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厢记-第一本 张君瑞闹道场

第一本 张君瑞闹道场杂剧 楔子 老身姓郑,夫主姓崔,官拜前朝相国,不幸因病告殂。只生得个小女,小字莺莺,年一十九岁,针指女工,诗词书算,无不能者。老相公在日,曾许下老身之侄----乃郑尚书之长子郑恒----为妻。因俺孩儿父丧未满,未得成合。又有个小妮子,是自幼伏侍孩儿的,唤做红娘。一个小厮儿,唤做欢郎。先夫弃世之后,老身与女孩儿扶柩至博陵安葬;因路途有阻,不能得去。来到河中府,将这灵柩寄在普救寺内。这寺是先夫相国修造的,是则天娘娘香火院,况兼法本长老又是俺相公剃度的和尚;因此俺就这西厢下一座宅子安下。一壁写书附京师去,唤郑恒来相扶回博陵去。我想先夫在日,食前方丈,从者数百,今日至亲则这三四口儿,好生伤感人也呵! 夫主京师禄命终,子母孤孀途路穷;因此上旅榇在梵王宫。盼不到博陵旧家,血泪洒杜鹃红。 今日暮春天气,好生困人,不免唤红娘出来分付他。红娘何在? 你看佛殿上没人烧香呵,和小姐散心耍一回去来。 谨依严命。 小姐有请。 夫人着俺和姐姐佛殿上闲耍一回去来。 可正是人值残春蒲郡东,门掩重关萧寺中;花落水流红,闲愁万种,无语怨东风。 张君瑞闹道场杂剧 第一折 小生姓张,名珙,字君瑞,本贯西洛人也,先人拜礼部尚书,不幸五旬之上,因病身亡。后一年丧母。小生书剑飘零,功名未遂,游於四方。即今贞元十七年二月上旬,唐德宗即位,欲往上朝取应,路经河中府过。蒲关上有一故人,姓杜名确,字君实,与小生同郡同学,当初为八拜之交。后弃文就武,遂得武举状元,官拜征西大元帅,统领十万大军,镇守着蒲关。小生就望哥哥一遭,却往京师求进。暗想小生萤窗雪案,刮垢磨光,学成满腹文章,尚在湖海飘零,何日得遂大志也呵!万金宝剑藏秋水,满马春愁压绣鞍。 游艺中原,脚跟无线、如蓬转。望眼连天,日近长安远。 向《诗》《书》经传,蠹鱼似不出费钻研。将棘围守暖,把铁砚磨穿。投至得云路鹏程九万里,先受了雪窗萤火二十年。才高难入俗人机,时乖不遂男儿愿。空雕虫篆刻,缀断简残编。 行路之间,早到蒲津。这黄河有九曲,此正古河内之地,你看好形势也呵! 九曲风涛何处显,则除是此地偏。这河带齐梁,分秦晋,隘幽燕;雪浪拍长空,天际秋云卷;竹索缆浮桥,水上苍龙偃;东西溃九州,南北串百川。归舟紧不紧如何见?却便似驽箭乍离弦。 只疑是银河落九天;渊泉、云外悬,入东洋不离此径穿。滋洛阳千种花,润梁园万顷田,也曾泛浮槎到日月边。 话说间早到城中。这里一座店儿,琴童接下马者!店小二哥那里? 自家是这状元店里小二哥。官人要下呵,俺这里有干净店房。 头房里下,先撒和那马者!小二哥,你来,我问你:这里有甚么闲散心处?名山胜境,福地宝坊皆可。 俺这里有座寺,名日普救寺,是则天皇后香火院,盖造非俗:琉璃殿相近青霄,舍利塔直侵云汉。南来北往,三教九流,过者无不瞻仰;则除那里可以君子游玩。 琴童料持下响午饭!俺到那里走一遭便回来也。 安排下饭,撒和了马,等哥哥回家。 小僧法聪,是这普救寺法本长老座下弟子。今日师父赴斋去了,着我在寺中,但有探长老的,便记着,待师父回来报知。山门下立地,看有甚么人来。 却早来到也。 客官从何来? 小生西洛至此,闻上刹幽雅清爽,一来瞻仰佛像,二来拜谒长老。敢问长老在么? 俺师父不在寺中,贫僧弟子法聪的便是,请先生方丈拜茶。 即然长老不在呵,不必吃茶;敢烦和尚相引,瞻仰一遭,幸甚! 小僧取钥匙,开了佛殿、钟楼、罗汉堂、香积厨、盘桓一会,师父敢待回来。 是盖造得好也呵! 随喜了上方佛殿,早来到下方僧院。行过厨房近西,法堂此,钟楼前面。游了洞房,登了宝塔,将回廊绕遍。数了罗汉,参了菩萨,拜了圣贤。 红娘,俺去佛殿上耍去来。 呀!正撞着五百年前风流业冤。 颠不刺的见了万千,似这般可喜娘的庞儿罕曾见。则着人眼花撩乱口难言,魂灵儿飞在半天。他那里尽人调戏軃着香肩,只将花笑拈。 这的是兜率宫,休猜做了离恨天。呀,谁想着寺里遇神仙!我见他宜嗔宜喜春风面,偏、宜贴翠花钿。 则见他宫样眉儿新月偃,斜侵入鬓边。 红娘,你觑:寂寂僧房人不到,满阶苔衬落花红. 我死也!未语前先腼腆,樱桃红绽,玉粳白露,半晌恰方言。 恰便似呖呖莺声花外啭,行一步可人怜。解舞腰肢娇又软,千般袅娜,万般旖旎,似垂柳晚风前。 那壁有人,咱家去来。 和尚,恰怎么观音现来? 休胡说,这是河中府崔相国的小姐。 世间有这等女子,岂非天姿国色乎?休说那模样儿,则那一对小脚儿,价值百镒之金。 偌远地,他在那壁,你在这壁,系着长裙儿,你便怎知他脚儿? 法聪,来,来,来,你问我怎便知,你觑: 若不是衬残红,芳径软,怎显得步香尘底样儿浅。且休题眼角儿留情处,则这脚踪儿将心事传。慢俄延,投至到栊门儿前面,刚那了上步远。刚刚的打个照面,风魔了张解元。似神仙归洞天,空馀下杨柳烟,只阙得鸟雀喧。 呀,门掩着梨花深院,粉墙儿高似青天。恨天,天不与人行方便,好着我难消遣,端的是怎留连。小姐呵,则被你兀的不引了人意马心猿? 休惹事,河中开府的小姐去远了也。 兰麝香仍在,佩环声渐远。东风摇曳垂杨线,游丝牵惹桃花片,珠帘掩映芙蓉面。你道是河中开府相公家,我道是南海水月观音现。 “十年不识君王面,始信婵娟解误人。”小生便不往京师去应举也罢。 敢烦和尚对长老说知,有僧房借半间,早晚温习经史,胜如旅邸内冗杂,房金依例拜纳,小生明日自来也。 饿眼望将穿馋口涎空咽,空着我透骨髓相思病染,怎当他临去秋波那一转!休道是小生,便是铁石人也意惹情牵。近庭轩,花柳争妍,日午当庭塔影圆。春光在眼前,争奈玉人不见,将一座梵王宫疑是武陵源。 张君瑞闹道场杂剧 第二折 前日长老将钱去与老相公做好事,不见来回话。道与红娘,传着我的言语去问长老:几时好与老相公做好事?就着他办下东西的当了,来回我话者。 老僧法本,在这普救寺骨做长老。此寺是则天皇后盖造的,后来崩损,又是崔相国重修的。现今崔老夫人领着家眷扶柩回博陵。因路阻暂寓本寺西厢之下,待路通回博陵迁葬。夫人处事温俭,治家有方,是是非非,人莫敢犯。夜来老僧赴斋,不知曾有人来望老僧否? 夜来有一秀才自西洛而来,特谒我师,不遇而返。 山门外觑着,若再来时,报我知道。 昨日见了那小姐,倒有顾盼小生之意。今日去问长老借一间僧房,早晚温习经史;倘遇那小姐出来,必当饱看一会。 不做周方,埋怨杀你个法聪和尚!借与我半间客舍僧房,与我那可憎才居止处门儿相向。虽不能窃玉偷香,且将这盼云眼睛儿打当。 往常时见傅粉的委实羞,画眉的敢是谎;今日多情人一见了有情娘,着小生心儿里早痒、痒。迤逗得肠荒,断送得眼乱,引惹得心忙。 末见聪科] 师父正望先生来哩,只此少待,小僧通报去。 是好一个和尚呵! 我则见他头似雪,鬓如霜,面如童,少年得内养;貌堂堂,声朗朗,头直上只少个圆光。却便是捏塑来的僧伽像。 请先生方丈内相见。夜来老僧不在,有失迎迓,望先生恕罪! 小生久闻老和尚清誉,欲来座下听讲,何期昨日不得相遇。今能一见,是小生三生有幸矣。 先生世家何郡?敢问上姓大名,因甚至此? 小生姓张,名珙,字君瑞。 大师一一问行藏,小生仔细诉衷肠,自来西洛是吾乡,宦游在四方。寄居咸阳。先人拜礼部尚书多名望,五旬上因病身亡。 老相公弃世,必有所遗。 平生直无偏向,止留下四海一空囊。 俺先人甚的是浑俗和光,衠一味风清月朗。 先生此一行必上朝取应去。 小生无意求官,有心待听进。小生特谒长老,奈路途奔驰,无以相馈。量着穷秀才人情则是纸半张,以没甚七青八黄,尽着你说短论长,一任待掂斤播两。 径禀:有白银一两,与常往公用,略表寸心,望笑留是幸! 先生客中,何故如此? 物鲜不足辞,但充讲下一茶耳。 小生特来见访,大师何须谦让。 老僧决不敢受。 这钱也难买柴薪,不够斋粮,且备茶汤。 这一两未为厚礼。你若有主张,对艳妆,将言词说上,我将你众和尚死生难忘。 先生必有所请。 小生不揣有恳,因恶旅冗杂,早晚难以温习经史,欲假一室,晨昏听讲。房金按月任意多少。 敝寺颇有数间,任先生拣选。 也不要香积厨,枯木堂。远有南轩,离着东墙,靠着西厢。近主廊,过耳房,都皆停当。 便不呵,就与老僧同处何如? 要恁怎么。你是必休提着长老方丈。 老夫人着俺问长老:几时好与老相公做好事?看得停当回话。须索走一遭去来。 长老万福!夫人使侍妾来问:几时好与老相公做好事?着看得停当了回话。 好个女子也呵! 大人家举止端详,全没那半点儿轻狂。大师行深深拜了,启朱唇语言得当。 可喜的庞儿浅淡妆,穿一套缟素衣裳;胡伶渌老不寻常,偷睛望,眼挫里抹张郎。 若共他多情小姐同鸳帐,怎舍得他叠被铺床。我将小姐央,夫人央,他不令许放,我亲自写与从良。 二月十五日,可与老相公做好事。 妾与长老同去佛殿看了,却回夫人话。 先生请少坐,老僧同小娘子看一遭便来。 着小娘子先行,俺近后些。 一个有道理的秀才。 小生有一句话敢道么? 便道不妨。 崔家女艳妆,莫不是演撒你个老洁郎? 俺出家人那有此事? 既不沙,却怎睃趁着你头上放毫光,打扮的特来晃。 先生是何言语!早是那小娘子不听得哩,若知呵,是甚意思! 过得主廊,引入洞房,好事从天降。我与你看着门儿,你进去。 先生,此非先王之法言,岂不得罪於圣人之门乎?老僧偌大年纪,焉肯作此等之态? 好模好样太莽撞,没则罗便罢,烦恼怎么那唐三藏?怪不得小生疑你,偌大一个宅堂,可怎生别没个儿郎,使得梅香来说勾当。 老夫人治家严肃,内外并无一个男子出入。 这秃厮巧说。你在我行、口强,硬抵着头皮撞。 这斋供道场都完备了,十五日请夫人小姐拈香。 何故? 这是崔相国小姐至孝,为报父母之恩。又是老相国(礻覃)日,就脱孝服,所以做好事。 “哀哀父母,生我劬劳,欲报深恩,昊天罔极。”小姐是一女子,尚然有报父母之心;小生湖海飘零数年,自父母下世之后,并不曾有一陌纸钱相报。望和尚慈悲为本,小生亦备钱五千,怎生带得一分儿斋,追荐俺父母咱!便夫人知也不妨,以尽人子之心。 法聪与这先生带一分者。 那小姐明日来么? 他父母的勾当,如何不来。 这五千钱使得有些下落者。 人间天上,看莺莺强如做道场。软玉温香,休道是相亲傍;若能够汤他一汤,倒与人消灾障。 都到方丈吃茶。 小生更衣咱。 那小娘子已定出来也,我只在这里等待问他咱。 我不吃茶了,恐夫人怪来迟,去回话也。 小娘子拜揖! 先生万福! 小娘子莫非莺莺小姐的侍妾么? 我便是,何劳先生动问? 小生姓张,名珙,字君瑞,本贯西洛人也,年方二十三岁,正月十七日子时建生,并不曾娶妻……。 谁问你来? 敢问小姐常出来么? 先生是读书君子,孟子曰:“男女授受不亲,礼也。”君子“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道不得个“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俺夫人治家严肃,有冰霜之操。内无应门五尺之童,年至十二三者,非呼召不敢辄入中堂。向日莺莺潜出闺房,夫人窥之,召立莺莺於庭下,责之曰:“汝为女子,告而出闺门,倘遇游客小僧私视,岂不自耻。”莺立谢而言曰:“今当改过从新,毋敢再犯。”是他亲女,尚然如此,可况以下侍妾乎?先生习先王之道,尊周公之礼,不干已事,何故用心?早是妾身,可以容恕,若夫人知其事,决无干休。今后得问的问,不得问的休胡说! 这相思索是害也! 听说罢心怀悒悒,把一天愁都撮在眉尖上。说:“夫人节操凛冰霜,不召乎,谁敢辄入中堂?”自思想,比及你心儿思畏老母亲威严,小姐呵,你不合临去也头望。待扬下教人怎扬?赤紧的情沾了肺腑,意惹了肝肠。若今生难得有情人,是前世烧了断头香。我得时节手掌儿里奇擎,心坎儿里温存,眼皮儿上供养。 当初那巫山远隔如天样,听说罢又在巫山那厢。业身躯虽是立在回廊,魂灵儿已在他行。本待要安排心事传幽客,我只怕漏泄春光与乃堂。夫人怕女孩儿春心荡,怪黄莺儿作对,怨粉蝶儿成双。 小姐年纪小,性气刚。张郎倘得相亲傍,乍相逢厌见何郎粉,看邂逅偷将韩寿香。才到得风流况,成就了会温存的娇婿,怕甚么能拘束的亲娘。 夫人忒虑过,小生空妄想,郎才女貌合相仿。休直待眉儿浅淡思张敞,春色飘零忆阮郎。非是咱自夸奖:他有德言工貌,小生有恭俭温良。 想着他眉儿浅浅描,脸儿淡淡妆,粉香腻玉搓咽项。翠裙鸳绣金莲小,红袖鸾销玉笋长。不想呵其实强:你撇下半天风韵,我拾得万种思量。 却忘了辞长老。 小生敢问长老,房舍如何? 塔院侧边西厢一间房,甚是潇洒,正可先生安下。现收拾下了,随先生早晚来。 小生便回店中搬去。 吃斋了去。 老僧收拾下斋,小生取行李便来。 既然如此,老僧准备下斋,先生是必便来。 若在店中人闹,倒好消遣;搬在寺中静处,怎么捱这凄凉也呵。 院宇深,枕簟凉,一灯孤影摇书幌。纵然酬得今生志,着甚支吾此夜长。睡不着如翻掌,少可有一万声长吁短叹,五千遍捣枕捶床。 娇羞花解语,温柔玉有香,我知他乍相逢记不真娇模样,我则索手抵着牙儿慢慢的想。 张君瑞闹道场杂剧 第三折 老夫人着红娘问长老去了,这小贱人不来我行回话。 回夫人话了,去回小姐话去。 使你问长老:几时做好事? 恰回夫人话也,正待回姐姐话:二月十五日,请夫人姐姐拈香。 姐姐,你不知,我对你说一件好笑的的勾当。咱前日寺里见的那秀才,今日也在方丈里。他先出门儿外等着红娘,深深唱个喏道:“小生姓张,名珙,字君瑞,本贯西洛人也,年二十三岁,正月十七子时建生,并不曾娶妻。”姐姐,却是谁问他来?他又问:“那壁小娘子莫非莺莺小姐的侍妾乎?小姐常出来么?”被红娘抢白了一顿呵回来了。姐姐,我不知了想甚么哩,世上有这等傻角! 红娘,休对夫人说。天色晚也,安排香案,咱花园内烧香去来。 搬至寺中,正近西厢居址。我问和尚每来,小姐每夜花园内烧香。这个花园和俺寺中合着。比及小姐出来,我先在太湖石畔墙角儿边等待,饱看一会。两廊僧众都睡着了。夜深人静,月朗风清,是好天气也呵!正是“闲寻方丈高僧语,闷对西厢皓月吟”。 玉宇无尘,银河泻影月色横空,花阴满庭;罗袂生寒,芳心自警。侧着耳朵儿听,蹑着脚步儿行:悄悄冥冥,潜潜等等。 等待那齐齐整整,袅袅婷婷,姐姐莺莺。一更之后,万籁无声,直至莺庭。若是回廊下没揣的见俺可憎,将他来紧紧的搂定;只问你那会少离多,有影无形。 开了角门儿,将香桌出来者。 猛听得角门儿呀的一声,风过处衣香细生。踮着脚尖儿仔细定睛,比我那初见时庞儿越整。 红娘,移香桌儿近太湖石畔放者! 料想春娇厌拘束,等闲飞出广寒宫。看他容分一捻,体露半襟,軃香袖以无言,垂罗裙而不语。似汀陵妃子,斜倚舜庙朱扉;如玉殿嫦娥,微现蟾宫素影。是好女子也呵! 我这里甫能、见娉婷,比着那月殿嫦娥也不恁般撑。遮遮掩掩穿芳径,料应来小脚儿难行。可喜娘的脸儿百媚生,兀的不引了人魂灵! 取香来! 听小姐祝告甚么? 此一柱香,愿化去先人,早生天界!此一柱香,愿中堂老母,身安无事!此一柱香…… 姐姐不祝这一柱香,我替姐姐祝告:愿俺姐姐早寻一个姐夫,拖带红娘咱! 心中无限伤心事,尽在深深两拜中。 小姐倚栏长叹,似有动情之意。 夜深香霭散空庭,帘幕东风静。拜罢也斜将曲栏凭,长吁了两三声。剔团(囗内栾)明月如悬镜。又不见轻云薄雾,都只是香烟人气,两般儿氤氲得不分明。 我虽不如司马相如,我则看小姐颇有文君之意。我且高吟一绝,看他则甚:“月色溶溶夜,花阴寂寂春;如何临皓魄,不见月中人?” 有人墙角吟诗。 这声音便是那二十三岁不曾娶妻的那傻角。 好清新之诗,我依韵做一首。 你两个是好做一首。 ”兰闺久寂寞,无事度芳春;料得行吟者,应怜长叹人。” 好应酬得快也呵! 早是那脸儿上扑堆着可憎,那堪那心儿里埋没着聪明。他把那新诗和得忒应声,一字字,诉衷情,堪听。 那语句清,音律轻,小名儿不枉了唤做莺莺。他若是共小生、厮觑定,隔墙儿酬和到天明。方信道“惺惺的自古惜惺惺。” 我撞出去,看他说甚么。 我拽起罗衫欲行, 他陪着笑脸儿相迎。 姐姐,有人,咱家去来,怕夫人嗔着。 不做美的红娘太浅情,便做道“谨依来命”。 我忽听、一声、猛惊。原来是扑刺刺宿鸟飞腾,颤巍巍花梢弄影,乱纷纷落红满径。 小姐,你去了呵,那里发付小生! 空撇下碧澄澄苍苔露,明皎皎花筛月影。白日凄凉枉耽病,今夜把相思再整。 帘垂下,户已扃,却才个悄悄相问,他那里低低应,月朗风清恰二更,厮(木奚)幸:他无缘,小生薄命。 恰寻归路,伫立空庭,竹梢风摆,斗柄云横。呀!今夜凄凉有四星,他不瞅人待怎生!虽然是眼角儿传情,咱两个口不言心自省。 今夜甚睡到得我眼里呵! 对着盏碧荧荧短檠灯,倚着扇泠清清旧帏屏。灯儿又不明,梦儿又不成;窗儿外淅零零的风儿透疏檑,忒楞楞的纸条儿鸣;枕头儿上孤另,被窝儿里寂静。你便是铁石人,铁石人也动情。 怨不能,恨不成,坐不安,睡不宁。有一日柳遮花映,雾帐云屏,夜阑人静,海誓山盟。恁时节风流嘉庆,锦片也似前程,美满恩情,咱两个画堂自生。 一天好事从今定,一首诗分明照证;再不向表琐闼梦儿中寻,则去那碧桃花树儿下等。 张君瑞闹道场杂剧 第四折 今日二月十五开启,众僧动法器者。请夫人小姐拈香。比及夫人未来,先请张生拈香。怕夫人问呵,则说是贫僧亲者。 今日二月十五日,和尚请拈香,须索走一遭。 梵王宫殿月轮高,碧琉璃瑞烟笼罩。香烟云盖结,讽咒海波潮。幡影飘飖,诸檀越尽来到。 法鼓金铎,二月春雷响殿角;钟声佛号,半天风雨洒松梢。候门不许老僧敲,纱窗外定有红娘报。害相思的馋眼脑,见他时须看个十分饱。 先生先拈香,恐夫人问呵,则说是老僧的亲。 惟愿存有的人间寿高,亡化的天上逍遣。为曾、祖、父先灵,礼佛、法、僧三宝。焚名香暗中祷告:则愿得红娘休劣,夫人休焦,犬儿休恶!佛啰,早成就了幽期密约。 长老请拈香,小姐,咱走一遭, 为你志诚呵,神仙下降也。 这生却早两遭儿也。 我则道这玉天仙离了碧霄,原来是可意中来请醮。小子多愁多病身,怎当他倾国倾城貌。 恰便似檀口点樱桃,粉鼻儿倚琼瑶,淡白梨花面,轻盈杨柳腰。妖娆,满面儿扑堆着俏;苗条,一团儿(彳真亍)是娇。 贫僧一句话,夫人行敢道么?老僧有个敝亲,是个饱学的秀才,父母亡后,无可相报。对我说:“央及带一分斋,追荐父母。”贫僧一时应允了,恐夫人见责。 长老的亲便是我的亲,请来厮见咱。 大师年纪老,法座上也凝眺;举名的班首真呆僗,觑着法聪头作金磬敲。 老的小的,村的俏的,没颠没倒,胜似闹元宵。稔色人儿,可意冤家,怕人知道,看时节泪眼偷瞧。 着小生迷留没乱,心痒难挠。哭声儿似莺啭乔林,泪珠儿似露滴花梢。大师也难学,把一个发慈悲的脸儿来朦着。击磬的头陀懊恼,添香的行者心焦。烛影风摇,香霭云飘;贪看莺莺,烛灭香消。 风灭灯也。 小生点灯烧香。 那生忙了一夜。 外像儿风流,青春年少;内性儿聪明,冠世才学,扭捏着身子儿百般做作,来往向人前卖弄俊俏。 我猜那生—— 黄昏这一回,白日那一觉,窗儿外那会镬铎。到晚一向书帏里比及睡着,千万声长吁怎捱到晓。 那小姐好生顾盼小子。 情引眉梢,心绪你知道;愁种心苗,情思我猜着。畅懊恼!响铛铛云板敲。行者又嚎,沙弥又哨。您须不夺人之好。 天明了也,请夫人小姐回宅。 再做一会也好,那里发付小生也呵! 有心争似无心好,多情却被无情恼。劳攘了一宵,月儿沈,钟儿响,鸡儿叫。畅道是玉人归去得疾,好事收拾得早,道场毕诸人散了。酩子里各归家,葫芦提闹到晓。 则为你闭月羞花相貌,少不得剪草除根大小。 题目老夫人闭春院崔莺莺烧夜香正名小红娘传好事张君瑞闹道场

桃花扇11-20出

桃花扇 第十一齣 投轅 (淨、副淨扮二卒上)(淨)殺賊拾賊囊,救民佔民房,當官領官倉,一兵喫三糧。(副淨)如今不是這樣唱了。(淨)你唱來!(副淨)賊兇少棄囊,民逃剩空房,官窮不開倉,千兵無一糧。(淨)這等說,我們這窮兵當真要餓死了。(副淨)也差不多哩。(淨)前日鼓譟之時,元帥著忙,許俺們就糧南京,這幾日不見動靜,想又變卦了。(副淨)他變了卦,俺們依舊鼓譟,有何難哉。(淨)閒話少說,且到轅門點卯,再作商量。正是『不怕餓殺,誰肯犯法』。(俱下) 【北新水令】(丑扮柳敬亭,背包裹上)走出了空林落葉響蕭蕭,一叢叢蘆花紅蓼。倒戴著接帽,橫跨著湛盧刀,白髯兒飄飄,誰認的詼諧玩世東方老。 俺柳敬亭衝風冒雨,沿江行來,並不見亂兵搶糧,想是訛傳了。且喜已到武昌城外,不免在這草地下打開包裹,換了靴帽,好去投書。(坐地換靴帽介) 【南步步嬌】(副淨、淨上)曉雨城邊饑烏叫,來往荒煙道,軍營半里遙。(指介)風捲旌旗,鼓角縹緲,前面是轅門了,大家趲行幾步。餓腹好難熬,還點三八卯。 (丑起拱介)兩位將爺,借問一聲,那是將軍轅門?(淨向副淨私語介)這個老兒是江北語音,不是逃兵,就是流賊。(副淨)何不收拾起來,詐他幾文,且買飯吃。(淨)妙!(副淨問介)你尋將軍衙門麼?(丑)正是。(淨)待我送你去。(丟繩套住丑介)(丑)呵呀!怎麼拿起我來了?(副淨)俺們是武昌營專管巡邏的弓兵,不拿你,拿誰呀。(丑推二淨倒地,指笑介)兩個沒眼色的花子,怪不得餓的東倒西歪的。(淨)你怎曉得我們捱餓。(丑)不為你們捱餓,我為何到此?(副淨)這等說來,你敢是解糧來的麼?(丑)不是解糧的,是做甚的。(淨)啐!我們瞎眼了,快搬行李,送老哥轅門去。(副淨、淨同丑行介) 【北折桂令】(丑)你看城枕著江水滔滔,鸚鵡洲闊,黃鶴樓高。雞犬寂寥,人煙慘淡,市井蕭條。都只把豺狼喂飽,好江城畫破圖拋。滿耳呼號,鼙鼓聲雄,鐵馬嘶驕。 (副淨指介)這是帥府轅門了。(喚介)老哥在此等候,待我傳鼓。(擊鼓介)(末扮中軍官上)封拜惟知元帥大,征誅不讓帝王尊。(問介)門外擊鼓,有何軍情,速速報來。(淨)適在汛地捉了一個面生可疑之人,口稱解糧到此,未知真假,拏赴轅門,聽候發落。(末問丑介)你稱解糧到此,有何公文?(丑)沒有公文,止有書函。(末)這就可疑了。 【南江兒水】你的北來意費推敲,一封書信無名號,荒唐言語多虛冒,憑空何處軍糧到。無端左支右調,看他神情,大抵非逃即盜。 (丑)此話差矣,若是逃、盜,為何自尋轅門。(末)說的也是。既有書函,待我替你傳進。(丑)這是一封密書,要當面交與元帥的。(末)這話益發可疑了。你且外邊伺候,待我稟過元帥,傳你進見。(淨、副淨、丑俱下)(內吹打開門,雜扮軍卒六人各執械對立介)(小生扮左良玉戎服上)荊襄雄鎮大江濱,四海安危七尺身。日日軍儲勞計畫,那能談笑淨煙塵。(升坐,吩咐介)昨因饑兵鼓譟,本帥詐他就糧南京;後來細想:兵去就糧,何如糧來就兵。聞得九江助餉,不日就到,今日暫免點卯,各回汛地,靜候關糧。(末)得令。(虛下,即上)奉元帥軍令,掛牌免卯,三軍各回汛地了。(小生)有甚軍情,早早報來。(末)別無軍情,只有差役一名,口稱解糧到此,要見元帥。(小生喜介)果然糧船到了,可喜,可喜!(問介)所賚文書,係何衙門?(末)並無文書,止有私書,要當堂投遞。(小生)這話就奇了,或是流賊細作,亦未可定。(吩咐介)左右軍牢,小心防備,著他膝行而進。(眾)是!(末喚丑進介)(左右交執器械,丑鑽入見介)(揖介)元帥在上,晚生拜揖了。(小生)唗!你是何等樣人,敢到此處放肆。(丑)晚生一介平民,怎敢放肆。 【北雁兒落帶得勝令】俺是個不出山老漁樵,那曉得王侯大賓客小。看這長鎗大劍列門旗,只當深林密樹穿荒草。儘著狐狸縱橫虎咆哮,這威風何須要。偏嚇俺孤身客無門跑,便作個長揖兒不是驕。(拱介)求饒,軍中禮原不曉。(笑介)氣也麼消,有書函將軍仔細瞧。 (小生問介)有誰的書函?(丑)歸德侯老先生寄來奉候的。(小生)侯司徒是俺的恩帥,你如何認得?(丑)晚生現在侯府。(小生拱介)這等失敬了。(問介)書在那裏?(丑送上書介)(小生)吩咐掩門。(內吹打掩門,眾下)(小生)尊客請坐。(丑傍坐介)(小生看書介) 【南僥僥令】看他諄諄情意好,不啻教兒曹。這書中文理,一時也看不透徹,無非勸俺鎮守邊方,不可移兵內地。(歎介)恩帥,恩帥!那知俺左良玉,一片忠心天可告,怎肯背深恩,辱薦保。 (問丑介)足下尊姓大號?(丑)不敢,晚生姓柳,草號敬亭。(雜捧茶上)(小生)敬亭請茶。(丑接茶介)(小生)你可知這座武昌城,自經張獻忠一番焚掠,十室九空。俺雖鎮守在此,缺草乏糧,日日鼓譟,連俺也做不得主了。(丑氣介)元帥說那裏話,自古道『兵隨將轉』,再沒個將逐兵移的。 【北收江南】你坐在細柳營,手握著虎龍韜,管千軍山可動,令不搖。饑兵鼓譟犯天朝,將軍無計,從他去自逍遙。這惡名怎逃,這惡名怎逃。說不起三軍權柄帥難操。 (摔茶鍾於地下介)(小生怒介)呵呀!這等無禮,竟把茶杯擲地。(丑笑介)晚生怎敢無禮,一時說的高興,順手摔去了。(小生)順手摔去,難道你的心做不得主麼。(丑)心若做得主呵,也不叫手下亂動了。(小生笑介)敬亭講的有理。只因兵丁餓的急了,許他就糧內裏。亦是無可奈何之一著。(丑)晚生遠來,也餓急了,元帥竟不問一聲兒。(小生)我倒忘了,叫左右快擺飯來。(丑摩腹介)好餓,好餓!(小生催介)可惡奴才,還不快擺!(丑起介)等不得了,竟往內裏吃去罷。(向內行介)(小生怒介)如何進我內裏?(丑回顧介)餓的急了。(小生)餓的急了,就許你進內裏麼?(丑笑介)餓的急了,也不許進內裏,元帥竟也曉得哩。(小生大笑介)句句譏誚俺的錯處,好個舌辯之士。俺這帳下倒少不得你這個人哩。 【南園林好】俺雖是江湖泛交,認得出滑稽曼老;這胸次包羅不少,能直諫,會旁嘲。 (丑)那裏,那裏!只不過遊戲江湖,圖餔啜耳。(小生問介)俺看敬亭,既與縉紳往來,必有絕技,正要請教。(丑)晚生自幼失學,有何技藝。偶讀幾句野史,信口演說,曾蒙吳橋范大司馬、桐城何老相國,謬加賞贊,因而得交縉紳,實堪慚愧。 【北沽美酒帶太平令】俺讀些稗官詞,寄牢騷,稗官詞,寄牢騷,對江山喫一斗苦松醪。小鼓兒顫杖輕敲,寸板兒軟手頻搖;一字字臣忠子孝,一聲聲龍吟虎嘯;快舌尖鋼刀出鞘,響喉嚨轟雷烈炮。呀!似這般冷嘲、熱挑,用不著筆抄,墨描。勸英豪,一盤錯帳速勾了。 (小生)說的爽快,竟不知敬亭有此絕技,就留下榻衙齋,早晚領教罷。 【清江引】從此談今論古日傾倒,風雨開懷抱。你那蘇張舌辯高,我的巧射驚羿奡,只愁那匝地煙塵何日掃。 (丑)閒話多時,到底不知元帥向內移兵,有何主見?(小生)耿耿臣心,惟天可表,不須口勸,何用書責。 (小生)臣心如水照清霄,  (丑)咫尺天顏路不遙, (小生)要與西南撐半壁,  (丑)不須東看海門潮。 桃花扇 第十二齣 辭院 【西地錦】(末扮楊文驄冠帶上)錦繡東南列郡,英雄割據紛紛;而今還起周郎恨,江水向東奔。 下官楊文驄,昨奉熊司馬之命,託侯兄發書寧南,阻其北上,已遣柳敬亭連夜寄去。還怕投書未穩,一面奏聞朝廷,加他官爵,廕他子姪;又一面知會各處督撫,及在城大小文武,齊集清議堂,公同計議,助他糧餉,這也是不得已調停之法。下官與阮圓海雖罷閒流寓,都有傳單,只得早到。(副淨扮阮大鋮冠帶上)黑白看成棋裏事,鬚眉扮作戲中人。(見介)龍友請了,今日會議軍情,既傳我們到此,也不可默默無言。(末)事體重大,我們廢員閒宦,立不得主意,身到就是了。(副淨)說那裏話。 【啄木兒】朝廷事,須認真,太祖神京今未穩,莫漫愁鐵鎖船開,只怕有蕭牆人引。角聲鼓音城樓震,帆揚幟飛江風順,明取金陵,有人私啟門。 (末)這話未確,且莫輕言。(副淨)小弟實有所聞,豈可不說。(丑扮長班上)處處軍情緊,朝朝會議多。稟老爺,淮安漕撫史可法老爺,鳳陽督撫馬士英老爺俱到了。(末、副淨出候介)(外白鬚扮史可法,淨禿鬚扮馬士英,各冠帶上)(外)天下軍儲一線漕,無能空佩呂虔刀。(淨)長陵坏土關龍脈,愁絕烽煙搔二毛。(末、副淨見各揖介)(外問介)本兵熊老先生為何不到?(丑稟介)今日有旨,往江上點兵去了。(淨)這等又會議不成,如何是好? 【前腔】(外)黃塵起,王氣昏,羽扇難揮建業軍;幕府山蠟檄星馳,五馬渡樓船飛滾。江東應須夷吾鎮,清談怎消南朝恨,少不得努力同捐衰病身。 (末)老先生不必深憂,左良玉係侯司徒舊卒,昨已發書勸止,料無不從者。(外)學生亦聞此舉雖出熊司馬之意,實皆年兄之功也。(副淨)這倒不知;只聞左兵之來,實有暗裏勾之者。(外)是那個?(副淨)就是敝同年侯恂之子侯方域。(外)他也是敝世兄,在復社中錚錚有聲,豈肯為此?(副淨)老公祖不知,他與左良玉相交最密,常有私書往來;若不早除此人,將來必為內應。(淨)說的有理,何惜一人,致陷滿城之命乎?(外)這也是莫須有之事,況阮老先生罷閒之人,國家大事也不可亂講。(別介)請了,正是『邪人無正論,公議總私情』。(下)(副淨指恨介)(向淨介)怎麼史道鄰就拂衣而去,小弟之言鑿鑿有據;聞得前日還託柳麻子去下私書的。(末)這太屈他了,敬亭之去,小弟所使,寫書之時,小弟在傍;倒虧他寫的懇切,怎反疑起他來?(副淨)龍友不知,那書中都有字眼暗號,人那裏曉得?(淨點頭介)是呀,這樣人該殺的,小弟回去,即著人訪拿。(向末介)老妹丈,就此同行罷。(末)請舅翁先行一步,小弟隨後就來。(副淨向淨介)小弟與令妹丈不啻同胞,常道及老公祖垂念,難得今日會著。小弟有許多心事,要為竟夕之談。不知可否?(淨)久荷高雅,正要請教。(同下)(末)這是那裡說起!侯兄之素行雖未深知,只論寫書一事呵, 【三段子】這冤怎伸,硬疊成曾參殺人;這恨怎吞,強書為陳恆弒君。不免報他一信,叫他趁早躲避。(行介)眠香占花風流陣,今宵正倚薰籠困,那知打散鴛鴦金彈狠。 來此是李家別院,不免叫門。(敲門介)(內吹唱介)(淨扮蘇崑生上)是那個?(末)快快開門!(淨開門見介)原來是楊老爺,天色已晚,還來閒遊。(末認介)你是蘇崑老。(問介)侯兄在那裏?(淨)今日香君學完一套新曲,都在樓上聽他演腔。(末)快請下樓!(淨入喚介)(小旦、生、旦出介)(生)濃情人帶酒,寒夜帳籠花。楊兄高興,也來消夜。(末)兄還不知,有天大禍事來尋你了。(生)有何禍事,如此相嚇?(末)今日清議堂議事,阮圓海對著大眾,說你與寧南有舊,常通私書,將為內應。那些當事諸公,俱有拿你之意。(生驚介)我與阮圓海素無深讎,為何下這毒手。(末)想因卻奩一事,太激烈了,故此老羞變怒耳。(小旦)事不宜遲,趁早高飛遠遁,不要連累別人。(生)說的有理。(愁介)只是燕爾新婚,如何捨得。(旦正色介)官人素以豪傑自命,為何學兒女子態。(生)是,是,但不知那裏去好? 【滴溜子】雙親在,雙親在,信音未準;烽煙起,烽煙起,梓桑半損。欲歸,歸途難問。天涯到處迷,將身怎隱。歧路窮途,天暗地昏。 (末)不必著慌,小弟倒有個算計。(生)請教!(末)會議之時,漕撫史可法、鳳撫馬舍舅俱在坐。舍舅語言甚不相為,全虧史公一力分豁,且說與尊府原有世誼的。(生想介)是,是,史道鄰是家父門生。(末)這等何不隨他到淮,再候家信。(生)妙,妙!多謝指引了。(旦)待奴家收拾行裝。(旦束裝介) 【前腔】歡娛事,歡娛事,兩心自忖;生離苦,生離苦,且將恨忍,結成眉峰一寸。香沾翠被池,重重束緊。藥裹巾箱,都帶淚痕。 (丑上挑行李介)(生別旦介)暫此分別,後會不遠。(旦彈淚介)滿地煙塵,重來亦未可必也。 【哭相思】離合悲歡分一瞬,後會期無憑准。(小旦)怕有巡兵蹤跡,快行一步罷。(生)吹散俺西風太緊,停一刻無人肯。 (生)但不知史漕撫寓在那廂。(淨)聞他來京公幹,常寓市隱園,待我送官人去。(生)這等多謝。(生、淨、丑急下)(小旦)這樁禍事,都從楊老爺起的,也還求楊老爺歸結。明日果來拿人,作何計較?(末)貞娘放心,侯郎既去,都與你無干了。  (末)人生聚散事難論,  (旦)酒盡歌終被尚溫, (小旦)獨照花枝眠不穩,  (末)來朝風雨俺重門。 桃花扇 第十三齣 哭主 (副淨扮旗牌官上)漢陽煙樹隔江濱,影裏青山畫裏人,可惜城西佳絕處,朝朝遮斷馬頭塵。在下寧南帥府一個旗牌官的便是,俺元帥收復武昌,功封侯爵。昨日又奉新恩,加了太傅之銜;小爺左夢庚,亦掛總兵之印,特差巡按御史黃澍老爺到府宣旨。今日九江督撫袁繼咸老爺,又解糧三十船,親來給發。元帥大喜,命俺設宴黃鶴樓,請兩位老爺飲酒看江。(望介)遙見晴川樹底,芳草洲邊,萬姓歡歌,三軍嬉笑,好一段太平景象也。遠遠喝道之聲,元帥將到,不免設起席來。(臺上掛黃鶴樓匾)(副淨設席安座介)(雜扮軍校旗仗鼓吹引導)(小生扮左良玉戎裝上) 【聲聲慢】逐人春色,入眼晴光,連江芳草青青。百尺樓高,吹笛落梅風景。領著花間小乘,載行廚,帶緩衣輕;便笑咱將軍好武,也愛儒生。 咱家左良玉,今日設宴黃鶴樓,請袁、黃兩公飲酒看江,只得早候。(吩咐介)大小軍卒樓下伺候。(眾應下)(作登樓介)三春雲物歸胸次,萬里風煙到眼中。(望介)你看浩浩洞庭,蒼蒼雲夢,控西南之險,當江漢之衝;俺左良玉鎮此名邦,好不壯哉!(坐呼介)旗牌官何在?(副淨跪介)有。(小生)酒席齊備不曾?(副淨)齊備多時了。(小生)怎麼兩位老爺還不見到?(副淨)連請數次,袁老爺正在江岸盤糧,黃老爺又往龍華寺拜客,大約傍晚才來。(小生)在此久候,豈不困倦。叫左右速接柳相公上樓,閒談撥悶。(雜跪稟介)柳相公現在樓下。(小生)快請。(雜請介)(丑扮柳敬亭上)氣吞雲夢澤,聲撼岳陽樓。(見介)(小生)敬亭為何早來了。(丑)晚生知道元帥悶坐,特來奉陪的。(小生)這也奇了,你如何曉得。(丑)常言『秀才會課,點燈告坐』。天生文官,再不能爽快的。(小生笑介)說的有理。(指介)你看天才午轉,幾時等到點燈也。(丑)若不嫌聒噪呵,把昨晚說的『秦叔寶見姑娘』,再接上一回罷。(小生)極妙了。(問介)帶有鼓板麼?(丑)自古『官不離印,貨不離身』,老漢管著做甚的。(取出鼓板介)(小生)叫左右泡開岕片,安下胡床。咱要紗帽隱囊,清談消遣哩。(雜設床、泡茶,小生更衣坐,雜搥背搔癢介)(丑旁坐敲鼓板說書介)大江滾滾浪東流,淘盡興亡古渡頭;屈指英雄無半個,從來遺恨是荊州。按下新詩,還提舊話。且說人生最難得的是亂離之後,骨肉重逢。總是地北天南,時移物換,經幾番凶荒戰鬥,怎免得梗泛萍漂。可喜秦叔寶解到羅公帥府,枷鎖連身,正在候審;遇著嫡親姑娘,捲簾下階,抱頭大哭。當時換了新衣,設席款待,一個候死的囚徒,登時上了青天。這叫做『運去黃金減價,時來頑鐵生光』。(拍醒木介)(小生掩淚介)咱家也都經過了。(丑)再說那羅公問及叔寶的武藝,滿心歡喜,特地要誇其本領,即日放炮傳操。下了教場,雄兵十萬,雁翅排開。羅公獨坐當中,一呼百諾,掌著生殺之權。秦叔寶站在旁邊,點頭贊歎,口裏不言,心中暗道:大丈夫定當如此!(拍醒木介)(小生作驕態,笑介)俺左良玉也不枉為人一世矣。(丑)那羅公眼看叔寶,高聲問道:『秦瓊,看你身材高大,可曾學些武藝麼?』叔寶慌忙跪下,應答如流:『小人會使雙。』羅公即命家人,將自己用的兩條銀,抬將下來。那兩條銀,共重六十八斤,比叔寶所用鐵,輕了一半。叔寶是用過重的人,接在手中,如同無物。跳下階來,使盡身法,左輪右舞,恰似玉蟒纏身,銀龍護體。玉蟒纏身,萬道毫光臺下落;銀龍護體,一輪月影面前懸。羅公在中軍帳裏,大聲喝采道:『好呀!』那十萬雄兵,一齊答應。(作喊介)如同山崩雷響,十里皆聞。(拍醒木介)(小生照鏡鑷鬢介)俺左良玉立功邊塞,萬夫不當,也是天下一個好健兒。如今白髮漸生,殺賊未盡,好不恨也。(副淨上)稟元帥爺,兩位老爺俱到樓了。(丑暗下)(小生換冠帶、雜撤床排席介)(外扮袁繼咸,末扮黃澍,冠帶喝道上)(外)長湖落日氣蒼茫,黃鶴樓高望故鄉。(末)吹笛仙人稱地主,臨風把酒喜洋洋。(小生迎揖介)二位老先生俯臨敝鎮,曷勝光榮;聊設杯酒,同看春江。(外、末)久欽威望,喜近節麾,高樓盛設,大快生平。(安席坐,斟酒欲飲介)(淨扮塘報人急上)忙將覆地翻天事,報與勤王救主人。稟元帥爺,不好了,不好了!(眾驚起介)有甚麼緊急軍情,這等喊叫?(淨急白介)稟元帥爺:大夥流賊北犯,層層圍住神京;三天不見救援兵,暗把城門開禁。放火焚燒宮闕,持刀殺害生靈。(拍地介)可憐聖主好崇禎,(哭說介)縊死煤山樹頂。(眾驚問介)有這等事,是那一日來?(淨喘介)就是這、這、這三月十九日。(眾望北叩頭,大哭介)(小生起,搓手跳哭介)我的聖上呀!我的崇禎主子呀!我的大行皇帝呀!孤臣左良玉,遠在邊方,不能一旅勤王,罪該萬死了。 【勝如花】高皇帝在九京,不管亡家破鼎,那知他聖子神孫,反不如飄蓬斷梗。十七年憂國如病,呼不應天靈祖靈,調不來親兵救兵;白練無情,送君王一命。傷心煞煤山私幸,獨殉了社稷蒼生,獨殉了社稷蒼生! (眾又大哭介)(外搖手喊介)且莫舉哀,還有大事相商。(小生)有何大事?(外)既失北京,江山無主,將軍若不早建義旗,頃刻亂生,如何安撫。(末)正是。(指介)這江漢荊襄,亦是西南半壁,萬一失守,恢復無及矣。(小生)小弟濫握兵權,實難辭責,也須兩公努力,共保邊疆。(外、末)敢不從事。(小生)既然如此,大家換了白衣,對著大行皇帝在天之靈,慟哭拜盟一番。(喚介)左右可曾備下縗衣麼?(副淨)一時不能備及,暫借附近民家素衣三領,白布三條。(小生)也罷,且穿戴起來。(吩咐介)大小三軍,亦各隨拜。(小生、外、末穿衣裹布介)(領眾齊拜,舉哀介)我那先帝呀, 【前腔】(合)宮車出,廟社傾,破碎中原費整。養文臣帷幄無謀,豢武夫疆場不猛;到今日山殘水剩,對大江月明浪明,滿樓頭呼聲哭聲。(又哭介)這恨怎平,有皇天作證:從今後戮力奔命,報國讎早復神京,報國讎早復神京。 (小生)我等拜盟之後,義同兄弟;臨侯督師,仲霖監軍,我左崑山操兵練馬,死守邊方。倘有太子諸王,中興定鼎,那時勤王北上,恢復中原,也不負今日一番義舉。(外、末)領教了。(副淨稟介)稟元帥,滿城喧譁,似有變動之意,快請下樓,安撫民心。(俱下樓介)(小生)二位要向那裡去?(外)小弟還回九江。(末)小弟要到襄陽。(小生)這等且各分手,請了。(別介)(小生呼介)轉來,若有國家要事,還望到此公議。(外、末)但寄片紙,無不奔赴。請了。(外、末下)(小生)呵呀呀!不料今日天翻地覆,嚇死俺也! 飛花送酒不曾擎, 片語傳來滿座驚, 黃鶴樓中人哭罷, 江昏月暗夜三更。 桃花扇 第十四齣 阻奸 【遶地遊】(生上)飄颻家舍,怎把平安寫,哭蒼天滿喉新血。國讎未雪,鄉心難說,把閒情丟開後些。 (小生)侯方域,自去冬倉皇避禍,夜投史公,隨到淮安漕署,不覺半載。昨因南大司馬熊公內召,史公即補其缺,小生又隨渡江。虧他重俺才學,待同骨肉。正思移家金陵,不料南北隔絕。目今議立紛紛,尚無定局,好生愁悶。且候史公回衙,一問消息。(暫下) 【三臺令】(外扮史可法憂容,丑扮長班隨上)山河今日崩竭,白面談兵掉舌;弈局事堪嗟,望長安誰家傳舍。 下官史可法,表字道鄰,本貫河南,寄籍燕京。自崇禎辛未,叨中進士,便值中原多故,內為曹郎,外作監司,歷十年,不曾一日安枕。今由淮安漕撫陞補南京兵部尚書。那知到任一月,遭此大變;萬死無裨,一籌莫展。幸虧長江天險,護此留都。但一月無君,人心皇皇,每日議立議迎,全無成說。今早操兵江上,探得北信,不免請出侯兄,大家快談。(丑)侯爺,有請。(生上見介)請問老先生,北信若何?(外)今日得一喜信,說北京雖失,聖上無恙,早已航海而南;太子亦間道東奔,未知果否?(生)果然如此,蒼生之福也。(小生扮差役上)朝廷無詔旨,將相有傳聞。(到門介)門上有人麼?(丑問介)那里來的?(小生)是鳳撫衙門來的,有馬老爺候札,即討回書。(丑)待我傳上去。(入見介)稟老爺,鳳撫馬老爺差人投書。(外拆看,皺眉介)這個馬瑤草,又講甚麼迎立之事了。 【高陽臺】清議堂中,三番公會,攢眉仰屋蹴靴;相對長吁,低頭不語如呆。堪嗟!軍國大事非輕舉,俺縱有廟謨難說。這來書謀迎議立,邀功情切。 (向生介)看他書中意思,屬意福王。又說聖上確確縊死煤山,太子奔逃無蹤。若果如此,俺縱不依,他也竟自舉行了。況且昭穆倫次,立福王亦無大差。罷,罷,罷!答他回書,明日會稿,一同列名便了。(生)老先生所言差矣。福王分藩敝鄉,晚生知之最詳,斷斷立不得。(外)如何立不得?(生)他有三大罪,人人俱知。(外)那三大罪?(生)待晚生數來: 【前腔】福邸藩王,神宗驕子,母妃鄭氏淫邪。當日謀害太子,欲行自立,若無調護良臣,幾將神器奪竊。(外)此一罪卻也不小。(問介)還有那一罪?(生)驕奢,盈裝滿載分封去,把內府金錢偷竭。昨日寇逼河南,竟不捨一文助餉;以致國破身亡,滿宮財寶,徒飽賊囊。(外)這也算的一大罪。(問介)那第三大罪呢?(生)這一大罪,就是現今世子德昌王,父死賊手,暴屍未葬,竟忍心遠避。還乘離亂之時,納民妻女。這君德全虧盡喪,怎圖皇業。 (外)說的一些不差,果然是三大罪。(生)不特此也,還有五不可立。(外)怎麼又有五不可立? 【前腔】(生)第一件,車駕存亡,傳聞不一,天無二日同協。第二件,聖上果殉社稷,尚有太子監國,為何明棄儲君,翻尋枝葉旁牒。第三件,這中興之主,原不必拘定倫次的。分別,中興定霸如光武,要訪取出群英傑。第四件,怕強藩乘機保立。第五件,又恐小人呵,將擁戴功挾。 (外)是,是,世兄高見,慮的深遠。前日見副使雷縯祚、禮部周鑣,都有此論,但不及這番透徹耳。就煩世兄把這三大罪、五不可立之論,寫書回他便了。(生)遵命。(點燭寫書介)(副淨扮阮大鋮,雜扮家僮提燈上)須將奇貨歸吾手,莫把新功讓別人。下官阮大鋮,潛往江浦,尋著福王,連夜回來,與馬士英倡議迎立。只怕兵部史可法臨時掣肘。今日修書相商,還恐不妥,故此昏夜叩門,與他細講。(見小生介)你早來下書,如何還不回去?(小生)等候回書,不見發出。(喜介)阮老爺來的正好,替小人催一催。(雜)門上大叔那里?(丑)是那個?(副淨見,作足恭介)煩位下通報一聲,說褲子襠裏阮,求見老爺。(丑諢介)褲子襠裏軟,這可未必。常言『十個鬍子九個騷』,待我摸一摸,果然軟不軟。(副淨)休得取笑,快些方便罷。(丑)天色已晚,老爺安歇了,怎敢亂傳。(副淨)有要話商議,定求一見的。(丑)待我傳上去。(進稟介)稟老爺,有褲子襠裏阮,到門求見。(外)是那個姓阮的?(生)在褲子襠裏住,自然是阮鬍子了。(外)如此昏夜,他來何幹?(生)不消說,又是講迎立之事了。(外)去年在清議堂誣害世兄的便是他。這人原是魏黨,真正小人,不必理他,叫長班回他罷了。(丑出,怒介)我說夜晚了,不便相會,果然惹個沒趣。請回罷!(副淨拍丑肩介)位下是極在行的,怎不曉得。夜晚來會,才說的是極有趣的話哩;那青天白日,都是些掃帳兒。(丑)你老說的有理,事成之後,隨封都要雙分的。(副淨)不消說,還要加厚些。(丑)既是這等,待我再傳。(進稟介)稟老爺,姓阮的定求一見,要說極有趣的話。(外)唗,放屁!國破家亡之時,還有甚麼趣話說!快快趕出,閉上宅門。(丑)鳳撫回書尚未打發哩。(生)書已寫就,求老先生過目。(外讀介) 【前腔】二祖列宗,經營垂創,吾皇辛苦力竭。一旦傾移,誰能重續滅絕。詳列:福藩罪案三樁大,五不可、勢局當歇。再尋求賢宗雅望,去留先決。 (外)寫的明白,料他也不敢妄動了。(吩咐介)就交與鳳撫家人,早閉宅門,不許再來囉。(起介)正是江上孤臣生白髮,(生)燈前旅客罷冰絃。(外、生下)(丑出呼介)馬老爺差人呢?(小生)有。(丑)領了回書,快快出去,我要閉門哩。(小生接書介)還有阮老爺要見,怎麼就閉門?(副淨向丑介)正是,我方才央過求見老爺的,難道忘了。(丑佯問介)你是誰呀?(副淨)我便是褲子襠裏阮哪。(丑)啐!半夜三更,只管軟裡硬裡,奈何的人不得睡。(推介)好好的去罷。(竟閉門入介)(小生)得了回書,我先去了。(下)(副淨惱介)好可惡也,竟自閉門不納了。(呆介)罷了!俺老阮十年之前,這樣氣兒也不知受過多少,且自耐他。(搓手介)只是當前機會,不可錯過。這史可法現掌著本兵之印,如此執拗起來,目下迎立之事,便行不去了,這怎麼處?(想介)呸!我到獃氣了,如今皇帝玉璽且無下落,你那一顆部印有何用處。(指介)老史,老史,一盤好肉包掇上門來,你不會吃,反去讓了別人,日後不要見怪。正是: 窮途才解阮生嗟, 無主江山信手拏, 奇貨居來隨處贈, 不知福分在誰家。 桃花扇 第十五齣 迎駕 【番卜筭】(淨扮馬士英冠帶上)一旦神京失守,看中原逐鹿交走。捷足爭先,拜相與封侯,憑著這擁立功大權歸手。 下官馬士英,別字瑤草,貴州貴陽衛人也,起家萬曆己未進士,現任鳳陽督撫。幸遇國家多故,正我輩得意之秋。前日發書約會史可法,同迎福王。他回書中有『三大罪、五不可立』之言。阮大鋮走去面商,他又閉門不納。看來是不肯行的了。但他現握著兵權,一倡此論,那九卿班裏,如高弘圖、姜曰廣、呂大器、張國維等,誰敢竟行。這迎立之事,便有幾分不妥了。沒奈何,又托阮大鋮約會四鎮武臣,及勳戚內侍,未知如何,好生焦躁。(副淨扮阮大鋮急上)胸有已成之竹,山無難劈之柴。此是馬公書房,不免竟入。(淨見問介)圓老回來了,大事如何?(副淨)四鎮武臣見了書函,欣然許諾,約定四月念八,全備儀仗,齊赴江浦矣。(淨)妙,妙!那高黃二劉,如何說來?(坐介) 【催拍】(副淨)他說受君恩爵封列侯,鎮江淮千里借籌;神京未收,神京未收,似我輩濫功糜餉,建牙堪羞。江浦迎鑾,願領貔貅,扶新主持節復讎。臨大事,敢夷猶。 (淨)此外還有何人肯去?(副淨)還有魏國公徐鴻基,司禮監韓贊周,吏科給事李沾,監察御史朱國昌。(淨)勳、衛、科、道,都有個把,也就好了。他們都怎麼說來? 【前腔】(副淨)他說馬中丞當先出頭,眾公卿誰肯逗留。職名早投,職名早投,大家去上書陳表,擁入皇州。新主中興,拜舞龍樓,將今日勞苦功酬,遷舊秩,壯新猷。 (淨)果然如此,妙的狠了。只是一件,我是一個外吏,那幾個武臣勳衛,也算不得部院卿僚,目下寫表如何列名?(副淨)這有甚麼考證,取本縉紳便覽來,從頭抄寫便了。(淨)雖如此說,萬一駕到,沒有百官迎接,我們三五個官,如何引進朝去?(副淨)我看滿朝諸公,那個是有定見的。乘輿一到,只怕遞職名的還挨擠不上哩。(淨)是,是!表已寫就,只空銜名,取本縉紳來,快快開列。(外扮書辦取縉紳上)西河沿洪家高頭便覽在此。(下)(副淨)待我抄起來。(偏頭遠視介)表上字體,俱要細楷的,目昏難寫,這怎麼處?(想介)有了。(腰內取出眼鏡戴,抄介)『吏部尚書臣高弘圖』。(作手顫介)這手又顫起來了,目下等著起身。一時寫不出,急殺人也。(淨)還叫書辦寫去罷。(副淨)這姓名裏面都有去取,他如何寫得。(淨)你指示明白,自然不錯了。(叫介)書辦快來。(外上)(副淨照縉紳指點向外介)(外下)(淨)自古道:『中原逐鹿,捷足先得』,我們不可落他人之後。快整衣冠,收拾箱包,今日務要出城。(丑扮長班收拾介)(副淨問介)請問老公祖,小弟怎生打扮?(淨)迎駕大典,比不得尋常私謁,俱要冠帶才是。(副淨)小弟原是廢員,如何冠帶?(淨)正是。(想介)表官罷,只是屈尊些兒。沒奈何,你且權充個(副淨)說那裡話,大丈夫要立功業,何所不可,到這時候還講剛方麼。(淨笑介)妙,妙,才是個軟圓老。(副淨換差吏服色介) 【前腔】拚餘生寒灰已休,喜今朝涸海更流;金鰲上鉤,金鰲上鉤,好似太公一釣,享國千秋。牛馬風塵,暫屈何憂,刀筆吏丞相根由;人笑罵,我不羞。 (外上)表已列名,老爺過目。(副淨看介)果然一些不差,就包裹好了,裝入箱中。(外包裹裝箱內介)(副淨)下官只得背起來了。(外、丑與副淨綁箱背上介)(淨看,笑介)圓老這件功勞卻也不小哩。(副淨正色介)不要取笑,日後畫在凌煙閣上,倒有些神氣的。(丑牽馬介)天色將晚,請老爺上馬。(淨吩咐介)這迎駕大事,帶不的多人,只你兩個跟去罷。(副淨)便益你們,後日都要議敘的。(俱上馬,急走繞場介) 【前腔】(合)趁斜陽南山雨收,控青驄煙驛水郵,金鞭急抽,金鞭急抽,早見浦江雲氣,楚尾吳頭。應運英雄,虎赴龍投,恨不的雙翅颼颼,銀燭下,拜冕旒。 (淨)叫左右早去尋下店房。(副淨)阿呀!我們做的何事,今日還想安歇,快跑快跑!(加鞭跑介)  (淨)江雲山氣晚悠悠, (副淨)馬走平川似水流, ...

桃花扇戏曲版

《桃花扇》是清代文学家孔尚任创作的传奇剧本,于清康熙三十八年(1699年)六月完稿,康熙四十七年(1708年)刊成初版。《桃花扇》所写的是明代末年发生在南京的故事。全剧以侯方域、李香君的悲欢离合为主线,展现了明末南京的社会现实。 桃花扇 試一齣 先聲 作者:孔尚任 【蝶戀花】(副末氈巾、道袍、白鬚上)古董先生誰似我?非玉非銅,滿面包漿裹。剩魄殘魂無伴夥,時人指笑何須躲。舊恨填胸一筆抹,遇酒逢歌,隨處留皆可。子孝臣忠萬事妥,休思更喫人參果。 日麗唐虞世,花開甲子年;山中無寇盜,地上總神仙。老夫原是南京太常寺一個贊禮,爵位不尊,姓名可隱。最喜無禍無災,活了九十七歲,閱歷多少興亡,又到上元甲子。堯舜臨軒,禹皋在位;處處四民安樂,年年五穀豐登。今乃康熙二十三年,見了祥瑞一十二種。(內問介)請問那幾種祥瑞?(屈指介)河出圖,洛出書,景星明,慶雲現,甘露降,膏雨零,鳳凰集,麒麟遊,蓂莢發,芝草生,海無波,黃河清。件件俱全,豈不可賀!老夫欣逢盛世,到處遨遊。昨在太平園中,看一本新出傳奇,名為《桃花扇》,就是明朝末年南京近事。借離合之情,寫興亡之感,實事實人,有憑有據。老夫不但耳聞,皆曾眼見。更可喜把老夫衰態,也拉上了排場,做了一個副末腳色;惹的俺哭一回,笑一回,怒一回,罵一回。那滿座賓客,怎曉得我老夫就是戲中之人!(內)請問這本好戲,是何人著作?(答)列位不知,從來填詞名家,不著姓氏。但看他有褒有貶,作春秋必賴祖傳;可詠可歌,正雅頌豈無庭訓!(內)這等說來,一定是云亭山人了。(答)你道是那個來?(內)今日冠裳雅會,就要演這本傳奇。你老既係舊人,又且聽過新曲,何不把傳奇始末,預先鋪敘一番,大家洗耳?(答)有張道士的《滿庭芳》詞,歌來請教罷: 【滿庭芳】公子侯生,秣陵僑寓,恰偕南國佳人;讒言暗害,鸞鳳一宵分。又值天翻地覆,據江淮藩鎮紛紜。立昏主,徵歌選舞,黨禍起奸臣。良緣難再續,樓頭激烈,獄底沉淪。卻賴蘇翁柳老,解救殷勤。半夜君逃相走,望煙波誰弔忠魂?桃花扇、齋壇揉碎,我與指迷津。 (內)妙,妙,只是曲調鏗鏘,一時不能領會,還求總括數句。(答)待我說來: 奸馬阮中外伏長劍,巧柳蘇往來牽密線; 侯公子斷除花月緣,張道士歸結興亡案。 道猶未了,那公子早已登場,列位請看。 桃花扇 第一齣 聽稗 【戀芳春】(生儒扮上)孫楚樓邊,莫愁湖上,又添幾樹垂楊。偏是江山勝處,酒賣斜陽,勾引遊人醉賞,學金粉南朝模樣。暗思想,那些鶯顛燕狂,關甚興亡! (鷓鴣天)院靜廚寒睡起遲,秣陵人老看花時;城連曉雨枯陵樹,江帶春潮壞殿基。傷往事,寫新詞,客愁鄉夢亂如絲。不知煙水西村舍,燕子今年宿傍誰?小生姓侯,名方域,表字朝宗,中州歸德人也。夷門譜牒,梁苑冠裳。先祖太常,家父司徒,久樹東林之幟;選詩雲間,徵文白下,新登復社之壇。早歲清詞,吐出班香宋豔;中年浩氣,流成蘇海韓潮。人鄰耀華之宮,偏宜賦酒;家近洛陽之縣,不願栽花。自去年壬午,南闈下第,便僑寓這莫愁湖畔。烽煙未靖,家信難通,不覺又是仲春時候;你看碧草粘天,誰是還鄉之伴;黃塵匝地,獨為避亂之人。(歎介)莫愁,莫愁!教俺怎生不愁也!幸喜社友陳定生、吳次尾,寓在蔡益所書坊,時常往來,頗不寂寞。今日約到冶城道院,同看梅花,須索早去。 【懶畫眉】乍暖風煙滿江鄉,花裡行廚攜著玉缸;笛聲吹亂客中腸,莫過烏衣巷,是別姓人家新畫梁。 (下)(末、小生儒扮上) 【前腔】王氣金陵漸凋傷,鼙鼓旌旗何處忙?怕隨梅柳渡春江。(末)小生宜興陳貞慧是也。(小生)小生貴池吳應箕是也。(末問介)次兄可知流寇消息麼?(小生)昨見邸抄,流寇連敗官兵,漸逼京師。那寧南侯左良玉,還軍襄陽。中原無人,大事已不可問,我輩且看春光。(合)無主春飄蕩,風雨梨花摧曉妝。 (生上相見介)請了,兩位社兄,果然早到。(小生)豈敢爽約!(末)小弟已著人打掃道院,沽酒相待。(副淨扮家僮忙上)節寒嫌酒冷,花好引人多。稟相公,來遲了,請回罷!(末)怎麼來遲了?(副淨)魏府徐公子要請客看花,一座大大道院,早已占滿了。(生)既是這等,且到秦淮水榭,一訪佳麗,倒也有趣!(小生)依我說,不必遠去,兄可知道泰州柳敬亭,說書最妙,曾見賞於吳橋范大司馬、桐城何老相國。聞他在此作寓,何不同往一聽,消遣春愁?(末)這也好!(生怒介)那柳麻子新做了閹兒阮鬍子的門客,這樣人說書,不聽也罷了!(小生)兄還不知,阮鬍子漏網餘生,不肯退藏;還在這裡蓄養聲伎,結納朝紳。小弟做了一篇留都防亂的揭帖,公討其罪。那班門客才曉得他是崔魏逆黨,不待曲終,拂衣散盡。這柳麻子也在其內,豈不可敬!(生驚介)阿呀!竟不知此輩中也有豪傑,該去物色的!(同行介) 【前腔】仙院參差弄笙簧,人住深深丹洞旁,閒將雙眼閱滄桑。(副淨)此間是了,待我叫門。(叫介)柳麻子在家麼?(末喝介)唗!他是江湖名士,稱他柳相公才是。(副淨又叫介)柳相公開門。(丑小帽、海青、白髯,扮柳敬亭上)門掩青苔長,話舊樵漁來道房。 (見介)原來是陳、吳二位相公,老漢失迎了!(問生介)此位何人?(末)這是敝友河南侯朝宗,當今名士,久慕清談,特來領教。(丑)不敢不敢!請坐獻茶。(坐介)(丑)相公都是讀書君子,甚麼《史記》、《通鑑》,不曾看熟,倒來聽老漢的俗談。(指介)你看: 【前腔】廢苑枯松靠著頹牆,春雨如絲宮草香,六朝興廢怕思量。鼓板輕輕放,沾淚說書兒女腸。 (生)不必過謙,就求賜教。(丑)既蒙光降,老漢也不敢推辭;只怕演義盲詞,難入尊耳。沒奈何,且把相公們讀的《論語》說一章罷!(生)這也奇了,《論語》如何說的?(丑笑介)相公說得,老漢就說不得?今日偏要假斯文,說他一回。(上坐敲鼓板說書介)問余何事棲碧山,笑而不答心自閒;桃花流水杳然去,別有天地非人間。(拍醒木說介)敢告列位,今日所說不是別的,是申魯三家欺君之罪,表孔聖人正樂之功。當時魯道衰微,人心僭竊,我夫子自衛反魯,然後樂正。那些樂官恍然大悟,愧悔交集,一個個東奔西走,把那權臣勢家鬧烘烘的戲場,頃刻冰冷。你說聖人的手段利害呀不利害?神妙呀不神妙?(敲鼓板唱介) 〔鼓詞一〕自古聖人手段能,他會呼風喚雨,撒豆成兵。見一夥亂臣無禮教歌舞,使了個些小方法,弄的他精打精。正排著低品走狗奴才隊,都做了高節清風大英雄! (拍醒木說介)那太師名摯,他第一個先適了齊。他為何適齊,聽俺道來!(敲鼓板唱介) 〔鼓詞二〕好一個為頭為領的太師摯,他說:『咳,俺為甚的替撞三家景陽鐘?往常時瞎了眼睛在泥窩裡混,到如今抖起身子去個清。大撒腳步正往東北走,合夥了個敬仲老先才顯俺的名。管喜的孔子三月忘肉味,景公擦淚側著耳聽;那賊臣就吃了豹子心肝熊的膽,也不敢到姜太公家裡去拿樂工。』 (拍醒木說介)管亞飯的名干,適了楚;管三飯的名繚,適了蔡;管四飯的名缺,適了秦。這三人為何也去了?聽我道來!(敲鼓板唱介) 〔鼓詞三〕這一班勸膳的樂官不見了領隊長,一個個各尋門路奔前程。亞飯說:『亂臣堂上掇著碗,俺倒去吹吹打打伏侍著他聽;你看咱長官此去齊邦誰敢去找?我也投那熊繹大王,倚仗他的威風。』三飯說:『河南蔡國雖然小,那堂堂的中原緊靠著京城。』四飯說:『遠望西秦有天子氣,那強兵營裡我去抓響箏。』一齊說:『你每日倚著塞門樁子使喚俺,今以後叫你聞著俺的風聲腦子疼。』 (拍醒木說介)擊鼓的名方叔,入於河;播鞀的名武,入於漢;少師名陽,擊磬的名襄,入於海。這四人另有個去法,聽俺道來!(敲鼓板唱介) 〔鼓詞四〕這擊磬擂鼓的三四位,他說:『你丟下這亂紛紛的排場俺也幹不成。您嫌這裡亂鬼當家別處尋主,只怕到那裡低三下四還幹舊營生。俺們一葉扁舟桃源路,這才是江湖滿地,幾個漁翁。』 (拍醒木說介)這四個人,去的好,去的妙,去的有意思。聽他說些甚的?(敲鼓板唱介) 〔鼓詞五〕他說:『十丈珊瑚映日紅,珍珠捧著水晶宮,龍王留俺宮中宴,那金童玉女不比凡同。鳳簫象管龍吟細,可教人家吹打著俺們才聽。那賊臣就溜著河邊來趕俺,這萬里煙波路也不明。莫道山高水遠無知己,你看海角天涯都有俺舊弟兄。全要打破紙窗看世界,虧了那位神靈提出俺火坑;憑世上滄海變田田變海,俺那老師父只管矇著兩眼定六經。』 (說完起介)獻醜,獻醜!(末)妙極,妙極!如今應制講義,那能如此痛快,真絕技也!(小生)敬亭才出阮家,不肯別投主人,故此現身說法。(生)俺看敬亭人品高絕,胸襟灑脫,是我輩中人,說書乃其餘技耳。 【解三酲】(生、末、小生)暗紅塵霎時雪亮,熱春光一陣冰涼,清白人會算糊塗帳。(同笑介)這笑罵風流跌宕,一聲拍板溫而厲,三下漁陽慨以慷!(丑)重來訪,但是桃花誤處,問俺漁郎。 (生問介)昨日同出阮衙,是那幾位朋友?(丑)都已散去,只有善謳的蘇崑生,還寓比鄰。(生)也要奉訪,尚望同來賜教。(丑)自然奉拜的。  (丑)歌聲歇處已斜陽,  (末)剩有殘花隔院香; (小生)無數樓臺無數草,  (生)清談霸業兩茫茫。 桃花扇 第二齣 傳歌 【秋夜月】(小旦倩妝扮鴇妓李貞麗上)深畫眉,不把紅樓閉;長板橋頭垂楊細,絲絲牽惹遊人騎。將箏絃緊繫,把笙囊巧製。 梨花似雪草如煙,春在秦淮兩岸邊;一帶妝樓臨水蓋,家家分影照嬋娟。妾身姓李,表字貞麗,煙花妙部,風月名班;生長舊院之中,迎送長橋之上,鉛華未謝,豐韻猶存。養成一個假女,溫柔纖小,才陪玳瑁之筵;宛轉嬌羞,未入芙蓉之帳。這裡有位罷職縣令,叫做楊龍友,乃鳳陽督撫馬士英的妹夫,原做光祿阮大鋮的盟弟,常到院中誇俺孩兒,要替他招客梳櫳。今日春光明媚,敢待好來也。(叫介)ㄚ鬟,捲簾掃地,伺候客來。(內應介)曉得!(末扮楊文驄上)三山景色供圖畫,六代風流入品題。下官楊文驄,表字龍友,乙榜縣令,罷職閒居。這秦淮名妓李貞麗,是俺舊好,趁此春光,訪他閒話。來此已是,不免竟入。(入介)貞娘那裡?(見介)好呀!你看梅錢已落,柳線才黃,軟軟濃濃,一院春色,叫俺如何消遣也。(小旦)正是。請到小樓焚香煮茗,賞鑒詩篇罷。(末)極妙了。(登樓介)簾紋籠架鳥,花影護盆魚。(看介)這是令愛妝樓,他往那裡去了?(小旦)曉妝未竟,尚在臥房。(末)請他出來。(小旦喚介)孩兒出來,楊老爺在此。(末看四壁上詩篇介)都是些名公題贈,卻也難得。(背手吟哦介) 【前腔】(旦豔妝上)香夢回,才褪紅鴛被。重點檀唇臙脂膩,匆匆挽個拋家髻。這春愁怎替,那新詞且記。 (見介)老爺萬福!(末)幾日不見,益發標緻了。這些詩篇贊的不差。(又看驚介)呀呀!張天如、夏彝仲這班大名公,都有題贈,下官也少不的和韻一首。(小旦送筆硯介)(末把筆久吟介)做他不過,索性藏拙,聊寫墨蘭數筆,點綴素壁罷。(小旦)更妙。(末看壁介)這是藍田叔畫的拳石。呀!就寫蘭於石旁,借他的襯貼也好。(畫介) 【梧桐樹】綾紋素壁輝,寫出騷人致。嫩葉香苞,雨困煙痕醉。一拳宣石墨花碎,幾點蒼苔亂染砌。(遠看介)也還將就得去;怎比元人瀟灑墨蘭意,名姬恰好湘蘭佩。 (小旦)真真名筆,替俺妝樓生色多矣。(末)見笑。(向旦介)請教尊號,就此落款。(旦)年幼無號。(小旦)就求老爺賞他二字罷。(末思介)左傳云:『蘭有國香,人服媚之』,就叫他香君何如。(小旦)甚妙!香君過來謝了。(旦拜介)多謝老爺。(末笑介)連樓名都有了。(落款介)崇禎癸未仲春,偶寫墨蘭於媚香樓,博香君一笑。貴筑楊文驄。(小旦)寫畫俱佳,可稱雙絕。多謝了!(俱坐介)(末)我看香君國色第一,只不知技藝若何?(小旦)一向嬌養慣了,不曾學習。前日才請一位清客,傳他詞曲。(末)是那個?(小旦)就叫甚麼蘇崑生。(末)蘇崑生,本姓周,是河南人,寄居無錫。一向相熟的,果然是個名手。(問介)傳的那套詞曲?(小旦)就是玉茗堂四夢。(末)學會多少了?(小旦)才將《牡丹亭》學了半本。(喚介)孩兒,楊老爺不是外人,取出曲本快快溫習。待你師父對過,好上新腔。(旦皺眉介)有客在坐,只是學歌怎的。(小旦)好傻話,我們門戶人家,舞袖歌裙,吃飯莊屯。你不肯學歌,閒著做甚。(旦看曲本介) 【前腔】(小旦)生來粉黛圍,跳入鶯花隊,一串歌喉,是俺金錢地。莫將紅豆輕拋棄,學就曉風殘月墜;緩拍紅牙,奪了宜春翠,門前繫住王孫轡。 (淨扁巾、褶子,扮蘇崑生上)閒來翠館調鸚鵡,懶去朱門看牡丹。在下固始蘇崑生是也,自出阮衙,便投妓院,做這美人的教習,不強似做那義子的幫閒麼。(竟入見介)楊老爺在此,久違了。(末)崑老恭喜,收了一個絕代的門生。(小旦)蘇師父來了,孩兒見禮。(旦拜介)(淨)免勞罷。(問介)昨日學的曲子,可曾記熟了?(旦)記熟了。(淨)趁著楊老爺在坐,隨我對來,好求指示。(末)正要領教。(淨、旦對坐唱介) 〔皂羅袍〕原來奼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良辰美景奈何天,(淨)錯了錯了,美字一板,奈字一板,不可連下去。另來另來!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朝飛暮卷,雲霞翠軒;雨絲風片,(淨)又不是了,絲字是務頭,要在嗓子內唱。雨絲風片,煙波畫船,錦屏人忒看得這韶光賤。(淨)妙妙!是的狠了,往下來。 〔好姐姐〕遍青山啼紅了杜鵑,荼��縻外煙絲醉軟。牡丹雖好,他春歸怎占得先。(淨)這句略生些,再來一遍。牡丹雖好,他春歸怎占得先。閒凝盼,生生燕語明如翦,嚦嚦鶯聲溜的圓。 (淨)好好!又完一折了。(末對小旦介)可喜令愛聰明的緊,不愁不是一個名妓哩。(向淨介)昨日會著侯司徒的公子侯朝宗,客囊頗富,又有才名,正在這裡物色名姝。崑老知道麼?(淨)他是敝鄉世家,果然大才。(末)這段姻緣,不可錯過的。 【瑣窗寒】破瓜碧玉佳期,唱嬌歌,細馬騎。纏頭擲錦,攜手傾杯;催粧豔句,迎婚油壁。配他公子千金體,年年不放阮郎歸,買宅桃葉春水。 (小旦)這樣公子肯來梳櫳,好的緊了。只求楊老爺極力幫襯,成此好事。(末)自然在心的。 【尾聲】(小旦)掌中女好珠難比,學得新鶯恰恰啼,春鎖重門人未知。 如此春光,不可虛度,我們樓下小酌罷。(末)有趣。(同行介)  (末)蘇小簾前花滿畦, (小旦)鶯酣燕嬾隔春隄;  (旦)紅綃裹下櫻桃顆,  (淨)好待潘車過巷西。 桃花扇 第三齣 鬨丁 (副淨、丑扮二壇戶上)(副淨)俎豆傳家鋪排戶,(丑)祖父。(副淨)各壇祭器有號簿,(丑)查數。(副淨)朔望開門點蠟炬,(丑)掃路。(副淨)跪迎祭酒早進署,(丑)休誤。(丑)怎麼只說這樣沒體面的話。(副淨)你會說,讓你說來。(丑)四季關糧進戶部,(副淨)誇富。(丑)紅牆綠瓦闔家住,(副淨)娶婦。(丑)乾柴只靠一把鋸,(副淨)偷樹。(丑)一年到頭不吃素,(副淨)醃胙。(丑)啐!你接得不好,倒底露出腳色來。(同笑介)咱們南京國子監鋪排戶,苦熬六個月,今日又是仲春丁期。太常寺早已送到祭品,待俺擺設起來。(排桌介)(副淨)栗、棗、芡、菱、榛、(丑)牛、羊、豬、兔、鹿。(副淨)魚、芹、菁、筍、韭。(丑)鹽、酒、香、帛、燭。(副淨)一件也不少,仔細看著,不要叫贊禮們偷吃,尋我們的悔氣呀。(副末扮老贊禮暗上)啐!你壇戶不偷就夠了,倒賴我們。(副淨拱介)得罪得罪!我說的是那沒體面的相公們,老先生是正人君子,豈有偷嘴之理。(副末)閒話少說,天已發亮,是時候了,各處快點香燭。(丑)是。(同混下) 【粉蝶兒】(外冠帶執笏,扮祭酒上)松柏籠煙,兩階蠟紅初翦。排笙歌,堂上宮懸。捧爵帛,供牲醴,香芹早薦。(末冠帶執笏,扮司業上)列班聯,敬陪南雍釋奠。 (外)下官南京國子監祭酒是也。(末)下官司業是也。今值文廟丁期,禮當釋奠。(分立介) 【四園春】(小生衣巾,扮吳應箕上)楹鼓逢逢將曙天,諸生接武杏壇前。(雜扮監生四人上)濟濟禮樂繞三千,萬仞門牆瞻聖賢。(副淨滿髯冠帶,扮阮大鋮上)淨洗含羞面,混入几筵邊。 (小生)小生吳應箕,約同楊維斗、劉伯宗、沈崑銅、沈眉生眾社兄,同來與祭。(雜四人)次尾社兄到的久了,大家依次排起班來。(副淨掩面介)下官阮大鋮,閒住南京,來觀盛典。(立前列介)(副末上,唱禮介)排班,班齊。鞠躬,俯伏、興,俯伏、興,俯伏、興,俯伏、興。(眾依禮各四拜介) 【泣顏回】(合)百尺翠雲巔,仰見宸題金匾,素王端拱,顏曾四座冠冕。迎神樂奏,拜彤墀齊把袍笏展。讀詩書不愧膠庠,畏先聖洋洋靈顯。 (拜完立介)(唱禮介)焚帛,禮畢。(眾相見揖介) 【前腔】(外、末)北面並臣肩,共事春丁榮典;趨蹌環佩,鵷班鷺序旋轉。(小生等)司籩執豆,魯諸生盡是瑚璉選。(副淨)喜留都、散職逍遙,歎投閒、名流謫貶。 (外、末下)(副淨拱介)(小生驚看,問介)你是阮鬍子,如何也來與祭?唐突先師,玷辱斯文。(喝介)快快出去!(副淨氣介)我乃堂堂進士,表表名家,有何罪過,不容與祭。(小生)你的罪過,朝野俱知,蒙面喪心,還敢入廟。難道前日防亂揭帖,不曾說著你病根麼!(副淨)我正為暴白心跡,故來與祭。(小生)你的心跡,待我替你說來: 【千秋歲】魏家乾,又是客家乾,一處處兒字難免。同氣崔田,同氣崔田,熱兄弟糞爭嘗,癰同吮。東林裏丟飛箭,西廠裏牽長線,怎掩旁人眼。(合)笑冰山消化,鐵柱翻掀。 (副淨)諸兄不諒苦衷,橫加辱罵,那知俺阮圓海原是趙忠毅先生的門人。魏黨暴橫之時,我丁艱未起,何曾傷害一人,這些話都從何處說起。 【前腔】飛霜冤,不比黑盆冤,一件件風影敷衍。初識忠賢,初識忠賢,救周魏,把好身名,甘心貶。前輩康對山,為救李空同,曾入劉瑾之門。我前日屈節,也只為著東林諸君子,怎麼倒責起我來。春燈謎誰不見,十錯認無人辯,個個將咱譴。(指介)恨輕薄新進,也放屁狂言! (小生)好罵好罵!(眾)你這等人,敢在文廟之中公然罵人,真是反了。(副末亦喊介)反了反了!讓我老贊禮,打這個奸黨。(打介)(小生)掌他的嘴,撏他的毛。(眾亂採鬚,指罵介) 【越恁好】閹兒璫子,閹兒璫子,那許你拜文宣。辱人賤行,玷庠序,愧班聯。急將吾黨鳴鼓傳,攻之必遠;屏荒服不與同州縣,投豺虎只當閒豬犬。 (副淨)好打好打!(指副末介)連你這老贊禮,都打起我來了。(副末)我這老贊禮,才打你個知和而和的。(副淨看鬚介)把鬍鬚都採落了,如何見人,可惱之極。(急跑介) 【紅繡鞋】難當雞肋拳揎,拳揎。無端臂折腰�,腰�。忙躲去,莫流連。(下)(小生)(眾)分邪正,辨奸賢,黨人逆案鐵同堅。 【尾聲】當年勢焰掀天轉,今日奔逃亦可憐。儒冠打扁,歸家應自焚筆硯。 (小生)今日此舉,替東林雪憤,為南監生光,好不爽快。以後大家努力,莫容此輩再出頭來。(眾)是是!  (眾)堂堂義舉聖門前, (小生)黑白須爭一著先,  (眾)只恐輸贏無定局, (小生)治由人事亂由天。 桃花扇 第四齣 偵戲 【雙勸酒】(副淨扮阮大鋮憂容上)前局盡翻,舊人皆散,飄零鬢斑,牢騷歌懶。又遭時流欺謾,怎能得高臥加餐。 下官阮大鋮,別號圓海。詞章才子,科第名家;正做著光祿吟詩,恰合著步兵愛酒。黃金肝膽,指顧中原;白雪聲名,驅馳上國。可恨身家念重,勢利情多;偶投客魏之門,便入兒孫之列。那時權飛烈焰,用著他當道豺狼;今日勢敗寒灰,剩了俺枯林鴞鳥。人人唾罵,處處擊攻。細想起來,俺阮大鋮也是讀破萬卷之人,什麼忠佞賢奸,不能辨別?彼時既無失心之瘋,又非汗邪之病,怎的主意一錯,竟做了一個魏黨?(跌足介)才題舊事,愧悔交加。罷了罷了!幸這京城寬廣,容的雜人,新在這褲子襠裡買了一所大宅,巧蓋園亭,精教歌舞,但有當事朝紳,肯來納交的,不惜物力,加倍趨迎。倘遇正人君子,憐而收之,也還不失為改過之鬼。(悄語介)若是天道好還,死灰有復燃之日。我阮鬍子呵!也顧不得名節,索性要倒行逆施了。這都不在話下。昨日文廟丁祭,受了復社少年一場痛辱,雖是他們孟浪,也是我自己多事。但不知有何法兒,可以結識這般輕薄。(搔首尋思介) 【步步嬌】小子翩翩皆狂簡,結黨欺名宦,風波動幾番。撏落吟鬚,捶折書腕。無計雪深怨,叫俺閉戶空羞赧。 (丑扮家人持帖上)地僻疏冠蓋,門深隔燕鶯。稟老爺,有帖借戲。(副淨看帖介)通家教弟陳貞慧拜。(驚介)呵呀!這是宜興陳定生,聲名赫赫,是個了不得的公子,他怎肯向我借戲?(問介)那來人如何說來?(丑)來人說,還有兩位公子,叫什麼方密之、冒辟疆,都在雞鳴埭上吃酒,要看老爺新編的《燕子箋》,特來相借。(副淨吩咐介)速速上樓,發出那一副上好行頭;吩咐班裡人梳頭洗臉,隨箱快走。你也拿帖跟去,俱要仔細著。(丑應下)(雜抬箱,眾戲子繞場下)(副淨喚丑介)轉來。(悄語介)你到他席上,聽他看戲之時,議論什麼,速來報我。(丑)是。(下)(副淨笑介)哈哈!竟不知他們目中還有下官,有趣有趣!且坐書齋,靜聽回話。(虛下)(末巾服扮楊文驄上)周郎扇底聽新曲,米老船中訪故人。下官楊文驄,與圓海筆硯至交,彼之曲詞,我之書畫,兩家絕技,一代傳人。今日無事,來聽他燕子新詞,不免竟入。(進介)這是石巢園,你看山石花木,位置不俗,一定是華亭張南垣的手筆了。(指介) 【風入松】花林疏落石斑斕,收入倪黃畫眼。(仰看,讀介)『詠懷堂,孟津王鐸書』。(贊介)寫的有力量。(下看介)一片紅鋪地,此乃顧曲之所。草堂圖裡烏巾岸,好指點銀箏紅板(指介)那邊是百花深處了,為甚的蕭條閉關,敢是新詞改,舊稿刪。 (立聽介)隱隱有吟哦之聲,圓老在內讀書。(呼介)圓兄,略歇一歇,性命要緊呀!(副淨出見,大笑介)我道是誰,原來是龍友。請坐,請坐!(坐介)(末)如此春光,為何閉戶?(副淨)只因傳奇四種,目下發刻;恐有錯字,在此對閱。(末)正是,聞得《燕子箋》已授梨園,特來領略。(副淨)恰好今日全班不在。(末)那裡去了?(副淨)有幾位公子借去遊山。(末)且把鈔本賜教,權當《漢書》下酒罷。(副淨喚介)叫家僮安排酒酌,我要和楊老爺在此小飲。(內)曉得。(雜上排酒果介)(末、副淨同飲,看書介) 【前腔】(末)新詞細寫烏絲闌,都是金淘沙揀。簪花美女心情慢,又逗出煙慵雲懶。看到此處,令人一往情深。這燕子啣春未殘,怕的楊花白,人鬢斑。 (副淨)蕪詞俚曲,見笑大方。(讓介)請乾一盃。(同飲介)(丑急上)傳將隨口話,報與有心人。稟老爺,小人到雞鳴埭上,看著酒斟十巡,戲演三折,忙來回話。(副淨)那公子們怎麼樣來?(丑)那公子們看老爺新戲,大加稱贊。 【急三鎗】點頭聽,擊節賞,停杯看。(副淨喜介)妙妙!他竟知道賞鑑哩。(問介)可曾說些什麼?(丑)他說真才子,筆不凡。(副淨驚介)阿呀呀!這樣傾倒,卻也難得。(問介)再說什麼來?(丑)論文采,天仙吏,謫人間。好教執牛耳,主騷壇。 (副淨佯恐介)太過譽了,叫我難當,越往後看,還不知怎麼樣哩。(吩咐介)再去打聽,速來回話。(丑急下)(副淨大笑介)不料這班公子,倒是知己。(讓介)請乾一杯。 【風入松】俺呵!南朝看足古江山,翻閱風流舊案,花樓雨榭燈窗晚,嘔吐了心血無限。每日價琴對牆彈,知音賞,這一番。 (末)請問借戲的是那班公子?(副淨)宜興陳定生、桐城方密之、如皋冒辟疆,都是了不得學問,他竟服了小弟。(末)他們是不輕許可人的,這本《燕子箋》詞曲原好,有什麼說處。(丑急上)去如走兔,來似飛烏。稟老爺,小的又到雞鳴埭,看著戲演半本,酒席將完,忙來回話。(副淨)那公子又講些什麼?(丑)他說老爺呵! 【急三鎗】是南國秀,東林彥,玉堂班。(副淨佯驚介)句句是贊俺,益發惶恐。(問介)還說些什麼?(丑)他說為何投崔魏,自摧殘。(副淨皺眉,拍案惱介)只有這點點不才,如今也不必說了。(問介)還講些什麼?(丑)話多著哩,小人也不敢說了。(副淨)但說無妨。(丑)他說老爺呼親父,稱乾子,忝羞顏,也不過仗人勢,狗一般。 (副淨怒介)阿呀呀!了不得,竟罵起來了。氣死我也! 【風入松】平章風月有何關,助你看花對盞,新聲一部空勞贊。不把俺心情剖辯,偏加些惡謔毒訕,這欺侮受應難。 (末)請問這是為何罵起?(副淨)連小弟也不解,前日好好拜廟,受了五個秀才一頓狠打。今日好好借戲,又受這三個公子一頓狠罵。此後若不設個法子,如何出門。(愁介)(末)長兄不必吃惱,小弟倒有個法兒,未知肯依否?(副淨喜介)這等絕妙了,怎肯不依。(末)兄可知道,吳次尾是秀才領袖,陳定生是公子班頭,兩將罷兵,千軍解甲矣。(副淨拍案介)是呀!(問介)但不知誰可解勸?(末)別個沒用,只有河南侯朝宗,與兩君文酒至交,言無不聽。昨聞侯生閒居無聊,欲尋一秦淮佳麗。小弟已替他物色一人,名喚香君,色藝皆精,料中其意。長兄肯為出梳櫳之資,結其歡心,然後托他兩處分解,包管一舉雙擒。(副淨拍手,笑介)妙妙!好個計策。(想介)這侯朝宗原是敝年姪,應該料理的。(問介)但不知應用若干。(末)妝奩酒席,約費二百餘金,也就豐盛了。(副淨)這不難,就送三百金到尊府,憑君區處便了。(末)那消許多。  (末)白門弱柳許誰攀, (副淨)文酒笙歌俱等閒。  (末)惟有美人稱妙計, (副淨)憑君買黛畫春山。 桃花扇 第五齣...

窦娥冤

《窦娥冤》全称《感天动地窦娥冤》,是元朝关汉卿的杂剧代表作,悲剧剧情取材自“东海孝妇”的民间故事。情节反映出元代贪污官吏“无心正法”,草菅人命,以及百姓有冤无路诉的黑暗现实和政治弊病。 《窦娥冤》曾改编为传奇《金锁记(明传奇,非张爱玲版本)》及地方戏曲《六月雪》,后人常以故事中的“六月飞霜”比喻冤情。王国维认为《窦娥冤》一剧“即列之于世界大悲剧中,亦无愧色也。” 楔子 [卜儿蔡婆上,诗云] 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不须长富贵,安乐是神仙。老身蔡婆婆是也,楚州人氏,嫡亲三口儿家属。不幸夫主亡逝已过,止有一个孩儿,年长八岁,俺娘儿两个,过其日月,家中颇有些钱财。这里一个窦秀才,从去年问我借了二十两银子,如今本利该银四十两。我数次索取,那秀才只说贫难,没得还我。他有一个女儿,今年七岁,生得可喜,长得可爱,我有心看上他,与我家做个媳妇,就准了这四十两银子,岂不两得其便。他说今日好日辰,亲送女儿到我家来,老身且不索钱去,专在家中等候,这早晚窦秀才敢待来也。 [冲末扮窦天章引正旦扮端云上,诗云] 读尽缥缃万卷书,可怜贫杀马相如,汉庭一日承恩召,不说当垆说子虚。小生姓窦名天章,祖贯长安京兆人也。幼习儒业,饱有文章;争奈时运不通,功名未遂。不幸浑家亡化已过,撇下这个女孩儿,小字端云,从三岁上亡了他母亲,如今孩儿七岁了也。小生一贫如洗,流落在这楚州居住。此间一个蔡婆婆,他家广有钱财,小生因无盘缠,曾借了他二十两银子,到今本利该对还他四十两。他数次问小生索取,教我把甚么还他,谁想蔡婆婆常常着人来说,要小生女孩儿做他儿媳妇。况如今春榜动,选场开,正待上朝取应,又苦盘缠缺少。小生出于无奈,只得将女孩儿端云送于蔡婆婆做儿媳妇去。 [做叹科,云] 嗨!这个那里是做媳妇?分明是卖与他一般。就准了他那先借的四十两银子,分外但得些少东西,勾小生应举之费,便也过望了。说话之间,早来到他家门首。婆婆在家么? [卜儿上,云] 秀才请家里坐,老身等候多时也。 [做相见科,窦天章云] 小生今日一径的将女孩儿送来与婆婆,怎敢说做媳妇,只与婆婆早晚使用。小生目下就要上朝进取功名去,留下女孩儿在此,只望婆婆看觑则个。 [卜儿云] 这等,你是我亲家了。你本利少我四十两银子,兀的是借钱的文书,还了你;再送你十两银子做盘缠。亲家,你休嫌轻少。 [窦天章做谢科,云] 多谢了婆婆,先少你许多银子都不要我还了,今又送我盘缠,此恩异日必当重报。婆婆,女孩儿早晚呆痴,看小生薄面,看觑女孩儿咱。 [卜儿云] 亲家,这不消你嘱付,令爱到我家,就做到亲女儿一般看承他,你只管放心的去。 [窦天章云] 婆婆,端云孩儿该打呵,看小生面则骂几句;当骂呵,则处分几句。孩儿,你也不比在我跟前,我是你亲爷,将就的你;你如今在这里,早晚若顽劣呵,你只讨那打骂吃。儿,我也是出于无奈。 [做悲科][唱] 【仙吕·赏花时】我也只为无计营生四壁贫,因此上割舍得亲儿在两处分。从今日远践洛阳尘,又不知归期定准,则落的无语暗消魂。 [下] [卜儿云] 窦秀才留下他这女孩儿与我做媳妇儿,他一径上朝应举去了。 [正旦做悲科,云] 爹爹,你直下的撇了我孩儿去也! [卜儿云] 媳妇儿,你在我家,我是亲婆,你是亲媳妇,只当自家骨肉一般。你不要啼哭,跟着老身前后执料去来。 [同下] 第一折 [净扮赛卢医上,诗云] 行医有斟酌,下药依本草;死的医不活,活的医死了。自家姓卢,人道我一手好医,都叫做赛卢医。在这山阳县南门开着生药局。在城有个蔡婆婆,我问他借了十两银子,本利该还他二十两,数次来讨这银子,我又无的还他。若不来便罢,若来呵,我自有个主意。我且在这药铺中坐下,看有甚么人来? [卜儿上,云] 老身蔡婆婆。我一向搬在山阳县居住,尽也静办。自十三年前窦天章秀才留下端云孩儿与我做儿媳妇,改了他小名,唤做窦娥。自成亲之后,不上二年,不想我这孩儿害弱证死了。媳妇儿守寡,又早三个年头,服孝将除了也。我和媳妇儿说知,我往城外赛卢医家索钱去也。 [做行科,云] 蓦过隅头,转过屋角,早来到他家门首。赛卢医在家么? [卢医云] 婆婆,家里来。 [卜儿云] 我这两个银子长远了,你还了我罢。 [卢医云] 婆婆,我家里无银子,你跟我庄上去取银子还你。 [卜儿云] 我跟你去。 [做行科] [卢医云] 来到此处,东也无人,西也无人,这里不下手,等甚么?我随身带的有绳子。兀那婆婆,谁唤你哩? [卜儿云] 在那里? 孛老同副净张驴儿冲上,赛卢医慌走下。孛老救卜儿科。 髻,怎将这云霞般锦帕兜?怪不的女大不中留。你如今六旬左右,可不道到中年万事休!旧恩爱一笔勾,新夫妻两意投,枉教人笑破口。 [卜儿云] 我的性命都是他爷儿两个救的,事到如今,也顾不得别人笑话了。 [正旦唱] 【青哥儿】你虽然是得他得他营救,须不是笋条笋条年幼,的便巧画蛾眉成配偶。想当初你夫主遗留,替你图谋,置下田畴,早晚羹粥,寒暑衣裘,满望你鳏寡孤独,无捱无靠,母子每到白头。公公也,则落得干生受。 [卜儿云] 孩儿也,他如今只待过门,喜事匆匆的,教我怎生回得他去? [正旦唱] 【寄生草】你道他匆匆喜,我替你倒细细愁:愁则愁兴阑删咽不下交欢酒,愁则愁眼昏腾扭不上同心扣,愁则愁意朦胧睡不稳芙蓉褥。你待要笙歌引至画堂前,我道这姻缘敢落在他人后。 [卜儿云] 孩儿也,再不要说我了,他爷儿两个都在门首等候,事以至此,不若连你也招了女婿罢。 [正旦云] 婆婆,你要招你自招,我并然不要女婿。 [卜儿云] 那个是要女婿的?争奈他爷儿两个自家捱过门来,教我如何是好? [张驴儿云] 我们今日招过门去也。帽儿光光,今日做个新郎;袖儿窄窄,今日做个娇客。好女婿,好女婿,不枉了,不枉了。 [同孛老入拜科] [正旦做不理科,云] 兀那厮,靠后! [唱] 【赚煞】我想这妇人每休信那男儿口,婆婆也,怕没的贞心儿自守,到今日招着个村老子,领着个半死囚。 [张驴儿做嘴脸科,云] 你看我爷儿两个这等身段,尽也选得女婿过。你不要错过了好时辰,我和你早些儿拜堂罢。 [正旦不理科,唱] 则被你坑杀人燕侣莺俦。婆婆也,你岂不知羞!俺公公撞府冲州,的铜斗儿家缘百事有。想着俺公公置就,怎忍教张驴儿情受? [张驴儿做扯正旦拜科,正旦推跌科,唱] 兀的不是俺没丈夫的妇女下场头。 [下] [卜儿云] 你老人家不要恼懆,难道你有活命之恩,我岂不思量报你?只是我那媳妇儿气性最不好惹的,既是他不肯招你儿子,教我怎好招你老人家?我如今拚的好酒好饭养你爷儿两个在家,待我慢慢的劝化俺媳妇儿;待他有个回心转意,再做区处。 [张驴儿云] 这歪剌骨便是黄花女儿,刚刚扯的一把,也不消这等使性,平空的推了我一交,我肯干罢!就当面赌个誓与你:我今生今世不要他做老婆,我也不算好男子。 [词云]美妇人我见过万千向外,不似这小妮子生得十分惫赖;我救了你老性命死里重生,怎割舍得不肯把肉身陪待? [同下] 第二折 [赛卢医上,诗云] 小子太医出身,也不知道医死多人,何尝怕人告发,关了一日店门?在城有个蔡家婆子,刚少他二十两花银,屡屡亲来索取,争些捻断脊筋。也是我一时智短,将他赚到荒村,撞见两个不识姓名男子,一声嚷道:吓得我丢了绳索,放开脚步飞奔。虽然一夜无事,终觉失精落魂;方知人命关天关地,如何看做壁上灰尘。从今改过行业,要得灭罪修因,将以前医死的性命,一个个都与他一卷超度的经文。小子赛卢医的便是。只为要赖蔡婆婆二十两银子,赚他到荒僻去处,正待勒死他,谁想遇见两个汉子,救了他去。若是再来讨债时节,教我怎生见他?常言道的好:「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喜得我是孤身,又无家小连累,不若收拾了细软行李,打个包儿,悄悄的躲到别处,另做营生,岂不干净? [张驴儿上,云] 自家张驴儿,可奈那窦娥百般的不肯随顺我;如今那老婆子害病,我讨服毒药与他吃了,药死那老婆子,这小妮子好歹做我的老婆。 [做行科,云] 且住,城里人耳目广,口舌多,倘见我讨毒药,可不嚷出事来?我前日看见南门外有个药铺,此处冷静,正好讨药。 [做到科,叫云] 太医哥哥,我来讨药的。 [赛卢医云] 你讨甚么药? [张驴儿云] 我讨服毒药。 [赛卢医云] 谁敢合毒药与你?这厮好大胆也。 [张驴儿云] 你真个不肯与我药么? [赛卢医云] 我不与你,你就怎地我? [张驴儿做拖卢云] 好呀,前日谋死蔡婆婆的,不是你来?你说我不认的你哩?我拖你见官去。 [赛卢医做慌科,云] 大哥,你放我,有药有药。 [做与药科,张驴儿云] 既然有了药,且饶你罢。正是:得放手时须放手,得饶人处且饶人。 [下] [赛卢医云] 可不悔气!刚刚讨药的这人,就是救那婆子的。我今日与了他这服毒药去了,以后事发,越越要连累我;趁早儿关上药铺,到涿州卖老鼠药去也。 [下] [卜儿上,做病伏几科] [孛老同张驴儿上,云] 老汉自到蔡婆婆家来,本望做个接脚,却被他媳妇坚执不从。那婆婆一向收留俺爷儿两个在家同住,只说好事不在忙,等慢慢里劝转 他媳妇,谁想他婆婆又害起病来。孩儿,你可曾算我两个的八字,红鸾天喜几时到命哩? [张驴儿云] 要看什么天喜到命!只赌本事,做得去自去做。 [孛老云] 孩儿也,蔡婆婆害病好几日了,我与你去问病波。 [做见卜儿问科,云] 婆婆,你今日病体如何? [卜儿云] 我身子十分不快哩。 [孛老云] 你可想些甚么吃? [卜儿云] 我思量些羊肚儿汤吃。 [孛老云] 孩儿,你对窦娥说,做些羊肚儿汤与婆婆吃。 [张驴儿向古门云] 窦娥,婆婆想羊肚儿汤吃,快安排将来。 [正旦持汤上,云] 妾身窦娥是也。有俺婆婆不快,想羊肚汤吃,我亲自安排了与婆婆吃去。婆婆也,我这寡妇人家,凡事要避些嫌疑,怎好收留那张驴儿父子两个?非亲非眷的,一家儿同住,岂不惹外人谈议?婆婆也,你莫要背地里许了他亲事,连我也累做不清不洁的。我想这妇人心好难保也呵。 [唱] 【南吕·一枝花】他则待一生鸳帐眠,那里肯半夜空房睡;他本是张郎妇,又做了李郎妻。有一等妇女每相随,并不说家克计,则打听些闲是非;说一会不明白打凤的机关,使了些调虚嚣捞龙的见识。 【梁州第七】这一个似卓氏般当垆涤器,这一个似孟光般举案齐眉;说的来藏头盖脚多伶俐,道着难晓,做出才知。旧恩忘却,新爱偏宜;坟头上土脉犹湿,架儿上又换新衣。那里有奔丧处哭倒长城?那里有浣纱时甘投大水?那里有上山来便化顽石?可悲可耻,妇人家直恁的无仁义,多淫奔,少志气;亏杀前人在那里,更休说本性难移。 [云] 婆婆,羊肚儿汤做成了,你吃些儿波。 [张驴儿云] 等我拿去。 [做接尝科,云] 这里面少些盐醋,你去取来。 [正旦下] [张驴儿放药科] [正旦上,云] 这不是盐醋? [张驴儿云] 你倾下些。 [正旦唱] 【隔尾】你说道少盐欠醋无滋味,加料添椒才脆美。但愿娘亲早痊济,饮羹汤一杯,胜甘露灌体,得一个身子平安倒大来喜。 [孛老云] 孩儿,羊肚汤有了不曾? [张驴儿云] 汤有了,你拿过去。 [孛老将汤云] 婆婆,你吃些汤儿。 [卜儿云] 有累你。 [做呕科,云] 我如今打呕,不要这汤吃了,你老人家吃罢。 [孛老云] 这汤特地做来与你吃的,便不要吃,也吃一口儿。 [卜儿云] 我不吃了,你老人家请吃。 [孛老吃科] [正旦唱] 【贺新郎】一个道你请吃,一个道婆先吃,这言语听也难听,我可是气也不气!想他家与咱家有甚的亲和戚?怎不记旧日夫妻情意,也曾有百纵千随?婆婆也,你莫不为黄金浮世宝,白发故人稀,因此上把旧恩情全不比新知契。则待要百年同墓穴,那里肯千里送寒衣。 [孛老云] 我吃下这汤去,怎觉昏昏沉沉的起来? [做倒科] [卜儿慌科,云] 你老人家放精神着,你扎挣着些儿。 [做哭科,云] 兀的不是死了也! [正旦唱] 【斗虾】空悲戚,没理会,人生死是轮回。感着这般病疾,值着这般时势;可是风寒暑湿,或是饥饱劳役;各人证候自知,人命关天关地;别人怎生替得,寿数非干今世。相守三朝五夕,说甚一家一计。又无羊酒段匹,又无花红财礼;把手为活过日,撒手如同休弃。不是窦娥忤逆,生怕旁人议论。不如听咱劝你,认个自家悔气,割舍的一具棺材停置,几件布帛收拾,出了咱家门里,送入他家坟地。这不是你那从小儿年纪指脚的夫妻,我其实不关亲无半点恓惶泪。休得要心如醉,意似痴,便这等嗟嗟怨怨,哭哭啼啼。 [张驴儿云] 好也罗!你把我老子药死了,更待干罢! [卜儿云] 孩儿,这事怎了也? [正旦云] 我有什么药在那里?都是他要盐醋时,自家倾在汤儿里的。 [唱] 【隔尾】这厮搬调咱老母收留你,自药死亲爷待要唬吓谁? [张驴儿云] 我家的老子,倒说是我做儿子的药死了,人也不信。 [做叫科,云] 四邻八舍听着:窦娥药杀我家老子哩。 [卜儿云] 罢么,你不要大惊小怪的,吓杀我也。 [张驴儿云] 你可怕么? [卜儿云] 可知怕哩。 [张驴儿云] 你要饶么? [卜儿云] 可知要饶哩。 [张驴儿云] 你教窦娥随顺了我,叫我三声嫡嫡亲亲的丈夫,我便饶了他。 [卜儿云] 孩儿也,你随顺了他罢。 [正旦云] 婆婆,你怎说这般言语? [唱] 我一马难将两鞍鞴。想男儿在日,曾两年匹配,却教我改嫁别人, 其实做不得。 [张驴儿云] 窦娥,你药杀了俺老子,你要官休?要私休? [正旦云] 怎生是官休?怎生是私休? [张驴儿云] 你要官休呵,拖你到官司,把你三推六问,你这等瘦弱身子,当不过拷打,怕你不招认药死我老子的罪犯!你要私休呵,你早些与我做了老婆,倒也便宜了你。 [正旦云] 我又不曾药死你老子,情愿和你见官去来。 [张驴儿拖正旦、卜儿下] [净扮孤引祗候上,诗云] 我做官人胜别人,告状来的要金银;若是上司当刷卷,在家推病不出门。下官楚州太守桃杌是也。今早升厅坐衙,左右,喝撺厢。 [祗候吆喝科] [张驴儿拖正旦、卜儿上,云] 告状,告状。 [祗候云] 拿过来。 [做跪见,孤亦跪科,云] 请起。 [祗候云] 相公,他是告状的,怎生跪着他? [孤云] 你不知道,但来告状的,就是我的衣食父母。 [祗候吆喝科,孤云] 那个是原告?那个是被告?从实说来。 [张驴儿云] 小人是原告张驴儿,告这媳妇儿,唤做窦娥,合毒药下在羊肚汤儿里,药死了俺的老子。这个唤做蔡婆婆,就是俺的后母。望大人与小人做主咱。 [孤云] 是那一个下的毒药? [正旦云] 不干小妇人事。 [卜儿云] 也不干老妇人事。 [张驴儿云] 也不干我事。 [孤云] 都不是,敢是我下的毒药来? [正旦云] 我婆婆也不是他后母,他自姓张,我家姓蔡。我婆婆因为与赛卢医索钱,被他赚到郊外勒死;我婆婆却得他爷儿两个救了性命,因此我婆婆收留他爷儿两个在家,养膳终身,报他的恩德。谁知他两个倒起不良之心,冒认婆婆做了接脚,要逼勒小妇人作他媳妇。小妇人元是有丈夫的,服孝未满,坚执不从。适值我婆婆患病,着小妇人安排羊肚汤儿吃。不知张驴儿那里讨得毒药在身,接过汤来,只说少些盐醋,支转小妇人,暗地倾下毒药。也是天幸,我婆婆忽然呕吐,不要汤吃,让与他老子吃,才吃的几口,便死了。与小妇人并无干涉,只望大人高抬明镜,替小妇人做主咱。 [唱] 【牧羊犬】大人你明如镜,清似水,照妾身肝胆虚实。那羹本五味俱全,除了此百事不知。他推道尝滋味,吃下去便昏迷。不是妾讼庭上胡支对,大人也,却教我平白地说甚的? [张驴儿云] 大人详情:他自姓蔡,我自姓张,他婆婆不招俺父亲接脚,他养我父子两个在家做甚么?这媳妇年纪儿虽小,极是个赖骨顽皮,不怕打的。 [孤云] 人是贱虫,不打不招。左右,与我选大棍子打着。 [祗候打正旦,三次喷水科] [正旦唱] 【骂玉郎】这无情棍棒教我捱不的。婆婆也,须是你自做下,怨他谁?劝普天下前婚后嫁婆娘每,都看取我这般傍州例。 【感皇恩】呀!是谁人唱叫扬疾,不由我不魄散魂飞。恰消停,才苏醒,又昏迷。捱千般打拷,万种凌逼,一杖下,一道血,一层皮。 【采茶歌】打的我肉都飞,血淋漓,腹中冤枉有谁知!则我这小妇人毒药来从何处也?天哪!怎么的覆盆不照太阳晖! [孤云] 你招也不招? [正旦云] 委的不是小妇人下毒药来。 [孤云] 既然不是你,与我打那婆子。 [正旦忙云] 住住住,休打我婆婆,情愿我招了罢。是我药死公公来。 [孤云] 既然招了,着他画了伏状,将枷来枷上,下在死囚牢里去。到来日 判个斩字,押付市曹典刑。 [卜儿哭科,云] 窦娥孩儿,这都是我送了你性命,兀的不痛杀我也! [正旦唱] 【黄钟尾】我做了个衔冤负屈没头鬼,怎肯便放了你好色荒淫漏面贼!想人心不可欺,冤枉事天地知,争到头,竞到底,到如今待怎的?情愿认药杀公公,与了招罪。婆婆也,我怕把你来便打的,打的来恁的。我若是不死呵,如何救得你? [随祗候押下] [张驴儿做叩头科,云] 谢青天老爷做主!明日杀了窦娥,才与小人的老子报的冤。 [卜儿哭科,云] 明日市曹中杀窦娥孩儿也,兀的不痛杀我也! [孤云] 张驴儿,蔡婆婆,都取保状,着随衙听候。左右,打散堂鼓,将马来,回私宅去也。 [同下] 第三折 [外扮监斩官上,云] 下官监斩官是也。今日处决犯人,着做公的把住巷口,休放往来人闲走。 [净扮公人,鼓三通,锣三下科,刽子磨旗、提刀、押正旦带枷上, 刽子云] 行动些,行动些,监斩官去法场上多时了。 [正旦唱] 【正宫·端正好】没来由犯王法,不提防遭刑宪,叫声屈动地惊天。顷刻间游魂先赴森罗殿,怎不将天地也生埋怨。 【滚绣球】有日月朝暮悬,有鬼神掌著生死权。天地也只合把清浊分辨,可怎生糊突了盗跖颜渊:为善的受贫穷更命短,造恶的享富贵又寿延。天地也,做得个怕硬欺软,却元来也这般顺水推船。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哎,只落得两泪涟涟。 [刽子云] 快行动些,误了时辰也。 [正旦唱] 【倘秀才】则被这枷纽的我左侧右偏,人拥的我前合后偃。我窦娥向哥哥行有句言。 [刽子云] 你有甚么话说? [正旦唱] 前街里去心怀恨,后街里去死无冤,休推辞路远。 [刽子云] 你如今到法场上面,有甚么亲眷要见的,可教他过来见你一面也好。 [正旦唱] 【叨叨令】可怜我孤身只影无亲眷,则落的吞声忍气空嗟怨。 [刽子云] 难道你爷娘家也没的? [正旦云] 止有个爹爹,十三年前上朝取应去了,至今杳无音信。 [唱] 早已是十年多不睹爹爹面。 [刽子云] 你适才要我往后街里去,是什么主意? [正旦唱] 怕则怕前街里被我婆婆见。 [刽子云] 你的性命也顾不得,怕他见怎的? [正旦云] 俺婆婆若见我披枷带锁赴法场餐刀去呵, [唱] 枉将他气杀也么哥,枉将他气杀也么哥。告哥哥,临危好与人行方便。 [卜儿哭上科,云] 天哪,兀的不是我媳妇儿! [刽子云] 婆子靠后。 [正旦云] 既是俺婆婆来了,叫他来,待我嘱付他几句话咱。 [刽子云] 那婆子,近前来,你媳妇要嘱付你话哩。 [卜儿云] 孩儿,痛杀我也。 [正旦云] 婆婆,那张驴儿把毒药放在羊肚儿汤里,实指望药死了你,要霸占我为妻。不想婆婆让与他老子吃,倒把他老子药死了。我怕连累婆婆,屈招了药死公公,今日赴法场典刑。婆婆,此后遇着冬时年节,月一十五,有瀽不了的浆水饭,瀽半碗儿与我吃;烧不了的纸钱,与窦娥烧一陌儿。则是看你死的孩儿面上。 [唱] 【快活三】念窦娥葫芦提当罪愆,念窦娥身首不完全,念窦娥从前已往干家缘;婆婆也,你只看窦娥少爷无娘面。 【鲍老儿】念窦娥服侍婆婆这几年,遇时节将碗凉浆奠;你去那受刑法尸骸上烈些纸钱,只当把你亡化的孩儿荐。 [卜儿哭科,云] 孩儿放心,这个老身都记得。天哪,兀的不痛杀我也。 [正旦唱] 婆婆也,再也不要啼啼哭哭,烦烦恼恼,怨气冲天。这都是我做窦娥的没时没运,不明不暗,负屈衔冤。 [刽子做喝科,云] 兀那婆子靠后,时辰到了也。 [正旦跪科] [刽子开枷科] [正旦云] 窦娥告监斩大人,有一事肯依窦娥,便死而无怨。 [监斩官云] 你有什么事?你说。 [正旦云] 要一领净席,等我窦娥站立,又要丈二白练,挂在旗枪上。若是我窦娥委实冤枉,刀过处头落,一腔热血休半点儿沾在地下,都飞在白练上者。 [监斩官云] 这个就依你,打甚么不紧。 [刽子做取席科,站科,又取白练挂旗上科] [正旦唱] 【耍孩儿】不是我窦娥罚下这等无头愿,委实的冤情不浅。若没些儿灵圣与世人传,也不见得湛湛青天。我不要半星热血红尘洒,都只在八尺旗枪素练悬。等他四下里皆瞧见,这就是咱苌弘化碧,望帝啼鹃。 [刽子云] 你还有甚的说话,此时不对监斩大人说,几时说那? [正旦再跪科,云] 大人,如今是三伏天道,若窦娥委实冤枉,身死之后,天降三尺瑞雪,遮掩了窦娥尸首。 [监斩官云] 这等三伏天道,你便有冲天的怨气,也召不得一片雪来,可不胡说! [正旦唱] 【二煞】你道是暑气暄,不是那下雪天;岂不闻飞霜六月因邹衍?若果有一腔怨气喷如火,定要感得六出冰花滚似锦,免着我尸骸现;要什么素车白马,断送出古陌荒阡? [正旦再跪科,云] 大人,我窦娥死的委实冤枉,从今以后,着这楚州亢旱三年。 [监斩官云] 打嘴!那有这等说话! [正旦唱] 【一煞】你道是天公不可期,人心不可怜,不知皇天也肯从人愿。做甚么三年不见甘霖降?也只为东海曾经孝妇冤。如今轮到你山阳县。这都是官吏每无心正法,使百姓有口难言。 [刽子做磨旗科,云] 怎么这一会儿天色阴了也? [内做风科,刽子云] 好冷风也! [正旦唱] 【煞尾】浮云为我阴,悲风为我旋,三桩儿誓愿明题遍。 [做哭科,云] 婆婆也,直等待雪飞六月,亢旱三年呵, [唱] 那其间才把你个屈死的冤魂这窦娥显。 [刽子做开刀,正旦倒科] [监斩官惊云] 呀,真个下雪了,有这等异事! [刽子云] 我也道平日杀人,满地都是鲜血,这个窦娥的血,都飞在那丈二白练上,并无半点落地,委实奇怪。 [监斩官云] 这死罪必有冤枉,早两桩儿应验了,不知亢旱三年的说话,准也不准?且看后来如何。左右,也不必等待雪晴,便与我抬他尸首,还了那蔡婆婆去罢。 [众应科,抬尸下] 第四折 [窦天章冠带引丑张千祗从上,诗云] 独立空堂思黯然,高峰月出满林烟,非关有事人难睡,自是惊魂夜不眠。老夫窦天章是也。自离了我那端云孩儿,可早十六年光景。老夫自到京师,一举及第,官拜参知政事。只因老夫廉能清正,节操坚刚,谢圣恩可怜,加老夫两淮提刑肃政廉访使之职,随处审囚刷卷,体察滥官污吏,容老夫先斩后奏。老夫一喜一悲,喜呵,老夫身居台省,职掌刑名,势剑金牌,威权万里;悲呵,有端云孩儿,七岁上与了蔡婆婆为儿媳妇,老夫自得官之后,使人往楚州问蔡婆婆家,他邻里街坊道,自当年蔡婆婆不知搬在那里去了,至今音信皆无。老夫为端云孩儿,啼哭的眼目昏花,忧愁得须发斑白。今日来到这淮南地面,不知这楚州为何三年不雨?老夫今在这州厅安歇。张千,说与那州中大小属官,今日免参,明日早见。 [张千向古门云] 一应大小属官,今日免参,明日早见。 [窦天章云] 张千,说与那六房吏典,但有合刷照文卷,都将来,待老夫灯下看几宗波。 [张千送文卷科,窦天章云] 张千,你与我掌上灯,你每都辛苦了,自去歇息罢。我唤你便来,不唤你休来。 [张千点灯,同祗从下。窦天章云] 我将这文卷看几宗咱。一起犯人窦娥,将毒药致死公公。我才看头一宗文卷,就与老夫同姓,这药死公公的罪名,犯在十恶不赦,俺同姓之人,也有不畏法度的。这是问结了的文书,不看他罢。我将这文卷压在底下,别看一宗咱。 [做打呵欠科,云] 不觉的一阵昏沉上来,皆因老夫年纪高大,鞍马劳困之故,待我搭伏定书案,歇息些儿咱。 [做睡科,魂旦上,唱] 【双调·新水令】我每日哭啼啼守住望乡台,急煎煎把仇人等待,慢腾腾昏地里走,足律律旋风中来,则被这雾锁云埋,撺掇的鬼魂快。 [魂旦望科,云] 门神户尉不放我进去。我是廉访使窦天章女孩儿,因我屈死,父亲不知,特来托一梦与他咱。 [唱] 【沉醉东风】我是那提刑的女孩,须不比现世的妖怪。怎不容我到灯影前,却拦截在门外? [做叫科,云] 我那爷爷呵, [唱] 枉自有势剑金牌,把俺这屈死三年的腐骨骸,怎脱离无边苦海! [做入见哭科,窦天章亦哭科,云] 端云孩儿,你在那里来? [魂旦虚下] [窦天章做醒科,云] 好是奇怪也,老夫才合眼去,梦见端云孩儿恰便似来我跟前一般,如今在那里?我且再看这文卷咱。 [魂旦上,做弄灯科] [窦天章云] 奇怪,我正要看文卷,怎生这灯忽明忽灭的!张千也睡着了,我自己剔灯咱。 [做剔灯,魂旦翻文卷科,窦天章云] 我剔的这灯明了也。再看几宗文卷。一起犯人窦娥药死公公。 [做疑怪科,云] 这一宗文卷,我为头看过,压在文卷底下,怎生又在这上头?这几时问结了的,还压在底下,我别看一宗文卷波。 [魂旦再弄灯科,窦天章云] 怎么,这灯又是半明半暗的,我再剔这灯咱。 [做剔灯,魂旦再翻文卷科,窦天章云] 我剔的这灯明了,我另拿一宗文卷看咱。一起犯人窦娥药死公公。呸!好是奇怪!我才将这文书分明压在底下,刚剔了这灯,怎生又翻在面上?莫不是楚州后厅里有鬼么?便无鬼呵,这桩事必有冤枉。将这文卷再压在底下,待我另看一宗如何? [魂旦又弄灯科,窦天章云] 怎生这灯又不明了?敢有鬼弄这灯?我再剔一剔去。 [做剔灯科,魂旦上,做撞见科,窦天章举剑击桌科,云] 呸!我说有鬼!兀那鬼魂,老夫是朝廷钦差带牌走马肃政廉访使,你向前来,一剑挥之两段。张千,亏你也睡的着,快起来,有鬼有鬼。兀的不吓杀老夫也。 [魂旦唱] 【乔牌儿】则见他疑心儿胡乱猜,听了我这哭声儿转惊骇。哎,你个窦天章恁的威风大,且受你孩儿窦娥这一拜。 [窦天章云] 兀那鬼魂,你道窦天章是你父亲,受你孩儿窦娥拜,你敢错认了也!我的女儿叫做端云,七岁上与了蔡婆婆为儿媳妇。你是窦娥,名字差了,怎生是我女孩儿? [魂旦云] 父亲,你将我与了蔡婆婆家,改名做窦娥了也。 [窦天章云] 你便是端云孩儿,我不问你别的,这药死公公,是你不是? [魂旦云] 是你孩儿来。 [窦天章云] 噤声,你这小妮子,老夫为你啼哭的眼也花了,忧愁的头也白了,你(戋刂)地犯了十恶大罪,受了典刑。我今日官居台省,职掌刑名,来此两淮审囚刷卷,体察滥官污吏,你是我亲生之女,老夫将你治不的,怎治他人?我当初将你嫁与他家呵,要你三从四德:三从者,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四德者,事公姑,敬夫主,和妯娌,睦街坊。今三从四德全无,(戋刂)地犯了十恶大罪。我窦家三辈无犯法之男,五世无再婚之女,到今日被你辱没祖宗世德,又连累我的清名。你快与其我细吐真情,不要虚言支对,若说的有半厘差错,牒发你城隍祠内,着你永世不得人身,罚在阴山,永为饿鬼。 [魂旦云] 父亲停嗔息怒,暂罢狼虎之威,听你孩儿慢慢的说一遍咱。我三岁上亡了母亲,七岁上离了父亲,你将我送与蔡婆婆做儿媳妇。至十七岁与夫配合,才得两年,不幸儿夫亡化,和俺婆婆守寡。这山阳县南门外有个赛卢医,他少俺婆婆二十两银子。俺婆婆去取讨,被他赚到郊外,要将婆婆勒死,不想撞见张驴儿父子两个,救了俺婆婆性命。那张驴儿知道我家有个守寡的媳妇,便道:「你婆儿媳妇既无丈夫,不若招我父子两个。」俺婆婆初也不肯,那张驴儿道:「你若不肯,我依旧勒死你。」俺婆婆惧怕,不得已含糊许了。只得将他父子两个领到家中,养他过世。有张驴儿数次调戏你女孩儿,我坚执不从。那一日俺婆婆身子不快,想羊肚儿汤吃,你孩儿安排了汤。适值张驴儿父子两个问病,道:「将汤来我尝一尝。」说:「汤便好,只少些盐醋。」赚的我去取盐醋,他就暗地里下了毒药,实指望药杀俺婆婆,要强逼我成亲。不想俺婆婆偶然发呕,不要汤吃,却让与老张吃,随即七窍流血药死了。张驴儿便道:「窦娥药死了俺老子,你要官休要私休?」我便道:「怎生是官休?怎生是私休?」他道:「要官休,告到官司,你与俺老子偿命。若私休,你便与我做老婆。」你孩儿便道:「好马不备双鞍,烈女不更二夫,我至死不与你做媳妇,我请愿和你见官去。」他将你孩儿拖到官中,受尽三推六问,吊拷绷扒,便打死孩儿也不肯认。怎当州官见你孩儿不认,便要拷打俺婆婆;我怕婆婆年老,受刑不起,只得屈认了。因此押赴法场.将我典刑。你孩儿对天发下三桩誓愿:第一桩要丈二白练挂在旗枪上,若系冤枉,刀过头落,一腔热血休滴在地下,都飞在白练上;第二桩,现今三伏天道,下三尺瑞雪,遮掩你孩儿尸首;第三桩,着他楚州大旱三年。果然血飞上白练,六月下雪,三年不雨,都是为你孩儿来。[诗云]不告官司只告天,心中怨气口难言,防他老母遭刑宪,情愿无辞认罪愆。三尺琼花骸骨掩,一腔热血练旗悬,岂独霜飞邹衍屈,今朝方表窦娥冤。 [唱] 【雁儿落】你看这文卷曾道来不道来,则我这冤枉要忍耐如何耐?我不肯顺他人,倒着我赴法场;我不肯辱祖上,倒把我残生坏。 【得胜令】呀,今日个搭伏定摄魂台,一灵儿怨哀哀。父亲也,你现掌着刑名事,亲蒙圣主差。端详这文册,那厮乱纲常当合败。便万剐了乔才,还道报冤仇不畅快。 [窦天章做泣科,云] 哎,我屈死的儿夜,则被你痛杀我也!我且问你:这楚州三年不雨,可真个是为你来? [魂旦云] 是为你孩儿来。 [窦天章云] 有这等事!到来朝我与你做主。[诗云]白头亲苦痛哀哉,屈杀了你个青春女孩,只恐怕天明了你且回去,到来日我将文卷改正明白。 [魂旦暂下] [窦天章云] 呀,天色明了也。张千,我昨日看几宗文卷,中间有一鬼魂来诉冤枉。我唤你好几次,你再也不应,直恁的好睡那。 [张千云] 我小人两个鼻子孔一夜不曾闭,并不听见女鬼诉什么冤状,也不曾听见相公呼唤。 [窦天章做叱科,云] ,今早升厅坐衙,张千,喝撺厢者。 [张千做吆喝科,云] 在衙人马平安,抬书案。 [禀云] 州官见。 [外扮州官入参科] [张千云] 该房吏典见。 [丑扮吏入参见科] [窦天章云] 你这楚州一郡,三年不雨,是为着何来? [州官云] 这个是天道亢旱,楚州百姓之灾,小官等不知其罪。 [窦天章做怒科,云] 你等不知罪么!那山阳县有用毒药谋死公公犯妇窦娥,他问斩之时,曾发愿道:[若是果有冤枉,你楚州三年不雨,寸草不生。」可有这件事? [州官云] 这罪是前升任桃州守问成的,现有文卷。 [窦天章云] 这等糊突的官,也着他升去!你是继他任的,三年之中,可曾祭这冤妇么? [州官云] 此犯系十恶大罪,元不曾有祠,所以不曾祭得。 [窦天章云] 昔日汉朝有一孝妇守寡,其姑自缢身死,其姑女告孝妇杀姑。东海太守将孝妇斩了。只为一妇含冤,致令三年不雨。后于公治狱,仿佛见孝妇抱卷哭于厅前,于公将文卷改正,亲祭孝妇之墓,天乃大雨。今日你楚州大旱,岂不正与此事相类?张千,分付该房佥牌下山阳县,着拘张驴儿、赛卢医、蔡婆婆一起人犯,火速解审,毋得违悮片刻者。 [张千云] 理会的。 [下] [丑扮解子押张驴儿、蔡婆婆,同张千上,禀云] 山阳县解到审犯听点。 [窦天章云] 张驴儿。 [张驴儿云] 有。 [窦天章云] 蔡婆婆。 [蔡婆婆云] 有。 [窦天章云] 怎么赛卢医是紧要人犯不到? [解子云] 赛卢医三年前在逃,一面着广捕批缉拿去了,待获日解审。 [窦天章云] 张驴儿,那蔡婆婆是你的后母么? [张驴儿云] 母亲好冒认的?委实是。 [窦天章云] 这药死你父亲的毒药,卷上不见有合药的人,是那个的毒药? [张驴儿云] 是窦娥自合就的毒药。 [窦天章云] 这毒药必有一个卖药的医铺,想窦娥是个少年寡妇,那里讨这药来?张驴儿,敢是你合的毒药么? [张驴儿云] 若是小人合的毒药,不药别人,倒药死自家老子? [窦天章云] 我那屈死的儿嘞,这一节是紧要公案,你不自来折辩,怎得一个明白,你如今冤魂却在那里? [魂旦上,云] 张驴儿,这药不是你合的,是那个合的? [张驴儿做怕科,云] 有鬼有鬼,撮盐入水,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敕。 [魂旦云] 张驴儿,你当日下毒药在羊肚儿汤里,本意药死俺婆婆,要逼勒我做浑家,不想俺婆婆不吃,让与你父亲吃,被药死了,你今日还敢赖哩! [唱] 【川拨棹】猛见了你这吃敲材,我只问你这毒药从何处来?你本意待暗里栽排,要逼勒我和谐,倒把你亲爷毒害,怎教咱替你耽罪责? [魂旦做打张驴儿科] [张驴儿做避科,云]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敕。大人说这毒药必有个卖药的医铺,若寻得这卖药的人来,和小人折对,死也无词。 [丑扮解子解赛卢医上,云] 山阳县续解到犯人一名赛卢医。 [张千喝云] 当面。 [窦天章云] 你三年前要勒死蔡婆婆,赖他银子,这事怎么说? [赛卢医叩头科,云] 小的要赖蔡婆婆银子的情是有的,当被两个汉子救了,那婆婆并不曾死。 [窦天章云] 这两个汉子你认的他叫做什么名姓? [赛卢医云] 小的认便认的,慌忙之际,可不曾问他名姓。 [窦天章云] 现有一个在阶下,你去认来。 [赛卢医做下认科,云] 这个是蔡婆婆。 [指张驴儿云] 想必这毒药事发了。 [上云] 是这一个,容小的诉禀:当日要勒死蔡婆婆时,正遇见他爷儿两个,救了那婆婆去。过得几日,他到小的铺中讨服毒药,小的是念佛吃斋人,不敢做昧心的事,说道:「铺中只有官料药,并无什么毒药。」他就睁着眼道:「你昨日在郊外要勒死蔡婆婆,我拖你见官去。」小的一生最怕的是见官,只得将一服毒药与了他去。小的见他生相是个恶的,一定拿这药去药死了人,久后败露,必然连累,小的一向逃在涿州地方,卖些老鼠药。刚刚是老鼠被药杀了好几个,药死人的药,其实再也不曾合。 [魂旦唱] 【七弟兄】你只为赖财,放乖,要当灾。 [带云] 这毒药呵, [唱] 原来是你赛卢医出卖张驴儿买,没来由填做我犯由牌,到今日官去衙门在。 [窦天章云] 带那蔡婆婆上来。我看你也六十外人了,家中又是有钱钞的,如何又嫁了老张,做出这等事来? [蔡婆婆云] 老妇人因为他爷儿两个救了我的性命,收留他在家养膳过世;那张驴儿常说要将他老子接脚进来,老妇人并不曾许他。 [窦天章云] 这等说,你那媳妇就不该认做药死公公了。 [魂旦云] 当日问官要打俺婆婆,我怕他年老受刑不起,因此就认做药死公公,委实是屈招个! [唱] 【梅花酒】你道是咱不该,这招状供写的明白。本一点孝顺的心怀,倒做了惹祸的胚胎。我只道官吏每还复勘,怎将咱屈斩首在长街!第一要素旗枪鲜血洒,第二要三尺雪将死尸埋,第三要三年旱示天灾,咱誓愿委实大。 【收江南】呀,这的是衙门从古向南开,就中无个不冤哉。痛杀我娇姿弱体闭泉台,早三年以外,则落的悠悠流恨似长淮。 [窦天章云] 端云儿也,你这冤枉我已尽知,你且回去。待我将这一起人犯,并原问官吏,另行定罪,改日做个水陆道场,超度你生天便了。 [魂旦拜科,唱] 【鸳鸯煞尾】从今后把金牌势剑从头摆,将滥官污吏都杀坏,与天子分忧,万民除害。 [云] 我可忘了一件,爹爹,俺婆婆年纪高大,无人侍养,你可收恤家中,替你孩儿尽养生送死之礼,我便九泉之下,可也瞑目。 [窦天章云] 好孝顺的儿也。 [魂旦唱] 嘱付你爹爹,收养我奶奶,可怜他无妇无儿谁管顾年衰迈。再将那文卷舒开 [带云] 爹爹,也把我窦娥名下, [唱] 屈死的于伏罪名儿改。 [下] [窦天章云] 唤那蔡婆婆上来。你可认得我么? [蔡婆婆云] 老妇人眼花了,不认的。 [窦天章云] 我便是窦天章。适才的鬼魂,便是我屈死的女孩儿端云。你这一行人,听我下断:张驴儿毒杀亲爷,奸占寡妇,合拟凌迟,押赴市曹中,钉上木驴,剐一百二十刀处死。升任州守桃杌,并该房吏典,刑名违错,各杖一百,永不叙用。赛卢医不合赖钱勒死平民,又不合修合毒药,致伤人命,发烟瘴地面,永远充军。蔡婆婆我家收养,窦娥罪改正明白。 [词云]莫道我念亡女与他灭罪消愆,也只可怜见楚州郡大旱三年。昔于公曾表白东海孝妇,果然是感召得灵雨如泉。岂可便推诿道天灾代有,竟不想人之意感应通天。今日个将文卷重行改正,方显的王家法不使民冤。

桃花扇21-30出

桃花扇 闰二十齣 閒話 (內鳴金擂鼓吶喊介)(外扮老官人,白巾麻衣背包裹急上)戎馬消何日,乾坤剩此身;白頭江上客,紅淚自沾巾。(立住大哭介)(小生扮山人背行李上)日淡村煙起,江寒雨氣來。(丑扮賈客背行李上)年年經過路,離亂使人猜。(小生見丑介)請了,我們都是上南京的,天色將晚,快些趲行。(丑)正是兵荒馬亂,江路難行,大家作伴才好。(指外介)那個老者為何立住了腳,只顧啼哭?(小生問外介)老兄想是走錯了路,失迷什麼親人了。(外搖手介)不是,不是。俺是從北京下來的,行到河南,遇著高傑兵馬,受了無限驚恐。剛得逃生,渡過江來,看見滿路都是逃生奔命之人,不覺傷心慟哭幾聲。(掩淚介)(小生)原來如此,可憐,可歎!(丑)既是北京下來的,俺正要問問近日的消息,何不同宿村店,大家談談。(外)甚妙,我老腿無力,也要早歇哩。(小生指介)這座村店稍有牆壁,就此同宿了罷。(讓介)請進。(同入介)(外仰看介)好一架荳棚。(小生)大家放下行李,便坐這荳棚之下,促膝閒話也好。(同放行李,坐介)(副淨扮店主人上)村店新泥壁,田家老瓦盆。(問介)眾位客官,還用晚飯麼?(眾)不消了。(小生)煩你買壺酒來,削瓜剝荳,我與二位解解困乏罷。(外向小生介)怎好取擾?(丑向外介)四海兄弟,卻也無妨;待用完此酒,咱兩個再回敬他。(副淨取酒、菜上)(三人對飲介)(外問介)方才都是路遇,不曾請教尊姓大號,要到南京有何貴幹?(小生)在下姓藍名瑛,字田叔,是西湖畫士,特到南京訪友的。(丑)在下是蔡益所,世代南京書客,才從江浦索債回來的。(問外介)老兄是從北京下來的了;敢問高姓大名,有甚急事,這等狼狽?(外)不瞞二位說,下官姓張名薇,原是錦衣衛堂官。(丑驚介)原來是位老爺,失敬了。(小生問介)為何南來?(外)三月十九日,流賊攻破北京,崇禎先帝縊死煤山,周皇后也殉難自盡。下官走下城頭,領了些本管校尉,尋著屍骸,抬到東華門外,買棺收殮,獨自一個戴孝守靈。(小生)那舊日的文武百官,那裡去了?(外)何曾看見一人。那時闖賊搜查朝官,逼索兵餉,將我監禁夾打。我把家財盡數與他,才放我守靈戴孝。別個官兒走的走,藏的藏,或被殺,或下獄,或一身殉難,或闔門死節。(小生)有這樣忠臣,可敬,可敬。(外)還有進朝稱賀,做闖賊偽官的哩。(丑)有這樣狗彘,該殺,該殺。(外掩淚介)可憐皇帝、皇后兩位梓宮,丟在路旁,竟沒人偢睬。(小生、丑俱掩淚介)(外)直到四月初三日,禮部奉了偽旨,將梓宮抬送皇陵。我執旛送殯,走到昌平州;虧了一個趙吏目,糾合義民,捐錢三百串,掘開田皇妃舊墳,安葬當中。下官就看守陵旁,早晚上香。誰想五月初旬,大兵進關,殺退流賊,安了百姓,替明朝報了大讎;特差工部查寶泉局內鑄的崇禎遺錢,發買工料,從新修造享殿碑亭,門牆橋道,與十二陵一般規模。真是亙古希有的事。下官也沒等工完,親手題了神牌,寫了墓碑,連夜走來,報與南京臣民知道,所以這般狼狽。(小生)難得,難得!若非老先生在京,崇禎先帝竟無守靈之人。(丑問介)但不知太子二王,今在何處?(外)定、永兩王,並無消息;聞太子渡海南來,恐亦為亂兵所害矣。(掩淚介)(小生問介)聞得北京發書一封與閣部史可法,責備亡國將相,不去奔喪哭主,又不請兵報仇。史公答了回書,特著左懋第披麻扶杖,前去哭臨,老先生可曉得麼?(外)下官半路相遇,還執手慟哭了一場的。(內作大風雷聲介)(副淨掌燈急上)大雨來了,快些進房罷。(眾起,以袖遮頭入房介)好雨,好雨。(外)天色已晚,下官該行香了。(丑問介)替那個行香?(外)大行皇帝未滿週年,下官現穿孝服,每早每晚要行香哭拜的。(取包裹出香爐、香盒,設几上介)(洗手介)(望北兩拜介)(跪上香介)大行皇帝呀,大行皇帝呀!今日七月十五,孤臣張薇,叩頭上香了。(內作大風雷不止介)(外伏地放聲大哭介)(小生呼丑介)過來,過來,我兩個草莽之臣,也該隨拜舉哀的。(小生、丑同跪,陪哭介)(哭畢,俱叩頭起,又兩拜介)(小生)老先生遠路疲倦,早早安歇了罷。(外)正是,各人自便了。(各解行李臥倒介)(小生)窗外風雨益發不住,明早如何登程?(外)老天的陰晴,人也料他不定。(丑問介)請問老爺,方才說的那些殉節文武,都有姓名麼?(外)問他怎的?(丑)我小鋪中要編成唱本,傳示四方,叫萬人景仰他哩。(外)好,好!下官寫有手摺,明日取出奉送罷。(丑)多謝!(小生)那些投順闖賊,不忠不義的姓名,也該流傳,叫人唾罵。(外)都有抄本,一總奉上。(丑)更妙。(俱作睡熟介)(內作眾鬼號呼介)(外驚聽介)奇怪,奇怪!窗外風雨聲中,又有哀苦號呼之聲,是何物類?(雜扮陣亡厲鬼,跳叫上)(外隔窗看介)怕人,怕人!都是些沒頭折足陣亡厲鬼,為何到此?(眾鬼下)(外睡倒介)(內作細樂警蹕聲介)(外驚聽介)窗外又有人馬鼓樂聲,待我開門看來。(起看介)(雜扮文武冠帶騎馬,旛幢細樂引導,扮帝后乘輿上)(外驚出跪迎介)萬歲,萬歲,萬萬歲!孤臣張薇恭迎聖駕。(眾下)(外起呼介)皇帝,皇后,何處巡遊,我孤臣張薇不能隨駕了。(又拜哭介)(小生、丑醒問介)天已發亮,老爺怎的又哭起來,想是該上早香了。(外掩淚介)奇事,奇事!方才睡去,聽得許多號呼之聲,隔窗張看,都是些陣亡厲鬼。(小生)是了,昨夜乃中元赦罪之期,想是赴盂蘭會的。(外)這也沒相干,還有奇事哩。(丑)還有什麼奇事?(外)後來又聽的人馬鼓吹之聲,我便開門出看,明明見崇禎先帝同著周皇后乘輿東行,引導的文武官員,都是殉難忠臣;前面奏著細樂,排著儀仗,像個要昇天的光景。我伏俯路旁,送駕過去,不覺失聲大哭起來。(小生)有這等異事。先皇帝、先皇后自然是超昇天界的,也還是張老爺一片至誠,故此特特顯聖。(外)下官今日發一願心,要到明年七月十五日,在南京勝境,募建水陸道場,修齋追薦,並脫度一切冤魂,二位也肯隨喜麼?(丑)老爺果能做此好事,俺們情願搭醮。(外)好人,好人。到南京時,或買書,或求畫,不時要相會的。(丑)正是。(小生)大家收拾行李作別罷。 (各背行李下) 雨洗雞籠翠,江行趁曉涼, 烏啼荒塚樹,槐落廢宮牆; 帝子魂何弱,將軍氣不揚, 中原垂老別,慟哭過沙場。 桃花扇 加二十一齣 孤吟 【天下樂】(副末氈巾道袍,扮老贊禮上)雨洗秋街不動塵,青山紅樹滿城新;誰家剩有閒金粉,撒與歌樓照鏡人? 老客無家戀,名園杯自勸,朝朝賀太平,看演《桃花扇》。(內問)老相公又往太平園,看演《桃花扇》麼?(答)正是。(內問)昨日看完上本,演的何如?(答)演的快意,演的傷心,無端笑哈哈,不覺淚紛紛。司馬遷作史筆,東方朔上場人。只怕世事含糊八九件,人情遮蓋兩三分。(行唱介) 【甘州歌】流光箭緊,正柳林蟬噪,荷沼香噴。輕衫涼笠,行到水邊人困;西窗乍驚連夜雨,北里重消一枕魂。梧桐院,砧杵村,青苔蟲語不堪聞。閒攜杖,漫出門,宮槐滿路葉紛紛。 【前腔】雞皮瘦損,看飽經霜雪,絲鬢如銀。傷秋扶病,偏帶旅愁客悶;歡場那知還剩我,老境翻嫌多此身。兒孫累,名利奔,一般流水付行雲。諸侯怒,丞相嗔,無邊衰草對斜曛。 【前腔】(換頭)望春不見春,想漢宮圖畫,風飄灰燼。棋枰客散,黑白勝負難分;南朝古寺王謝墳,江上殘山花柳陣。人不見,煙已昏,擊筑彈鋏與誰論。黃塵變,紅日滾,一篇詩話易沈淪。 【前腔】(換頭)難尋吳宮舊舞茵,問開元遺事,白頭人盡。云亭詞客,閣筆幾度酸辛;聲傳皓齒曲未終,淚滴紅盤蠟已寸。袍笏樣,墨粉痕,一番妝點一番新。文章假,功業諢,逢場只合酒沾唇。 【餘文】老不羞,偏風韻,偷將拄杖撥紅裙。那管他扇底桃花解笑人。 當年真是戲,今日戲如真; 兩度旁觀者,天留冷眼人。 那馬士英又早登場,列位請看。(拱下) 桃花扇 第二十一齣 媚座 【菊花新】(淨冠帶扮馬士英,外扮長班從人喝道上)調和鼎鼐費心機,別戶分門恩濟威;鑽火燃寒灰,這燮理陰陽非細。 下官馬士英,官居首輔,權握中樞。天子無為,從他閉目拱手;相公養體,儘咱吐氣揚眉。那朱紫半朝,只不過呼朋引黨;這經綸滿腹,也無非報怨施恩。人都說養馬成群,滾塵不定;他怎知立君由我,殺人何妨。(笑介)這幾日太平無事,又且早放紅梅,設席萬玉園中,會些親戚故舊,但看他趨奉之多,越顯俺尊榮之至。人生行樂耳,須富貴此時。(叫介)長班,今日下的是那幾位請帖?(外)都是老爺同鄉。有兵部主事楊文驄,僉都御史越其杰,新推漕撫田仰,光祿寺卿阮大鋮,這幾位老爺。(淨疑介)那阮大鋮不是同鄉呀。(外)他常對人說是老爺至親。(淨笑介)相與不同,也算的個至親了。(吩咐介)今日不是外客,就在這梅花書屋設席罷。(外)是!(淨)天已過午,快去請客。(外)不用去請,俱在門房候著哩。只傳他一聲,便齊齊進來了。(傳介)老爺有請!(末、副淨忙上)閽人片語千鈞重,相府重門萬里深。(進見足恭介)(淨)我道是誰。(向末介)楊妹丈是咱內親,為何也不竟進?(末)如今親不敵貴了。(淨)說那裡話。(向副淨介)圓老一向來熟了的,為何也等人傳?(副淨)府體尊嚴,豈敢冒昧。(淨)這就見外了。(讓淨告坐,打恭介) 【好事近】(淨)吾輩得施為,正好談心花底;蘭友瓜戚,門外不須倒屣。休疑,總是一班桃李,相逢處把臂傾杯,何必拘冠裳套禮。俺肯堂堂相府,賓從疏稀。 (茶到讓淨先取,打恭介)(淨)今日天氣微寒,正宜小飲。(副淨、末打恭介)正是。(淨)才下朝來,日已過午;晝短夜長,差了三個時辰了。(副淨、末打恭介)是是!皆老師相調燮之功也。(吃茶完,讓淨先放茶杯,打恭介)(淨問外介)怎麼越、田二位還不見到?(外)越老爺痔漏發了,早有辭帖;田老爺明日起身,打發家眷上船,夜間才來辭行。(淨)罷了,吩咐排席。(吹打,排三席,安座介)(副淨、末謙恭告坐介)(入座飲介) 【泣顏回】(淨)朝罷袖香微,換了輕裘朱履;陽春十月,梅花早破紅蕊。南朝雅客,半閒堂且說風流嘴;拚長宵讀畫評詩,嘆吾黨知心有幾。 (副淨問介)相府連日宴客,都是那幾位年翁?(淨)總是吾黨,但不如兩公風雅耳。(末問介)是誰?(淨喚介)長班拏客單來看。(外)客單在此。(副淨接看介)張孫振、袁宏勳、黃鼎、張捷、楊維垣。(末)果然都是大有經濟的。(淨)個個是學生提拔,如今皆成大僚了。(副淨打恭介)晚生等已廢之員,還蒙起用;老師相為國吐握,真不啻周公矣。(淨)豈敢。(拱介)二位不比他人,明日囑託吏部,還要破格超陞。(末打恭介)(副淨跪介)多謝提拔。(淨拉起介) 【前腔】(副淨、末)提攜,鎩羽忽高飛,劍出豐城獄底。隨朝待漏,猶如狗續貂尾。華筵一飲,出公門,滿面春風起;這恩榮錫袞封圭,不比那登龍御李。 (起介)(淨)撤了大席,安排小酌,我們促膝談心。(設一席,更衣圍坐介)(淨)也不再把盞了。(副淨、末)豈敢重勞。(雜扮二价獻賞封介)(淨搖手介)不必不必!花間雅集,又無梨園,怎麼行這官席之禮。(副淨)舍下小班,日日得閒,為何不喚來承應。(淨)圓老見慣的,另請別客,借來領教罷。 【太平令】妙部新奇,見慣司空自品題。(副淨)是是!名園山水清音美,又何用絲竹隨。 (末笑介)從來名花傾國,缺一不可。今日紅梅之下,梨園可省,倒少不了一聲『曉風殘月』哩。 【前腔】半放紅梅,只少韋娘一曲催。(淨大笑介)妹丈多情,竟要做個蘇州刺史了。蘇州刺史魂消矣,想一個麗人陪。 (淨)這也容易。(吩咐介)叫長班傳幾名歌妓,快來伺候。(外)稟老爺,要舊院的,要珠市的?(淨向末介)請教楊姑老爺。(末)小弟物色已多,總無佳者;只有舊院李香君,新學《牡丹亭》,倒還唱得出。(淨吩咐介)長班快去喚來!(外應下)(副淨問末介)前日田百源用三百金,要娶做妾的,想是他了?(末)正是。(淨問末介)為何不娶去?(末)可笑這個獃丫頭,要與侯朝宗守節,斷斷不從。俺往說數次,竟不下樓,令我掃興而回。(淨怒介)有這樣大膽奴才。 【風入松】不知開府爪牙威,殺人如同虱蟣。笑他命薄煙花鬼,好一似蛾撲燈蕊。(副淨)這都是侯朝宗教壞的,前番辱的晚生也不淺。(淨大怒介)了不得,了不得!一位新任漕撫,拏銀三百,買不去一個妓女。豈有此理!難道是珍珠一斛,偏不能換蛾眉。 (副淨)田漕臺是老師相的鄉親,被他羞辱,所關不小。(淨)正是,等他來時,自有處法。(外上)稟老爺,小人走到舊院,尋著香君,他推托有病,不肯下樓。(淨尋思介)也罷!叫長班家人,拿著衣服財禮,竟去娶他。 【前腔】不須月老幾番催,一霎紅絲聯喜,花花綵轎門前擠,不少欠分毫茶禮。莫管他鴇子肯不肯,竟將香君拉上轎子,今夜還送到田漕撫船上。驚的他迷離似癡,只當煙波上遇湘妃。 (外等急應下)(副淨喜介)妙妙!這才燥脾。(末)天色太晚,我們告辭罷。(淨)正好快談,為何就去?(副淨)動勞久陪,晚生不安。(俱起打恭介)(淨)還該遠送一步。(副淨、末)不敢。(連打三恭)(淨先入內介)(副淨)難得令舅老師相在鄉親面上,動此義舉;龍老也該去幫一幫。(末)如何去幫?(副淨)舊院是你熟遊之處,竟去拉下樓來,打發起身便了。(末)也不可太難為他。(副淨怒介)這還便益了他。想起前番,就處死這奴才,難洩我恨。 【尾聲】當年舊恨重提起,便折花損柳心無悔。那侯朝宗空梳櫳了一番。看今日琵琶抱向阿誰。 (副淨)封侯夫婿幾時歸,  (末)獨守妝樓掩翠幃, (副淨)不解巫山風力猛,  (末)三更即換雨雲衣。 桃花扇 第二十二齣 守樓 甲申十月 (外、小生拿內閣燈籠、衣、銀跟轎上)天上從無差月老,人間竟有錯花星。(外)我們奉老爺之命,硬娶香君,只得快走。(小生)舊院李家母子兩個,知他誰是香君。(末急上呼介)轉來同我去罷。(外見介)楊姑老爺肯去,定娶不錯了。(同行介)月照青溪水,霜沾長板橋。來此已是,快快叫門。(叫門介)(雜扮保兒上)才關後戶,又開前庭;迎官接客,卑職驛丞。(問介)那個叫門?(外)快開門來。(雜開門驚介)呵呀!燈籠火把,轎馬人夫,楊老爺來誇官了。(末)唗!快喚貞娘出來。(雜大叫介)媽媽出來,楊老爺到門了。(小旦急上問介)老爺從那裏赴席回來麼?(末)適在馬舅爺相府,特來報喜。(小旦)有什麼喜?(末)有個大老官來娶你令愛哩。(指介) 【漁家傲】你看這綵轎青衣門外催,你看這三百花銀,一套繡衣。(小旦驚介)是那家來娶,怎不早說?(末)你看燈籠大字成雙對,是中堂閣內。(小旦)就是內閣老爺自己娶麼?(末)非也。漕撫田公,同鄉至戚,贈個佳人捧玉杯。 (小旦)田家親事,久已回斷,如何又來歪纏?(小生拿銀交介)你就是香君麼,請受財禮。(小旦)待我進去商量。(外)相府要人,還等你商量;快快收了銀子,出來上轎罷。(末)他怎敢不去,你們在外伺候,待我拿銀進去,催他梳洗。(末接銀,雜接衣,同小旦作進介)(小生、外)我們且尋個老表子燥脾去。(俱暫下)(小旦、末、雜作上樓介)(末喚介)香君睡下不曾?(旦上)有甚緊事,一片吵鬧。(小旦)你還不知麼?(旦見末介)想是楊老爺要來聽歌。(小旦)還說甚麼歌不歌哩。 【剔銀燈】忙忙的來交聘禮,兇兇的強奪歌妓;對著面一時難迴避,執著名別人誰替。(旦驚介)唬殺奴也!又是那個天殺的?(小旦)還是田仰,又借著相府的勢力,硬來娶你。堪悲,青樓薄命,一霎時楊花亂吹。 (小旦向末介)楊老爺從來疼俺母子,為何下這毒手?(末)不干我事,那馬瑤草知你拒絕田仰,動了大怒,差一班惡僕登門強娶。下官怕你受氣,特為護你而來。(小旦)這等多謝了,還求老爺始終救解。(末)依我說三百財禮,也不算吃虧;香君嫁個漕撫,也不算失所;你有多大本事,能敵他兩家勢力?(小旦思介)楊老爺說的有理,看這局面,拗不去了。孩兒趁早收拾下樓罷!(旦怒介)媽媽說那裡話來!當日楊老爺作媒,媽媽主婚,把奴嫁與侯郎,滿堂賓客,誰沒看見。現收著定盟之物。(急向內取出扇介)這首定情詩,楊老爺都看過,難道忘了不成? 【攤破錦地花】案齊眉,他是我終身倚,盟誓怎移。宮紗扇現有詩題,萬種恩情,一夜夫妻。(末)那侯郎避禍逃走,不知去向;設若三年不歸,你也只顧等他麼?(旦)便等他三年;便等他十年;便等他一百年;只不嫁田仰。(末)呵呀!好性氣,又像摘翠脫衣罵阮圓海的那番光景了。(旦)可又來,阮、田同是魏黨,阮家妝奩尚且不受,倒去跟著田仰麼?(內喊介)夜已深了,快些上轎,還要趕到船上去哩。(小旦勸介)傻丫頭!嫁到田府,少不了你的吃穿哩。(旦)呸!我立志守節,豈在溫飽。忍寒飢,決不下這翠樓梯。 (小旦)事到今日,也顧不得他了。(叫介)楊老爺放下財禮,大家幫他梳頭穿衣。(小旦替梳頭,末替穿衣介)(旦持扇前後亂打介)(末)好利害,一柄詩扇,倒像一把防身的利劍。(小旦)草草妝完,抱他下樓罷。(末抱介)(旦哭介)奴家就死不下此樓。(倒地撞頭暈臥介)(小旦驚介)呵呀!我兒甦醒,竟把花容,碰了個稀爛。(末指扇介)你看血噴滿地,連這詩扇都濺壞了。(拾扇付雜介)(小旦喚介)保兒,扶起香君,且到臥房安歇罷。(雜扶旦下)(內喊介)夜已三更了,誆去銀子,不打發上轎;我們要上樓拿人哩。(末向樓下介)管家略等一等;他母子難捨,其實可憐的。(小旦急介)孩兒碰壞,外邊聲聲要人,這怎麼處?(末)那宰相勢力,你是知道的,這番羞了他去,你母子不要性命了。(小旦怕介)求楊老爺救俺則個。(末)沒奈何,且尋個權宜之法罷!(小旦)有何權宜之法?(末)娼家從良,原是好事,況且嫁與田府,不少吃穿,香君既沒造化,你倒替他享受去罷。(小旦急介)這斷不能。一時一霎,叫我如何捨得。(末怒介)明日早來拿人,看你捨得捨不得。(小旦呆介)也罷!叫香君守著樓,我去走一遭兒。(想介)不好,不好,只怕有人認得。(末)我說你是香君,誰能辨別。(小旦)既是這等,少不得又妝新人了。(忙打扮完介)(向內叫介)香君我兒,好好將息,我替你去了。(又囑介)三百兩銀子,替我收好,不要花費了。(末扶小旦下樓介) 【麻婆子】(小旦)下樓下樓三更夜,紅燈滿路輝;出戶出戶寒風起,看花未必歸。(小生、外打燈抬轎上)好,好,新人出來了,快請上轎。(小旦別末介)別過楊老爺罷。(末)前途保重,後會有期。(小旦)老爺今晚且宿院中,照管孩兒。(末)自然。(小旦上轎介)蕭郎從此路人窺,侯門再出豈容易。(行介)捨了笙歌隊,今夜伴阿誰。 (俱下)(末笑介)貞麗從良,香君守節,雪了阮兄之恨,全了馬舅之威!將李代桃,一舉四得,倒也是個妙計。(嘆介)只是母子分別,未免傷心。 匆匆夜去替蛾眉, 一曲歌同易水悲; 燕子樓中人臥病, 燈昏被冷有誰知。 桃花扇 第二十三齣 寄扇 【醉桃源】(旦包帕病容上)寒風料峭透冰綃,香爐懶去燒。血痕一縷在眉梢,臙脂紅讓嬌。孤影怯,弱魂飄,春絲命一條。滿樓霜月夜迢迢,天明恨不消。 (坐介)奴家香君,一時無奈,用了苦肉之計,得遂全身之節。只是孤身隻影,臥病空樓,冷帳寒衾,無人作伴,好生悽涼。 【北新水令】凍雲殘雪阻長橋,閉紅樓冶遊人少。欄杆低雁字,簾幙掛冰條;炭冷香消,人瘦晚風峭。 奴家雖在青樓,那些花月歡場,從今罷卻了。 【駐馬聽】繡戶蕭蕭,鸚鵡呼茶聲自巧;香閨悄悄,雪狸偎枕睡偏牢。榴裙裂破舞風腰,翦碎淩波靿;愁多病轉饒,這妝樓再不許風情鬧。 想起侯郎匆匆避禍,不知流落何所;怎知奴家獨住空樓,替他守節也。(起唱介) 【沉醉東風】記得一霎時嬌歌興掃,半夜裏濃雨情拋;從桃葉渡頭尋,向燕子磯邊找,亂雲山風高雁杳。那知道梅開有信,人去越遙;憑欄凝眺,把盈盈秋水,酸風凍了。 可恨惡僕盈門,硬來娶俺;俺怎肯負了侯郎。 【雁兒落】欺負俺賤煙花薄命飄颻,倚著那丞相府忒驕傲。得保住這無瑕白玉身,免不得揉碎如花貌。 最可憐媽媽替奴當災,飄然竟去。(指介)你看床榻依然,歸來何日。 【得勝令】恰便似桃片逐雪濤,柳絮兒隨風飄;袖掩春風面,黃昏出漢朝。蕭條,滿被塵無人掃;寂寥,花開了獨自瞧。 說到這裏,不覺一陣酸心。(掩淚坐介) 【喬牌兒】這肝腸似攪,淚點兒滴多少。也沒個姊妹閒相邀,聽那掛簾櫳的鉤自敲。 獨坐無聊,不免取出侯郎詩扇,展看一回。(取扇介)噯呀!都被血點兒污壞了,這怎麼處。 【甜水令】你看疏疏密密,濃濃淡淡,鮮血亂蘸。不是杜鵑拋;是臉上桃花做紅雨兒飛落,一點點濺上冰綃。 侯郎侯郎!這都是為你來。 【折桂令】叫奴家揉開雲髻,折損宮腰;睡昏昏似妃葬坡平,血淋淋似妾墮樓高。怕旁人呼號,捨著俺軟丟答的魂靈沒人招。銀鏡裏朱霞殘照,鴛枕上紅淚春潮。恨在心苗,愁在眉梢,洗了胭脂,涴了鮫綃。 一時困倦起來,且在妝臺盹睡片時。(壓扇睡介)(末扮楊文驄便服上)認得紅樓水面斜,一行衰柳帶殘鴉。(淨扮蘇崑生上)銀箏象板佳人院,風雪今同處士家。(末回頭見介)呀!蘇崑老也來了。(淨)貞麗從良,香君獨住,放心不下,故此常來走走。(末)下官自那日打發貞麗起身,守了香君一夜,這幾日衙門有事,不能脫身;方才城東拜客,便道一瞧。(入介)(淨)香君不肯下樓,我們上去一談罷。(末)甚好。(登樓介)(末指介)你看香君抑鬱病損,困睡妝臺,且不必喚他。(淨看介)這柄扇兒展在面前,怎麼有許多紅點兒?(末)此乃侯兄定情之物,一向珍藏不肯示人,想因面血濺污,晾在此間。(抽扇看介)幾點血痕,紅豔非常,不免添些枝葉,替他點綴起來。(想介)沒有綠色怎好?(淨)待我採摘盆草,扭取鮮汁,權當顏色罷。(末)妙極!(淨取草汁上)(末畫介)葉分芳草綠,花借美人紅。(畫完介)(淨看喜介)妙妙!竟是幾筆折枝桃花。(末大笑指介)真乃桃花扇也。(旦驚醒見介)楊老爺、蘇師父都來了,奴家得罪。(讓坐介)(末)幾日不曾來看,額角傷痕漸已平復了。(笑介)下官有畫扇一柄,奉贈妝臺。(付旦扇介)(旦接看介)這是奴的舊扇,血跡腌臢,看他怎的。(入袖介)(淨)扇頭妙染,怎不賞鑒。(旦)幾時畫的?(末)得罪得罪!方才點壞了。(旦看扇歎介)咳!桃花薄命,扇底飄零。多謝楊老爺替奴寫照了。 【錦上花】一朵朵傷情,春風懶笑;一片片消魂,流水愁漂。摘的下嬌色,天然蘸好;便妙手徐熙,怎能畫到。櫻唇上調朱,蓮腮上臨稿,寫意兒幾筆紅桃。補襯些翠枝青葉,分外夭夭,薄命人寫了一幅桃花照。 (末)你有這柄桃花扇,少不得個顧曲周郎;難道青春守寡,竟做個入月嫦娥不成。(旦)說那裏話,那關盼盼也是煙花,何嘗不在燕子樓中,關門到老。(淨)明日侯郎重到,你也不下樓麼?(旦)那時錦片前程,儘俺受用,何處不許遊耍,豈但下樓。(末)香君這段苦節,今世少有。(向淨介)崑老看師弟之情,尋著侯郎,將他送去,也省俺一番懸挂。(淨)是是!一向留心訪問,知他隨任史公,住淮半載。自淮來京,自京到揚,今又同著高兵防河去了。晚生不日還鄉,順便找尋。(向旦介)須得香君一書才好。(旦向末介)奴家言出無文,求楊老爺代寫罷。(末)你的心事,叫俺如何寫得出。(旦尋思介)罷罷!奴的千愁萬苦,俱在扇頭,就把這扇兒寄去罷。(淨喜介)這封家書,倒也新樣。(旦)待奴封他起來。(封扇介) 【碧玉簫】揮灑銀毫,舊句他知道;點染紅么,新畫你收著。便面小,血心腸一萬條;手帕兒包,頭繩兒繞,抵過錦字書多少。 (淨接扇介)待我收好了,替你寄去。(旦)師父幾時起身?(淨)不日束裝了。(旦)只望早行一步。(淨)曉得。(末)我們下樓罷。(向旦介)香君保重。你這段苦節,說與侯郎,自然來娶你的。(淨)我也不再來別了。正是:新書遠寄桃花扇。(末)舊院常關燕子樓。(下)(旦掩淚介)媽媽不歸,師父又去,妝樓獨閉,益發淒涼了。 【鴛鴦煞】鶯喉歇了南北套,冰弦住了陳隋調;唇底罷吹簫,笛兒丟,笙兒壞,板兒掠。只願扇兒寄去的速,師父束裝得早;三月三劉郎到了,攜手兒下妝樓,桃花粥吃個飽。 書到梁園雪未消, 青谿一道阻春潮, 桃根桃葉無人問, 丁字簾前是斷橋。 桃花扇 第二十四齣...

西厢记-第四本 张君瑞梦莺莺

第四本 张君瑞梦莺莺杂剧 楔子 昨夜红娘传简去与张生,约今夕和他相见,等红娘来做个商量。 姐姐着我传简帖儿与张生,约他今宵赴约。俺那小姐,我怕又有说谎,送了他性命,不是耍处。我见小姐去,看他说甚么。 红娘收拾卧房,我睡去。 不争你要睡呵,那里发付那生? 甚么那生? 姐姐,你又来也!送了人性命不是耍处。你若又翻悔,我出首与夫人,你着我将简帖儿约下他来。 这小贱人倒会放刁,羞人答答的,怎生去! 有甚的羞,到那里只合着眼者。 去来去来,老夫人睡了也。 俺姐姐语言虽是强,脚步儿早先行也。 因姐姐玉精神,花模样,无倒断晓夜思量。着一片志诚心盖抹了漫天谎。出画阁,向书房;离楚岫,赴高唐;学窃玉,试偷香;巫娥女,楚襄王;楚襄王敢先在阳台上。 张君瑞梦莺莺杂剧 第一折 昨夜红所遗之简,约小生今夜成就。这早晚初更尽也,不见来呵,小姐休说谎咱!人间良夜静复静,天上美人来不来。 点绛唇]伫立闲阶,夜深香霭、横金界。潇洒书斋,闷杀读书客。 彩云何在,月明如月浸楼台。僧归禅室,鸦噪庭槐。风弄竹声,则道金(王佩)响;月移花影,疑是玉人来。意悬悬业眼,急攘攘情怀,身心一片,无处安排;则索呆答孩倚定门儿待。越越的表鸾信杳,黄犬音乖。 小生一日十二时,无一刻放下小姐,你那里知道呵! 情思昏昏眼倦开,单枕侧,梦魂飞入楚阳台。早知道无明夜因他害,想当初“不如不遇倾城色”。人有过,必自责,勿惮改。我却待“贤贤易色”将心戒,怎禁他兜的上心来。 我则索倚定门儿手托腮,好着我难猜:来也那不来?夫人行料应难离侧。望得人眼欲穿,想得人心越窄,多管是冤家不自在。 喏早晚不来,莫不又是谎么? 他若是肯来,早身离贵宅;他若是到来,便春生敝斋;他若是不来,似石沉大海。数着人脚步儿行,倚定窗囗儿待,寄语多才: 恁的般恶抢白,并不曾记心怀;拨得个意转心回,夜去明来。空调眼色经今半载,这其间委实难捱。 小姐这一遭若不来呵, 安排着害,准备着抬。想着这异乡身强把茶汤捱,则为这可憎才熬得心肠耐,办一片志诚心留得形骸在。试着那司天台打算半年愁,端的是太平车约有十余载。 姐姐,我过去,你在这里。 是谁? 是你前世的娘。 小姐来么? 你接了衾枕者,小姐入来也。张生,你怎么谢我? 小生一言难尽,寸心相报,惟天可表! 你放轻者,休唬了他! 姐姐,你入去,我在门儿外等你。 张珙有何德能,敢劳神仙下降,知他是睡里梦里? 猛见他可憎模样,——小生那里病来——早医可九分不快。先前见责,谁承望今宵欢爱!着小姐这般用心,不才张珙,合当跪拜。小生无宋玉般容,潘安般貌,子建般才;姐姐,你则是可怜见为人在客! 绣鞋儿刚半拆,柳腰儿够一搦,羞答答不肯把头抬,只将鸳枕捱。云鬟仿佛坠金钗,偏宜(髟下为狄)髻儿歪。 我将这钮扣儿松,把缕带儿解;兰麝散幽斋。不良会把人禁害,(口台),怎不肯回过脸儿来? 我这里软玉温香抱满怀。呀,阮肇到天台,春至人间花弄色。将柳腰款摆,花心轻拆,露滴牡丹开。 但蘸着些麻儿上来,鱼水得和谐,嫩蕊娇香蝶恣采。半推半就,又惊又爱,檀口(扌温)香腮。 谢小姐不弃,张珙今夕得就枕席,异日犬马之报。 妾千金之躯,一旦弃之。此身皆托于足下,勿以他日见弃,使妾有白头之叹。 小生焉敢如此? 春罗原莹白,早见红香点嫩色。 羞人答答的看甚么? 灯下偷睛觑,胸前着肉揣。畅厅哉,浑身通泰,不知春从何处来?无能的张秀才,孤身西洛客,自从逢稔色,思量的不下怀;忧愁因间隔,相思无摆划;谢芳卿不见责。 我将你做心肝儿般看待,点污了小姐清白。忘餐废寝舒心害,若不是真心耐,志诚捱,怎能够这相思苦尽甘来? 成就了今宵欢爱,魂飞在九霄云外。投至得见你多情小奶奶,憔悴形骸,瘦似麻秸。今夜和谐,犹自疑猜。露滴香埃,风静闲阶,月射书斋,云锁阳台;审问明白,只疑是昨夜梦中来,愁无奈。 我回去也,怕夫人觉来寻我。 我送小姐出来。 多丰韵,忒稔色。乍时相见教人害,霎时不见教人怪,些儿得见教人爱。今宵同会碧纱厨,何时重解香罗带。 来拜你娘!张生,你喜也。姐姐,咱家去来。 春意透酥胸,春色横眉黛,贱却人间玉帛。杏脸桃腮,乘着月色,娇滴滴琥显得红白。下香阶,懒步苍苔,动人处弓鞋凤头窄。叹鲰生不才,谢多娇错爱。若小姐不弃小生,此情一心者,你是必破工夫明夜早些来。 张君瑞梦莺莺杂剧 第二折 这几日窃见莺莺语言恍惚,神思加倍,腰肢体态,比向日不同;莫不做下来了么? 前日晚夕,奶奶睡了,我见姐姐和红娘烧香,半晌不回来,我家去睡了。 这桩事都在红娘身上,唤红娘来! 哥哥唤我怎么? 奶奶知道你和姐姐去花园里去,如今要打你哩。 呀!小姐,你带累我也!小哥哥,你先去,我便来也。 姐姐,事发了也,老夫人唤我哩,却怎了? 好姐姐,遮盖咱! 娘呵,你做的隐秀者,我道你做下来也。 月圆便有阴云蔽,花发须教急雨催。 则着你夜去明来,倒有个天长地久;不争你握雨携云,常使我提心在口。你则合带月披星,谁着你停眠整宿?老夫人心数多,情性?;使不着我巧语花言,将没做有。 老夫人猜那穷酸做了新婿,小姐做了娇妻,这小贱人做了牵头。俺小姐这些时春山低翠,秋水凝眸,别样的都休,试把你裙带儿拴,纽门儿扣,比着你旧时肥瘦,出落得精神,别样的风流。 红娘,你到那里小心回话者! 我到夫人处,必问:“这小贱人, 我着你但去处行监坐守,谁着你迤逗的胡行乱走?”若问着此一节呵如何诉休?你便索与他个“知情”的犯由。 姐姐,你受责理当,我图甚么来? 你绣帏里效绸缪,倒凤颠鸾百事有。我在窗儿外几曾轻咳嗽,立苍苔将绣鞋儿冰透。今日个嫩皮肤倒将粗棍抽,姐姐呵,俺这通殷勤的着甚来由? 姐姐在这里等着,我过去。说过呵,休欢喜,说不过,休烦恼。 小贱人,为甚么不跪下!你知罪么? 红娘不知罪。 你故自口强哩。若实说呵,饶你;若不实说呵,我直打死你这个贱人!谁着你和小姐花园里去来? 不曾去,谁见来? 欢郎见你去来,尚故自推哩。 夫人休闪了手,且息怒停嗔,听红娘说。 夜坐时停了针绣,共姐姐闲穷究,说张生哥哥病久。咱两个背着夫人,向书房问候。 问候呵,他说甚么? 他说来,道“老夫人事已休,将恩变为仇,着小生半途喜变做忧”。他道:“红娘你且先行,教小姐权时落后。” 他是个子孩儿家,着他落后怎么! 我则道神针法灸,谁承望燕侣莺俦。他两个经今月余则是一处宿,何须你一一问缘由? 他每不识忧,不识愁,一双心意两下投。夫人得好休,便好休,这其间何必苦追求?常言道“女大不中留”。 这端事都是你个贱人。 非是张生小姐红娘之罪,乃夫人之过也。 这贱人倒指下我来,怎么是我之过? 信者人之根本,“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大车无囗,小车无軏,其何以行之哉?”当日军围普救,夫人所许退军者,以女妻之。张生非慕小姐颜色,岂肯区区建退军之策?兵退身安,夫人悔却前言,岂得不为失信乎?既然不肯成就其事,只合酬之以金帛,令张生舍此而去。却不当留请张生于书院,使怨女旷夫,各相早晚窥视,所以夫人有此一端。目下老夫人若不息其事,一来辱没相国家谱;二来张生日后名重天下,施恩于人,忍令反受其辱哉?使至官司,老夫人亦得治家不严之罪。官司若推其详,亦知老夫人背义而忘恩,岂得为贤哉?红娘不敢自专,乞望夫人台鉴:莫若恕其小过,成就大事,撋之以去其污,岂不为长便乎? 秀才是文章魁首,姐姐是仕女班头;一个通彻三教九流,一个晓尽描鸾刺绣。 世有、便休、罢手,大恩人怎做敌头?起白马将军故友,斩飞虎叛贼草寇。 不争和张解元参辰卯酉,便是与崔相国出乖弄丑。到底干连着自己骨肉,夫人索穷究。 这小贱人也道得是。我不合养了这个不肖之女。待经官呵,玷辱家门。罢罢!俺家无犯法之男,再婚之女,与了这厮罢。红娘唤那贱人来! 且喜姐姐,那棍子则是滴溜溜在我身上,吃我直说过了。我也怕不得许多,夫人如今唤你来,待成合亲事。 羞人答答的,怎么见夫人? 娘根前有甚么羞? 当日个月明才上柳梢头,却早人约黄昏后。羞得我脑背后将牙儿衬着衫儿袖。猛凝眸,看时节则见鞋底尖儿瘦。一个恣情的不休,一个哑声儿厮耨。呸!那其间可怎生不害半星儿羞? 莺莺,我怎生抬举你来,今日做这等的勾当;则是我的孽障,待怨谁的是!我待经官来,辱没了你父亲,这等不是俺相国人家的勾当。罢罢罢!谁似俺养女的不长进!红娘,书房里唤将那禽兽来! 小娘子唤小生做甚么? 你的事发了也,如今夫人唤你来,将小姐配与你哩。小姐先招了也,你过去。 小生徨恐,如何见老夫人?当初在谁在老夫人行说来? 休佯小心,过去便了。 既然漏怎干休?是我相投首。俺家里陪酒陪茶倒撋就。你休愁,何须约定通媒媾?我弃了部署不收,你原来“苗而不秀”。呸!你是个银样镴枪头。 好秀才呵,岂不闻“非先王之德行不敢行”。我待送你去官司里去来,恐辱没俺家谱。我如今将莺莺与你为妻,则是俺三辈儿不招白衣女媚,你明日便上朝取应去。我与你养着媳妇,得官呵,来见我;驳落呵,休来见我。 张生早则喜也。 相思事,一笔勾,早则展放从前眉儿皱,美爱幽欢恰动头。既能够,张生,你觑兀的般可喜娘庞儿也要人消受。 明日收拾行装,安排果酒,请长老一同送张生到十里长亭去。 寄语西河堤畔柳,安排青眼送行人。 来时节画堂箫鼓鸣春昼,列着一对儿鸾交凤友。那其间才受你说媒红,方吃你谢亲酒。 张君瑞梦莺莺杂剧 第三折 今日送张生赴京,十里长亭,安排下筵席。我和长老先行,不见张生小姐来到。 今日送张生上朝取应,早是离人伤感,况值那暮秋天气,好烦恼人也呵!悲欢聚散一杯酒,南北东西万里程。 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 恨相见得迟,怨归去得疾。柳丝长玉骢难系,恨不倩疏林挂住斜晖。马儿迍迍的行,车儿快快的随,却告了相思回避,破题儿又早别离。听得道一声去也,松了金钏;遥望见十里长亭,减了玉肌:此恨谁知? 姐姐今日怎么不打扮? 你那知我的心里呵? 见安排着车儿、马儿,不由人熬熬煎煎的气;有甚么心情花儿、厣儿,打扮得娇娇滴滴的媚;准备着被儿、枕儿,则索昏昏沉沉的睡;从今后衫儿、袖儿,都揾帮重重叠叠的泪。兀的不闷杀人也么哥!兀的不闷杀人也么哥!久已后书儿、信儿,索与我凄凄惶惶的寄。 张生和长老坐,小姐这壁坐,红娘将酒来。张生,你向前来,是自家亲眷,不要回避。俺今日将莺莺与你,到京师休辱没了俺孩儿,挣揣一个状元回来者。 小生托夫人余荫,凭着胸中之才,视官如拾芥耳。 夫人主见不差,张生不是落后的人。 下西风黄叶纷飞,染寒烟衰草萋迷。酒席上斜签着坐的,蹙愁眉死临侵地。 我见他阁泪汪汪不敢垂,恐怕人知;猛然见了把头低,长吁气,推整素罗衣。 虽然久后成佳配,奈时间怎不悲啼。意似痴,心如醉,昨宵今日,清减了小腰围。 小姐把盏者! 请吃酒! 合欢未已,离愁相继。想着俺前暮私情,昨夜成亲,今日别离。我谂知这几日相思滋味,却原来此别离情更增十倍。 年少呵轻远别,情薄呵易弃掷。全不想腿儿相挨,脸儿相偎,手儿相携。你与俺崔相国做女婿,妻荣夫贵,但得一个并头莲,煞强如状元及第。 红娘把盏者! 供食太急,须臾对面,顷刻别离。若不是酒席间子母每当回避,有心待与他举案齐眉。虽然是厮守得一时半刻,也合着俺夫妻每共桌而食。眼底空留意,寻思起就里,险化做望夫石。 姐姐不曾吃早饭,饮一口儿汤水。 红娘,甚么汤水咽得下! 将来的酒共食,白泠泠似水,多半是相思泪。眼面前茶饭怕不待要吃,恨塞满愁肠胃。“蜗角虚名,蝇头微利”,拆鸳鸯在两下里。一个这壁,一个那壁,一递一声长吁气。 辆起车儿,俺先回去,小姐随后和红娘来。 此一行别无话儿,贫僧准备买登科录看,做亲的茶饭少不得贫僧的。先生在意,鞍马上保重者!从今经忏无心礼,专听春雷第一声。 霎时间杯盘狼籍,车儿投东,马儿向西,两意徘徊,落日山横翠。知他今宵宿在那里?在梦也难寻觅。 张生,此一行得官不得官,疾便回来。 小生这一去白夺一个状元,正是“青霄有路终须到,金榜无名誓不归”。 君行别无所谓,口占一绝,为君送行:“弃掷今何在,当时且自亲。还将旧来意,怜取眼前人。” 小姐之意差矣,张珙更敢怜谁?谨赓一绝,以剖寸心:“人生长远别,孰与最关亲?不遇知音者,谁怜长叹人?” 淋漓襟袖啼红泪,比司马青衫更湿。伯劳东去燕西飞,未登程先问归期。虽然眼底人千里,且尽生前酒一杯。未饮心先醉,眼中流血,心内成灰。 到京师服水土,趁程途节饮食,顺时自保揣身体。荒村雨露宜眠早,野店风霜要起迟!鞍马秋风里,最难调护,最要扶持。 这忧愁诉与谁?相思只自知,老天不管人憔悴。泪添九曲黄河溢,恨压三峰华岳低。到晚来闷把西楼倚,见了些夕阳古道,衰柳长堤。 笑吟吟一处来,哭啼啼独自归。归家若到罗帏里,昨宵个绣衾香暖留春住,今夜个翠被生寒有梦知。留恋你别无意,见据鞍上马,阁不住泪眼愁眉。 有甚言语嘱咐小生咱? 你休忧“文齐福不齐”,我则怕你“停妻再娶妻”。休要“一春鱼雁无消息”!我这里青鸾有信频须寄,你却休“金榜无各誓不归”。此一节君须记,若见了那异乡花草,再休似此处栖迟。 再谁似小姐?小生又生此念? 青山隔送行,疏林不做美,淡烟暮霭相遮蔽。夕阳古道无人语,禾黍秋风听马嘶。我为甚么懒上车儿内,来时甚急,去后何迟? 夫人去好一会,姐姐,咱家去! 四围山色中,一鞭残照里。遍人间烦恼填胸臆,量这些大小车儿如何载得起? 仆童赶早行一程儿,早寻个宿处。泪随流水急,愁逐野云飞。 张君瑞梦莺莺杂剧 第四折 离了蒲东早三十里也。兀的前面是草桥,店里宿一宵,明日赶早行。这马百般儿不肯走。行色一鞭催去马,羁愁万斛引新诗。 望蒲东萧寺暮云遮,惨离情半林黄叶。马迟人意懒,风急雁行斜。离恨重叠,破题儿第一夜。 想着昨日受用,谁知今日凄凉? 昨夜个翠被香浓熏兰麝,欹珊枕把身躯儿趄。脸儿厮揾者,仔细端详,可憎的别。铺云鬓玉梳斜,恰便似半吐初生月。 早到也,店小二哥那里? 官人,俺这头房里下。 琴童接了马者!点上灯,我诸般不要吃,则要睡些儿。 小人也辛苦,待歇息也。 今夜甚睡得到我眼里来也! 旅馆欹单枕,秋蛩鸣四野,助人愁的是纸窗儿风裂。乍孤眠被儿薄又怯,冷清清几时温热! 长亭畔别了张生,好生放心不下。老夫人和梅香都睡了,我私奔出城,赶上和他同去。 走荒郊旷野,把不住心娇怯,喘吁吁难将两气接。疾忙赶上者,打草惊蛇。 他把我心肠扯,因此不避路途赊。瞒过俺能拘管的夫人,稳住俺厮齐攒的侍妾。想着他临上马痛伤嗟,哭得我也似痴呆。不是我心邪,自别离已后,到西日初斜,愁得来陡峻,瘦得来唓嗻。则离得半个日头,却早又宽掩过翠裙三四褶,谁曾经这般磨灭? 有限姻缘,方才宁贴;无奈功名,使人离缺。害不了的愁怀,恰才觉些:撇不下的相思,如今又也。 清霜净碧波,白露下黄叶。下下高高,道路曲折;四野风来左右乱踅。我这里奔驰,他何处困歇? 呆答孩店房儿里没话说,闷对如年夜。暮雨催寒蛩,晓风吹残月,今宵酒醒何处也? 在这个店儿里,不免敲门。 谁敲门哩?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我且开门看咱。这早晚是谁? 是人呵疾忙快分说,是鬼呵合速灭。 是我。老夫人睡了,想你去了呵,几时再得见,特来和你同去。 听说罢将香罗袖儿拽,却原来是姐姐、姐姐。 难得小姐的心勤! 你是为人须为彻,将衣袂不藉。绣鞋儿被露水泥沾惹,脚心儿管踏破也。 我为足下呵,顾不得迢递。 想着你废寝忘餐,香消玉减,花开花谢,犹自觉争些;便枕冷衾寒,凤只鸾孤,月圆云遮,寻思来有甚伤嗟。 想人生最苦离别,可怜见千里关山,独自跋涉。似这般割肚牵肠,倒不如义断恩绝。虽然是一时间花残月缺,休猜做瓶坠簪折。不恋豪杰,不羡骄奢;自愿的生则同衾,死则同穴。 恰才见一女子渡河,不知那里去了?打起火把者。分明见他走在这店中去也,将出来!将出来! 却怎了? 你近后,我自开门对他说。 硬围着普救寺下锹镬,强当住咽喉仗剑钺。贼心肠馋眼恼天生得劣。 你是谁家女子,夤夜渡河? 休言语,靠后些!杜将军你知道他是英杰,觑不觑着你为了醯酱,指一指教你化做膋血。骑着匹白马来也。 呀,原来却是梦里。且将门儿推开看。只见一天露气,满地霜华,晓星初上,残月犹明。无端燕鹊高枝上,一枕鸳鸯梦不成! 绿依依墙高柳半遮,静悄悄门掩清秋夜。疏剌剌林梢落叶风,昏惨惨云际穿窗月。 惊觉我的是颤巍巍竹影走龙蛇,虚飘飘庄周梦蝴蝶,絮叨叨促织儿无休歇,韵悠悠砧声儿不断绝。痛煞煞伤别,急剪剪好梦儿应难舍;冷清清的咨嗟,娇嘀嘀玉人儿何处也! 天明也。咱早行一程儿,前面打火去。 店小二哥,还你房钱,鞴了马者。 柳丝长咫尺情牵惹,水声幽仿佛人呜咽。斜月残灯,半明不灭。畅道是旧恨连绵,新愁郁结;别恨离愁,满肺腑难淘泻。除纸笔代喉舌,千种相思对谁说。 都则为一官半职,阻隔得千山万水。 题目小红娘成好事老夫人问私情正名短长亭斟别酒草桥店梦莺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