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扇21-30出

桃花扇 闰二十齣 閒話 (內鳴金擂鼓吶喊介)(外扮老官人,白巾麻衣背包裹急上)戎馬消何日,乾坤剩此身;白頭江上客,紅淚自沾巾。(立住大哭介)(小生扮山人背行李上)日淡村煙起,江寒雨氣來。(丑扮賈客背行李上)年年經過路,離亂使人猜。(小生見丑介)請了,我們都是上南京的,天色將晚,快些趲行。(丑)正是兵荒馬亂,江路難行,大家作伴才好。(指外介)那個老者為何立住了腳,只顧啼哭?(小生問外介)老兄想是走錯了路,失迷什麼親人了。(外搖手介)不是,不是。俺是從北京下來的,行到河南,遇著高傑兵馬,受了無限驚恐。剛得逃生,渡過江來,看見滿路都是逃生奔命之人,不覺傷心慟哭幾聲。(掩淚介)(小生)原來如此,可憐,可歎!(丑)既是北京下來的,俺正要問問近日的消息,何不同宿村店,大家談談。(外)甚妙,我老腿無力,也要早歇哩。(小生指介)這座村店稍有牆壁,就此同宿了罷。(讓介)請進。(同入介)(外仰看介)好一架荳棚。(小生)大家放下行李,便坐這荳棚之下,促膝閒話也好。(同放行李,坐介)(副淨扮店主人上)村店新泥壁,田家老瓦盆。(問介)眾位客官,還用晚飯麼?(眾)不消了。(小生)煩你買壺酒來,削瓜剝荳,我與二位解解困乏罷。(外向小生介)怎好取擾?(丑向外介)四海兄弟,卻也無妨;待用完此酒,咱兩個再回敬他。(副淨取酒、菜上)(三人對飲介)(外問介)方才都是路遇,不曾請教尊姓大號,要到南京有何貴幹?(小生)在下姓藍名瑛,字田叔,是西湖畫士,特到南京訪友的。(丑)在下是蔡益所,世代南京書客,才從江浦索債回來的。(問外介)老兄是從北京下來的了;敢問高姓大名,有甚急事,這等狼狽?(外)不瞞二位說,下官姓張名薇,原是錦衣衛堂官。(丑驚介)原來是位老爺,失敬了。(小生問介)為何南來?(外)三月十九日,流賊攻破北京,崇禎先帝縊死煤山,周皇后也殉難自盡。下官走下城頭,領了些本管校尉,尋著屍骸,抬到東華門外,買棺收殮,獨自一個戴孝守靈。(小生)那舊日的文武百官,那裡去了?(外)何曾看見一人。那時闖賊搜查朝官,逼索兵餉,將我監禁夾打。我把家財盡數與他,才放我守靈戴孝。別個官兒走的走,藏的藏,或被殺,或下獄,或一身殉難,或闔門死節。(小生)有這樣忠臣,可敬,可敬。(外)還有進朝稱賀,做闖賊偽官的哩。(丑)有這樣狗彘,該殺,該殺。(外掩淚介)可憐皇帝、皇后兩位梓宮,丟在路旁,竟沒人偢睬。(小生、丑俱掩淚介)(外)直到四月初三日,禮部奉了偽旨,將梓宮抬送皇陵。我執旛送殯,走到昌平州;虧了一個趙吏目,糾合義民,捐錢三百串,掘開田皇妃舊墳,安葬當中。下官就看守陵旁,早晚上香。誰想五月初旬,大兵進關,殺退流賊,安了百姓,替明朝報了大讎;特差工部查寶泉局內鑄的崇禎遺錢,發買工料,從新修造享殿碑亭,門牆橋道,與十二陵一般規模。真是亙古希有的事。下官也沒等工完,親手題了神牌,寫了墓碑,連夜走來,報與南京臣民知道,所以這般狼狽。(小生)難得,難得!若非老先生在京,崇禎先帝竟無守靈之人。(丑問介)但不知太子二王,今在何處?(外)定、永兩王,並無消息;聞太子渡海南來,恐亦為亂兵所害矣。(掩淚介)(小生問介)聞得北京發書一封與閣部史可法,責備亡國將相,不去奔喪哭主,又不請兵報仇。史公答了回書,特著左懋第披麻扶杖,前去哭臨,老先生可曉得麼?(外)下官半路相遇,還執手慟哭了一場的。(內作大風雷聲介)(副淨掌燈急上)大雨來了,快些進房罷。(眾起,以袖遮頭入房介)好雨,好雨。(外)天色已晚,下官該行香了。(丑問介)替那個行香?(外)大行皇帝未滿週年,下官現穿孝服,每早每晚要行香哭拜的。(取包裹出香爐、香盒,設几上介)(洗手介)(望北兩拜介)(跪上香介)大行皇帝呀,大行皇帝呀!今日七月十五,孤臣張薇,叩頭上香了。(內作大風雷不止介)(外伏地放聲大哭介)(小生呼丑介)過來,過來,我兩個草莽之臣,也該隨拜舉哀的。(小生、丑同跪,陪哭介)(哭畢,俱叩頭起,又兩拜介)(小生)老先生遠路疲倦,早早安歇了罷。(外)正是,各人自便了。(各解行李臥倒介)(小生)窗外風雨益發不住,明早如何登程?(外)老天的陰晴,人也料他不定。(丑問介)請問老爺,方才說的那些殉節文武,都有姓名麼?(外)問他怎的?(丑)我小鋪中要編成唱本,傳示四方,叫萬人景仰他哩。(外)好,好!下官寫有手摺,明日取出奉送罷。(丑)多謝!(小生)那些投順闖賊,不忠不義的姓名,也該流傳,叫人唾罵。(外)都有抄本,一總奉上。(丑)更妙。(俱作睡熟介)(內作眾鬼號呼介)(外驚聽介)奇怪,奇怪!窗外風雨聲中,又有哀苦號呼之聲,是何物類?(雜扮陣亡厲鬼,跳叫上)(外隔窗看介)怕人,怕人!都是些沒頭折足陣亡厲鬼,為何到此?(眾鬼下)(外睡倒介)(內作細樂警蹕聲介)(外驚聽介)窗外又有人馬鼓樂聲,待我開門看來。(起看介)(雜扮文武冠帶騎馬,旛幢細樂引導,扮帝后乘輿上)(外驚出跪迎介)萬歲,萬歲,萬萬歲!孤臣張薇恭迎聖駕。(眾下)(外起呼介)皇帝,皇后,何處巡遊,我孤臣張薇不能隨駕了。(又拜哭介)(小生、丑醒問介)天已發亮,老爺怎的又哭起來,想是該上早香了。(外掩淚介)奇事,奇事!方才睡去,聽得許多號呼之聲,隔窗張看,都是些陣亡厲鬼。(小生)是了,昨夜乃中元赦罪之期,想是赴盂蘭會的。(外)這也沒相干,還有奇事哩。(丑)還有什麼奇事?(外)後來又聽的人馬鼓吹之聲,我便開門出看,明明見崇禎先帝同著周皇后乘輿東行,引導的文武官員,都是殉難忠臣;前面奏著細樂,排著儀仗,像個要昇天的光景。我伏俯路旁,送駕過去,不覺失聲大哭起來。(小生)有這等異事。先皇帝、先皇后自然是超昇天界的,也還是張老爺一片至誠,故此特特顯聖。(外)下官今日發一願心,要到明年七月十五日,在南京勝境,募建水陸道場,修齋追薦,並脫度一切冤魂,二位也肯隨喜麼?(丑)老爺果能做此好事,俺們情願搭醮。(外)好人,好人。到南京時,或買書,或求畫,不時要相會的。(丑)正是。(小生)大家收拾行李作別罷。 (各背行李下) 雨洗雞籠翠,江行趁曉涼, 烏啼荒塚樹,槐落廢宮牆; 帝子魂何弱,將軍氣不揚, 中原垂老別,慟哭過沙場。 桃花扇 加二十一齣 孤吟 【天下樂】(副末氈巾道袍,扮老贊禮上)雨洗秋街不動塵,青山紅樹滿城新;誰家剩有閒金粉,撒與歌樓照鏡人? 老客無家戀,名園杯自勸,朝朝賀太平,看演《桃花扇》。(內問)老相公又往太平園,看演《桃花扇》麼?(答)正是。(內問)昨日看完上本,演的何如?(答)演的快意,演的傷心,無端笑哈哈,不覺淚紛紛。司馬遷作史筆,東方朔上場人。只怕世事含糊八九件,人情遮蓋兩三分。(行唱介) 【甘州歌】流光箭緊,正柳林蟬噪,荷沼香噴。輕衫涼笠,行到水邊人困;西窗乍驚連夜雨,北里重消一枕魂。梧桐院,砧杵村,青苔蟲語不堪聞。閒攜杖,漫出門,宮槐滿路葉紛紛。 【前腔】雞皮瘦損,看飽經霜雪,絲鬢如銀。傷秋扶病,偏帶旅愁客悶;歡場那知還剩我,老境翻嫌多此身。兒孫累,名利奔,一般流水付行雲。諸侯怒,丞相嗔,無邊衰草對斜曛。 【前腔】(換頭)望春不見春,想漢宮圖畫,風飄灰燼。棋枰客散,黑白勝負難分;南朝古寺王謝墳,江上殘山花柳陣。人不見,煙已昏,擊筑彈鋏與誰論。黃塵變,紅日滾,一篇詩話易沈淪。 【前腔】(換頭)難尋吳宮舊舞茵,問開元遺事,白頭人盡。云亭詞客,閣筆幾度酸辛;聲傳皓齒曲未終,淚滴紅盤蠟已寸。袍笏樣,墨粉痕,一番妝點一番新。文章假,功業諢,逢場只合酒沾唇。 【餘文】老不羞,偏風韻,偷將拄杖撥紅裙。那管他扇底桃花解笑人。 當年真是戲,今日戲如真; 兩度旁觀者,天留冷眼人。 那馬士英又早登場,列位請看。(拱下) 桃花扇 第二十一齣 媚座 【菊花新】(淨冠帶扮馬士英,外扮長班從人喝道上)調和鼎鼐費心機,別戶分門恩濟威;鑽火燃寒灰,這燮理陰陽非細。 下官馬士英,官居首輔,權握中樞。天子無為,從他閉目拱手;相公養體,儘咱吐氣揚眉。那朱紫半朝,只不過呼朋引黨;這經綸滿腹,也無非報怨施恩。人都說養馬成群,滾塵不定;他怎知立君由我,殺人何妨。(笑介)這幾日太平無事,又且早放紅梅,設席萬玉園中,會些親戚故舊,但看他趨奉之多,越顯俺尊榮之至。人生行樂耳,須富貴此時。(叫介)長班,今日下的是那幾位請帖?(外)都是老爺同鄉。有兵部主事楊文驄,僉都御史越其杰,新推漕撫田仰,光祿寺卿阮大鋮,這幾位老爺。(淨疑介)那阮大鋮不是同鄉呀。(外)他常對人說是老爺至親。(淨笑介)相與不同,也算的個至親了。(吩咐介)今日不是外客,就在這梅花書屋設席罷。(外)是!(淨)天已過午,快去請客。(外)不用去請,俱在門房候著哩。只傳他一聲,便齊齊進來了。(傳介)老爺有請!(末、副淨忙上)閽人片語千鈞重,相府重門萬里深。(進見足恭介)(淨)我道是誰。(向末介)楊妹丈是咱內親,為何也不竟進?(末)如今親不敵貴了。(淨)說那裡話。(向副淨介)圓老一向來熟了的,為何也等人傳?(副淨)府體尊嚴,豈敢冒昧。(淨)這就見外了。(讓淨告坐,打恭介) 【好事近】(淨)吾輩得施為,正好談心花底;蘭友瓜戚,門外不須倒屣。休疑,總是一班桃李,相逢處把臂傾杯,何必拘冠裳套禮。俺肯堂堂相府,賓從疏稀。 (茶到讓淨先取,打恭介)(淨)今日天氣微寒,正宜小飲。(副淨、末打恭介)正是。(淨)才下朝來,日已過午;晝短夜長,差了三個時辰了。(副淨、末打恭介)是是!皆老師相調燮之功也。(吃茶完,讓淨先放茶杯,打恭介)(淨問外介)怎麼越、田二位還不見到?(外)越老爺痔漏發了,早有辭帖;田老爺明日起身,打發家眷上船,夜間才來辭行。(淨)罷了,吩咐排席。(吹打,排三席,安座介)(副淨、末謙恭告坐介)(入座飲介) 【泣顏回】(淨)朝罷袖香微,換了輕裘朱履;陽春十月,梅花早破紅蕊。南朝雅客,半閒堂且說風流嘴;拚長宵讀畫評詩,嘆吾黨知心有幾。 (副淨問介)相府連日宴客,都是那幾位年翁?(淨)總是吾黨,但不如兩公風雅耳。(末問介)是誰?(淨喚介)長班拏客單來看。(外)客單在此。(副淨接看介)張孫振、袁宏勳、黃鼎、張捷、楊維垣。(末)果然都是大有經濟的。(淨)個個是學生提拔,如今皆成大僚了。(副淨打恭介)晚生等已廢之員,還蒙起用;老師相為國吐握,真不啻周公矣。(淨)豈敢。(拱介)二位不比他人,明日囑託吏部,還要破格超陞。(末打恭介)(副淨跪介)多謝提拔。(淨拉起介) 【前腔】(副淨、末)提攜,鎩羽忽高飛,劍出豐城獄底。隨朝待漏,猶如狗續貂尾。華筵一飲,出公門,滿面春風起;這恩榮錫袞封圭,不比那登龍御李。 (起介)(淨)撤了大席,安排小酌,我們促膝談心。(設一席,更衣圍坐介)(淨)也不再把盞了。(副淨、末)豈敢重勞。(雜扮二价獻賞封介)(淨搖手介)不必不必!花間雅集,又無梨園,怎麼行這官席之禮。(副淨)舍下小班,日日得閒,為何不喚來承應。(淨)圓老見慣的,另請別客,借來領教罷。 【太平令】妙部新奇,見慣司空自品題。(副淨)是是!名園山水清音美,又何用絲竹隨。 (末笑介)從來名花傾國,缺一不可。今日紅梅之下,梨園可省,倒少不了一聲『曉風殘月』哩。 【前腔】半放紅梅,只少韋娘一曲催。(淨大笑介)妹丈多情,竟要做個蘇州刺史了。蘇州刺史魂消矣,想一個麗人陪。 (淨)這也容易。(吩咐介)叫長班傳幾名歌妓,快來伺候。(外)稟老爺,要舊院的,要珠市的?(淨向末介)請教楊姑老爺。(末)小弟物色已多,總無佳者;只有舊院李香君,新學《牡丹亭》,倒還唱得出。(淨吩咐介)長班快去喚來!(外應下)(副淨問末介)前日田百源用三百金,要娶做妾的,想是他了?(末)正是。(淨問末介)為何不娶去?(末)可笑這個獃丫頭,要與侯朝宗守節,斷斷不從。俺往說數次,竟不下樓,令我掃興而回。(淨怒介)有這樣大膽奴才。 【風入松】不知開府爪牙威,殺人如同虱蟣。笑他命薄煙花鬼,好一似蛾撲燈蕊。(副淨)這都是侯朝宗教壞的,前番辱的晚生也不淺。(淨大怒介)了不得,了不得!一位新任漕撫,拏銀三百,買不去一個妓女。豈有此理!難道是珍珠一斛,偏不能換蛾眉。 (副淨)田漕臺是老師相的鄉親,被他羞辱,所關不小。(淨)正是,等他來時,自有處法。(外上)稟老爺,小人走到舊院,尋著香君,他推托有病,不肯下樓。(淨尋思介)也罷!叫長班家人,拿著衣服財禮,竟去娶他。 【前腔】不須月老幾番催,一霎紅絲聯喜,花花綵轎門前擠,不少欠分毫茶禮。莫管他鴇子肯不肯,竟將香君拉上轎子,今夜還送到田漕撫船上。驚的他迷離似癡,只當煙波上遇湘妃。 (外等急應下)(副淨喜介)妙妙!這才燥脾。(末)天色太晚,我們告辭罷。(淨)正好快談,為何就去?(副淨)動勞久陪,晚生不安。(俱起打恭介)(淨)還該遠送一步。(副淨、末)不敢。(連打三恭)(淨先入內介)(副淨)難得令舅老師相在鄉親面上,動此義舉;龍老也該去幫一幫。(末)如何去幫?(副淨)舊院是你熟遊之處,竟去拉下樓來,打發起身便了。(末)也不可太難為他。(副淨怒介)這還便益了他。想起前番,就處死這奴才,難洩我恨。 【尾聲】當年舊恨重提起,便折花損柳心無悔。那侯朝宗空梳櫳了一番。看今日琵琶抱向阿誰。 (副淨)封侯夫婿幾時歸,  (末)獨守妝樓掩翠幃, (副淨)不解巫山風力猛,  (末)三更即換雨雲衣。 桃花扇 第二十二齣 守樓 甲申十月 (外、小生拿內閣燈籠、衣、銀跟轎上)天上從無差月老,人間竟有錯花星。(外)我們奉老爺之命,硬娶香君,只得快走。(小生)舊院李家母子兩個,知他誰是香君。(末急上呼介)轉來同我去罷。(外見介)楊姑老爺肯去,定娶不錯了。(同行介)月照青溪水,霜沾長板橋。來此已是,快快叫門。(叫門介)(雜扮保兒上)才關後戶,又開前庭;迎官接客,卑職驛丞。(問介)那個叫門?(外)快開門來。(雜開門驚介)呵呀!燈籠火把,轎馬人夫,楊老爺來誇官了。(末)唗!快喚貞娘出來。(雜大叫介)媽媽出來,楊老爺到門了。(小旦急上問介)老爺從那裏赴席回來麼?(末)適在馬舅爺相府,特來報喜。(小旦)有什麼喜?(末)有個大老官來娶你令愛哩。(指介) 【漁家傲】你看這綵轎青衣門外催,你看這三百花銀,一套繡衣。(小旦驚介)是那家來娶,怎不早說?(末)你看燈籠大字成雙對,是中堂閣內。(小旦)就是內閣老爺自己娶麼?(末)非也。漕撫田公,同鄉至戚,贈個佳人捧玉杯。 (小旦)田家親事,久已回斷,如何又來歪纏?(小生拿銀交介)你就是香君麼,請受財禮。(小旦)待我進去商量。(外)相府要人,還等你商量;快快收了銀子,出來上轎罷。(末)他怎敢不去,你們在外伺候,待我拿銀進去,催他梳洗。(末接銀,雜接衣,同小旦作進介)(小生、外)我們且尋個老表子燥脾去。(俱暫下)(小旦、末、雜作上樓介)(末喚介)香君睡下不曾?(旦上)有甚緊事,一片吵鬧。(小旦)你還不知麼?(旦見末介)想是楊老爺要來聽歌。(小旦)還說甚麼歌不歌哩。 【剔銀燈】忙忙的來交聘禮,兇兇的強奪歌妓;對著面一時難迴避,執著名別人誰替。(旦驚介)唬殺奴也!又是那個天殺的?(小旦)還是田仰,又借著相府的勢力,硬來娶你。堪悲,青樓薄命,一霎時楊花亂吹。 (小旦向末介)楊老爺從來疼俺母子,為何下這毒手?(末)不干我事,那馬瑤草知你拒絕田仰,動了大怒,差一班惡僕登門強娶。下官怕你受氣,特為護你而來。(小旦)這等多謝了,還求老爺始終救解。(末)依我說三百財禮,也不算吃虧;香君嫁個漕撫,也不算失所;你有多大本事,能敵他兩家勢力?(小旦思介)楊老爺說的有理,看這局面,拗不去了。孩兒趁早收拾下樓罷!(旦怒介)媽媽說那裡話來!當日楊老爺作媒,媽媽主婚,把奴嫁與侯郎,滿堂賓客,誰沒看見。現收著定盟之物。(急向內取出扇介)這首定情詩,楊老爺都看過,難道忘了不成? 【攤破錦地花】案齊眉,他是我終身倚,盟誓怎移。宮紗扇現有詩題,萬種恩情,一夜夫妻。(末)那侯郎避禍逃走,不知去向;設若三年不歸,你也只顧等他麼?(旦)便等他三年;便等他十年;便等他一百年;只不嫁田仰。(末)呵呀!好性氣,又像摘翠脫衣罵阮圓海的那番光景了。(旦)可又來,阮、田同是魏黨,阮家妝奩尚且不受,倒去跟著田仰麼?(內喊介)夜已深了,快些上轎,還要趕到船上去哩。(小旦勸介)傻丫頭!嫁到田府,少不了你的吃穿哩。(旦)呸!我立志守節,豈在溫飽。忍寒飢,決不下這翠樓梯。 (小旦)事到今日,也顧不得他了。(叫介)楊老爺放下財禮,大家幫他梳頭穿衣。(小旦替梳頭,末替穿衣介)(旦持扇前後亂打介)(末)好利害,一柄詩扇,倒像一把防身的利劍。(小旦)草草妝完,抱他下樓罷。(末抱介)(旦哭介)奴家就死不下此樓。(倒地撞頭暈臥介)(小旦驚介)呵呀!我兒甦醒,竟把花容,碰了個稀爛。(末指扇介)你看血噴滿地,連這詩扇都濺壞了。(拾扇付雜介)(小旦喚介)保兒,扶起香君,且到臥房安歇罷。(雜扶旦下)(內喊介)夜已三更了,誆去銀子,不打發上轎;我們要上樓拿人哩。(末向樓下介)管家略等一等;他母子難捨,其實可憐的。(小旦急介)孩兒碰壞,外邊聲聲要人,這怎麼處?(末)那宰相勢力,你是知道的,這番羞了他去,你母子不要性命了。(小旦怕介)求楊老爺救俺則個。(末)沒奈何,且尋個權宜之法罷!(小旦)有何權宜之法?(末)娼家從良,原是好事,況且嫁與田府,不少吃穿,香君既沒造化,你倒替他享受去罷。(小旦急介)這斷不能。一時一霎,叫我如何捨得。(末怒介)明日早來拿人,看你捨得捨不得。(小旦呆介)也罷!叫香君守著樓,我去走一遭兒。(想介)不好,不好,只怕有人認得。(末)我說你是香君,誰能辨別。(小旦)既是這等,少不得又妝新人了。(忙打扮完介)(向內叫介)香君我兒,好好將息,我替你去了。(又囑介)三百兩銀子,替我收好,不要花費了。(末扶小旦下樓介) 【麻婆子】(小旦)下樓下樓三更夜,紅燈滿路輝;出戶出戶寒風起,看花未必歸。(小生、外打燈抬轎上)好,好,新人出來了,快請上轎。(小旦別末介)別過楊老爺罷。(末)前途保重,後會有期。(小旦)老爺今晚且宿院中,照管孩兒。(末)自然。(小旦上轎介)蕭郎從此路人窺,侯門再出豈容易。(行介)捨了笙歌隊,今夜伴阿誰。 (俱下)(末笑介)貞麗從良,香君守節,雪了阮兄之恨,全了馬舅之威!將李代桃,一舉四得,倒也是個妙計。(嘆介)只是母子分別,未免傷心。 匆匆夜去替蛾眉, 一曲歌同易水悲; 燕子樓中人臥病, 燈昏被冷有誰知。 桃花扇 第二十三齣 寄扇 【醉桃源】(旦包帕病容上)寒風料峭透冰綃,香爐懶去燒。血痕一縷在眉梢,臙脂紅讓嬌。孤影怯,弱魂飄,春絲命一條。滿樓霜月夜迢迢,天明恨不消。 (坐介)奴家香君,一時無奈,用了苦肉之計,得遂全身之節。只是孤身隻影,臥病空樓,冷帳寒衾,無人作伴,好生悽涼。 【北新水令】凍雲殘雪阻長橋,閉紅樓冶遊人少。欄杆低雁字,簾幙掛冰條;炭冷香消,人瘦晚風峭。 奴家雖在青樓,那些花月歡場,從今罷卻了。 【駐馬聽】繡戶蕭蕭,鸚鵡呼茶聲自巧;香閨悄悄,雪狸偎枕睡偏牢。榴裙裂破舞風腰,翦碎淩波靿;愁多病轉饒,這妝樓再不許風情鬧。 想起侯郎匆匆避禍,不知流落何所;怎知奴家獨住空樓,替他守節也。(起唱介) 【沉醉東風】記得一霎時嬌歌興掃,半夜裏濃雨情拋;從桃葉渡頭尋,向燕子磯邊找,亂雲山風高雁杳。那知道梅開有信,人去越遙;憑欄凝眺,把盈盈秋水,酸風凍了。 可恨惡僕盈門,硬來娶俺;俺怎肯負了侯郎。 【雁兒落】欺負俺賤煙花薄命飄颻,倚著那丞相府忒驕傲。得保住這無瑕白玉身,免不得揉碎如花貌。 最可憐媽媽替奴當災,飄然竟去。(指介)你看床榻依然,歸來何日。 【得勝令】恰便似桃片逐雪濤,柳絮兒隨風飄;袖掩春風面,黃昏出漢朝。蕭條,滿被塵無人掃;寂寥,花開了獨自瞧。 說到這裏,不覺一陣酸心。(掩淚坐介) 【喬牌兒】這肝腸似攪,淚點兒滴多少。也沒個姊妹閒相邀,聽那掛簾櫳的鉤自敲。 獨坐無聊,不免取出侯郎詩扇,展看一回。(取扇介)噯呀!都被血點兒污壞了,這怎麼處。 【甜水令】你看疏疏密密,濃濃淡淡,鮮血亂蘸。不是杜鵑拋;是臉上桃花做紅雨兒飛落,一點點濺上冰綃。 侯郎侯郎!這都是為你來。 【折桂令】叫奴家揉開雲髻,折損宮腰;睡昏昏似妃葬坡平,血淋淋似妾墮樓高。怕旁人呼號,捨著俺軟丟答的魂靈沒人招。銀鏡裏朱霞殘照,鴛枕上紅淚春潮。恨在心苗,愁在眉梢,洗了胭脂,涴了鮫綃。 一時困倦起來,且在妝臺盹睡片時。(壓扇睡介)(末扮楊文驄便服上)認得紅樓水面斜,一行衰柳帶殘鴉。(淨扮蘇崑生上)銀箏象板佳人院,風雪今同處士家。(末回頭見介)呀!蘇崑老也來了。(淨)貞麗從良,香君獨住,放心不下,故此常來走走。(末)下官自那日打發貞麗起身,守了香君一夜,這幾日衙門有事,不能脫身;方才城東拜客,便道一瞧。(入介)(淨)香君不肯下樓,我們上去一談罷。(末)甚好。(登樓介)(末指介)你看香君抑鬱病損,困睡妝臺,且不必喚他。(淨看介)這柄扇兒展在面前,怎麼有許多紅點兒?(末)此乃侯兄定情之物,一向珍藏不肯示人,想因面血濺污,晾在此間。(抽扇看介)幾點血痕,紅豔非常,不免添些枝葉,替他點綴起來。(想介)沒有綠色怎好?(淨)待我採摘盆草,扭取鮮汁,權當顏色罷。(末)妙極!(淨取草汁上)(末畫介)葉分芳草綠,花借美人紅。(畫完介)(淨看喜介)妙妙!竟是幾筆折枝桃花。(末大笑指介)真乃桃花扇也。(旦驚醒見介)楊老爺、蘇師父都來了,奴家得罪。(讓坐介)(末)幾日不曾來看,額角傷痕漸已平復了。(笑介)下官有畫扇一柄,奉贈妝臺。(付旦扇介)(旦接看介)這是奴的舊扇,血跡腌臢,看他怎的。(入袖介)(淨)扇頭妙染,怎不賞鑒。(旦)幾時畫的?(末)得罪得罪!方才點壞了。(旦看扇歎介)咳!桃花薄命,扇底飄零。多謝楊老爺替奴寫照了。 【錦上花】一朵朵傷情,春風懶笑;一片片消魂,流水愁漂。摘的下嬌色,天然蘸好;便妙手徐熙,怎能畫到。櫻唇上調朱,蓮腮上臨稿,寫意兒幾筆紅桃。補襯些翠枝青葉,分外夭夭,薄命人寫了一幅桃花照。 (末)你有這柄桃花扇,少不得個顧曲周郎;難道青春守寡,竟做個入月嫦娥不成。(旦)說那裏話,那關盼盼也是煙花,何嘗不在燕子樓中,關門到老。(淨)明日侯郎重到,你也不下樓麼?(旦)那時錦片前程,儘俺受用,何處不許遊耍,豈但下樓。(末)香君這段苦節,今世少有。(向淨介)崑老看師弟之情,尋著侯郎,將他送去,也省俺一番懸挂。(淨)是是!一向留心訪問,知他隨任史公,住淮半載。自淮來京,自京到揚,今又同著高兵防河去了。晚生不日還鄉,順便找尋。(向旦介)須得香君一書才好。(旦向末介)奴家言出無文,求楊老爺代寫罷。(末)你的心事,叫俺如何寫得出。(旦尋思介)罷罷!奴的千愁萬苦,俱在扇頭,就把這扇兒寄去罷。(淨喜介)這封家書,倒也新樣。(旦)待奴封他起來。(封扇介) 【碧玉簫】揮灑銀毫,舊句他知道;點染紅么,新畫你收著。便面小,血心腸一萬條;手帕兒包,頭繩兒繞,抵過錦字書多少。 (淨接扇介)待我收好了,替你寄去。(旦)師父幾時起身?(淨)不日束裝了。(旦)只望早行一步。(淨)曉得。(末)我們下樓罷。(向旦介)香君保重。你這段苦節,說與侯郎,自然來娶你的。(淨)我也不再來別了。正是:新書遠寄桃花扇。(末)舊院常關燕子樓。(下)(旦掩淚介)媽媽不歸,師父又去,妝樓獨閉,益發淒涼了。 【鴛鴦煞】鶯喉歇了南北套,冰弦住了陳隋調;唇底罷吹簫,笛兒丟,笙兒壞,板兒掠。只願扇兒寄去的速,師父束裝得早;三月三劉郎到了,攜手兒下妝樓,桃花粥吃個飽。 書到梁園雪未消, 青谿一道阻春潮, 桃根桃葉無人問, 丁字簾前是斷橋。 桃花扇 第二十四齣...

老舍《茶馆》

人物表 王利发——男。最初与我们见面,他才二十多岁。因父亲早死,他很年轻就作了裕泰茶馆的掌柜。精明、有些自私,而心眼不坏。 唐铁嘴——男。三十来岁。相面为生,吸鸦片。松二爷——男。三十来岁。胆小而爱说话。常四爷——男。三十来岁。松二爷的好友,都是裕泰的主顾。正直,体格好。 李三——男。三十多岁。裕泰的跑堂的。勤恳,心眼好。二德子——男。二十多岁。善扑营当差。 马五爷——男。三十多岁。吃洋教的小恶霸。刘麻子——男。三十来岁。说媒拉纤,心狠意毒。康六——男。四十岁。京郊贫农。 黄胖子——男。四十多岁。流氓头子。秦仲义——男。王掌柜的房东。在第一幕里二十多岁。阔少,后来成了维新的资本家。 老人——男。八十二岁。无倚无靠。 乡妇——女。三十多岁。穷得出卖小女儿。小妞——女。十岁。乡妇的女儿。 庞太监——男。四十岁。发财之后,想娶老婆。小牛儿——男。十多岁。庞太监的书童。宋恩子——男。二十多岁。老式特务。吴祥子——男。二十多岁。宋恩子的同事。康顺子——女。在第一幕中十五岁。康六的女儿。被卖给庞太监为妻。 王淑芬——女。四十来岁。王利发掌柜的妻。比丈夫更公平正直些。 巡警——男。二十多岁。 报童——男。十六岁。 康大力——男。十二岁。庞太监买来的义子,后与康顺子相依为命。 老林——男。三十多岁。逃兵。 老陈——男。三十岁。逃兵。老林的把弟。崔久峰——男。四十多岁。作过国会议员,后来修道,住在裕泰附设的公寓里。 军官——男。三十岁。 王大拴——男。四十岁左右,王掌柜的长子。为人正直。周秀花——女。四十岁。大拴的妻。 王小花——女。十三岁。大拴的女儿。 丁宝——女。十七岁。女招待。有胆有识。小刘麻子——男。三十多岁。刘麻子之子,继承父业而发展之。 取电灯费的——男。四十多岁。 小唐铁嘴——男。三十多岁。唐铁嘴之子,继承父业,有作天师的愿望。 明师傅——男。五十多岁。包办酒席的厨师傅。邹福远——男。四十多岁。说评书的名手。卫福喜——男。三十多岁。邹的师弟,先说评书,后改唱京戏。 方六——男。四十多岁。打小鼓的,奸诈。 车当当——男。三十岁左右。买卖现洋为生。庞四奶奶——女。四十岁。丑恶,要作皇后。庞太监的四侄媳妇。 春梅——女。十九岁。庞四奶奶的丫环。老杨——男。三十多岁。卖杂货的。小二德子——男。三十岁。二德子之子,打手。于厚斋——男。四十多岁。小学教员,王小花的老师。谢勇仁——男。三十多岁。与于厚斋同事。小宋恩子——男。三十来岁。宋恩子之子,承袭父业,作特务。 小吴祥子——男。三十来岁。吴祥子之子,世袭特务。小心眼——女。十九岁。女招待。 沈处长——男。四十岁。宪兵司令部某处处长。茶客若干人,都是男的。 茶房一两个,都是男的。 难民数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大兵三、五人,都是男的。 公寓住客数人,都是男的。 押大令的兵七人,都是男的。 宪兵四人。男。 傻杨——男。数来宝的。 第一幕 时间一八九八年(戊戌)初秋,康梁等的维新运动失败了。早半天。 地点北京,裕泰大茶馆。 人物王利发刘麻子庞太监唐铁嘴康六小牛儿 松二爷黄胖子宋恩子常四爷秦仲义吴祥子 李三老人康顺子二德子乡妇茶客甲 乙、丙、丁马五爷小妞茶房一二人 〔幕启:这种大茶馆现在已经不见了。在几十年前,每城都起码有一处。这里卖茶,也卖简单的点心与菜饭。玩鸟的人们,每天在蹓够了画眉、黄鸟等之后,要到这里歇歇腿,喝喝茶,并使鸟儿表演歌唱。商议事情的,说媒拉纤的,也到这里来。那年月,时常有打群架的,但是总会有朋友出头给双方调解;三五十口子打手,经调人东说西说,便都喝碗茶,吃碗烂肉面(大茶馆特殊的食品,价钱便宜,作起来快当),就可以化干戈为玉帛了。总之,这是当日非常重要的地方,有事无事都可以来坐半天。〔在这里,可以听到最荒唐的新闻,如某处的大蜘蛛怎么成了精,受到雷击。奇怪的意见也在这里可以听到,象把海边上都修上大墙,就足以挡住洋兵上岸。这里还可以听到某京戏演员新近创造了什么腔儿,和煎熬鸦片烟的最好的方法。这里也可以看到某人新得到的奇珍——一个出土的玉扇坠儿,或三彩的鼻烟壶。这真是个重要的地方,简直可以算作文化交流的所在。 〔我们现在就要看见这样的一座茶馆。〔一进门是柜台与炉灶——为省点事,我们的舞台上可以不要炉灶;后面有些锅勺的响声也就够了。屋子非常高大,摆着长桌与方桌,长凳与小凳,都是茶座儿。隔窗可见后院,高搭着凉棚,棚下也有茶座儿。屋里和凉棚下都有挂鸟笼的地方。各处都贴着"莫谈国事"的纸条。〔有两位茶客,不知姓名,正眯着眼,摇着头,拍板低唱。有两三位茶客,也不知姓名,正入神地欣赏瓦罐里的蟋蟀。两位穿灰色大衫的——宋恩子与吴祥子,正低声地谈话,看样子他们是北衙门的办案的(侦缉)。〔今天又有一起打群架的,据说是为了争一只家鸽,惹起非用武力解决不可的纠纷。假若真打起来,非出人命不可,因为被约的打手中包括着善扑营的哥儿们和库兵,身手都十分厉害。好在,不能真打起来,因为在双方还没把打手约齐,已有人出面调停了——现在双方在这里会面。三三两两的打手,都横眉立目,短打扮,随时进来,往后院去。〔马五爷在不惹人注意的角落,独自坐着喝茶。〔王利发高高地坐在柜台里。 〔唐铁嘴踏拉着鞋,身穿一件极长极脏的大布衫,耳上夹着几张小纸片,进来。 王利发唐先生,你外边蹓跶吧! 唐铁嘴(惨笑)王掌柜,捧捧唐铁嘴吧!送给我碗茶喝,我就先给您相相面吧!手相奉送,不取分文!(不容分说,拉过王利发的手来)今年是光绪二十四年,戊戌。您贵庚是…… 王利发(夺回手去)算了吧,我送给你一碗茶喝,你就甭卖那套生意口啦!用不着相面,咱们既在江湖内,都是苦命人!(由柜台内走出,让唐铁嘴坐下)坐下!我告诉你,你要是不戒了大烟,就永远交不了好运!这是我的相法,比你的更灵验! 〔松二爷和常四爷都提着鸟笼进来,王利发向他们打招呼。他们先把鸟笼子挂好,找地方坐下。松二爷文诌诌的,提着小黄鸟笼;常四爷雄赳赳的,提着大而高的画眉笼。茶房李三赶紧过来,沏上盖碗茶。他们自带茶叶。茶沏好,松二爷、常四爷向邻近的茶座让了让。 松二爷 常四爷您喝这个!(然后,往后院看了看)松二爷好象又有事儿? 常四爷反正打不起来!要真打的话,早到城外头去啦;到茶馆来干吗? 〔二德子,一位打手,恰好进来,听见了常四爷的话。二德子(凑过去)你这是对谁甩闲话呢?常四爷(不肯示弱)你问我哪?花钱喝茶,难道还教谁管着吗? 松二爷(打量了二德子一番)我说这位爷,您是营里当差的吧?来,坐下喝一碗,我们也都是外场人。二德子你管我当差不当差呢! 常四爷要抖威风,跟洋人干去,洋人厉害!英法联军烧了圆明园,尊家吃着官饷,可没见您去冲锋打仗!二德子甭说打洋人不打,我先管教管教你!(要动手)〔别的茶客依旧进行他们自己的事。王利发急忙跑过来。 王利发哥儿们,都是街面上的朋友,有话好说。德爷,您后边坐! 〔二德子不听王利友的话,一下子把一个盖碗搂下桌去,摔碎。翻手要抓常四爷的脖领。 常四爷(闪过)你要怎么着? 二德子怎么着?我碰不了洋人,还碰不了你吗?马五爷(并未立起)二德子,你威风啊!二德子(四下扫视,看到马五爷)喝,马五爷,您在这儿哪?我可眼拙,没看见您!(过去请安) 马五爷有什么事好好地说,干吗动不动地就讲打?二德子*∧档亩裕∥业胶*头坐坐去。李三,这儿的茶钱我候啦!(往后面走去) 常四爷(凑过来,要对马五爷发牢骚)这位爷,您圣明,您给评评理! 马五爷(立起来)我还有事,再见!(走出去)常四爷(对王利发)邪!这倒是个怪人!王利发您不知道这是马五爷呀?怪不得您也得罪了他!常四爷我也得罪了他?我今天出门没挑好日子!王利发(低声地)刚才您说洋人怎样,他就是吃洋饭的。信洋教,说洋话,有事情可以一直地找宛平县的县太爷去,要不怎么连官面上都不惹他呢!常四爷(往原处走)哼,我就不佩服吃洋饭的!王利发(向宋恩子、吴祥子那边稍一歪头,低声地)说话请留点神!(大声地)李三,再给这儿沏一碗来!(拾起地上的碎磁片) 松二爷盖碗多少钱?我赔!外场人不作老娘们事!王利发不忙,待会儿再算吧!(走开)〔纤手刘麻子领着康六进来。刘麻子先向松二爷、常四爷打招呼。 刘麻子您二位真早班儿!(掏出鼻烟壶,倒烟)您试试这个!刚装来的,地道英国造,又细又纯! 常四爷唉!连鼻烟也得从外洋来!这得往外流多少银子啊!刘麻子咱们大清国有的是金山银山,永远花不完!您坐着,我办点小事!(领康六找了个座儿) 〔李三拿过一碗茶来。 刘麻子说说吧,十两银子行不行?你说干脆的!我忙,没工夫专伺候你! 康六刘爷!十五岁的大姑娘,就值十两银子吗?刘麻子卖到窑子去,也许多拿一两八钱的,可是你又不肯!康六那是我的亲女儿!我能够……刘麻子有女儿,你可养活不起,这怪谁呢?康六那不是因为乡下种地的都没法子混了吗?一家大小要是一天能吃上一顿粥,我要还想卖女儿,我就不是人! 刘麻子那是你们乡下的事,我管不着。我受你之托,教你不吃亏,又教你女儿有个吃跑饭的地方,这还不好吗? 康六到底给谁呢? 刘麻子我一说,你必定从心眼里乐意!一位在官里当差的!康六宫里当差的谁要个乡下丫头呢?刘麻子那不是你女儿的命好吗? 康六谁呢? 刘麻子庞总管!你也听说过庞总管吧?侍候着太后,红的不得了,连家里打醋的瓶子都是玛瑙作的!康六刘大爷,把女儿给太监作老婆,我怎么对得起人呢?刘麻子卖女儿,无论怎么卖,也对不起女儿!你胡涂!你看,姑娘一过门,吃的是珍馐美味,穿的是绫罗绸缎,这不是造化吗?怎样,摇头不算点头算,来个干脆的! 康六自古以来,哪有……他就给十两银子?刘麻子找遍了你们全村儿,找得出十两银子找不出?在乡下,五斤白面就换个孩子,你不是不知道!康六我,唉!我得跟姑娘商量一下!刘麻子告诉你,过了这个村可没有这个店,耽误了事别怨我!快去快来! 康六唉!我一会儿就回来! 刘麻子我在这儿等着你! 康六(慢慢地走出去) 刘麻子(凑到松二爷、常四爷这边来)乡下人真难办事,永远没有个痛痛快快! 松二爷这号生意又不小吧? 刘麻子也甜不到哪儿去,弄好了,赚个元宝!常四爷乡下是怎么了?会弄得这么卖儿卖女的!刘麻子谁知道!要不怎么说,就是一条狗也得托生在北京城里嘛! 常四爷刘爷,您可真有个狠劲儿,给拉拢这路事!刘麻子我要不分心,他们还许找不到买主呢!(忙岔话)松二爷,(掏出个小时表来)您看这个!松二爷(接表)好体面的小表! 刘麻子您听听,嘎登嘎登地响! 松二爷(听)这得多少钱? 刘麻子您爱吗?就让给您!一句话,五两银子!您玩够了,不爱再要了,我还照数退钱!东西真地道,传家的玩艺! 常四爷我这儿正咂摸这个味儿:咱们一个人身上有多少洋玩艺儿啊!老刘,就着你身上吧:洋鼻烟,洋表,洋缎大衫,洋布裤褂……刘麻子洋东西可是真漂亮呢!我要是穿一身土布,象个乡下脑壳,谁还理我呀! 常四爷我老觉乎着咱们的大缎子,川绸,更体面!刘麻子松二爷,留下这个表吧,这年月,戴着这么好的洋表,会教人另眼看待!是不是这么说,您哪?松二爷(真爱表,但又嫌贵)我……刘麻子您先戴两天,改日再给钱! 〔黄胖子进来。 黄胖子(严重的沙眼,看不清楚,进门就请安)哥儿们,都瞧我啦!我请安了!都是自己弟兄,别伤了和气呀!王利发这不是他们,他们在后院哪!黄胖子我看不大清楚啊!掌柜的,预备烂肉面。有我黄胖子,谁也打不起来!(往里走) 二德子(出来迎接)两边已经见了面,您快来吧!〔二德子同黄胖子入内。 〔茶房们一趟又一趟地往后面送茶水。老人进来,拿着些牙签、胡梳、耳挖勺之类的小东西,低着头慢慢地挨着茶座儿走;没人买他的东西。他要往后院去,被李三截住。 李三老大爷,您外边蹓跶吧!后院里,人家正说和事呢,没人买您的东西!(顺手儿把剩茶递给老人一碗)松二爷(低声地)李三!(指后院)他们到底为了什么事,要这么拿刀动杖的? 李三(低声地)听说是为一只鸽子。张宅的鸽子飞到了李宅去,李宅不肯交还……唉,咱们还是少说话好,(问老人)老大爷您高寿啦? 老人(喝了茶)多谢!八十二了,没人管!这年月呀,人还不如一只鸽子呢!唉!(慢慢走出去) 〔秦仲义,穿得很讲究,满面春风,走进来。王利发哎哟!秦二爷,您怎么这样闲在,会想起下茶馆来了?也没带个底下人? 秦仲义来看看,看看你这年轻小伙子会作生意不会!王利发唉,一边作一边学吧,指着这个吃饭嘛。谁叫我爸爸死的早,我不干不行啊!好在照顾主儿都是我父亲的老朋友,我有不周到的地方,都肯包涵,闭闭眼就过去了。在街面上混饭吃,人缘儿顶要紧。我按着我父亲遗留下的老办法,多说好话,多请安,讨人人的喜欢,就不会出大岔子!您坐下,我给您沏碗小叶茶去! 秦仲义我不喝!也不坐着! 王利发坐一坐!有您在我这儿坐坐,我脸上有光!秦仲义也好吧!(坐)可是,用不着奉承我!王利发李三,沏一碗高的来!二爷,府上都好?您的事情都顺心吧? 秦仲义不怎么太好! 王利发您怕什么呢?那么多的买卖,您的小手指头都比我的腰还粗! 唐铁嘴(凑过来)这位爷好相貌,真是天庭饱满,地阁方圆,虽无宰相之权,而有陶朱之富! 秦仲义躲开我!去! 王利发先生,你喝够了茶,该外边活动活动去!(把唐铁嘴轻轻推开) 唐铁嘴唉!(垂头走出去) 秦仲义小王,这儿的房租是不是得往上提那么一提呢?当年你爸爸给我的那点租钱,还不够我喝茶用的呢!王利发二爷,您说的对,太对了!可是,这点小事用不着您分心,您派管事的来一趟,我跟他商量,该长多少租钱,我一定照办!是!** 秦仲义你这小子,比你爸爸还滑!哼,等着吧,早晚我把房子收回去! 王利发您甭吓唬着我玩,我知道您多么照应我,心疼我,决不会叫我挑着大茶壶,到街上卖热茶去!秦仲义你等着瞧吧! 〔乡妇拉着个十来岁的小妞进来。小妞的头上插着一根草标。李三本想不许她们往前走,可是心中一难过,没管。她们俩慢慢地往里走。茶客们忽然都停止说笑,看着她们。 小妞(走到屋子中间,立住)妈,我饿!我饿!〔乡妇呆视着小妞,忽然腿一软,坐在地上,掩面低泣。 秦仲义(对王利发)轰出去! 王利发是!出去吧,这里坐不住! 乡妇哪位行行好?要这个孩子,二两银子!常四爷李三,要两个烂肉面,带她们到门外吃去!李三是啦!(过去对乡妇)起来,门口等着去,我给你们端面来! 乡妇(立起,抹泪往外走,好象忘了孩子;走了两步,又转回身来,搂住小妞吻她)宝贝!宝贝!王利发快着点吧! 〔乡妇、小妞走出去。李三随后端出两碗面去。王利发(过来)常四爷,您是积德行好,赏给她们面吃!可是,我告诉您:这路事儿太多了,太多了!谁也管不了!(对秦仲义)二爷,您看我说的对不对?常四爷(对松二爷)二爷,我看哪,大清国要完!秦仲义(老气横秋地)完不完,并不在乎有人给穷人们一碗面吃没有。小王,说真的,我真想收回这里的房子!王利发您别那么办哪,二爷! 秦仲义我不但收回房子,而且把乡下的地,城里的买卖也都卖了! 王利发那为什么呢? 秦仲义把本钱拢在一块儿,开工厂!王利发开工厂? 秦仲义嗯,顶大顶大的工厂!那才救得了穷人,那才能抵制外货,那才能救国!(对王利发说而眼看着常四爷)唉,我跟你说这些干什么,你不懂!王利发您就专为别人,把财产都出手,不顾自己了吗?秦仲义你不懂!只有那么办,国家才能富强!好啦,我该走啦。我亲眼看见了,你的生意不错,你甭再耍无赖,不长房钱! 王利发您等等,我给您叫车去! 秦仲义用不着,我愿意蹓跶蹓跶! 〔秦仲义往外走,王利发送。 〔小牛儿搀着庞太监走进来。小牛儿提着水烟袋。庞太监哟!秦二爷! 秦仲义庞老爷!这两天您心里安顿了吧?庞太监那还用说吗?天下太平了,圣旨下来,谭嗣同问斩!告诉您,谁敢改祖宗的章程,谁就掉脑袋!秦仲义我早就知道! 〔茶客们忽然全静寂起来,几乎是闭住呼吸地听着。庞太监您聪明,二爷,要不然您怎么发财呢!秦仲义我那点财产,不值一提! 庞太监太客气了吧?您看,全北京城谁不知道秦二爷!您比作官的还厉害呢!听说呀,好些财主都讲维新!秦仲义不能这么说,我那点威风在您的面前可就施展不出来了!哈哈哈! 庞太监说得好,咱们就八仙过海,各显其能吧!哈哈哈!秦仲义改天过去给您请安,再见!(下)庞太监(自言自语)哼,凭这么个小财主也敢跟我逗嘴皮子,年头真是改了!(问王利发)刘麻子在这儿哪?王利发总管,您里边歇着吧! 〔刘麻子早已看见庞太监,但不敢靠近,怕打搅了庞太监、秦仲义的谈话。 刘麻子喝,我的老爷子!您吉祥!我等了您好大半天了!(搀庞太监往里面走) 〔宋恩子、吴祥子过来请安,庞太监对他们耳语。〔众茶客静默了一阵之后,开始议论纷纷。茶客甲谭嗣同是谁? 茶客乙好象听说过!反正犯了大罪,要不,怎么会问斩呀!茶客丙这两三个月了,有些作官的,念书的,乱折腾乱闹,咱们怎能知道他们捣的什么鬼呀! 茶客丁得!不管怎么说,我的铁杆庄稼又保住了!姓谭的,还有那个康有为,不是说叫旗兵不关钱粮,去自谋生计吗?心眼多毒! 茶客丙一份钱粮倒叫上头克扣去一大半,咱们也不好过!茶客丁那总比没有强啊!好死不如赖活着,叫我去自己谋生,非死不可! 王利发诸位主顾,咱们还是莫谈国事吧!〔大家安静下来,都又各谈各的事。 庞太监(已坐下)怎么说?一个乡下丫头,要二百银子?刘麻子(侍立)乡下人,可长得俊呀!带进城来,好好地一打扮、调教,准保是又好看,又有规矩!我给您办事,比给我亲爸爸作事都更尽心,一丝一毫不能马虎! 〔唐铁嘴又回来了。 王利发铁嘴,你怎么又回来了? 唐铁嘴街上兵荒马乱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庞太监还能不搜查搜查谭嗣同的余党吗?唐铁嘴,你放心,没人抓你! 唐铁嘴*芄埽苌透壹父鲅膛荻铱删透谐鱿⒘耍* 〔有几个茶客好象预感到什么灾祸,一个个往外溜。松二爷咱们也该走啦吧!天不早啦!常四爷*∽甙桑* 〔二灰衣人——宋恩子和吴祥子走过来。宋恩子等等! 常四爷怎么啦? 宋恩子刚才你说"大清国要完"? 常四爷我,我爱大清国,怕它完了!吴祥子(对松二爷)你听见了?他是这么说的吗?松二爷哥儿们,我们天天在这儿喝茶。王掌柜知道:我们都是地道老好人! 吴祥子问你听见了没有? 松二爷那,有话好说,二位请坐! 宋恩子你不说,连你也锁了走!他说"大清国要完",就是跟谭嗣同一党! 松二爷我,我听见了,他是说……宋恩子(对常四爷)走! 常四爷上哪儿?事情要交代明白了啊!宋恩子你还想拒捕吗?我这儿可带着"王法"呢!(掏出腰中带着的铁链子) 常四爷告诉你们,我可是旗人! 吴祥子旗人当汉奸,罪加一等!锁上他!常四爷甭锁,我跑不了! 宋恩子量你也跑不了!(对松二爷)你也走一趟,到堂上实话实说,没你的事! 〔黄胖子同三五个人由后院过来。 黄胖子得啦,一天云雾散,算我没白跑腿!松二爷黄爷!黄爷! 黄胖子(揉揉眼)谁呀? 松二爷我!松二!您过来,给说句好话!黄胖子(看清)哟,宋爷,吴爷,二位爷办案啊?请吧!松二爷黄爷,帮帮忙,给美言两句!黄胖子官厅儿管不了的事,我管!官厅儿能管的事呀,我不便多嘴!(问大家)是不是? 众*《裕* 〔宋恩子、吴祥子带着常四爷、松二爷往外走。 松二爷(对王利发)看着点我们的鸟笼子!王利发您放心,我给送到家里去! 〔常四爷、松二爷、宋恩子、吴祥子同下。黄胖子(唐铁嘴告以庞太监在此)哟,老爷在这儿哪?听说要安份儿家,我先给您道喜! 庞太监等吃喜酒吧! 黄胖子您赏脸!您赏脸!(下) 〔乡妇端着空碗进来,往柜上放。小妞跟进来。小妞妈!我还饿! 王利发唉!出去吧! 乡妇走吧,乖! 小妞不卖妞妞啦?妈!不卖啦?妈!乡妇乖!(哭着,携小妞下) 〔康六带着康顺子进来,立在柜台前。康六姑娘!顺子!爸爸不是人,是畜生!可你叫我怎办呢?你不找个吃饭的地方,你饿死!我不弄到手几两银子,就得叫东家活活地打死!你呀,顺子,认命吧,积德吧! 康顺子我,我……(说不出话来) 刘麻子(跑过来)你们回来啦?点头啦?好!来见见总管!给总管磕头! 康顺子我……(要晕倒) 康六(扶住女儿)顺子!顺子! 刘麻子怎么啦? 康六又饿又气,昏过去了!顺子!顺子!庞太监就要活的,可不要死的! 〔静场。 茶客甲(正与乙下象棋)将!你完啦!——幕落 第二幕 时间与前幕相隔十余年,现在是袁世凯死后,帝国主义指使中国军阀进行割据,时时发动内战的时候。初夏,上午。 地点同前幕。 人物王淑芬报童康顺子李三常四爷 康大力王利发松二爷老林难民数人 宋恩子老陈巡警吴祥子崔久峰 押大令的兵七人公寓住客二、三人军官 唐铁嘴刘麻子大兵三、五人 〔幕启:北京城内的大茶馆已先后相继关了门。"裕泰"是硕果仅存的一家了,可是为避免被淘汰,它已改变了样子与作风。现在,它的前部仍然卖茶,后部却改成了公寓。前部只卖茶和瓜子什么的;"烂肉面"等等已成为历史名词。厨房挪到后边去,专包公寓住客的伙食。茶座也大加改良:一律是小桌与藤椅,桌上铺着浅绿桌布。墙上的"醉八仙"大画,连财神龛,均已撤去,代以时装美人——外国香烟公司的广告画。"莫谈国事"的纸条可是保存了下来,而且字写的更大。王利发真象个"圣之时者也",不但没使"裕泰"灭亡,而且使它有了新的发展。〔因为修理门面,茶馆停了几天营业,预备明天开张。王淑芬正和李三忙着布置,把桌椅移了又移,摆了又摆,以期尽善尽美。 〔王淑芬梳时行的圆髻,而李三却还带着小辫儿。〔二、三学生由后面来,与他们打招呼,出去。王淑芬(看李三的辫子碍事)三爷,咱们的茶馆改了良,你的小辫儿也该剪了吧? 李三改良!改良!越改越凉,冰凉!王淑芬也不能那么说!三爷你看,听说西直门的德泰,北新桥的广泰,鼓楼前的天泰,这些大茶馆全先后脚儿关了门!只有咱们裕泰还开着,为什么?不是因为拴子的爸爸懂得改良吗? 李三哼!皇上没啦,总算大改良吧?可是改来改去,袁世凯还是要作皇上。袁世凯死后,天下大乱,今儿个打炮,明儿个关城,改良?哼!我还留着我的小辫儿,万一把皇上改回来呢! 王淑芬别顽固啦,三爷!人家给咱们改了民国,咱们还能不随着走吗?你看,咱们这么一收拾,不比以前干净,好看?专招待文明人,不更体面?可是,你要还带着小辫儿,看着多么不顺眼哪! 李三太太,你觉得不顺眼,我还不顺心呢!王淑芬哟,你不顺心?怎么? 李三你还不明白?前面茶馆,后面公寓,全仗着掌柜的跟我两个人,无论怎么说,也忙不过来呀!王淑芬前面的事归他,后面的事不是还有我帮助你吗?李三就算有你帮助,打扫二十来间屋子,侍候二十多人的伙食,还要沏茶灌水,买东西送信,问问你自己,受得了受不了! 王淑芬三爷,你说的对!可是呀,这兵荒马乱的年月,能有个事儿作也就得念佛!咱们都得忍着点!李三我干不了!天天睡四、五个钟头的觉,谁也不是铁打的! 王淑芬唉!三爷,这年月谁也舒服不了!你等着,大拴子暑假就高小毕业,二拴子也快长起来,他们一有用处,咱们可就清闲点啦。从老王掌柜在世的时候,你就帮助我们,老朋友,老伙计啦! 〔王利发老气横秋地从后面进来。 李三老伙计?二十多年了,他们可给我长过工钱?什么都改良,为什么工钱不跟着改良呢? 王利发哟!你这是什么话呀?咱们的买卖要是越作越好,我能不给你长工钱吗?得了,明天咱们开张,取个吉利,先别吵嘴,就这么办吧!Allright?①李三就怎么办啦?不改我的良,我干不下去啦!〔后面叫:"李三!李三!" 王利发崔先生叫,你快去!咱们的事,有工夫再细研究!李三哼! 王淑芬我说,昨天就关了城门,今儿个还说不定关不关,三爷,这里的事交给掌柜的,你去买点菜吧!别的不说,咸菜总得买下点呀! 〔后面又叫:"李三!李三!" 李三对,后边叫,前边催,把我劈成两半儿好不好!(忿忿地往后走) 王利发拴子的妈,他岁数大了点,你可得……王淑芬他抱怨了大半天了!可是抱怨的对!当着他,我不便直说;对你,我可得说实话:咱们得添人!王利发添人得给工钱,咱们赚得出来吗?我要是会干别的,可是还开茶馆,我是孙子! 〔远处隐隐有炮声。 王利发听听,又他妈的开炮了!你闹,闹!明天开得了张才怪!这是怎么说的! 王淑芬明白人别说胡涂话,开炮是我闹的?王利发别再瞎扯,干活儿去!嘿! 王淑芬早晚不是累死,就得叫炮轰死,我看透了!(慢慢地往后边走) 王利发(温和了些)拴子的妈,甭害怕,开过多少回炮,一回也没打死咱们,北京城是宝地! 王淑芬心哪,老跳到嗓子眼里,宝地!我给三爷拿菜钱去。(下) 〔一群男女难民在门外央告。 难民掌柜的,行行好,可怜可怜吧!王利发走吧,我这儿不打发,还没开张!难民可怜可怜吧!我们都是逃难的!王利发别耽误工夫!我自己还顾不了自己呢!〔巡警上。 巡警走!滚!快着! 〔难民散去。 王利发怎样啊?六爷!又打得紧吗?巡警紧!紧得厉害!仗打得不紧,怎能够有这么多难民呢!上面交派下来,你出八十斤大饼,十二点交齐!城里的兵带着干粮,才能出去打仗啊!王利发您圣明,我这儿现在光包后面的伙食,不再卖饭,也还没开张,别说八十斤大饼,一斤也交不出啊!巡警你有你的理由,我有我的命令,你瞧着办吧!(要走) 王利发您等等!我这儿千真万确还没开张,这您知道!开张以后,还得多麻烦您呢!得啦,您买包茶叶喝吧!(递钞票)您多给美言几句,我感恩不尽!巡警(接票子)我给你说说看,行不行可不保准!〔三、五个大兵,军装破烂,都背着枪,闯进门口。巡警老总们,我这儿正查户口呢,这儿还没开张!大兵OE牛 巡警王掌柜,孝敬老总们点茶钱,请他们到别处喝去吧!王利发老总们,实在对不起,还没开张,要不然,诸位住在这儿,一定欢迎!(递钞票给巡警)巡警(转递给兵们)得啦,老总们多原谅,他实在没法招待诸位! 大兵OE牛∷保恳执笱螅王利发老总们,让我哪儿找现洋去呢?大兵OE牛∽崴鲂【俗樱巡警快!再添点! 王利发(掏)老总们,我要是还有一块,请把房子烧了!(递钞票) 大兵OE牛。ń忧拢呈帜米吡娇樾伦啦迹巡警得,我给你挡住了一场大锅!他们不走呀,你就全完,连一个茶碗也剩不下! 王利发我永远忘不了您这点好处! 巡警可是为这点功劳,你不得另有份意思吗?王利发对!您圣明,我胡涂!可是,您搜我吧,真一个铜子儿也没有啦!(掀起褂子,让他搜)您搜!您搜!巡警我干不过你!明天见,明天还不定是风是雨呢!(下) 王利发您慢走!(看巡警走去,跺脚)他妈的!打仗,打仗!今天打,明天打,老打,打他妈的什么呢?〔唐铁嘴进来,还是那么瘦,那么脏,可是穿着绸子夹袍。 唐铁嘴王掌柜!我来给你道喜! 王利发(还生着气)哟!唐先生?我可不再白送茶喝!(打量,有了笑容)你混的不错呀!穿上绸子啦! 唐铁嘴比从前好了一点!我感谢这个年月!王利发这个年月还值得感谢!听着有点不搭调!唐铁嘴年头越乱,我的生意越好!这年月,谁活着谁死都碰运气,怎能不多算算命、相相面呢?你说对不对?王利发Yes①,也有这么一说! 唐铁嘴听说后面改了公寓,租给我一间屋子,好不好?王利发唐先生,你那点嗜好,在我这儿恐怕……唐铁嘴我已经不吃大烟了! 王利发真的?你可真要发财了! 唐铁嘴我改抽"白面"啦。(指墙上的香烟广告)你看,哈德门烟是又长又松,(掏出烟来表演)一顿就空出一大块,正好放"白面儿"。大英帝国的烟,日本的"白面儿",两大强国侍候着我一个人,这点福气还小吗? 王利发福气不小!不小!可是,我这儿已经住满了人,什么时候有了空房,我准给你留着! 唐铁嘴你呀,看不起我,怕我给不了房租!王利发没有的事!都是久在街面上混的人,谁能看不起谁呢?这是知心话吧? 唐铁嘴你的嘴呀比我的还花哨! 王利发我可不光耍嘴皮子,我的心放得正!这十多年了,你白喝过我多少碗茶?你自己算算!你现在混的不错,你想着还我茶钱没有? 唐铁嘴赶明儿我一总还给你,那一共才有几个钱呢!(搭讪着往外走) 〔街上卖报的喊叫:"长辛店大战的新闻,买报瞧,瞧长辛店大战的新闻!"报童向内探头。报童掌柜的,长辛店大战的新闻,来一张瞧瞧?王利发有不打仗的新闻没有? 报童也许有,您自己找! 王利发走!不瞧! 报童掌柜的,你不瞧也照样打仗!(对唐铁嘴)先生,您照顾照顾? 唐铁嘴我不象他,(指王利发)我最关心国事!(拿了一张报,没给钱即走) 〔报童追唐铁嘴下。 王利发(自言自语)长辛店!长辛店!离这里不远啦!(喊)三爷,三爷!你倒是抓早儿买点菜去呀,待一会儿准关城门,就什么也买不到啦!嘿!(听后面没人应声,含怒往后跑) 〔常四爷提着一串腌萝卜,两只鸡,走进来。常四爷王掌柜! 王利发谁?哟,四爷!您干什么哪?常四爷我卖菜呢!自食其力,不含糊!今儿个城外头乱乱哄哄,买不到菜;东抓西抓,抓到这么两只鸡,几斤老腌萝卜。听说你明天开张,也许用的着,特意给你送来了! 王利发我谢谢您!我这儿正没有辙呢!常四爷(四下里看)好啊!好啊!收拾得好啊!大茶馆全关了,就是你有心路,能随机应变地改良!王利发别夸奖我啦!我尽力而为,可就怕天下老这么乱七八糟! 常四爷象我这样的人算是坐不起这样的茶馆喽!〔松二爷走进来,穿的很寒酸,可是还提着鸟笼。松二爷王掌柜!听说明天开张,我来道喜!(看见常四爷)哎哟!四爷,可想死我喽! 常四爷二哥!你好哇? 王利发都坐下吧! 松二爷王掌柜,你好?太太好?少爷好?生意好?王利发(一劲儿说)好!托福!(提起鸡与咸菜)四爷,多少钱? 常四爷瞧着给,该给多少给多少! 王利发对!我给你们弄壶茶来!(提物到后面去)松二爷四爷,你,你怎么样啊? 常四爷卖青菜哪!铁杆庄稼没有啦,还不卖膀子力气吗?二爷,您怎么样啊? 松二爷怎么样?我想大哭一场!看见我这身衣裳没有?我还象个人吗? 常四爷二哥,您能写能算,难道找不到点事儿作?松二爷*敢獾勺叛郯ざ*呢!可是,谁要咱们旗人呢!想起来呀,大清国不一定好啊,可是到了民国,我挨了饿! 王利发(端着一壶茶回来。给常四爷钱)不知道您花了多少,我就给这么点吧! 常四爷(接钱,没看,揣在怀里)没关系!王利发二爷,(指鸟笼)还是黄鸟吧?哨的怎样?松二爷*故腔颇瘢∥叶鲎牛膊荒芙心穸鲎牛。ㄓ辛说憔瘢┠*看看,看看,(打开罩子)多么体面!一看见它呀,我就舍不得死啦! 王利发松二爷,不准说死!有那么一天,您还会走一步好运! 常四爷二哥,走!找个地方喝两盅儿去!一醉解千愁!王掌柜,我可就不让你啦,没有那么多的钱!王利发我也分不开身,就不陪了! 〔常四爷、松二爷正往外走,宋恩子和吴祥子进来。他们俩仍穿灰色大衫,但袖口瘦了,而且罩上青布马褂。 松二爷(看清楚是他们,不由地上前请安)原来是你们二位爷! 〔王利发似乎受了松二爷的感染,也请安,弄得二人愣住了。 宋恩子这是怎么啦?民国好几年了,怎么还请安?你们不会鞠躬吗? 松二爷我看见您二位的灰大褂呀,就想起了前清的事儿!不能不请安! 王利发我也那样!我觉得请安比鞠躬更过瘾!吴祥子哈哈哈哈!松二爷,你们的铁杆庄稼不行了,我们的灰色大褂反倒成了铁杆庄稼,哈哈哈!(看见常四爷)这不是常四爷吗? 常四爷是呀,您的眼力不错!戊戌年我就在这儿说了句"大清国要完",叫您二位给抓了走,坐了一年多的牢! 宋恩子您的记性可也不错!混的还好吧?常四爷托福!从牢里出来,不久就赶上庚子年;扶清灭洋,我当了义和团,跟洋人打了几仗!闹来闹去,大清国到底是亡了,该亡!我是旗人,可是我得说公道话!现在,每天起五更弄一挑子青菜,绕到十点来钟就卖光。凭力气挣饭吃,我的身上更有劲了!什么时候洋人敢再动兵,我姓常的还准备跟他们打打呢!我是旗人,旗人也是中国人哪!您二位怎么样?吴祥子瞎混呗!有皇上的时候,我们给皇上效力,有袁大总统的时候,我们给袁大总统效力,现而今,宋恩子,该怎么说啦? 宋恩子谁给饭吃,咱们给谁效力! 常四爷要是洋人给饭吃呢? 松二爷四爷,咱们走吧! 吴祥子告诉你,常四爷,要我们效力的都仗着洋人撑腰!没有洋枪洋炮,怎能够打起仗来呢? 松二爷您说的对!*∷囊甙桑〕K囊≡偌桑唬巫拍忝强炜焐俜*财!(同松二爷下) 宋恩子这小子! 王利发(倒茶)常四爷老是那么又倔又硬,别计较他!(让茶)二位喝碗吧,刚沏好的。 宋恩子后面住着的都是什么人? 王利发多半是大学生,还有几位熟人。我有登记簿子,随时报告给"巡警阁子"。我拿来,二位看看?吴祥子我们不看簿子,看人! 王利发您甭看,准保都是靠得住的人!宋恩子你为什么爱租学生们呢?学生不是什么老实家伙呀!王利发这年月,作官的今天上任,明天撤职,作买卖的今天开市,明天关门,都不可靠!只有学生有钱,能够按月交房租,没钱的就上不了大学啊!您看,是这么一笔账不是? 宋恩子都叫你咂摸透了!你想的对!现在,连我们也欠饷啊! 吴祥子是呀,所以非天天拿人不可,好得点津贴!宋恩子就仗着有错拿,没错放的,拿住人就有津贴!走吧,到后边看看去! 吴祥子走! 王利发二位,二位!您放心,准保没错儿! 宋恩子不看,拿不到人,谁给我们津贴呢?吴祥子王掌柜不愿意咱们看,王掌柜必会给咱们想办法!咱们得给王掌柜留个面子!对吧?王掌柜!王利发我…… 宋恩子我出个不很高明的主意:干脆来个包月,每月一号,按阳历算,你把那点……吴祥子那点意思! 宋恩子对,那点意思送到,你省事,我们也省事!王利发那点意思得多少呢? 吴祥子多年的交情,你看着办!你聪明,还能把那点意思闹成不好意思吗? 李三(提着菜筐由后面出来)喝,二位爷!(请安)今儿个又得关城门吧!(没等回答,往外走)〔二、三学生匆匆地回来。 学生三爷,先别出去,街上抓案呢!(往后面走去)李三(还往外走)抓去也好,在哪儿也是当苦力!〔刘麻子丢了魂似的跑来,和李三碰了个满怀。李三怎么回事呀?吓掉了魂儿啦!刘麻子(喘着)别,别,别出去!我差点叫他们抓了去!王利发三爷,等一等吧! 李三午饭怎么开呢? 王利发跟大家说一声,中午咸菜饭,没别的办法!晚上吃那两只鸡! 李三好吧!(往回走) 刘麻子我的妈呀,吓死我啦! 宋恩子你活着,也不过多买卖几个大姑娘!刘麻子有人卖,有人买,我不过在中间帮帮忙,能怪我吗?(把桌上的三个茶杯的茶先后喝净) 吴祥子我可是告诉你,我们哥儿们从前清起就专办革命党,不大爱管贩卖人口,拐带妇女什么的臭事。可是你要叫我们碰见,我们也不再睁一眼闭一眼!还有,象你这样的人,弄进去,准锁在尿桶上!刘麻子二位爷,别那么说呀!我不是也快挨饿了吗?您看,以前,我走八旗老爷们、宫里太监们的门子。这么一革命啊,可苦了我啦!现在,人家总长次长,团长师长,要娶姨太太讲究要唱落子的坤角,戏班里的女名角,一花就三千五千现大洋!我干瞧着,摸不着门!我那点芝麻粒大的生意算得了什么呢? 宋恩子你呀,非锁在尿桶上,不会说好的!刘麻子得啦,今天我孝敬不了二位,改天我必有一份儿人心! 吴祥子你今天就有买卖,要不然,兵荒马乱的,你不会出来! 刘麻子没有!没有! 宋恩子你嘴里半句实话也没有!不对我们说真话,没有你的好处!王掌柜,我们出去绕绕;下月一号,按阳历算,别忘了! 王利发我忘了姓什么,也忘不了您二位这回事!吴祥子一言为定啦!(同宋恩子下)王利发刘爷,茶喝够了吧?该出去活动活动!刘麻子你忙你的,我在这儿等两个朋友。王利发咱们可把话说开了,从今以后,你不能再在这儿作你的生意,这儿现在改了良,文明啦!〔康顺子提着个小包,带着康大力,往里边探头。康大力是这里吗? 康顺子地方对呀,怎么改了样儿?(进来,细看,看见了刘麻子)大力,进来,是这儿! 康大力找对啦?妈! 康顺子没错儿!有他在这儿,不会错!王利发您找谁? 康顺子(不语,直奔过刘麻子去)刘麻子,你还认识我吗?(要打,但是伸不出手去,一劲地颤抖)你,你,你个……(要骂,也感到困难) 刘麻子你这个娘儿们,无缘无故地跟我捣什么乱呢?康顺子(挣扎)无缘无故?你,你看看我是谁?一个男子汉,干什么吃不了饭,偏干伤天害理的事!呸!呸!王利发这位大嫂,有话好好说! 康顺子你是掌柜的?你忘了吗?十几年前,有个娶媳妇的太监? 王利发您,您就是庞太监的那个……康顺子都是他(指刘麻子)作的好事,我今天跟他算算账!(又要打,仍未成功) 刘麻子(躲)你敢!你敢!我好男不跟女斗!(随说随往后退)我,我找人来帮我说说理!(撒腿往后面跑)王利发(对康顺子)大嫂,你坐下,有话慢慢说!庞太监呢?康顺子(坐下喘气)死啦。叫他的侄子们给饿死的。一改民国呀,他还有钱,可没了势力,所以侄子们敢欺负他。他一死,他的侄子们把我们轰出来了,连一床被子都没给我们! 王利发这,这是……? 康顺子我的儿子! 王利发您的……? 康顺子也是买来的,给太监当儿子。 康大力妈!你爸爸当初就在这儿卖了你的?康顺子对了,乖!就是这儿,一进这儿的门,我就晕过去了,我永远忘不了这个地方! 康大力我可不记得我爸爸在哪里卖了我的!康顺子那时候,你不是才一岁吗?妈妈把你养大了的,你跟妈妈一条心,对不对?乖! 康大力那个老东西,掐你,拧你,咬你,还用烟签子扎我!他们人多,咱们打不过他们!要不是你,妈,我准叫他们给打死了! 康顺子对!他们人多,咱们又太老实!你看,看见刘麻子,我想咬他几口,可是,可是,连一个嘴巴也没打上,我伸不出手去! 康大力妈,等我长大了,我帮助你打!我不知道亲妈妈是谁,你就是我的亲妈妈! 康顺子好!好!咱们永远在一块儿,我去挣钱,你去念书!(稍愣了一会儿)掌柜的,当初我在这儿叫人买了去,咱们总算有缘,你能不能帮帮忙,给我找点事作?我饿死不要紧,可不能饿死这个无倚无靠的好孩子! 〔王淑芬出来,立在后边听着。 王利发你会干什么呢? 康顺子洗洗涮涮、缝缝补补、作家常饭,都会!我是乡下人,我能吃苦,只要不再作太监的老婆,什么苦处都是甜的! 王利发要多少钱呢? 康顺子有三顿饭吃,有个地方睡觉,够大力上学的,就行!王利发好吧,我慢慢给你打听着!你看,十多年前那回事,我到今天还没忘,想起来心里就不痛快!康顺子可是,现在我们母子上哪儿去呢?王利发回乡下找你的老父亲去! 康顺子他?他是活是死,我不知道。就是活着,我也不能去找他!他对不起女儿,女儿也不必再叫他爸爸!王利发马上就找事,可不大容易! 王淑芬(过来)她能洗能作,又不多要钱,我留下她了!王利发你? 王淑芬难道我不是内掌柜的?难道我跟李三爷就该累死?康顺子掌柜的,试试我!看我不行,您说话,我走!王淑芬大嫂,跟我来! 康顺子当初我是在这儿卖出去的,现在就拿这儿当作娘家吧!大力,来吧! 康大力掌柜的,你要不打我呀,我会帮助妈妈干活儿!(同王淑芬、康顺子下) 王利发好家伙,一添就是两张嘴!太监取消了,可把太监的家眷交到这里来了! 李三(掩护着刘麻子出来)快走吧!(回去)王利发就走吧,还等着真挨两个脆的吗?刘麻子我不是说过了吗,等两个朋友?王利发你呀,叫我说什么才好呢! 刘麻子有什么法子呢!隔行如隔山,你老得开茶馆,我老得干我这一行!到什么时候,我也得干我这一行!〔老林和老陈满面笑容地走进来。 刘麻子(二人都比他年轻,他却称呼他们哥哥)林大哥,陈二哥!(看王不满意,赶紧说)王掌柜,这儿现在没有人,我借个光,下不为例! 王利发她(指后边)可是还在这儿呢!刘麻子不要紧了,她不会打人!就是真打,他们二位也会帮助我! 王利发你呀!哼!(到后边去) 刘麻子坐下吧,谈谈! 老林你说吧!老二! 老陈你说吧!哥! 刘麻子谁说不一样啊! 老陈你说吧,你是大哥! 老林那个,你看,我们俩是把兄弟!老陈对!把兄弟,两个人穿一条裤子的交情!老林他有几块现大洋! 刘麻子现大洋? 老陈林大哥也有几块现大洋! 刘麻子一共多少块呢?说个数目! 老林那,还不能告诉你咧! 老陈事儿能办才说咧! 刘麻子有现大洋,没有办不了的事!老林 老陈真的? 刘麻子说假话是孙子! 老林那么,你说吧,老二! 老陈还是你说,哥! 老林你看,我们是两个人吧? 刘麻子嗯! 老陈两个人穿一条裤子的交情吧?刘麻子嗯! 老林没人耻笑我们的交情吧? 刘麻子交情嘛,没人耻笑! 老陈也没人耻笑三个人的交情吧?刘麻子三个人?都是谁? 老林还有个娘儿们! 刘麻子嗯!嗯!嗯!我明白了!可是不好办,我没办过!你看,平常都说小两口儿,哪有小三口儿的呢!老林不好办? 刘麻子太不好办啦! 老林(问老陈)你看呢? 老陈还能白拉倒吗? 老林不能拉倒!当了十几年兵,连半个媳妇都娶不上!他妈的! 刘麻子不能拉倒,咱们再想想!你们到底一共有多少块现大洋? 〔王利发和崔久峰由后面慢慢走来。刘麻子等停止谈话。 王利发崔先生,昨天秦二爷派人来请您,您怎么不去呢?您这么有学问,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又作过国会议员,可是住在我这里,天天念经;干吗不出去作点事呢?您这样的好人,应当出去作官!有您这样的清官,我们小民才能过太平日子! 崔久峰惭愧!惭愧!作过国会议员,那真是造孽呀!革命有什么用呢,不过自误误人而已!唉!现在我只能修持,忏悔! 王利发您看秦二爷,他又办工厂,又忙着开银号!崔久峰办了工厂、银号又怎么样呢?他说实业救国,他救了谁?救了他自己,他越来越有钱了!可是他那点事业,哼,外国人伸出一个小指头,就把他推倒在地,再也起不来! 王利发您别这么说呀!难道咱们就一点盼望也没有了吗?崔久峰难说!很难说!你看,今天王大帅打李大帅,明天赵大帅又打王大帅。是谁叫他们打的?王利发谁?哪个混蛋? 崔久峰洋人! 王利发洋人?我不能明白! 崔久峰慢慢地你就明白了。有那么一天,你我都得作亡国奴!我干过革命,我的话不是随便说的!王利发那么,您就不想想主意,卖卖力气,别叫大家作亡国奴? 崔久峰我年轻的时候,以天下为己任,的确那么想过!现在,我可看透了,中国非亡不可! 王利发那也得死马当活马治呀! 崔久峰死马当活马治?那是妄想!死马不能再活,活马可早晚得死!好啦,我到弘济寺去,秦二爷再派人来找我,你就说,我只会念经,不会干别的!(下)〔宋恩子、吴祥子又回来了。 王利发二位!有什么消息没有? 〔宋恩子、吴祥子不语,坐在靠近门口的地方,看着刘麻子等。 〔刘麻子不知如何是好,低下头去。 〔老陈、老林也不知如何是好,相视无言。〔静默了有一分钟。 老陈哥,走吧? 老林走! 宋恩子等等!(立起来,挡住路) 老陈怎么啦? 吴祥子(也立起)你说怎么啦? 〔四人呆呆相视一会儿。 宋恩子乖乖地跟我们走! 老林上哪儿? 吴祥子逃兵,是吧?有些块现大洋,想在北京藏起来,是吧?有钱就藏起来,没钱就当土匪,是吧?老陈你管得着吗?我一个人揍你这样的八个。(要打)宋恩子你?可惜你把枪卖了,是吧?没有枪的干不过有枪的,是吧?(拍了拍身上的枪)我一个人揍你这样的八个! 老林都是弟兄,何必呢?都是弟兄!吴祥子对啦!坐下谈谈吧!你们是要命呢?还是要现大洋?老陈我们那点钱来的不容易!谁发饷,我们给谁打仗,我们打过多少次仗啊! 宋恩子逃兵的罪过,你们可也不是不知道!老林咱们讲讲吧,谁叫咱们是弟兄呢!吴祥子这象句自己人的话!谈谈吧!王利发(在门口)诸位,大令过来了!老陈 老林啊!(惊惶失措,要往里边跑)宋恩子别动!君子一言:把现大洋分给我们一半,保你们俩没事!咱们是自己人! 老陈 老林就那么办!自己人! 〔"大令"进来:二捧刀——刀缠红布——背枪者前导,手捧令箭的在中,四持黑红棍者在后。军官在最后押队。 吴祥子(和宋恩子、老林、老陈一齐立正,从帽中取出证章,军官看)报告官长,我们正在这儿盘查一个逃兵。军官就是他吗?(指刘麻子) 吴祥子(指刘麻子)就是他! 军官绑! 刘麻子(喊)老爷!我不是!不是!军官绑!(同下) 第三幕 时间抗日战争胜利后,国民党特务和美国兵在北京横行的时候。秋,清晨。 地点同前幕。 人物王大拴明师傅于厚斋周秀花邹福远 宋恩子王小花卫福喜小吴祥子康顺子 方六常四爷丁宝车当当秦仲义 王利发庞四奶奶小心眼茶客甲、乙春梅 沈处长小刘麻子老杨宪兵四人取电灯费的 小二德子小唐铁嘴谢勇仁 〔幕启:现在,裕泰茶馆的样子可不象前幕那么体面了。藤椅已不见,代以小凳与条凳。自房屋至家具都显着暗淡无光。假若有什么突出惹眼的东西,那就是"莫谈国事"的纸条更多,字也更大了。在这些条子旁边还贴着"茶钱先付"的新纸条。〔一清早,还没有下窗板。王利发的儿子王大拴,垂头丧气地独自收拾屋子。 〔王大拴的妻周秀花,领着小女儿王小花,由后面出来。她们一边走一边说话儿。 王小花妈,晌午给我作点热汤面吧!好多天没吃过啦!周秀花我知道,乖!可谁知道买得着面买不着呢!就是粮食店里可巧有面,谁知道咱们有钱没有呢!唉!王小花就盼着两样都有吧!妈! 周秀花你倒想得好,可哪能那么容易!去吧,小花,在路上留神吉普车! 王大拴小花,等等! 王小花干吗?爸! 王大拴昨天晚上……周秀花我已经嘱咐过她了!她懂事!王大拴你大力叔叔的事万不可对别人说呀!说了,咱们全家都得死!明白吧? 王小花我不说,打死我也不说!有人问我大力叔叔回来过没有,我就说:他走了好几年,一点消息也没有!〔康顺子由后面走来。她的腰有点弯,但还硬朗。她一边走一边叫王小花。 康顺子小花!小花!还没走哪? 王小花康婆婆,干吗呀? 康顺子小花,乘!婆婆再看你一眼!(抚弄王小花的头)多体面哪!吃的不足啊,要不然还得更好看呢!周秀花大婶,您是要走吧? 康顺子是呀!我走,好让你们省点嚼谷呀!大力是我拉扯大的,他叫我走,我怎能不走呢?当初,我刚到这里的时候,他还没有小花这么高呢! 王小花看大力叔叔现在多么壮实,多么大气!康顺子是呀,虽然他只在这儿坐了一袋烟的工夫呀,可是叫我年轻了好几岁!我本来什么也没有,——见着他呀,好象忽然间我什么都有啦!我走,跟着他走,受什么累,吃什么苦,也是香甜的!看他那两只大手,那两只大脚,简直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王小花婆婆,我也跟您去! 康顺子小花,你乖乖地去上学,我会回来看你!王大拴小花,上学吧,别迟到! 王小花婆婆,等我下了学您再走! 康顺子哎!哎!去吧,乖!(王小花下)王大拴大婶,我爸爸叫您走吗? 康顺子他还没打好了主意。我倒怕呀,大力回来的事儿万一叫人家知道了啊,我又忽然这么一走,也许要连累了你们!这年月不是天天抓人吗?我不能作对不起你们的事! 周秀花大婶,您走您的,谁逃出去谁得活命!喝茶的不是常低声儿说:想要活命得上西山①吗?王大拴对! 康顺子小花的妈,来吧,咱们再商量商量!我不能专顾自己,叫你们吃亏!老大,你也好好想想!(同周秀花下) 〔丁宝进来。 丁宝嗨,掌柜的,我来啦! 王大拴你是谁? 丁宝小丁宝!小刘麻子叫我来的,他说这儿的老掌柜托他请个女招待。 王大拴姑娘,你看看,这么个破茶馆,能用女招待吗?我们老掌柜呀,穷得乱出主意! 〔王利发慢慢地走出来,他还硬朗,穿的可很不整齐。王利发老大,你怎么老在背后褒贬老人呢?谁穷得乱出主意呀?下板子去!什么时候了,还不开门!〔王大拴去下窗板。 丁宝老掌柜,你硬朗啊? 王利发嗯!要有炸酱面的话,我还能吃三大碗呢,可惜没有!十几了?姑娘! 丁宝十七! 王利发才十七? 丁宝是呀!妈妈是寡妇,带着我过日子。胜利以后呀,政府硬说我爸爸给我们留下的一所小房子是逆产,给没收啦!妈妈气死了,我作了女招待!老掌柜,我到今天还不明白什么叫逆产,您知道吗?王利发姑娘,说话留点神!一句话说错了,什么都可以变成逆产!你看,这后边呀,是秦二爷的仓库,有人一瞪眼,说是逆产,就给没收啦!就是这么一回事!〔王大拴回来。 丁宝老掌柜,您说对了!连我也是逆产,谁的胳臂粗,我就得侍候谁!他妈的,我才十七,就常想还不如死了呢!死了落个整尸首,干这一行,活着身上就烂了! 王大拴爸,您真想要女招待吗? 王利发我跟小刘麻子瞎聊来着!我一辈子老爱改良,看着生意这么不好,我着急! 王大拴您着急,我也着急!可是,您就忘记老裕泰这个老字号了吗?六十多年的老字号,用女招待?丁宝什么老字号啊!越老越不值钱!不信,我现在要是二十八岁,就是叫小小丁宝,小丁宝贝,也没人看我一眼! 〔茶客甲、乙上。 王利发二位早班儿!带着叶子哪?老大拿开水去!(王大拴下)二位,对不起,茶钱先付! 茶客甲没听说过! 王利发我开过几十年茶馆,也没听说过!可是,您圣明:茶叶、煤球儿都一会儿一个价钱,也许您正喝着茶,茶叶又长了价钱!您看,先收茶钱不是省得麻烦吗?茶客乙我看哪,不喝更省事!(同茶客甲下)王大拴(提来开水)怎么?走啦! 王利发这你就明白了! 丁宝我要是过去说一声:"来了?小子!"他们准给一块现大洋! 王利发你呀,老大,比石头还顽固!王大拴(放下壶)好吧,我出去蹓跶,这里出不来气!(下) 王利发你出不来气,我还憋得慌呢!〔小刘麻子上,穿着洋服,夹着皮包。小刘麻子小丁宝,你来啦? 丁宝有你的话,谁敢不来呀! 小刘麻子王掌柜,看我给你找来的小宝贝怎样?人材、岁数、打扮、经验,样样出色! 王利发就怕我用不起吧? 小刘麻子没的事!她不要工钱!是吧,小丁宝?王利发不要工钱? 小刘麻子老头儿,你都甭管,全听我的,我跟小丁宝有我们一套办法!是吧,小丁宝? 丁宝要是没你那一套办法,怎会缺德呢!小刘麻子缺德?你算说对了!当初,我爸爸就是由这儿绑出去的;不信,你问王掌柜。是吧,王掌柜?王利发我亲眼得见! 小刘麻子你看,小丁宝,我不乱吹吧?绑出去,就在马路中间,磕喳一刀!是吧,老掌柜? 王利发听得真真的! 小刘麻子我不说假话吧?小丁宝!可是,我爸爸到底差点事,一辈子混的并不怎样。轮到我自己出头露面了,我必得干的特别出色。(打开皮包,拿出计划书)看,小丁宝,看看我的计划! 丁宝我没那么大的工夫!我看哪,我该回家,休息一天,明天来上工。 王利发丁宝,我还没想好呢! 小刘麻子王掌柜,我都替你想好啦!不信,你等着看,明天早上,小丁宝在门口儿歪着头那么一站,马上就进来二百多茶座儿!小丁宝,你听听我的计划,跟你有关系。 丁宝哼!但愿跟我没关系! 小刘麻子你呀,小丁宝,不够积极!听着……〔取电灯费的进来。 取电灯费的掌柜的,电灯费! 王利发电灯费?欠几个月的啦? 取电灯费的三个月的! 王利发再等三个月,凑半年,我也还是没办法!取电灯费的那象什么话呢? 小刘麻子地道真话嘛!这儿属沈处长管。知道沈处长吧?市党部的委员,宪兵司令部的处长!您愿意收他的电费吗?说! 取电灯费的什么话呢,当然不收!对不起,我走错了门儿!(下) 小刘麻子看,王掌柜,你不听我的行不行?你那套光绪年的办法太守旧了! 王利发对!要不怎么说,人要活到老学到老呢!我还得多学! 小刘麻子就是嘛! 〔小唐铁嘴进来,穿着绸子夹袍,新缎鞋。小刘麻子哎哟,他妈的是你,小唐铁嘴!小唐铁嘴哎哟,他妈的是你,小刘麻子!来,叫爷爷看看!(看前看后)你小子行,洋服穿的象那么一回事,由后边看哪,你比洋人还更象洋人!老王掌柜,我夜观天象,紫微星发亮,不久必有真龙天子出现,所以你看我跟小刘麻子,和这位……小刘麻子小丁宝,九城闻名! 小唐铁嘴……和这位小丁宝,才都这么才貌双全,文武带打,我们是应运而生,活在这个时代,真是如鱼得水!老掌柜,把脸转正了,我看看!好,好,印堂发亮,还有一步好运!来吧,给我碗喝吧!王利发小唐铁嘴! 小唐铁嘴别再叫唐铁嘴,我现在叫唐天师!小刘麻子谁封你作了天师? 小唐铁嘴待两天你就知道了。 王利发天师,可别忘了,你爸爸白喝了我一辈子的茶,这可不能世袭! 小唐铁嘴王掌柜,等我穿上八卦仙衣的时候,你会后悔刚才说了什么!你等着吧! 小刘麻子小唐,待会儿我请你去喝咖啡,小丁宝作陪,你先听我说点正经事,好不好? 小唐铁嘴王掌柜,你就不想想,天师今天白喝你点茶,将来会给你个县知事作作吗?好吧,小刘你说!小刘麻子我这儿刚跟小丁宝说,我有个伟大的计划!小唐铁嘴好!洗耳恭听! 小刘麻子我要组织一个"拖拉撕"。这是个美国字,也许你不懂,翻成北京话就是"包圆儿"。 小唐铁嘴我懂!就是说,所有的姑娘全由你包办。小刘麻子对!你的脑力不坏!小丁宝,听着,这跟你有密切关系!甚至于跟王掌柜也有关系! 王利发我这儿听着呢! 小刘麻子我要把舞女、明娼、暗娼、吉普女郎和女招待全组织起来,成立那么一个大"拖拉撕"。小唐铁嘴(闭着眼问)官方上疏通好了没有?小刘麻子当然!沈处长作董事长,我当总经理!小唐铁嘴我呢? 小刘麻子你要是能琢磨出个好名字来,请你作顾问!小唐铁嘴车马费不要法币! 小刘麻子每月送几块美钞! 小唐铁嘴往下说! 小刘麻子业务方面包括:买卖部、转运部、训练部、供应部,四大部。谁买姑娘,还是谁卖姑娘;由上海调运到天津,还是由汉口调运到重庆;训练吉普女郎,还是训练女招待;是供应美国军队,还是各级官员,都由公司统一承办,保证人人满意。你看怎样?小唐铁嘴太好!太好!在道理上,这合乎统制一切的原则。在实际上,这首先能满足美国兵的需要,对国家有利! 小刘麻子好吧,你就给想个好名字吧!想个文雅的,象"柳叶眉,杏核眼,樱桃小口一点点"那种诗那么文雅的! 小唐铁嘴嗯——"拖拉撕","拖拉撕"……不雅!拖进来,拉进来,不听话就撕成两半儿,倒好象是绑票儿撕票儿,不雅! 小刘麻子对,是不大雅!可那是美国字,吃香啊!小唐铁嘴还是联合公司响亮、大方! 小刘麻子有你这么一说!什么联合公司呢?丁宝缺德公司就挺好! 小刘麻子小丁宝,谈正经事,不许乱说!你好好干,将来你有作女招待总教官的希望! 小唐铁嘴看这个怎样——花花联合公司?姑娘是什么?鲜花嘛!要姑娘就得多花钱,花呀花呀,所以花花!"青是山,绿是水,花花世界",又有典故,出自《武家坡》!好不好! 小刘麻子小唐,我谢谢你,谢谢你!(热烈握手)我马上找沈处长去研究一下,他一赞成,你的顾问就算当上了!(收拾皮包,要走) 王利发我说,丁宝的事到底怎么办?小刘麻子没告诉你不用管吗?"拖拉撕"统办一切,我先在这里试验试验。 丁宝你不是说喝咖啡去吗? 小刘麻子问小唐去不去? 小唐铁嘴你们先去吧,我还在这儿等个人。小刘麻子咱们走吧,小丁宝! 丁宝明天见,老掌柜!再见,天师!(同小刘麻子下)小唐铁嘴王掌柜,拿报来看看! 王利发那,我得慢慢地找去。二年前的还许有几张!小唐铁嘴废话! 〔进来三位茶客:明师傅、邹福远和卫福喜。明师傅独坐,邹福远与卫福喜同坐。王利发都认识,向大家点头。 王利发哥儿们,对不起啊,茶钱先付!明师傅没错儿,老哥哥! 王利发唉!"茶钱先付",说着都烫嘴!(忙着沏茶)邹福远怎样啊?王掌柜!晚上还添评书不添啊?王利发试验过了,不行!光费电,不上座儿!邹福远对!您看,前天我在会仙馆,开三侠四义五霸十雄十三杰九老十五小,大破凤凰山,百鸟朝凤,棍打凤腿,您猜上了多少座儿? 王利发多少?那点书现在除了您,没有人会说!邹福远您说的在行!可是,才上了五个人,还有俩听蹭儿的! 卫福喜师哥,无论怎么说,你比我强!我又闲了一个多月啦! 邹福远可谁叫你跳了行,改唱戏了呢?卫福喜我有嗓子,有扮相嘛! 邹福远可是上了台,你又不好好地唱!卫福喜妈的唱一出戏,挣不上三个杂合面饼子的钱,我干吗卖力气呢?我疯啦? 邹福远唉!福喜,咱们哪,全叫流行歌曲跟《纺棉花》给顶垮喽!我是这么看,咱们死,咱们活着,还在其次,顶伤心的是咱们这点玩艺儿,再过几年都得失传!咱们对不起祖师爷!常言道:邪不侵正。这年头就是邪年头,正经东西全得连根儿烂!王利发唉!(转至明师傅处)明师傅,可老没来啦!明师傅出不来喽!包监狱里的伙食呢!王利发您!就凭您,办一、二百桌满汉全席的手儿,去给他们蒸窝窝头? 明师傅那有什么办法呢,现而今就是狱里人多呀!满汉全席?我连家伙都卖喽! 〔方六拿着几张画儿进来。 明师傅六爷,这儿!六爷,那两桌家伙怎样啦?我等钱用!方六明师傅,您挑一张画儿吧! 明师傅啊?我要画儿干吗呢? 方六这可画的不错!六大山人、董弱梅画的!明师傅画的天好,当不了饭吃啊! 方六他把画儿交给我的时候,直掉眼泪!明师傅我把家伙交给你的时候,也直掉眼泪!方六谁掉眼泪,谁吃炖肉,我都知道!要不怎么我累心呢!你当是干我们这一行,专凭打打小鼓就行哪?明师傅六爷,人总有颗人心哪,你还能坑老朋友吗?方六一共不是才两桌家伙吗?小事儿,别再提啦,再提就好象不大懂交情了! 〔车当当敲着两块洋钱,进来。 车当当谁买两块?买两块吧?天师,照顾照顾?(小唐铁嘴不语) 王利发当当!别处转转吧,我连现洋什么模样都忘了!车当当那,你老人家就细细看看吧!白看,不用买票!(往桌上扔钱) 〔庞四奶奶进来,带着春梅。庞四奶奶的手上戴满各种戒指,打扮得象个女妖精。卖杂货的老杨跟进来。小唐铁嘴娘娘! 方六 车当当娘娘! 庞四奶奶天师! 小唐铁嘴侍候娘娘!(让庞四奶奶坐,给她倒茶)庞四奶奶(看车当当要出去)当当,你等等!车当当** 老杨(打开货箱)娘娘,看看吧! 庞四奶奶唱唱那套词儿,还倒怪有个意思!老杨是!美国针、美国线、美国牙膏、美国消炎片。还有口红、雪花膏、玻璃袜子细毛线。箱子小,货物全,就是不卖原子弹! 庞四奶奶哈哈哈!(挑了两双袜子)春梅,拿着!当当,你跟老杨算账吧! 车当当娘娘,别那么办哪! 庞四奶奶我给你拿的本钱,利滚利,你欠我多少啦?天师,查账! 小唐铁嘴是!(掏小本) 车当当天师,你甭操心,我跟老杨算去!老杨娘娘,您行好吧!他能给我钱吗?庞四奶奶老杨,他坑不了你,都有我呢!老杨是!(向众)还有哪位照顾照顾?(又要唱)美国针…… 庞四奶奶听够了!走! 老杨是!美国针、美国线,我要不走是混蛋!走,当当!(同车当当下) 方六(过来)娘娘,我得到一堂景泰蓝的五供儿,东西老,地道,也便宜,坛上用顶体面,您看看吧?庞四奶奶请皇上看看吧! 方六是!皇上不是快登基了吗?我先给您道喜!我马上取去,送到坛上!娘娘多给美言几句,我必有份人心!(往外走) 明师傅六爷,我的事呢?! 方六你先给我看着那几张画!(下)明师傅你等等!坑我两桌家伙,我还有把切菜刀呢!(追下) 庞四奶奶王掌柜,康妈妈在这儿哪?请她出来!小唐铁嘴我去!(跑到后门)康老太太,您来一下!王利发什么事? 小唐铁嘴朝廷大事! 〔康顺子上。 康顺子干什么呀? 庞四奶奶(迎上去)婆母!我是您的四侄媳妇,来接您,快坐下吧!(拉康顺子坐下) 康顺子四侄媳妇? 庞四奶奶是呀,您离开庞家的时候,我还没过门哪。康顺子我跟庞家一刀两断啦,找我干吗?庞四奶奶您的四侄子海顺呀,是三皇道的大坛主,国民党的大党员,又是沈处长的把兄弟,快作皇上啦,您不喜欢吗? 康顺子快作皇上? 庞四奶奶啊!龙袍都作好啦,就快在西山登基!康顺子在西山? 小唐铁嘴老太太,西山一带有八路军。庞四爷在那一带登基,消灭八路,南京能够不愿意吗? 庞四奶奶四爷呀都好,近来可是有点贪酒好色。他已经弄了好几个小老婆! 小唐铁嘴娘娘,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可有书可查呀!庞四奶奶你不是娘娘,怎么知道娘娘的委屈!老太太,我是这么想:您要是跟我一条心,我叫您作老太后,咱们俩一齐管着皇上,我这个娘娘不就好作一点了吗?老太太,您跟我去,吃好的喝好的,兜儿里老带着那么几块当当响的洋钱,够多么好啊!康顺子我要是不跟你去呢? 庞四奶奶啊?不去?(要翻脸) 小唐铁嘴让老太太想想,想想! 康顺子用不着想,我不会再跟庞家的人打交道!四媳妇,你作你的娘娘,我作我的苦老婆子,谁也别管谁!刚才你要瞪眼睛,你当我怕你吗?我在外边也混了这么多年,磨练出来点了,谁跟我瞪眼,我会伸手打!(立起,往后走) 小唐铁嘴老太太!老太太! 康顺子(立住,转身对小唐铁嘴)你呀,小伙子,挺起腰板来,去挣碗干净饭吃,不好吗?(下)庞四奶奶(移怒于王利发)王掌柜,过来!你去跟那个老婆子说说,说好了,我送给你一袋子白面!说不好,我砸了你的茶馆!天师,走! 小唐铁嘴王掌柜,我晚上还来,听你的回话!王利发万一我下半天就死了呢? 庞四奶奶呸!你还不该死吗?(与小唐铁嘴,春梅同下)王利发哼! 邹福远师弟,你看这算哪一出?哈哈哈!卫福喜我会二百多出戏,就是不懂这一出!你知道那个娘儿们的出身吗? 邹福远我还能不知道!东霸天的女儿,在娘家就生过……得,别细说,咱们积点口德吧! 〔王大拴回来。 王利发看着点,老大。我到后面商量点事!(下)小二德子(在外边大吼一声)闪开了!(进来)大栓哥,沏壶顶好的,我有钱!(掏出四块现洋,一块一块地放下)给算算,刚才花了一块,这儿还有四块,五毛打一个,我一共打了几个? 王大拴十个。 小二德子(用手指算)对!前天四个,昨天六个,可不是十个!大拴哥,你拿两块吧!没钱,我白喝你的茶;有钱,就给你!你拿吧!(吹一块,放在耳旁听听)这块好,就一块当两块吧,给你! 王大拴(没接钱)小二德子,什么生意这么好啊?现大洋不容易看到啊! 小二德子念书去了! 王大拴把"一"字都念成扁担,你念什么书啊?小二德子(拿起桌上的壶来,对着壶嘴喝了一气,低声说)市党部派我去的,法政学院。没当过这么美的差事,太美,太过瘾!比在天桥好的多!打一个学生,五毛现洋!昨天揍了几个来着? 王大拴六个。 小二德子对!里边还有两个女学生!一拳一拳地下去,太美,太过瘾!大拴哥,你摸摸,摸摸!(伸臂)铁筋洋灰的!用这个揍男女学生,你想想,美不美?王大拴他们就那么老实,乖乖地叫你打?小二德子我专找老实的打呀!你当我是傻子哪?王大拴小二德子,听我说,打人不对!小二德子可也难说!你看教党义的那个教务长,上课先把手枪拍在桌上,我不过抡抡拳头,没动手枪啊!王大拴什么教务长啊,流氓! 小二德子对!流氓!不对,那我也是流氓喽!大拴哥,你怎么绕着脖子骂我呢?大拴哥,你有骨头!不怕我这铁筋洋灰的胳臂! 王大拴你就是把我打死,我不服你还是不服你,不是吗?小二德子喝,这么绕脖子的话,你怎么想出来的?大拴哥,你应当去教党义,你有文才!好啦,反正今天我不再打学生! 王大拴干吗光是今天不打?永远不打才对!小二德子不是今天我另有差事吗? 王大拴什么差事? 小二德子今天打教员! 王大拴干吗打教员?打学生就不对,还打教员?小二德子上边怎么交派,我怎么干!他们说,教员要罢课。罢课就是不老实,不老实就得揍!他们叫我上这儿等着,看见教员就揍! 邹福远(嗅出危险)师弟,咱们走吧!卫福喜走!(同邹福远下) 小二德子大拴哥,你拿着这块钱吧!王大拴打女学生的钱,我不要! 小二德子(另拿一块)换换,这块是打男学生的,行了吧?(看王大拴还是摇头)这么办,你替我看着点。我出去买点好吃的,请请你,活着还不为吃点喝点老三点吗?(收起现洋,下) 〔康顺子提着小包出来。王利发与周秀花跟着。康顺子王掌柜,你要是改了主意,不让我走,我还可以不走! 王利发我…… 周秀花庞四奶奶也未必敢砸茶馆! 王利发你怎么知道?三皇道是好惹的?康顺子我顶不放心的还是大力的事!只要一走漏了消息,大家全完!那比砸茶馆更厉害! 王大拴大婶,走!我送您去!爸爸,我送送她老人家,可以吧? 王利发嗯—— 周秀花大婶在这儿受了多少年的苦,帮了咱们多少忙,还不应当送送? 王利发我并没说不叫他送!送!送! 王大拴大婶,等等,我拿件衣服去。(下)周秀花爸,您怎么啦? 王利发别再问我什么,我心里乱!一辈子没这么乱过!媳妇,你先陪大婶走,我叫老大追你们!大婶,外边不行啊,就还回来! 周秀花老太太,这儿永远是您的家!王利发可谁知道也许……康顺子我也不会忘了你们!老掌柜,你硬硬朗朗的吧!(同周秀花下) 王利发(送了两步,立住)硬硬朗朗的干什么呢?〔谢勇仁和于厚斋进来。 谢勇仁(看看墙上,先把茶钱放在桌上)老人家,沏一壶来。(坐) 王利发(先收钱)好吧。 于厚斋勇仁,这恐怕是咱们末一次坐茶馆了吧?谢勇仁以后我倒许常来。我决定改行,去蹬三轮儿!于厚斋蹬三轮一定比当小学教员强!谢勇仁我偏偏教体育,我饿,学生们饿,还要运动,不是笑话吗? 〔王小花跑进来。 王利发小花,怎这么早就下了学呢?王小花老师们罢课啦!(看见于厚斋、谢勇仁)于老师,谢老师!你们都没上学去,不教我们啦?还教我们吧!见不着老师,同学们都哭啦!我们开了个会,商量好,以后一定都守规矩,不招老师们生气!于厚斋小花!老师们也不愿意耽误了你们的功课。可是,吃不上饭,怎么教书呢?我们家里也有孩子,为教别人的孩子,叫自己的孩子挨饿,不是不公道吗?好孩子,别着急,喝完茶,我们开会去,也许能够想出点办法来! 谢勇仁好好在家温书,别乱跑去,小花!〔王大拴由后面出来,夹着个小包。 王小花爸,这是我的两位老师! 王大拴老师们,快走!他们埋伏下了打手!王利发谁? 王大拴小二德子!他刚出去,就回来!王利发二位先生,茶钱退回,(递钱)请吧!快!王大拴随我来! 〔小二德子上。 小二德子街上有游行的,他妈的什么也买不着!大拴哥,你上哪儿?这俩是谁? 王大拴喝茶的!(同于厚斋、谢勇仁往外走)小二德子站住!(三人还走)怎么?不听话?先揍了再说!王利发小二德子! 小二德子(拳已出去)尝尝这个! 谢勇仁(上面一个嘴巴,下面一脚)尝尝这个!小二德子哎哟!(倒下) 王小花该!该! 谢勇仁起来,再打! 小二德子(起来,捂着脸)喝!喝!(往后退)喝!王大拴快走!(扯二人下) 小二德子(迁怒)老掌柜,你等着吧,你放走了他们,待会儿我跟你算账!打不了他们,还打不了你这个糟老头子吗?(下) 王小花爷爷,爷爷!小二德子追老师们去了吧?那可怎么好! 王利发他不敢!这路人我见多了,都是软的欺,硬的怕!王小花他要是回来打您呢? 王利发我?爷爷会说好话呀。 王小花爸爸干什么去了? 王利发出去一会儿,你甭管!上后边温书去吧,乖!王小花老师们可别吃了亏呀,我真不放心!(下)〔丁宝跑进来。 丁宝老掌柜,老掌柜!告诉你点事!王利发说吧,姑娘! 丁宝小刘麻子呀,没安着好心,他要霸占这个茶馆!王利发怎么霸占?这个破茶馆还值得他们霸占?丁宝待会儿他们就来,我没工夫细说,你打个主意吧!王利发姑娘,我谢谢你! 丁宝我好心好意来告诉你,你可不能卖了我呀!王利发姑娘,我还没老胡涂了!放心吧!丁宝好!待会儿见!(下) 〔周秀花回来。 周秀花爸,他们走啦。 王利发好! 周秀花小花的爸说,叫您放心,他送到了地方就回来。王利发回来不回来都随他的便吧! 周秀花爸,您怎么啦?干吗这么不高兴?王利发没事!没事!看小花去吧。她不是想吃热汤面吗?要是还有点面的话,给她作一碗吧,孩子怪可怜的,什么也吃不着! 周秀花一点白面也没有!我看看去,给她作点杂合面疙疸汤吧!(下) 〔小唐铁嘴回来。 小唐铁嘴王掌柜,说好了吗? 王利发晚上,晚上一定给你回话! 小唐铁嘴王掌柜,你说我爸爸白喝了一辈子的茶,我送你几句救命的话,算是替他还账吧。告诉你,三皇道现在比日本人在这儿的时候更厉害,砸你的茶馆比砸个砂锅还容易!你别太大意了! 王利发我知道!你既买我的好,又好去对娘娘表表功!是吧? 〔小宋恩子和小吴祥子进来,都穿着新洋服。小唐铁嘴二位,今天可够忙的? 小宋恩子忙得厉害!教员们大暴动!王利发二位,"罢课"改了名儿,叫"暴动"啦?小唐铁嘴怎么啦? 小吴祥子他们还能反到天上去吗?到现在为止,已经抓了一百多,打了七十几个,叫他们反吧!小宋恩子太不知好歹!他们老老实实的,美国会送来大米、白面嘛! 小唐铁嘴就是!二位,有大米、白面,可别忘了我!以后,给大家的坟地看风水,我一定尽义务!好!二位忙吧!(下) 小吴祥子你刚才问,"罢课"改叫"暴动"啦?王掌柜!王利发岁数大了,不懂新事,问问!小宋恩子哼!你就跟他们是一路货!王利发我?您太高抬我啦! 小吴祥子我们忙,没工夫跟你费话,说干脆的吧!王利发什么干脆的? 小宋恩子教员们暴动,必有主使的人!王利发谁? 小吴祥子昨天晚上谁上这儿来啦? 王利发康大力! 小宋恩子就是他!你把他交出来吧!王利发我要是知道他是哪路人,还能够随便说出来吗?我跟你们的爸爸打交道多少年,还不懂这点道理?小吴祥子甭跟我们拍老腔,说真的吧!王利发交人,还是拿钱,对吧? 小宋恩子你真是我爸爸教出来的!对啦,要是不交人,就把你的金条拿出来!别的铺子都随开随倒,你可混了这么多年,必定有点底! 〔小二德子匆匆跑来。 小二德子快走!街上的人不够用啦!快走!小吴祥子你小子管干吗的? 小二德子我没闲着,看,脸都肿啦!小宋恩子掌柜的,我们马上回来,你打主意吧!王利发不怕我跑了吗? 小吴祥子老梆子,你真逗气儿!你跑到阴间去,我们也会把你抓回来!(打了王利发一掌,同小宋恩子、小二德子下) 王利发(向后叫)小花!小花的妈!周秀花(同王小花跑出来)我都听见了!怎么办?王利发快走!追上康妈妈!快! 王小花我拿书包去!(下) 周秀花拿上两件衣裳,小花!爸,剩您一个人怎么办?王利发这是我的茶馆,我活在这儿,死在这儿!〔王小花挎着书包,夹着点东西跑回来。周秀花爸爸! 王小花爷爷! 王利发都别难过,走(从怀中掏出所有的钱和一张旧相片)媳妇,拿着这点钱,小花,拿着这个,老裕泰三十年前的相片,交给你爸爸!走吧!〔小刘麻子同丁宝回来。 小刘麻子小花,教员罢课,你住姥姥家去呀?王小花对啦! 王利发(假意地)媳妇,早点回来!周秀花爸,我们住两天就回来!(同王小花下)小刘麻子王掌柜,好消息!沈处长批准了我的计划!王利发大喜,大喜! 小刘麻子您也大喜,处长也批准修理这个茶馆!我一说,处长说好!他呀老把"好"说成"蒿",特别有个洋味儿! 王利发都是怎么一回事? 小刘麻子从此你算省心了!这儿全属我管啦,你搬出去!我先跟你说好了,省得以后你麻烦我! 王利发那不能!凑巧,我正想搬家呢。丁宝小刘,老掌柜在这儿多少年啦,你就不照顾他一点吗? 小刘麻子看吧!我办事永远厚道!王掌柜,我接处长去,叫他看看这个地方。你把这儿好好收拾一下!小丁宝,你把小心眼找来,迎接处长!带点香水,好好喷一气,这里臭哄哄的!走!(同丁宝下)王利发好!真好!太好!哈哈哈! 〔常四爷提着小筐进来,筐里有些纸钱和花生米。他虽年过七十,可是腰板还不太弯。 常四爷什么事这么好哇,老朋友! 王利发哎哟!常四哥!我正想找你这么一个人说说话儿呢! 我沏一壶顶好的茶来,咱们喝喝!(去沏茶)〔秦仲义进来。他老的不象样子了,衣服也破旧不堪。秦仲义王掌柜在吗? 常四爷在!您是……秦仲义我姓秦。 常四爷秦二爷。 王利发(端茶来)谁?秦二爷?正想去告诉您一声,这儿要大改良!坐!坐! 常四爷我这儿有点花生米,(抓)喝茶吃花生米,这可真是个乐子! 秦仲义可是谁嚼得动呢? 王利发看多么邪门,好容易有了花生米,可全嚼不动!多么可笑!怎样啊?秦二爷!(都坐下)秦仲义别人都不理我啦,我来跟你说说:我到天津去了一趟,看看我的工厂! 王利发不是没收了吗?又物归原主啦?这可是喜事!秦仲义拆了! 常四爷 王利发拆了? 秦仲义拆了!我四十年的心血啊,拆了!别人不知道,王掌柜你知道:我从二十多岁起,就主张实业救国。到而今……抢去我的工厂,好,我的势力小,干不过他们!可倒好好地办哪,那是富国裕民的事业呀!结果,拆了,机器都当碎铜烂铁卖了!全世界,全世界找得到这样的政府找不到?我问你!王利发当初,我开的好好的公寓,您非盖仓库不可。看,仓库查封,货物全叫他们偷光!当初,我劝您别把财产都出手,您非都卖了开工厂不可! 常四爷还记得吧?当初,我给那个卖小妞的小媳妇一碗面吃,您还说风凉话呢。 秦仲义现在我明白了!王掌柜,求你一件事吧:(掏出一二机器小零件和一支钢笔管来)工厂拆平了,这是我由那儿捡来的小东西。这支笔上刻着我的名字呢,它知道,我用它签过多少张支票,写过多少计划书。我把它们交给你,没事的时候,你可以跟喝茶的人们当个笑话谈谈,你说呀:当初有那么一个不知好歹的秦某人,爱办实业。办了几十年,临完他只由工厂的土堆里捡回来这么点小东西!你应当劝告大家,有钱哪,就该吃喝嫖赌,胡作非为,可千万别干好事!告诉他们哪,秦某人七十多岁了才明白这点大道理!他是天生来的笨蛋! 王利发您自己拿着这支笔吧,我马上就搬家啦!常四爷搬到哪儿去? 王利发哪儿不一样呢!秦二爷,常四爷,我跟你们不一样,二爷财大业大心胸大,树大可就招风啊!四爷你,一辈子不服软,敢作敢当,专打抱不平。我呢,作了一辈子顺民,见谁都请安、鞠躬、作揖。我只盼着呀,孩子们有出息,冻不着,饿不着,没灾没病!可是,日本人在这儿,二拴子逃跑啦,老婆想儿子想死啦!好容易,日本人走啦,该缓一口气了吧?谁知道,(惨笑)哈哈,哈哈,哈哈! 常四爷我也不比你强啊!自食其力,凭良心干了一辈子啊,我一事无成!七十多了,只落得卖花生米!个人算什么呢,我盼哪,盼哪,只盼国家象个样儿,不受外国人欺侮。可是……哈哈! 秦仲义日本人在这儿,说什么合作,把我的工厂就合作过去了。咱们的政府回来了,工厂也不怎么又变成了逆产。仓库里(指后边)有多少货呀,全完!还有银号呢,人家硬给加官股,官股进来了,我出来了!哈哈! 王利发改良,我老没忘了改良,总不肯落在人家后头。卖茶不行啊,开公寓。公寓没啦,添评书!评书也不叫座儿呀,好,不怕丢人,想添女招待!人总得活着吧?我变尽了方法,不过是为活下去!是呀,该贿赂的,我就递包袱。我可没作过缺德的事,伤天害理的事,为什么就不叫我活着呢?我得罪了谁?谁?皇上,娘娘那些狗男女都活得有滋有味的,单不许我吃窝窝头,谁出的主意? 常四爷盼哪,盼哪,只盼谁都讲理,谁也不欺侮谁!可是,眼看着老朋友们一个个的不是饿死,就是叫人家杀了,我呀就是有眼泪也流不出来喽!松二爷,我的朋友,饿死啦,连棺材还是我给他化缘化来的!他还有我这么个朋友,给他化了一口四块板的棺材;我自己呢?我爱咱们的国呀,可是谁爱我呢?看,(从筐中拿出些纸钱)遇见出殡的,我就捡几张纸钱。没有寿衣,没有棺材,我只好给自己预备下点纸钱吧,哈哈,哈哈! 秦仲义四爷,让咱们祭奠祭奠自己,把纸钱撒起来,算咱们三个老头子的吧! 王利发对!四爷,照老年间出殡的规矩,喊喊!常四爷(立起,喊)四角儿的跟夫,本家赏钱一百二十吊!(撒起几张纸钱)① 秦仲义 王利发一百二十吊! 秦仲义(一手拉住一个)我没的说了,再见吧!(下)王利发再见! 常四爷再喝你一碗!(一饮而尽)再见!(下)王利发再见! 〔丁宝与小心眼进来。 丁宝他们来啦,老大爷!(往屋中喷香水)王利发好,他们来,我躲开!(捡起纸钱,往后边走)小心眼老大爷,干吗撒纸钱呢? 王利发谁知道!(下) 〔小刘麻子进来。 小刘麻子来啦!一边一个站好! 〔丁宝、小心眼分左右在门内立好。 944老舍文集第十一卷①三、四十年前,北京富人出殡,要用三十二人、四十八人或六十四人抬棺材,也叫抬杠。另有四位杠夫拿着拨旗,在四角跟随。杠夫换班须注意拨旗,以便进退有序;一班也叫一拨儿。起杠时和路祭时,领杠者须喊"加钱"——本家或姑奶奶赏给杠夫酒钱。加钱数目须夸大地喊出。在喊加钱时,有人撒起纸钱来。 〔门外有汽车停住声,先进来两个宪兵。沈处长进来,穿军便服;高靴,带马刺;手执小鞭。后面跟着二宪兵。 沈处长(检阅似的,看丁宝、小心眼,看完一个说一声)好(蒿)! 〔丁宝摆上一把椅子,请沈处长坐。 小刘麻子报告处长,老裕泰开了六十多年,九城闻名,地点也好,借着这个老字号,作我们的一个据点,一定成功!我打算照旧卖茶,派(指)小丁宝和小心眼作招待。有我在这儿监视着三教九流,各色人等,一定能够得到大量的情报! 沈处长好(蒿)! 〔丁宝由宪兵手里接过骆驼牌烟,上前献烟;小心眼接过打火机,点烟。 小刘麻子后面原来是仓库,货物已由处长都处理了,现在空着。我打算修理一下,中间作小舞厅,两旁布置几间卧室,都带卫生设备。处长清闲的时候,可以来跳跳舞,玩玩牌,喝喝咖啡。天晚了,高兴住下,您就住下。这就算是处长个人的小俱乐部,由我管理,一定要比公馆里更洒脱一点,方便一点,热闹一点! 沈处长好(蒿)! 丁宝处长,我可以请示一下吗? 沈处长好(蒿)! 丁宝这儿的老掌柜怪可怜的。好不好给他作一身制服,叫他看看门,招呼贵宾们上下汽车?他在这儿几十年了,谁都认识他,简直可以算是老头儿商标!沈处长好(蒿)!传! 小刘麻子是!(往后跑)王掌柜!老掌柜!我爸爸的老朋友,老大爷!(入。过一会儿又跑回来)报告处长,他也不是怎么上了吊,吊死啦! 沈处长好(蒿)!好(蒿)!—— 幕落·全剧终

桃花扇11-20出

桃花扇 第十一齣 投轅 (淨、副淨扮二卒上)(淨)殺賊拾賊囊,救民佔民房,當官領官倉,一兵喫三糧。(副淨)如今不是這樣唱了。(淨)你唱來!(副淨)賊兇少棄囊,民逃剩空房,官窮不開倉,千兵無一糧。(淨)這等說,我們這窮兵當真要餓死了。(副淨)也差不多哩。(淨)前日鼓譟之時,元帥著忙,許俺們就糧南京,這幾日不見動靜,想又變卦了。(副淨)他變了卦,俺們依舊鼓譟,有何難哉。(淨)閒話少說,且到轅門點卯,再作商量。正是『不怕餓殺,誰肯犯法』。(俱下) 【北新水令】(丑扮柳敬亭,背包裹上)走出了空林落葉響蕭蕭,一叢叢蘆花紅蓼。倒戴著接帽,橫跨著湛盧刀,白髯兒飄飄,誰認的詼諧玩世東方老。 俺柳敬亭衝風冒雨,沿江行來,並不見亂兵搶糧,想是訛傳了。且喜已到武昌城外,不免在這草地下打開包裹,換了靴帽,好去投書。(坐地換靴帽介) 【南步步嬌】(副淨、淨上)曉雨城邊饑烏叫,來往荒煙道,軍營半里遙。(指介)風捲旌旗,鼓角縹緲,前面是轅門了,大家趲行幾步。餓腹好難熬,還點三八卯。 (丑起拱介)兩位將爺,借問一聲,那是將軍轅門?(淨向副淨私語介)這個老兒是江北語音,不是逃兵,就是流賊。(副淨)何不收拾起來,詐他幾文,且買飯吃。(淨)妙!(副淨問介)你尋將軍衙門麼?(丑)正是。(淨)待我送你去。(丟繩套住丑介)(丑)呵呀!怎麼拿起我來了?(副淨)俺們是武昌營專管巡邏的弓兵,不拿你,拿誰呀。(丑推二淨倒地,指笑介)兩個沒眼色的花子,怪不得餓的東倒西歪的。(淨)你怎曉得我們捱餓。(丑)不為你們捱餓,我為何到此?(副淨)這等說來,你敢是解糧來的麼?(丑)不是解糧的,是做甚的。(淨)啐!我們瞎眼了,快搬行李,送老哥轅門去。(副淨、淨同丑行介) 【北折桂令】(丑)你看城枕著江水滔滔,鸚鵡洲闊,黃鶴樓高。雞犬寂寥,人煙慘淡,市井蕭條。都只把豺狼喂飽,好江城畫破圖拋。滿耳呼號,鼙鼓聲雄,鐵馬嘶驕。 (副淨指介)這是帥府轅門了。(喚介)老哥在此等候,待我傳鼓。(擊鼓介)(末扮中軍官上)封拜惟知元帥大,征誅不讓帝王尊。(問介)門外擊鼓,有何軍情,速速報來。(淨)適在汛地捉了一個面生可疑之人,口稱解糧到此,未知真假,拏赴轅門,聽候發落。(末問丑介)你稱解糧到此,有何公文?(丑)沒有公文,止有書函。(末)這就可疑了。 【南江兒水】你的北來意費推敲,一封書信無名號,荒唐言語多虛冒,憑空何處軍糧到。無端左支右調,看他神情,大抵非逃即盜。 (丑)此話差矣,若是逃、盜,為何自尋轅門。(末)說的也是。既有書函,待我替你傳進。(丑)這是一封密書,要當面交與元帥的。(末)這話益發可疑了。你且外邊伺候,待我稟過元帥,傳你進見。(淨、副淨、丑俱下)(內吹打開門,雜扮軍卒六人各執械對立介)(小生扮左良玉戎服上)荊襄雄鎮大江濱,四海安危七尺身。日日軍儲勞計畫,那能談笑淨煙塵。(升坐,吩咐介)昨因饑兵鼓譟,本帥詐他就糧南京;後來細想:兵去就糧,何如糧來就兵。聞得九江助餉,不日就到,今日暫免點卯,各回汛地,靜候關糧。(末)得令。(虛下,即上)奉元帥軍令,掛牌免卯,三軍各回汛地了。(小生)有甚軍情,早早報來。(末)別無軍情,只有差役一名,口稱解糧到此,要見元帥。(小生喜介)果然糧船到了,可喜,可喜!(問介)所賚文書,係何衙門?(末)並無文書,止有私書,要當堂投遞。(小生)這話就奇了,或是流賊細作,亦未可定。(吩咐介)左右軍牢,小心防備,著他膝行而進。(眾)是!(末喚丑進介)(左右交執器械,丑鑽入見介)(揖介)元帥在上,晚生拜揖了。(小生)唗!你是何等樣人,敢到此處放肆。(丑)晚生一介平民,怎敢放肆。 【北雁兒落帶得勝令】俺是個不出山老漁樵,那曉得王侯大賓客小。看這長鎗大劍列門旗,只當深林密樹穿荒草。儘著狐狸縱橫虎咆哮,這威風何須要。偏嚇俺孤身客無門跑,便作個長揖兒不是驕。(拱介)求饒,軍中禮原不曉。(笑介)氣也麼消,有書函將軍仔細瞧。 (小生問介)有誰的書函?(丑)歸德侯老先生寄來奉候的。(小生)侯司徒是俺的恩帥,你如何認得?(丑)晚生現在侯府。(小生拱介)這等失敬了。(問介)書在那裏?(丑送上書介)(小生)吩咐掩門。(內吹打掩門,眾下)(小生)尊客請坐。(丑傍坐介)(小生看書介) 【南僥僥令】看他諄諄情意好,不啻教兒曹。這書中文理,一時也看不透徹,無非勸俺鎮守邊方,不可移兵內地。(歎介)恩帥,恩帥!那知俺左良玉,一片忠心天可告,怎肯背深恩,辱薦保。 (問丑介)足下尊姓大號?(丑)不敢,晚生姓柳,草號敬亭。(雜捧茶上)(小生)敬亭請茶。(丑接茶介)(小生)你可知這座武昌城,自經張獻忠一番焚掠,十室九空。俺雖鎮守在此,缺草乏糧,日日鼓譟,連俺也做不得主了。(丑氣介)元帥說那裏話,自古道『兵隨將轉』,再沒個將逐兵移的。 【北收江南】你坐在細柳營,手握著虎龍韜,管千軍山可動,令不搖。饑兵鼓譟犯天朝,將軍無計,從他去自逍遙。這惡名怎逃,這惡名怎逃。說不起三軍權柄帥難操。 (摔茶鍾於地下介)(小生怒介)呵呀!這等無禮,竟把茶杯擲地。(丑笑介)晚生怎敢無禮,一時說的高興,順手摔去了。(小生)順手摔去,難道你的心做不得主麼。(丑)心若做得主呵,也不叫手下亂動了。(小生笑介)敬亭講的有理。只因兵丁餓的急了,許他就糧內裏。亦是無可奈何之一著。(丑)晚生遠來,也餓急了,元帥竟不問一聲兒。(小生)我倒忘了,叫左右快擺飯來。(丑摩腹介)好餓,好餓!(小生催介)可惡奴才,還不快擺!(丑起介)等不得了,竟往內裏吃去罷。(向內行介)(小生怒介)如何進我內裏?(丑回顧介)餓的急了。(小生)餓的急了,就許你進內裏麼?(丑笑介)餓的急了,也不許進內裏,元帥竟也曉得哩。(小生大笑介)句句譏誚俺的錯處,好個舌辯之士。俺這帳下倒少不得你這個人哩。 【南園林好】俺雖是江湖泛交,認得出滑稽曼老;這胸次包羅不少,能直諫,會旁嘲。 (丑)那裏,那裏!只不過遊戲江湖,圖餔啜耳。(小生問介)俺看敬亭,既與縉紳往來,必有絕技,正要請教。(丑)晚生自幼失學,有何技藝。偶讀幾句野史,信口演說,曾蒙吳橋范大司馬、桐城何老相國,謬加賞贊,因而得交縉紳,實堪慚愧。 【北沽美酒帶太平令】俺讀些稗官詞,寄牢騷,稗官詞,寄牢騷,對江山喫一斗苦松醪。小鼓兒顫杖輕敲,寸板兒軟手頻搖;一字字臣忠子孝,一聲聲龍吟虎嘯;快舌尖鋼刀出鞘,響喉嚨轟雷烈炮。呀!似這般冷嘲、熱挑,用不著筆抄,墨描。勸英豪,一盤錯帳速勾了。 (小生)說的爽快,竟不知敬亭有此絕技,就留下榻衙齋,早晚領教罷。 【清江引】從此談今論古日傾倒,風雨開懷抱。你那蘇張舌辯高,我的巧射驚羿奡,只愁那匝地煙塵何日掃。 (丑)閒話多時,到底不知元帥向內移兵,有何主見?(小生)耿耿臣心,惟天可表,不須口勸,何用書責。 (小生)臣心如水照清霄,  (丑)咫尺天顏路不遙, (小生)要與西南撐半壁,  (丑)不須東看海門潮。 桃花扇 第十二齣 辭院 【西地錦】(末扮楊文驄冠帶上)錦繡東南列郡,英雄割據紛紛;而今還起周郎恨,江水向東奔。 下官楊文驄,昨奉熊司馬之命,託侯兄發書寧南,阻其北上,已遣柳敬亭連夜寄去。還怕投書未穩,一面奏聞朝廷,加他官爵,廕他子姪;又一面知會各處督撫,及在城大小文武,齊集清議堂,公同計議,助他糧餉,這也是不得已調停之法。下官與阮圓海雖罷閒流寓,都有傳單,只得早到。(副淨扮阮大鋮冠帶上)黑白看成棋裏事,鬚眉扮作戲中人。(見介)龍友請了,今日會議軍情,既傳我們到此,也不可默默無言。(末)事體重大,我們廢員閒宦,立不得主意,身到就是了。(副淨)說那裏話。 【啄木兒】朝廷事,須認真,太祖神京今未穩,莫漫愁鐵鎖船開,只怕有蕭牆人引。角聲鼓音城樓震,帆揚幟飛江風順,明取金陵,有人私啟門。 (末)這話未確,且莫輕言。(副淨)小弟實有所聞,豈可不說。(丑扮長班上)處處軍情緊,朝朝會議多。稟老爺,淮安漕撫史可法老爺,鳳陽督撫馬士英老爺俱到了。(末、副淨出候介)(外白鬚扮史可法,淨禿鬚扮馬士英,各冠帶上)(外)天下軍儲一線漕,無能空佩呂虔刀。(淨)長陵坏土關龍脈,愁絕烽煙搔二毛。(末、副淨見各揖介)(外問介)本兵熊老先生為何不到?(丑稟介)今日有旨,往江上點兵去了。(淨)這等又會議不成,如何是好? 【前腔】(外)黃塵起,王氣昏,羽扇難揮建業軍;幕府山蠟檄星馳,五馬渡樓船飛滾。江東應須夷吾鎮,清談怎消南朝恨,少不得努力同捐衰病身。 (末)老先生不必深憂,左良玉係侯司徒舊卒,昨已發書勸止,料無不從者。(外)學生亦聞此舉雖出熊司馬之意,實皆年兄之功也。(副淨)這倒不知;只聞左兵之來,實有暗裏勾之者。(外)是那個?(副淨)就是敝同年侯恂之子侯方域。(外)他也是敝世兄,在復社中錚錚有聲,豈肯為此?(副淨)老公祖不知,他與左良玉相交最密,常有私書往來;若不早除此人,將來必為內應。(淨)說的有理,何惜一人,致陷滿城之命乎?(外)這也是莫須有之事,況阮老先生罷閒之人,國家大事也不可亂講。(別介)請了,正是『邪人無正論,公議總私情』。(下)(副淨指恨介)(向淨介)怎麼史道鄰就拂衣而去,小弟之言鑿鑿有據;聞得前日還託柳麻子去下私書的。(末)這太屈他了,敬亭之去,小弟所使,寫書之時,小弟在傍;倒虧他寫的懇切,怎反疑起他來?(副淨)龍友不知,那書中都有字眼暗號,人那裏曉得?(淨點頭介)是呀,這樣人該殺的,小弟回去,即著人訪拿。(向末介)老妹丈,就此同行罷。(末)請舅翁先行一步,小弟隨後就來。(副淨向淨介)小弟與令妹丈不啻同胞,常道及老公祖垂念,難得今日會著。小弟有許多心事,要為竟夕之談。不知可否?(淨)久荷高雅,正要請教。(同下)(末)這是那裡說起!侯兄之素行雖未深知,只論寫書一事呵, 【三段子】這冤怎伸,硬疊成曾參殺人;這恨怎吞,強書為陳恆弒君。不免報他一信,叫他趁早躲避。(行介)眠香占花風流陣,今宵正倚薰籠困,那知打散鴛鴦金彈狠。 來此是李家別院,不免叫門。(敲門介)(內吹唱介)(淨扮蘇崑生上)是那個?(末)快快開門!(淨開門見介)原來是楊老爺,天色已晚,還來閒遊。(末認介)你是蘇崑老。(問介)侯兄在那裏?(淨)今日香君學完一套新曲,都在樓上聽他演腔。(末)快請下樓!(淨入喚介)(小旦、生、旦出介)(生)濃情人帶酒,寒夜帳籠花。楊兄高興,也來消夜。(末)兄還不知,有天大禍事來尋你了。(生)有何禍事,如此相嚇?(末)今日清議堂議事,阮圓海對著大眾,說你與寧南有舊,常通私書,將為內應。那些當事諸公,俱有拿你之意。(生驚介)我與阮圓海素無深讎,為何下這毒手。(末)想因卻奩一事,太激烈了,故此老羞變怒耳。(小旦)事不宜遲,趁早高飛遠遁,不要連累別人。(生)說的有理。(愁介)只是燕爾新婚,如何捨得。(旦正色介)官人素以豪傑自命,為何學兒女子態。(生)是,是,但不知那裏去好? 【滴溜子】雙親在,雙親在,信音未準;烽煙起,烽煙起,梓桑半損。欲歸,歸途難問。天涯到處迷,將身怎隱。歧路窮途,天暗地昏。 (末)不必著慌,小弟倒有個算計。(生)請教!(末)會議之時,漕撫史可法、鳳撫馬舍舅俱在坐。舍舅語言甚不相為,全虧史公一力分豁,且說與尊府原有世誼的。(生想介)是,是,史道鄰是家父門生。(末)這等何不隨他到淮,再候家信。(生)妙,妙!多謝指引了。(旦)待奴家收拾行裝。(旦束裝介) 【前腔】歡娛事,歡娛事,兩心自忖;生離苦,生離苦,且將恨忍,結成眉峰一寸。香沾翠被池,重重束緊。藥裹巾箱,都帶淚痕。 (丑上挑行李介)(生別旦介)暫此分別,後會不遠。(旦彈淚介)滿地煙塵,重來亦未可必也。 【哭相思】離合悲歡分一瞬,後會期無憑准。(小旦)怕有巡兵蹤跡,快行一步罷。(生)吹散俺西風太緊,停一刻無人肯。 (生)但不知史漕撫寓在那廂。(淨)聞他來京公幹,常寓市隱園,待我送官人去。(生)這等多謝。(生、淨、丑急下)(小旦)這樁禍事,都從楊老爺起的,也還求楊老爺歸結。明日果來拿人,作何計較?(末)貞娘放心,侯郎既去,都與你無干了。  (末)人生聚散事難論,  (旦)酒盡歌終被尚溫, (小旦)獨照花枝眠不穩,  (末)來朝風雨俺重門。 桃花扇 第十三齣 哭主 (副淨扮旗牌官上)漢陽煙樹隔江濱,影裏青山畫裏人,可惜城西佳絕處,朝朝遮斷馬頭塵。在下寧南帥府一個旗牌官的便是,俺元帥收復武昌,功封侯爵。昨日又奉新恩,加了太傅之銜;小爺左夢庚,亦掛總兵之印,特差巡按御史黃澍老爺到府宣旨。今日九江督撫袁繼咸老爺,又解糧三十船,親來給發。元帥大喜,命俺設宴黃鶴樓,請兩位老爺飲酒看江。(望介)遙見晴川樹底,芳草洲邊,萬姓歡歌,三軍嬉笑,好一段太平景象也。遠遠喝道之聲,元帥將到,不免設起席來。(臺上掛黃鶴樓匾)(副淨設席安座介)(雜扮軍校旗仗鼓吹引導)(小生扮左良玉戎裝上) 【聲聲慢】逐人春色,入眼晴光,連江芳草青青。百尺樓高,吹笛落梅風景。領著花間小乘,載行廚,帶緩衣輕;便笑咱將軍好武,也愛儒生。 咱家左良玉,今日設宴黃鶴樓,請袁、黃兩公飲酒看江,只得早候。(吩咐介)大小軍卒樓下伺候。(眾應下)(作登樓介)三春雲物歸胸次,萬里風煙到眼中。(望介)你看浩浩洞庭,蒼蒼雲夢,控西南之險,當江漢之衝;俺左良玉鎮此名邦,好不壯哉!(坐呼介)旗牌官何在?(副淨跪介)有。(小生)酒席齊備不曾?(副淨)齊備多時了。(小生)怎麼兩位老爺還不見到?(副淨)連請數次,袁老爺正在江岸盤糧,黃老爺又往龍華寺拜客,大約傍晚才來。(小生)在此久候,豈不困倦。叫左右速接柳相公上樓,閒談撥悶。(雜跪稟介)柳相公現在樓下。(小生)快請。(雜請介)(丑扮柳敬亭上)氣吞雲夢澤,聲撼岳陽樓。(見介)(小生)敬亭為何早來了。(丑)晚生知道元帥悶坐,特來奉陪的。(小生)這也奇了,你如何曉得。(丑)常言『秀才會課,點燈告坐』。天生文官,再不能爽快的。(小生笑介)說的有理。(指介)你看天才午轉,幾時等到點燈也。(丑)若不嫌聒噪呵,把昨晚說的『秦叔寶見姑娘』,再接上一回罷。(小生)極妙了。(問介)帶有鼓板麼?(丑)自古『官不離印,貨不離身』,老漢管著做甚的。(取出鼓板介)(小生)叫左右泡開岕片,安下胡床。咱要紗帽隱囊,清談消遣哩。(雜設床、泡茶,小生更衣坐,雜搥背搔癢介)(丑旁坐敲鼓板說書介)大江滾滾浪東流,淘盡興亡古渡頭;屈指英雄無半個,從來遺恨是荊州。按下新詩,還提舊話。且說人生最難得的是亂離之後,骨肉重逢。總是地北天南,時移物換,經幾番凶荒戰鬥,怎免得梗泛萍漂。可喜秦叔寶解到羅公帥府,枷鎖連身,正在候審;遇著嫡親姑娘,捲簾下階,抱頭大哭。當時換了新衣,設席款待,一個候死的囚徒,登時上了青天。這叫做『運去黃金減價,時來頑鐵生光』。(拍醒木介)(小生掩淚介)咱家也都經過了。(丑)再說那羅公問及叔寶的武藝,滿心歡喜,特地要誇其本領,即日放炮傳操。下了教場,雄兵十萬,雁翅排開。羅公獨坐當中,一呼百諾,掌著生殺之權。秦叔寶站在旁邊,點頭贊歎,口裏不言,心中暗道:大丈夫定當如此!(拍醒木介)(小生作驕態,笑介)俺左良玉也不枉為人一世矣。(丑)那羅公眼看叔寶,高聲問道:『秦瓊,看你身材高大,可曾學些武藝麼?』叔寶慌忙跪下,應答如流:『小人會使雙。』羅公即命家人,將自己用的兩條銀,抬將下來。那兩條銀,共重六十八斤,比叔寶所用鐵,輕了一半。叔寶是用過重的人,接在手中,如同無物。跳下階來,使盡身法,左輪右舞,恰似玉蟒纏身,銀龍護體。玉蟒纏身,萬道毫光臺下落;銀龍護體,一輪月影面前懸。羅公在中軍帳裏,大聲喝采道:『好呀!』那十萬雄兵,一齊答應。(作喊介)如同山崩雷響,十里皆聞。(拍醒木介)(小生照鏡鑷鬢介)俺左良玉立功邊塞,萬夫不當,也是天下一個好健兒。如今白髮漸生,殺賊未盡,好不恨也。(副淨上)稟元帥爺,兩位老爺俱到樓了。(丑暗下)(小生換冠帶、雜撤床排席介)(外扮袁繼咸,末扮黃澍,冠帶喝道上)(外)長湖落日氣蒼茫,黃鶴樓高望故鄉。(末)吹笛仙人稱地主,臨風把酒喜洋洋。(小生迎揖介)二位老先生俯臨敝鎮,曷勝光榮;聊設杯酒,同看春江。(外、末)久欽威望,喜近節麾,高樓盛設,大快生平。(安席坐,斟酒欲飲介)(淨扮塘報人急上)忙將覆地翻天事,報與勤王救主人。稟元帥爺,不好了,不好了!(眾驚起介)有甚麼緊急軍情,這等喊叫?(淨急白介)稟元帥爺:大夥流賊北犯,層層圍住神京;三天不見救援兵,暗把城門開禁。放火焚燒宮闕,持刀殺害生靈。(拍地介)可憐聖主好崇禎,(哭說介)縊死煤山樹頂。(眾驚問介)有這等事,是那一日來?(淨喘介)就是這、這、這三月十九日。(眾望北叩頭,大哭介)(小生起,搓手跳哭介)我的聖上呀!我的崇禎主子呀!我的大行皇帝呀!孤臣左良玉,遠在邊方,不能一旅勤王,罪該萬死了。 【勝如花】高皇帝在九京,不管亡家破鼎,那知他聖子神孫,反不如飄蓬斷梗。十七年憂國如病,呼不應天靈祖靈,調不來親兵救兵;白練無情,送君王一命。傷心煞煤山私幸,獨殉了社稷蒼生,獨殉了社稷蒼生! (眾又大哭介)(外搖手喊介)且莫舉哀,還有大事相商。(小生)有何大事?(外)既失北京,江山無主,將軍若不早建義旗,頃刻亂生,如何安撫。(末)正是。(指介)這江漢荊襄,亦是西南半壁,萬一失守,恢復無及矣。(小生)小弟濫握兵權,實難辭責,也須兩公努力,共保邊疆。(外、末)敢不從事。(小生)既然如此,大家換了白衣,對著大行皇帝在天之靈,慟哭拜盟一番。(喚介)左右可曾備下縗衣麼?(副淨)一時不能備及,暫借附近民家素衣三領,白布三條。(小生)也罷,且穿戴起來。(吩咐介)大小三軍,亦各隨拜。(小生、外、末穿衣裹布介)(領眾齊拜,舉哀介)我那先帝呀, 【前腔】(合)宮車出,廟社傾,破碎中原費整。養文臣帷幄無謀,豢武夫疆場不猛;到今日山殘水剩,對大江月明浪明,滿樓頭呼聲哭聲。(又哭介)這恨怎平,有皇天作證:從今後戮力奔命,報國讎早復神京,報國讎早復神京。 (小生)我等拜盟之後,義同兄弟;臨侯督師,仲霖監軍,我左崑山操兵練馬,死守邊方。倘有太子諸王,中興定鼎,那時勤王北上,恢復中原,也不負今日一番義舉。(外、末)領教了。(副淨稟介)稟元帥,滿城喧譁,似有變動之意,快請下樓,安撫民心。(俱下樓介)(小生)二位要向那裡去?(外)小弟還回九江。(末)小弟要到襄陽。(小生)這等且各分手,請了。(別介)(小生呼介)轉來,若有國家要事,還望到此公議。(外、末)但寄片紙,無不奔赴。請了。(外、末下)(小生)呵呀呀!不料今日天翻地覆,嚇死俺也! 飛花送酒不曾擎, 片語傳來滿座驚, 黃鶴樓中人哭罷, 江昏月暗夜三更。 桃花扇 第十四齣 阻奸 【遶地遊】(生上)飄颻家舍,怎把平安寫,哭蒼天滿喉新血。國讎未雪,鄉心難說,把閒情丟開後些。 (小生)侯方域,自去冬倉皇避禍,夜投史公,隨到淮安漕署,不覺半載。昨因南大司馬熊公內召,史公即補其缺,小生又隨渡江。虧他重俺才學,待同骨肉。正思移家金陵,不料南北隔絕。目今議立紛紛,尚無定局,好生愁悶。且候史公回衙,一問消息。(暫下) 【三臺令】(外扮史可法憂容,丑扮長班隨上)山河今日崩竭,白面談兵掉舌;弈局事堪嗟,望長安誰家傳舍。 下官史可法,表字道鄰,本貫河南,寄籍燕京。自崇禎辛未,叨中進士,便值中原多故,內為曹郎,外作監司,歷十年,不曾一日安枕。今由淮安漕撫陞補南京兵部尚書。那知到任一月,遭此大變;萬死無裨,一籌莫展。幸虧長江天險,護此留都。但一月無君,人心皇皇,每日議立議迎,全無成說。今早操兵江上,探得北信,不免請出侯兄,大家快談。(丑)侯爺,有請。(生上見介)請問老先生,北信若何?(外)今日得一喜信,說北京雖失,聖上無恙,早已航海而南;太子亦間道東奔,未知果否?(生)果然如此,蒼生之福也。(小生扮差役上)朝廷無詔旨,將相有傳聞。(到門介)門上有人麼?(丑問介)那里來的?(小生)是鳳撫衙門來的,有馬老爺候札,即討回書。(丑)待我傳上去。(入見介)稟老爺,鳳撫馬老爺差人投書。(外拆看,皺眉介)這個馬瑤草,又講甚麼迎立之事了。 【高陽臺】清議堂中,三番公會,攢眉仰屋蹴靴;相對長吁,低頭不語如呆。堪嗟!軍國大事非輕舉,俺縱有廟謨難說。這來書謀迎議立,邀功情切。 (向生介)看他書中意思,屬意福王。又說聖上確確縊死煤山,太子奔逃無蹤。若果如此,俺縱不依,他也竟自舉行了。況且昭穆倫次,立福王亦無大差。罷,罷,罷!答他回書,明日會稿,一同列名便了。(生)老先生所言差矣。福王分藩敝鄉,晚生知之最詳,斷斷立不得。(外)如何立不得?(生)他有三大罪,人人俱知。(外)那三大罪?(生)待晚生數來: 【前腔】福邸藩王,神宗驕子,母妃鄭氏淫邪。當日謀害太子,欲行自立,若無調護良臣,幾將神器奪竊。(外)此一罪卻也不小。(問介)還有那一罪?(生)驕奢,盈裝滿載分封去,把內府金錢偷竭。昨日寇逼河南,竟不捨一文助餉;以致國破身亡,滿宮財寶,徒飽賊囊。(外)這也算的一大罪。(問介)那第三大罪呢?(生)這一大罪,就是現今世子德昌王,父死賊手,暴屍未葬,竟忍心遠避。還乘離亂之時,納民妻女。這君德全虧盡喪,怎圖皇業。 (外)說的一些不差,果然是三大罪。(生)不特此也,還有五不可立。(外)怎麼又有五不可立? 【前腔】(生)第一件,車駕存亡,傳聞不一,天無二日同協。第二件,聖上果殉社稷,尚有太子監國,為何明棄儲君,翻尋枝葉旁牒。第三件,這中興之主,原不必拘定倫次的。分別,中興定霸如光武,要訪取出群英傑。第四件,怕強藩乘機保立。第五件,又恐小人呵,將擁戴功挾。 (外)是,是,世兄高見,慮的深遠。前日見副使雷縯祚、禮部周鑣,都有此論,但不及這番透徹耳。就煩世兄把這三大罪、五不可立之論,寫書回他便了。(生)遵命。(點燭寫書介)(副淨扮阮大鋮,雜扮家僮提燈上)須將奇貨歸吾手,莫把新功讓別人。下官阮大鋮,潛往江浦,尋著福王,連夜回來,與馬士英倡議迎立。只怕兵部史可法臨時掣肘。今日修書相商,還恐不妥,故此昏夜叩門,與他細講。(見小生介)你早來下書,如何還不回去?(小生)等候回書,不見發出。(喜介)阮老爺來的正好,替小人催一催。(雜)門上大叔那里?(丑)是那個?(副淨見,作足恭介)煩位下通報一聲,說褲子襠裏阮,求見老爺。(丑諢介)褲子襠裏軟,這可未必。常言『十個鬍子九個騷』,待我摸一摸,果然軟不軟。(副淨)休得取笑,快些方便罷。(丑)天色已晚,老爺安歇了,怎敢亂傳。(副淨)有要話商議,定求一見的。(丑)待我傳上去。(進稟介)稟老爺,有褲子襠裏阮,到門求見。(外)是那個姓阮的?(生)在褲子襠裏住,自然是阮鬍子了。(外)如此昏夜,他來何幹?(生)不消說,又是講迎立之事了。(外)去年在清議堂誣害世兄的便是他。這人原是魏黨,真正小人,不必理他,叫長班回他罷了。(丑出,怒介)我說夜晚了,不便相會,果然惹個沒趣。請回罷!(副淨拍丑肩介)位下是極在行的,怎不曉得。夜晚來會,才說的是極有趣的話哩;那青天白日,都是些掃帳兒。(丑)你老說的有理,事成之後,隨封都要雙分的。(副淨)不消說,還要加厚些。(丑)既是這等,待我再傳。(進稟介)稟老爺,姓阮的定求一見,要說極有趣的話。(外)唗,放屁!國破家亡之時,還有甚麼趣話說!快快趕出,閉上宅門。(丑)鳳撫回書尚未打發哩。(生)書已寫就,求老先生過目。(外讀介) 【前腔】二祖列宗,經營垂創,吾皇辛苦力竭。一旦傾移,誰能重續滅絕。詳列:福藩罪案三樁大,五不可、勢局當歇。再尋求賢宗雅望,去留先決。 (外)寫的明白,料他也不敢妄動了。(吩咐介)就交與鳳撫家人,早閉宅門,不許再來囉。(起介)正是江上孤臣生白髮,(生)燈前旅客罷冰絃。(外、生下)(丑出呼介)馬老爺差人呢?(小生)有。(丑)領了回書,快快出去,我要閉門哩。(小生接書介)還有阮老爺要見,怎麼就閉門?(副淨向丑介)正是,我方才央過求見老爺的,難道忘了。(丑佯問介)你是誰呀?(副淨)我便是褲子襠裏阮哪。(丑)啐!半夜三更,只管軟裡硬裡,奈何的人不得睡。(推介)好好的去罷。(竟閉門入介)(小生)得了回書,我先去了。(下)(副淨惱介)好可惡也,竟自閉門不納了。(呆介)罷了!俺老阮十年之前,這樣氣兒也不知受過多少,且自耐他。(搓手介)只是當前機會,不可錯過。這史可法現掌著本兵之印,如此執拗起來,目下迎立之事,便行不去了,這怎麼處?(想介)呸!我到獃氣了,如今皇帝玉璽且無下落,你那一顆部印有何用處。(指介)老史,老史,一盤好肉包掇上門來,你不會吃,反去讓了別人,日後不要見怪。正是: 窮途才解阮生嗟, 無主江山信手拏, 奇貨居來隨處贈, 不知福分在誰家。 桃花扇 第十五齣 迎駕 【番卜筭】(淨扮馬士英冠帶上)一旦神京失守,看中原逐鹿交走。捷足爭先,拜相與封侯,憑著這擁立功大權歸手。 下官馬士英,別字瑤草,貴州貴陽衛人也,起家萬曆己未進士,現任鳳陽督撫。幸遇國家多故,正我輩得意之秋。前日發書約會史可法,同迎福王。他回書中有『三大罪、五不可立』之言。阮大鋮走去面商,他又閉門不納。看來是不肯行的了。但他現握著兵權,一倡此論,那九卿班裏,如高弘圖、姜曰廣、呂大器、張國維等,誰敢竟行。這迎立之事,便有幾分不妥了。沒奈何,又托阮大鋮約會四鎮武臣,及勳戚內侍,未知如何,好生焦躁。(副淨扮阮大鋮急上)胸有已成之竹,山無難劈之柴。此是馬公書房,不免竟入。(淨見問介)圓老回來了,大事如何?(副淨)四鎮武臣見了書函,欣然許諾,約定四月念八,全備儀仗,齊赴江浦矣。(淨)妙,妙!那高黃二劉,如何說來?(坐介) 【催拍】(副淨)他說受君恩爵封列侯,鎮江淮千里借籌;神京未收,神京未收,似我輩濫功糜餉,建牙堪羞。江浦迎鑾,願領貔貅,扶新主持節復讎。臨大事,敢夷猶。 (淨)此外還有何人肯去?(副淨)還有魏國公徐鴻基,司禮監韓贊周,吏科給事李沾,監察御史朱國昌。(淨)勳、衛、科、道,都有個把,也就好了。他們都怎麼說來? 【前腔】(副淨)他說馬中丞當先出頭,眾公卿誰肯逗留。職名早投,職名早投,大家去上書陳表,擁入皇州。新主中興,拜舞龍樓,將今日勞苦功酬,遷舊秩,壯新猷。 (淨)果然如此,妙的狠了。只是一件,我是一個外吏,那幾個武臣勳衛,也算不得部院卿僚,目下寫表如何列名?(副淨)這有甚麼考證,取本縉紳便覽來,從頭抄寫便了。(淨)雖如此說,萬一駕到,沒有百官迎接,我們三五個官,如何引進朝去?(副淨)我看滿朝諸公,那個是有定見的。乘輿一到,只怕遞職名的還挨擠不上哩。(淨)是,是!表已寫就,只空銜名,取本縉紳來,快快開列。(外扮書辦取縉紳上)西河沿洪家高頭便覽在此。(下)(副淨)待我抄起來。(偏頭遠視介)表上字體,俱要細楷的,目昏難寫,這怎麼處?(想介)有了。(腰內取出眼鏡戴,抄介)『吏部尚書臣高弘圖』。(作手顫介)這手又顫起來了,目下等著起身。一時寫不出,急殺人也。(淨)還叫書辦寫去罷。(副淨)這姓名裏面都有去取,他如何寫得。(淨)你指示明白,自然不錯了。(叫介)書辦快來。(外上)(副淨照縉紳指點向外介)(外下)(淨)自古道:『中原逐鹿,捷足先得』,我們不可落他人之後。快整衣冠,收拾箱包,今日務要出城。(丑扮長班收拾介)(副淨問介)請問老公祖,小弟怎生打扮?(淨)迎駕大典,比不得尋常私謁,俱要冠帶才是。(副淨)小弟原是廢員,如何冠帶?(淨)正是。(想介)表官罷,只是屈尊些兒。沒奈何,你且權充個(副淨)說那裡話,大丈夫要立功業,何所不可,到這時候還講剛方麼。(淨笑介)妙,妙,才是個軟圓老。(副淨換差吏服色介) 【前腔】拚餘生寒灰已休,喜今朝涸海更流;金鰲上鉤,金鰲上鉤,好似太公一釣,享國千秋。牛馬風塵,暫屈何憂,刀筆吏丞相根由;人笑罵,我不羞。 (外上)表已列名,老爺過目。(副淨看介)果然一些不差,就包裹好了,裝入箱中。(外包裹裝箱內介)(副淨)下官只得背起來了。(外、丑與副淨綁箱背上介)(淨看,笑介)圓老這件功勞卻也不小哩。(副淨正色介)不要取笑,日後畫在凌煙閣上,倒有些神氣的。(丑牽馬介)天色將晚,請老爺上馬。(淨吩咐介)這迎駕大事,帶不的多人,只你兩個跟去罷。(副淨)便益你們,後日都要議敘的。(俱上馬,急走繞場介) 【前腔】(合)趁斜陽南山雨收,控青驄煙驛水郵,金鞭急抽,金鞭急抽,早見浦江雲氣,楚尾吳頭。應運英雄,虎赴龍投,恨不的雙翅颼颼,銀燭下,拜冕旒。 (淨)叫左右早去尋下店房。(副淨)阿呀!我們做的何事,今日還想安歇,快跑快跑!(加鞭跑介)  (淨)江雲山氣晚悠悠, (副淨)馬走平川似水流, ...

桃花扇戏曲版

《桃花扇》是清代文学家孔尚任创作的传奇剧本,于清康熙三十八年(1699年)六月完稿,康熙四十七年(1708年)刊成初版。《桃花扇》所写的是明代末年发生在南京的故事。全剧以侯方域、李香君的悲欢离合为主线,展现了明末南京的社会现实。 桃花扇 試一齣 先聲 作者:孔尚任 【蝶戀花】(副末氈巾、道袍、白鬚上)古董先生誰似我?非玉非銅,滿面包漿裹。剩魄殘魂無伴夥,時人指笑何須躲。舊恨填胸一筆抹,遇酒逢歌,隨處留皆可。子孝臣忠萬事妥,休思更喫人參果。 日麗唐虞世,花開甲子年;山中無寇盜,地上總神仙。老夫原是南京太常寺一個贊禮,爵位不尊,姓名可隱。最喜無禍無災,活了九十七歲,閱歷多少興亡,又到上元甲子。堯舜臨軒,禹皋在位;處處四民安樂,年年五穀豐登。今乃康熙二十三年,見了祥瑞一十二種。(內問介)請問那幾種祥瑞?(屈指介)河出圖,洛出書,景星明,慶雲現,甘露降,膏雨零,鳳凰集,麒麟遊,蓂莢發,芝草生,海無波,黃河清。件件俱全,豈不可賀!老夫欣逢盛世,到處遨遊。昨在太平園中,看一本新出傳奇,名為《桃花扇》,就是明朝末年南京近事。借離合之情,寫興亡之感,實事實人,有憑有據。老夫不但耳聞,皆曾眼見。更可喜把老夫衰態,也拉上了排場,做了一個副末腳色;惹的俺哭一回,笑一回,怒一回,罵一回。那滿座賓客,怎曉得我老夫就是戲中之人!(內)請問這本好戲,是何人著作?(答)列位不知,從來填詞名家,不著姓氏。但看他有褒有貶,作春秋必賴祖傳;可詠可歌,正雅頌豈無庭訓!(內)這等說來,一定是云亭山人了。(答)你道是那個來?(內)今日冠裳雅會,就要演這本傳奇。你老既係舊人,又且聽過新曲,何不把傳奇始末,預先鋪敘一番,大家洗耳?(答)有張道士的《滿庭芳》詞,歌來請教罷: 【滿庭芳】公子侯生,秣陵僑寓,恰偕南國佳人;讒言暗害,鸞鳳一宵分。又值天翻地覆,據江淮藩鎮紛紜。立昏主,徵歌選舞,黨禍起奸臣。良緣難再續,樓頭激烈,獄底沉淪。卻賴蘇翁柳老,解救殷勤。半夜君逃相走,望煙波誰弔忠魂?桃花扇、齋壇揉碎,我與指迷津。 (內)妙,妙,只是曲調鏗鏘,一時不能領會,還求總括數句。(答)待我說來: 奸馬阮中外伏長劍,巧柳蘇往來牽密線; 侯公子斷除花月緣,張道士歸結興亡案。 道猶未了,那公子早已登場,列位請看。 桃花扇 第一齣 聽稗 【戀芳春】(生儒扮上)孫楚樓邊,莫愁湖上,又添幾樹垂楊。偏是江山勝處,酒賣斜陽,勾引遊人醉賞,學金粉南朝模樣。暗思想,那些鶯顛燕狂,關甚興亡! (鷓鴣天)院靜廚寒睡起遲,秣陵人老看花時;城連曉雨枯陵樹,江帶春潮壞殿基。傷往事,寫新詞,客愁鄉夢亂如絲。不知煙水西村舍,燕子今年宿傍誰?小生姓侯,名方域,表字朝宗,中州歸德人也。夷門譜牒,梁苑冠裳。先祖太常,家父司徒,久樹東林之幟;選詩雲間,徵文白下,新登復社之壇。早歲清詞,吐出班香宋豔;中年浩氣,流成蘇海韓潮。人鄰耀華之宮,偏宜賦酒;家近洛陽之縣,不願栽花。自去年壬午,南闈下第,便僑寓這莫愁湖畔。烽煙未靖,家信難通,不覺又是仲春時候;你看碧草粘天,誰是還鄉之伴;黃塵匝地,獨為避亂之人。(歎介)莫愁,莫愁!教俺怎生不愁也!幸喜社友陳定生、吳次尾,寓在蔡益所書坊,時常往來,頗不寂寞。今日約到冶城道院,同看梅花,須索早去。 【懶畫眉】乍暖風煙滿江鄉,花裡行廚攜著玉缸;笛聲吹亂客中腸,莫過烏衣巷,是別姓人家新畫梁。 (下)(末、小生儒扮上) 【前腔】王氣金陵漸凋傷,鼙鼓旌旗何處忙?怕隨梅柳渡春江。(末)小生宜興陳貞慧是也。(小生)小生貴池吳應箕是也。(末問介)次兄可知流寇消息麼?(小生)昨見邸抄,流寇連敗官兵,漸逼京師。那寧南侯左良玉,還軍襄陽。中原無人,大事已不可問,我輩且看春光。(合)無主春飄蕩,風雨梨花摧曉妝。 (生上相見介)請了,兩位社兄,果然早到。(小生)豈敢爽約!(末)小弟已著人打掃道院,沽酒相待。(副淨扮家僮忙上)節寒嫌酒冷,花好引人多。稟相公,來遲了,請回罷!(末)怎麼來遲了?(副淨)魏府徐公子要請客看花,一座大大道院,早已占滿了。(生)既是這等,且到秦淮水榭,一訪佳麗,倒也有趣!(小生)依我說,不必遠去,兄可知道泰州柳敬亭,說書最妙,曾見賞於吳橋范大司馬、桐城何老相國。聞他在此作寓,何不同往一聽,消遣春愁?(末)這也好!(生怒介)那柳麻子新做了閹兒阮鬍子的門客,這樣人說書,不聽也罷了!(小生)兄還不知,阮鬍子漏網餘生,不肯退藏;還在這裡蓄養聲伎,結納朝紳。小弟做了一篇留都防亂的揭帖,公討其罪。那班門客才曉得他是崔魏逆黨,不待曲終,拂衣散盡。這柳麻子也在其內,豈不可敬!(生驚介)阿呀!竟不知此輩中也有豪傑,該去物色的!(同行介) 【前腔】仙院參差弄笙簧,人住深深丹洞旁,閒將雙眼閱滄桑。(副淨)此間是了,待我叫門。(叫介)柳麻子在家麼?(末喝介)唗!他是江湖名士,稱他柳相公才是。(副淨又叫介)柳相公開門。(丑小帽、海青、白髯,扮柳敬亭上)門掩青苔長,話舊樵漁來道房。 (見介)原來是陳、吳二位相公,老漢失迎了!(問生介)此位何人?(末)這是敝友河南侯朝宗,當今名士,久慕清談,特來領教。(丑)不敢不敢!請坐獻茶。(坐介)(丑)相公都是讀書君子,甚麼《史記》、《通鑑》,不曾看熟,倒來聽老漢的俗談。(指介)你看: 【前腔】廢苑枯松靠著頹牆,春雨如絲宮草香,六朝興廢怕思量。鼓板輕輕放,沾淚說書兒女腸。 (生)不必過謙,就求賜教。(丑)既蒙光降,老漢也不敢推辭;只怕演義盲詞,難入尊耳。沒奈何,且把相公們讀的《論語》說一章罷!(生)這也奇了,《論語》如何說的?(丑笑介)相公說得,老漢就說不得?今日偏要假斯文,說他一回。(上坐敲鼓板說書介)問余何事棲碧山,笑而不答心自閒;桃花流水杳然去,別有天地非人間。(拍醒木說介)敢告列位,今日所說不是別的,是申魯三家欺君之罪,表孔聖人正樂之功。當時魯道衰微,人心僭竊,我夫子自衛反魯,然後樂正。那些樂官恍然大悟,愧悔交集,一個個東奔西走,把那權臣勢家鬧烘烘的戲場,頃刻冰冷。你說聖人的手段利害呀不利害?神妙呀不神妙?(敲鼓板唱介) 〔鼓詞一〕自古聖人手段能,他會呼風喚雨,撒豆成兵。見一夥亂臣無禮教歌舞,使了個些小方法,弄的他精打精。正排著低品走狗奴才隊,都做了高節清風大英雄! (拍醒木說介)那太師名摯,他第一個先適了齊。他為何適齊,聽俺道來!(敲鼓板唱介) 〔鼓詞二〕好一個為頭為領的太師摯,他說:『咳,俺為甚的替撞三家景陽鐘?往常時瞎了眼睛在泥窩裡混,到如今抖起身子去個清。大撒腳步正往東北走,合夥了個敬仲老先才顯俺的名。管喜的孔子三月忘肉味,景公擦淚側著耳聽;那賊臣就吃了豹子心肝熊的膽,也不敢到姜太公家裡去拿樂工。』 (拍醒木說介)管亞飯的名干,適了楚;管三飯的名繚,適了蔡;管四飯的名缺,適了秦。這三人為何也去了?聽我道來!(敲鼓板唱介) 〔鼓詞三〕這一班勸膳的樂官不見了領隊長,一個個各尋門路奔前程。亞飯說:『亂臣堂上掇著碗,俺倒去吹吹打打伏侍著他聽;你看咱長官此去齊邦誰敢去找?我也投那熊繹大王,倚仗他的威風。』三飯說:『河南蔡國雖然小,那堂堂的中原緊靠著京城。』四飯說:『遠望西秦有天子氣,那強兵營裡我去抓響箏。』一齊說:『你每日倚著塞門樁子使喚俺,今以後叫你聞著俺的風聲腦子疼。』 (拍醒木說介)擊鼓的名方叔,入於河;播鞀的名武,入於漢;少師名陽,擊磬的名襄,入於海。這四人另有個去法,聽俺道來!(敲鼓板唱介) 〔鼓詞四〕這擊磬擂鼓的三四位,他說:『你丟下這亂紛紛的排場俺也幹不成。您嫌這裡亂鬼當家別處尋主,只怕到那裡低三下四還幹舊營生。俺們一葉扁舟桃源路,這才是江湖滿地,幾個漁翁。』 (拍醒木說介)這四個人,去的好,去的妙,去的有意思。聽他說些甚的?(敲鼓板唱介) 〔鼓詞五〕他說:『十丈珊瑚映日紅,珍珠捧著水晶宮,龍王留俺宮中宴,那金童玉女不比凡同。鳳簫象管龍吟細,可教人家吹打著俺們才聽。那賊臣就溜著河邊來趕俺,這萬里煙波路也不明。莫道山高水遠無知己,你看海角天涯都有俺舊弟兄。全要打破紙窗看世界,虧了那位神靈提出俺火坑;憑世上滄海變田田變海,俺那老師父只管矇著兩眼定六經。』 (說完起介)獻醜,獻醜!(末)妙極,妙極!如今應制講義,那能如此痛快,真絕技也!(小生)敬亭才出阮家,不肯別投主人,故此現身說法。(生)俺看敬亭人品高絕,胸襟灑脫,是我輩中人,說書乃其餘技耳。 【解三酲】(生、末、小生)暗紅塵霎時雪亮,熱春光一陣冰涼,清白人會算糊塗帳。(同笑介)這笑罵風流跌宕,一聲拍板溫而厲,三下漁陽慨以慷!(丑)重來訪,但是桃花誤處,問俺漁郎。 (生問介)昨日同出阮衙,是那幾位朋友?(丑)都已散去,只有善謳的蘇崑生,還寓比鄰。(生)也要奉訪,尚望同來賜教。(丑)自然奉拜的。  (丑)歌聲歇處已斜陽,  (末)剩有殘花隔院香; (小生)無數樓臺無數草,  (生)清談霸業兩茫茫。 桃花扇 第二齣 傳歌 【秋夜月】(小旦倩妝扮鴇妓李貞麗上)深畫眉,不把紅樓閉;長板橋頭垂楊細,絲絲牽惹遊人騎。將箏絃緊繫,把笙囊巧製。 梨花似雪草如煙,春在秦淮兩岸邊;一帶妝樓臨水蓋,家家分影照嬋娟。妾身姓李,表字貞麗,煙花妙部,風月名班;生長舊院之中,迎送長橋之上,鉛華未謝,豐韻猶存。養成一個假女,溫柔纖小,才陪玳瑁之筵;宛轉嬌羞,未入芙蓉之帳。這裡有位罷職縣令,叫做楊龍友,乃鳳陽督撫馬士英的妹夫,原做光祿阮大鋮的盟弟,常到院中誇俺孩兒,要替他招客梳櫳。今日春光明媚,敢待好來也。(叫介)ㄚ鬟,捲簾掃地,伺候客來。(內應介)曉得!(末扮楊文驄上)三山景色供圖畫,六代風流入品題。下官楊文驄,表字龍友,乙榜縣令,罷職閒居。這秦淮名妓李貞麗,是俺舊好,趁此春光,訪他閒話。來此已是,不免竟入。(入介)貞娘那裡?(見介)好呀!你看梅錢已落,柳線才黃,軟軟濃濃,一院春色,叫俺如何消遣也。(小旦)正是。請到小樓焚香煮茗,賞鑒詩篇罷。(末)極妙了。(登樓介)簾紋籠架鳥,花影護盆魚。(看介)這是令愛妝樓,他往那裡去了?(小旦)曉妝未竟,尚在臥房。(末)請他出來。(小旦喚介)孩兒出來,楊老爺在此。(末看四壁上詩篇介)都是些名公題贈,卻也難得。(背手吟哦介) 【前腔】(旦豔妝上)香夢回,才褪紅鴛被。重點檀唇臙脂膩,匆匆挽個拋家髻。這春愁怎替,那新詞且記。 (見介)老爺萬福!(末)幾日不見,益發標緻了。這些詩篇贊的不差。(又看驚介)呀呀!張天如、夏彝仲這班大名公,都有題贈,下官也少不的和韻一首。(小旦送筆硯介)(末把筆久吟介)做他不過,索性藏拙,聊寫墨蘭數筆,點綴素壁罷。(小旦)更妙。(末看壁介)這是藍田叔畫的拳石。呀!就寫蘭於石旁,借他的襯貼也好。(畫介) 【梧桐樹】綾紋素壁輝,寫出騷人致。嫩葉香苞,雨困煙痕醉。一拳宣石墨花碎,幾點蒼苔亂染砌。(遠看介)也還將就得去;怎比元人瀟灑墨蘭意,名姬恰好湘蘭佩。 (小旦)真真名筆,替俺妝樓生色多矣。(末)見笑。(向旦介)請教尊號,就此落款。(旦)年幼無號。(小旦)就求老爺賞他二字罷。(末思介)左傳云:『蘭有國香,人服媚之』,就叫他香君何如。(小旦)甚妙!香君過來謝了。(旦拜介)多謝老爺。(末笑介)連樓名都有了。(落款介)崇禎癸未仲春,偶寫墨蘭於媚香樓,博香君一笑。貴筑楊文驄。(小旦)寫畫俱佳,可稱雙絕。多謝了!(俱坐介)(末)我看香君國色第一,只不知技藝若何?(小旦)一向嬌養慣了,不曾學習。前日才請一位清客,傳他詞曲。(末)是那個?(小旦)就叫甚麼蘇崑生。(末)蘇崑生,本姓周,是河南人,寄居無錫。一向相熟的,果然是個名手。(問介)傳的那套詞曲?(小旦)就是玉茗堂四夢。(末)學會多少了?(小旦)才將《牡丹亭》學了半本。(喚介)孩兒,楊老爺不是外人,取出曲本快快溫習。待你師父對過,好上新腔。(旦皺眉介)有客在坐,只是學歌怎的。(小旦)好傻話,我們門戶人家,舞袖歌裙,吃飯莊屯。你不肯學歌,閒著做甚。(旦看曲本介) 【前腔】(小旦)生來粉黛圍,跳入鶯花隊,一串歌喉,是俺金錢地。莫將紅豆輕拋棄,學就曉風殘月墜;緩拍紅牙,奪了宜春翠,門前繫住王孫轡。 (淨扁巾、褶子,扮蘇崑生上)閒來翠館調鸚鵡,懶去朱門看牡丹。在下固始蘇崑生是也,自出阮衙,便投妓院,做這美人的教習,不強似做那義子的幫閒麼。(竟入見介)楊老爺在此,久違了。(末)崑老恭喜,收了一個絕代的門生。(小旦)蘇師父來了,孩兒見禮。(旦拜介)(淨)免勞罷。(問介)昨日學的曲子,可曾記熟了?(旦)記熟了。(淨)趁著楊老爺在坐,隨我對來,好求指示。(末)正要領教。(淨、旦對坐唱介) 〔皂羅袍〕原來奼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良辰美景奈何天,(淨)錯了錯了,美字一板,奈字一板,不可連下去。另來另來!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朝飛暮卷,雲霞翠軒;雨絲風片,(淨)又不是了,絲字是務頭,要在嗓子內唱。雨絲風片,煙波畫船,錦屏人忒看得這韶光賤。(淨)妙妙!是的狠了,往下來。 〔好姐姐〕遍青山啼紅了杜鵑,荼��縻外煙絲醉軟。牡丹雖好,他春歸怎占得先。(淨)這句略生些,再來一遍。牡丹雖好,他春歸怎占得先。閒凝盼,生生燕語明如翦,嚦嚦鶯聲溜的圓。 (淨)好好!又完一折了。(末對小旦介)可喜令愛聰明的緊,不愁不是一個名妓哩。(向淨介)昨日會著侯司徒的公子侯朝宗,客囊頗富,又有才名,正在這裡物色名姝。崑老知道麼?(淨)他是敝鄉世家,果然大才。(末)這段姻緣,不可錯過的。 【瑣窗寒】破瓜碧玉佳期,唱嬌歌,細馬騎。纏頭擲錦,攜手傾杯;催粧豔句,迎婚油壁。配他公子千金體,年年不放阮郎歸,買宅桃葉春水。 (小旦)這樣公子肯來梳櫳,好的緊了。只求楊老爺極力幫襯,成此好事。(末)自然在心的。 【尾聲】(小旦)掌中女好珠難比,學得新鶯恰恰啼,春鎖重門人未知。 如此春光,不可虛度,我們樓下小酌罷。(末)有趣。(同行介)  (末)蘇小簾前花滿畦, (小旦)鶯酣燕嬾隔春隄;  (旦)紅綃裹下櫻桃顆,  (淨)好待潘車過巷西。 桃花扇 第三齣 鬨丁 (副淨、丑扮二壇戶上)(副淨)俎豆傳家鋪排戶,(丑)祖父。(副淨)各壇祭器有號簿,(丑)查數。(副淨)朔望開門點蠟炬,(丑)掃路。(副淨)跪迎祭酒早進署,(丑)休誤。(丑)怎麼只說這樣沒體面的話。(副淨)你會說,讓你說來。(丑)四季關糧進戶部,(副淨)誇富。(丑)紅牆綠瓦闔家住,(副淨)娶婦。(丑)乾柴只靠一把鋸,(副淨)偷樹。(丑)一年到頭不吃素,(副淨)醃胙。(丑)啐!你接得不好,倒底露出腳色來。(同笑介)咱們南京國子監鋪排戶,苦熬六個月,今日又是仲春丁期。太常寺早已送到祭品,待俺擺設起來。(排桌介)(副淨)栗、棗、芡、菱、榛、(丑)牛、羊、豬、兔、鹿。(副淨)魚、芹、菁、筍、韭。(丑)鹽、酒、香、帛、燭。(副淨)一件也不少,仔細看著,不要叫贊禮們偷吃,尋我們的悔氣呀。(副末扮老贊禮暗上)啐!你壇戶不偷就夠了,倒賴我們。(副淨拱介)得罪得罪!我說的是那沒體面的相公們,老先生是正人君子,豈有偷嘴之理。(副末)閒話少說,天已發亮,是時候了,各處快點香燭。(丑)是。(同混下) 【粉蝶兒】(外冠帶執笏,扮祭酒上)松柏籠煙,兩階蠟紅初翦。排笙歌,堂上宮懸。捧爵帛,供牲醴,香芹早薦。(末冠帶執笏,扮司業上)列班聯,敬陪南雍釋奠。 (外)下官南京國子監祭酒是也。(末)下官司業是也。今值文廟丁期,禮當釋奠。(分立介) 【四園春】(小生衣巾,扮吳應箕上)楹鼓逢逢將曙天,諸生接武杏壇前。(雜扮監生四人上)濟濟禮樂繞三千,萬仞門牆瞻聖賢。(副淨滿髯冠帶,扮阮大鋮上)淨洗含羞面,混入几筵邊。 (小生)小生吳應箕,約同楊維斗、劉伯宗、沈崑銅、沈眉生眾社兄,同來與祭。(雜四人)次尾社兄到的久了,大家依次排起班來。(副淨掩面介)下官阮大鋮,閒住南京,來觀盛典。(立前列介)(副末上,唱禮介)排班,班齊。鞠躬,俯伏、興,俯伏、興,俯伏、興,俯伏、興。(眾依禮各四拜介) 【泣顏回】(合)百尺翠雲巔,仰見宸題金匾,素王端拱,顏曾四座冠冕。迎神樂奏,拜彤墀齊把袍笏展。讀詩書不愧膠庠,畏先聖洋洋靈顯。 (拜完立介)(唱禮介)焚帛,禮畢。(眾相見揖介) 【前腔】(外、末)北面並臣肩,共事春丁榮典;趨蹌環佩,鵷班鷺序旋轉。(小生等)司籩執豆,魯諸生盡是瑚璉選。(副淨)喜留都、散職逍遙,歎投閒、名流謫貶。 (外、末下)(副淨拱介)(小生驚看,問介)你是阮鬍子,如何也來與祭?唐突先師,玷辱斯文。(喝介)快快出去!(副淨氣介)我乃堂堂進士,表表名家,有何罪過,不容與祭。(小生)你的罪過,朝野俱知,蒙面喪心,還敢入廟。難道前日防亂揭帖,不曾說著你病根麼!(副淨)我正為暴白心跡,故來與祭。(小生)你的心跡,待我替你說來: 【千秋歲】魏家乾,又是客家乾,一處處兒字難免。同氣崔田,同氣崔田,熱兄弟糞爭嘗,癰同吮。東林裏丟飛箭,西廠裏牽長線,怎掩旁人眼。(合)笑冰山消化,鐵柱翻掀。 (副淨)諸兄不諒苦衷,橫加辱罵,那知俺阮圓海原是趙忠毅先生的門人。魏黨暴橫之時,我丁艱未起,何曾傷害一人,這些話都從何處說起。 【前腔】飛霜冤,不比黑盆冤,一件件風影敷衍。初識忠賢,初識忠賢,救周魏,把好身名,甘心貶。前輩康對山,為救李空同,曾入劉瑾之門。我前日屈節,也只為著東林諸君子,怎麼倒責起我來。春燈謎誰不見,十錯認無人辯,個個將咱譴。(指介)恨輕薄新進,也放屁狂言! (小生)好罵好罵!(眾)你這等人,敢在文廟之中公然罵人,真是反了。(副末亦喊介)反了反了!讓我老贊禮,打這個奸黨。(打介)(小生)掌他的嘴,撏他的毛。(眾亂採鬚,指罵介) 【越恁好】閹兒璫子,閹兒璫子,那許你拜文宣。辱人賤行,玷庠序,愧班聯。急將吾黨鳴鼓傳,攻之必遠;屏荒服不與同州縣,投豺虎只當閒豬犬。 (副淨)好打好打!(指副末介)連你這老贊禮,都打起我來了。(副末)我這老贊禮,才打你個知和而和的。(副淨看鬚介)把鬍鬚都採落了,如何見人,可惱之極。(急跑介) 【紅繡鞋】難當雞肋拳揎,拳揎。無端臂折腰�,腰�。忙躲去,莫流連。(下)(小生)(眾)分邪正,辨奸賢,黨人逆案鐵同堅。 【尾聲】當年勢焰掀天轉,今日奔逃亦可憐。儒冠打扁,歸家應自焚筆硯。 (小生)今日此舉,替東林雪憤,為南監生光,好不爽快。以後大家努力,莫容此輩再出頭來。(眾)是是!  (眾)堂堂義舉聖門前, (小生)黑白須爭一著先,  (眾)只恐輸贏無定局, (小生)治由人事亂由天。 桃花扇 第四齣 偵戲 【雙勸酒】(副淨扮阮大鋮憂容上)前局盡翻,舊人皆散,飄零鬢斑,牢騷歌懶。又遭時流欺謾,怎能得高臥加餐。 下官阮大鋮,別號圓海。詞章才子,科第名家;正做著光祿吟詩,恰合著步兵愛酒。黃金肝膽,指顧中原;白雪聲名,驅馳上國。可恨身家念重,勢利情多;偶投客魏之門,便入兒孫之列。那時權飛烈焰,用著他當道豺狼;今日勢敗寒灰,剩了俺枯林鴞鳥。人人唾罵,處處擊攻。細想起來,俺阮大鋮也是讀破萬卷之人,什麼忠佞賢奸,不能辨別?彼時既無失心之瘋,又非汗邪之病,怎的主意一錯,竟做了一個魏黨?(跌足介)才題舊事,愧悔交加。罷了罷了!幸這京城寬廣,容的雜人,新在這褲子襠裡買了一所大宅,巧蓋園亭,精教歌舞,但有當事朝紳,肯來納交的,不惜物力,加倍趨迎。倘遇正人君子,憐而收之,也還不失為改過之鬼。(悄語介)若是天道好還,死灰有復燃之日。我阮鬍子呵!也顧不得名節,索性要倒行逆施了。這都不在話下。昨日文廟丁祭,受了復社少年一場痛辱,雖是他們孟浪,也是我自己多事。但不知有何法兒,可以結識這般輕薄。(搔首尋思介) 【步步嬌】小子翩翩皆狂簡,結黨欺名宦,風波動幾番。撏落吟鬚,捶折書腕。無計雪深怨,叫俺閉戶空羞赧。 (丑扮家人持帖上)地僻疏冠蓋,門深隔燕鶯。稟老爺,有帖借戲。(副淨看帖介)通家教弟陳貞慧拜。(驚介)呵呀!這是宜興陳定生,聲名赫赫,是個了不得的公子,他怎肯向我借戲?(問介)那來人如何說來?(丑)來人說,還有兩位公子,叫什麼方密之、冒辟疆,都在雞鳴埭上吃酒,要看老爺新編的《燕子箋》,特來相借。(副淨吩咐介)速速上樓,發出那一副上好行頭;吩咐班裡人梳頭洗臉,隨箱快走。你也拿帖跟去,俱要仔細著。(丑應下)(雜抬箱,眾戲子繞場下)(副淨喚丑介)轉來。(悄語介)你到他席上,聽他看戲之時,議論什麼,速來報我。(丑)是。(下)(副淨笑介)哈哈!竟不知他們目中還有下官,有趣有趣!且坐書齋,靜聽回話。(虛下)(末巾服扮楊文驄上)周郎扇底聽新曲,米老船中訪故人。下官楊文驄,與圓海筆硯至交,彼之曲詞,我之書畫,兩家絕技,一代傳人。今日無事,來聽他燕子新詞,不免竟入。(進介)這是石巢園,你看山石花木,位置不俗,一定是華亭張南垣的手筆了。(指介) 【風入松】花林疏落石斑斕,收入倪黃畫眼。(仰看,讀介)『詠懷堂,孟津王鐸書』。(贊介)寫的有力量。(下看介)一片紅鋪地,此乃顧曲之所。草堂圖裡烏巾岸,好指點銀箏紅板(指介)那邊是百花深處了,為甚的蕭條閉關,敢是新詞改,舊稿刪。 (立聽介)隱隱有吟哦之聲,圓老在內讀書。(呼介)圓兄,略歇一歇,性命要緊呀!(副淨出見,大笑介)我道是誰,原來是龍友。請坐,請坐!(坐介)(末)如此春光,為何閉戶?(副淨)只因傳奇四種,目下發刻;恐有錯字,在此對閱。(末)正是,聞得《燕子箋》已授梨園,特來領略。(副淨)恰好今日全班不在。(末)那裡去了?(副淨)有幾位公子借去遊山。(末)且把鈔本賜教,權當《漢書》下酒罷。(副淨喚介)叫家僮安排酒酌,我要和楊老爺在此小飲。(內)曉得。(雜上排酒果介)(末、副淨同飲,看書介) 【前腔】(末)新詞細寫烏絲闌,都是金淘沙揀。簪花美女心情慢,又逗出煙慵雲懶。看到此處,令人一往情深。這燕子啣春未殘,怕的楊花白,人鬢斑。 (副淨)蕪詞俚曲,見笑大方。(讓介)請乾一盃。(同飲介)(丑急上)傳將隨口話,報與有心人。稟老爺,小人到雞鳴埭上,看著酒斟十巡,戲演三折,忙來回話。(副淨)那公子們怎麼樣來?(丑)那公子們看老爺新戲,大加稱贊。 【急三鎗】點頭聽,擊節賞,停杯看。(副淨喜介)妙妙!他竟知道賞鑑哩。(問介)可曾說些什麼?(丑)他說真才子,筆不凡。(副淨驚介)阿呀呀!這樣傾倒,卻也難得。(問介)再說什麼來?(丑)論文采,天仙吏,謫人間。好教執牛耳,主騷壇。 (副淨佯恐介)太過譽了,叫我難當,越往後看,還不知怎麼樣哩。(吩咐介)再去打聽,速來回話。(丑急下)(副淨大笑介)不料這班公子,倒是知己。(讓介)請乾一杯。 【風入松】俺呵!南朝看足古江山,翻閱風流舊案,花樓雨榭燈窗晚,嘔吐了心血無限。每日價琴對牆彈,知音賞,這一番。 (末)請問借戲的是那班公子?(副淨)宜興陳定生、桐城方密之、如皋冒辟疆,都是了不得學問,他竟服了小弟。(末)他們是不輕許可人的,這本《燕子箋》詞曲原好,有什麼說處。(丑急上)去如走兔,來似飛烏。稟老爺,小的又到雞鳴埭,看著戲演半本,酒席將完,忙來回話。(副淨)那公子又講些什麼?(丑)他說老爺呵! 【急三鎗】是南國秀,東林彥,玉堂班。(副淨佯驚介)句句是贊俺,益發惶恐。(問介)還說些什麼?(丑)他說為何投崔魏,自摧殘。(副淨皺眉,拍案惱介)只有這點點不才,如今也不必說了。(問介)還講些什麼?(丑)話多著哩,小人也不敢說了。(副淨)但說無妨。(丑)他說老爺呼親父,稱乾子,忝羞顏,也不過仗人勢,狗一般。 (副淨怒介)阿呀呀!了不得,竟罵起來了。氣死我也! 【風入松】平章風月有何關,助你看花對盞,新聲一部空勞贊。不把俺心情剖辯,偏加些惡謔毒訕,這欺侮受應難。 (末)請問這是為何罵起?(副淨)連小弟也不解,前日好好拜廟,受了五個秀才一頓狠打。今日好好借戲,又受這三個公子一頓狠罵。此後若不設個法子,如何出門。(愁介)(末)長兄不必吃惱,小弟倒有個法兒,未知肯依否?(副淨喜介)這等絕妙了,怎肯不依。(末)兄可知道,吳次尾是秀才領袖,陳定生是公子班頭,兩將罷兵,千軍解甲矣。(副淨拍案介)是呀!(問介)但不知誰可解勸?(末)別個沒用,只有河南侯朝宗,與兩君文酒至交,言無不聽。昨聞侯生閒居無聊,欲尋一秦淮佳麗。小弟已替他物色一人,名喚香君,色藝皆精,料中其意。長兄肯為出梳櫳之資,結其歡心,然後托他兩處分解,包管一舉雙擒。(副淨拍手,笑介)妙妙!好個計策。(想介)這侯朝宗原是敝年姪,應該料理的。(問介)但不知應用若干。(末)妝奩酒席,約費二百餘金,也就豐盛了。(副淨)這不難,就送三百金到尊府,憑君區處便了。(末)那消許多。  (末)白門弱柳許誰攀, (副淨)文酒笙歌俱等閒。  (末)惟有美人稱妙計, (副淨)憑君買黛畫春山。 桃花扇 第五齣...

西厢记-第五本 张君瑞庆团圆

第五本 张君瑞庆团圆杂剧 楔子 自暮秋与小姐相别,倏经半载之际。托赖祖宗之荫,一举及第,得了头名状元。如今在客馆听候圣旨御笔除授,惟恐小姐挂念,且修一封书,令琴童家去,达知夫人,便如小生得中,以安其心。琴童过来,你将文房四宝来,我写就家书一封,与我星夜到河中府去。见小姐时说:“官人怕娘子忧,特地先着小人将书来。”即忙接了回书来者。过日月好疾也呵! 相见时红雨纷纷点绿苔,别离后黄叶萧萧凝暮霭。今日见梅开,别离半载。琴童,我嘱咐你的言语记着!则说道特地寄书来。 得了这书,星夜望河中府走一遭。 张君瑞庆团圆杂剧 第一折 自张生去京师,不觉半年,杳无音信。这些时神思不快,妆镜懒抬,腰肢瘦损,茜裙宽褪,好烦恼人也呵! 虽离了我眼前,却在心上有;不甫能离了心上,又早眉头。忘了时依然还又,恶思量无了无休。大都来一寸眉峰,怎当他许多颦皱。新愁近来接着旧愁,厮混了难分新旧。旧愁似太行山隐隐,新愁似天堑水悠悠。 姐姐往常针尖不倒,其实不曾闲了一个绣床,如今百般的闷倦。往常也曾不快,将息便可,不似这一场清减得十他利害。 曾经消瘦,每遍犹闲,这番最陡。 姐姐心儿闷呵,那里散心耍咱。 何处忘忧?看时节独上妆楼,手卷帘上玉钩,空目断山明水秀;见苍烟迷时树,衰草连天,野渡横舟。 红娘,我这衣裳这些时都不似我穿的。 姐姐正是“腰细不胜衣”。 裙染榴花,睡损胭脂皱;纽结丁香,掩过芙蓉扣;线脱珍珠,泪湿香罗袖;杨柳眉颦,“人比黄花瘦”。 奉相公言语,特将书来与小姐。恰才前厅上见了夫人,夫人好生欢喜,着入来见小姐。早至后堂。 谁在外面? 你几时来?可知道“昨夜灯花报,今朝喜鹊噪。”姐姐正烦恼哩,你自来?和哥哥来? 哥哥得了官也,着我寄书来。 你则在这里等着,我对俺姐姐说了呵,你进来。 这小妮子怎么? 姐姐,大喜大喜,咱姐夫得了官也。 这妮子见我闷呵,特故哄我。 琴童在门首,见了夫人了,使他进来见姐姐,姐夫有书。 琴童,你几时离京师? 离京一月多,我来时哥哥去吃游街棍子去了。 这禽兽不省得,状元唤做夸官,游街三日。 夫人说的便是,有书在此, 早是我只因他去减了风流,不争你寄得书来又与我添些儿证候。说来的话儿不应口,无语低头,书在手,泪凝眸。 我这里开时和泪开,他那里修时和泪修,多管阁着笔尖儿未写早泪先流,寄来的书泪点儿兀自有。我将这新痕把旧痕湮透。正是一重愁翻做两重愁。 “张珙百拜奉启芳卿可人妆次:自暮秋拜违,倏尔半载。上赖祖宗之荫,下托贤妻之德,举中甲第。即日于招贤馆寄迹,以伺圣旨御笔除授。惟恐夫人与贤妻忧念,特令琴童奉书驰报,庶几免虑。小生身虽遥而心常迩矣,恨不得鹣鹣比翼,邛邛并躯。重功名而薄恩爱者,诚有浅见贪饕之罪。他日面会,自当请谢不备。后成一绝,以奉清照:玉京仙府探花郎,寄语蒲东窈窕娘,指日拜恩衣昼锦,定须休作倚门妆。” 当日向西厢月底黄,今日向琼要宴(扌刍)。谁承望东墙脚步占了鳌头,怎想道惜花心养成折桂手,脂粉丛里包藏着锦绣!从今后晚妆楼改做了至公楼。 你吃饭不曾? 上告夫人知道,早晨至今,空立厅前,那有饭吃。 红娘,你快取饭与他吃。 感蒙赏赐,我每就此吃饭,夫人写书。哥哥着小人索了夫人回书,至紧,至紧! 红娘将笔砚来。 书却写了,无可表意,只有汗衫一领,裹肚一条,袜儿一双,瑶琴一张,玉簪一枚,斑管一枝。琴童,你收拾得好者。红娘取银十两来,就与他盘缠。 姐夫得了官,岂无这几件东西,寄与他有甚缘故? 你不知道。这汗衫儿呀, 他若是和衣卧,便是和我一处宿;但贴着他皮肉,不信不想我温柔。 这裹肚要怎么? 常则不要离了前后,守着他左右,紧紧的系在心头。 这袜儿如何? 拘管他胡行乱走。 这琴他那里自有,又将去怎么? 当日五言诗紧趁逐,后来因七弦琴成配偶。他怎肯冷落了诗中意,我则怕生疏了弦上手。 玉簪呵,有甚主意? 我须有个缘由,他如今功名成就,只怕他撇人有脑后。 斑管要怎的? 湘江两岸秋,当日娥皇因虞舜愁,今日莺莺为君瑞忧。这九嶷山下竹,共香罗衫袖口—— 都一般啼痕湮透。似这等泪斑宛然依旧,万古情缘一样愁。涕泪交流,怨慕难收,对学士叮咛说缘由,是必休忘旧! 琴童,这东西收拾好者。 理会得。 你逐宵野店上宿,休将包袱做枕头,怕油脂腻展污了恐难酬。倘或水侵雨湿休便扭,我则怕干时节熨不开褶皱。一桩桩一件件细收留。 书封雁足此时修,情系人心早晚休?长安望来天际头,倚遍西楼,“人不见,水空流。” 小人拜辞,即便去也。 琴童,你见官人对他说。 说甚么? 他那里为我愁,我这里因他瘦。临行时啜赚人的巧舌头,指归期约定九月九,不觉的过了小春时候。到如今“悔教夫婿觅封侯”。 得了回书,星夜回俺哥哥话去。 张君瑞庆团圆杂剧 第二折 “画虎未成君莫笑,安排牙爪始惊人。”本是举过便除,奉圣旨着翰林院编修国史。他每那知我的心,甚么文章做得成。使琴童递佳音,不见回来。这几日睡卧不宁,饮食少进,给假在驿亭中将息。早间太医着人来看视,下药去了。我这病卢扁也医不得。自离了小姐,无一日心闲也呵! 从到京师,思量心旦夕如是,向心头横躺着俺那莺儿。请医师,看诊罢,一星星说是。本意待推辞,则被他察虚实不须看视。 他道是医杂证有方术,治相思无药饵。莺莺呵,你若是知我害相思,我甘心儿死、死。四海无家,一身客寄,半年将至。 我则道哥哥除了,原来在驿亭中抱病,须索回书去咱。 你回来了也。 疑怪这噪花枝灵鹊儿,垂帘幕喜蛛儿,正应着短檠上夜来灯爆时。若不是断肠词,决定是断肠评理。 小夫人有书至此。 写时管情泪如丝,既不呵,怎生泪点儿封皮上渍。 “薄命妾崔氏拜覆,敬奉才郎君瑞文几:自音容去后,不觉许时,仰敬之心,未尝少怠。纵云日近长安远,何故鳞鸿之杳矣。莫因花柳之心,弃妾恩情之意?正念间,琴童至,得见翰墨,始知中科,使妾喜之如狂。郎之才望,亦不辱相国之家谱也。今因琴童回,无以奉贡,聊布瑶琴一张,玉簪一枝,斑管一枚,裹肚一条,汗衫一领,袜儿一双,权表妾之真诚。匆匆草字,伏乞情恕不备。谨依来韵,遂继一绝云:阑干倚遍盼才郎,莫恋宸京黄四娘;病里得书如中甲,窗前览镜试新妆。”那风风流流的姐姐,似这等女子,张珙死也得着了。 这的堪为字史,当为款识。有柳骨颜筋,张旭张颠,羲之献之。此一时,彼一时,佳人才思,俺莺莺世间无二。 俺做经咒般持,符(竹录)般使。高似金章,重似金帛,贵似金资。这上面若签个押字,使个令史,差个勾使,则是一张忙不及印赴期的咨示。 休道文章,只看他这针指,人间少有。 怎不教张生爱尔,堪针工出色,女教为师。几千般用意针针是,可索寻思。长共短又没个样子,窄和宽想象著腰肢,好共歹无人试。想当初做时,用煞那小心儿。 小姐寄来这几件东西,都有缘故,一件件我都猜着了。 这琴,他教我闭门学禁指,留意谱声诗,调养圣贤心,洗荡巢由耳。 这玉簪,纤长如竹笋,细白似葱枝,温润有清香,莹洁无瑕眦。 这斑管,霜枝曾栖凤凰,泪点渍胭脂,当时舜帝恸娥皇,今日淑女思君子。 这裹肚,手中一叶绵,灯下几回丝,表出腹中愁,果称心间事。 这鞋袜儿,针脚儿细似虮子,绢帛儿腻似鹅脂,既知礼不胡行,愿足下当如此。 琴童,你临行小夫人对你说甚么? 着哥哥休别继良姻。 小姐,你尚然不知我的心哩。 冷清清客店儿,风淅淅雨丝丝,雨儿零,风儿细,梦回时,多少伤心事。 四肢不能动止,急切里盼不到蒲东寺。小夫人须是你见时,别有甚闲传示?我是个浪子官人,风流学士,怎肯去带残花折旧枝。自从到此,甚的是闲街市。 少甚宰相人家,招婿的娇姿。其间或有个人儿似尔,那里取那温柔,这般才思?想莺莺意儿,怎不教人梦想眠思? 琴童,将这衣裳东西收拾好者。 则在书房中倾倒个藤箱子,向箱子里面铺几张纸。放时节须索用心思,休教藤刺儿抓住绵丝。高抬在衣架怕吹了颜色,乱裹在包袱中恐锉了褶儿。当如此,切须爱护,勿得因而。 恰新婚,才燕尔,为功名来到此。长安忆念蒲东寺。昨宵个春风桃李花开夜,今日个秋雨梧桐叶落时。愁如是,身遥心迩,坐想行思。 这天高地厚情,直到海枯石烂时,此时作念何时止?直到烛灰眼下才无泪,蚕老心中罢却丝。我不比游荡轻薄子,轻夫妇的琴瑟,拆鸾凤的雄雌。 不闻黄犬音,难传红叶诗,驿长不遇梅花使,孤身去国三千里,一日归必十二时。凭栏视,听江声浩荡,看山色参差。 忧则忧我在病中,喜则喜你来到此。投至得引人魂卓氏音书至,险将这害鬼病的相如盼望死。 张君瑞庆团圆杂剧 第三折 自家姓郑名恒,字伯常。先人拜礼部尚书,不幸早丧。后数年,又丧母。先人在时曾定下俺姑娘的女孩儿莺莺为妻,不想姑夫亡化,莺莺孝服未满,不曾成亲。俺姑娘将着这灵榇,引着莺莺,回博陵下葬,为因路阻,不能得去。数月前写书来唤我同扶柩去;;因家中无人,来得迟了。我离京师,来到河中府,打听得孙飞虎欲掳莺莺为妻,得一个张君瑞退了贼兵,俺姑娘许了他。我如今到这里,没这个消息,便好去见他;既有这个消息,我便撞将去呵,没意思。这一件事都在红娘身上,我着人去唤他。则说“哥哥从京师来,不敢来见姑娘,着红娘来下处来,有话去对姑娘行说去”。去的人好一会了,不见来。见姑娘和他有话说。 郑恒哥哥在下处,不来见夫人,却唤我说话。夫人着我来,看他说甚么。 哥哥万福!夫人道哥哥来到呵,怎么不来家里来? 我有甚颜色见姑娘?我唤你来的缘故是怎生?当日姑夫在时,曾许下这门亲事;我今番到这里,姑夫孝已满了,特地央及你去夫人行说知,拣一个吉日成合了这件事,好和小姐一答里下葬去。不争不成合,一答里路上难厮见。若说得肯呵,我重重的相谢你。 这一节话再也休题,莺莺已与了别人了也。 道不得“一马不跨双鞍”,可怎生父在时曾许了我,父丧之后,母倒悔亲?这个道理那里有? 却非如此说。当日孙飞虎将半万贼兵来时,哥哥你在那里?若不是那生呵,那里得俺一家儿来?今日太平无事,却来争亲;倘被贼人掳去呵,哥哥如何去争? 与了一个富家,也不枉了,却与了这个穷酸饿醋。偏我不如他?我仁者能仁、身里出身的的根脚,又是亲上做亲,况兼他父命。 他倒不如你,噤声! 卖弄你仁者能仁,倚仗你身里出身;至如你官上加官,也不合亲上做亲。又不曾执羔雁邀媒,献(敝下巾)帛问肯。恰洗了尘,便待要过门;枉腌了他金屋银屏,枉污了他锦衾绣裀。 枉蠢了他梳云掠月,枉羞了他惜玉怜香,枉村了他(歹带)雨尤云。当日三才始判,两仪初分;乾坤:清者为乾,浊者为坤,人在中间相混。君瑞是君子清贤,郑恒是小人浊民。 贼来怎地他一个人退得?都是胡说! 我对你说。 看河桥飞虎将军,叛蒲东掳掠人民,半万贼屯合寺门,手横着霜刃,高叫道要莺莺做压寨夫人。 半万贼兵,他一个人济甚么事? 贼围之甚迫,夫人慌了,和长老商议,拍手高叫:“两廊不问僧俗,如退得贼兵的,便将莺莺与他为妻。”忽有游客张生,应声而前曰:“我有退兵之策,何不问我?”夫人大喜,就问:“其计何在?”生云:“我有一故人白马将军,现统十万之众,镇守蒲关。我修书一封,着人寄去,必来救我。”不想书至兵来,其困即解。 洛阳才子善属文,火急修书信。白马将军到时分,灭了烟尘。夫人小姐都心顺,则为他“威而不猛”,“言而有信”,因此上“不敢慢于人”。 我自来未尝闻其名,知他会也不会。你这个小妮子,卖弄他偌多! 便又骂我, 他凭着讲性理齐论鲁论,作词赋韩文柳文,他识道理为人敬人,掩家里有信行知恩报恩。 你值一分,他值百分,萤火焉能比月轮?高低远近都休论,我拆白道字辨与你个清浑。 这小妮子省得甚么拆白道字,你拆与我听。 君端是个“肖”字这壁着个“立人”,你是个“木寸”“马户”“尸巾”。 木寸、马户、尸巾——你道我是个“村驴(尸下巾)”。我祖代是相国之门,到不如你个白衣、饿夫、穷士!做官的则是做官。 他凭师友君子务本,你倚父兄仗势欺人。囗盐日月不嫌贫,博得个姓名新、堪闻。 这厮乔议论,有向顺。你道是官人则合做官人,信口喷,不本分。你道穷民到老是穷民,却不道“将相出寒门”。 这桩事都是那长老秃驴弟子孩儿,我明日慢慢的和他说话。 他出家儿慈悲为本,方便为门。横死眼不识好人,招祸口知分寸。 这是姑夫的遗留,我拣日牵羊担酒上门去,看姑娘怎么发落我。 讪筋,发村,使狠,甚的是软款温存。硬打捱强为眷姻,不睹事强谐秦晋。 姑娘若不肯,着二三十个伴当,抬上轿子,到下处脱了衣裳,赶将来还你一个婆娘。 你须是郑相国嫡亲的舍人,须不是孙飞虎家生的莽军。乔嘴脸、腌躯老、死身分,少不得有家难奔。 兀的那小妮子,眼见得受了招安了也。我也不对你说,明日我要娶,我要娶。 不嫁你,不嫁你。 佳人有意郎君俊,我待不喝采其实怎忍。 你喝一声我听。 你这般颓嘴脸,只好偷韩寿下风头香,傅何郎左壁厢粉。 这妮子拟定都和那酸丁演撒,我明日自上门去,见俺姑娘,则做不知。我则道张生赘在卫尚书家,做了女婿。俺姑娘最听是非,他自小又爱我,必有话说。休说别个,则这一套衣服也冲动他。自小京师同住,惯会寻章摘句,姑夫许我成亲,谁敢将言相拒。我若放起刁来,且看莺莺那去?且将压善欺良意,权作尤云(歹带)雨心。 夜来郑恒至,不来见我,唤红娘去问亲事。据我的心则是与孩儿是;况兼相国在时已许下了,我便是违了先夫的言语。做我一个主家的不着,这厮每做下来。拟定则与郑恒,他有言语,怪他不得也。料持下酒者,今日他敢来见我也。 来到也,不索报覆,自入去见夫人。 孩儿既来到这里,怎么不来见我? 小孩儿有甚嘴脸来见姑娘! 莺莺为孙飞虎一节,等你不来,无可解危,许张生也。 那个张生?敢便是状元。我在京师看榜来,年纪有二十四五岁,洛阳张珙,夸官游街三日。第二日头答正来到卫尚书家门首,尚书的小姐十八岁,结着彩楼,在那御街上,则一球正打着他。我也骑着马看,险些打着我。他家粗使梅香十余人,把那张生横拖倒拽入去。他口叫道:“我自有妻,我是崔相国女婿。”那尚书有权势气象,那里听,则管拖将入去了。这个却才便是他本分,出于无奈,尚书说道:“我女奉圣旨结彩楼,你着崔小姐做次妻。他是先奸后娶的,不应娶他。”闹动京师,因此认得他。 我道这秀才不中抬举,今日果然负了俺家。俺相国之家,世无与人做次妻之理。既然张生奉圣旨娶了妻,孩儿,你拣个吉日良辰,依着姑夫的言语,依旧入来做女婿者。 倘或张生有言语,怎生? 放着我哩,明日拣个吉日良辰,你便过门来。 中了我的计策了,准备筵席、茶礼、花红,克日过门者。 老僧昨日买登科记看来,张生头名状元,授着河中府尹。谁想老夫人没主张,又许了郑恒亲事。老夫人不肯去接,我将着肴馔直至十里长亭接官走一遭。 杜将军上云]奉圣旨,着小官主兵蒲关,提调河中府事,上马管军,下马管民。谁想君瑞兄弟一举及第,正授河中府尹,不曾接得。眼见得在老夫人宅里下,拟定乘此机会成亲。小官牵羊担洒直至老夫人宅上,一来庆贺状元,二来就主亲,与兄弟成此大事。左右那里?将马来,到河中府走一遭。 张君瑞庆团圆杂剧 第四折 谁想张生负了俺家,去卫尚书家做女婿去,今日不负老相公遗言,还招郑恒为婿。今日好个日子,过门者,准备下筵席,郑恒敢待来也。 小官奉圣旨,正授河中府尹。今日衣锦还乡,小姐的金冠霞帔都将著,若见呵,双手索送过去。谁想有今日也呵!文章旧冠乾坤内,姓字新闻日月边。 玉鞭骄马出皇都,畅风流玉堂人物。今朝三品职,昨日一寒儒。御笔亲除,将名姓翰林注。 张珙如愚,酬志了三尺龙泉万卷书;莺莺有福,稳请了五花官诰七香车。身荣难忘借僧居,愁来犹记题诗处。从应举,梦魂儿不离了蒲东路。 接了马者! 新状元河中府尹婿张珙参见。 休拜,休拜,你是奉圣旨的女婿,我怎消受得你拜? 我谨躬身问起居,夫人这慈色为谁怒?我则见丫鬟使数都厮觑,莫不我身边有甚事故? 小生去时,夫人亲自饯行,喜不自胜。今日中选得官,夫人反行不悦,何也? 你如今那里想着俺家?道不得个“靡不有初,鲜克有终”。我一个女孩儿,虽然妆残貌陋,他父为前朝相国。若非贼来,足下甚气力到得俺家?今日一旦置之度外,却于卫尚书家作婿,岂有是理? 夫人听谁说?若有此事,天不盖,地不载,害老大小疔疮! 若说着《丝鞭仕女图》,端的是塞满章台路。小生呵此间怀旧恩,怎肯别处寻亲去? 岂不闻“君子断其初”,我怎肯忘得有恩处?那一个贼畜生行嫉妒;说来的无徒,迟和疾上木驴。 是郑恒说来,绣球儿打着马了,做女婿也。你不信呵,唤红娘来问。 我巴不得见他,原来得官回来。惭愧,这是非对着也。 红娘,小姐好么? 为你别帮了女婿,俺小姐依旧嫁了郑恒也。 有这般跷蹊的事! 那里有粪堆上长出连枝树,淤泥中生出比目鱼?不明白殿污了姻缘簿?莺莺呵,你嫁个油炸猢狲的丈夫;红娘呵,你伏侍个烟薰猫儿的姐夫;张生呵,你撞着个水浸老鼠的姨夫。这厮坏了风俗,伤了时务。 妾前来拜覆,省可里心头怒!间别来安乐否?你那新夫人何处居?比俺姐姐是何如? 和你也葫芦提了也。小生为小姐受过的苦,诸人不知,瞒不得你。不甫能成亲,焉有是理? 小生若求了媳妇,则目下便身殂。怎肯忘得待月回廊,难撇下吹箫伴侣。受了些活地狱,下了些死工夫。不甫能得做妻夫,现将着夫人诰敕,县君名称,怎生待欢天喜地,两只手儿分付与。你划地倒把人赃诬。 我道张生不是这般人,则唤小姐出来自问他。 姐姐快来问张生,我不信他直恁般薄情。我见他呵,怒气冲天,实有缘故。 小姐间别无恙? 先生万福! 姐姐有的言语,和他说破。 待说甚么的是! 不见时准备着千言万语,得相逢都变做短叹长吁。他急攘攘却才来,我羞答答怎生觑。将腹中愁恰待申诉,及至相逢一句也无。只道个“先生万福”。 张生,俺家何负足下?足下见弃妾身,去卫尚书家为婿,此理安在? 谁说来? 郑恒在夫人行说来。 小姐如何听这厮?张珙之心,惟天可表! 从离了蒲东路,来到京兆府,见个佳人世不曾回顾。硬揣个卫尚书家女孩儿为了眷属,曾见他影儿的也教灭门绝户。 这一桩事都在红娘身上,我则将言语傍着他,看他说甚么。红娘,我问人来,说道你与小姐将简帖儿去唤郑恒来。 痴人,我不合与你作成,你便看得我一般了。 君瑞先生,不索踌躇,何须忧虑。那厮本意糊涂;俺家世清白,祖宗贤良,相国名誉。我怎肯他跟前寄简传书? 那吃敲才怕不口里嚼蛆,那厮待数黑论黄,恶紫夺朱。俺姐姐更做道软弱囊揣,怎嫁那不值钱人样虾朐。你个东君索与莺莺做主,怎肯将嫩枝柯折与樵夫,那厮本意嚣虚,将足下亏图,有口难言,气夯破胸脯。 张生,你若端的不曾做女婿呵,我去夫人跟前一力保存你。等那厮来,你和他两个对证。 张生并不曾人家做女婿,都是郑恒谎,等他两个对证。 既然他不曾呵,等郑恒那厮来对证了呵,再做说话。 谁想张生不举成名,得了河中府尹,老僧一径到夫人那里庆贺。这门亲事,几时成就?当初也有老僧来,老夫人没主张,便待要与郑恒。若与了他,今日张生来却怎生? 夫人,今日却知老僧说的是,张生决不是那一等没行止的秀才。他如何敢忘了夫人,况兼杜将军是证见,如何悔得他这亲事? 张生,此一事必得杜将军来方可。 他曾笑孙庞真下愚,论贾马非英物;正授着征西元帅府,兼领着陕右河中路。 是咱前者护身符,今日有权术。来时节定把先生助,决将贼子诛。他不识亲疏,啜赚良人妇;你不辨贤愚,无毒不丈夫。 着小姐去卧房里去者。 下官离了蒲关,到普救寺。第一来庆贺兄弟咱,第二来就与兄弟成就了这亲事。 小弟托兄长虎威,得中一举。今者回来,本待做亲,有夫人的侄儿郑恒,来夫人行说道你兄弟在卫尚书家作赘了。夫人怒欲悔亲,依旧要将莺莺与郑恒,焉有此理?道不得个“烈女不更二夫”。 此事夫人差矣。君瑞也是礼部尚书之子,况兼又得一举。夫人世不招白衣秀士,今日反欲罢亲,莫非理上不顺? 当初夫主在时,曾许下这厮,不想遇此一难,亏张生请将军来杀退贼众。老身不负前言,欲招他为婿;不想郑恒说道,他在卫尚书家做了女婿也,因此上我怒他,依旧许了郑恒。 他是贼心,可知道诽谤他。老夫人如何便信得他? 打扮得整整齐齐的,则等做女婿。今日好日头,牵羊担酒过门走一遭。 郑恒,你来怎么? 苦也!闻知状元回,特来贺喜。 你这厮怎么要诳骗良人的妻子,行不仁之事,我跟前有甚么话说?我奏闻朝廷,诛此贼子。 你硬入桃源路,不言个谁是主,被东君把你个蜜蜂拦住。不信呵去那绿杨影里听杜宇,一声声道“不如归去“。 那厮若不去呵,祗候拿下。 不必拿,小人自退亲事与张生罢。 相公息怒,赶出去便罢。 罢罢!要这性命怎么,不如触树身死。妻子空争不到头,风流自古恋风流;“三寸气在千般用,一日无常万事休。” 俺不曾逼死他,我是他亲姑娘,他又无父母,我做主葬了者。着唤莺莺出来,今日做个庆喜的茶饭,着他两口儿成合者。 门迎着驷马车,户列着八椒图,娶了个四德三从宰相女,平生愿足,托赖着众亲故。 若不是在恩人拨刀相助,怎能够好夫妻似水如鱼。得意也当时题柱,正酬了今生夫妇。自古、相女、配夫,新状元花生满路。 四海无虞,皆称臣庶;诸国来朝,万岁山呼;行迈羲轩,德过舜禹;圣策神机,仁文义武。 朝中宰相贤,天下庶民富;万里河清,五谷成熟;户户安居,处处乐土;凤凰来仪,麒麟屡出。 谢当今盛明唐主,敕赐为夫妇。永老无别离,万古常完聚,愿普天下有情人的都成了眷属。 则因月底联诗句,成就了怨女旷夫。显得有志的状元能,无情的郑恒苦。 题目小琴童传捷报崔莺莺寄汗衫正名郑伯常干舍命张君瑞庆团圆 总张君瑞巧做东床婿法本师住持南赡地目老夫人开宴北堂春崔莺莺待月西厢记

西厢记-第四本 张君瑞梦莺莺

第四本 张君瑞梦莺莺杂剧 楔子 昨夜红娘传简去与张生,约今夕和他相见,等红娘来做个商量。 姐姐着我传简帖儿与张生,约他今宵赴约。俺那小姐,我怕又有说谎,送了他性命,不是耍处。我见小姐去,看他说甚么。 红娘收拾卧房,我睡去。 不争你要睡呵,那里发付那生? 甚么那生? 姐姐,你又来也!送了人性命不是耍处。你若又翻悔,我出首与夫人,你着我将简帖儿约下他来。 这小贱人倒会放刁,羞人答答的,怎生去! 有甚的羞,到那里只合着眼者。 去来去来,老夫人睡了也。 俺姐姐语言虽是强,脚步儿早先行也。 因姐姐玉精神,花模样,无倒断晓夜思量。着一片志诚心盖抹了漫天谎。出画阁,向书房;离楚岫,赴高唐;学窃玉,试偷香;巫娥女,楚襄王;楚襄王敢先在阳台上。 张君瑞梦莺莺杂剧 第一折 昨夜红所遗之简,约小生今夜成就。这早晚初更尽也,不见来呵,小姐休说谎咱!人间良夜静复静,天上美人来不来。 点绛唇]伫立闲阶,夜深香霭、横金界。潇洒书斋,闷杀读书客。 彩云何在,月明如月浸楼台。僧归禅室,鸦噪庭槐。风弄竹声,则道金(王佩)响;月移花影,疑是玉人来。意悬悬业眼,急攘攘情怀,身心一片,无处安排;则索呆答孩倚定门儿待。越越的表鸾信杳,黄犬音乖。 小生一日十二时,无一刻放下小姐,你那里知道呵! 情思昏昏眼倦开,单枕侧,梦魂飞入楚阳台。早知道无明夜因他害,想当初“不如不遇倾城色”。人有过,必自责,勿惮改。我却待“贤贤易色”将心戒,怎禁他兜的上心来。 我则索倚定门儿手托腮,好着我难猜:来也那不来?夫人行料应难离侧。望得人眼欲穿,想得人心越窄,多管是冤家不自在。 喏早晚不来,莫不又是谎么? 他若是肯来,早身离贵宅;他若是到来,便春生敝斋;他若是不来,似石沉大海。数着人脚步儿行,倚定窗囗儿待,寄语多才: 恁的般恶抢白,并不曾记心怀;拨得个意转心回,夜去明来。空调眼色经今半载,这其间委实难捱。 小姐这一遭若不来呵, 安排着害,准备着抬。想着这异乡身强把茶汤捱,则为这可憎才熬得心肠耐,办一片志诚心留得形骸在。试着那司天台打算半年愁,端的是太平车约有十余载。 姐姐,我过去,你在这里。 是谁? 是你前世的娘。 小姐来么? 你接了衾枕者,小姐入来也。张生,你怎么谢我? 小生一言难尽,寸心相报,惟天可表! 你放轻者,休唬了他! 姐姐,你入去,我在门儿外等你。 张珙有何德能,敢劳神仙下降,知他是睡里梦里? 猛见他可憎模样,——小生那里病来——早医可九分不快。先前见责,谁承望今宵欢爱!着小姐这般用心,不才张珙,合当跪拜。小生无宋玉般容,潘安般貌,子建般才;姐姐,你则是可怜见为人在客! 绣鞋儿刚半拆,柳腰儿够一搦,羞答答不肯把头抬,只将鸳枕捱。云鬟仿佛坠金钗,偏宜(髟下为狄)髻儿歪。 我将这钮扣儿松,把缕带儿解;兰麝散幽斋。不良会把人禁害,(口台),怎不肯回过脸儿来? 我这里软玉温香抱满怀。呀,阮肇到天台,春至人间花弄色。将柳腰款摆,花心轻拆,露滴牡丹开。 但蘸着些麻儿上来,鱼水得和谐,嫩蕊娇香蝶恣采。半推半就,又惊又爱,檀口(扌温)香腮。 谢小姐不弃,张珙今夕得就枕席,异日犬马之报。 妾千金之躯,一旦弃之。此身皆托于足下,勿以他日见弃,使妾有白头之叹。 小生焉敢如此? 春罗原莹白,早见红香点嫩色。 羞人答答的看甚么? 灯下偷睛觑,胸前着肉揣。畅厅哉,浑身通泰,不知春从何处来?无能的张秀才,孤身西洛客,自从逢稔色,思量的不下怀;忧愁因间隔,相思无摆划;谢芳卿不见责。 我将你做心肝儿般看待,点污了小姐清白。忘餐废寝舒心害,若不是真心耐,志诚捱,怎能够这相思苦尽甘来? 成就了今宵欢爱,魂飞在九霄云外。投至得见你多情小奶奶,憔悴形骸,瘦似麻秸。今夜和谐,犹自疑猜。露滴香埃,风静闲阶,月射书斋,云锁阳台;审问明白,只疑是昨夜梦中来,愁无奈。 我回去也,怕夫人觉来寻我。 我送小姐出来。 多丰韵,忒稔色。乍时相见教人害,霎时不见教人怪,些儿得见教人爱。今宵同会碧纱厨,何时重解香罗带。 来拜你娘!张生,你喜也。姐姐,咱家去来。 春意透酥胸,春色横眉黛,贱却人间玉帛。杏脸桃腮,乘着月色,娇滴滴琥显得红白。下香阶,懒步苍苔,动人处弓鞋凤头窄。叹鲰生不才,谢多娇错爱。若小姐不弃小生,此情一心者,你是必破工夫明夜早些来。 张君瑞梦莺莺杂剧 第二折 这几日窃见莺莺语言恍惚,神思加倍,腰肢体态,比向日不同;莫不做下来了么? 前日晚夕,奶奶睡了,我见姐姐和红娘烧香,半晌不回来,我家去睡了。 这桩事都在红娘身上,唤红娘来! 哥哥唤我怎么? 奶奶知道你和姐姐去花园里去,如今要打你哩。 呀!小姐,你带累我也!小哥哥,你先去,我便来也。 姐姐,事发了也,老夫人唤我哩,却怎了? 好姐姐,遮盖咱! 娘呵,你做的隐秀者,我道你做下来也。 月圆便有阴云蔽,花发须教急雨催。 则着你夜去明来,倒有个天长地久;不争你握雨携云,常使我提心在口。你则合带月披星,谁着你停眠整宿?老夫人心数多,情性?;使不着我巧语花言,将没做有。 老夫人猜那穷酸做了新婿,小姐做了娇妻,这小贱人做了牵头。俺小姐这些时春山低翠,秋水凝眸,别样的都休,试把你裙带儿拴,纽门儿扣,比着你旧时肥瘦,出落得精神,别样的风流。 红娘,你到那里小心回话者! 我到夫人处,必问:“这小贱人, 我着你但去处行监坐守,谁着你迤逗的胡行乱走?”若问着此一节呵如何诉休?你便索与他个“知情”的犯由。 姐姐,你受责理当,我图甚么来? 你绣帏里效绸缪,倒凤颠鸾百事有。我在窗儿外几曾轻咳嗽,立苍苔将绣鞋儿冰透。今日个嫩皮肤倒将粗棍抽,姐姐呵,俺这通殷勤的着甚来由? 姐姐在这里等着,我过去。说过呵,休欢喜,说不过,休烦恼。 小贱人,为甚么不跪下!你知罪么? 红娘不知罪。 你故自口强哩。若实说呵,饶你;若不实说呵,我直打死你这个贱人!谁着你和小姐花园里去来? 不曾去,谁见来? 欢郎见你去来,尚故自推哩。 夫人休闪了手,且息怒停嗔,听红娘说。 夜坐时停了针绣,共姐姐闲穷究,说张生哥哥病久。咱两个背着夫人,向书房问候。 问候呵,他说甚么? 他说来,道“老夫人事已休,将恩变为仇,着小生半途喜变做忧”。他道:“红娘你且先行,教小姐权时落后。” 他是个子孩儿家,着他落后怎么! 我则道神针法灸,谁承望燕侣莺俦。他两个经今月余则是一处宿,何须你一一问缘由? 他每不识忧,不识愁,一双心意两下投。夫人得好休,便好休,这其间何必苦追求?常言道“女大不中留”。 这端事都是你个贱人。 非是张生小姐红娘之罪,乃夫人之过也。 这贱人倒指下我来,怎么是我之过? 信者人之根本,“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大车无囗,小车无軏,其何以行之哉?”当日军围普救,夫人所许退军者,以女妻之。张生非慕小姐颜色,岂肯区区建退军之策?兵退身安,夫人悔却前言,岂得不为失信乎?既然不肯成就其事,只合酬之以金帛,令张生舍此而去。却不当留请张生于书院,使怨女旷夫,各相早晚窥视,所以夫人有此一端。目下老夫人若不息其事,一来辱没相国家谱;二来张生日后名重天下,施恩于人,忍令反受其辱哉?使至官司,老夫人亦得治家不严之罪。官司若推其详,亦知老夫人背义而忘恩,岂得为贤哉?红娘不敢自专,乞望夫人台鉴:莫若恕其小过,成就大事,撋之以去其污,岂不为长便乎? 秀才是文章魁首,姐姐是仕女班头;一个通彻三教九流,一个晓尽描鸾刺绣。 世有、便休、罢手,大恩人怎做敌头?起白马将军故友,斩飞虎叛贼草寇。 不争和张解元参辰卯酉,便是与崔相国出乖弄丑。到底干连着自己骨肉,夫人索穷究。 这小贱人也道得是。我不合养了这个不肖之女。待经官呵,玷辱家门。罢罢!俺家无犯法之男,再婚之女,与了这厮罢。红娘唤那贱人来! 且喜姐姐,那棍子则是滴溜溜在我身上,吃我直说过了。我也怕不得许多,夫人如今唤你来,待成合亲事。 羞人答答的,怎么见夫人? 娘根前有甚么羞? 当日个月明才上柳梢头,却早人约黄昏后。羞得我脑背后将牙儿衬着衫儿袖。猛凝眸,看时节则见鞋底尖儿瘦。一个恣情的不休,一个哑声儿厮耨。呸!那其间可怎生不害半星儿羞? 莺莺,我怎生抬举你来,今日做这等的勾当;则是我的孽障,待怨谁的是!我待经官来,辱没了你父亲,这等不是俺相国人家的勾当。罢罢罢!谁似俺养女的不长进!红娘,书房里唤将那禽兽来! 小娘子唤小生做甚么? 你的事发了也,如今夫人唤你来,将小姐配与你哩。小姐先招了也,你过去。 小生徨恐,如何见老夫人?当初在谁在老夫人行说来? 休佯小心,过去便了。 既然漏怎干休?是我相投首。俺家里陪酒陪茶倒撋就。你休愁,何须约定通媒媾?我弃了部署不收,你原来“苗而不秀”。呸!你是个银样镴枪头。 好秀才呵,岂不闻“非先王之德行不敢行”。我待送你去官司里去来,恐辱没俺家谱。我如今将莺莺与你为妻,则是俺三辈儿不招白衣女媚,你明日便上朝取应去。我与你养着媳妇,得官呵,来见我;驳落呵,休来见我。 张生早则喜也。 相思事,一笔勾,早则展放从前眉儿皱,美爱幽欢恰动头。既能够,张生,你觑兀的般可喜娘庞儿也要人消受。 明日收拾行装,安排果酒,请长老一同送张生到十里长亭去。 寄语西河堤畔柳,安排青眼送行人。 来时节画堂箫鼓鸣春昼,列着一对儿鸾交凤友。那其间才受你说媒红,方吃你谢亲酒。 张君瑞梦莺莺杂剧 第三折 今日送张生赴京,十里长亭,安排下筵席。我和长老先行,不见张生小姐来到。 今日送张生上朝取应,早是离人伤感,况值那暮秋天气,好烦恼人也呵!悲欢聚散一杯酒,南北东西万里程。 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 恨相见得迟,怨归去得疾。柳丝长玉骢难系,恨不倩疏林挂住斜晖。马儿迍迍的行,车儿快快的随,却告了相思回避,破题儿又早别离。听得道一声去也,松了金钏;遥望见十里长亭,减了玉肌:此恨谁知? 姐姐今日怎么不打扮? 你那知我的心里呵? 见安排着车儿、马儿,不由人熬熬煎煎的气;有甚么心情花儿、厣儿,打扮得娇娇滴滴的媚;准备着被儿、枕儿,则索昏昏沉沉的睡;从今后衫儿、袖儿,都揾帮重重叠叠的泪。兀的不闷杀人也么哥!兀的不闷杀人也么哥!久已后书儿、信儿,索与我凄凄惶惶的寄。 张生和长老坐,小姐这壁坐,红娘将酒来。张生,你向前来,是自家亲眷,不要回避。俺今日将莺莺与你,到京师休辱没了俺孩儿,挣揣一个状元回来者。 小生托夫人余荫,凭着胸中之才,视官如拾芥耳。 夫人主见不差,张生不是落后的人。 下西风黄叶纷飞,染寒烟衰草萋迷。酒席上斜签着坐的,蹙愁眉死临侵地。 我见他阁泪汪汪不敢垂,恐怕人知;猛然见了把头低,长吁气,推整素罗衣。 虽然久后成佳配,奈时间怎不悲啼。意似痴,心如醉,昨宵今日,清减了小腰围。 小姐把盏者! 请吃酒! 合欢未已,离愁相继。想着俺前暮私情,昨夜成亲,今日别离。我谂知这几日相思滋味,却原来此别离情更增十倍。 年少呵轻远别,情薄呵易弃掷。全不想腿儿相挨,脸儿相偎,手儿相携。你与俺崔相国做女婿,妻荣夫贵,但得一个并头莲,煞强如状元及第。 红娘把盏者! 供食太急,须臾对面,顷刻别离。若不是酒席间子母每当回避,有心待与他举案齐眉。虽然是厮守得一时半刻,也合着俺夫妻每共桌而食。眼底空留意,寻思起就里,险化做望夫石。 姐姐不曾吃早饭,饮一口儿汤水。 红娘,甚么汤水咽得下! 将来的酒共食,白泠泠似水,多半是相思泪。眼面前茶饭怕不待要吃,恨塞满愁肠胃。“蜗角虚名,蝇头微利”,拆鸳鸯在两下里。一个这壁,一个那壁,一递一声长吁气。 辆起车儿,俺先回去,小姐随后和红娘来。 此一行别无话儿,贫僧准备买登科录看,做亲的茶饭少不得贫僧的。先生在意,鞍马上保重者!从今经忏无心礼,专听春雷第一声。 霎时间杯盘狼籍,车儿投东,马儿向西,两意徘徊,落日山横翠。知他今宵宿在那里?在梦也难寻觅。 张生,此一行得官不得官,疾便回来。 小生这一去白夺一个状元,正是“青霄有路终须到,金榜无名誓不归”。 君行别无所谓,口占一绝,为君送行:“弃掷今何在,当时且自亲。还将旧来意,怜取眼前人。” 小姐之意差矣,张珙更敢怜谁?谨赓一绝,以剖寸心:“人生长远别,孰与最关亲?不遇知音者,谁怜长叹人?” 淋漓襟袖啼红泪,比司马青衫更湿。伯劳东去燕西飞,未登程先问归期。虽然眼底人千里,且尽生前酒一杯。未饮心先醉,眼中流血,心内成灰。 到京师服水土,趁程途节饮食,顺时自保揣身体。荒村雨露宜眠早,野店风霜要起迟!鞍马秋风里,最难调护,最要扶持。 这忧愁诉与谁?相思只自知,老天不管人憔悴。泪添九曲黄河溢,恨压三峰华岳低。到晚来闷把西楼倚,见了些夕阳古道,衰柳长堤。 笑吟吟一处来,哭啼啼独自归。归家若到罗帏里,昨宵个绣衾香暖留春住,今夜个翠被生寒有梦知。留恋你别无意,见据鞍上马,阁不住泪眼愁眉。 有甚言语嘱咐小生咱? 你休忧“文齐福不齐”,我则怕你“停妻再娶妻”。休要“一春鱼雁无消息”!我这里青鸾有信频须寄,你却休“金榜无各誓不归”。此一节君须记,若见了那异乡花草,再休似此处栖迟。 再谁似小姐?小生又生此念? 青山隔送行,疏林不做美,淡烟暮霭相遮蔽。夕阳古道无人语,禾黍秋风听马嘶。我为甚么懒上车儿内,来时甚急,去后何迟? 夫人去好一会,姐姐,咱家去! 四围山色中,一鞭残照里。遍人间烦恼填胸臆,量这些大小车儿如何载得起? 仆童赶早行一程儿,早寻个宿处。泪随流水急,愁逐野云飞。 张君瑞梦莺莺杂剧 第四折 离了蒲东早三十里也。兀的前面是草桥,店里宿一宵,明日赶早行。这马百般儿不肯走。行色一鞭催去马,羁愁万斛引新诗。 望蒲东萧寺暮云遮,惨离情半林黄叶。马迟人意懒,风急雁行斜。离恨重叠,破题儿第一夜。 想着昨日受用,谁知今日凄凉? 昨夜个翠被香浓熏兰麝,欹珊枕把身躯儿趄。脸儿厮揾者,仔细端详,可憎的别。铺云鬓玉梳斜,恰便似半吐初生月。 早到也,店小二哥那里? 官人,俺这头房里下。 琴童接了马者!点上灯,我诸般不要吃,则要睡些儿。 小人也辛苦,待歇息也。 今夜甚睡得到我眼里来也! 旅馆欹单枕,秋蛩鸣四野,助人愁的是纸窗儿风裂。乍孤眠被儿薄又怯,冷清清几时温热! 长亭畔别了张生,好生放心不下。老夫人和梅香都睡了,我私奔出城,赶上和他同去。 走荒郊旷野,把不住心娇怯,喘吁吁难将两气接。疾忙赶上者,打草惊蛇。 他把我心肠扯,因此不避路途赊。瞒过俺能拘管的夫人,稳住俺厮齐攒的侍妾。想着他临上马痛伤嗟,哭得我也似痴呆。不是我心邪,自别离已后,到西日初斜,愁得来陡峻,瘦得来唓嗻。则离得半个日头,却早又宽掩过翠裙三四褶,谁曾经这般磨灭? 有限姻缘,方才宁贴;无奈功名,使人离缺。害不了的愁怀,恰才觉些:撇不下的相思,如今又也。 清霜净碧波,白露下黄叶。下下高高,道路曲折;四野风来左右乱踅。我这里奔驰,他何处困歇? 呆答孩店房儿里没话说,闷对如年夜。暮雨催寒蛩,晓风吹残月,今宵酒醒何处也? 在这个店儿里,不免敲门。 谁敲门哩?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我且开门看咱。这早晚是谁? 是人呵疾忙快分说,是鬼呵合速灭。 是我。老夫人睡了,想你去了呵,几时再得见,特来和你同去。 听说罢将香罗袖儿拽,却原来是姐姐、姐姐。 难得小姐的心勤! 你是为人须为彻,将衣袂不藉。绣鞋儿被露水泥沾惹,脚心儿管踏破也。 我为足下呵,顾不得迢递。 想着你废寝忘餐,香消玉减,花开花谢,犹自觉争些;便枕冷衾寒,凤只鸾孤,月圆云遮,寻思来有甚伤嗟。 想人生最苦离别,可怜见千里关山,独自跋涉。似这般割肚牵肠,倒不如义断恩绝。虽然是一时间花残月缺,休猜做瓶坠簪折。不恋豪杰,不羡骄奢;自愿的生则同衾,死则同穴。 恰才见一女子渡河,不知那里去了?打起火把者。分明见他走在这店中去也,将出来!将出来! 却怎了? 你近后,我自开门对他说。 硬围着普救寺下锹镬,强当住咽喉仗剑钺。贼心肠馋眼恼天生得劣。 你是谁家女子,夤夜渡河? 休言语,靠后些!杜将军你知道他是英杰,觑不觑着你为了醯酱,指一指教你化做膋血。骑着匹白马来也。 呀,原来却是梦里。且将门儿推开看。只见一天露气,满地霜华,晓星初上,残月犹明。无端燕鹊高枝上,一枕鸳鸯梦不成! 绿依依墙高柳半遮,静悄悄门掩清秋夜。疏剌剌林梢落叶风,昏惨惨云际穿窗月。 惊觉我的是颤巍巍竹影走龙蛇,虚飘飘庄周梦蝴蝶,絮叨叨促织儿无休歇,韵悠悠砧声儿不断绝。痛煞煞伤别,急剪剪好梦儿应难舍;冷清清的咨嗟,娇嘀嘀玉人儿何处也! 天明也。咱早行一程儿,前面打火去。 店小二哥,还你房钱,鞴了马者。 柳丝长咫尺情牵惹,水声幽仿佛人呜咽。斜月残灯,半明不灭。畅道是旧恨连绵,新愁郁结;别恨离愁,满肺腑难淘泻。除纸笔代喉舌,千种相思对谁说。 都则为一官半职,阻隔得千山万水。 题目小红娘成好事老夫人问私情正名短长亭斟别酒草桥店梦莺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