漸購牛馬,蓄婢,自營宅第。 裡無賴子窺其富,糾諸不逞,逾垣劫丁。丁夫婦始自夢中醒,則編菅。於是裡中人漸知為白蓮教戚裔。適蝗害稼,女以紙鳶數百翼放田中,蝗遠避,不入其隴,以是得無恙。裡人共嫉之,群首于官,以為鴻儒余黨。官瞰其富,肉視丁,收丁。丁以重賂啖令,始得免。女曰:「貨殖之來也苟,固宜有散亡。然蛇蠍之鄉,不可久居。」因賤售其業而去之,止于益都之西鄙。 女為人靈巧,善居積,經紀過於男子。常開琉璃廠,每進工人而指點之,一切棋燈,其奇式幻採,諸肆莫能及,以故直昂得速售。居數年,財益稱雄。而女督課婢仆嚴,食指數百無冗口。暇輒與丁烹茗著棋,或觀書史為樂。錢穀出入,以及婢仆業,凡五日一課;女自持籌,丁為之點籍唱名數焉。勤者賞賚有差,惰者鞭撻罰膝立。是日,給假不夜作,夫妻設餚酒,呼婢輩度俚曲為笑。女明察如神,人無敢欺。而賞輒浮于其勞,故事易辦。村中二百余家,凡貧者俱量給資本,鄉以此無游惰。值大旱,女令村人設壇于野,乘輿野出,禹步作法,甘霖傾注,五里內悉獲□足。人益神之。女出未嘗障面,村人皆見之。或少年群居,私議其美;及覿面逢之,俱肅肅無敢仰視者。每秋日,村中童子不能耕作者,授以錢,使採荼薊,幾二十年,積滿樓屋。人竊非笑之。會山左在飢,人相食;女乃出菜,雜粟贍飢者,近村賴以全活,無逃亡焉。 異史氏曰:「二所為,殆天授,非人力也。然非一言之悟,駢死已久。由是觀之,世抱非常之才,而誤入匪僻以死者,當亦不少。焉知同學六人中,遂無其人乎?使人恨不遇丁生耳。」 庚娘 金大用,中州舊家子也。聘尤太守女,字庚娘,麗而賢。逑好甚敦。以流寇之亂,家人離逷。金攜家南竄。途遇少年,亦偕妻以逃者,自言廣陵王十八,願為前驅。金喜,行止與俱。至河上,女隱告金曰:「勿與少年同舟。彼屢顧我,目動而色變,中叵測也。」金諾之。王殷勤,覓巨舟,代金運裝,劬勞臻至。金不忍卻。又念其攜有少婦,應亦無他。婦與庚娘同居,意度亦頗溫婉。王坐舡頭上,與櫓人傾語,似甚熟識戚好。未幾,日落,水程迢遞,漫漫不辨南北。金四顧幽險,頗涉疑怪。頃之,皎月初升,見彌望皆蘆葦。既泊,王邀金父子出戶一豁。乃乘間擠金入水。金父見之,欲號。舟人以篙築之,亦溺。生母聞聲出窺,又築溺之。王始喊救。母出時,庚娘在後,已微窺之。既聞一家盡溺,即亦不驚。但哭曰:「翁姑俱沒,我安適歸!」王入勸:「娘子勿憂,請從我至金陵。家中田廬,頗足贍給,保無虞也。」女收涕曰:「得如此,願亦足矣。」王大悅,給奉良殷。既暮,曳女求懽。女託體姅,王乃就婦宿。初更既盡,夫婦喧競,不知何由。但聞婦曰:「若所為,雷霆恐碎汝顱矣!」王乃撾婦。婦呼云:「便死休!誠不願為殺人賊婦!」王吼怒,捽婦出。便聞骨董一聲,遂譁言婦溺矣。 未幾,抵金陵,導庚娘至家,登堂見媼。媼訝非故婦。王言:「婦墮水死,新娶此耳。」歸房,又欲犯之。庚娘笑曰:「三十許男子,尚未經人道耶?市兒初合巹,亦須一杯薄漿酒;汝家沃饒,當即不難。清醒相對,是何體段?」王喜,具酒對酌。庚娘執爵,勸酬殷懇。王漸醉,辭不飲。庚娘引巨椀,強媚勸之。王不忍拒,又飲之。於是酣醉,裸脫促寢。庚娘撤器滅燭,託言溲溺。出房,以刀入,暗中以手索王項,王猶捉臂作昵聲。庚娘力切之,不死,號而起;又揮之,始殪。媼彷彿有聞,趨問之。女亦殺之。王弟十九覺焉。庚娘知不免,急自刎。刀鈍鈌不可入,啟戶而奔。十九逐之,已投池中矣。呼告居人,救之已死,色麗如生。共驗王尸,見窗上一函,開視,則女備述其冤狀。羣以為烈,謀斂貲作殯。天明,集視者數千人;見其容,皆朝拜之。終日間,得金百,於是葬諸南郊。好事者,為之珠冠袍服,瘞藏豐滿焉。 初,金生之溺也,浮片板上,得不死。將曉,至淮上,為小舟所救。舟蓋富民尹翁專設以拯溺者。金既蘇,詣翁申謝。翁優厚之。留教其子。金以不知親耗,將往探訪,故不決。俄曰:「撈得死叟及媼。」金疑是父母,奔驗果然。翁代營棺木。生方哀慟,又白:「拯一溺婦,自言金生其夫。」生揮涕驚出,女子已至,殊非庚娘,乃王十八婦也。向金大哭,請勿相棄。金曰:「我方寸已亂,何暇謀人?」婦益悲。尹得其故,喜為天報,勸金納婦。金以居喪為辭,且將復仇,懼細弱作累。婦曰:「如君言,脫庚娘猶在,將以報仇居喪去之耶?」翁以其言善,請暫代收養,金乃許之。卜葬翁媼,婦縗絰哭泣,如喪翁姑。既葬,金懷刃托缽,將赴廣陵。婦止之曰:「妾唐氏,祖居金陵,與豺子同鄉。前言廣陵者,詐也。且江湖水寇,半伊同黨,仇不能復,祇取禍耳。」金徘徊不知所謀。忽傳女子誅仇事,洋溢河渠,姓名甚悉。金聞之一快,然益悲。辭婦曰:「幸不污辱。家有烈婦如此,何忍負心再娶?」婦以業有成說,不肯中離,願自居於媵妾。 會有副將軍袁公,與尹有舊,適將西發,過尹;見生,大相知愛,請為記室。無何,流寇犯順,袁有大勳;金以參機務,敘勞,授游擊以歸。夫婦始成合巹之禮。居數日,攜婦詣金陵,將以展庚娘之墓。暫過鎮江,欲登金山。漾舟中流,歘一艇過,中有一嫗及少婦,怪少婦頗類庚娘。舟疾過,婦自窗中窺金,神情益肖。驚疑不敢追問,急呼曰:「看羣鴨兒飛上天耶!」少婦聞之,亦呼云:「饞猧兒欲喫貓子腥耶!」蓋當年閨中之隱謔也。金大驚,返棹近之,真庚娘。青衣扶過舟,相抱哀哭,傷感行旅。唐氏以嫡禮見庚娘。庚娘驚問,金始備述其由。庚娘執手曰:「同舟一話,心常不忘,不圖吳越一家矣。蒙代葬翁姑,所當首謝,何以此禮相向?」乃以齒序,唐少庚娘一歲,妹之。 先是,庚娘既葬,自不知歷幾春秋。忽一人呼曰:「庚娘,汝夫不死,尚當重圓。」遂如夢醒。捫之,四面皆壁,始悟身死已葬。祇覺悶悶,亦無所苦。有惡少窺其葬具豐美,發冢破棺,方將搜括,見庚娘猶活,相共駭懼。庚娘恐其害己,哀之曰:「幸汝輩來,使我得睹天日。頭上簪珥,悉將去。願鬻我為尼,更可少得直。我亦不洩也。」盜稽首曰:「娘子貞烈,神人共欽。小人輩不過貧乏無計,作此不仁。但無漏言幸矣,何敢鬻作尼!」庚娘曰:「此我自樂之。」又一盜曰:「鎮江耿夫人,寡而無子,若見娘子,必大喜。」庚娘謝之。自拔珠飾,悉付盜。盜不敢受;固與之,乃共拜受。遂載去,至耿夫人家,託言舡風所迷。耿夫人,巨家,寡媼自度。見庚娘大喜,以為己出。適母子自金山歸也。庚娘緬述其故。金乃登舟拜母,母款之若婿。邀至家,留數日始歸。後往來不絕焉。 異史氏曰:「大變當前,淫者生之,貞者死焉。生者裂人眥,死者雪人涕耳。至如談笑不驚,手刃仇讐,千古烈丈夫中,豈多匹儔哉!誰謂女子,遂不可比蹤彥雲也?」 宮夢弼 柳芳華,保定人。財雄一鄉,慷慨好客,座上常百人。急人之急,千金不靳。賓友假貸常不還。惟一客宮夢弼,陝人,生平無所乞請。每至,輒經歲。詞旨清灑,柳與寢處時最多。柳子名和,時總角,叔之。宮亦喜與和戲。每和自塾歸,輒與發貼地磚,埋石子偽作埋金為笑。屋五架,掘藏幾遍。衆笑其行稚,而和獨悅愛之,尤較諸客昵。 後十餘年,家漸虛,不能供多客之求,於是客漸稀;然十數人徹宵談讌,猶是常也。年既暮,日益落,尚割畝得直,以備雞黍。和亦揮霍,學父結小友,柳不之禁。無何,柳病卒,至無以治凶具。宮乃自出囊金,為柳經紀。和益德之。事無大小,悉委宮叔。宮時自外入,必袖瓦礫,至室則拋擲暗陬,更不解其何意。和每對宮憂貧。宮曰:「子不知作苦之難。無論無金;即授汝千金,可立盡也。男子患不自立,何患貧?」 一日,辭欲歸。和泣囑速返,宮諾之,遂去。和貧不自給,典質漸空。日望宮至,以為經理,而宮滅跡匿影,去如黃鶴矣。先是,柳生時,為和論親於無極黃氏,素封也。後聞柳貧,陰有悔心。柳卒,訃告之,即亦不弔;猶以道遠曲原之。和服除,母遣自詣岳所,定婚期,冀黃憐顧。比至,黃聞其衣履穿敝,斥門者不納。寄語云:「歸謀百金,可復來;不然,請自此絕。」和聞言痛哭。對門劉媼,憐而進之食,贈錢三百,慰令歸。母亦哀憤無策。因念舊客負欠者十常八九,俾擇富貴者求助焉。和曰:「昔之交我者為我財耳。使兒駟馬高車,假千金,亦即匪難;如此景象,誰猶念曩恩、憶故好耶?且父與人金貲,曾無契保,責負亦難憑也。」母故強之。和從教。凡二十餘日,不能致一文;惟優人李四,舊受恩卹,聞其事,義贈一金。母子痛哭,自此絕望矣。 黃女已及笄,聞父絕和,竊不直之。黃欲女別適。女泣曰:「柳郎非生而貧者也。使富倍他日,豈仇我者所能奪乎?今貧而棄之,不仁!」黃不悅,曲諭百端,女終不搖。翁嫗並怒,旦夕唾罵之,女亦安焉。無何,夜遭寇劫,黃夫婦炮烙幾死,家中席捲一空。荏苒三載,家益零替。有西賈聞女美,願以五十金致聘。黃利而許之,將強奪其志。女察知其謀,毀裝塗面,乘夜遁去,丐食於途。閱兩月,始達保定,訪和居址,直造其家。母以為乞人婦,故咄之。女嗚咽自陳。母把手泣曰:「兒何形骸至此耶!」女又慘然而告以故。母子俱哭。便為盥沐,顏色光澤,眉目煥映。母子俱喜。然家三口,日僅一啗。母泣曰:「吾母子固應爾;所憐者,負吾賢婦!」女笑慰之曰:「新婦在乞人中,稔其況味,今日視之,覺有天堂地獄之別。」母為解頤。 女一日入閒舍中,見斷草叢叢,無隙地;漸入內室,塵埃積中,暗陬有物堆積,蹴之迕足,拾視皆朱提。驚走告和。和同往驗視,則宮往日所拋瓦礫,盡為白金。因念兒時常與瘞石室中,得毋皆金?而故第已典於東家。急贖歸。斷磚殘缺,所藏石子儼然露焉,頗覺失望;及發他磚,則燦燦皆白鏹也。頃刻間,數巨萬矣。由是贖田產,市奴僕,門庭華好過昔日。因自奮曰:「若不自立,負我宮叔!」刻志下帷,三年中鄉選。乃躬齎白金往酬劉媼。鮮衣射目;僕十餘輩,皆騎怒馬如龍。媼僅一屋,和便坐榻上。人譁馬騰,充溢里巷。黃翁自女失亡,西賈逼退聘財,業已耗去殆半,售居宅,始得償。以故困窘如和曩日。聞舊婿烜耀,閉戶自傷而已。媼沽酒備饌款和,因述女賢,且惜女遁。問和娶否。和曰:「娶矣。」食已,強媼往視新婦,載與俱歸。至家,女華妝出,羣婢簇擁若仙。相見大駭,遂敘往舊,殷問父母起居。居數日,款洽優厚,製好衣,上下一新,始送令返。 媼詣黃許報女耗,兼致存問。夫婦大驚。媼勸往投女,黃有難色。既而凍餒難堪,不得已如保定。既到門,見閈閎峻麗,閽人怒目張,終日不得通。一婦人出,黃溫色卑詞,告以姓氏,求暗達女知。少間,婦出,導入耳舍。曰:「娘子極欲一覲;然恐郎君知,尚候隙也。翁幾時來此?得毋饑否?」黃因訴所苦。婦人以酒一盛、饌二簋,出置黃前。又贈五金,曰:「郎君宴房中,娘子恐不得來。明旦,宜早去,勿為郎聞。」黃諾之。早起趣裝,則管鑰未啟,止於門中,坐襆囊以待。忽譁主人出。黃將斂避,和已睹之,怪問誰何,家人悉無以應。和怒曰:「是必奸宄!可執赴有司。」衆應聲出,短綆繃繫樹間。黃慚懼不知置詞。未幾,昨夕婦出,跪曰:「是某舅氏。以前夕來晚,故未告主人。」和命釋縛。婦送出門,曰:「忘囑門者,遂致參差。娘子言:相思時,可使老夫人偽為賣花者,同劉媼來。」黃諾,歸述於嫗。嫗念女若渴,以告劉媼,媼果與俱至和家。凡啟十餘關,始達女所。女著帔頂髻,珠翠綺紈,散香氣撲人;嚶嚀一聲,大小婢媼,奔入滿側,移金椅牀,置雙夾膝。慧婢瀹茗;各以隱語道寒暄,相視淚熒。至晚,除室安二媼;裀褥溫耎,並昔年富時所未經。 居三五日,女意殷渥。媼輒引空處,泣白前非。女曰:「我子母有何過不忘;但郎忿不解,妨他聞也。」每和至,便走匿。一日,方促膝坐,和遽入,見之,怒詬曰:「何物村嫗,敢引身與娘子接坐!宜撮鬢毛令盡!」劉媼急進曰:「此老身瓜葛,王嫂賣花者,幸勿罪責。」和乃上手謝過。即坐曰:「姥來數日,我大忙,未得展敘。黃家老畜產尚在否?」笑云:「都佳。但是貧不可過。官人大富貴,何不一念翁婿情也?」和擊桌曰:「曩年非姥憐賜一甌粥,更何得旋鄉土!今欲得而寢處之,何念焉!」言至忿際,輒頓足起罵。女恚曰:「彼即不仁,是我父母。我迢迢遠來,手皴瘃,足趾皆穿,亦自謂無負郎君;何乃對子罵父,使人難堪?」和始斂怒,起身去。黃嫗愧喪無色,辭欲歸。女以二十金私付之。既歸,曠絕音問,女深以為念。和乃遣人招之。夫妻至,慚怍無以自容。和謝曰:「舊歲辱臨,又不明告,遂使開罪良多。」黃但唯唯。和為更易衣履。留月餘,黃心終不自安,數告歸。和遺白金百兩曰:「西賈五十金,我今倍之。」黃汗顏受之。和以輿馬送還,暮歲稱小豐焉。 異史氏曰:「雍門泣後,朱履杳然,令人憤氣杜門,不欲復交一客。然良朋葬骨,化石成金,不可謂非慷慨好客之報也。閨中人坐享高奉,儼然如嬪嬙,非貞異如黃卿,孰克當此而無愧者乎?造物之不妄降福澤也如是。」 鄉有富者,居積取盈,搜算入骨。窖鏹數百,惟恐人知,故衣敗絮、啗糠粃以示貧。親友偶來,亦曾無作雞黍之事。或言其家不貧,便瞋目作怒,其仇如不共戴天。暮年,日餐榆屑一升,臂上皮摺垂一寸長,而所窖終不肯發。後漸尪羸。瀕死,兩子環問之,猶未遽告;迨覺果危急,欲告子,子至,已舌蹇不能聲,惟爬抓心頭,呵呵而已。死後,子孫不能具棺木,遂藁葬焉。嗚呼!若窖金而以為富,則大帑數千萬,何不可指為我有哉?愚已! 鴝鵒 王汾濱言:其鄉有養八哥者,教以語言,甚狎習,出游必與之俱,相將數年矣。一日,將過絳州,而資斧已罄,其人愁苦無策。鳥雲:「何不售我?送我王邸,當得善價,不愁歸路無資也。」其人云:「我安忍。」鳥言:「不妨。主人得價疾行,待我城西二十里林樹下。」其人從之。攜至城,相問答,觀者漸眾。有中貴見之,聞諸王。王召入,欲買之。其人曰:「小人相依為命,不願賣。」王問鳥:「汝願住否?」言:「願住。」王喜。鳥又言:「給價十金,勿多予。」王益喜,立畀十金。其人故作懊恨狀而去。王與鳥言,應對便捷。呼肉啖之。食已,鳥曰:「臣要浴。」王命金盆貯水,開籠令浴。浴已,飛檐間,梳翎抖羽,尚與王喋喋不休。頃之,羽燥,翩躚而起,操晉聲曰:「臣去呀!」顧盼已失所在。王及內侍,仰面咨嗟。急覓其人,則已渺矣。後有往秦中者,見其人攜鳥在西安市上。畢載積先生記。 劉海石 劉海石,蒲臺人,避亂於濱州。時十四歲,與濱州生劉滄客同函丈,因相善,訂為昆季。無何,海石失怙恃,奉喪而歸,音問遂闕。 滄客家頗裕。年四十,生二子:長子吉,十七歲,為邑名士;次子亦慧。滄客又內邑中倪氏女,大嬖之。後半年,長子患腦痛卒,夫妻大慘。無幾何,妻病又卒;踰數月,長媳又死;而婢僕之喪亡,且相繼也:滄客哀悼,殆不能堪。一日,方坐愁間,忽閽人通海石至。滄客喜,急出門迎以入。方欲展寒溫,海石忽驚曰:「兄有滅門之禍,不知耶?」滄客愕然,莫解所以。海石曰:「久失聞問,竊疑近況未必佳也。」滄客泫然,因以狀對。海石欷歔。既而笑曰:「災殃未艾,余初為兄弔也。然幸而遇僕,請為兄賀。」滄客曰:「久不晤,豈近精『越人術』耶?」海石曰:「是非所長。陽宅風鑑,頗能習之。」滄客喜,便求相宅。海石入宅,內外遍觀之。已而請睹諸眷口;滄客從其教,使子媳婢妾,俱見於堂。滄客一一指示。至倪,海石仰天而視,大笑不已。衆方驚疑,但見倪女戰慄無色;身暴縮短,僅二尺餘。海石以界方擊其首,作石缶聲。海石揪其髮,檢腦後,見白髮數莖,欲拔之。女縮項跪啼,言即去,但求勿拔。海石怒曰:「汝凶心尚未死耶?」就項後拔去之。女隨手而變,黑色如貍。衆大駭。海石掇納袖中,顧子婦曰:「媳受毒已深,背上當有異,請驗之。」婦羞,不肯袒示。劉子固強之,見背上白毛,長四指許。海石以針挑出,曰:「此毛已老,七日即不可救。」又視劉子,亦有毛,裁二指。曰:「似此可月餘死耳。」滄客以及婢僕,並刺之。曰:「僕適不來,一門無噍類矣。」問:「此何物?」曰:「亦狐屬。吸人神氣以為靈,最利人死。」滄客曰:「久不見君,何能神異如此!無乃仙乎?」笑曰:「特從師習小技耳,何遽云仙。」問其師,答云:「山石道人。適此物,我不能死之,將歸獻俘於師。」言已,告別。覺袖中空空,駭曰:「亡之矣!尾末有大毛未去,今已遁去。」衆俱駭然。海石曰:「領毛已盡,不能化人,止能化獸,遁當不遠。」於是入室而相其貓,出門而嗾其犬,皆曰無之。啟圈笑曰:「在此矣。」滄客視之,多一豕。聞海石笑,遂伏,不敢少動。提耳捉出,視尾上白毛一莖,硬如針。方將檢拔,而豕轉側哀鳴,不聽拔。海石曰:「汝造孽既多,拔一毛猶不肯耶?」執而拔之,隨手復化為貍。納袖欲出。滄客苦留,乃為一飯。問後會,曰:「此難預定。我師立願弘,常使我等遨世上,拔救衆生,未必無再見時。」及別後,細思其名,始悟曰:「海石殆仙矣。『山石』合一『岩』字,蓋呂仙諱也。」 諭鬼 青州石尚書茂華為諸生時,郡門外有大淵,不雨亦不涸。邑中獲大寇數十名,刑于淵上。鬼聚為祟,經過者輒被曳入。一日,有某甲正遭困厄,忽聞群鬼惶竄曰:「石尚書至矣!」未幾,公至,甲以狀告。公以堊灰題壁示雲:「石某為禁約事:照得厥念無良,致嬰雷霆之怒;所謀不軌,遂遭□?之誅。只宜返罔兩之心,爭相懺悔;庶幾洗髑髏之血,脫此沉淪。爾乃生已極刑,死猶聚惡。跳踉而至,披發成群;躑躅以前,搏膺作厲。黃泥塞耳,輒逞鬼子之凶;白晝為妖,幾斷行人之路!彼丘陵三尺,管轄由人;豈乾坤兩大中,凶頑任爾?諭後各宜潛蹤,勿猶怙惡。無定河邊之骨,靜待輪迴;金閨夢裡之魂,還踐鄉土。如蹈前愆,必貽後悔!」自此鬼患遂絕,淵亦尋干。 泥鬼 余鄉唐太史濟武,數歲時,有表親某,相攜戲寺中。太史童年磊落,膽即最豪。見廡中泥鬼,睜琉璃眼,甚光而巨;愛之,陰以指抉取,懷之而歸。既抵家,某暴病,不語移時。忽起,厲聲曰:「何故抉我睛!」噪叫不休。眾莫之知。太史始言所作。家人乃祝曰:「童子無知,戲傷尊目,行奉還也。」乃大言曰:「如此,我便當去。」言訖,仆地遂絕。良久而;問其所言,茫不自覺。乃送睛仍安鬼眶中。 異史氏曰:「登堂索睛,土偶何其靈也。顧太史抉睛,而何以遷怒于同游?蓋以玉堂之貴,而且至性觥觥,觀其上書北闕,拂袖南山,神且憚之,而況鬼乎?」 夢別 王春李先生之祖,與先叔祖玉田公交最善。一夜,夢公至其家,黯然相語。問:「何來?」曰:「僕將長往,故與君別耳。」問:「何之?」曰:「遠矣。」遂出。送至谷中,見石壁有裂罅,便拱手作別,以背向罅,逡巡倒行而入,呼之不應,因而驚寤。及明,以告太公敬一,且使備弔具。曰:「玉田公捐舍矣!」太公請先探之,信,而後弔之。不聽,竟以素服往。至門,則提旛挂矣。嗚呼!古人於友,其死生相信如此;喪輿待巨卿而行,豈妄哉! 犬燈 韓光祿大千之仆,夜宿廈間,見樓上有燈,如明星。未幾,熒熒飄落,及地化為犬。睨之,轉舍後去。急起,潛尾之,入園中,化為女子。心知其狐,還臥故所。俄,女子自後來,仆陽寐以觀其變。女俯而撼之。仆偽作醒狀,問其為誰。女不答。仆曰:「樓上燈光,非子也耶?」女曰:「既知之,何問焉?」遂共宿止。晝別宵會,以為常。 主人知之,使二人夾仆臥;二人既醒,則身臥床下,亦不知墮自何時。主人益怒,謂仆曰:「來時,當捉之來;不然,則有鞭楚!」仆不敢言,諾而退。因念:捉之難;不捉,懼罪。展轉無策。忽憶女子一小紅衫,密著其體,未肯暫脫,必其要害。執此可以脅之。夜分,女至,問:「主人囑汝捉我乎?」曰:「良有之。但我兩人情好,何肯此為?」及寢,陰掬其衫。女急啼,力脫而去。從此遂絕。 後仆自他方歸,遙見女子坐道周;至前,則舉袖障面。仆下騎,呼曰:「何作此態?」女乃起,握手曰:「我謂子已忘舊好矣。既戀戀有故人意,情尚可原。前事出於主命,亦不汝怪也。但緣份已盡,今設小酌,請入為別。」時秋初,高粱正茂。女攜與俱入,則中有巨第。繫馬而入,廳堂中酒餚已列。甫坐,群婢行炙。日將暮,仆有事,欲覆主命,遂別。既出,則依然田隴耳。 番僧 釋體空言:「在青州,見二番僧,像貌奇古;耳綴雙環,被黃布,鬚髮鬈如。自言從西域來。聞太守重佛,謁之。太守遣二隸,送詣叢林。和尚靈轡,不甚禮之。執事者見其人異,私款之,止宿焉。或問:『西域多異人,羅漢得無有奇術否?』其一囅然笑,出手于袖,掌中托小塔,高裁盈尺,玲瓏可愛。壁上最高處,有小龕,僧擲塔其中,矗然端立,無少偏倚。視塔上有舍利放光,照耀一室。少間,以手招之,仍落掌中。其中僧乃袒臂,伸左肱,長可六七尺,而右肱縮無有矣;轉伸右肱,亦如左狀。」 狐妾 萊蕪劉洞九,官汾州。獨坐署中,聞亭外笑語漸近,入室,則四女子:一四十許,一可三十,一二十四五已來,末後一垂髫者。並立几前,相視而笑。劉固知官署多狐,置不顧。少間,垂髫者出一紅巾,戲拋面上。劉拾擲窗間,仍不顧。四女一笑而去。 一日,年長者來,謂劉曰:「舍妹與君有緣,願無棄葑菲。」劉漫應之。女遂去。俄偕一婢,擁垂髫兒來,俾與劉並肩坐。曰:「一對好鳳侶,今夜諧花燭。勉事劉郎,我去矣。」劉諦視,光豔無儔,遂與燕好。詰其行蹤。女曰:「妾固非人,而實人也。妾,前官之女,蠱於狐,奄忽以死,窆園內。衆狐以術生我,遂飄然若狐。」劉因以手探尻際。女覺之,笑曰:「君將無謂狐有尾耶?」轉身云:「請試捫之。」自此,遂留不去。每行坐與小婢俱。家人俱尊以小君禮。婢媼參謁,賞賚甚豐。 值劉壽辰,賓客煩多,共三十餘筵,須庖人甚衆﹔先期牒拘,僅一二到者。劉不勝恚。女知之,便言:「勿憂。庖人既不足用,不如並其來者遣之。妾固短於才,然三十席亦不難辦。」劉喜,命以魚肉薑桂,悉移內署。家中人但聞刀砧聲,繁碎不絕。門內設一几,行炙者置柈其上;轉視,則肴俎已滿。托去復來,十餘人絡繹於道,取之不竭。末後,行炙人來索湯餅。內言曰:「主人未嘗預囑,咄嗟何以辦?」既而曰:「無已,其假之。」少頃,呼取湯餅。視之,三十餘碗,蒸騰几上。客既去,乃謂劉曰:「可出金貲,償某家湯餅。」劉使人將直去。則其家失湯餅,方共驚異;使至,疑始解。 一夕,夜酌,偶思山東苦醁。女請取之。遂出門去。移時返曰:「門外一甖,可供數日飲。」劉視之,果得酒,真家中甕頭春也。越數日,夫人遣二僕如汾。途中一僕曰:「聞狐夫人犒賞優厚,此去得賞金,可買一裘。」女在署已知之,向劉曰:「家中人將至。可恨傖奴無禮,必報之。」明日,僕甫入城,頭大痛,至署,抱首號呼。共擬進醫藥。劉笑曰:「勿須療,時至當自瘥。」衆疑其獲罪小君。僕自思,初來未解裝,罪何由得?無所告訴,漫膝行而哀之。簾中語曰:「爾謂夫人,則亦已耳,何謂狐也?」僕乃悟,叩不已。又曰:「既欲得裘,何得復無禮?」已而曰:「汝愈矣。」言已,僕病若失。僕拜欲出,忽自簾中擲一裹出,曰:「此一羔羊裘也,可將去。」僕解視,得五金。劉問家中消息,僕言都無事,惟夜失藏酒一甖,稽其時日,即取酒夜也。羣憚其神,呼之「聖仙」。 劉為繪小像。時張道一為提學使,聞其異,以桑梓誼詣劉,欲乞一面。女拒之。劉示以像,張強攜而去。歸懸座右,朝夕祝之云:「以卿麗質,何之不可?乃托身於鬖鬖之老!下官殊不惡於洞九,何不一惠顧?」女在署忽謂劉曰:「張公無禮,當小懲之。」一日,張方祝,似有人以界方擊額,崩然甚痛。大懼,反卷。劉詰之,使隱其故而詭對之。劉笑曰:「主人額上得毋痛否?」使不能欺,以實告。無何,婿亓生來,請覲之。女固辭。亓請之堅。劉曰:「婿非他人,何拒之深?」女曰:「婿相見,必當有以贈之﹔渠望我奢,自度不能滿其志,故適不欲見耳。」既固請之,乃許以十日見。及期,亓入,隔簾揖之,少致存問。儀容隱約,不敢審諦。即退,數步之外,輒回眸注盼。但聞女言曰:「阿婿回首矣!」言已,大笑,烈烈如鴞鳴。亓聞之,脛股皆軟,搖搖然如喪魂魄。既出,坐移時,始稍定。乃曰:「適聞笑聲,如聽霹靂,竟不覺身為己有。」少頃,婢以女命,贈亓二十金。亓受之,謂婢曰:「聖仙日與丈人居,寧不知我素性揮霍,不慣使小錢耶?」女聞之曰:「我固知其然。囊底適罄;向結伴至汴梁,其城為河伯占據,庫藏皆沒水中,入水各得些須,何能飽無饜之求?且我縱能厚餽,彼福薄亦不能任。」 女凡事能先知;遇有疑難,與議,無不剖。一日,並坐,忽仰天大驚曰:「大劫將至,為之奈何!」劉驚問家口,曰:「餘悉無恙,獨二公子可慮。此處不久將為戰場,君當求差遠去,庶免於難。」劉從之。乞於上官,得解餉雲貴間。道里遼遠,聞者弔之;而女獨賀。無何,姜瓖叛,汾州沒為賊窟。劉仲子自山東來,適遭其變,遂被害。城陷,官僚皆罹於難,惟劉以公出得免。盜平,劉始歸。尋以大案罣誤,貧至饔飧不給;而當道者又多所需索,因而窘憂欲死。女曰:「勿憂,牀下三千金,可資用度。」劉大喜,問:「竊之何處?」曰:「天下無主之物,取之不盡,何庸竊乎。」劉借謀得脫歸,女從之。後數年忽去,紙裹數事留贈,中有喪家挂門之小旛,長二寸許,羣以為不祥。劉尋卒。 雷曹 樂雲鶴、夏平子,二人少同里,長同齋,相交莫逆。夏少慧,十歲知名。樂虛心事之,夏亦相規不勌,樂文思日進,由是名並著。而潦倒場屋,戰輒北。無何,夏遘疫卒,家貧不能葬,樂銳身自任之。遺襁褓子及未亡人,樂以時恤諸其家;每得升斗,必析而二之,夏妻子賴以活。於是士大夫益賢樂。樂恆產無多,又代夏生憂內顧,家計日蹙。乃嘆曰:「文如平子,尚碌碌以沒,而況於我!人生富貴須及時,戚戚終歲,恐先狗馬填溝壑,負此生矣,不如早自圖也。」於是去讀而賈。操業半年,家貲小泰。 一日,客金陵,休於旅舍。見一人頎然而長,筋骨隆起,彷徨座側,色黯淡,有戚容。樂問:「欲得食耶?」其人亦不語。樂推食食之;則以手掬啗,頃刻已盡。樂又益以兼人之饌,食復盡。遂命主人割豚肩,堆以蒸餅,又盡數人之餐。始果腹而謝曰:「三年以來,未嘗如此飫飽。」樂曰:「君固壯士,何飄泊若此?」曰:「罪嬰天譴,不可說也。」問其里居,曰:「陸無屋,水無舟,朝村而暮郭也。」樂整裝欲行,其人相從,戀戀不去。樂辭之。告曰:「君有大難,吾不忍忘一飯之德。」樂異之,遂與偕行。途中曳與同餐。辭曰:「我終歲僅數餐耳。」益奇之。次日,渡江,風濤暴作,估舟盡覆,樂與其人悉沒江中。俄風定,其人負樂踏波出,登客舟,又破浪去;少時,挽一船至,扶樂入,囑樂臥守,復躍入江,以兩臂夾貨出,擲舟中;又入之:數入數出,列貨滿舟。樂謝曰:「君生我亦良足矣,敢望珠還哉!」檢視貨財,並無亡失。益喜,驚為神人,放舟欲行。其人告退,樂苦留之,遂與共濟。樂笑云:「此一厄也,止失一金簪耳。」其人欲復尋之。樂方勸止,已投水中而沒。驚愕良久。忽見含笑而出,以簪授樂曰:「幸不辱命。」江上人罔不駭異。 樂與歸,寢處共之。每十數日始一食,食則啖嚼無算。一日,又言別,樂固挽之。適晝晦欲雨,聞雷聲。樂曰:「雲間不知何狀?雷又是何物?安得至天上視之,此疑乃可解。」其人笑曰:「君欲作雲中遊耶?」少時,樂倦甚,伏榻假寐。既醒,覺身搖搖然,不似榻上;開目,則在雲氣中,周身如絮。驚而起,暈如舟上。踏之,耎無地。仰視星斗,在眉目間。遂疑是夢。細視星嵌天上,如老蓮實之在蓬也,大者如甕,次如瓿,小如盎盂。以手撼之,大者堅不可動;小星動搖,似可摘而下者。遂摘其一,藏袖中。撥雲下視,則銀海蒼茫,見城郭如豆。愕然自念:設一脫足,此身何可復問。俄見二龍夭矯,駕縵車來。尾一掉,如鳴牛鞭。車上有器,圍皆數丈,貯水滿之。有數十人,以器掬水,遍灑雲間。忽見樂,共怪之。樂審所與壯士在焉,語衆云:「是吾友也。」因取一器授樂,令灑。時苦旱,樂接器排雲,約望故鄉,盡情傾注。未幾,謂樂曰:「我本雷曹,前誤行雨,罰謫三載;今天限已滿,請從此別。」乃以駕車之繩萬尺擲前,使握端縋下。樂危之。其人笑言:「不妨。」樂如其言,飀飀然瞬息及地。視之,則墮立村外。繩漸收入雲中,不可見矣。 時久旱,十里外,雨僅盈指,獨樂里溝澮皆滿。歸探袖中,摘星仍在。出置案上,黯黝如石;入夜,則光明煥發,映照四壁。益寶之,什襲而藏。每有佳客,出以照飲。正視之,則條條射目。一夜,妻坐對握髮,忽見星光漸小如螢,流動橫飛。妻方怪咤,已入口中,咯之不出,竟已下咽。愕奔告樂,樂亦奇之。既寢,夢夏平子來,曰:「我少微星也。君之惠好,在中不忘。又蒙自天上攜歸,可云有緣。今為君嗣,以報大德」。樂三十無子,得夢甚喜。自是妻果娠;及臨蓐,光輝滿室,如星在几上時,因名「星兒」。機警非常,十六歲,及進士第。 異史氏曰:「樂子文章名一世,忽覺蒼蒼之位置我者不在是,遂棄毛錐如脫屣,此與燕頷投筆者,何以少異?至雷曹感一飯之德,少微酬良友之知,豈神人之私報恩施哉,乃造物之公報賢豪耳。」 賭符 韓道士,居邑中之天齊廟。多幻術,共名之「仙」。先子與最善,每適城,輒造之。一日,與先叔赴邑,擬訪韓,適遇諸途。韓付鑰曰:「請先往啟門坐,少旋我即至。」乃如其言。詣廟發扃,則韓已坐室中。諸如此類。 先是,有敝族人嗜博賭,因先子亦識韓。值大佛寺來一僧,專事樗蒲,賭甚豪。族人見而悅之,罄貲往賭,大虧;心益熱,典質田產,復往,終夜盡喪。邑邑不得志,便道詣韓,精神慘淡,言語失次。韓問之,具以實告。韓笑云:「常賭無不輸之理。倘能戒賭,我為汝復之。」族人曰:「倘得珠還合浦,花骨頭當鐵杵碎之!」韓乃以紙書符,授佩衣帶間。囑曰:「但得故物即已,勿得隴復望蜀也。」又付千錢,約贏而償之。族人大喜而往。僧驗其貲,易之,不屑與賭。族人強之,請以一擲為期。僧笑而從之。乃以千錢為孤注。僧擲之無所勝負,族人接色,一擲成采;僧復以兩千為注。又敗;漸增至十餘千,明明梟色,呵之,皆成盧雉:計前所輸,頃刻盡復。陰念再贏數千亦更佳,乃復博,則色漸劣;心怪之,起視帶上,則符已亡矣,大驚而罷。載錢歸廟,除償韓外,追而計之,並末後所失,適符原數也。已乃愧謝失符之罪。韓笑曰:「已在此矣。固囑勿貪,而君不聽,故取之。」 異史氏曰:「天下之傾家者,莫速於博;天下之敗德者,亦莫甚於博。入其中者,如沉迷海,將不知所底矣。夫商農之人,具有本業;詩書之士,尤惜分陰。負耒橫經,固成家之正路;清談薄飲,猶寄興之生涯。爾乃狎比淫朋,纏綿永夜。傾囊倒篋,懸金於嶮巇之天;呼雉呵盧,乞靈於淫昏之骨。盤旋五木,似走圓珠;手握多張,如擎團扇。左覷人而右顧己,望穿鬼子之睛;陽示弱而陰用強,費盡罔兩之技。門前賓客待,猶戀戀於場頭;舍上火煙生,尚眈眈於盆裏。忘餐廢寢,則久入成迷;舌敝脣焦,則相看似鬼。迨夫全軍盡沒,熱眼空窺。視局中則叫號濃焉,技癢英雄之臆;顧囊底而貫索空矣,灰寒壯士之心。引頸徘徊,覺白手之無濟;垂頭蕭索,始玄夜以方歸。幸交謫之人眠,恐驚犬吠;苦久虛之腹餓,敢怨羹殘。既而鬻子質田,冀還珠於合浦;不意火灼毛盡,終撈月於滄江。及遭敗後我方思,已作下流之物;試問賭中誰最善?羣指無袴之公。甚而枵腹難堪,遂棲身於暴客;搔頭莫度,至仰給於香匳。嗚呼!敗德喪行,傾產亡身,孰非博之一途致之哉!」 阿霞 文登景星者,少有重名。與陳生比鄰而居,齋隔一短垣。一日,陳暮過荒落之墟,聞女子啼松柏間;近臨,則樹橫枝有懸帶,若將自經。陳詰之,揮涕而對曰:「母遠出,託妾於外兄。不圖狼子野心,畜我不卒。伶仃如此,不如死!」言已,復泣。陳解帶,勸令適人。女慮無可託者。陳請暫寄其家,女從之。既歸,挑燈審視,丰韻殊絕。大悅,欲亂之。女厲聲抗拒,紛紜之聲,達於間壁。景生踰垣來窺,陳乃釋女。女見景,凝眸停諦,久乃奔去。二人共逐之,不知去向。景歸,闔戶欲寢,則女子盈盈自房中出。驚問之。答曰:「彼德薄福淺,不可終託。」景大喜。詰其姓氏,曰:「妾祖居於齊。以齊姓,小字阿霞。」入以游詞,笑不甚拒,遂與寢處。 齋中多友人來往,女恆隱閉深房。過數日,曰:「妾姑去。此處煩雜,困人甚。繼今,請以夜卜。」問:「家何所?」曰:「正不遠耳。」遂早去,夜果復來,懽愛綦篤。又數日,謂景曰:「我兩人情好雖佳,終屬苟合。家君宦遊西疆,明日將從母去,容即乘間稟命,而相從以終焉。」問:「幾日別?」約以旬終。 既去,景思齋居不可常;移諸內,又慮妻妒。計不如出妻。志既決,妻至輒詬厲。妻不堪其辱,涕欲死。景曰:「死恐見累,請蚤歸。」遂促妻行。妻啼曰:「從子十年,未嘗有失德,何決絕如此!」景不聽,逐愈急。妻乃出門去。自是堊壁清塵,引領翹待;不意信杳青鸞,如石沉海。妻大歸後,數浼知交,請復於景,景不納;遂適夏侯氏。夏侯里居,與景接壤,以田畔之故,世有郤。景聞之,益大恚恨。然猶冀阿霞復來,差足自慰。越年餘,並無蹤緒。 會海神壽,祠內外士女雲集,景亦在。遙見一女,甚似阿霞。景近之,入於人中;從之,出於門外;又從之,飄然竟去。景追之不及,恨悒而返。後半載,適行於途,見一女郎,著朱衣,從蒼頭,鞚黑衛來。望之,霞也。因問從人:「娘子為誰?」答言:「南村鄭公子繼室。」又問:「娶幾時矣?」曰:「半月耳。」景思,得毋誤耶?女郎聞語,回眸一睇,景視,真霞。見其已適他姓,憤填胸臆,大呼:「霞娘!何忘舊約?」從人聞呼主婦,欲奮老拳。女急止之。啟幛紗謂景曰:「負心人何顏相見?」景曰:「卿自負僕,僕何嘗負卿?」女曰:「負夫人甚於負我!結髮者如是,而況其他?向以祖德厚,名列桂籍,故委身相從;今以棄妻故,冥中削爾祿秩,今科亞魁王昌,即替汝名者也。我已歸鄭君,無勞復念。」景俯首帖耳,口不能道一詞。視女子,策蹇去如飛,悵恨而已。 是科,景落第,亞魁果王氏昌名。鄭亦捷。景以是得薄倖名。四十無偶,家益替,恆趁食於親友家。偶詣鄭,鄭款之,留宿焉。女窺客,見而憐之。問鄭曰:「堂上客,非景慶雲耶?」問所自識,曰:「未適君時,曾避難其家,亦深得其豢養。彼行雖賤,而祖德未斬;且與君為故人,亦宜有綈袍之義。」鄭然之,易其敗絮,留以數日。夜分欲寢,有婢持廿餘金贈景。女在窗外言曰:「此私貯,聊酬夙好,可將去,覓一良匹。幸祖德厚,尚足及子孫。無復喪檢,以促餘齡。」景感謝之。既歸,以十餘金買搢紳家婢,甚醜悍。舉一子,後登兩榜。鄭官至吏部郎。既沒,女送葬歸,啟輿則虛無人矣,始知其非人也。噫!人之無良,舍其舊而新是謀,卒之卵覆而鳥亦飛,天之所報亦慘矣! 李司鑒 李司鑒,永年舉人也。于康熙四年九月二十八日,打死其妻李氏。地方報廣平,行永年查審。司鑒在府前,忽于肉架下奪一屠刀,奔入城隍廟,登戲臺上,對神而跪。自言:「神責我不當聽信奸人,在鄉黨顛倒是非,著我割耳。」遂將左耳割落,拋臺下。又言:「神責我不應騙人銀錢,著我剁指。」遂將左指剁去。又言:「神責我不當姦淫婦女,使我割腎。」遂自閹,昏迷僵仆。時總督朱雲門題參革褫究擬,已奉俞旨,而司鑒已伏冥誅矣。邸抄。 五羖大夫 河津暢體元,字汝玉。為諸生時,夢人呼為「五羖大夫」,喜為佳兆。及遇流寇之亂,盡剝其衣,夜閉置空室。時冬月,寒甚,暗中摸索,得數羊皮護體,僅不至死。質明,視之,恰符五數。啞然自笑神之戲己也。後以明經授雒南知縣。畢載積先生志。 毛狐 農子馬天榮,年二十餘。喪偶,貧不能娶。偶芸田間,見少婦盛妝,踐禾越陌而過,貌赤色,致亦風流。馬疑其迷途,顧四野無人,戲挑之。婦亦微納。欲與野合。笑曰:「青天白日,寧宜為此?子歸,掩門相候,昏夜我當至。」馬不信,婦矢子。馬乃以門戶嚮背具告之,婦乃去。夜分,果至,遂相悅愛。覺其膚肌嫩甚;火之,膚赤薄如嬰兒,細毛遍體,異之。又疑其蹤跡無據,自念得非狐耶?遂戲相詰。婦亦自認不諱。馬曰:「既為仙人,自當無求不得。既蒙繾綣,寧不以數金濟我貧?」婦諾之。次夜來,馬索金。婦故愕曰:「適忘之。」將去,馬又囑。至夜,問:「所乞或勿忘耶?」婦笑,請以異日。逾數日,馬復索。婦笑向袖中出白金二鋌,約五六金,翹邊細紋,雅可愛玩。馬喜,深藏于櫝。積半歲,偶需金,因持示人。人曰:「是錫也。」以齒齕之,應口而落。馬大駭,收藏而歸。至夜,婦至,憤致誚讓。婦笑曰:「子命薄,真金不能任也。」一笑而罷。 馬曰:「聞狐仙皆國色,殊亦不然。」婦曰:「吾等皆隨人現化。子且無一金之福,落雁沉魚,何能消受?以我蠢陋,固不足以奉上流;然較之大足駝背者,即為國色。」過數月,忽以三金贈馬,曰:「子屢相索,我以子命不應有藏金。今媒聘有期,請以一婦之資相饋,亦借以贈別。」馬自白無聘婦之說。婦曰:「一二日自當有媒來。」馬問:「所言姿貌如何?」曰:「子思國色,自當是國色。」馬曰:「此即不敢望。但三金何能買婦?」婦曰:「此月老註定,非人力也。」馬問:「何遽言別?」曰:「戴月披星,終非了局。『使君自有婦』,搪塞何為?」天明 而去,授黃末一刀圭,曰:「別後恐病,服此可療。」 次日,果有媒來。先詰女貌,答:「在妍媸之間。」「聘金幾何?」「約四五數。」馬不難其價,而必欲一親見其人。媒恐良家子不肯炫露。既而約與俱去,相機因便。既至其村,媒先往,使馬待諸村外。久之,來曰:「諧矣。余表親與同院居,適往,見女坐室中。請即偽為謁表親者而過之,咫尺可相窺也。」馬從之。果見女子坐堂中,伏體于床,倩人爬背。馬趨過,掠之以目,貌誠如媒言。及議聘,並不爭直,但求得一二金,裝女出閣。馬益廉之,乃納金;並酬媒氏及書券者,計三兩已盡,亦未多費一文。擇吉迎女歸,入門,則胸背皆駝,項縮如龜,下視裙底 ,蓮舡盈尺。乃悟狐言之有因也。 異史氏曰:「隨人現化,或狐女之自為解嘲;然其言福澤,良可深信。余每謂:非祖宗數世之修行,不可以博高官;非本身數世之修行,不可以得佳人。信因果者,必不以我言為河漢也。」 翩翩 羅子浮,邠人。父母俱早世。八九歲,依叔大業。業為國子左廂,富有金繒而無子,愛子浮若己出。十四歲,為匪人誘去作狹邪遊。會有金陵娼,僑寓郡中,生悅而惑之。娼返金陵,生竊從遁去。居娼家半年,牀頭金盡,大為姊妹行齒冷。然猶未遽絕之。無何,廣創潰臭,沾染牀席,逐而出。丐於市。市人見輒遙避。 自恐死異域,乞食西行;日三四十里,漸至邠界。又念敗絮膿穢,無顏入里門,尚趦趄近邑間。日既暮,欲趨山寺宿。遇一女子,容貌若仙。近問:「何適?」生以實告。女曰:「我出家人,居有山洞,可以下榻,頗不畏虎狼。」生喜,從去。入深山中,見一洞府。入則門橫溪水,石梁駕之。又數武,有石室二,光明徹照,無須燈燭。命生解懸鶉,浴於溪流。曰:「濯之,創當愈。」又開幛拂褥促寢,曰:「請即眠,當為郎作袴。」乃取大葉類芭蕉,翦綴作衣。生臥視之。製無幾時,折疊牀頭,曰:「曉取著之。」乃與對榻寢。生浴後,覺創瘍無苦。既醒,摸之,則痂厚結矣。詰旦,將興,心疑蕉葉不可著。取而審視,則綠錦滑絕。少間,具餐。女取山葉呼作餅,食之,果餅;又翦作雞、魚,烹之皆如真者。室隅一甖,貯佳醞,輒復取飲;少減,則以溪水灌益之。數日,創痂盡脫,就女求宿。女曰:「輕薄兒!甫能安身,便生妄想!」生云:「聊以報德。」遂同臥處,大相歡愛。 一日,有少婦笑入,曰:「翩翩小鬼頭快活死!薛姑子好夢,幾時做得?」女迎笑曰:「花城娘子,貴趾久弗涉,今日西南風緊,吹送來也!小哥子抱得未?」曰:「又一小婢子。」女笑曰:「花娘子瓦窰哉!哪弗將來?」曰:「方嗚之,睡卻矣。」於是坐以款飲。又顧生曰:「小郎君焚好香也。」生視之,年廿有三四,綽有餘妍。心好之。剝果誤落案下,俯假拾果,陰捻翹鳳;花城他顧而笑,若不知者。生方怳然神奪,頓覺袍袴無溫;自顧所服,悉成秋葉。幾駭絕。危坐移時,漸變如故。竊幸二女之弗見也。少頃,酬酢間,又以指搔纖掌。城坦然笑謔,殊不覺知。突突怔忡間,衣已化葉,移時始復變。由是漸顏息慮,不敢妄想。城笑曰:「而家小郎子,大不端好!若弗是醋葫蘆娘子,恐跳跡入雲霄去。」女亦哂曰:「薄倖兒,便直得寒凍殺!」相與鼓掌。花城離席曰:「小婢醒,恐啼腸斷矣。」女亦起曰:「貪引他家男兒,不憶得小江城啼絕矣。」花城既去,懼貽誚責;女卒晤對如平時。 居無何,秋老風寒,霜零木脫,女乃收落葉,蓄旨御冬。顧生肅縮,乃持襆掇拾洞口白雲,為絮複衣;著之,溫暖如襦,且輕鬆常如新綿。逾年,生一子,極惠美。日在洞中弄兒為樂。然每念故里,乞與同歸。女曰:「妾不能從;不然,君自去。」因循二三年,兒漸長,遂與花城訂為姻好。生每以叔老為念。女曰:「阿叔臘故大高,幸復強健,無勞懸耿。待保兒婚後,去住由君。」女在洞中,輒取葉寫書教兒讀,兒過目即了。女曰:「此兒福相,放教入塵寰,無憂至臺閣。」未幾,兒年十四。花城親詣送女。女華妝至,容光照人。夫妻大悅,舉家讌集。翩翩扣釵而歌曰:「我有佳兒,不羨貴官。我有佳婦,不羨綺紈。今夕聚首,皆當喜歡。為君行酒,勸君加餐。」既而花城去,與兒夫婦對室居。新婦孝,依依膝下,宛如所生。生又言歸。女曰:「子有俗骨,終非仙品;兒亦富貴中人,可攜去,我不誤兒生平。」新婦思別其母,花城已至。兒女戀戀,涕各滿眶。兩母慰之曰:「暫去,可復來。」翩翩乃翦葉為驢,令三人跨之以歸。 大業已老歸林下,意姪已死,忽攜佳孫美婦歸,喜如獲寶。入門,各視所衣,悉蕉葉;破之,絮蒸蒸騰去。乃並易之。後生思翩翩,偕兒往探之,則黃葉滿徑,洞口雲迷,零涕而返。 異史氏曰:「翩翩、花城,殆仙者耶?餐葉衣雲,何其怪也!然幃幄誹謔,狎寢生雛,亦復何殊於人世?山中十五載,雖無『人民城郭』之異;而雲迷洞口,無蹟可尋,睹其景況,真劉、阮返棹時矣。」 黑獸 聞李太公敬一言:「某公在瀋陽,宴集山顛。俯瞰山下,有虎啣物來,以爪穴地,瘞之而去。使人探所瘞,得死鹿。乃取鹿而虛掩其穴。少間,虎導一黑獸至,毛長數寸。虎前驅,若邀尊客。既至穴,獸眈眈蹲伺。虎探穴失鹿,戰伏不敢少動。獸怒其誑,以爪擊虎額,虎立斃。獸亦逕去。」 異史氏曰:「獸不知何名。然問其形,殊不大於虎,而何延頸受死,懼之如此其甚哉?凡物各有所制,理不可解。如獮最畏狨:遙見之,則百十成羣,羅而跪,無敢遁者。凝睛定息,聽狨至,以爪遍揣其肥瘠;肥者則以片石誌顛頂。獮戴石而伏,悚若木雞,惟恐墮落。狨揣誌已,乃次第按石取食,餘始鬨散。余嘗謂貪吏似狨,亦且揣民之肥瘠而志之,而裂食之;而民之戢耳聽食,莫敢喘息,蚩蚩之情,亦猶是也。可哀也夫!」 <卷三完>

聊斋志异卷一

考城隍 予姊丈之祖宋公,讳焘,邑廪生。一日病卧,见吏人持牒,牵白颠马来,云:“请赴试。”公言:“文宗未临,何遽得考?”吏不言,但敦促之。公力病乘马从去,路甚生疏,至一城郭,如王者都。移时入府廨,宫室壮丽。上坐十余官,都不知何人,惟关壮缪可识。檐下设几、墩各二,先有一秀才坐其末,公便与连肩。几上各有笔札。俄题纸飞下,视之有八字,云:“一人二人,有心无心。”二公文成,呈殿上。公文中有云:“有心为善,虽善不赏。无心为恶,虽恶不罚。”诸神传赞不已。召公上,谕曰:“河南缺一城隍,君称其职。”公方悟,顿首泣曰:“辱膺宠命,何敢多辞?但老母七旬,奉养无人,请得终其天年,惟听录用。”上一帝王像者,即命稽母寿籍。有长须吏捧册翻阅一过,白:“有阳算九年。”共踌躇间,关帝曰:“不妨令张生摄篆九年,瓜代可也。”乃谓公:“应即赴任,今推仁孝之心,给假九年。及期当复相召。”又勉励秀才数语。二公稽首并下。秀才握手,送诸郊野,自言长山张某。以诗赠别,都忘其词,中有“有花有酒春常在,无烛无灯夜自明”之句。 公既骑,乃别而去,及抵里,豁若梦寤。时卒已三日,母闻棺中声吟,扶出,半日始能语。问之长山,果有张生于是日死矣。后九年,母果卒,营葬既毕,浣濯入室而没。其岳家居城中西门里,忽见公镂膺朱-,舆马甚众。登其堂,一拜而行。相共惊疑,不知其为神,奔询乡中,则已殁矣。公有自记小传,惜乱后无存,此其略耳。 耳中人 谭晋玄,邑诸生也。笃信导引之术,寒暑不辍。行之数月,若有所得。 一日方趺坐,闻耳中小语如蝇,曰:“可以见矣。”开目即不复闻;合眸定息,又闻如故。谓是丹将成,窃喜。自是每坐辄闻。因俟其再言,当应以觇之。一日又言。乃微应曰:“可以见矣。”俄觉耳中习习然似有物出。微睨之,小人长三寸许,貌狞恶,如夜叉状,旋转地上。心窃异之,姑凝神以观其变。忽有邻人假物,扣门而呼。小人闻之,意甚张皇,绕屋而转,如鼠失窟。 谭觉神魂俱失,复不知小人何所之矣。遂得颠疾,号叫不休,医药半年,始渐愈。 尸变 阳信某翁者,邑之蔡店人。村去城五六里,父子设临路店宿行商。有车夫数人,往来负贩,辄寓其家。 一日昏暮,四人偕来,望门投止,则翁家客宿邸满。四人计无复之,坚请容纳。翁沉吟,思得一所,似恐不当客意。客言:“但求一席厦宇,更不敢有所择。”时翁有子妇新死,停尸室中,子出购材木未归。翁以灵所室寂,遂穿衢导客往。入其庐,灯昏案上。案后有搭帐,衣纸衾覆逝者。又观寝所,则复室中有连榻。四客奔波颇困,甫就枕,鼻息渐粗。惟一客尚朦胧,忽闻床上察察有声,急开目,则灵前灯火照视甚了。女尸已揭衾起。俄而下,渐入卧室。面淡金色,生绢抹额。俯近榻前,遍吹卧客者三。客大惧,恐将及己,潜引被覆首,闭息忍咽以听之。未几女果来,吹之如诸客。觉出房去,即闻纸衾声。出首微窥,见僵卧犹初矣。客惧甚,不敢作声,?以足踏诸客。而诸客绝无少动。顾念无计,不如着衣以窜。才起振衣,而察察之声又作。客惧复伏,缩首衾中。觉女复来,连续吹数数始去。少间闻灵床作响,知其复卧。乃从被底渐渐出手得裤,遽就着之,白足奔出。尸亦起,似将逐客。比其离帏,而客已拔关出矣。尸驰从之。客且奔且号,村中人无有警者。欲叩主人之门,又恐迟为所及,遂望邑城路极力窜去。至东郊,瞥见兰若,闻木鱼声,乃急挝山门。道人讶其非常,又不即纳。旋踵尸已至,去身盈尺,客窘益甚。门外有白杨,围四五尺许,因以树自障。彼右则左之,彼左则右之。尸益怒。然各-倦矣。尸顿立,客汗促气逆,庇树间。尸暴起,伸两臂隔树探扑之。客惊仆。尸捉之不得,抱树而僵。 道人窃听良久,无声,始渐出,见客卧地上。烛之死,然心下丝丝有动气。负入,终夜始苏。饮以汤水而问之,客具以状对。时晨钟已尽,晓色迷蒙,道人觇树上,果见僵女,大骇。报邑宰,宰亲诣质验,使人拔女手,牢不可开。审谛之,则左右四指并卷如钩,入木没甲。又数人力拔乃得下。视指?,如凿孔然。遣役探翁家,则以尸亡客毙,纷纷正哗。役告之故,翁乃从往,舁尸归。客泣告宰曰:“身四人出,今一人归,此情何以信乡里?”宰与之牒,赍送以归。 喷水 莱阳宋玉叔先生为部曹时,所僦第甚荒落。一夜二婢奉太夫人宿厅上,闻院内扑扑有声,如缝工之喷水者。太夫人促婢起,?窗窥视,见一老妪,短身驼背,白发如帚,冠一髻长二尺许;周院环走,竦急作-行,且喷水出不穷。婢愕返白,太夫人亦惊起,两婢扶窗下聚观之。妪忽逼窗,直喷棂内,窗纸破裂,三人俱仆,而家人不之知也。 东曦既上,家人毕集,叩门不应,方骇。撬扉入,见一主二婢骈死一室,一婢膈下犹温,扶灌之,移时而醒,乃述所见。先生至,哀愤欲死。细穷没处,掘深三尺余,渐暴白发。又掘之,得一尸如所见状,面肥肿如生。令击之,骨肉皆烂,皮内尽清水。 瞳人语 长安士方栋,颇有才名,而佻脱不持仪节。每陌上见游女,辄轻薄尾缀之。 清明前一日,偶步郊郭。见一小车,朱-绣-,青衣数辈款段以从。内一婢乘小驷,容光绝美。稍稍近觇之,见车幔洞开,内坐二八女郎,红妆艳丽,尤生平所未睹。目炫神夺,瞻恋弗舍,或先或后,从驰数里。忽闻女郎呼婢近车侧,曰:“为我垂帘下。何处风狂儿郎,频来窥瞻!”婢乃下帘,怒顾生曰:“此芙蓉城七郎子新妇归宁,非同田舍娘子,放教秀才胡觑!”言已,掬辙土扬生。 生眯目不可开。才一拭视,而车马已渺。惊疑而返,觉目终不快,倩人启睑拨视,则睛上生小翳,经宿益剧,泪簌簌不得止;翳渐大,数日厚如钱;右睛起旋螺。百药无效,懊闷欲绝,颇思自忏悔。闻《光明经》能解厄,持一卷浼人教诵。初犹烦躁,久渐自安。旦晚无事,惟趺坐捻珠。持之一年,万缘俱净。 忽闻左目中小语如蝇,曰:“黑漆似,叵耐杀人!”右目中应曰:“可同小遨游,出此闷气。”渐觉两鼻中蠕蠕作痒,似有物出,离孔而去。久之乃返,复自鼻入眶中。又言曰:“许时不窥园亭,珍珠兰遽枯瘠死!”生素喜香兰,园中多种植,日常自灌溉,自失明,久置不问。忽闻此言,遽问妻兰花何使憔悴死?妻诘其所自知。因告之故。妻趋验之,花果槁矣,大异之。静匿房中以俟之,见有小人,自生鼻内出,大不及豆,营营然竟出门去。渐远遂迷所在。俄连臂归,飞上面,如蜂蚁之投?者。如此二三日。又闻左言曰:“隧道迂,还往甚非所便,不如自启门。”右应曰:“我壁子厚,大不易。”左曰:“我试辟,得与尔俱。”遂觉左眶内隐似抓裂。少顷开视,豁见几物。喜告妻,妻审之,则脂膜破小窍,黑睛荧荧,才如劈椒。越一宿,幛尽消;细视,竟重瞳也。但右目旋螺如故。乃知两瞳人合居一眶矣。生虽一目眇,而较之双目者殊更了了。由是益自检束,乡中称盛德焉。 异史氏曰:“乡有士人,偕二友于途,遥见少妇控驴出其前,戏而吟曰:‘有美人兮!’顾二友曰:‘驱之!’相与笑骋,俄追及,乃其子妇,心赧气丧,默不复语。友伪为不知也者,评骘殊亵。士人忸怩,吃吃而言曰:‘此长男妇也。’各隐笑而罢。轻薄者往往自侮,良可笑也。至于眯目失明,又鬼神之惨报矣。芙蓉城主不知何神,岂菩萨现身耶?然小郎君生辟门户,鬼神虽恶,亦何尝不许人自新哉!” 画壁 江西孟龙潭与朱孝廉客都中,偶涉一兰若,殿宇禅舍,俱不甚弘敞,惟一老僧挂褡其中。见客入,肃衣出迓,导与随喜。殿中塑志公像,两壁画绘津妙,人物如生。东壁画散花天女,内一垂髫者,拈花微笑,樱唇欲动,眼波将流。朱注目久,不觉神摇意夺,恍然凝思;身忽飘飘如驾云雾,已到壁上。见殿阁重重,非复人世。一老僧说法座上,偏袒绕视者甚众,朱亦杂立其中。少间似有人暗牵其裾。回顾,则垂髫儿冁然竟去,履即从之,过曲栏,入一小舍,朱次且不敢前。女回首,摇手中花遥遥作招状,乃趋之。舍内寂无人,遽拥之亦不甚拒,遂与狎好。既而闭户去,嘱勿咳。夜乃复至。如此二日,女伴共觉之,共搜得生,戏谓女曰:“腹内小郎已许大,尚发蓬蓬学处子耶?”共捧簪珥促令上鬟。女寒羞不语。一女曰:“妹妹姊姊,吾等勿久住,恐人不欢。”群笑而去。生视女,髻云高簇,鬟凤低垂,比垂髫时尤艳绝也。四顾无人,渐入猥亵,兰麝熏心,乐方未艾。 忽闻吉莫靴铿铿甚厉,缧锁锵然,旋有纷嚣腾辨之声。女惊起,与朱窃窥,则见一金甲使者,黑面如漆,绾锁挈槌,众女环绕之。使者曰:“全未?”答言:“已全。”使者曰:“如有藏匿下界人即共出首,勿贻伊戚。”又同声言:“无。”使者反身鹗顾,似将搜匿。女大惧,面如死灰,张皇谓朱曰:“可急匿榻下。”乃启壁上小扉,猝遁去。朱伏不敢少息。俄闻靴声至房内,复出。未几烦喧渐远,心稍安;然户外辄有往来语论者。朱局-既久,觉耳际蝉鸣,目中火出,景状殆不可忍,惟静听以待女归,竟不复忆身之何自来也。 时孟龙潭在殿中,转瞬不见朱,疑以问僧。僧笑曰:“往听说法去矣。”问:“何处?”曰:“不远。”少时以指弹壁而呼曰:“朱檀越!何久游不归?”旋见壁间画有朱像,倾耳伫立,若有听察。僧又呼曰:“游侣久待矣!”遂飘忽自壁而下,灰心木立,目瞪足软。孟大骇,从容问之。盖方伏榻下,闻叩声如雷,故出房窥听也。共视拈花人,螺髻翘然,不复垂髫矣。朱惊拜老僧而问其故。僧笑曰:“幻由人生,贫道何能解!”朱气结而不扬,孟心骇叹而无主。即起,历阶而出。 异史氏曰:“‘幻由人生’,此言类有道者。人有滢心,是生亵境;人有亵心,是生怖境。菩萨点化愚蒙,千幻并作,皆人心所自动耳。老婆心切,惜不闻其言下大悟,披发入山也。” 山魈 孙太白尝言,其曾祖肄业于南山柳沟寺。麦秋旋里,经旬始返。启斋门,则案上尘生,窗间丝满,命仆粪除,至晚始觉清爽可坐。乃拂榻陈卧具,扁扉就枕,月色已满窗矣。辗转移时,万簌俱寂。忽闻风声隆隆,山门豁然作响,窃谓寺僧失扃。注念间,风声渐近居庐,俄而房门辟矣。大疑之,思未定,声已入屋。又有靴声铿铿然,渐傍寝门。心始怖。俄而寝门辟矣。忽视之,一大鬼鞠躬塞入,突立榻前,殆与梁齐。面似老瓜皮色,目光-闪,绕室四顾,张巨口如盆,齿疏疏长三寸许,舌动喉鸣,呵喇之声,响连四壁,公惧极。又念咫尺之地势无所逃,不如因而刺之。乃??枕下佩刀,遽拔而所之,中腹,作石缶声。鬼大怒,伸巨爪攫公。公少缩。鬼攫得衾-之,忿忿而去。公随衾堕,伏地号呼。 家人持火奔集,则门闭如故,排窗入,见公状,大骇。扶曳登床,始言其故。其验之,则衾夹于寝门之隙。启扉检照,见有爪痕如箕,五指着处皆穿。 既明,不敢复留,负笈而归。后问僧人,无复他异。 咬鬼 沈麟生云:其友某翁者,夏月昼寝,朦胧间见一女子搴帘入,以白布裹首,-服麻裙,向内室去,疑邻妇访内人者。又转念,何遽以凶服入人家?正自皇惑,女子已出。细审之,年可三十余,颜色黄肿,眉目蹙蹙然,神情可畏。又逡巡不去,渐逼近榻。遂伪睡以观其变。无何,女子摄衣登床压腹上,觉如百钧重。心虽了了,而举其手,手如缚;举其足,足如痿也。急欲号救,而苦不能声。女子以喙嗅翁面,颧鼻眉额殆遍。觉喙冷如冰,气寒透骨。翁窘急中思得计:待嗅至颐颊,当即因而啮之。未几果及颐。翁乘势力-其颧,齿没于肉。女负痛身离,且挣且啼。翁-益力。但觉血液交颐,湿流枕畔。相持正苦,庭外忽闻夫人声,急呼有鬼,一缓颊而女子已飘忽遁去。 夫人奔入,无所见,笑其魇梦之诬。翁述其异,且言有血证焉。相与检视,如屋漏之水流浃枕席。伏而嗅之,腥臭异常。翁乃大吐。过数日,口中尚有余臭云。 捉狐 孙翁者,余姻家清服之伯父也,素有胆。一日昼卧,仿佛有物登床,遂觉身摇摇如驾云雾。窃意无乃魇狐耶?微窥之,物大如猫,黄毛而碧嘴,自足边来。蠕蠕伏行,如恐翁寤。逡巡附体,着足足痿,着股股软。甫及腹,翁骤起,按而捉之,握其项。物鸣急莫能脱。翁亟呼夫人以带系其腰,乃执带之两端笑曰:“闻汝善化,今注目在此,看作如何化法。”言次,物忽缩其腹细如管,几脱去。翁乃大愕,急力缚之,则又鼓其腹粗于碗,坚不可下!力稍懈,又缩之。翁恐其脱,命夫人急杀之。夫人张皇四顾,不知刀之所在,翁左顾示以处。比回首则带在手如环然,物已渺矣。 荞中怪 长山安翁者,性喜躁农功。秋间荞熟,刈堆陇畔。时近村有盗稼者,因命佃人乘月辇运登场,俟其装载归,而自留逻守。遂枕戈露卧。目稍瞑,忽闻有人践荞根咋咋作响。心疑暴客,急举首,则一大鬼高丈余,赤发-须,去身已近。大怖,不遑他计,踊身暴起狠刺之。鬼鸣如雷而逝。恐其复来,荷戈而归。迎佃人于途,告以所见,且戒勿往。众未深信。越日曝麦于场,忽闻空际有声。翁骇曰:“鬼物来矣!”乃奔,众亦奔。移时复聚,翁命多设弓弩以俟之。异日果复来,数矢齐发,物惧而遁。二三日竟不复来。 麦既登仓,禾黠杂-,翁命收积为垛,而亲登践实之,高至数尺。忽遥望骇曰:“鬼物至矣!”众急觅弓矢,物已奔翁。翁仆,-其额而去。共登视,则去额骨如掌,昏不知人。负至家中,遂卒。后不复见。不知其为何怪也。 宅妖 长山李公,大司寇之侄也。宅多妖异。尝见厦有春凳,肉红色,甚修润。李以故无此物,近抚按之,随手而曲,殆如肉软,骇而却走。旋回视则四足移动,渐入壁中。又见壁间倚白梃,洁泽修长。近扶之,腻然而倒,委蛇入壁,移时始没。 康熙十七年,王生浚升设帐其家。日暮灯火初张,生着履卧榻上。忽见小人长三寸许,自外入。略一盘旋,即复去。少顷,荷二小凳来,设堂中,宛如小儿辈用梁黠心所制者。又顷之,二小人舁一棺入,长四寸许,停置凳上。安厝未已,一女子率厮婢数人来,率细小如前状。女子衰衣,麻练束腰际,布裹首。以袖掩口,嘤嘤而哭,声类巨蝇。生睥睨良久,毛发森立,如箱被于体。因大呼,遽走,颠床下,摇战莫能起。馆中人闻声异,集堂中,人物杳然矣。 王六郎 许姓,家淄之北郭,业渔。每夜携酒河上,饮且渔。饮则酹酒于地,祝云:“河中溺鬼得饮。”以为常。他人渔,迄无所获,而许独满筐。 一夕方独酌,有少年来徘徊其侧。让之饮,慨与同酌。既而终夜不获一鱼,意颇失。少年起曰:“请于下流为君驱之。”遂飘然去。少间复返曰:“鱼大至矣。”果闻唼呷有声。举网而得数头皆盈尺。喜极,申谢。欲归,赠以鱼不受,曰:“屡叨佳酝,区区何足云报。如不弃,要当以为常耳。”许曰:“方共一夕,何言屡也?如肯永顾,诚所甚愿,但愧无以为情。”询其姓字,曰:“姓王,无字,相见可呼王六郎。”遂别。明日,许货鱼益利,沾酒。晚至河干,少年已先在,遂与欢饮。饮数杯,辄为许驱鱼。如是半载,忽告许曰:“拜识清扬,情逾骨肉,然相别有日矣。”语甚凄楚。惊问之,欲言而止者再,乃曰:“情好如吾两人,言之或勿讶耶?今将别,无妨明告:我实鬼也。素嗜酒,沉醉溺死数年于此矣。前君之获鱼独胜于他人者,皆仆之暗驱以报酹奠耳。明日业满,当有代者,将往投生。相聚只今夕,故不能无感。”许初闻甚骇,然亲狎既久,不复恐怖。因亦欷-,酌而言曰:“六郎饮此,勿戚也。相见遽违,良足悲恻。然业满劫脱,正宜相贺,悲乃不轮。”遂与畅饮。因问:“代者何人?”曰:“兄于河畔视之,亭午有女子渡河而溺者是也。”听村鸡既唱,洒涕而别。明日敬伺河边以觇其异。果有妇人抱婴儿来,及河而堕。儿抛岸上,扬手掷足而啼。妇沉浮者屡矣,忽淋淋攀岸以出:藉地少息,抱儿径去。当妇溺时,意良不忍,思欲奔救;转念是所以代六郎者,故止不救。及妇自出,疑其言不验。抵暮,渔旧处,少年复至,曰:“今又聚首,且不言别矣。”问其故。曰:“女子已相代矣;仆怜其抱中儿,代弟一人遂残二命,故舍之。更代不知何期。或吾两人之缘未尽耶?”许感叹曰:“此仁人之心,可以通上帝矣。”由此相聚如初。 数日又来告别,许疑其复有代者,曰:“非也。前一念恻隐,果达帝天。今授为招远县邬镇土地,来日赴任。倘不忘故交,当一往探,勿惮修阻。”许贺曰:“君正直为神,甚慰人心。但人神路隔,即不惮修阻,将复如何?”少年曰:“但往勿虑。”再三叮咛而去。许归,即欲制装东下,妻笑曰:“此去数百里,即有其地,恐土偶不可以共语。”许不听,竟抵招远。问之居人,果有邬镇。寻至其处,息肩逆旅,问祠所在。主人惊曰:“得无客姓为许?”许曰:“然。何见知?”又曰:“得无客邑为淄?”曰:“然。何见知?”主人不答遽出。俄而丈夫抱子,媳女窥门,杂沓而来,环如墙堵。许益惊。众乃告曰:“数夜前梦神言:淄川许友当即来,可助一资斧。祗候已久。”许亦异之,乃往祭于祠而祝曰:“别君后,寤寐不去心,远践曩约。又蒙梦示居人,感篆中怀。愧无腆物,仅有卮酒,如不弃,当如河上之饮。”祝毕焚钱纸。俄见风起座后,旋转移时始散。至夜梦少年来,衣冠楚楚,大异平时,谢曰:“远劳顾问,喜泪交并。但任微职,不便会面,咫尺河山,甚怆于怀。居人薄有所赠,聊酬夙好。归如有期,尚当走送。”居数日,许欲归,众留殷恳,朝请暮邀,日更数主。许坚辞欲行。众乃折柬抱-,争来致赆,不终朝,馈遗盈橐。苍头稚子,毕集祖送。出村,-有羊角风起,随行十余里。许再拜曰:“六郎珍重!勿劳远涉。君心仁爱,自能造福一方,无庸故人嘱也。”风盘旋久之乃去。村人亦嗟讶而返。 许归,家稍裕,遂不复渔。后见招远人问之,其灵应如响云。或言即章丘石坑庄。未知孰是? 异史氏曰:“置身青云无忘贫贱,此其所以神也。今日车中贵介,宁复识戴笠人哉?余乡有林下者,家甚贫。有童稚交任肥秩,计投之必相周顾。竭力办装,奔涉千里,殊失所望。泻囊货骑始得归。其族弟甚谐,作月令嘲之云:‘是月也,哥哥至,貂帽解,伞盖不张,马化为驴,靴始收声。’念此可为一笑。” 偷桃 童时赴郡试,值春节。旧例,先一日各行商贾,彩楼鼓吹赴藩司,名曰“演春”。余从友人戏瞩。 是日游人如堵。堂上四官皆赤衣,东西相向坐,时方稚,亦不解其何官,但闻人语哜嘈,鼓吹聒耳。忽有一人率披发童,荷担而上,似有所白;万声汹涌,亦不闻其为何语,但视堂上作笑声。即有青衣人大声命作剧。其人应命方兴,问:“作何剧?”堂上相顾数语,吏下宣问所长。答言:“能颠倒生物。”吏以白官。小顷复下,命取桃子。 术人应诺,解衣覆笥上,故作怨状,曰:“官长殊不了了!坚冰未解,安所得桃?不取,又恐为南面者怒,奈何!”其子曰:“父已诺之,又焉辞?”术人惆怅良久,乃曰:“我筹之烂熟:春初雪积,人间何处可觅?惟王母园中四时常不凋谢,或有之。必窃之天上乃可。”子曰:“嘻!天可阶而升乎?”曰:“有术在。”乃启笥,出绳一团约数十丈,理其端,望空中掷去;绳即悬立空际,若有物以挂之。未几愈掷愈高,渺入云中,手中绳亦尽。乃呼子曰:“儿来!余老惫,体重拙,不能行,得汝一往。”遂以绳授子,曰:“持此可登。”子受绳有难色,怨曰:“阿翁亦大愦愦!如此一线之绳,欲我附之以登万仞之高天,倘中道断绝,骸骨何存矣!”父又强呜拍之,曰:“我已失口,追悔无及,烦儿一行。倘窃得来,必有百金赏,当为儿娶一美妇。”子乃持索,盘旋而上,手移足随,如蛛趁丝,渐入云霄,不可复见。久之,坠一桃如碗大。术人喜,持献公堂。堂上传示良久,亦不知其真伪。 忽而绳落地上,术人惊曰:“殆矣!上有人断吾绳,儿将焉托!”移时一物坠,视之,其子首也。捧而泣曰:“是必偷桃为监者所觉。吾儿休矣!”又移时一足落;无何,肢体纷坠,无复存者。术人大悲,一一拾置笥中而阖之,曰:“老夫止此儿,日从我南北游。今承严命,不意罹此奇惨!当负去瘗之。”乃升堂而跪,曰:“为桃故,杀吾子矣!如怜小人而助之葬,当结草以图报耳。”坐官骇诧,各有赐金。 术人受而缠诸腰,乃扣笥而呼曰:“八八儿,不出谢赏将何待?”忽一蓬头童首抵笥盖而出,望北稽首,则其子也。以其术奇,故至今犹记之。后闻白莲教能为此术,意此其苗裔耶? 种梨 有乡人货梨于市,颇甘芳,价腾贵。有道士破巾絮衣丐于车前,乡人咄之亦不去,乡人怒,加以叱骂。道士曰:“一车数百颗,老衲止丐其一,于居士亦无大损,何怒为?”观者劝置劣者一枚令去,乡人执不肯。 肆中佣保者,见喋聒不堪,遂出钱市一枚付道士。道士拜谢,谓众曰:“出家人不解吝惜。我有佳梨,请出供客。”或曰:“既有之何不自食?”曰:“我特需此核作种。”于是掬梨啖,且尽,把核于手,解肩上-,坎地深数寸纳之,而覆以土。向市人索汤沃灌,好事者于临路店索得沸沈,道士接浸坎上。万目攒视,见有勾萌出,渐大;俄成树,枝叶扶苏;倏而花,倏而实,硕大芳馥,累累满树。道士乃即树头摘赐观者,顷刻向尽。已,乃以-伐树,丁丁良久方断。带叶荷肩头,从容徐步而去。 初道士作法时,乡人亦杂立众中,引领注目,竟忘其业。道士既去,始顾车中,则梨已空矣,方悟适所-散皆己物也。又细视车上一靶亡,是新凿断者。心大愤恨。急迹之,转过墙隅,则断靶弃垣下,始知所伐梨本即是物也,道士不知所在。一市粲然。 异史氏曰:“乡人愦愦,憨状可掬,其见笑于市人有以哉。每见乡中称素丰者,良朋乞米,则怫然,且计曰:‘是数日之资也。’或劝济一危难,饭一茕独,则又忿然,又计曰:‘此十人五人之食也。’甚而父子兄弟,较尽锱铢。及至滢博迷心,则顷囊不吝;刀锯临颈,则赎命不遑。诸如此类,正不胜道,蠢尔乡人,又何足怪。” 劳山道士 邑有王生,行七,故家子。少慕道,闻劳山多仙人,负笈往游。登一顶,有观宇甚优。一道士坐蒲团上,素发垂领,而神光爽迈。叩而与语,理甚玄妙。请师之,道士曰:“恐娇情不能作苦。”答言:“能之。”其门人甚众,薄暮毕集,王俱与稽首,遂留观中。 凌晨,道士呼王去,授一斧,使随众采樵。王谨受教。过月余,手足重茧,不堪其苦,?有归志。一夕归,见二人与师共酌,日已暮,尚无灯烛。师乃剪纸如镜粘壁间,俄顷月明辉室,光鉴毫芒。诸门人环听奔走。一客曰:“良宵胜乐,不可不同。”乃于案上取酒壶分赉诸徒,且嘱尽醉。王自思:七八人,壶酒何能遍给?遂各觅盎盂,竞饮先-,惟恐樽尽,而往复挹注,竟不少减。心奇之。俄一客曰:“蒙赐月明之照,乃尔寂饮,何不呼嫦娥来?”乃以箸掷月中。见一美人自光中出,初不盈尺,至地遂与人等。纤腰秀项,翩翩作“霓裳舞”。已而歌曰:“仙仙乎!而还乎!而优我于广寒乎!”其声清越,烈如箫管。歌毕,盘旋而起,跃登几上,惊顾之间,已复为箸。三人大笑。又一客曰:“今宵最乐,然不胜酒力矣。其饯我于月宫可乎?”三人移席,渐入月中。众视三人,坐月中饮,须眉毕见,如影之在镜中。移时月渐暗,门人燃烛来,则道士独坐,而客杳矣。几上肴核尚存;壁上月,纸圆如镜而已。道士问众:“饮足乎?”曰:“足矣。”“足,宜早寝,勿误樵苏。”众诺而退。王窃欣慕,归念遂息。 又一月,苦不可忍,而道士并不传教一本。心不能待,辞曰:“弟子数百里受业仙师,纵不能得长生术,或小有传习,亦可慰求教之心。今阅两三月,不过早樵而暮归。弟子在家,未谙此苦。”道士笑曰:“吾固谓不能作苦,今果然。明早当遣汝行。”王曰:“弟子躁作多日,师略授小技,此来为不负也。”道士问:“何术之求?”王曰:“每见师行处,墙壁所不能隔,但得此法足矣。”道士笑而允之。乃传一诀,令自咒毕,呼曰:“入之!”王面墙不敢入。又曰:“试入之。”王果从容入,及墙而阻。道士曰:“俯首辄入,勿逡巡!”王果去墙数步奔而入,及墙,虚若无物,回视,果在墙外矣。大喜,入谢。道士曰:“归宜洁持,否则不验。”遂助资斧遣归。抵家,自诩遇仙,坚壁所不能阻,妻不信。王效其作为,去墙数尺,奔而入;头触硬壁,蓦然而踣。妻扶视之,额上坟起如巨卵焉。妻揶揄之。王渐忿,骂老道士之无良而已。异史氏曰:“闻此事,未有不大笑者,而不知世之为王生者正复不少。今有伧父,喜痰毒而畏药石,遂有舐吮痈痔者,进宣威逞暴之术,以迎其旨,绐之曰:‘执此术也以往,可以横行而无碍。’初试未尝不小效,遂谓天下之大,举可以如是行矣,势不至触硬壁而颠蹶不止也。” 长清僧 长清僧道行高洁,年七十余犹健。一日颠仆不起,寺僧奔救,已圆寂矣。僧不自知死,魂飘去至河南界。河南有故绅子,率十余骑按鹰猎兔。马逸,坠毙。僧魂适值,翕然而合,遂渐苏。厮仆环问之,张目曰:“胡至此!”众扶归。入门,则粉白黛绿者,纷集顾问。大骇曰:“我僧也,胡至此!”家人以为妄,共提耳悟之。僧亦不自申解,但闭目不复有言。饷以脱粟则食,酒肉则拒。夜独宿,不受妻妾奉。数日后,忽思少步。众皆喜。既出少定,即有诸仆纷来,钱簿谷籍,杂请会计。公子托以病倦,悉谢绝之。惟问:“山东长清县知之否?”共答:“知之。”曰:“我郁无聊赖,欲往游瞩,宜即治任。”众谓:“新瘳,未应远涉。”不听,翼日遂发。 抵长清,视风物如昨。无烦问途,竟至兰若。弟子数人见贵客至,伏谒甚恭。乃问:“老僧焉往?”答云:“吾师曩已物化。”问墓所,群导以往,则三尺孤坟,荒草犹未合也。众僧不知何意。既而戒马欲归,嘱曰:“汝师戒行之僧,所遗手泽宜恪守,勿俾损坏。众唯唯。乃行。 既归,灰心木坐,了不勾当家务。居数月,出门自遁,直抵旧寺,谓弟子曰:“我即汝师。”众疑其谬,相视而笑。乃述返魂之由,又言生平所为,悉符。众乃信,居以故榻,事之如平日。后公子家屡以舆马来哀请之,略不顾瞻。又年余,夫人遣纪纲至,多所馈遗,金帛皆却之,惟受布袍一袭而已。友人或至其乡,敬造之。见其人默然诚笃,年仅三十,而辄道其八十余年事。 异史氏曰:“人死则魂散,其千里而不散者,性定故耳。余于僧,不异之乎其再生,而异之乎其入纷华靡丽之乡,而能绝人以逃世也。若眼睛一闪,而兰麝熏心,有求死而不得者矣,况僧乎哉!” 蛇人 东郡某甲,以弄蛇为业。尝蓄驯蛇二,皆青色,其大者呼之大青,小曰二青。二青额有赤点,尤灵驯,盘旋无不如意。蛇人爱之异于他蛇。期年大青死,思补其缺,未暇遑也。一夜寄宿山寺。既明启笥,二青亦渺,蛇人怅恨欲死。冥搜亟呼,迄无影兆。然每至丰林茂草,辄纵之去,俾得自适,寻复返;以此故冀其自至。坐伺之,日既高,亦已绝望,怏怏遂行。出门数武,闻丛薪错楚中??作响,停趾愕顾,则二青来也。大喜,如获拱璧。息肩路隅,蛇亦顿止。视其后,小蛇从焉。抚之曰:“我以汝为逝矣。小侣而所荐耶?”出饵饲之,兼饲小蛇。小蛇虽不去,然瑟缩不敢食。二青寒哺之,宛似主人之让客者。蛇人又饲之,乃食。食已,随二青俱入笥中。荷去教之旋折,辄中规矩,与二青无少异,因名之小青。炫技四方,获利无算。 大抵蛇人之弄蛇也,止以二尺为率,大则过重,辄更易。缘二青驯,故未遽弃。又二三年,长三尺余,卧则笥为之满,遂决去之。一日至淄邑东山间,饲以美饵,祝而纵之。既去,顷之复来,蜿蜒笥外。蛇人挥曰:“去之!世无百年不散之筵。从此隐身大谷,必且为神龙,笥中何可以久居也?”蛇乃去。蛇人目送之。已而复返,挥之不去,以首触笥,小青在中亦震震而动。蛇人悟曰:“得毋欲别小青也?”乃发笥,小青径出,因与交首吐舌,似相告语。已而委蛇并去。方意小青不还,俄而踽踽独来,竟入笥卧。由此随在物色,迄无佳者,而小青亦渐大不可弄。后得一头亦颇驯,然终不如小青良。而小青粗于儿臂矣。 先是二青在山中,樵人多见之。又数年,长数尺,围如碗,渐出逐人,因而行旅相戒,罔敢出其途。一日蛇人经其处,蛇暴出如风,蛇人大怖而奔。蛇逐益急,回顾已将及矣。而视其首,朱点俨然,始悟为二青。下担呼曰:“二青,二青!”蛇顿止。昂首久之,纵身绕蛇人如昔弄状,觉其意殊不恶,但躯巨重,不胜其绕,仆地呼祷,乃释之。又以首触笥,蛇人悟其意,开笥出小青。二蛇相见,交缠如饴糖状,久之始开。蛇人乃祝小青曰:“我久欲与汝别,今有伴矣。”谓二青曰:“原君引之来,可还引之去。更嘱一言:深山不乏食饮,勿扰行人,以犯天谴。”二蛇垂头,似相领受。遽起,大者前,小者后,过处林木为之中分。蛇人伫立望之,不见乃去。此后行人如常,不知二蛇何往也。 异史氏曰:“蛇,蠢然一物耳,乃恋恋有故人之意,且其从谏也如转圜。独怪俨然而人也者,以十年把臂之交,数世蒙恩之主,转思下井复投石焉;又不然则药石相投,悍然不顾,且怒而仇焉者,不且出斯蛇下哉。 斫蟒 胡田村胡姓者,兄弟采樵,深入优谷。遇巨蟒,兄在前为所吞,弟初骇欲奔,见兄被噬,遂怒出樵斧斫蟒首。首伤而吞不已。然头虽已没,幸肩际不能下。弟急极无计,乃两手持兄足力与蟒争,竟曳兄出。蟒亦负痛去。视兄,则鼻耳俱化,奄将气尽。肩负以行,途中凡十余息始至家。医养半年方愈。至今面目皆瘢痕,鼻耳惟孔存焉。噫!农人中乃有悌弟如此哉!或言:“蟒不为害,乃德义所感。”信然! 犬奸 青州贾某客于外,恒经岁不归。家蓄一白犬,妻引与交,习为常。一日夫妇,与妻共卧。犬突入,登榻啮贾人竟死。后里舍稍闻之,共为不平,鸣于官。官械妇,妇不肯伏,收之。命缚犬来,始取妇出。犬忽见妇,直前碎衣作交状。妇始无词。使两役解部院,一解人而一解犬。有欲观其合者,共敛钱赂役,役乃牵聚令交。所止处观者常百人,役以此网利焉。后人犬俱寸磔以死。呜呼!天地之大,真无所不有矣。然人面而兽交者,独一妇也乎哉? 异史氏为之判曰:“会于濮上,古所交讥;约于桑中,人且不齿。乃某者,不堪雌守之苦。浪思苟合之欢。夜叉伏床,竟是家中牝兽;捷卿入窦,遂为被底情郎。云雨台前,乱摇续貂之尾;温柔乡里,频款曳象之腰。锐锥处于皮囊,一纵股而脱颖;留情结于镞项,甫饮羽而生根。忽思异类之交,直属匪夷之想。龙吠坚而为坚,妒残凶杀,律难治以萧曹;人非兽而实兽,坚秽滢腥,肉不食于豺虎。呜呼!人坚杀则女拟以剐;至于犬坚杀阳世遂无其刑。人不良则罚人作犬,至于犬不良?曹应穷于法。宜支解以追魂魄,请押赴以问阎罗。” 雹神 王公筠仓莅任楚中,拟登龙虎山谒天师。及湖,甫登舟,即有一人驾小艇来,使舟中人为通。公见之,貌修伟,怀中出天师刺,曰:“闻驺从将临,先遣负弩。”公讶其预知,益神之,诚意而往。 天师治具相款。其服役者,衣冠须鬣多不类常人,前使者亦侍其侧。少间向天师细语,天师谓公曰:“此先生同乡,不之识耶?”公问之。曰:“此即世所传雹神李左车也。”公愕然改容。天师曰:“适言奉旨雨雹,故告辞耳。”公问:“何处?”曰:“章丘。”公以接壤关切,离席乞免。天师曰:“此上帝玉敕,雹有额数,何能相徇?”公哀不已。天师垂思良久,乃顾而嘱曰:“其多降山谷,勿伤禾稼可也。”又嘱:“贵客在坐,文去勿武。”神出至庭中,忽足下生烟,氤氲匝地。俄延逾刻,极力腾起,才高于庭树;又起,高于楼阁。霹雳一声,向北飞去,屋宇震动,筵器摆簸。公骇曰:“去乃作雷霆耶!”天师曰:“适戒之,所以迟迟,不然平地一声,便逝去矣。”公别归,志其月日,遣人问章丘。是日果大雨雹,沟渠皆满,而田中仅数枚焉。 狐嫁女 历城殷天官,少贫,有胆略。邑有故家之第,广数十亩,楼宇连亘。常见怪异,以故废无居人。久之蓬蒿渐满,白昼亦无敢入者。会公与诸生饮,或戏云:“有能寄此一宿者,共醵为筵。”公跃起曰:“是亦何难!”携一席往。众送诸门,戏曰:“吾等暂候之,如有所见,当急号。”公笑云:“有鬼狐当捉证耳。” 遂入,见长莎蔽径,蒿艾如麻。时值上弦,幸月色昏黄,门户可辨。摩娑数进,始抵后楼。登月台,光洁可爱,遂止焉。西望月明,惟衔山一线耳。坐良久,更无少异,窃笑传言之讹。席地枕石,卧看牛女。一更向尽,恍惚欲寐。楼下有履声籍籍而上。假寐睨之,见一青衣人挑莲灯,猝见公,惊而却退。语后人曰:“有生人在。”下问:“谁也?”答云:“不识。”俄一老翁上,就公谛视,曰:“此殷尚书,其睡已酣。但办吾事,相公倜傥,或不叱怪。”乃相率入楼,楼门尽辟。移时往来者益众。楼上灯辉如昼。公稍稍转侧作嚏咳。翁闻公醒,乃出跪而言曰:“小人有箕帚女,今夜于归。不意有触贵人,望勿深罪。”公起,曳之曰:“不知今夕嘉礼,惭无以贺。”翁曰:“贵人光临,压除凶煞,幸矣。即烦陪坐,倍益光宠。”公喜,应之。入视楼中,陈设绮丽。遂有妇人出拜,年可四十余。翁曰:“此拙荆。”公揖之。俄闻笙乐聒耳,有奔而上者,曰:“至矣!”翁趋迎,公亦立俟。少间笼纱一簇,导新郎入。年可十七八,丰采韶秀。翁命先与贵客为礼。少年目公。公若为傧,执半主礼。次翁婿交拜,已,乃即席。少间粉黛云从,酒-雾霈,玉碗金瓯,光映几案。酒数行,翁唤女奴请小姐来。女奴诺而入,良久不出。翁自起,搴韩促之。俄婢娼辈拥新人出,环佩-然,麝兰散馥。翁命向上拜。起,即坐母侧。微目之,翠凤明-,容华绝世。既而酌以金爵,大容数斗。公思此物可以持验同人,?内袖中。伪醉隐几,颓然而寝。皆曰:“相公醉矣。”居无何,闻新郎告行,笙乐暴作,纷纷下楼而去。已而主人敛酒具,小一爵,冥搜不得。或窃议卧客。翁急戒勿语,惟恐公闻。 移时内外俱寂。公始起。暗无灯火,惟脂香酒气,充溢四堵。视东方既白,乃从容出。探袖中,金爵犹在。及门,则诸生先候,疑其夜出而早入者。公出爵示之。众骇问,公以状告。共思此物非寒士所有,乃信之。 后公举进士,任肥丘。有世家朱姓宴公,命取巨觥,久之不至。有细奴掩口与主人语,主人有怒色。俄奉金爵劝客饮。谛视之,款式雕文,与狐物更无殊别。大疑,问所从制。答云:“爵凡八只,大人为京卿时,觅良工监制。此世传物,什袭已久。缘明府辱临,适取诸箱簏,仅存其七,疑家人所窃取,而十年尘封如故,殊不可解。”公笑曰:“金杯羽化矣。然世守之珍不可失。仆有一具,颇近似之,当以奉赠。”终筵归署,拣爵持送之。主人审视,骇绝。亲诣谢公,诘所自来,公为历陈颠末。始知千里之物,狐能摄致,而不敢终留也。 娇娜 孔生雪笠,圣裔也。为人蕴藉,工诗。有执友令天台,寄函招之。生往,令适卒,落拓不得归,寓菩陀寺,佣为寺僧抄录。寺西百余步有单先生第,先生故公子,以大讼萧条,眷口寡,移而乡居,宅遂旷焉。 一日大雪崩腾,寂无行旅。偶过其门,一少年出,丰采甚都。见生,趋与为礼,略致慰问,即屈降临。生爱悦之,慨然从入。屋宇都不甚广,处处悉悬锦幕,壁上多古人书画。案头书一册,签曰《琅-琐记》。翻阅一过,皆目所未睹。生以居单第,以为第主,即亦不审官阀。少年细诘行踪,意怜之,劝设帐授徒。生叹曰:“羁旅之人,谁作曹丘者?”少年曰:“倘不以驽骀见斥,愿拜门墙。”生喜,不敢当师,请为友。便问:“宅何久锢?”答曰:“此为单府,曩以公子乡居,是以久旷。仆,皇甫氏,祖居陕。以家宅焚于野火,暂借安顿。”生始知非单。当晚谈笑甚欢,即留共榻。 昧爽,即有僮子炽炭火于室。少年先起入内,生尚拥被坐。僮入白:“太翁来。”生惊起。一叟入,鬓发皤然,向生殷谢曰:“先生不弃顽儿,遂肯赐教。小子初学涂鸦,勿以友故,行辈视之也。”已,乃进锦衣一袭,貂帽、袜、履各一事。视生盥栉已,乃呼酒荐馔。几、榻、裙、衣,不知何名,光彩射目。酒数行,叟兴辞曳杖而去。餐讫,公子呈课业,类皆古文词,并无时艺。问之,笑云:“仆不求进取也。”抵暮,更酌曰:“今夕尽欢,明日便不许矣。”呼僮曰:“视太公寝未?已寝,可暗唤香奴来。”僮去,先以绣囊将琵琶至。少顷一婢入,红妆艳艳。公子命弹湘妃,婢以牙拨勾动,激扬哀烈,节拍不类夙闻。又命以巨觞行酒,三更始罢。次日早起共读。公子最慧,过目成咏,二三月后,命笔警绝。相约五日一饮,每饮必招香奴。一夕酒酣气?,目注之。公子已会其意,曰:“此婢乃为老父所豢养。兄旷邈无家,我夙夜代筹久矣,行当为君谋一佳耦。”生曰:“如果惠好,必如香奴者。”公子笑曰:“君诚少所见而多所怪者矣。以此为佳,君愿亦易足也。”居半载,生欲翱翔郊郭,至门,则双扉外扃,问之,公子曰:“家君恐交游纷意念,故谢客耳。”生亦安之。 时盛暑溽?,移斋园亭。生胸间肿起如桃,一夜如碗,痛楚声吟。公子朝夕省视,眠食俱废。又数日创剧,益绝食饮。太翁亦至,相对太息。公子曰:“儿前夜思先生清恙,娇娜妹子能疗之,遣人于外祖母处呼令归。何久不至?”俄僮入白:“娜姑至,姨与松姑同来。”父子即趋入内。少间,引妹来视生。年约十三四,娇波流慧,细柳生姿。生望见艳色,-呻顿忘,津神为之一爽。公子便言:“此兄良友,不啻同胞也,妹子好医之。”女乃敛羞容,揄长袖,就榻诊视。把握之间,觉芳气胜兰。女笑曰:“宜有是疾,心脉动矣。然症虽危,可治;但肤块已凝,非伐皮削肉不可。”乃脱臂上金钏安患处,徐徐按下之。创突起寸许,高出钏外,而根际余肿,尽束在内,不似前如碗阔矣。乃一手启罗衿,解佩刀,刃薄于纸,把钏握刃,轻轻附根而割,紫血流溢,沾染床席。生贪近娇姿,不惟不觉其苦,且恐速竣割事,偎傍不久。未几割断腐肉,团团然如树上削下之瘿。又呼水来,为洗割处。口吐红丸如弹大,着肉上按令旋转。才一周,觉?火蒸腾;再一周,习习作痒;三周已,遍体清凉,沁入骨髓。女收丸入咽,曰:“愈矣!”趋步出。 生跃起走谢,沉痼若失。而悬想容辉,苦不自已。自是废卷痴坐,无复聊赖。公子已窥之,曰:“弟为兄物色得一佳耦。”问:“何人?”曰:“亦弟眷属。”生凝思良久,但云:“勿须也!”面壁吟曰:“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公子会其旨,曰:“家君仰慕鸿才,常欲附为婚姻。但止一少妹,齿太稚。有姨女阿松,年十八矣,颇不粗陋。如不见信,松姊日涉园亭,伺前厢可望见之。”生如其教,果见娇娜偕丽人来,画黛弯蛾,莲钩蹴凤,与娇娜相伯仲也。生大悦,求公子作伐。公子异日自内出,贺曰:“谐矣。”乃除别院,为生成礼。是夕鼓吹阗咽,尘落漫飞,以望中仙人,忽同衾幄,遂疑广寒宫殿,未必在云霄矣。合卺之后,甚惬心怀。 一夕公子谓生曰:“切磋之惠,无日可以忘之。近单公子解讼归,索宅甚急,意将弃此而西。势难复聚,因而离绪萦怀。”生愿从之而去。公子劝还乡闾,生难之。公子曰:“勿虑,可即送君行。”无何,太翁引松娘至,以黄金百两赠生。公子以左右手与生夫妇相把握,嘱闭目勿视。飘然履空,但觉耳际风鸣,久之,曰:“至矣。”启目果见故里。始知公子非人。喜叩家门,母出非望,又睹美妇,方共忻慰。及回顾,则公子逝矣。松娘事姑孝,艳色贤名,声闻遐迩。 后生举进士,授延安司李,携家之任。母以道远不行。松娘生一男名小宦。生以忤直指罢官,挂碍不得归。偶猎郊野,逢一美少年跨骊驹,频频瞻视。细看则皇甫公子也。揽辔停骖,悲喜交至。邀生去至一村,树木浓昏,荫翳天日。入其家,则金沤浮钉,宛然世家。问妹子,已嫁;岳母,已亡。深相感悼。经宿别去,偕妻同返。娇娜亦至,抱生子掇提而弄曰:“姊姊乱吾种矣。”生拜谢曩德。笑曰:“姊夫贵矣。创口已合,未忘痛耶?”妹夫吴郎亦来谒拜。信宿乃去。 一日公子有忧色,谓生曰:“天降凶殃,能相救否?”生不知何事,但锐自任。公子趋出,招一家俱入,罗拜堂上。生大骇,亟问。公子曰:“余非人类,狐也。今有雷霆之劫。君肯以身赴难,一门可望生全;不然,请抱子而行,无相累。”生矢共生死。乃使仗剑于门,嘱曰:“雷霆轰击,勿动也!”生如所教。果见?云昼暝,昏黑如濉;厥泳删樱无复-龋惟见高冢岿然,巨?无底。方错愕间,霹雳一声,摆簸山岳,急雨狂风,老树为拔。生目眩耳聋,屹不少动。忽于繁烟黑絮之中,见一鬼物,利喙长爪,自?攫一人出,随烟直上。瞥睹衣履,念似娇娜。乃急跃离地,以剑击之,随手堕落。忽而崩雷暴裂,生仆遂毙。 少间晴霁,娇娜已能自苏。见生死于旁,大哭曰:“孔郎为我而死,我何生矣!”松娘亦出,共舁生归。娇娜使松娘捧其首,先以金簪拨其齿,自乃撮其颐,以舌度红丸入,又接吻而呵之。红丸随气入喉,格格作响,移时豁然而苏。见眷口,恍如梦悟。于是一门团圆,惊定而喜。生以优旷不可久居,议同旋里。满堂交赞,惟娇娜不乐。生请与吴郎俱,又虑翁媪不肯离幼子。终日议不果。忽吴家一小奴,汗流气促而至。惊致研诘,则吴郎家亦同日遭劫,一门俱没。娇娜顿足悲伤,涕不可止。共慰劝之。而同归之计遂决。 生入城,勾当数日,遂连夜趣装。既归以闲园寓公子,恒返关之;生及松娘至,始发扃。生与公子兄妹,棋酒谈宴若一家然。小宦长成,貌韶秀,有狐意。出游都市,共知为狐儿也。 异史氏曰:“余于孔生,不羡其得艳妻,而羡其得腻友也。观其容,可以疗饥;听其声,可以解颐。得此良友,时一谈宴,则‘色授魂与’,尤胜于‘颠倒衣裳’矣”。 僧孽 张某暴卒,随鬼使去见冥王。王稽簿,怒鬼使误捉,责令送归。张下,私浼鬼使求观冥狱。鬼导历九优,刀山、剑树,一一指点。末至一处,有一僧扎股穿绳而倒悬之,号痛欲绝。近视则其兄也。张见之惊哀,问:“何罪至此?”鬼曰:“是为僧,广募金钱,悉供滢赌,故罚之。欲脱此厄,须其自忏。”张既苏,疑兄已死。 时其兄居兴福寺,因往探之。入门便闻其号痛声。入室,见疮生股间,脓血崩溃,挂足壁上,宛然冥司倒悬状。骇问其故。曰:“挂之稍可,不则痛彻心腑。”张因告以所见。僧大骇,乃戒荤酒,虔诵经咒。半月寻愈。遂为戒僧。 异史氏曰:“鬼狱茫茫,恶人每以自解,而不知昭昭之祸,即冥冥之罚也。可勿惧哉!” 妖术 于公者,少任侠,喜拳勇,力能持高壶作旋风舞。崇祯间,殿试在都,仆疫不起,患之。会市上有善卜者,能决人生死,将代问之。 既至未言,卜者曰:“君莫欲问仆病乎?”公骇应之。曰:“病者无害,君可危。”公乃自卜,卜者起卦,愕然曰:“君三日当死!”公惊诧良久。卜者从容曰:“鄙人有小术,报我十金,当代禳之。”公自念生死已定,术岂能解,不应而起,欲出。卜者曰:“惜此小费,勿悔!勿悔!”爱公者皆为公惧,劝罄橐以哀之。公不听。 倏忽至三日,公端坐旅舍,静以觇之,终日无恙。至夜,阖户挑灯,倚剑危坐。一漏向尽,更无死法。意欲就枕,忽闻窗隙??有声。急视之,一小人荷戈入,及地则高如人。公捉剑起急击之,飘忽未中。遂遽小,复寻窗隙,意欲遁去。公疾斫之,应手而倒。烛之,则纸人,已腰断矣。公不敢卧,又坐待之。逾时一物穿窗入,怪狞如鬼。才及地,急击之,断而为两,皆蠕动。恐其复起,又连击之,剑剑皆中,其声不软。审视则土偶,片片已碎。 于是移坐窗下,目注隙中。久之,闻窗外如牛喘,有物推窗棂,房壁震摇,其势欲倾。公惧覆压,计不如出而斗,遂划然脱肩,奔而出。见一巨鬼,高与檐齐;昏月中见其面黑如煤,眼闪烁有黄光;上无衣,下无履,手弓而腰矢。公方骇,鬼则弯矣。公以剑拨矢,矢堕。欲击之,则又弯矣。公急跃避,矢贯于壁,战战有声。鬼怒甚,拔佩刀,挥如风,望公力劈。公猱进,刀中庭石,石立断。公出其股间,削鬼中踝,铿然有声。鬼益怒,吼如雷,转身复剁。公又伏身入,刀落,断公裙。公已及胁下,猛斫之,亦铿然有声,鬼仆而僵。公乱击之,声硬如柝。烛之则一木偶,高大如人。弓矢尚缠腰际,刻画狰狞;剑击处,皆有血出。公因秉烛待旦。方语鬼物皆卜人遣之,欲致人于死,以神其术也。 次日,遍告交知,与共诣卜所。卜人遥见公,瞥不可见。或曰:“皆翳形术也,犬血可破。”公如其言,戒备而往。卜人又匿如前。急以犬血沃立处,但见卜人头面,皆为犬血模糊,目灼灼如鬼立。乃执付有司而杀之。 异史氏曰:“尝谓买卜为一痴。世之讲此道而不爽于生死者几人?卜之而爽,犹不卜也。且即明明告我以死期之至,将复如何?况借人命以神其术者,其可畏尤甚耶!” 野狗 于七之乱,杀人如麻。乡民李化龙,自山中窜归。值大兵宵进,恐罹炎昆之祸,急无所匿,僵卧于死人之丛诈作尸。兵过既尽,未敢遽出。忽见阙头断臂之尸,起立如林。内一尸断首犹连肩上,口中作语曰:“野狗子来,奈何?”群尸参差而应曰:“奈何!”俄顷蹶然尽倒,遂无声。 李方惊颤欲起,有一物来,兽首人身,伏啮人首,遍吸其脑。李惧,匿首尸下。物来拨李肩,欲得李首。李力伏,俾不可得。物乃推覆尸而移之,首见。李大惧,手索腰下,得巨石如碗,握之。物俯身欲-,李骤起大呼,击其首,中嘴。物嗥如鸱,掩口负痛而奔,吐血道上。就视之,于血中得二齿,中曲而端锐,长四寸余。怀归以示人,皆不知其何物也。 三生 刘孝廉,能记前身事。自言一世为-绅,行多玷。六十二岁而殁,初见冥王,待如乡先生礼,赐坐,饮以茶。觑冥王盏中茶色清彻,己盏中浊如胶。暗疑迷魂汤得勿此乎?乘冥王他顾,以盏就案角泻之,伪为尽者。 俄顷稽前生恶录,怒命群鬼-下,罚作马。即有厉鬼絷去。行至一家,门限甚高,不可逾。方-趄间,鬼力楚之,痛甚而蹶。自顾,则身已在枥下矣。但闻人曰:“骊马生驹矣,牡也。”心甚明了,但不能言。觉大馁,不得已,就牝马求?。逾四五年间,体修伟。甚畏挞楚,见鞭则惧而逸。主人骑,必覆障泥,缓辔徐徐,犹不甚苦;惟奴仆圉人,不加鞯装以行,两踝夹击,痛彻心腑。于是愤甚,三日不食,遂死。 至冥司,冥王查其罚限未满,责其规避,剥其皮革,罚为犬。意懊丧不欲行。群鬼乱挞之,痛极而窜于野。自念不如死,愤投绝壁,颠莫能起。自顾则身伏窦中,牝犬舐而腓字之,乃知身已复生于人世矣。稍长,见便液亦知秽,然嗅之而香,但立念不食耳。为犬经年,常忿欲死,又恐罪其规避。而主人又豢养不肯戮。乃故啮主人脱股肉,主人怒,杖杀之。 冥王鞫状,怒其狂-,笞数百,俾作蛇。囚于优室,暗不见天。闷甚,缘壁而上,?屋而出。自视则身伏茂草,居然蛇矣。遂矢志不残生类,饥吞木实。积年余,每思自尽不可,害人而死又不可,欲求一善死之策而未得也。一日卧草中,闻车过,遽出当路,车驰压之,断为两。 冥王讶其速至,因蒲伏自剖。冥王以无罪见杀原之,准其满限复为人,是为刘公。公生而能言,文章书史,过辄成诵。辛酉举孝廉。每劝人:乘马必厚其障泥;股夹之刑,胜于鞭楚也。 异史氏曰:“毛角之俦,乃有王公大人在其中。所以然者,王公大人之内,原未必无毛角者在其中也。故贱者为善,如求花而种其树;贵者为善,如已花而培其本:种者可大,培者可久。不然,且将负盐车,受羁-,与之为马。不然,且将啖便液,受烹割,与之为犬。又不然,且将披鳞介,葬鹤鹳,与之为蛇。” 狐入瓶 万村石氏之妇崇于狐,患之而不能遣。扉后有瓶,每闻妇翁来,狐辄遁匿其中。妇窥之熟,暗计而不言。一日窜入,妇急以絮塞瓶口,置釜中,-汤而沸之。瓶?,狐呼曰:“?甚!勿恶作剧。”妇不语,号益急,久之无声。拔塞而验之,毛一堆,血数点而已。 鬼哭 谢迁之变,宦第皆为贼窟。王学使七襄之宅,盗聚尤众。城破兵入,扫荡群丑,尸填墀,血至充门而流。公入城,打尸涤血而居。往往白昼见鬼,夜则床下磷飞,墙角鬼哭。一日王生-迪寄宿公家,闻床底小声连呼:“-迪!”已而声渐大,曰:“我死得苦!”因哭,满庭皆哭。公闻,仗剑而入,大言曰:“汝不识我王学院耶?”但闻百声嗤嗤,笑之以鼻。公于是设水陆道场,命释道忏度之。夜抛鬼饭,则见磷火荧荧,随地皆出。先是,阍人王姓者疾笃,昏不知人事者数日矣。是夕,忽欠伸若醒,妇以食进。王曰:“适主人不知何事,施饭于庭,我亦随众啖。食已方归,故不饥耳。”由此鬼怪遂绝。岂钹铙钟鼓,焰口瑜伽,果有益耶? 异史氏曰:“邪怪之物,惟德可以已之。当陷城之时,王公势正-赫,闻声者皆股栗,而鬼且揶揄之。想鬼物逆知其不令终耶?普告天下大人先生:出人面犹不可以吓鬼,愿无出鬼面以吓人也!” 真定女 真定界有孤女,方六七岁收养于夫家。相居二三年,夫诱与交而孕。腹膨膨而以为病,告之母。母曰:“动否?”曰:“动。”又益异之。然以其齿太稚不敢决。未几生男。母叹曰:“不图拳母,竟生锥儿!” 焦螟 董侍读默庵家为狐所扰,瓦砾砖石,忽如雹落,家人相率奔匿,待其间歇,乃敢出躁作。公患之,假怍庭孙司马第移避之。而狐扰犹故。 一日朝中待漏,适言其异。大臣或言关东道士焦螟居内城,总持敕勒之术,颇有效。公造庐而请之。道士朱书符,使归粘壁上。狐竟不惧,抛掷有加焉。公复告道士。道士怒,亲诣公家,筑坛作法。俄见一巨狐伏坛下,家人受虐已久,衔恨綦甚,一婢近击之,婢忽仆地气绝。道士曰:“此物猖獗,我尚不能遽服之,女子何轻犯尔尔。”既而曰:“可借鞫狐词亦得。”戟指咒移时,婢忽起长跪。道士诘其里居。婢作狐言:“我西域产,入都者十八辈。”道士曰:“辇毂下,何容尔辈久居?可速去!”狐不答。道士击案怒曰:“汝欲梗吾令耶?再若迂延,法不汝宥!”狐乃蹙怖作色,愿谨奉教。道士又速之。婢又仆绝,良久始苏。俄见白块四五团,滚滚如球附檐际而行,次第追逐,顷刻俱去。由是遂安。 叶生 淮阳叶生者,失其名字。文章词赋,冠绝当时,而所遇不偶,困于名场。会关东丁乘鹤来令是邑,见其文,奇之,召与语,大悦。使即官署受灯火,时赐钱谷恤其家。值科试,公游扬于学使,遂领冠军。公期望綦切,闱后索文读之,击节称叹。不意时数限人,文章憎命,及放榜时,依然铩羽。生嗒丧而归,愧负知己,形销骨立,痴若木偶。公闻,召之来而慰之;生零涕不已。公怜之,相期考满入都,携与俱北。生甚感佩。辞而归,杜门不出。无何寝疾。公遗问不绝,而服药百裹,殊罔所效。 公适以忤上官免,将解任去。函致之,其略云:“仆东归有日,所以迟迟者,待足下耳。足下朝至,则仆夕发矣。”传之卧榻。生持书啜泣,寄语来使:“疾革难遽瘥,请先发。”使人返白。公不忍去,徐待之。 逾数日,门者忽通叶生至。公喜,迎而问之。生曰:“以犬马病,劳夫子久待,万虑不宁。今幸可从杖履。”公乃束装戒旦。抵里,命子师事生,夙夜与俱。公子名再昌,时年十六,尚不能文。然绝慧,凡文艺三两过,辄无遗忘。居之期岁,便能落笔成文。益之公力,遂入邑痒。生以生平所拟举业悉录授读,闱中七题,并无脱漏,中亚魁。公一日谓生曰:“君出余绪,遂使孺子成名。然黄钟长弃若何!”生曰:“是殆有命!借福泽为文章吐气,使天下人知半生沦落,非战之罪也,愿亦足矣。且士得一人知己可无憾,何必抛却白-,乃谓之利市哉!”公以其久客,恐误岁试,劝令归省。生惨然不乐,公不忍强,嘱公子至都为之纳粟。公子又捷南宫,授部中主政,携生赴监,与共晨夕。逾岁,生入北闱,竟领乡荐。会公子差南河典务,因谓生曰:“此去离贵乡不远。先生奋迹云霄,锦还为快。”生亦喜。择吉就道,抵淮阳界,命仆马送生归。 见门户萧条,意甚悲恻。逡巡至庭中,妻携簸具以出,见生,掷具骇走。生凄然曰:“今我贵矣!三四年不觌,何遂顿不相识?”妻遥谓曰:“君死已久,何复言贵?所以久淹君柩者,以家贫子幼耳。今阿大亦已成立,将卜窀穸,勿作怪异吓生人。”生闻之,怃然惆怅。逡巡入室,见灵柩俨然,扑地而灭。妻惊视之,衣冠履舄如蜕委焉。大恸,抱衣悲哭。子自塾中归,见结驷于门,审所自来,骇奔告母。母挥涕告诉。又细询从者,始得颠末。从者返,公子闻之,涕堕垂膺。即命驾哭诸其室;出橐为营丧,葬以孝廉礼。又厚遗其子,为延师教读。言于学使,逾年游泮。 异史氏曰:“魂从知己竟忘死耶?闻者疑之,余深信焉。同心倩女,至离枕上之魂;千里良朋,犹识梦中之路。而况茧丝蝇迹,吐学士之心肝;流水高山,通我曹之性命者哉!嗟乎!遇合难期,遭逢不偶。行踪落落,对影长愁;傲骨嶙嶙,搔头自爱。叹面目之酸涩,来鬼物之揶揄。频居康了之中,则须发之条条可丑;一落孙山之外,则文章之处处皆疵。古今痛哭之人,卞和惟尔;颠倒逸群之物,伯乐伊谁?抱刺于怀,三年灭字,侧身以望,四海无家。人生世上,只须合眼放步,以听造物之低昂而已。天下之昂藏沦落如叶生者,亦复不少,顾安得令威复来而生死从之也哉?噫!” 四十千 新城王大司马有主计仆,家称素封。忽梦一人奔入,曰:“汝欠四十千,今宜还矣。”问之不答,径入内去。既醒,妻产男。知为夙孽,遂以四十千捆置一室,凡儿衣食病药皆取给焉。过三四岁,视室中钱仅存七百。适?姥抱儿至,调笑于侧,仆呼之曰:“四十千将尽,汝宜行矣!”言已,儿忽颜色蹙变,项折目张;再抚之,气已绝矣。乃以余资置葬具而瘗之。此可为负欠者戒也。 昔有老而无子者问诸高僧。僧曰:“汝不欠人者,人又不欠汝者。乌得子?”盖生佳儿所以报我之缘,生顽儿所以取我之债。生者勿喜,死者勿悲也。 成仙 文登周生与成生少共笔砚,遂订为杵臼交。而成贫,故终岁依周。论齿则周为长,呼周妻以嫂。节序登堂如一家焉。周妻生子,产后暴卒,继聘王氏,成以少故,未尝请见之。一日王氏弟来省姊,宴于内寝。成适至,家人通白,周坐命邀之,成不入,辞去。周追之而还,移席外舍。 甫坐,即有人白别业之仆为邑宰重笞者。先是,黄吏部家牧佣,牛蹊周田,以是相诟。牧佣奔告主,捉仆送官,遂被笞责。周因诘得其故,大怒曰:“黄家牧猪奴何取尔!其先世为大父服役,促得志,乃无人耶!”气填吭臆,忿而起,欲往寻黄。成捺而止之,曰:“强梁世界,原无皂白。况今日官宰,半强寇不躁矛弧者耶?”周不听。成谏止再三,至泣下,周乃止。怒终不释,转侧达旦,谓家人曰:“黄家欺我,我仇也,姑置之。邑令朝廷官,非势家官,纵有互争,亦须两造,何至如狗之随嗾者?我亦呈治其佣,视彼将何处分。”家人悉怂恿之,计遂决。以状赴宰,宰裂而掷之,周怒,语侵宰。宰惭恚,因逮系之。 辰后,成往访周,始知入城讼理。急奔劝止,则已在囹圄矣。顿足无所为计。时获海寇三名,宰与黄赂嘱之,使捏周同党。据词申黜顶衣,-掠酷惨。成入狱,相顾凄酸。谋叩阙。周曰:“身系重犴,如鸟在笼,虽有弱弟,止堪供囚饭耳。”成锐身自任。曰:“是予责也。难而不急,乌用友也!”乃行。周弟赆之,则去已久矣。至都,无门入控。相传驾将出猎,成预隐木市中。俄驾过,伏舞哀号,遂得准。驿送而下,着部院审奏。时阅十月余,周已诬服论辟。院接御批,大骇,复提躬谳。黄亦骇,谋杀周。因赂监,绝其饮食,弟来馈问,苦禁拒之。成又为赴院声屈,始蒙提问,业已饥饿不起。院台怒,杖毙监者。黄大怖,纳数千金,嘱为营脱,以是得朦胧题免。宰以枉法拟流。 周放归,益肝胆成。成自经讼系,世情灰冷,招周偕隐。周溺少妇,辄迂笑之。成虽不言,而意甚决。别后数日不至。周使探诸其家,家人方疑其在周所;两无所见,始疑。周心知其异,遣人踪迹之,寺观岩壑,物色殆遍。时以金帛恤其子。 又八九年,成忽自至,黄巾氅服,岸然道貌。周喜把臂曰:“君何往,使我寻欲遍?”成笑曰:“孤云野鹤,栖无定所。别后幸复顽健。”周命置酒,略通间阔,欲为变易道装。成笑不语。周曰:“愚哉!何弃妻孥犹敝屣也?”成笑曰:“不然。人将弃予,其何人之能弃。”问所栖止,答在劳山上清宫。既而抵足寝,梦成裸伏胸上,气不得息。讶问何为,殊不答。忽惊而寤,呼成不应。坐而索之,杳然不知所往。定移时,始觉在成榻,骇曰:“昨不醉,何颠倒至此耶!”乃呼家人。家人火之,俨然成也。周固多髭,以手自捋,则疏无几茎。取镜自照,讶曰:“成生在此,我何往?”已而大悟,知成以幻术招隐。意欲归内,弟以其貌异,禁不听前。周亦无以自明,即命仆马往寻成。 数日入劳山,马行疾,仆不能及。休止树下,见羽客往来甚众。内一道人目周,周因以成问。道士笑曰:“耳其名矣,似在上清。”言已径去。周目送之,见一矢之外,又与一人语,亦不数言而去。与言者渐至,乃同社生。见周,愕曰:“数年不晤,人以君学道名山,与尚游戏人间耶?”周述其异。生惊曰:“我适遇之而以为君也。去无几时,或亦不远。”周大异,曰:“怪哉!何自己面目觌面而不之识?”仆寻至,急驰之,竟无踪兆。一望寥阔,进退难以自主。自念无家可归,遂决意穷追。而怪险不复可骑,遂以马付仆归,迤逦自往。遥见一童独立,趋近问程,且告以故。童自言为成弟子,代荷衣粮,导与俱行。星饭露宿,-行殊远。三日始至,又非世之所谓上清。时十月中,山花满路,不类初冬。童入报,成即出,始认己形。执手而入,置酒宴语。见异彩之禽,驯入不惊,声如笙簧,时来鸣于座上,心甚异之。然尘俗念切,无意留连。地下有蒲团二,曳与并坐。至二更后,万虑俱寂,忽似瞥然一盹,身觉与成易位。疑之,自捋颔下,则于思者如故矣。既曙,浩然思返。成固留之。越三日,乃曰:“迄少寐息,早送君行。”甫交睫,闻成呼曰:“行装已具矣。”遂起从之。所行殊非旧途。觉无几时,里居已在望中。成坐候路侧,俾自归。周强之不得,因踽踽至家门。叩不能应,思欲越墙,觉身飘似叶,一跃已过。凡逾数重垣,始抵卧室,灯烛荧然,内人未寝,哝哝与人语。舐窗一窥,则妻与一厮仆同杯饮,状甚狎亵。于是怒火如焚,计将掩执,又恐孤力难胜。遂潜身脱扃而出,奔告成,且乞为助。成慨然从之,直抵内寝。周举石挝门,内张皇甚。擂愈急,内闭益坚。成拨以剑,划然顿辟。周奔入,仆冲户而走。成在门外,以剑击之,断其肩臂。周执妻拷讯,乃知被收时即与仆私。周借剑决其首,-肠庭树间。乃从成出,寻途而返。 蓦然忽醒,则身在卧榻,惊而言曰:“怪梦参差,使人骇惧!”成笑曰:“梦者兄以为真,真者乃以为梦。”周愕而问之。成出剑示之,溅血犹存。周惊怛欲绝,窃疑成-张为幻。成知其意,乃促装送之归,荏苒至里门,乃曰:“畴昔之夜,倚剑而相待者非此处耶!吾厌见恶浊,请还待君于此。如过晡不来,予自去。”周至家,门户萧索,似无居人。还入弟家。弟见兄,双泪交坠,曰:“兄去后,盗夜杀嫂,刳肠去,酷惨可悼。于今官捕未获。”周如梦醒,因以情告,戒勿究。弟错愕良久。周问其子,乃命老妪抱至。周曰:“此襁褓物,宗绪所关,弟善视之。兄欲辞人世矣。”遂起径去。弟涕泗追挽,笑行不顾。至野外见成,与俱行。遥回顾,曰:“忍事最乐。”弟欲有言,成阔袖一举,即不可见。怅立移时,痛哭而返。周弟朴拙,不善治家人生产,居数年,家益贫;周子渐长,不能延师,因自教读。一日早至斋,见案头有函书,缄封甚固,签题“仲氏启”,审之为兄迹。开视则虚无所有,只见爪甲一枚,长二指许,心怪之。以甲置砚上,出问家人所自来,并无知者。回视,则砚石灿灿,化为黄金,大惊。以试铜铁皆然。由此大富。以千金赐成氏子,因相传两家有点金术云。 新郎 江南梅孝廉耦长,言其乡孙公为德州宰,鞫一奇案:初,村人有为子娶妇者,新人入门,戚里毕贺。饮至更余,新郎出,见新妇炫装,趋转舍后,疑而尾之。宅后有长溪,小桥通之。见新妇渡桥径去,益疑。呼之不应。遥以手招婿,婿急趁之。相去盈尺,而卒不可及。行数里,入村落。妇止,谓婿曰:“君家寂寞,我不惯住。请与郎暂居妾家数日,便同归省。”言已,?簪叩扉轧然,有女童出应门。妇先入,不得已从之。既入,则岳父母俱在堂上,谓婿曰:“我女少娇惯,未尝一刻离膝下,一旦去故里,心辄戚戚。今同郎来,甚慰系念。居数日,当送两人归。”乃为除室,床褥备具,遂居之。 家中客见新郎久不至,共索之。室中惟新妇在,不知婿之何往。由是遐迩访问,并无耗息。翁媪零涕,谓其必死。将半载,妇家悼女无偶,遂请于村人父,欲别醮女。村人父益悲,曰:“骸骨衣裳,无所验证,何知吾儿遂为异物!纵其奄丧,周岁而嫁,当亦未晚,胡为如是急耶!”妇父益衔之,讼于庭。孙公怪疑,无所措力,断令待以三年,存案,遣去。村人子居女家,家人亦大相忻待。每与妇议归,妇亦诺之,而因循不即行。积半年余,中心徘徊,万虑不安。欲独归,而妇固留之。一日合家遑遽,似有急难。仓卒谓婿曰:“本拟三二日遣夫妇偕归,不意仪装未备,忽遘闵凶。不得已先送郎还。”于是送出门,旋踵即返,周旋言动,颇甚草草。方欲觅途,回视院宇无存,但见高冢,大惊。寻路急归至家,历述端末,因与投官陈诉。孙公拘妇父谕之,送女于归,使合卺焉。 灵官 朝天观道士某喜吐纳之术,有翁假寓观中,适同所好,遂为玄友。居数年,每至郊祭时,辄先旬日而去,郊后乃返。道士疑而问之。翁曰:“我两人莫逆,可以实告,我狐也。郊期至,则诸神清秽,我无所容,故行遁耳。” 又一年及期而去,久不复返,疑之。一日忽至,因问其故。答曰:“我几不复见子矣!曩欲远避,心颇怠,视?沟甚隐,遂潜伏卷瓮下。不意灵官粪除至此,瞥为所睹,愤欲加鞭,余惧而逃。灵官追逐甚急。至黄河上,濒将及矣。大窘无计,窜伏溷中。神恶其秽,始返身去。既出,臭恶沾染,不可复游人世。乃投水自濯讫,又蛰隐?中凡百日,垢浊始净。今来相别,兼以致嘱,君亦宜隐身他去,大劫将来,此非福地也。”言已辞去,道士依言别徙。未几而有甲申之变。 王兰 利津王兰暴病死,阎王覆勘,乃鬼卒之误勾也。责送还生,则尸已败。鬼惧罪,谓王曰:“人而鬼也则苦,鬼而仙也则乐。苟乐矣,何必生?”王以为然。鬼曰:“此处一狐金丹成矣,窃其丹吞之,则魂不散,可以长存。但凭所之,无不如意。子愿之否?”王从之。鬼导去,入一高第,见楼阁渠然,而悄无一人。有狐在月下,仰首望空际。气一呼,有丸自口中出,直上入月中;一吸复落,以口承之,则又呼之,如是不已。鬼潜伺其侧,俟其吐,急掇于手,付王吞之。狐惊,胜气相尚,见二人在,恐不敌,愤恨而去。 王与鬼别,至其家,妻子见之,咸惧却走。王告以故,乃渐集。由此在家寝处如平时。其友张某者闻而省之,相见话温凉。因谓张曰:“我与若家世夙贫,今有术可以致富,子能从我游乎?”张唯唯。王曰:“我能不药而医,不卜而断。我欲现身,恐识我者相惊怪,附子而行可乎?”张又唯唯。于是即日趋装,至山西界。遇富室有女,得暴疾,眩然瞀瞑,前后药禳既穷。张造其庐,以术自炫。富翁止此女,甚珍惜之,能医者愿以千金相酬报。张请视之,从翁入室,见女瞑卧,启其衾,抚其体,女昏不觉。王私告张曰:“此魂亡也,当为觅之。”张乃告翁:“病虽危,可救。”问:“需何药?”俱言:“不须。女公子魂离他所,业遣神觅之矣。”约一时许,王忽来,具言已得。张乃请翁再入,又抚之。少顷女欠伸,目遽张。翁大喜,抚问。女言:“向戏园中,见一少年郎,挟弹弹雀,数人牵骏马,从诸其后。急欲奔避,横被阻止。少年以弓授儿,教儿弹。方羞诃之,便携儿马上,累骑而行。笑曰:‘我乐与子戏,勿羞也。’数里入山中,我马上号且骂,少年怒,推堕路旁,欲归无路。适有一人捉儿臂,疾若驰,瞬息至家,忽若梦醒。”翁神之,果贻千金。王宿与张谋,留二百金作路用,余尽摄去,款门而付其子。又命以三百馈张氏,乃复还。次日与翁别,不见金藏何所,益奇之,厚礼而送之。逾数日,张于郊外遇同乡人贺才。才饮赌不事生业,其贫如丐。闻张得异术,获金无算,因奔寻之。王劝,薄赠令归。才不改故行,旬日荡尽,将复寻张。王已知之,曰:“才狂悖不可与处,只宜赂之使去,纵祸犹浅。”逾日才果至,强从与俱。张曰:“我固知汝复来。日事酗赌,千金何能满无底窦?诚改若所为,我百金相赠。”才诺之,张泻囊授之。才去,以百金在橐,赌益豪。益之狭邪游,挥洒如土。邑中捕役疑而执之,质于官,拷掠酷惨。才实告金所自来。乃遣隶押才捉张。创剧,毙于途。魂不忘于张,复往依之,因与王会。一日聚饮于烟墩,才大醉狂呼,王止之不听。适巡方御史过,闻呼搜之,获张。张惧,以实告。御史怒,笞而牒于神。夜梦金甲人告曰:“查王兰无辜而死,今为鬼仙。医亦神术,不可律以妖魅。今奉帝命,授为清道使。贺才邪荡,已罚窜铁围山。张某无罪,当宥之。”御史醒而异之,乃释张。张制装旋里。囊中存数百金,敬以一半送王家。王氏子孙以此致富焉。 鹰虎神 郡城东岳庙在南郭。大门左右,神高丈余,俗名“鹰虎神”,狰狞可畏。庙中道士任姓,每鸡鸣辄起焚诵。有偷儿预匿廊间,伺道士起,潜入寝室,搜括财物。奈室无长物,惟于荐底得钱三百纳腰中,拔关而出,将登千佛山。南窜许时,方至山下。见一巨丈夫自山上来,左臂苍鹰,适与相遇。近视之,面铜青色,依稀似庙门中所习见者。大恐,蹲伏而战。神诧曰:“盗钱安往?”偷儿益惧,叩不已。神揪令还入庙,使倾所盗钱跪守之。道士课毕,回顾骇愕。盗历历自述。道士收其钱而遣之。 王成 王成,平原故家子。性最懒,生涯日落,惟剩破屋数间,与妻卧牛衣中,交谪不堪。 时盛夏燠?。村外故有周氏园,墙宇尽倾,惟存一亭。村人多寄宿其中,王亦在焉。既晓睡者尽去,红日三竿王始起,逡巡欲归。见草际金钗一股,拾视之,镌有细字云:仪宾府制。”王祖为衡府仪宾,家中故物,多此款式,因把钗踌躇-一妪来寻钗。王虽贫,然性介,遽出授之。妪喜,极赞盛德,曰:“钗值几何,先夫之遗泽也。”问:“夫君伊谁?”答云:“故仪宾王柬之也。”王惊曰:“吾祖也,何以相遇?”妪亦惊曰:“汝即王柬之之孙耶!我乃狐仙。百年前与君祖缱绻,君祖殁,老身遂隐。过此遗钗,适入子手,非天数耶!”王亦曾闻祖有狐妻,信其言,便邀临顾。妪从之。 王呼妻出见,负败絮,菜色黯焉。妪叹曰:“嘻!王柬之之孙,乃一贫至此哉!”又顾败灶无烟,曰:“家计若此,何以聊生?”妻因细述贫状,呜咽饮泣。妪以钗授妇,使姑质钱市米,三日外请复相见。王挽留之。妪曰:“汝一妻犹不能存活,我在,仰屋而居,复何裨益?”遂径去。王为妻言其故,妻大怖。王诵其义,使姑事之,妻诺。愈三日果至,出数金籴粟麦各一石。夜与妇宿短榻。妇初惧之,然察其意殊拳拳,遂不之疑。 翌日谓王曰:“孙勿情,宜躁小生业,坐食乌可长也!”王告以无资。妪曰:“汝祖在时,金泉凭所取,我以世外人无需是物,故未尝多取。积花粉之金四十两,至今犹存。久贮亦无所用,可将去悉以市葛,刻日赴都,可得微息。”王从之,购五十余端以归。妪命趋装,计六七日可达燕都。嘱曰:“宜勤勿惰,宜急勿缓,迟之一日,悔之已晚!”王敬诺,囊货就路。中途遇雨,衣履浸濡。王生平未历风霜,委顿不堪,因暂休旅舍。不意淙淙彻暮,檐雨如绳,过宿泞益甚。见往来行人践淖没胚,心畏苦之。待至亭午始渐燥,而?云复合,雨又滂沱。信宿乃行。将近京,传闻葛价翔贵,心窃喜。入都解装客店,主人深惜其晚。先是,南道初通,葛至绝少。贝勒府购致甚急,价顿昂,较常可三倍。前一日方购足,后来者并皆失望。主人以故告王。王郁郁不乐。越日葛至愈多,价益下,王以无利不肯售。迟十余日,计食耗烦多,倍益忧闷。主人劝令贱卖,改而他图。从之,亏资十余两,悉脱去。早起将作归计,起视囊中,则金亡矣。惊告主人,主人无所为计。或劝鸣官,责主人偿。王叹曰:“此我数也,于主人何干?”主人闻而德之,赠金五两慰之使归。 自念无以见祖母,蹀躞内外,进退维谷。适见斗鹑者,一赌数千;每市一鹑,恒百钱不止。意忽动,计囊中资仅足贩鹑,以商主人,主人亟怂恿之。且约假寓饮食,不取其值。王喜,遂行。购鹑盈儋,复入都。主人喜,贺其速售。至夜,大雨彻曙,天明衢水如河,淋零犹未休也。居以待晴,连绵数日,更无休止。起视笼中鹑渐死。王大惧,不知计之所出。越日死愈多,仅余数头,并一笼饲之。经宿往窥,则一鹑仅存。因告主人,不觉涕堕,主人亦为扼腕。王自度金尽罔归,但欲觅死,主人劝慰之。共往视鹑,审谛之曰:“此似英物。诸鹑之死,未必非此之斗杀之也。君暇亦无事,请把之,如其良也,赌亦可以谋生。”王如其教。 既驯,主人令持向街头赌酒食。鹑健甚,辄赢。主人喜,以金授王,使复与子弟决赌,三战三胜。半年蓄积二十金,心益慰,视鹤如命。 先是大亲王好鹑,每值上元,辄放民间把鹑者入邸相角。主人谓王曰:“今大富宜可立致,所不可知者在子之命矣。”因告以故,导与俱往。嘱曰:“脱败则丧气出耳。倘有万分一鹑斗胜,王必欲市之,君勿应;如固强之,惟予首是瞻,待首肯而后应之。”王曰:“诺。”至邸,则鹑人肩摩于墀下。顷之,王出御殿。左右宣言:“有愿斗者上。”即有一人把鹑趋而进。王命放鹑,客亦放。略一腾踔,客鹑已败。王大笑。俄顷登而败者数人。主人曰:“可矣。”相将俱登。王相之,曰:“睛有怒脉,此健羽也,不可轻敌。”命取铁喙者当之。一再腾跃,而王鹑铩羽。更选其良,再易再败。王急命取宫中玉鹑。片时把出,素羽如鹭,神骏不凡。王成意馁,跪而求罢,曰:“大王之鹑神物也,恐伤吾禽,丧吾业矣。”王笑曰:“纵之,脱斗而死,当厚尔偿。”成乃纵之。玉鹑直奔之。而玉鹑方来,则伏如怒鸡以待之。玉鹑健喙,则起如翔鹤以击之。进退颉颃,相持约一伏时。玉鹑渐懈,而其怒益烈,其斗益急。未几,雪毛摧落,垂翅而逃。观者千人,罔不叹羡。王乃索取而亲把之,自啄至爪,审周一过,问成曰:“鹑可货否?”答曰:“小人无恒产,与相依为命,不愿售也。”王曰:“赐尔重值,中人之产可致。颇愿之乎?”成俯思良久,曰:“本不乐置;顾大王既爱好之,苟使小人得衣食业,又何求?”王问直,答以千金。王笑曰:“痴男子!此何珍宝而千金直也?”成曰:“大王不以为宝,臣以为连城之璧不过也。”王曰:“如何?”曰:“小人把向市中,日得数金,易升斗粟,一家十余口食指无冻馁,是何宝如之?”王曰:“予不相亏,便与二百金。”成摇首。又增百数。成目视主人,主人色不动,乃曰:“承大王命,请减百价。”王曰:“休矣!谁肯以九百易一鹑者!”成囊鹑欲行。王呼曰:“鹑人来,实给六百,肯则售,否则已耳。”成又目主人,主人仍自若。成心愿盈溢,惟恐失时,曰:“以此数售,心实怏怏。但交而不成,则获戾滋大。无已,即如王命。”王喜,即秤付之。成囊金拜赐而出。主人怼曰:“我言如何,子乃急自鬻也!再少靳之,八百金在掌中矣。”成归,掷金案上,请主人自取之,主人不受。又固让之,乃盘计饭直而受之。王治装归。至家,历述所为,出金相庆。妪命置良田三百亩,起屋作器,居然世家。早起使成督耕、妇督织。稍隋辄诃之。夫妇相安,不敢有怨词。过三年家益富,妪辞欲去。夫妇共挽之,至泣下。妪亦遂止。旭旦候之,已杳然矣。异史氏曰:“富皆得于勤,此独得于惰,亦创闻也。不知一贫彻骨而至性不移,此天所以始弃之而终怜之也。懒中岂果有富贵乎哉!” 青凤 太原耿氏,故大家,第宅弘阔。后凌夷,楼舍连亘,半旷废之,因生怪异,堂门辄自开掩,家人恒中夜骇哗。耿患之,移居别墅,留一老翁门焉。由此荒落益甚,或闻笑语歌吹声。 耿有从子去病,狂放不羁,嘱翁有所闻见,奔告之。至夜,见楼上灯光明灭,走报生。生欲入觇其异,止之不听。门户素所习识,竟拨蒿蓬,曲折而入。登楼,初无少异。穿楼而过,闻人语切切。潜窥之,见巨烛双烧,其明如昼。一叟儒冠南面坐,一媪相对,俱年四十余。东向一少年,可二十许。右一女郎,才及笄耳。酒-满案,围坐笑语。生突入,笑呼曰:“有不速之客一人来!”群惊奔匿。独叟诧问:“谁何入人闺闼?”生曰:“此我家也,君占之。旨酒自饮,不邀主人,毋乃太吝?”叟审谛之,曰:“非主人也。”生曰:“我狂生耿去病,主人之从子耳。”叟致敬曰:“久仰山斗!”乃揖生入,便呼家人易馔,生止之。叟乃酌客。生曰:“吾辈通家,座客无庸见避,还祈招饮。”叟呼:“孝儿!”俄少年自外入。叟曰:“此豚儿也。”揖而坐,略审门阀。叟自言:“义君姓胡。”生素豪,谈论风生,孝儿亦倜傥,倾吐间,雅相爱悦。生二十一,长孝儿二岁,因弟之。叟曰:“闻君祖纂《涂山外传》,知之乎?”答曰:“知之。”叟曰:“我涂山氏之苗裔也。唐以后,谱系犹能忆之;五代而上无传焉。幸公子一垂教也。”生略述涂山女佐禹之功,粉饰多词,妙绪泉涌。叟大喜,谓子曰:“今幸得闻所未闻。公子亦非他人,可请阿母及青凤来共听之,亦令知我祖德也。”孝儿入帏中。少时媪偕女郎出,审顾之,弱态生娇,秋波流慧,人间无其丽也。叟指媪曰:“此为老荆。”又指女郎:“此青凤,鄙人之犹女也。颇慧,所闻见辄记不忘,故唤令听之。”生谈竟而饮,瞻顾女郎,停睇不转。女觉之,俯其首。生隐蹑莲钩,女急敛足,亦无愠怒。生神志飞扬,不能自主,拍案曰:“得妇如此,南面王不易也!”媪见生渐醉益狂,与女俱去。生失望,乃辞叟出。而心萦萦,不能忘情于青凤也。 至夜复往,则兰麝犹芳,凝待终宵,寂无声咳。归与妻谋,欲携家而居之,冀得一遇。妻不从。生乃自往,读于楼下。夜方凭几,一鬼披发入,面黑如漆,张目视生。生笑,拈指研墨自涂,灼灼然相与对视,鬼惭而去。次夜更深,灭烛欲寝,闻楼后发扃,辟之-然。急起窥觇,则扉半启。俄闻履声细碎,有烛光自房中出。视之,则青凤也。骤见生,骇而却退,遽阖双扉。生长跪而致词曰:“小生不避险恶,实以卿故。幸无他人,得一握手为笑,死不憾耳。”女遥语曰:“。深情,妾岂不知?但吾叔闺训严谨,不敢奉命。”生固哀之,曰:“亦不敢望肌肤之亲,但一见颜色足矣。”女似肯可,启关出,捉其臂而曳之。生狂喜,相将入楼下,拥而加诸膝。女曰:“幸有夙分,过此一夕,即相思无益矣。”问:“何故?”曰:“阿叔畏君狂,故化厉鬼以相吓,而君不动也。今已卜居他所,一家皆移什物赴新居,而妾留守,明日即发矣。”言已欲去,云:“恐叔归。”生强止之,欲与为欢。方持论间,叟掩入。女羞惧无以自容,挽手依床,拈带不语。叟怒曰:“贱辈辱我门户!不速去,鞭挞且从其后!”女低头急去,叟亦出。生尾而听之,诃诟万端,闻青凤嘤嘤啜泣。生心意如割,大声曰:“罪在小生,与青凤何与!倘宥青凤,刀锯-钺,愿身受之!”良久寂然,乃归寝。自此第内绝不复声息矣。生叔闻而奇之,愿售以居,不较直。生喜,携家口而迁焉。居逾年甚适,而未尝须臾忘青凤也。 会清明上墓归,见小狐二,为犬逼逐。其一投荒窜去;一则皇急道上,望见生,依依哀啼,葛耳辑首,似乞其援。生怜之,启裳衿提抱以归。闭门,置床上,则青凤也。大喜,慰问。女曰:“适与婢子戏,遘此大厄。脱非郎君,必葬犬腹。望无以非类见憎。”生曰:“日切怀思,系于魂梦。见卿如得异宝,何憎之云!”女曰:“此天数也,不因颠覆,何得相从?然幸矣,婢子必言妾已死,可与君坚永约耳。”生喜,另舍居之。 积二年余,生方夜读,孝儿忽入。生辍读,讶诘所来,孝儿伏地怆然曰:“家君有横难,非君莫救。将自诣恳,恐不见纳,故以某来。”问:“何事?”曰:“公子识莫三郎否?”曰:“此吾年家子也。”孝儿曰:“明日将过,倘携有猎狐,望君留之也。”生曰:“楼下之羞,耿耿在念,他事不敢预闻。必欲仆效绵薄,非青凤来不可!”孝儿零涕曰:“凤妹已野死三年矣。”生拂衣曰:“既尔,则恨滋深耳!”执卷高吟,殊不顾瞻。孝儿起,哭失声,掩面而去。生如青凤所,告以故。女失色曰:“果救之否?”曰:“救则救之。适不之诺者,亦聊以报前横耳。”女乃喜曰:“妾少孤,依叔成立。昔虽获罪,乃家范应尔。”生曰:“诚然,但使人不能无介介耳。卿果死,定不相援。”女笑曰:“忍哉!”次日,莫三郎果至,镂膺虎皆,仆从甚赫。生门逆之。见获禽甚多,中一黑狐,血殷毛革。抚之皮肉犹温。便托裘敝,乞得缀补。莫慨然解赠,生即付青凤,乃与客饮。客既去,女抱狐于怀,三日而苏,展转复化为叟。举目见凤,疑非人间。女历言其情。叟乃下拜,惭谢前愆,喜顾女曰:“我固谓汝不死,今果然矣。”女谓生曰:“君如念妾,还祈以楼宅相假,使妾得以申返哺之私。”生诺之。叟赧然谢别而去,入夜果举家来,由此如家人父子,无复猜忌矣。生斋居,孝儿时共谈宴。生嫡出子渐长,遂使傅之,盖循循善教,有师范焉。 画皮 太原王生早行,遇一女郎,抱-独奔,甚艰于步,急走趁之,乃二八姝丽。心相爱乐,问:“何夙夜踽踽独行?”女曰:“行道之人,不能解愁忧,何劳相问。”生曰:“卿何愁忧?或可效力不辞也。”女黯然曰:“父母贪赂,鬻妾朱门。嫡妒甚,朝詈而夕楚辱之,所弗堪也,将远遁耳。”问:“何之?”曰:“在亡之人,乌有定所。”生言:“敝庐不远,即烦枉顾。”女喜从之。生代携-物,导与同归。女顾室无人,问:“君何无家口?”答云:“斋耳。”女曰:“此所良佳。如怜妾而活之,须秘密勿泄。”生诺之。乃与寝合。使匿密室,过数日而人不知也。生微告妻。妻陈,疑为大家媵妾,劝遣之,生不听。偶适市,遇一道士,顾生而愕。问:“何所遇?”答言:“无之。”道士曰:“君身邪气萦绕,何言无?”生又力白。道士乃去,曰:“惑哉!”世固有死将临而不悟者!”生以其言异,颇疑女。转思明明丽人,何至为妖,意道士借魇禳以猎食者。无何,至斋门,门内杜不得入,心疑所作,乃逾-坦,则室门已闭。蹑足而窗窥之,见一狞鬼,面翠色,齿。如锯,铺人皮于榻上,执彩笔而绘之。已而掷笔,举皮如振衣状,披于身,遂化为女子。睹此状,大惧,兽伏而出。急追道士,不知所往。遍迹之,遇于野,长跪求救,请遣除之。道士曰:“此物亦良苦,甫能觅代者,予亦不忍伤其生。”乃以蝇拂授生,令挂寝门。临别约会于青帝庙。生归,不敢入斋,乃寝内室,悬拂焉。一更许,闻门外戢戢有声,自不敢窥,使妻窥之。但见女子来,望拂子不敢进,立而切齿,良久乃去。少时复来,骂曰:“道士吓我,终不然,宁入口而吐之耶!”取拂碎之,坏寝门而入,径登生床,裂生腹,掬生心而去。妻号。婢入烛之,生已死,腔血狼藉。陈骇涕不敢声。 明日使弟二郎奔告道士。道士怒曰:“我固怜之,鬼子乃敢尔!”即从生弟来。女子已失所在。既而仰首四望,曰:“幸遁未远。”问:“南院谁家?”二郎曰:“小生所舍也。”道士曰:“现在君所。”二郎愕然,以为未有。道士问曰:“曾否有不识者一人来?”答曰:“仆早赴青帝庙,良不知,当归问之。”去少顷而返,曰:“果有之,晨间一妪来,欲佣为仆家躁作,室人止之,尚在也。”道士曰:“即是物矣。”遂与俱往。仗木剑立庭心,呼曰:“孽鬼!偿我拂子来!”妪在室,惶遽无色,出门欲遁,道士逐击之。妪仆,人皮划然而脱,化为厉鬼,卧嗥如猪。道士以木剑枭其首。身变作浓烟,匝地作堆。道士出一葫芦,拔其塞,置烟中,。然如口吸气,瞬息烟尽。道士塞口入囊。共视人皮,眉目手足,无不备具。道士卷之,如卷画轴声,亦囊之,乃别欲去。 陈氏拜迎于门,哭求回生之法。道士谢不能。陈益悲,伏地不起。道士沉思曰:“我术浅,诚不能起死。我指一人或能之。”问:“何人?”曰:“市上有疯者,时卧粪土中,试叩而哀之。倘狂辱夫人,夫人勿怒也。”二郎亦习知之,乃别道士,与嫂俱往。见乞人颠歌道上,鼻涕三尺,秽不可近。陈膝行而前。乞人笑曰:“佳人爱我乎?”陈告以故。又大笑曰:“人尽夫也,活之何为!”陈固哀之。乃曰:“异哉!人死而乞活于我,我阎罗耶?”怒以杖击陈,陈忍痛受之。市人渐集如堵。乞人咯痰唾盈把,举向陈吻曰:“食之!”陈红涨于面,有难色;既思道士之嘱,遂强啖焉。觉入喉中,硬如团絮,格格而下,停结胸间。乞人大笑曰:“佳人爱我哉!”遂起,行已不顾。尾之,入于庙中。迫而求之,不知所在,前后冥搜,殊无端兆,惭恨而归。既悼夫亡之惨,又悔食唾之羞,俯仰哀啼,但愿即死。方欲展血敛尸,家人伫望,无敢近者。陈抱尸收肠,且理且哭。哭极声嘶,顿欲呕,觉鬲中结物,突奔而出,不及回首,已落腔中。惊而视之,乃人心也,在腔中突突犹跃,爇气腾蒸如烟然。大异之。急以两手合腔,极力抱挤。少懈,则气氤氲自缝中出,乃裂绺帛急束之。以手抚尸,渐温,覆以衾。中夜启视,有鼻息矣。天明竟活。为言:“恍惚若梦,但觉腹隐痛耳。”视破处,痂结如钱,寻愈。异史氏曰:“愚哉世人!明明妖也而以为美。迷哉愚人!明明忠也而以为妄。然爱人之色而渔之,妻亦将食人之唾而甘之矣。天道好还,但愚而迷者不悟耳。哀哉!” 贾儿 楚客有贾于外者。妇独居,梦与人交,醒而扪之,小丈夫也。察其情与人异,知为狐,未几下床去,门未开而已逝矣。入暮,邀疱媪伴焉。有子十岁,素别榻卧,亦招与俱。夜既深,媪、儿皆寐,狐复来,妇喃喃如梦语。媪觉呼之,狐遂去。自是,身忽忽若有亡。至夜遂不敢息烛,戒子勿熟。夜阑,儿及媪倚壁少寐,既醒,失妇,意其出遗,久待不至,始疑。媪惧不敢往觅。儿执火遍照之,至他室,则母裸卧其中。近扶之,亦不羞缩。自是遂狂,歌哭叫詈,日万状。夜厌与人居,另榻寝,儿、媪亦遣去。儿每闻母笑语,辄起火之。母反怒诃儿,儿亦不为意,因共壮儿胆。然嬉戏无节,日效-者以砖石叠窗上,止之不听。或去其一石,则滚地作娇啼,人无敢气触之。过数日,两窗尽塞无少明,已,乃合泥涂壁孔,终日营营,不惮其劳。涂已,无所作,遂把厨刀霍霍磨之。见者皆憎其顽,不以人齿。儿宵分隐刀于怀,以瓢覆灯,伺母呓语,急启灯,杜门声喊。久之无异,乃离门扬言诈作欲搜状-有一物如狸,突奔门隙。急击之,仅断其尾,约二寸许,湿血犹滴。初,挑灯起,母便诟骂,儿若弗闻。击之不中,懊恨而寝。自念虽不即戮,可以幸其不来。及明,视血迹逾垣而去。迹之,入何氏园中。至夜果绝,儿窃喜;但母痴卧如死。 未几贾人归,就榻问讯。妇谩骂,视若仇。儿以状对,翁惊,延医药之,妇泻药诟骂。潜以药入汤水杂饮之,数日渐安。父子俱喜,一夜睡醒,失妇所在,父子又觅得于别室。由是复颠,不欲与夫同室处,向夕竟奔他室。挽之,骂益甚。翁无策,尽扃他扉。妇奔去,则门自辟,翁患之,驱禳备至,殊无少验。 儿薄暮潜入何氏园,伏莽中,将以探狐所在。月初升,乍闻人语。暗拨蓬科,见二人来饮,一长鬣奴捧壶,衣老棕色。语俱细隐,不甚可辨。移时闻一人曰:“明日可取白酒一瓶来。”顷之俱去,惟长鬣独留,脱衣卧石上。审顾之,四肢皆如人,但尾垂后部,儿欲归,恐狐觉,遂终夜伏。未明又闻二人以次复来,哝哝入竹丛中。儿乃归。翁问所往,答:“宿阿伯家。”适从父入市,见帽肆挂狐尾,乞翁市之。翁不顾,儿牵父衣娇聒之。翁不忍过拂,市焉。父贸易廛中,儿戏弄其侧,乘父他顾盗钱去,沽白酒寄肆廊。有舅氏城居,素业猎,儿奔其家。舅他出。妗诘母疾,答云:“连日稍可。又以耗子啮衣,怒涕不解,故遣我乞猎药耳。”妗检柜,出钱许裹付儿。儿少之。妗欲作汤饼啖儿。儿觑室无人,自发药裹,窃盈掬而怀之。乃趋告妗,俾勿举火,”父待市中,不遑食也”。遂去,隐以药置酒中,遨游市上,抵暮方归。父问所在,托在舅家。 儿自是日游廛肆间。一日见长鬣杂在人中。儿审之确,陰缀系之。渐与语,诘其里居,答言:“北村。”亦询儿,儿伪云:“山洞。”长鬣怪其洞居。儿笑曰:“我世居洞府,君固否耶?”其人益惊,便诘姓氏。儿曰:“我胡氏子。曾在何处,见君从两郎,顾忘之耶?”其人熟审之,若信若疑。儿微启下裳,少少露其假尾,曰:“我辈混迹人中,但此物犹在,为可恨耳。”其人问:“在市欲何为?”儿曰:“父遣我沽。”其人亦以沽告。儿问:“沽未?”曰:“吾侪多贫,故常窃时多。”儿曰:“此役亦良苦,耽惊忧。”其人曰:“受主人遣,不得不尔。”因问:“主人伊谁?”曰:“即曩所见两郎兄弟也。一私北郭王氏妇,一宿东村某翁家。翁家儿大恶,被断尾,十日始瘥,今复往矣。”言已欲别,曰:“勿误我事。”儿曰:“窃之难,不若沽之易。我先沽寄廊下,敬以相赠。我囊中尚有余钱,不愁沽也。”其人愧无以报。儿曰:“我本同类,何靳些须?暇时,尚当与君痛饮耳。”遂与俱去,取酒授之,乃归。 至夜,母竟安寝不复奔。心知有异,告父同往验之,则两狐毙于亭上,一狐死于草中,喙津津尚有血出。酒瓶犹在,持而摇之,未尽也。父惊问:“何不早告?”儿曰:“此物最灵,一泄则彼知之。”翁喜曰:“我儿讨狐之陈平也。”于是父子荷狐归。见一狐秃半尾,刀痕俨然。自是遂安。而妇瘠殊甚,心渐明了,但益之嗽,呕痰数升,寻愈。北郭王氏妇,向祟于狐,至是问之,则狐绝而病亦愈。翁由此奇儿,教之骑射。后贵至总戎。 蛇癖 王蒲令之仆吕奉宁,性嗜蛇。每得小蛇,则全吞之如啖葱状;大者以刀寸寸断之,始掬以食。嚼之铮铮,血水沾颐。且善嗅,尝隔墙闻蛇香,急奔墙外,果得蛇盈尺。时无佩刀,先啮其头,尾尚蜿蜒于口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