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厢记-第一本 张君瑞闹道场

第一本 张君瑞闹道场杂剧 楔子 老身姓郑,夫主姓崔,官拜前朝相国,不幸因病告殂。只生得个小女,小字莺莺,年一十九岁,针指女工,诗词书算,无不能者。老相公在日,曾许下老身之侄----乃郑尚书之长子郑恒----为妻。因俺孩儿父丧未满,未得成合。又有个小妮子,是自幼伏侍孩儿的,唤做红娘。一个小厮儿,唤做欢郎。先夫弃世之后,老身与女孩儿扶柩至博陵安葬;因路途有阻,不能得去。来到河中府,将这灵柩寄在普救寺内。这寺是先夫相国修造的,是则天娘娘香火院,况兼法本长老又是俺相公剃度的和尚;因此俺就这西厢下一座宅子安下。一壁写书附京师去,唤郑恒来相扶回博陵去。我想先夫在日,食前方丈,从者数百,今日至亲则这三四口儿,好生伤感人也呵! 夫主京师禄命终,子母孤孀途路穷;因此上旅榇在梵王宫。盼不到博陵旧家,血泪洒杜鹃红。 今日暮春天气,好生困人,不免唤红娘出来分付他。红娘何在? 你看佛殿上没人烧香呵,和小姐散心耍一回去来。 谨依严命。 小姐有请。 夫人着俺和姐姐佛殿上闲耍一回去来。 可正是人值残春蒲郡东,门掩重关萧寺中;花落水流红,闲愁万种,无语怨东风。 张君瑞闹道场杂剧 第一折 小生姓张,名珙,字君瑞,本贯西洛人也,先人拜礼部尚书,不幸五旬之上,因病身亡。后一年丧母。小生书剑飘零,功名未遂,游於四方。即今贞元十七年二月上旬,唐德宗即位,欲往上朝取应,路经河中府过。蒲关上有一故人,姓杜名确,字君实,与小生同郡同学,当初为八拜之交。后弃文就武,遂得武举状元,官拜征西大元帅,统领十万大军,镇守着蒲关。小生就望哥哥一遭,却往京师求进。暗想小生萤窗雪案,刮垢磨光,学成满腹文章,尚在湖海飘零,何日得遂大志也呵!万金宝剑藏秋水,满马春愁压绣鞍。 游艺中原,脚跟无线、如蓬转。望眼连天,日近长安远。 向《诗》《书》经传,蠹鱼似不出费钻研。将棘围守暖,把铁砚磨穿。投至得云路鹏程九万里,先受了雪窗萤火二十年。才高难入俗人机,时乖不遂男儿愿。空雕虫篆刻,缀断简残编。 行路之间,早到蒲津。这黄河有九曲,此正古河内之地,你看好形势也呵! 九曲风涛何处显,则除是此地偏。这河带齐梁,分秦晋,隘幽燕;雪浪拍长空,天际秋云卷;竹索缆浮桥,水上苍龙偃;东西溃九州,南北串百川。归舟紧不紧如何见?却便似驽箭乍离弦。 只疑是银河落九天;渊泉、云外悬,入东洋不离此径穿。滋洛阳千种花,润梁园万顷田,也曾泛浮槎到日月边。 话说间早到城中。这里一座店儿,琴童接下马者!店小二哥那里? 自家是这状元店里小二哥。官人要下呵,俺这里有干净店房。 头房里下,先撒和那马者!小二哥,你来,我问你:这里有甚么闲散心处?名山胜境,福地宝坊皆可。 俺这里有座寺,名日普救寺,是则天皇后香火院,盖造非俗:琉璃殿相近青霄,舍利塔直侵云汉。南来北往,三教九流,过者无不瞻仰;则除那里可以君子游玩。 琴童料持下响午饭!俺到那里走一遭便回来也。 安排下饭,撒和了马,等哥哥回家。 小僧法聪,是这普救寺法本长老座下弟子。今日师父赴斋去了,着我在寺中,但有探长老的,便记着,待师父回来报知。山门下立地,看有甚么人来。 却早来到也。 客官从何来? 小生西洛至此,闻上刹幽雅清爽,一来瞻仰佛像,二来拜谒长老。敢问长老在么? 俺师父不在寺中,贫僧弟子法聪的便是,请先生方丈拜茶。 即然长老不在呵,不必吃茶;敢烦和尚相引,瞻仰一遭,幸甚! 小僧取钥匙,开了佛殿、钟楼、罗汉堂、香积厨、盘桓一会,师父敢待回来。 是盖造得好也呵! 随喜了上方佛殿,早来到下方僧院。行过厨房近西,法堂此,钟楼前面。游了洞房,登了宝塔,将回廊绕遍。数了罗汉,参了菩萨,拜了圣贤。 红娘,俺去佛殿上耍去来。 呀!正撞着五百年前风流业冤。 颠不刺的见了万千,似这般可喜娘的庞儿罕曾见。则着人眼花撩乱口难言,魂灵儿飞在半天。他那里尽人调戏軃着香肩,只将花笑拈。 这的是兜率宫,休猜做了离恨天。呀,谁想着寺里遇神仙!我见他宜嗔宜喜春风面,偏、宜贴翠花钿。 则见他宫样眉儿新月偃,斜侵入鬓边。 红娘,你觑:寂寂僧房人不到,满阶苔衬落花红. 我死也!未语前先腼腆,樱桃红绽,玉粳白露,半晌恰方言。 恰便似呖呖莺声花外啭,行一步可人怜。解舞腰肢娇又软,千般袅娜,万般旖旎,似垂柳晚风前。 那壁有人,咱家去来。 和尚,恰怎么观音现来? 休胡说,这是河中府崔相国的小姐。 世间有这等女子,岂非天姿国色乎?休说那模样儿,则那一对小脚儿,价值百镒之金。 偌远地,他在那壁,你在这壁,系着长裙儿,你便怎知他脚儿? 法聪,来,来,来,你问我怎便知,你觑: 若不是衬残红,芳径软,怎显得步香尘底样儿浅。且休题眼角儿留情处,则这脚踪儿将心事传。慢俄延,投至到栊门儿前面,刚那了上步远。刚刚的打个照面,风魔了张解元。似神仙归洞天,空馀下杨柳烟,只阙得鸟雀喧。 呀,门掩着梨花深院,粉墙儿高似青天。恨天,天不与人行方便,好着我难消遣,端的是怎留连。小姐呵,则被你兀的不引了人意马心猿? 休惹事,河中开府的小姐去远了也。 兰麝香仍在,佩环声渐远。东风摇曳垂杨线,游丝牵惹桃花片,珠帘掩映芙蓉面。你道是河中开府相公家,我道是南海水月观音现。 “十年不识君王面,始信婵娟解误人。”小生便不往京师去应举也罢。 敢烦和尚对长老说知,有僧房借半间,早晚温习经史,胜如旅邸内冗杂,房金依例拜纳,小生明日自来也。 饿眼望将穿馋口涎空咽,空着我透骨髓相思病染,怎当他临去秋波那一转!休道是小生,便是铁石人也意惹情牵。近庭轩,花柳争妍,日午当庭塔影圆。春光在眼前,争奈玉人不见,将一座梵王宫疑是武陵源。 张君瑞闹道场杂剧 第二折 前日长老将钱去与老相公做好事,不见来回话。道与红娘,传着我的言语去问长老:几时好与老相公做好事?就着他办下东西的当了,来回我话者。 老僧法本,在这普救寺骨做长老。此寺是则天皇后盖造的,后来崩损,又是崔相国重修的。现今崔老夫人领着家眷扶柩回博陵。因路阻暂寓本寺西厢之下,待路通回博陵迁葬。夫人处事温俭,治家有方,是是非非,人莫敢犯。夜来老僧赴斋,不知曾有人来望老僧否? 夜来有一秀才自西洛而来,特谒我师,不遇而返。 山门外觑着,若再来时,报我知道。 昨日见了那小姐,倒有顾盼小生之意。今日去问长老借一间僧房,早晚温习经史;倘遇那小姐出来,必当饱看一会。 不做周方,埋怨杀你个法聪和尚!借与我半间客舍僧房,与我那可憎才居止处门儿相向。虽不能窃玉偷香,且将这盼云眼睛儿打当。 往常时见傅粉的委实羞,画眉的敢是谎;今日多情人一见了有情娘,着小生心儿里早痒、痒。迤逗得肠荒,断送得眼乱,引惹得心忙。 末见聪科] 师父正望先生来哩,只此少待,小僧通报去。 是好一个和尚呵! 我则见他头似雪,鬓如霜,面如童,少年得内养;貌堂堂,声朗朗,头直上只少个圆光。却便是捏塑来的僧伽像。 请先生方丈内相见。夜来老僧不在,有失迎迓,望先生恕罪! 小生久闻老和尚清誉,欲来座下听讲,何期昨日不得相遇。今能一见,是小生三生有幸矣。 先生世家何郡?敢问上姓大名,因甚至此? 小生姓张,名珙,字君瑞。 大师一一问行藏,小生仔细诉衷肠,自来西洛是吾乡,宦游在四方。寄居咸阳。先人拜礼部尚书多名望,五旬上因病身亡。 老相公弃世,必有所遗。 平生直无偏向,止留下四海一空囊。 俺先人甚的是浑俗和光,衠一味风清月朗。 先生此一行必上朝取应去。 小生无意求官,有心待听进。小生特谒长老,奈路途奔驰,无以相馈。量着穷秀才人情则是纸半张,以没甚七青八黄,尽着你说短论长,一任待掂斤播两。 径禀:有白银一两,与常往公用,略表寸心,望笑留是幸! 先生客中,何故如此? 物鲜不足辞,但充讲下一茶耳。 小生特来见访,大师何须谦让。 老僧决不敢受。 这钱也难买柴薪,不够斋粮,且备茶汤。 这一两未为厚礼。你若有主张,对艳妆,将言词说上,我将你众和尚死生难忘。 先生必有所请。 小生不揣有恳,因恶旅冗杂,早晚难以温习经史,欲假一室,晨昏听讲。房金按月任意多少。 敝寺颇有数间,任先生拣选。 也不要香积厨,枯木堂。远有南轩,离着东墙,靠着西厢。近主廊,过耳房,都皆停当。 便不呵,就与老僧同处何如? 要恁怎么。你是必休提着长老方丈。 老夫人着俺问长老:几时好与老相公做好事?看得停当回话。须索走一遭去来。 长老万福!夫人使侍妾来问:几时好与老相公做好事?着看得停当了回话。 好个女子也呵! 大人家举止端详,全没那半点儿轻狂。大师行深深拜了,启朱唇语言得当。 可喜的庞儿浅淡妆,穿一套缟素衣裳;胡伶渌老不寻常,偷睛望,眼挫里抹张郎。 若共他多情小姐同鸳帐,怎舍得他叠被铺床。我将小姐央,夫人央,他不令许放,我亲自写与从良。 二月十五日,可与老相公做好事。 妾与长老同去佛殿看了,却回夫人话。 先生请少坐,老僧同小娘子看一遭便来。 着小娘子先行,俺近后些。 一个有道理的秀才。 小生有一句话敢道么? 便道不妨。 崔家女艳妆,莫不是演撒你个老洁郎? 俺出家人那有此事? 既不沙,却怎睃趁着你头上放毫光,打扮的特来晃。 先生是何言语!早是那小娘子不听得哩,若知呵,是甚意思! 过得主廊,引入洞房,好事从天降。我与你看着门儿,你进去。 先生,此非先王之法言,岂不得罪於圣人之门乎?老僧偌大年纪,焉肯作此等之态? 好模好样太莽撞,没则罗便罢,烦恼怎么那唐三藏?怪不得小生疑你,偌大一个宅堂,可怎生别没个儿郎,使得梅香来说勾当。 老夫人治家严肃,内外并无一个男子出入。 这秃厮巧说。你在我行、口强,硬抵着头皮撞。 这斋供道场都完备了,十五日请夫人小姐拈香。 何故? 这是崔相国小姐至孝,为报父母之恩。又是老相国(礻覃)日,就脱孝服,所以做好事。 “哀哀父母,生我劬劳,欲报深恩,昊天罔极。”小姐是一女子,尚然有报父母之心;小生湖海飘零数年,自父母下世之后,并不曾有一陌纸钱相报。望和尚慈悲为本,小生亦备钱五千,怎生带得一分儿斋,追荐俺父母咱!便夫人知也不妨,以尽人子之心。 法聪与这先生带一分者。 那小姐明日来么? 他父母的勾当,如何不来。 这五千钱使得有些下落者。 人间天上,看莺莺强如做道场。软玉温香,休道是相亲傍;若能够汤他一汤,倒与人消灾障。 都到方丈吃茶。 小生更衣咱。 那小娘子已定出来也,我只在这里等待问他咱。 我不吃茶了,恐夫人怪来迟,去回话也。 小娘子拜揖! 先生万福! 小娘子莫非莺莺小姐的侍妾么? 我便是,何劳先生动问? 小生姓张,名珙,字君瑞,本贯西洛人也,年方二十三岁,正月十七日子时建生,并不曾娶妻……。 谁问你来? 敢问小姐常出来么? 先生是读书君子,孟子曰:“男女授受不亲,礼也。”君子“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道不得个“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俺夫人治家严肃,有冰霜之操。内无应门五尺之童,年至十二三者,非呼召不敢辄入中堂。向日莺莺潜出闺房,夫人窥之,召立莺莺於庭下,责之曰:“汝为女子,告而出闺门,倘遇游客小僧私视,岂不自耻。”莺立谢而言曰:“今当改过从新,毋敢再犯。”是他亲女,尚然如此,可况以下侍妾乎?先生习先王之道,尊周公之礼,不干已事,何故用心?早是妾身,可以容恕,若夫人知其事,决无干休。今后得问的问,不得问的休胡说! 这相思索是害也! 听说罢心怀悒悒,把一天愁都撮在眉尖上。说:“夫人节操凛冰霜,不召乎,谁敢辄入中堂?”自思想,比及你心儿思畏老母亲威严,小姐呵,你不合临去也头望。待扬下教人怎扬?赤紧的情沾了肺腑,意惹了肝肠。若今生难得有情人,是前世烧了断头香。我得时节手掌儿里奇擎,心坎儿里温存,眼皮儿上供养。 当初那巫山远隔如天样,听说罢又在巫山那厢。业身躯虽是立在回廊,魂灵儿已在他行。本待要安排心事传幽客,我只怕漏泄春光与乃堂。夫人怕女孩儿春心荡,怪黄莺儿作对,怨粉蝶儿成双。 小姐年纪小,性气刚。张郎倘得相亲傍,乍相逢厌见何郎粉,看邂逅偷将韩寿香。才到得风流况,成就了会温存的娇婿,怕甚么能拘束的亲娘。 夫人忒虑过,小生空妄想,郎才女貌合相仿。休直待眉儿浅淡思张敞,春色飘零忆阮郎。非是咱自夸奖:他有德言工貌,小生有恭俭温良。 想着他眉儿浅浅描,脸儿淡淡妆,粉香腻玉搓咽项。翠裙鸳绣金莲小,红袖鸾销玉笋长。不想呵其实强:你撇下半天风韵,我拾得万种思量。 却忘了辞长老。 小生敢问长老,房舍如何? 塔院侧边西厢一间房,甚是潇洒,正可先生安下。现收拾下了,随先生早晚来。 小生便回店中搬去。 吃斋了去。 老僧收拾下斋,小生取行李便来。 既然如此,老僧准备下斋,先生是必便来。 若在店中人闹,倒好消遣;搬在寺中静处,怎么捱这凄凉也呵。 院宇深,枕簟凉,一灯孤影摇书幌。纵然酬得今生志,着甚支吾此夜长。睡不着如翻掌,少可有一万声长吁短叹,五千遍捣枕捶床。 娇羞花解语,温柔玉有香,我知他乍相逢记不真娇模样,我则索手抵着牙儿慢慢的想。 张君瑞闹道场杂剧 第三折 老夫人着红娘问长老去了,这小贱人不来我行回话。 回夫人话了,去回小姐话去。 使你问长老:几时做好事? 恰回夫人话也,正待回姐姐话:二月十五日,请夫人姐姐拈香。 姐姐,你不知,我对你说一件好笑的的勾当。咱前日寺里见的那秀才,今日也在方丈里。他先出门儿外等着红娘,深深唱个喏道:“小生姓张,名珙,字君瑞,本贯西洛人也,年二十三岁,正月十七子时建生,并不曾娶妻。”姐姐,却是谁问他来?他又问:“那壁小娘子莫非莺莺小姐的侍妾乎?小姐常出来么?”被红娘抢白了一顿呵回来了。姐姐,我不知了想甚么哩,世上有这等傻角! 红娘,休对夫人说。天色晚也,安排香案,咱花园内烧香去来。 搬至寺中,正近西厢居址。我问和尚每来,小姐每夜花园内烧香。这个花园和俺寺中合着。比及小姐出来,我先在太湖石畔墙角儿边等待,饱看一会。两廊僧众都睡着了。夜深人静,月朗风清,是好天气也呵!正是“闲寻方丈高僧语,闷对西厢皓月吟”。 玉宇无尘,银河泻影月色横空,花阴满庭;罗袂生寒,芳心自警。侧着耳朵儿听,蹑着脚步儿行:悄悄冥冥,潜潜等等。 等待那齐齐整整,袅袅婷婷,姐姐莺莺。一更之后,万籁无声,直至莺庭。若是回廊下没揣的见俺可憎,将他来紧紧的搂定;只问你那会少离多,有影无形。 开了角门儿,将香桌出来者。 猛听得角门儿呀的一声,风过处衣香细生。踮着脚尖儿仔细定睛,比我那初见时庞儿越整。 红娘,移香桌儿近太湖石畔放者! 料想春娇厌拘束,等闲飞出广寒宫。看他容分一捻,体露半襟,軃香袖以无言,垂罗裙而不语。似汀陵妃子,斜倚舜庙朱扉;如玉殿嫦娥,微现蟾宫素影。是好女子也呵! 我这里甫能、见娉婷,比着那月殿嫦娥也不恁般撑。遮遮掩掩穿芳径,料应来小脚儿难行。可喜娘的脸儿百媚生,兀的不引了人魂灵! 取香来! 听小姐祝告甚么? 此一柱香,愿化去先人,早生天界!此一柱香,愿中堂老母,身安无事!此一柱香…… 姐姐不祝这一柱香,我替姐姐祝告:愿俺姐姐早寻一个姐夫,拖带红娘咱! 心中无限伤心事,尽在深深两拜中。 小姐倚栏长叹,似有动情之意。 夜深香霭散空庭,帘幕东风静。拜罢也斜将曲栏凭,长吁了两三声。剔团(囗内栾)明月如悬镜。又不见轻云薄雾,都只是香烟人气,两般儿氤氲得不分明。 我虽不如司马相如,我则看小姐颇有文君之意。我且高吟一绝,看他则甚:“月色溶溶夜,花阴寂寂春;如何临皓魄,不见月中人?” 有人墙角吟诗。 这声音便是那二十三岁不曾娶妻的那傻角。 好清新之诗,我依韵做一首。 你两个是好做一首。 ”兰闺久寂寞,无事度芳春;料得行吟者,应怜长叹人。” 好应酬得快也呵! 早是那脸儿上扑堆着可憎,那堪那心儿里埋没着聪明。他把那新诗和得忒应声,一字字,诉衷情,堪听。 那语句清,音律轻,小名儿不枉了唤做莺莺。他若是共小生、厮觑定,隔墙儿酬和到天明。方信道“惺惺的自古惜惺惺。” 我撞出去,看他说甚么。 我拽起罗衫欲行, 他陪着笑脸儿相迎。 姐姐,有人,咱家去来,怕夫人嗔着。 不做美的红娘太浅情,便做道“谨依来命”。 我忽听、一声、猛惊。原来是扑刺刺宿鸟飞腾,颤巍巍花梢弄影,乱纷纷落红满径。 小姐,你去了呵,那里发付小生! 空撇下碧澄澄苍苔露,明皎皎花筛月影。白日凄凉枉耽病,今夜把相思再整。 帘垂下,户已扃,却才个悄悄相问,他那里低低应,月朗风清恰二更,厮(木奚)幸:他无缘,小生薄命。 恰寻归路,伫立空庭,竹梢风摆,斗柄云横。呀!今夜凄凉有四星,他不瞅人待怎生!虽然是眼角儿传情,咱两个口不言心自省。 今夜甚睡到得我眼里呵! 对着盏碧荧荧短檠灯,倚着扇泠清清旧帏屏。灯儿又不明,梦儿又不成;窗儿外淅零零的风儿透疏檑,忒楞楞的纸条儿鸣;枕头儿上孤另,被窝儿里寂静。你便是铁石人,铁石人也动情。 怨不能,恨不成,坐不安,睡不宁。有一日柳遮花映,雾帐云屏,夜阑人静,海誓山盟。恁时节风流嘉庆,锦片也似前程,美满恩情,咱两个画堂自生。 一天好事从今定,一首诗分明照证;再不向表琐闼梦儿中寻,则去那碧桃花树儿下等。 张君瑞闹道场杂剧 第四折 今日二月十五开启,众僧动法器者。请夫人小姐拈香。比及夫人未来,先请张生拈香。怕夫人问呵,则说是贫僧亲者。 今日二月十五日,和尚请拈香,须索走一遭。 梵王宫殿月轮高,碧琉璃瑞烟笼罩。香烟云盖结,讽咒海波潮。幡影飘飖,诸檀越尽来到。 法鼓金铎,二月春雷响殿角;钟声佛号,半天风雨洒松梢。候门不许老僧敲,纱窗外定有红娘报。害相思的馋眼脑,见他时须看个十分饱。 先生先拈香,恐夫人问呵,则说是老僧的亲。 惟愿存有的人间寿高,亡化的天上逍遣。为曾、祖、父先灵,礼佛、法、僧三宝。焚名香暗中祷告:则愿得红娘休劣,夫人休焦,犬儿休恶!佛啰,早成就了幽期密约。 长老请拈香,小姐,咱走一遭, 为你志诚呵,神仙下降也。 这生却早两遭儿也。 我则道这玉天仙离了碧霄,原来是可意中来请醮。小子多愁多病身,怎当他倾国倾城貌。 恰便似檀口点樱桃,粉鼻儿倚琼瑶,淡白梨花面,轻盈杨柳腰。妖娆,满面儿扑堆着俏;苗条,一团儿(彳真亍)是娇。 贫僧一句话,夫人行敢道么?老僧有个敝亲,是个饱学的秀才,父母亡后,无可相报。对我说:“央及带一分斋,追荐父母。”贫僧一时应允了,恐夫人见责。 长老的亲便是我的亲,请来厮见咱。 大师年纪老,法座上也凝眺;举名的班首真呆僗,觑着法聪头作金磬敲。 老的小的,村的俏的,没颠没倒,胜似闹元宵。稔色人儿,可意冤家,怕人知道,看时节泪眼偷瞧。 着小生迷留没乱,心痒难挠。哭声儿似莺啭乔林,泪珠儿似露滴花梢。大师也难学,把一个发慈悲的脸儿来朦着。击磬的头陀懊恼,添香的行者心焦。烛影风摇,香霭云飘;贪看莺莺,烛灭香消。 风灭灯也。 小生点灯烧香。 那生忙了一夜。 外像儿风流,青春年少;内性儿聪明,冠世才学,扭捏着身子儿百般做作,来往向人前卖弄俊俏。 我猜那生—— 黄昏这一回,白日那一觉,窗儿外那会镬铎。到晚一向书帏里比及睡着,千万声长吁怎捱到晓。 那小姐好生顾盼小子。 情引眉梢,心绪你知道;愁种心苗,情思我猜着。畅懊恼!响铛铛云板敲。行者又嚎,沙弥又哨。您须不夺人之好。 天明了也,请夫人小姐回宅。 再做一会也好,那里发付小生也呵! 有心争似无心好,多情却被无情恼。劳攘了一宵,月儿沈,钟儿响,鸡儿叫。畅道是玉人归去得疾,好事收拾得早,道场毕诸人散了。酩子里各归家,葫芦提闹到晓。 则为你闭月羞花相貌,少不得剪草除根大小。 题目老夫人闭春院崔莺莺烧夜香正名小红娘传好事张君瑞闹道场

桃花扇戏曲版

《桃花扇》是清代文学家孔尚任创作的传奇剧本,于清康熙三十八年(1699年)六月完稿,康熙四十七年(1708年)刊成初版。《桃花扇》所写的是明代末年发生在南京的故事。全剧以侯方域、李香君的悲欢离合为主线,展现了明末南京的社会现实。 桃花扇 試一齣 先聲 作者:孔尚任 【蝶戀花】(副末氈巾、道袍、白鬚上)古董先生誰似我?非玉非銅,滿面包漿裹。剩魄殘魂無伴夥,時人指笑何須躲。舊恨填胸一筆抹,遇酒逢歌,隨處留皆可。子孝臣忠萬事妥,休思更喫人參果。 日麗唐虞世,花開甲子年;山中無寇盜,地上總神仙。老夫原是南京太常寺一個贊禮,爵位不尊,姓名可隱。最喜無禍無災,活了九十七歲,閱歷多少興亡,又到上元甲子。堯舜臨軒,禹皋在位;處處四民安樂,年年五穀豐登。今乃康熙二十三年,見了祥瑞一十二種。(內問介)請問那幾種祥瑞?(屈指介)河出圖,洛出書,景星明,慶雲現,甘露降,膏雨零,鳳凰集,麒麟遊,蓂莢發,芝草生,海無波,黃河清。件件俱全,豈不可賀!老夫欣逢盛世,到處遨遊。昨在太平園中,看一本新出傳奇,名為《桃花扇》,就是明朝末年南京近事。借離合之情,寫興亡之感,實事實人,有憑有據。老夫不但耳聞,皆曾眼見。更可喜把老夫衰態,也拉上了排場,做了一個副末腳色;惹的俺哭一回,笑一回,怒一回,罵一回。那滿座賓客,怎曉得我老夫就是戲中之人!(內)請問這本好戲,是何人著作?(答)列位不知,從來填詞名家,不著姓氏。但看他有褒有貶,作春秋必賴祖傳;可詠可歌,正雅頌豈無庭訓!(內)這等說來,一定是云亭山人了。(答)你道是那個來?(內)今日冠裳雅會,就要演這本傳奇。你老既係舊人,又且聽過新曲,何不把傳奇始末,預先鋪敘一番,大家洗耳?(答)有張道士的《滿庭芳》詞,歌來請教罷: 【滿庭芳】公子侯生,秣陵僑寓,恰偕南國佳人;讒言暗害,鸞鳳一宵分。又值天翻地覆,據江淮藩鎮紛紜。立昏主,徵歌選舞,黨禍起奸臣。良緣難再續,樓頭激烈,獄底沉淪。卻賴蘇翁柳老,解救殷勤。半夜君逃相走,望煙波誰弔忠魂?桃花扇、齋壇揉碎,我與指迷津。 (內)妙,妙,只是曲調鏗鏘,一時不能領會,還求總括數句。(答)待我說來: 奸馬阮中外伏長劍,巧柳蘇往來牽密線; 侯公子斷除花月緣,張道士歸結興亡案。 道猶未了,那公子早已登場,列位請看。 桃花扇 第一齣 聽稗 【戀芳春】(生儒扮上)孫楚樓邊,莫愁湖上,又添幾樹垂楊。偏是江山勝處,酒賣斜陽,勾引遊人醉賞,學金粉南朝模樣。暗思想,那些鶯顛燕狂,關甚興亡! (鷓鴣天)院靜廚寒睡起遲,秣陵人老看花時;城連曉雨枯陵樹,江帶春潮壞殿基。傷往事,寫新詞,客愁鄉夢亂如絲。不知煙水西村舍,燕子今年宿傍誰?小生姓侯,名方域,表字朝宗,中州歸德人也。夷門譜牒,梁苑冠裳。先祖太常,家父司徒,久樹東林之幟;選詩雲間,徵文白下,新登復社之壇。早歲清詞,吐出班香宋豔;中年浩氣,流成蘇海韓潮。人鄰耀華之宮,偏宜賦酒;家近洛陽之縣,不願栽花。自去年壬午,南闈下第,便僑寓這莫愁湖畔。烽煙未靖,家信難通,不覺又是仲春時候;你看碧草粘天,誰是還鄉之伴;黃塵匝地,獨為避亂之人。(歎介)莫愁,莫愁!教俺怎生不愁也!幸喜社友陳定生、吳次尾,寓在蔡益所書坊,時常往來,頗不寂寞。今日約到冶城道院,同看梅花,須索早去。 【懶畫眉】乍暖風煙滿江鄉,花裡行廚攜著玉缸;笛聲吹亂客中腸,莫過烏衣巷,是別姓人家新畫梁。 (下)(末、小生儒扮上) 【前腔】王氣金陵漸凋傷,鼙鼓旌旗何處忙?怕隨梅柳渡春江。(末)小生宜興陳貞慧是也。(小生)小生貴池吳應箕是也。(末問介)次兄可知流寇消息麼?(小生)昨見邸抄,流寇連敗官兵,漸逼京師。那寧南侯左良玉,還軍襄陽。中原無人,大事已不可問,我輩且看春光。(合)無主春飄蕩,風雨梨花摧曉妝。 (生上相見介)請了,兩位社兄,果然早到。(小生)豈敢爽約!(末)小弟已著人打掃道院,沽酒相待。(副淨扮家僮忙上)節寒嫌酒冷,花好引人多。稟相公,來遲了,請回罷!(末)怎麼來遲了?(副淨)魏府徐公子要請客看花,一座大大道院,早已占滿了。(生)既是這等,且到秦淮水榭,一訪佳麗,倒也有趣!(小生)依我說,不必遠去,兄可知道泰州柳敬亭,說書最妙,曾見賞於吳橋范大司馬、桐城何老相國。聞他在此作寓,何不同往一聽,消遣春愁?(末)這也好!(生怒介)那柳麻子新做了閹兒阮鬍子的門客,這樣人說書,不聽也罷了!(小生)兄還不知,阮鬍子漏網餘生,不肯退藏;還在這裡蓄養聲伎,結納朝紳。小弟做了一篇留都防亂的揭帖,公討其罪。那班門客才曉得他是崔魏逆黨,不待曲終,拂衣散盡。這柳麻子也在其內,豈不可敬!(生驚介)阿呀!竟不知此輩中也有豪傑,該去物色的!(同行介) 【前腔】仙院參差弄笙簧,人住深深丹洞旁,閒將雙眼閱滄桑。(副淨)此間是了,待我叫門。(叫介)柳麻子在家麼?(末喝介)唗!他是江湖名士,稱他柳相公才是。(副淨又叫介)柳相公開門。(丑小帽、海青、白髯,扮柳敬亭上)門掩青苔長,話舊樵漁來道房。 (見介)原來是陳、吳二位相公,老漢失迎了!(問生介)此位何人?(末)這是敝友河南侯朝宗,當今名士,久慕清談,特來領教。(丑)不敢不敢!請坐獻茶。(坐介)(丑)相公都是讀書君子,甚麼《史記》、《通鑑》,不曾看熟,倒來聽老漢的俗談。(指介)你看: 【前腔】廢苑枯松靠著頹牆,春雨如絲宮草香,六朝興廢怕思量。鼓板輕輕放,沾淚說書兒女腸。 (生)不必過謙,就求賜教。(丑)既蒙光降,老漢也不敢推辭;只怕演義盲詞,難入尊耳。沒奈何,且把相公們讀的《論語》說一章罷!(生)這也奇了,《論語》如何說的?(丑笑介)相公說得,老漢就說不得?今日偏要假斯文,說他一回。(上坐敲鼓板說書介)問余何事棲碧山,笑而不答心自閒;桃花流水杳然去,別有天地非人間。(拍醒木說介)敢告列位,今日所說不是別的,是申魯三家欺君之罪,表孔聖人正樂之功。當時魯道衰微,人心僭竊,我夫子自衛反魯,然後樂正。那些樂官恍然大悟,愧悔交集,一個個東奔西走,把那權臣勢家鬧烘烘的戲場,頃刻冰冷。你說聖人的手段利害呀不利害?神妙呀不神妙?(敲鼓板唱介) 〔鼓詞一〕自古聖人手段能,他會呼風喚雨,撒豆成兵。見一夥亂臣無禮教歌舞,使了個些小方法,弄的他精打精。正排著低品走狗奴才隊,都做了高節清風大英雄! (拍醒木說介)那太師名摯,他第一個先適了齊。他為何適齊,聽俺道來!(敲鼓板唱介) 〔鼓詞二〕好一個為頭為領的太師摯,他說:『咳,俺為甚的替撞三家景陽鐘?往常時瞎了眼睛在泥窩裡混,到如今抖起身子去個清。大撒腳步正往東北走,合夥了個敬仲老先才顯俺的名。管喜的孔子三月忘肉味,景公擦淚側著耳聽;那賊臣就吃了豹子心肝熊的膽,也不敢到姜太公家裡去拿樂工。』 (拍醒木說介)管亞飯的名干,適了楚;管三飯的名繚,適了蔡;管四飯的名缺,適了秦。這三人為何也去了?聽我道來!(敲鼓板唱介) 〔鼓詞三〕這一班勸膳的樂官不見了領隊長,一個個各尋門路奔前程。亞飯說:『亂臣堂上掇著碗,俺倒去吹吹打打伏侍著他聽;你看咱長官此去齊邦誰敢去找?我也投那熊繹大王,倚仗他的威風。』三飯說:『河南蔡國雖然小,那堂堂的中原緊靠著京城。』四飯說:『遠望西秦有天子氣,那強兵營裡我去抓響箏。』一齊說:『你每日倚著塞門樁子使喚俺,今以後叫你聞著俺的風聲腦子疼。』 (拍醒木說介)擊鼓的名方叔,入於河;播鞀的名武,入於漢;少師名陽,擊磬的名襄,入於海。這四人另有個去法,聽俺道來!(敲鼓板唱介) 〔鼓詞四〕這擊磬擂鼓的三四位,他說:『你丟下這亂紛紛的排場俺也幹不成。您嫌這裡亂鬼當家別處尋主,只怕到那裡低三下四還幹舊營生。俺們一葉扁舟桃源路,這才是江湖滿地,幾個漁翁。』 (拍醒木說介)這四個人,去的好,去的妙,去的有意思。聽他說些甚的?(敲鼓板唱介) 〔鼓詞五〕他說:『十丈珊瑚映日紅,珍珠捧著水晶宮,龍王留俺宮中宴,那金童玉女不比凡同。鳳簫象管龍吟細,可教人家吹打著俺們才聽。那賊臣就溜著河邊來趕俺,這萬里煙波路也不明。莫道山高水遠無知己,你看海角天涯都有俺舊弟兄。全要打破紙窗看世界,虧了那位神靈提出俺火坑;憑世上滄海變田田變海,俺那老師父只管矇著兩眼定六經。』 (說完起介)獻醜,獻醜!(末)妙極,妙極!如今應制講義,那能如此痛快,真絕技也!(小生)敬亭才出阮家,不肯別投主人,故此現身說法。(生)俺看敬亭人品高絕,胸襟灑脫,是我輩中人,說書乃其餘技耳。 【解三酲】(生、末、小生)暗紅塵霎時雪亮,熱春光一陣冰涼,清白人會算糊塗帳。(同笑介)這笑罵風流跌宕,一聲拍板溫而厲,三下漁陽慨以慷!(丑)重來訪,但是桃花誤處,問俺漁郎。 (生問介)昨日同出阮衙,是那幾位朋友?(丑)都已散去,只有善謳的蘇崑生,還寓比鄰。(生)也要奉訪,尚望同來賜教。(丑)自然奉拜的。  (丑)歌聲歇處已斜陽,  (末)剩有殘花隔院香; (小生)無數樓臺無數草,  (生)清談霸業兩茫茫。 桃花扇 第二齣 傳歌 【秋夜月】(小旦倩妝扮鴇妓李貞麗上)深畫眉,不把紅樓閉;長板橋頭垂楊細,絲絲牽惹遊人騎。將箏絃緊繫,把笙囊巧製。 梨花似雪草如煙,春在秦淮兩岸邊;一帶妝樓臨水蓋,家家分影照嬋娟。妾身姓李,表字貞麗,煙花妙部,風月名班;生長舊院之中,迎送長橋之上,鉛華未謝,豐韻猶存。養成一個假女,溫柔纖小,才陪玳瑁之筵;宛轉嬌羞,未入芙蓉之帳。這裡有位罷職縣令,叫做楊龍友,乃鳳陽督撫馬士英的妹夫,原做光祿阮大鋮的盟弟,常到院中誇俺孩兒,要替他招客梳櫳。今日春光明媚,敢待好來也。(叫介)ㄚ鬟,捲簾掃地,伺候客來。(內應介)曉得!(末扮楊文驄上)三山景色供圖畫,六代風流入品題。下官楊文驄,表字龍友,乙榜縣令,罷職閒居。這秦淮名妓李貞麗,是俺舊好,趁此春光,訪他閒話。來此已是,不免竟入。(入介)貞娘那裡?(見介)好呀!你看梅錢已落,柳線才黃,軟軟濃濃,一院春色,叫俺如何消遣也。(小旦)正是。請到小樓焚香煮茗,賞鑒詩篇罷。(末)極妙了。(登樓介)簾紋籠架鳥,花影護盆魚。(看介)這是令愛妝樓,他往那裡去了?(小旦)曉妝未竟,尚在臥房。(末)請他出來。(小旦喚介)孩兒出來,楊老爺在此。(末看四壁上詩篇介)都是些名公題贈,卻也難得。(背手吟哦介) 【前腔】(旦豔妝上)香夢回,才褪紅鴛被。重點檀唇臙脂膩,匆匆挽個拋家髻。這春愁怎替,那新詞且記。 (見介)老爺萬福!(末)幾日不見,益發標緻了。這些詩篇贊的不差。(又看驚介)呀呀!張天如、夏彝仲這班大名公,都有題贈,下官也少不的和韻一首。(小旦送筆硯介)(末把筆久吟介)做他不過,索性藏拙,聊寫墨蘭數筆,點綴素壁罷。(小旦)更妙。(末看壁介)這是藍田叔畫的拳石。呀!就寫蘭於石旁,借他的襯貼也好。(畫介) 【梧桐樹】綾紋素壁輝,寫出騷人致。嫩葉香苞,雨困煙痕醉。一拳宣石墨花碎,幾點蒼苔亂染砌。(遠看介)也還將就得去;怎比元人瀟灑墨蘭意,名姬恰好湘蘭佩。 (小旦)真真名筆,替俺妝樓生色多矣。(末)見笑。(向旦介)請教尊號,就此落款。(旦)年幼無號。(小旦)就求老爺賞他二字罷。(末思介)左傳云:『蘭有國香,人服媚之』,就叫他香君何如。(小旦)甚妙!香君過來謝了。(旦拜介)多謝老爺。(末笑介)連樓名都有了。(落款介)崇禎癸未仲春,偶寫墨蘭於媚香樓,博香君一笑。貴筑楊文驄。(小旦)寫畫俱佳,可稱雙絕。多謝了!(俱坐介)(末)我看香君國色第一,只不知技藝若何?(小旦)一向嬌養慣了,不曾學習。前日才請一位清客,傳他詞曲。(末)是那個?(小旦)就叫甚麼蘇崑生。(末)蘇崑生,本姓周,是河南人,寄居無錫。一向相熟的,果然是個名手。(問介)傳的那套詞曲?(小旦)就是玉茗堂四夢。(末)學會多少了?(小旦)才將《牡丹亭》學了半本。(喚介)孩兒,楊老爺不是外人,取出曲本快快溫習。待你師父對過,好上新腔。(旦皺眉介)有客在坐,只是學歌怎的。(小旦)好傻話,我們門戶人家,舞袖歌裙,吃飯莊屯。你不肯學歌,閒著做甚。(旦看曲本介) 【前腔】(小旦)生來粉黛圍,跳入鶯花隊,一串歌喉,是俺金錢地。莫將紅豆輕拋棄,學就曉風殘月墜;緩拍紅牙,奪了宜春翠,門前繫住王孫轡。 (淨扁巾、褶子,扮蘇崑生上)閒來翠館調鸚鵡,懶去朱門看牡丹。在下固始蘇崑生是也,自出阮衙,便投妓院,做這美人的教習,不強似做那義子的幫閒麼。(竟入見介)楊老爺在此,久違了。(末)崑老恭喜,收了一個絕代的門生。(小旦)蘇師父來了,孩兒見禮。(旦拜介)(淨)免勞罷。(問介)昨日學的曲子,可曾記熟了?(旦)記熟了。(淨)趁著楊老爺在坐,隨我對來,好求指示。(末)正要領教。(淨、旦對坐唱介) 〔皂羅袍〕原來奼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良辰美景奈何天,(淨)錯了錯了,美字一板,奈字一板,不可連下去。另來另來!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朝飛暮卷,雲霞翠軒;雨絲風片,(淨)又不是了,絲字是務頭,要在嗓子內唱。雨絲風片,煙波畫船,錦屏人忒看得這韶光賤。(淨)妙妙!是的狠了,往下來。 〔好姐姐〕遍青山啼紅了杜鵑,荼��縻外煙絲醉軟。牡丹雖好,他春歸怎占得先。(淨)這句略生些,再來一遍。牡丹雖好,他春歸怎占得先。閒凝盼,生生燕語明如翦,嚦嚦鶯聲溜的圓。 (淨)好好!又完一折了。(末對小旦介)可喜令愛聰明的緊,不愁不是一個名妓哩。(向淨介)昨日會著侯司徒的公子侯朝宗,客囊頗富,又有才名,正在這裡物色名姝。崑老知道麼?(淨)他是敝鄉世家,果然大才。(末)這段姻緣,不可錯過的。 【瑣窗寒】破瓜碧玉佳期,唱嬌歌,細馬騎。纏頭擲錦,攜手傾杯;催粧豔句,迎婚油壁。配他公子千金體,年年不放阮郎歸,買宅桃葉春水。 (小旦)這樣公子肯來梳櫳,好的緊了。只求楊老爺極力幫襯,成此好事。(末)自然在心的。 【尾聲】(小旦)掌中女好珠難比,學得新鶯恰恰啼,春鎖重門人未知。 如此春光,不可虛度,我們樓下小酌罷。(末)有趣。(同行介)  (末)蘇小簾前花滿畦, (小旦)鶯酣燕嬾隔春隄;  (旦)紅綃裹下櫻桃顆,  (淨)好待潘車過巷西。 桃花扇 第三齣 鬨丁 (副淨、丑扮二壇戶上)(副淨)俎豆傳家鋪排戶,(丑)祖父。(副淨)各壇祭器有號簿,(丑)查數。(副淨)朔望開門點蠟炬,(丑)掃路。(副淨)跪迎祭酒早進署,(丑)休誤。(丑)怎麼只說這樣沒體面的話。(副淨)你會說,讓你說來。(丑)四季關糧進戶部,(副淨)誇富。(丑)紅牆綠瓦闔家住,(副淨)娶婦。(丑)乾柴只靠一把鋸,(副淨)偷樹。(丑)一年到頭不吃素,(副淨)醃胙。(丑)啐!你接得不好,倒底露出腳色來。(同笑介)咱們南京國子監鋪排戶,苦熬六個月,今日又是仲春丁期。太常寺早已送到祭品,待俺擺設起來。(排桌介)(副淨)栗、棗、芡、菱、榛、(丑)牛、羊、豬、兔、鹿。(副淨)魚、芹、菁、筍、韭。(丑)鹽、酒、香、帛、燭。(副淨)一件也不少,仔細看著,不要叫贊禮們偷吃,尋我們的悔氣呀。(副末扮老贊禮暗上)啐!你壇戶不偷就夠了,倒賴我們。(副淨拱介)得罪得罪!我說的是那沒體面的相公們,老先生是正人君子,豈有偷嘴之理。(副末)閒話少說,天已發亮,是時候了,各處快點香燭。(丑)是。(同混下) 【粉蝶兒】(外冠帶執笏,扮祭酒上)松柏籠煙,兩階蠟紅初翦。排笙歌,堂上宮懸。捧爵帛,供牲醴,香芹早薦。(末冠帶執笏,扮司業上)列班聯,敬陪南雍釋奠。 (外)下官南京國子監祭酒是也。(末)下官司業是也。今值文廟丁期,禮當釋奠。(分立介) 【四園春】(小生衣巾,扮吳應箕上)楹鼓逢逢將曙天,諸生接武杏壇前。(雜扮監生四人上)濟濟禮樂繞三千,萬仞門牆瞻聖賢。(副淨滿髯冠帶,扮阮大鋮上)淨洗含羞面,混入几筵邊。 (小生)小生吳應箕,約同楊維斗、劉伯宗、沈崑銅、沈眉生眾社兄,同來與祭。(雜四人)次尾社兄到的久了,大家依次排起班來。(副淨掩面介)下官阮大鋮,閒住南京,來觀盛典。(立前列介)(副末上,唱禮介)排班,班齊。鞠躬,俯伏、興,俯伏、興,俯伏、興,俯伏、興。(眾依禮各四拜介) 【泣顏回】(合)百尺翠雲巔,仰見宸題金匾,素王端拱,顏曾四座冠冕。迎神樂奏,拜彤墀齊把袍笏展。讀詩書不愧膠庠,畏先聖洋洋靈顯。 (拜完立介)(唱禮介)焚帛,禮畢。(眾相見揖介) 【前腔】(外、末)北面並臣肩,共事春丁榮典;趨蹌環佩,鵷班鷺序旋轉。(小生等)司籩執豆,魯諸生盡是瑚璉選。(副淨)喜留都、散職逍遙,歎投閒、名流謫貶。 (外、末下)(副淨拱介)(小生驚看,問介)你是阮鬍子,如何也來與祭?唐突先師,玷辱斯文。(喝介)快快出去!(副淨氣介)我乃堂堂進士,表表名家,有何罪過,不容與祭。(小生)你的罪過,朝野俱知,蒙面喪心,還敢入廟。難道前日防亂揭帖,不曾說著你病根麼!(副淨)我正為暴白心跡,故來與祭。(小生)你的心跡,待我替你說來: 【千秋歲】魏家乾,又是客家乾,一處處兒字難免。同氣崔田,同氣崔田,熱兄弟糞爭嘗,癰同吮。東林裏丟飛箭,西廠裏牽長線,怎掩旁人眼。(合)笑冰山消化,鐵柱翻掀。 (副淨)諸兄不諒苦衷,橫加辱罵,那知俺阮圓海原是趙忠毅先生的門人。魏黨暴橫之時,我丁艱未起,何曾傷害一人,這些話都從何處說起。 【前腔】飛霜冤,不比黑盆冤,一件件風影敷衍。初識忠賢,初識忠賢,救周魏,把好身名,甘心貶。前輩康對山,為救李空同,曾入劉瑾之門。我前日屈節,也只為著東林諸君子,怎麼倒責起我來。春燈謎誰不見,十錯認無人辯,個個將咱譴。(指介)恨輕薄新進,也放屁狂言! (小生)好罵好罵!(眾)你這等人,敢在文廟之中公然罵人,真是反了。(副末亦喊介)反了反了!讓我老贊禮,打這個奸黨。(打介)(小生)掌他的嘴,撏他的毛。(眾亂採鬚,指罵介) 【越恁好】閹兒璫子,閹兒璫子,那許你拜文宣。辱人賤行,玷庠序,愧班聯。急將吾黨鳴鼓傳,攻之必遠;屏荒服不與同州縣,投豺虎只當閒豬犬。 (副淨)好打好打!(指副末介)連你這老贊禮,都打起我來了。(副末)我這老贊禮,才打你個知和而和的。(副淨看鬚介)把鬍鬚都採落了,如何見人,可惱之極。(急跑介) 【紅繡鞋】難當雞肋拳揎,拳揎。無端臂折腰�,腰�。忙躲去,莫流連。(下)(小生)(眾)分邪正,辨奸賢,黨人逆案鐵同堅。 【尾聲】當年勢焰掀天轉,今日奔逃亦可憐。儒冠打扁,歸家應自焚筆硯。 (小生)今日此舉,替東林雪憤,為南監生光,好不爽快。以後大家努力,莫容此輩再出頭來。(眾)是是!  (眾)堂堂義舉聖門前, (小生)黑白須爭一著先,  (眾)只恐輸贏無定局, (小生)治由人事亂由天。 桃花扇 第四齣 偵戲 【雙勸酒】(副淨扮阮大鋮憂容上)前局盡翻,舊人皆散,飄零鬢斑,牢騷歌懶。又遭時流欺謾,怎能得高臥加餐。 下官阮大鋮,別號圓海。詞章才子,科第名家;正做著光祿吟詩,恰合著步兵愛酒。黃金肝膽,指顧中原;白雪聲名,驅馳上國。可恨身家念重,勢利情多;偶投客魏之門,便入兒孫之列。那時權飛烈焰,用著他當道豺狼;今日勢敗寒灰,剩了俺枯林鴞鳥。人人唾罵,處處擊攻。細想起來,俺阮大鋮也是讀破萬卷之人,什麼忠佞賢奸,不能辨別?彼時既無失心之瘋,又非汗邪之病,怎的主意一錯,竟做了一個魏黨?(跌足介)才題舊事,愧悔交加。罷了罷了!幸這京城寬廣,容的雜人,新在這褲子襠裡買了一所大宅,巧蓋園亭,精教歌舞,但有當事朝紳,肯來納交的,不惜物力,加倍趨迎。倘遇正人君子,憐而收之,也還不失為改過之鬼。(悄語介)若是天道好還,死灰有復燃之日。我阮鬍子呵!也顧不得名節,索性要倒行逆施了。這都不在話下。昨日文廟丁祭,受了復社少年一場痛辱,雖是他們孟浪,也是我自己多事。但不知有何法兒,可以結識這般輕薄。(搔首尋思介) 【步步嬌】小子翩翩皆狂簡,結黨欺名宦,風波動幾番。撏落吟鬚,捶折書腕。無計雪深怨,叫俺閉戶空羞赧。 (丑扮家人持帖上)地僻疏冠蓋,門深隔燕鶯。稟老爺,有帖借戲。(副淨看帖介)通家教弟陳貞慧拜。(驚介)呵呀!這是宜興陳定生,聲名赫赫,是個了不得的公子,他怎肯向我借戲?(問介)那來人如何說來?(丑)來人說,還有兩位公子,叫什麼方密之、冒辟疆,都在雞鳴埭上吃酒,要看老爺新編的《燕子箋》,特來相借。(副淨吩咐介)速速上樓,發出那一副上好行頭;吩咐班裡人梳頭洗臉,隨箱快走。你也拿帖跟去,俱要仔細著。(丑應下)(雜抬箱,眾戲子繞場下)(副淨喚丑介)轉來。(悄語介)你到他席上,聽他看戲之時,議論什麼,速來報我。(丑)是。(下)(副淨笑介)哈哈!竟不知他們目中還有下官,有趣有趣!且坐書齋,靜聽回話。(虛下)(末巾服扮楊文驄上)周郎扇底聽新曲,米老船中訪故人。下官楊文驄,與圓海筆硯至交,彼之曲詞,我之書畫,兩家絕技,一代傳人。今日無事,來聽他燕子新詞,不免竟入。(進介)這是石巢園,你看山石花木,位置不俗,一定是華亭張南垣的手筆了。(指介) 【風入松】花林疏落石斑斕,收入倪黃畫眼。(仰看,讀介)『詠懷堂,孟津王鐸書』。(贊介)寫的有力量。(下看介)一片紅鋪地,此乃顧曲之所。草堂圖裡烏巾岸,好指點銀箏紅板(指介)那邊是百花深處了,為甚的蕭條閉關,敢是新詞改,舊稿刪。 (立聽介)隱隱有吟哦之聲,圓老在內讀書。(呼介)圓兄,略歇一歇,性命要緊呀!(副淨出見,大笑介)我道是誰,原來是龍友。請坐,請坐!(坐介)(末)如此春光,為何閉戶?(副淨)只因傳奇四種,目下發刻;恐有錯字,在此對閱。(末)正是,聞得《燕子箋》已授梨園,特來領略。(副淨)恰好今日全班不在。(末)那裡去了?(副淨)有幾位公子借去遊山。(末)且把鈔本賜教,權當《漢書》下酒罷。(副淨喚介)叫家僮安排酒酌,我要和楊老爺在此小飲。(內)曉得。(雜上排酒果介)(末、副淨同飲,看書介) 【前腔】(末)新詞細寫烏絲闌,都是金淘沙揀。簪花美女心情慢,又逗出煙慵雲懶。看到此處,令人一往情深。這燕子啣春未殘,怕的楊花白,人鬢斑。 (副淨)蕪詞俚曲,見笑大方。(讓介)請乾一盃。(同飲介)(丑急上)傳將隨口話,報與有心人。稟老爺,小人到雞鳴埭上,看著酒斟十巡,戲演三折,忙來回話。(副淨)那公子們怎麼樣來?(丑)那公子們看老爺新戲,大加稱贊。 【急三鎗】點頭聽,擊節賞,停杯看。(副淨喜介)妙妙!他竟知道賞鑑哩。(問介)可曾說些什麼?(丑)他說真才子,筆不凡。(副淨驚介)阿呀呀!這樣傾倒,卻也難得。(問介)再說什麼來?(丑)論文采,天仙吏,謫人間。好教執牛耳,主騷壇。 (副淨佯恐介)太過譽了,叫我難當,越往後看,還不知怎麼樣哩。(吩咐介)再去打聽,速來回話。(丑急下)(副淨大笑介)不料這班公子,倒是知己。(讓介)請乾一杯。 【風入松】俺呵!南朝看足古江山,翻閱風流舊案,花樓雨榭燈窗晚,嘔吐了心血無限。每日價琴對牆彈,知音賞,這一番。 (末)請問借戲的是那班公子?(副淨)宜興陳定生、桐城方密之、如皋冒辟疆,都是了不得學問,他竟服了小弟。(末)他們是不輕許可人的,這本《燕子箋》詞曲原好,有什麼說處。(丑急上)去如走兔,來似飛烏。稟老爺,小的又到雞鳴埭,看著戲演半本,酒席將完,忙來回話。(副淨)那公子又講些什麼?(丑)他說老爺呵! 【急三鎗】是南國秀,東林彥,玉堂班。(副淨佯驚介)句句是贊俺,益發惶恐。(問介)還說些什麼?(丑)他說為何投崔魏,自摧殘。(副淨皺眉,拍案惱介)只有這點點不才,如今也不必說了。(問介)還講些什麼?(丑)話多著哩,小人也不敢說了。(副淨)但說無妨。(丑)他說老爺呼親父,稱乾子,忝羞顏,也不過仗人勢,狗一般。 (副淨怒介)阿呀呀!了不得,竟罵起來了。氣死我也! 【風入松】平章風月有何關,助你看花對盞,新聲一部空勞贊。不把俺心情剖辯,偏加些惡謔毒訕,這欺侮受應難。 (末)請問這是為何罵起?(副淨)連小弟也不解,前日好好拜廟,受了五個秀才一頓狠打。今日好好借戲,又受這三個公子一頓狠罵。此後若不設個法子,如何出門。(愁介)(末)長兄不必吃惱,小弟倒有個法兒,未知肯依否?(副淨喜介)這等絕妙了,怎肯不依。(末)兄可知道,吳次尾是秀才領袖,陳定生是公子班頭,兩將罷兵,千軍解甲矣。(副淨拍案介)是呀!(問介)但不知誰可解勸?(末)別個沒用,只有河南侯朝宗,與兩君文酒至交,言無不聽。昨聞侯生閒居無聊,欲尋一秦淮佳麗。小弟已替他物色一人,名喚香君,色藝皆精,料中其意。長兄肯為出梳櫳之資,結其歡心,然後托他兩處分解,包管一舉雙擒。(副淨拍手,笑介)妙妙!好個計策。(想介)這侯朝宗原是敝年姪,應該料理的。(問介)但不知應用若干。(末)妝奩酒席,約費二百餘金,也就豐盛了。(副淨)這不難,就送三百金到尊府,憑君區處便了。(末)那消許多。  (末)白門弱柳許誰攀, (副淨)文酒笙歌俱等閒。  (末)惟有美人稱妙計, (副淨)憑君買黛畫春山。 桃花扇 第五齣...

西厢记-第三本 张君瑞害相思

第三本 张君瑞害相思杂剧 楔子 自那夜听琴后,闻说张生有病,我如今着红娘去书院里,看他说甚么。 姐姐唤我,不知有甚事,须索走一遭。 这般身子不快呵,你怎么不来看我? 你想张…… 张甚么? 我“张”着姐姐哩。 我有一件事央及你咱。 甚么事? 你与我望张生走一遭,看他说甚么,你来回我话者。 我不去,夫人知道不是耍。 好姐姐,我拜你两拜,你便与我走一遭! 侍长请起,我去则便了。说道:“张生,你好生病重,则俺姐姐也不弱。”只因午夜调琴手,引起春闺爱月心。 俺姐姐针线无心不待拈,脂粉香消懒去添。春恨压眉尖,若得灵犀一点,敢医可了病恹恹。 红娘去了,看他回来说甚话,我自有主意。 张君瑞害相思杂剧 第一折 害杀小生也。自那夜听琴后,再不能够见俺那小姐。我着长老说将去,道张生好生病重,却怎生不见人来看我?却思量上来,我睡些儿咱。 奉小姐言语,着我看张生,须索走一遭。我想咱每一家,若非张生,怎存俺一家儿性命也? 相国行祠,寄居萧寺。因丧事,幼女弧儿,将欲从军死。 谢张生伸志,一封书到便兴师。显得文章有用,足见天地无私。若不是剪草除根半万贼,险些儿灭门绝户俺一家儿。莺莺君瑞,许配雄雌;夫人失信,推托别词;将婚姻打灭,以兄妹为之。如今都废却成亲事,一个价愁糊突了胸中锦绣,一个价泪揾了脸上胭脂。 憔悴潘郎鬓有丝;杜韦娘不似旧时,带围宽清减了瘦腰肢。一个睡昏昏不待观经史,一个意悬悬懒去拈针线;一个丝桐上调弄出离恨谱,一个花笺上删抹成断肠诗;一个笔下写幽情,一个弦上传心事:两下里都一样害相思。 方信道才子佳人信有之,红娘看时,有些乖性儿,则怕有情人不遂心也似此。他害的有些抹媚,我遭着没三思,一纳头安排着憔悴死。 却早来到书院里,我把唾津儿润破窗纸,看他在书房里做甚么。 我将这纸窗儿润破,悄声儿窥视。多管是和衣儿睡起,罗衫上前襟褶祬。孤眠况味,凄凉情绪,无人伏侍。觑了他涩滞气色,听了他微弱场息,看了他黄瘦脸儿。张生呵,你若不闷死多应是害死。 金钗敲门扇儿。 是谁? 我是个散相思的五瘟使。俺小姐想着风清月朗夜深时,使红娘来探尔。 既然小娘子来,小姐必有言语。 俺小姐至今脂粉未曾施,念到有一千番张殿试。 小姐既有见怜之心,小生有一简,敢烦小娘子达知肺腑咱。 只恐他翻了面皮。 他若是见了这诗,看了这词,他敢颠倒费神思。他拽起面皮来:“查得谁的言语你将来,这妮子怎敢胡行事?”他可敢嗤、嗤的扯做了纸条儿。 小生久后多以金帛拜酬小娘子。 哎,你个馋穷酸俫没意儿,卖弄你有家私,莫不图谋你的东西来到此?先生的钱物,与红娘做赏赐,是我爱你的金资? 你看人似桃李春风墙外枝,卖俏倚门儿。我虽是个婆娘有志气。则说道:“可怜见小子,只身独自!”恁的呵,颠倒有个寻思。 依着姐姐,可怜见小子只身独自! 兀的不是也,你写来,咱与你将去。 写得好呵,读与我听咱。 珙百拜奉书芳卿可人妆次:自别颜范,鸿稀鳞绝,悲怆不胜。孰料夫人以恩成怨,变易前姻,岂得不为失信乎?使小生目视东墙,恨不得腋翅于汝台左右;患成思渴,垂命有日。因红娘至,聊奉数字,以表寸心。万一有见怜之意,书以掷下,庶几尚可保养。造次不谨,伏乞情恕!后成五言诗一首,就书录呈:相思恨转添,谩把瑶琴弄。乐事又逢春,芳心尔亦动。此情不可违,芳誉何须奉?莫负月华明,且怜花影重。 我则道拂花笺打稿儿,原来他染霜毫不构思。先写下几句寒温序,后题着五言八句诗。不移时,把花笺锦字,叠做同心方胜儿。忒聪明,忒敬思,忒风流,忒浪子。虽然是假意儿,小可的难到此。 颠倒写鸳鸯两字,方信道“在心为志”。 姐姐将去,是必在意者! 看喜怒其间觑个意儿。放心波学士!我愿为之,并不推辞,自有言词。则说道:“昨夜弹琴的那人儿,教传示。” 这简帖儿我与你将去,先生当以功名为念,休堕了志气者! 你将那偷香手,准备着折桂枝。休教那淫词儿污了龙蛇字,藕丝儿缚定鹍鹏翅,黄莺儿夺了鸿鹄志;休为这悴帏锦帐一佳人,误了你“玉堂金马三学士”。 姐姐在意者! 放心,放心! 沈约病多般,宋玉愁无二,清减了相思样子。则你那眉眼传情未了时,中心日夜藏之。怎敢因而,“有美玉于斯”,我须教有发落归着这张纸。凭着我舌尖上说词,更和这简帖儿里心事,管教那人来探你一遭儿。 小娘子将简帖儿去了,不是小生说口,则是一道会亲的符篆。他明日回话,必有个次第。且放下心,须索好音来也。“且将宋玉风流策,寄与蒲东窈窕娘。” 张君瑞害相思杂剧 第二折 红娘伏侍老夫人不得空便,偌早晚敢待来也。起得早了些儿,困思上来,我再睡些儿咱。 奉小姐言语去看张生,因伏侍老夫人,未曾回小姐话去。不听得声音,敢以睡哩,我入去看一遭。 粉蝶儿]风静帘闲,透纱窗麝兰香散,启朱扉摇响双环。绛台高,金荷小,银釭犹灿。比及将暖帐轻弹,先揭起这梅红罗软帘偷看。 则见他钗軃玉斜横,髻偏云乱挽。日高犹自不明眸,畅好是懒、懒。 半晌抬身,几回搔耳,一声长叹。 我待便将简帖儿与他,恐俺小姐有许多假处哩。我则将这简帖儿放在妆盒儿上,看他见了说甚么。 晚妆残,乌云軃,轻匀了粉脸,乱挽起云鬟。将简帖儿拈,把妆盒儿按,开拆封皮孜孜看,颠来倒去不害心烦。 红娘! 呀,决撒了也!厌的早扢皱了黛眉。 小贱人,不来怎么! 忽的波低垂了粉颈,氲的呵改变了朱颜。 小贱人,这东西那里将来的?我是相国的小姐,谁敢将这简帖来戏弄我,我几曾惯看这等东西?告过夫人,打下你个小贱人下截来。 小姐使将我去,他着我将来。我不识字,知他写着甚么? 分明是你过犯,没来由把我摧残;使别人颠倒恶心烦,你不惯,谁曾惯? 姐姐休闹,比及你对夫人说呵,我将这简帖儿去夫人行出首去来。 我逗你耍来。 放手,看打下下截来。 张生近日如何? 我则不说。 好姐姐,你说与我听咱! 张生近间、面颜,瘦得来实难看。不思量茶饭,怕待动弹;晓夜将佳期盼,废寝忘餐。黄昏清旦,望东墙淹泪眼。 请个好太医看他证候咱。 他证候吃药不济。病患、要安,则除是出几点风流汗。 红娘,不看你面时,我将与老夫人看,看他有何面目见夫人?虽然我家亏他,只是兄妹之情,焉有外事。红娘,早是你口稳哩;若别人知呵,甚么模样。 你哄着谁哩,你把这个饿鬼弄得他七死八活,却要怎么? 怕人家调犯,“早共晚夫人见些破绽,你我何安。”问甚么他遭危难?撺断得上竿,掇了梯儿看。 将描笔儿过来,我写将去回他,着他下次休是这般。 红娘,你将去说:“小姐看望先生,相待兄妹之礼如此,非有他意。再一遭儿是这般呵,必告夫人知道。”和你个小贱人都有话说。 小孩儿家口没遮拦,一味的将言语摧残。把似你使性子,休思量秀才,做多少好人家风范。 他为你梦里成双觉后单,废寝忘餐。罗衣不奈五更寒,愁无限,寂寞泪阑干。 似这等辰勾空把佳期盼,我将这角门儿世不曾牢拴,则愿你做夫妻无危难。我向这筵席头上整扮,做一个缝了口的撮合山。 我若不去来,道我违拗他,那生又等我回报,我须索走一遭。 那书倩红娘将去,未见回话。我这封书去,必定成事,这早晚敢侍来也。 须索回张生话去。小姐你性儿忒惯得娇了;有前日的心,那得今日的心来? 当日个晚妆楼上杏花残,犹自怯衣单,那一片听琴心清露月明间。昨日个向晚,不怕春寒,几乎险被“先生馔”,那其间岂不胡颜。为一个不酸不醋风魔汉,隔墙儿险化做了望夫山。 你用心儿拨雨撩云,我好意儿传书寄简。不肯搜自己狂为,则待要觅别人破绽。受艾焙权时忍这番。畅好是奸。“张生是兄妹之礼,焉敢如此!”对人前巧语花言;——没人处便想张生,——背地里愁眉泪眼。 小娘子来了。擎天柱,大事如何了也? 不济事了,先生休傻。 小生简帖儿是一道会亲的符篆,则是小娘子不用心,故意如此。 我不用心?有天理,你那简帖儿好听! 这的是先生命悭,须不是红娘违慢。那简帖儿倒做了你的招状,他的勾头,我的公案。若不是觑面颜,厮顾盼,担饶轻慢,先生受罪,礼之当然。贱妾何辜?争些儿把你娘拖犯。 从今后相会少,见面难。月暗西厢,凤去秦楼,云敛巫山。你也(走山),我也(走山);请先生休讪,早寻个洒阑人散。 只此再不必申诉足下肺腑,怕夫人寻,我回去也。 小娘子此一遭去,再着谁与小生分剖;必索做一个道理,方可救小生一命。 张先生是读书人,岂不知此意,其事可知矣。 你休要呆里撒奸;你待要恩情美满,却教我骨肉摧残。老夫人手执着棍儿摩娑看,粗麻线怎透得针关。直待我拄着拐帮闲钻懒,缝合唇送暖偷寒。待去呵,小姐性儿撮盐入火,消息儿踏着泛;待不去呵, 小生这一个性命,都在小娘子身上。 禁不得你甜话儿热趱:好着我两下里难人做。 我没来由分说;小姐回与你的书,你自看者。 呀,有这场喜事,撮土焚香,三拜礼毕。早知小姐简至,理合远接,接待不及,勿令见罪!小娘子,和你也欢喜。 怎么? 小姐骂我都是假,书中之意,着我今夜花园里来,和他“哩也波哩也罗”哩。 你读书我听。 “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隔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 怎见得他着你来?你解与我听咱。 “待月西厢下”,着我月上来;“迎风户半开”,他开门待我;“隔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着我跳过墙来。 他着你跳过墙来,你做下来。端的有此说么? 俺是个猜诗谜的社家,风流隋河,浪子陆贾,我那里有差的勾当。 你看我姐姐,在我行也使这般道儿。 几曾见寄书的颠倒瞒着鱼雁,小则小心肠儿转关。写着西厢待月等得更阑,着你跳东墙“女”字边“干”。原来那诗句儿里包笼着三更枣,简帖儿里埋伏着九里山。他着紧处将人慢,您会云雨闹中取静,我寄音书忙里偷闲。 纸光明玉板,字香喷麝兰,行儿边湮透非春汗?一缄情泪红犹湿,满纸春愁墨未干。从今后休疑难,放心波玉堂学士,稳情取金雀鸦鬟。 他人行别样的亲,俺根前取次看,更做道孟光接了梁鸿案。别人行甜言美语三冬暖,我根前恶语伤人六月寒。我为头儿看:看你个离魂倩女,怎发付掷果潘安。 小生读书人,怎跳得那花园过也? 隔墙花又低,迎风户半拴,偷香手段今番按。怕墙高怎把龙门跳,嫌花密难将仙桂攀。放心去,休辞惮;你若不去呵,望穿他盈盈秋水,蹙损他淡淡春山。 小生曾到那花园里,已经两遭,不见那好处;这一遭知他又怎么? 如今不比往常。 你虽是去了两遭,我敢道不如这番。你那隔墙酬和都胡侃,证果的是今番这一简。 万事自有分定,谁想小姐有此一场好处。小生是猜诗谜的社家,风流隋何,浪子陆贾,到那里扢扎帮便倒地。今日颓天百般的难得晚。天,你有万物于人,何故争此一日?疾下去波!读书继晷怕黄昏,不觉西沉强掩门;欲赴海棠花下约,太阳何苦又生根? 呀,才晌午也,再等一等。 今日万般的难得下去也呵。碧天万里无云,空劳倦客身心;恨杀鲁阳贪战,不教红日西沉!呀,却早倒西也,再等一等咱。无端的三足乌,团团光烁烁;安得后羿弓,射此一轮落?谢天地!却早日下去也!呀,却早发擂也!呀,却早撞钟也!拽上书房门,到得那里,手挽着垂杨滴流扑跳过墙去。 张君瑞害相思杂剧 第三折 今日小姐着我寄书与张生,当面偌多般假意儿,原来诗内暗约着他来。小姐也不对我说,我也不瞧破他,则请他烧香。今夜晚妆处比每日较别,我看他到其间怎的瞒我? 姐姐,咱烧香去来。 花阴重叠香风细,庭院深沉淡月明。 今夜月明风清,好一派景致也呵! 晚风寒峭透窗纱,控金钩绣帘不挂。门阑凝暮霭,楼角敛残霞。恰对菱花,楼上晚妆罢。 不近喧哗,嫩绿池溏藏睡鸭;自然幽雅,淡黄杨柳带栖鸦。金莲噈损牡丹芽,玉簪抓住荼蘼架。夜凉苔径滑,露珠儿湿透了凌波袜。 我看那生和俺小姐巴不得到晚。 自从那日初时想月华,捱一刻似一夏;见柳梢斜日迟迟下,早道“好教贤圣打”。 打扮的身子儿诈,准备着云雨会巫峡。只为这燕侣莺俦,锁不住心猿意马。不则俺那姐姐害,那生呵!二三日来水米不粘牙。因姐姐闭月羞花,真假、这其间性儿难按纳,一地里胡拿。 姐姐这湖山下立地,我开了寺里角门儿。怕有人听俺说话,我且看一看。 偌早晚傻角却不来,赫赫赤赤,来。 这其间正好去也,赫赫赤赤。 那鸟来了。 我则道槐影风摇暮鸦,原来是玉人帽侧乌纱。一个潜身在曲槛边,一个背立在湖山下;那里叙寒温,并不曾打话。 赫赫赤赤,那鸟来了。 小姐,你来也。 禽兽,是我,你看得好仔细着,若是夫人怎了。 小生害得眼花,搂得慌了些儿,不知是谁,望乞恕罪! 便做道搂得慌呵,你好索觑咱,多管是饿得你个穷神眼花。 小姐在那里? 在湖山下,我问你咱。真个着你来哩? 小生猜诗谜社家,风流隋何,浪子陆贾,准定扢扎帮便倒地。 你休从门里去,则道我使你来。你跳过这墙去,今夜这一弄助你两个成亲。我说与你,依着我者。 你看那淡云笼月华,似红纸护银蜡;柳丝花朵垂帘下,绿莎茵铺着绣榻。 良夜迢迢,闲庭寂静,花枝低亚。他是个女孩儿家,你索将性儿温存,话儿摩弄,意儿谦洽;休猜做败柳残花。 他是个娇滴滴美玉无瑕,粉脸生春,云鬓堆鸦。恁的般受怕担惊,又不图甚浪酒闲茶。则你那夹被儿时当奋发,指头儿告了消乏;打叠起嗟呀,毕罢了牵挂,收拾了忧愁,准备着撑达。 是谁? 是小生。 张生,你是何等之人!我在这里烧香,你无故至此;若夫人闻知,有何理说! 呀,变了卦也! 为甚媒人,心无惊怕;赤紧的夫妻每,意不争差。我这里蹑足潜踪,悄地听咱:一个羞惭,一个怒发。 张生无一言,呀,莺莺变了卦。一个悄悄冥冥,一个絮絮答答。却早禁住隋何,迸住陆贾,叉手躬身,妆聋做哑。 张生背地里嘴那里去了?向前搂住丢翻,告到官司,怕羞了你! 没人处则会闲嗑牙,就里空奸诈。怎想湖山边,不记“西厢下”。香美娘处分破花木瓜。 红娘,有贼。 是谁? 是小生。 张生,你来这里有甚么勾当? 扯到夫人那里去! 到夫人那里,怕坏了他行止。我与姐姐处分他一场。张生,你过来跪着!你既读孔圣之书,必达周公之礼,夤夜来此何干? 不是俺一家儿乔作衙,说几句衷肠话。我则道你文学海样深,谁知你色胆有天来大? 你知罪么? 小生不知罪。 谁着你夤夜入人家,非奸做贼拿。你本是个折桂客,做了偷花汉;不想去跳龙门,学骗马。姐姐,且看红娘面饶过这生者! 若不看红娘面,扯你到夫人那里去,看你有何面目见江东父老?起来! 谢小姐贤达,看我面遂情罢。若到官司详察,“你既是秀才,只合苦志于寒窗之下,谁教你夤夜辄入人家花园,做得个非奸即盗。”先生呵,准备精皮肤吃顿打。 先生虽有活人之恩,恩则当报。既为兄妹,何生此心?万一夫人知之,先生何以自安?今后再勿如此,若更为之,与足下决无干休。 你着我来,却怎么有偌多说话! 羞也,羞也,却不“风流隋何,浪子陆贾”? 得罪波“社家”,今日便早则死心塌地。 再休题“春宵一刻千金阶”,准备着“寒窗更守十年寡”。猜诗谜的社家,(个个个)拍了“迎风户半开”,山障了“隔墙花影动”,绿惨了“待月西厢下”。你将何郎粉面搽,他自把张敞眉儿画。强风情措大,晴干了尤云(歹带)雨心,悔过了窃玉偷香胆,删抹了倚翠偎红话。 小生再写一简,烦小娘子将去,以尽衷情如何? 淫词儿早则休,简帖儿从今罢。犹古自参不透风流调法。从今后悔罪也卓文君,你与我游学去波汉司马。 你这小姐送了人也!此一念小生再不敢举,奈有病体日笃,将如之奈何?夜来得简方喜,今日强扶至此,又值这一场怨气,眼见得休也。只索回书房中纳闷去。桂子闲中落,槐花病里看。 张君瑞害相思杂剧 第四折 早间长老使人来,说张生病重。我着长老使人请个太医去看了。一壁道与红娘,看哥哥行问汤药去者,问太医下甚么药?证候如何?便来回话。 老夫人才说张生病沉重,咋晚吃我那一场气,越重了。莺莺呵,你送了他人。 我写一简,则说道药方,着红娘将去与他,证候便可。 姐姐唤红娘怎么? 张生病重,我有一个好药方儿,与我将去咱! 又来也!娘呵,休送了他人! 好姐姐,救人一命,将去咱! 不是你,一世也救他不得。如今老夫人使我去哩,我就与你将去走一遭。 红娘去了,我绣房里等他回话。 自从昨夜花园中吃了这一场气,投着旧证候,眼见得休了也。老夫人说着长老唤太医来看我;我这颓证候,非是太医所治的;则除是那小姐美甘甘、香喷喷、凉渗渗、娇滴滴一点儿唾津儿咽下去,这鸟病便可。 下了药了,我回夫人话去,少刻再来相望。 俺小姐送得人如此,又着我去动问,送药方儿去,越着他病沉了也。我索走一遭。异乡易得离愁病,妙药难医肠断人。 则为你彩笔题诗,回文织锦;送得人卧枕着床,忘餐废寝;折倒得鬓似愁潘,腰如病沈。恨已深,病已沉,昨夜个热脸儿对面抢白,今日个冷句儿将人厮侵。 昨夜这般抢白他呵! 把似你休倚着栊门儿待月,依着韵脚儿联诗,侧着耳朵儿听琴。见了他撇假偌多话:“张生,我与你兄妹之礼,甚么勾当!”怒时节把一个书生来跌窨,欢时节——“红娘,好姐姐,去望他一遭!”——将一个侍妾来逼临。难禁,好着我似线脚儿般殷勤不离了针。从今后教他一任,这的是俺老夫人的不是:将人的义海恩山,都做了远水遥岑。 哥哥病体若何? 害杀小生也!我若是死呵,小娘子,阎王殿前,少不得你做个干连人。 普天下害相思的不似你这个傻角。 心不存学海文林,梦不离柳影花阴,则去那窃玉偷香上用心。又不曾得甚,自从海棠开想到如今。 因甚的便病得这般了? 都因你行——怕说的谎——因小待长上来,当夜书房一气一个死。小生救了人,反被害了。自古云:“痴心女子负心汉。”今日反其事了。 我这里自审,这病为邪淫;尸骨岩石鬼病侵。更做道秀才们从来恁,似这般干相思的好撒(口吞)!功名上早则不遂心,婚姻上更返吟复吟。 老夫人着我来,看哥哥要甚么汤药。小姐再三伸敬,有一药方送来与先生。 在那里? 用着几般儿生药,各有制度,我说与你: “桂花”摇影夜深沉,酸醋“当归”浸。 桂花性温,当归活血,怎生制度? 面靠着湖山背阴里窨,这方儿最难寻。一服两服令人恁。 忌甚么物? 忌的是“知母”未寝,怕的是“红娘”撒沁。吃了呵,稳情取“使君子”一星儿“参”。 这药方儿小姐亲笔写的。 早知姐姐书来,只合远接。小娘子—— 又怎么?却早两遭也。 ——不知这首诗意,小姐待和小生“哩也波”哩。 不少了一些儿? 足下其实啉,休装(口吞)。笑你个风魔的翰林,无处问佳音,向简帖儿上计禀。得了个纸条儿恁般绵里针,若见玉天仙怎生软厮禁?俺那小姐忘恩,赤紧的偻人负心。 书上如何说?你读与我听咱。 “休将闲事苦萦怀,取次摧残天赋才。不意当时完妾命,岂防今日作君灾?仰图厚德难从礼,谨奉新诗可当谋。寄语高唐休咏赋,今宵端的雨云来。”此韵非前日之比,小姐必来。 他来呵怎生? 身卧着一条布衾,头枕着三尺瑶琴;他来时怎生和你一处寝?冻得来战兢兢,说甚知音? 果若你有心,他有心,昨日秋千院宇深沉;花有阴,月有阴,“春宵一刻抵千金”,何须“诗对会家吟”? 小生有花银十两,有铺盖凭与小生一付。 俺那鸳鸯枕,翡翠衾,便遂杀了人心,如何肯凭?至如你不脱解和衣儿更怕甚?不强如手执定指尖儿恁。倘或成亲,到大来福荫。 小生为小姐如此容色,莫不小姐为小生也减动丰韵么? 他眉弯远山铺翠,眼横秋水无尘,体若凝酥,腰如嫩柳,俊的是庞儿俏的是心,体态温柔性格儿沉。虽不会法灸神针,更胜似救苦难观世音。 今夜成的事,小生不敢有忘。 你口儿里漫沉吟,梦儿里苦追寻。往事已沉,只言目今,今夜相逢管教恁。不图你甚白壁黄金,则要你满头花,拖地锦。 怕夫人拘系,不能够出来。 则怕小姐不肯,果有意呵, 虽然是老夫人晓夜将门禁,好共歹须教你称心。 休似昨夜不肯。 你挣揣咱,来时节肯不肯尽由他,见时节亲不亲在于您。 因今宵传言送语,看明日携云握雨。 题目老夫人命医士崔莺莺寄情诗正名小红娘问汤药张君瑞害相思

老舍《茶馆》

人物表 王利发——男。最初与我们见面,他才二十多岁。因父亲早死,他很年轻就作了裕泰茶馆的掌柜。精明、有些自私,而心眼不坏。 唐铁嘴——男。三十来岁。相面为生,吸鸦片。松二爷——男。三十来岁。胆小而爱说话。常四爷——男。三十来岁。松二爷的好友,都是裕泰的主顾。正直,体格好。 李三——男。三十多岁。裕泰的跑堂的。勤恳,心眼好。二德子——男。二十多岁。善扑营当差。 马五爷——男。三十多岁。吃洋教的小恶霸。刘麻子——男。三十来岁。说媒拉纤,心狠意毒。康六——男。四十岁。京郊贫农。 黄胖子——男。四十多岁。流氓头子。秦仲义——男。王掌柜的房东。在第一幕里二十多岁。阔少,后来成了维新的资本家。 老人——男。八十二岁。无倚无靠。 乡妇——女。三十多岁。穷得出卖小女儿。小妞——女。十岁。乡妇的女儿。 庞太监——男。四十岁。发财之后,想娶老婆。小牛儿——男。十多岁。庞太监的书童。宋恩子——男。二十多岁。老式特务。吴祥子——男。二十多岁。宋恩子的同事。康顺子——女。在第一幕中十五岁。康六的女儿。被卖给庞太监为妻。 王淑芬——女。四十来岁。王利发掌柜的妻。比丈夫更公平正直些。 巡警——男。二十多岁。 报童——男。十六岁。 康大力——男。十二岁。庞太监买来的义子,后与康顺子相依为命。 老林——男。三十多岁。逃兵。 老陈——男。三十岁。逃兵。老林的把弟。崔久峰——男。四十多岁。作过国会议员,后来修道,住在裕泰附设的公寓里。 军官——男。三十岁。 王大拴——男。四十岁左右,王掌柜的长子。为人正直。周秀花——女。四十岁。大拴的妻。 王小花——女。十三岁。大拴的女儿。 丁宝——女。十七岁。女招待。有胆有识。小刘麻子——男。三十多岁。刘麻子之子,继承父业而发展之。 取电灯费的——男。四十多岁。 小唐铁嘴——男。三十多岁。唐铁嘴之子,继承父业,有作天师的愿望。 明师傅——男。五十多岁。包办酒席的厨师傅。邹福远——男。四十多岁。说评书的名手。卫福喜——男。三十多岁。邹的师弟,先说评书,后改唱京戏。 方六——男。四十多岁。打小鼓的,奸诈。 车当当——男。三十岁左右。买卖现洋为生。庞四奶奶——女。四十岁。丑恶,要作皇后。庞太监的四侄媳妇。 春梅——女。十九岁。庞四奶奶的丫环。老杨——男。三十多岁。卖杂货的。小二德子——男。三十岁。二德子之子,打手。于厚斋——男。四十多岁。小学教员,王小花的老师。谢勇仁——男。三十多岁。与于厚斋同事。小宋恩子——男。三十来岁。宋恩子之子,承袭父业,作特务。 小吴祥子——男。三十来岁。吴祥子之子,世袭特务。小心眼——女。十九岁。女招待。 沈处长——男。四十岁。宪兵司令部某处处长。茶客若干人,都是男的。 茶房一两个,都是男的。 难民数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大兵三、五人,都是男的。 公寓住客数人,都是男的。 押大令的兵七人,都是男的。 宪兵四人。男。 傻杨——男。数来宝的。 第一幕 时间一八九八年(戊戌)初秋,康梁等的维新运动失败了。早半天。 地点北京,裕泰大茶馆。 人物王利发刘麻子庞太监唐铁嘴康六小牛儿 松二爷黄胖子宋恩子常四爷秦仲义吴祥子 李三老人康顺子二德子乡妇茶客甲 乙、丙、丁马五爷小妞茶房一二人 〔幕启:这种大茶馆现在已经不见了。在几十年前,每城都起码有一处。这里卖茶,也卖简单的点心与菜饭。玩鸟的人们,每天在蹓够了画眉、黄鸟等之后,要到这里歇歇腿,喝喝茶,并使鸟儿表演歌唱。商议事情的,说媒拉纤的,也到这里来。那年月,时常有打群架的,但是总会有朋友出头给双方调解;三五十口子打手,经调人东说西说,便都喝碗茶,吃碗烂肉面(大茶馆特殊的食品,价钱便宜,作起来快当),就可以化干戈为玉帛了。总之,这是当日非常重要的地方,有事无事都可以来坐半天。〔在这里,可以听到最荒唐的新闻,如某处的大蜘蛛怎么成了精,受到雷击。奇怪的意见也在这里可以听到,象把海边上都修上大墙,就足以挡住洋兵上岸。这里还可以听到某京戏演员新近创造了什么腔儿,和煎熬鸦片烟的最好的方法。这里也可以看到某人新得到的奇珍——一个出土的玉扇坠儿,或三彩的鼻烟壶。这真是个重要的地方,简直可以算作文化交流的所在。 〔我们现在就要看见这样的一座茶馆。〔一进门是柜台与炉灶——为省点事,我们的舞台上可以不要炉灶;后面有些锅勺的响声也就够了。屋子非常高大,摆着长桌与方桌,长凳与小凳,都是茶座儿。隔窗可见后院,高搭着凉棚,棚下也有茶座儿。屋里和凉棚下都有挂鸟笼的地方。各处都贴着"莫谈国事"的纸条。〔有两位茶客,不知姓名,正眯着眼,摇着头,拍板低唱。有两三位茶客,也不知姓名,正入神地欣赏瓦罐里的蟋蟀。两位穿灰色大衫的——宋恩子与吴祥子,正低声地谈话,看样子他们是北衙门的办案的(侦缉)。〔今天又有一起打群架的,据说是为了争一只家鸽,惹起非用武力解决不可的纠纷。假若真打起来,非出人命不可,因为被约的打手中包括着善扑营的哥儿们和库兵,身手都十分厉害。好在,不能真打起来,因为在双方还没把打手约齐,已有人出面调停了——现在双方在这里会面。三三两两的打手,都横眉立目,短打扮,随时进来,往后院去。〔马五爷在不惹人注意的角落,独自坐着喝茶。〔王利发高高地坐在柜台里。 〔唐铁嘴踏拉着鞋,身穿一件极长极脏的大布衫,耳上夹着几张小纸片,进来。 王利发唐先生,你外边蹓跶吧! 唐铁嘴(惨笑)王掌柜,捧捧唐铁嘴吧!送给我碗茶喝,我就先给您相相面吧!手相奉送,不取分文!(不容分说,拉过王利发的手来)今年是光绪二十四年,戊戌。您贵庚是…… 王利发(夺回手去)算了吧,我送给你一碗茶喝,你就甭卖那套生意口啦!用不着相面,咱们既在江湖内,都是苦命人!(由柜台内走出,让唐铁嘴坐下)坐下!我告诉你,你要是不戒了大烟,就永远交不了好运!这是我的相法,比你的更灵验! 〔松二爷和常四爷都提着鸟笼进来,王利发向他们打招呼。他们先把鸟笼子挂好,找地方坐下。松二爷文诌诌的,提着小黄鸟笼;常四爷雄赳赳的,提着大而高的画眉笼。茶房李三赶紧过来,沏上盖碗茶。他们自带茶叶。茶沏好,松二爷、常四爷向邻近的茶座让了让。 松二爷 常四爷您喝这个!(然后,往后院看了看)松二爷好象又有事儿? 常四爷反正打不起来!要真打的话,早到城外头去啦;到茶馆来干吗? 〔二德子,一位打手,恰好进来,听见了常四爷的话。二德子(凑过去)你这是对谁甩闲话呢?常四爷(不肯示弱)你问我哪?花钱喝茶,难道还教谁管着吗? 松二爷(打量了二德子一番)我说这位爷,您是营里当差的吧?来,坐下喝一碗,我们也都是外场人。二德子你管我当差不当差呢! 常四爷要抖威风,跟洋人干去,洋人厉害!英法联军烧了圆明园,尊家吃着官饷,可没见您去冲锋打仗!二德子甭说打洋人不打,我先管教管教你!(要动手)〔别的茶客依旧进行他们自己的事。王利发急忙跑过来。 王利发哥儿们,都是街面上的朋友,有话好说。德爷,您后边坐! 〔二德子不听王利友的话,一下子把一个盖碗搂下桌去,摔碎。翻手要抓常四爷的脖领。 常四爷(闪过)你要怎么着? 二德子怎么着?我碰不了洋人,还碰不了你吗?马五爷(并未立起)二德子,你威风啊!二德子(四下扫视,看到马五爷)喝,马五爷,您在这儿哪?我可眼拙,没看见您!(过去请安) 马五爷有什么事好好地说,干吗动不动地就讲打?二德子*∧档亩裕∥业胶*头坐坐去。李三,这儿的茶钱我候啦!(往后面走去) 常四爷(凑过来,要对马五爷发牢骚)这位爷,您圣明,您给评评理! 马五爷(立起来)我还有事,再见!(走出去)常四爷(对王利发)邪!这倒是个怪人!王利发您不知道这是马五爷呀?怪不得您也得罪了他!常四爷我也得罪了他?我今天出门没挑好日子!王利发(低声地)刚才您说洋人怎样,他就是吃洋饭的。信洋教,说洋话,有事情可以一直地找宛平县的县太爷去,要不怎么连官面上都不惹他呢!常四爷(往原处走)哼,我就不佩服吃洋饭的!王利发(向宋恩子、吴祥子那边稍一歪头,低声地)说话请留点神!(大声地)李三,再给这儿沏一碗来!(拾起地上的碎磁片) 松二爷盖碗多少钱?我赔!外场人不作老娘们事!王利发不忙,待会儿再算吧!(走开)〔纤手刘麻子领着康六进来。刘麻子先向松二爷、常四爷打招呼。 刘麻子您二位真早班儿!(掏出鼻烟壶,倒烟)您试试这个!刚装来的,地道英国造,又细又纯! 常四爷唉!连鼻烟也得从外洋来!这得往外流多少银子啊!刘麻子咱们大清国有的是金山银山,永远花不完!您坐着,我办点小事!(领康六找了个座儿) 〔李三拿过一碗茶来。 刘麻子说说吧,十两银子行不行?你说干脆的!我忙,没工夫专伺候你! 康六刘爷!十五岁的大姑娘,就值十两银子吗?刘麻子卖到窑子去,也许多拿一两八钱的,可是你又不肯!康六那是我的亲女儿!我能够……刘麻子有女儿,你可养活不起,这怪谁呢?康六那不是因为乡下种地的都没法子混了吗?一家大小要是一天能吃上一顿粥,我要还想卖女儿,我就不是人! 刘麻子那是你们乡下的事,我管不着。我受你之托,教你不吃亏,又教你女儿有个吃跑饭的地方,这还不好吗? 康六到底给谁呢? 刘麻子我一说,你必定从心眼里乐意!一位在官里当差的!康六宫里当差的谁要个乡下丫头呢?刘麻子那不是你女儿的命好吗? 康六谁呢? 刘麻子庞总管!你也听说过庞总管吧?侍候着太后,红的不得了,连家里打醋的瓶子都是玛瑙作的!康六刘大爷,把女儿给太监作老婆,我怎么对得起人呢?刘麻子卖女儿,无论怎么卖,也对不起女儿!你胡涂!你看,姑娘一过门,吃的是珍馐美味,穿的是绫罗绸缎,这不是造化吗?怎样,摇头不算点头算,来个干脆的! 康六自古以来,哪有……他就给十两银子?刘麻子找遍了你们全村儿,找得出十两银子找不出?在乡下,五斤白面就换个孩子,你不是不知道!康六我,唉!我得跟姑娘商量一下!刘麻子告诉你,过了这个村可没有这个店,耽误了事别怨我!快去快来! 康六唉!我一会儿就回来! 刘麻子我在这儿等着你! 康六(慢慢地走出去) 刘麻子(凑到松二爷、常四爷这边来)乡下人真难办事,永远没有个痛痛快快! 松二爷这号生意又不小吧? 刘麻子也甜不到哪儿去,弄好了,赚个元宝!常四爷乡下是怎么了?会弄得这么卖儿卖女的!刘麻子谁知道!要不怎么说,就是一条狗也得托生在北京城里嘛! 常四爷刘爷,您可真有个狠劲儿,给拉拢这路事!刘麻子我要不分心,他们还许找不到买主呢!(忙岔话)松二爷,(掏出个小时表来)您看这个!松二爷(接表)好体面的小表! 刘麻子您听听,嘎登嘎登地响! 松二爷(听)这得多少钱? 刘麻子您爱吗?就让给您!一句话,五两银子!您玩够了,不爱再要了,我还照数退钱!东西真地道,传家的玩艺! 常四爷我这儿正咂摸这个味儿:咱们一个人身上有多少洋玩艺儿啊!老刘,就着你身上吧:洋鼻烟,洋表,洋缎大衫,洋布裤褂……刘麻子洋东西可是真漂亮呢!我要是穿一身土布,象个乡下脑壳,谁还理我呀! 常四爷我老觉乎着咱们的大缎子,川绸,更体面!刘麻子松二爷,留下这个表吧,这年月,戴着这么好的洋表,会教人另眼看待!是不是这么说,您哪?松二爷(真爱表,但又嫌贵)我……刘麻子您先戴两天,改日再给钱! 〔黄胖子进来。 黄胖子(严重的沙眼,看不清楚,进门就请安)哥儿们,都瞧我啦!我请安了!都是自己弟兄,别伤了和气呀!王利发这不是他们,他们在后院哪!黄胖子我看不大清楚啊!掌柜的,预备烂肉面。有我黄胖子,谁也打不起来!(往里走) 二德子(出来迎接)两边已经见了面,您快来吧!〔二德子同黄胖子入内。 〔茶房们一趟又一趟地往后面送茶水。老人进来,拿着些牙签、胡梳、耳挖勺之类的小东西,低着头慢慢地挨着茶座儿走;没人买他的东西。他要往后院去,被李三截住。 李三老大爷,您外边蹓跶吧!后院里,人家正说和事呢,没人买您的东西!(顺手儿把剩茶递给老人一碗)松二爷(低声地)李三!(指后院)他们到底为了什么事,要这么拿刀动杖的? 李三(低声地)听说是为一只鸽子。张宅的鸽子飞到了李宅去,李宅不肯交还……唉,咱们还是少说话好,(问老人)老大爷您高寿啦? 老人(喝了茶)多谢!八十二了,没人管!这年月呀,人还不如一只鸽子呢!唉!(慢慢走出去) 〔秦仲义,穿得很讲究,满面春风,走进来。王利发哎哟!秦二爷,您怎么这样闲在,会想起下茶馆来了?也没带个底下人? 秦仲义来看看,看看你这年轻小伙子会作生意不会!王利发唉,一边作一边学吧,指着这个吃饭嘛。谁叫我爸爸死的早,我不干不行啊!好在照顾主儿都是我父亲的老朋友,我有不周到的地方,都肯包涵,闭闭眼就过去了。在街面上混饭吃,人缘儿顶要紧。我按着我父亲遗留下的老办法,多说好话,多请安,讨人人的喜欢,就不会出大岔子!您坐下,我给您沏碗小叶茶去! 秦仲义我不喝!也不坐着! 王利发坐一坐!有您在我这儿坐坐,我脸上有光!秦仲义也好吧!(坐)可是,用不着奉承我!王利发李三,沏一碗高的来!二爷,府上都好?您的事情都顺心吧? 秦仲义不怎么太好! 王利发您怕什么呢?那么多的买卖,您的小手指头都比我的腰还粗! 唐铁嘴(凑过来)这位爷好相貌,真是天庭饱满,地阁方圆,虽无宰相之权,而有陶朱之富! 秦仲义躲开我!去! 王利发先生,你喝够了茶,该外边活动活动去!(把唐铁嘴轻轻推开) 唐铁嘴唉!(垂头走出去) 秦仲义小王,这儿的房租是不是得往上提那么一提呢?当年你爸爸给我的那点租钱,还不够我喝茶用的呢!王利发二爷,您说的对,太对了!可是,这点小事用不着您分心,您派管事的来一趟,我跟他商量,该长多少租钱,我一定照办!是!** 秦仲义你这小子,比你爸爸还滑!哼,等着吧,早晚我把房子收回去! 王利发您甭吓唬着我玩,我知道您多么照应我,心疼我,决不会叫我挑着大茶壶,到街上卖热茶去!秦仲义你等着瞧吧! 〔乡妇拉着个十来岁的小妞进来。小妞的头上插着一根草标。李三本想不许她们往前走,可是心中一难过,没管。她们俩慢慢地往里走。茶客们忽然都停止说笑,看着她们。 小妞(走到屋子中间,立住)妈,我饿!我饿!〔乡妇呆视着小妞,忽然腿一软,坐在地上,掩面低泣。 秦仲义(对王利发)轰出去! 王利发是!出去吧,这里坐不住! 乡妇哪位行行好?要这个孩子,二两银子!常四爷李三,要两个烂肉面,带她们到门外吃去!李三是啦!(过去对乡妇)起来,门口等着去,我给你们端面来! 乡妇(立起,抹泪往外走,好象忘了孩子;走了两步,又转回身来,搂住小妞吻她)宝贝!宝贝!王利发快着点吧! 〔乡妇、小妞走出去。李三随后端出两碗面去。王利发(过来)常四爷,您是积德行好,赏给她们面吃!可是,我告诉您:这路事儿太多了,太多了!谁也管不了!(对秦仲义)二爷,您看我说的对不对?常四爷(对松二爷)二爷,我看哪,大清国要完!秦仲义(老气横秋地)完不完,并不在乎有人给穷人们一碗面吃没有。小王,说真的,我真想收回这里的房子!王利发您别那么办哪,二爷! 秦仲义我不但收回房子,而且把乡下的地,城里的买卖也都卖了! 王利发那为什么呢? 秦仲义把本钱拢在一块儿,开工厂!王利发开工厂? 秦仲义嗯,顶大顶大的工厂!那才救得了穷人,那才能抵制外货,那才能救国!(对王利发说而眼看着常四爷)唉,我跟你说这些干什么,你不懂!王利发您就专为别人,把财产都出手,不顾自己了吗?秦仲义你不懂!只有那么办,国家才能富强!好啦,我该走啦。我亲眼看见了,你的生意不错,你甭再耍无赖,不长房钱! 王利发您等等,我给您叫车去! 秦仲义用不着,我愿意蹓跶蹓跶! 〔秦仲义往外走,王利发送。 〔小牛儿搀着庞太监走进来。小牛儿提着水烟袋。庞太监哟!秦二爷! 秦仲义庞老爷!这两天您心里安顿了吧?庞太监那还用说吗?天下太平了,圣旨下来,谭嗣同问斩!告诉您,谁敢改祖宗的章程,谁就掉脑袋!秦仲义我早就知道! 〔茶客们忽然全静寂起来,几乎是闭住呼吸地听着。庞太监您聪明,二爷,要不然您怎么发财呢!秦仲义我那点财产,不值一提! 庞太监太客气了吧?您看,全北京城谁不知道秦二爷!您比作官的还厉害呢!听说呀,好些财主都讲维新!秦仲义不能这么说,我那点威风在您的面前可就施展不出来了!哈哈哈! 庞太监说得好,咱们就八仙过海,各显其能吧!哈哈哈!秦仲义改天过去给您请安,再见!(下)庞太监(自言自语)哼,凭这么个小财主也敢跟我逗嘴皮子,年头真是改了!(问王利发)刘麻子在这儿哪?王利发总管,您里边歇着吧! 〔刘麻子早已看见庞太监,但不敢靠近,怕打搅了庞太监、秦仲义的谈话。 刘麻子喝,我的老爷子!您吉祥!我等了您好大半天了!(搀庞太监往里面走) 〔宋恩子、吴祥子过来请安,庞太监对他们耳语。〔众茶客静默了一阵之后,开始议论纷纷。茶客甲谭嗣同是谁? 茶客乙好象听说过!反正犯了大罪,要不,怎么会问斩呀!茶客丙这两三个月了,有些作官的,念书的,乱折腾乱闹,咱们怎能知道他们捣的什么鬼呀! 茶客丁得!不管怎么说,我的铁杆庄稼又保住了!姓谭的,还有那个康有为,不是说叫旗兵不关钱粮,去自谋生计吗?心眼多毒! 茶客丙一份钱粮倒叫上头克扣去一大半,咱们也不好过!茶客丁那总比没有强啊!好死不如赖活着,叫我去自己谋生,非死不可! 王利发诸位主顾,咱们还是莫谈国事吧!〔大家安静下来,都又各谈各的事。 庞太监(已坐下)怎么说?一个乡下丫头,要二百银子?刘麻子(侍立)乡下人,可长得俊呀!带进城来,好好地一打扮、调教,准保是又好看,又有规矩!我给您办事,比给我亲爸爸作事都更尽心,一丝一毫不能马虎! 〔唐铁嘴又回来了。 王利发铁嘴,你怎么又回来了? 唐铁嘴街上兵荒马乱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庞太监还能不搜查搜查谭嗣同的余党吗?唐铁嘴,你放心,没人抓你! 唐铁嘴*芄埽苌透壹父鲅膛荻铱删透谐鱿⒘耍* 〔有几个茶客好象预感到什么灾祸,一个个往外溜。松二爷咱们也该走啦吧!天不早啦!常四爷*∽甙桑* 〔二灰衣人——宋恩子和吴祥子走过来。宋恩子等等! 常四爷怎么啦? 宋恩子刚才你说"大清国要完"? 常四爷我,我爱大清国,怕它完了!吴祥子(对松二爷)你听见了?他是这么说的吗?松二爷哥儿们,我们天天在这儿喝茶。王掌柜知道:我们都是地道老好人! 吴祥子问你听见了没有? 松二爷那,有话好说,二位请坐! 宋恩子你不说,连你也锁了走!他说"大清国要完",就是跟谭嗣同一党! 松二爷我,我听见了,他是说……宋恩子(对常四爷)走! 常四爷上哪儿?事情要交代明白了啊!宋恩子你还想拒捕吗?我这儿可带着"王法"呢!(掏出腰中带着的铁链子) 常四爷告诉你们,我可是旗人! 吴祥子旗人当汉奸,罪加一等!锁上他!常四爷甭锁,我跑不了! 宋恩子量你也跑不了!(对松二爷)你也走一趟,到堂上实话实说,没你的事! 〔黄胖子同三五个人由后院过来。 黄胖子得啦,一天云雾散,算我没白跑腿!松二爷黄爷!黄爷! 黄胖子(揉揉眼)谁呀? 松二爷我!松二!您过来,给说句好话!黄胖子(看清)哟,宋爷,吴爷,二位爷办案啊?请吧!松二爷黄爷,帮帮忙,给美言两句!黄胖子官厅儿管不了的事,我管!官厅儿能管的事呀,我不便多嘴!(问大家)是不是? 众*《裕* 〔宋恩子、吴祥子带着常四爷、松二爷往外走。 松二爷(对王利发)看着点我们的鸟笼子!王利发您放心,我给送到家里去! 〔常四爷、松二爷、宋恩子、吴祥子同下。黄胖子(唐铁嘴告以庞太监在此)哟,老爷在这儿哪?听说要安份儿家,我先给您道喜! 庞太监等吃喜酒吧! 黄胖子您赏脸!您赏脸!(下) 〔乡妇端着空碗进来,往柜上放。小妞跟进来。小妞妈!我还饿! 王利发唉!出去吧! 乡妇走吧,乖! 小妞不卖妞妞啦?妈!不卖啦?妈!乡妇乖!(哭着,携小妞下) 〔康六带着康顺子进来,立在柜台前。康六姑娘!顺子!爸爸不是人,是畜生!可你叫我怎办呢?你不找个吃饭的地方,你饿死!我不弄到手几两银子,就得叫东家活活地打死!你呀,顺子,认命吧,积德吧! 康顺子我,我……(说不出话来) 刘麻子(跑过来)你们回来啦?点头啦?好!来见见总管!给总管磕头! 康顺子我……(要晕倒) 康六(扶住女儿)顺子!顺子! 刘麻子怎么啦? 康六又饿又气,昏过去了!顺子!顺子!庞太监就要活的,可不要死的! 〔静场。 茶客甲(正与乙下象棋)将!你完啦!——幕落 第二幕 时间与前幕相隔十余年,现在是袁世凯死后,帝国主义指使中国军阀进行割据,时时发动内战的时候。初夏,上午。 地点同前幕。 人物王淑芬报童康顺子李三常四爷 康大力王利发松二爷老林难民数人 宋恩子老陈巡警吴祥子崔久峰 押大令的兵七人公寓住客二、三人军官 唐铁嘴刘麻子大兵三、五人 〔幕启:北京城内的大茶馆已先后相继关了门。"裕泰"是硕果仅存的一家了,可是为避免被淘汰,它已改变了样子与作风。现在,它的前部仍然卖茶,后部却改成了公寓。前部只卖茶和瓜子什么的;"烂肉面"等等已成为历史名词。厨房挪到后边去,专包公寓住客的伙食。茶座也大加改良:一律是小桌与藤椅,桌上铺着浅绿桌布。墙上的"醉八仙"大画,连财神龛,均已撤去,代以时装美人——外国香烟公司的广告画。"莫谈国事"的纸条可是保存了下来,而且字写的更大。王利发真象个"圣之时者也",不但没使"裕泰"灭亡,而且使它有了新的发展。〔因为修理门面,茶馆停了几天营业,预备明天开张。王淑芬正和李三忙着布置,把桌椅移了又移,摆了又摆,以期尽善尽美。 〔王淑芬梳时行的圆髻,而李三却还带着小辫儿。〔二、三学生由后面来,与他们打招呼,出去。王淑芬(看李三的辫子碍事)三爷,咱们的茶馆改了良,你的小辫儿也该剪了吧? 李三改良!改良!越改越凉,冰凉!王淑芬也不能那么说!三爷你看,听说西直门的德泰,北新桥的广泰,鼓楼前的天泰,这些大茶馆全先后脚儿关了门!只有咱们裕泰还开着,为什么?不是因为拴子的爸爸懂得改良吗? 李三哼!皇上没啦,总算大改良吧?可是改来改去,袁世凯还是要作皇上。袁世凯死后,天下大乱,今儿个打炮,明儿个关城,改良?哼!我还留着我的小辫儿,万一把皇上改回来呢! 王淑芬别顽固啦,三爷!人家给咱们改了民国,咱们还能不随着走吗?你看,咱们这么一收拾,不比以前干净,好看?专招待文明人,不更体面?可是,你要还带着小辫儿,看着多么不顺眼哪! 李三太太,你觉得不顺眼,我还不顺心呢!王淑芬哟,你不顺心?怎么? 李三你还不明白?前面茶馆,后面公寓,全仗着掌柜的跟我两个人,无论怎么说,也忙不过来呀!王淑芬前面的事归他,后面的事不是还有我帮助你吗?李三就算有你帮助,打扫二十来间屋子,侍候二十多人的伙食,还要沏茶灌水,买东西送信,问问你自己,受得了受不了! 王淑芬三爷,你说的对!可是呀,这兵荒马乱的年月,能有个事儿作也就得念佛!咱们都得忍着点!李三我干不了!天天睡四、五个钟头的觉,谁也不是铁打的! 王淑芬唉!三爷,这年月谁也舒服不了!你等着,大拴子暑假就高小毕业,二拴子也快长起来,他们一有用处,咱们可就清闲点啦。从老王掌柜在世的时候,你就帮助我们,老朋友,老伙计啦! 〔王利发老气横秋地从后面进来。 李三老伙计?二十多年了,他们可给我长过工钱?什么都改良,为什么工钱不跟着改良呢? 王利发哟!你这是什么话呀?咱们的买卖要是越作越好,我能不给你长工钱吗?得了,明天咱们开张,取个吉利,先别吵嘴,就这么办吧!Allright?①李三就怎么办啦?不改我的良,我干不下去啦!〔后面叫:"李三!李三!" 王利发崔先生叫,你快去!咱们的事,有工夫再细研究!李三哼! 王淑芬我说,昨天就关了城门,今儿个还说不定关不关,三爷,这里的事交给掌柜的,你去买点菜吧!别的不说,咸菜总得买下点呀! 〔后面又叫:"李三!李三!" 李三对,后边叫,前边催,把我劈成两半儿好不好!(忿忿地往后走) 王利发拴子的妈,他岁数大了点,你可得……王淑芬他抱怨了大半天了!可是抱怨的对!当着他,我不便直说;对你,我可得说实话:咱们得添人!王利发添人得给工钱,咱们赚得出来吗?我要是会干别的,可是还开茶馆,我是孙子! 〔远处隐隐有炮声。 王利发听听,又他妈的开炮了!你闹,闹!明天开得了张才怪!这是怎么说的! 王淑芬明白人别说胡涂话,开炮是我闹的?王利发别再瞎扯,干活儿去!嘿! 王淑芬早晚不是累死,就得叫炮轰死,我看透了!(慢慢地往后边走) 王利发(温和了些)拴子的妈,甭害怕,开过多少回炮,一回也没打死咱们,北京城是宝地! 王淑芬心哪,老跳到嗓子眼里,宝地!我给三爷拿菜钱去。(下) 〔一群男女难民在门外央告。 难民掌柜的,行行好,可怜可怜吧!王利发走吧,我这儿不打发,还没开张!难民可怜可怜吧!我们都是逃难的!王利发别耽误工夫!我自己还顾不了自己呢!〔巡警上。 巡警走!滚!快着! 〔难民散去。 王利发怎样啊?六爷!又打得紧吗?巡警紧!紧得厉害!仗打得不紧,怎能够有这么多难民呢!上面交派下来,你出八十斤大饼,十二点交齐!城里的兵带着干粮,才能出去打仗啊!王利发您圣明,我这儿现在光包后面的伙食,不再卖饭,也还没开张,别说八十斤大饼,一斤也交不出啊!巡警你有你的理由,我有我的命令,你瞧着办吧!(要走) 王利发您等等!我这儿千真万确还没开张,这您知道!开张以后,还得多麻烦您呢!得啦,您买包茶叶喝吧!(递钞票)您多给美言几句,我感恩不尽!巡警(接票子)我给你说说看,行不行可不保准!〔三、五个大兵,军装破烂,都背着枪,闯进门口。巡警老总们,我这儿正查户口呢,这儿还没开张!大兵OE牛 巡警王掌柜,孝敬老总们点茶钱,请他们到别处喝去吧!王利发老总们,实在对不起,还没开张,要不然,诸位住在这儿,一定欢迎!(递钞票给巡警)巡警(转递给兵们)得啦,老总们多原谅,他实在没法招待诸位! 大兵OE牛∷保恳执笱螅王利发老总们,让我哪儿找现洋去呢?大兵OE牛∽崴鲂【俗樱巡警快!再添点! 王利发(掏)老总们,我要是还有一块,请把房子烧了!(递钞票) 大兵OE牛。ń忧拢呈帜米吡娇樾伦啦迹巡警得,我给你挡住了一场大锅!他们不走呀,你就全完,连一个茶碗也剩不下! 王利发我永远忘不了您这点好处! 巡警可是为这点功劳,你不得另有份意思吗?王利发对!您圣明,我胡涂!可是,您搜我吧,真一个铜子儿也没有啦!(掀起褂子,让他搜)您搜!您搜!巡警我干不过你!明天见,明天还不定是风是雨呢!(下) 王利发您慢走!(看巡警走去,跺脚)他妈的!打仗,打仗!今天打,明天打,老打,打他妈的什么呢?〔唐铁嘴进来,还是那么瘦,那么脏,可是穿着绸子夹袍。 唐铁嘴王掌柜!我来给你道喜! 王利发(还生着气)哟!唐先生?我可不再白送茶喝!(打量,有了笑容)你混的不错呀!穿上绸子啦! 唐铁嘴比从前好了一点!我感谢这个年月!王利发这个年月还值得感谢!听着有点不搭调!唐铁嘴年头越乱,我的生意越好!这年月,谁活着谁死都碰运气,怎能不多算算命、相相面呢?你说对不对?王利发Yes①,也有这么一说! 唐铁嘴听说后面改了公寓,租给我一间屋子,好不好?王利发唐先生,你那点嗜好,在我这儿恐怕……唐铁嘴我已经不吃大烟了! 王利发真的?你可真要发财了! 唐铁嘴我改抽"白面"啦。(指墙上的香烟广告)你看,哈德门烟是又长又松,(掏出烟来表演)一顿就空出一大块,正好放"白面儿"。大英帝国的烟,日本的"白面儿",两大强国侍候着我一个人,这点福气还小吗? 王利发福气不小!不小!可是,我这儿已经住满了人,什么时候有了空房,我准给你留着! 唐铁嘴你呀,看不起我,怕我给不了房租!王利发没有的事!都是久在街面上混的人,谁能看不起谁呢?这是知心话吧? 唐铁嘴你的嘴呀比我的还花哨! 王利发我可不光耍嘴皮子,我的心放得正!这十多年了,你白喝过我多少碗茶?你自己算算!你现在混的不错,你想着还我茶钱没有? 唐铁嘴赶明儿我一总还给你,那一共才有几个钱呢!(搭讪着往外走) 〔街上卖报的喊叫:"长辛店大战的新闻,买报瞧,瞧长辛店大战的新闻!"报童向内探头。报童掌柜的,长辛店大战的新闻,来一张瞧瞧?王利发有不打仗的新闻没有? 报童也许有,您自己找! 王利发走!不瞧! 报童掌柜的,你不瞧也照样打仗!(对唐铁嘴)先生,您照顾照顾? 唐铁嘴我不象他,(指王利发)我最关心国事!(拿了一张报,没给钱即走) 〔报童追唐铁嘴下。 王利发(自言自语)长辛店!长辛店!离这里不远啦!(喊)三爷,三爷!你倒是抓早儿买点菜去呀,待一会儿准关城门,就什么也买不到啦!嘿!(听后面没人应声,含怒往后跑) 〔常四爷提着一串腌萝卜,两只鸡,走进来。常四爷王掌柜! 王利发谁?哟,四爷!您干什么哪?常四爷我卖菜呢!自食其力,不含糊!今儿个城外头乱乱哄哄,买不到菜;东抓西抓,抓到这么两只鸡,几斤老腌萝卜。听说你明天开张,也许用的着,特意给你送来了! 王利发我谢谢您!我这儿正没有辙呢!常四爷(四下里看)好啊!好啊!收拾得好啊!大茶馆全关了,就是你有心路,能随机应变地改良!王利发别夸奖我啦!我尽力而为,可就怕天下老这么乱七八糟! 常四爷象我这样的人算是坐不起这样的茶馆喽!〔松二爷走进来,穿的很寒酸,可是还提着鸟笼。松二爷王掌柜!听说明天开张,我来道喜!(看见常四爷)哎哟!四爷,可想死我喽! 常四爷二哥!你好哇? 王利发都坐下吧! 松二爷王掌柜,你好?太太好?少爷好?生意好?王利发(一劲儿说)好!托福!(提起鸡与咸菜)四爷,多少钱? 常四爷瞧着给,该给多少给多少! 王利发对!我给你们弄壶茶来!(提物到后面去)松二爷四爷,你,你怎么样啊? 常四爷卖青菜哪!铁杆庄稼没有啦,还不卖膀子力气吗?二爷,您怎么样啊? 松二爷怎么样?我想大哭一场!看见我这身衣裳没有?我还象个人吗? 常四爷二哥,您能写能算,难道找不到点事儿作?松二爷*敢獾勺叛郯ざ*呢!可是,谁要咱们旗人呢!想起来呀,大清国不一定好啊,可是到了民国,我挨了饿! 王利发(端着一壶茶回来。给常四爷钱)不知道您花了多少,我就给这么点吧! 常四爷(接钱,没看,揣在怀里)没关系!王利发二爷,(指鸟笼)还是黄鸟吧?哨的怎样?松二爷*故腔颇瘢∥叶鲎牛膊荒芙心穸鲎牛。ㄓ辛说憔瘢┠*看看,看看,(打开罩子)多么体面!一看见它呀,我就舍不得死啦! 王利发松二爷,不准说死!有那么一天,您还会走一步好运! 常四爷二哥,走!找个地方喝两盅儿去!一醉解千愁!王掌柜,我可就不让你啦,没有那么多的钱!王利发我也分不开身,就不陪了! 〔常四爷、松二爷正往外走,宋恩子和吴祥子进来。他们俩仍穿灰色大衫,但袖口瘦了,而且罩上青布马褂。 松二爷(看清楚是他们,不由地上前请安)原来是你们二位爷! 〔王利发似乎受了松二爷的感染,也请安,弄得二人愣住了。 宋恩子这是怎么啦?民国好几年了,怎么还请安?你们不会鞠躬吗? 松二爷我看见您二位的灰大褂呀,就想起了前清的事儿!不能不请安! 王利发我也那样!我觉得请安比鞠躬更过瘾!吴祥子哈哈哈哈!松二爷,你们的铁杆庄稼不行了,我们的灰色大褂反倒成了铁杆庄稼,哈哈哈!(看见常四爷)这不是常四爷吗? 常四爷是呀,您的眼力不错!戊戌年我就在这儿说了句"大清国要完",叫您二位给抓了走,坐了一年多的牢! 宋恩子您的记性可也不错!混的还好吧?常四爷托福!从牢里出来,不久就赶上庚子年;扶清灭洋,我当了义和团,跟洋人打了几仗!闹来闹去,大清国到底是亡了,该亡!我是旗人,可是我得说公道话!现在,每天起五更弄一挑子青菜,绕到十点来钟就卖光。凭力气挣饭吃,我的身上更有劲了!什么时候洋人敢再动兵,我姓常的还准备跟他们打打呢!我是旗人,旗人也是中国人哪!您二位怎么样?吴祥子瞎混呗!有皇上的时候,我们给皇上效力,有袁大总统的时候,我们给袁大总统效力,现而今,宋恩子,该怎么说啦? 宋恩子谁给饭吃,咱们给谁效力! 常四爷要是洋人给饭吃呢? 松二爷四爷,咱们走吧! 吴祥子告诉你,常四爷,要我们效力的都仗着洋人撑腰!没有洋枪洋炮,怎能够打起仗来呢? 松二爷您说的对!*∷囊甙桑〕K囊≡偌桑唬巫拍忝强炜焐俜*财!(同松二爷下) 宋恩子这小子! 王利发(倒茶)常四爷老是那么又倔又硬,别计较他!(让茶)二位喝碗吧,刚沏好的。 宋恩子后面住着的都是什么人? 王利发多半是大学生,还有几位熟人。我有登记簿子,随时报告给"巡警阁子"。我拿来,二位看看?吴祥子我们不看簿子,看人! 王利发您甭看,准保都是靠得住的人!宋恩子你为什么爱租学生们呢?学生不是什么老实家伙呀!王利发这年月,作官的今天上任,明天撤职,作买卖的今天开市,明天关门,都不可靠!只有学生有钱,能够按月交房租,没钱的就上不了大学啊!您看,是这么一笔账不是? 宋恩子都叫你咂摸透了!你想的对!现在,连我们也欠饷啊! 吴祥子是呀,所以非天天拿人不可,好得点津贴!宋恩子就仗着有错拿,没错放的,拿住人就有津贴!走吧,到后边看看去! 吴祥子走! 王利发二位,二位!您放心,准保没错儿! 宋恩子不看,拿不到人,谁给我们津贴呢?吴祥子王掌柜不愿意咱们看,王掌柜必会给咱们想办法!咱们得给王掌柜留个面子!对吧?王掌柜!王利发我…… 宋恩子我出个不很高明的主意:干脆来个包月,每月一号,按阳历算,你把那点……吴祥子那点意思! 宋恩子对,那点意思送到,你省事,我们也省事!王利发那点意思得多少呢? 吴祥子多年的交情,你看着办!你聪明,还能把那点意思闹成不好意思吗? 李三(提着菜筐由后面出来)喝,二位爷!(请安)今儿个又得关城门吧!(没等回答,往外走)〔二、三学生匆匆地回来。 学生三爷,先别出去,街上抓案呢!(往后面走去)李三(还往外走)抓去也好,在哪儿也是当苦力!〔刘麻子丢了魂似的跑来,和李三碰了个满怀。李三怎么回事呀?吓掉了魂儿啦!刘麻子(喘着)别,别,别出去!我差点叫他们抓了去!王利发三爷,等一等吧! 李三午饭怎么开呢? 王利发跟大家说一声,中午咸菜饭,没别的办法!晚上吃那两只鸡! 李三好吧!(往回走) 刘麻子我的妈呀,吓死我啦! 宋恩子你活着,也不过多买卖几个大姑娘!刘麻子有人卖,有人买,我不过在中间帮帮忙,能怪我吗?(把桌上的三个茶杯的茶先后喝净) 吴祥子我可是告诉你,我们哥儿们从前清起就专办革命党,不大爱管贩卖人口,拐带妇女什么的臭事。可是你要叫我们碰见,我们也不再睁一眼闭一眼!还有,象你这样的人,弄进去,准锁在尿桶上!刘麻子二位爷,别那么说呀!我不是也快挨饿了吗?您看,以前,我走八旗老爷们、宫里太监们的门子。这么一革命啊,可苦了我啦!现在,人家总长次长,团长师长,要娶姨太太讲究要唱落子的坤角,戏班里的女名角,一花就三千五千现大洋!我干瞧着,摸不着门!我那点芝麻粒大的生意算得了什么呢? 宋恩子你呀,非锁在尿桶上,不会说好的!刘麻子得啦,今天我孝敬不了二位,改天我必有一份儿人心! 吴祥子你今天就有买卖,要不然,兵荒马乱的,你不会出来! 刘麻子没有!没有! 宋恩子你嘴里半句实话也没有!不对我们说真话,没有你的好处!王掌柜,我们出去绕绕;下月一号,按阳历算,别忘了! 王利发我忘了姓什么,也忘不了您二位这回事!吴祥子一言为定啦!(同宋恩子下)王利发刘爷,茶喝够了吧?该出去活动活动!刘麻子你忙你的,我在这儿等两个朋友。王利发咱们可把话说开了,从今以后,你不能再在这儿作你的生意,这儿现在改了良,文明啦!〔康顺子提着个小包,带着康大力,往里边探头。康大力是这里吗? 康顺子地方对呀,怎么改了样儿?(进来,细看,看见了刘麻子)大力,进来,是这儿! 康大力找对啦?妈! 康顺子没错儿!有他在这儿,不会错!王利发您找谁? 康顺子(不语,直奔过刘麻子去)刘麻子,你还认识我吗?(要打,但是伸不出手去,一劲地颤抖)你,你,你个……(要骂,也感到困难) 刘麻子你这个娘儿们,无缘无故地跟我捣什么乱呢?康顺子(挣扎)无缘无故?你,你看看我是谁?一个男子汉,干什么吃不了饭,偏干伤天害理的事!呸!呸!王利发这位大嫂,有话好好说! 康顺子你是掌柜的?你忘了吗?十几年前,有个娶媳妇的太监? 王利发您,您就是庞太监的那个……康顺子都是他(指刘麻子)作的好事,我今天跟他算算账!(又要打,仍未成功) 刘麻子(躲)你敢!你敢!我好男不跟女斗!(随说随往后退)我,我找人来帮我说说理!(撒腿往后面跑)王利发(对康顺子)大嫂,你坐下,有话慢慢说!庞太监呢?康顺子(坐下喘气)死啦。叫他的侄子们给饿死的。一改民国呀,他还有钱,可没了势力,所以侄子们敢欺负他。他一死,他的侄子们把我们轰出来了,连一床被子都没给我们! 王利发这,这是……? 康顺子我的儿子! 王利发您的……? 康顺子也是买来的,给太监当儿子。 康大力妈!你爸爸当初就在这儿卖了你的?康顺子对了,乖!就是这儿,一进这儿的门,我就晕过去了,我永远忘不了这个地方! 康大力我可不记得我爸爸在哪里卖了我的!康顺子那时候,你不是才一岁吗?妈妈把你养大了的,你跟妈妈一条心,对不对?乖! 康大力那个老东西,掐你,拧你,咬你,还用烟签子扎我!他们人多,咱们打不过他们!要不是你,妈,我准叫他们给打死了! 康顺子对!他们人多,咱们又太老实!你看,看见刘麻子,我想咬他几口,可是,可是,连一个嘴巴也没打上,我伸不出手去! 康大力妈,等我长大了,我帮助你打!我不知道亲妈妈是谁,你就是我的亲妈妈! 康顺子好!好!咱们永远在一块儿,我去挣钱,你去念书!(稍愣了一会儿)掌柜的,当初我在这儿叫人买了去,咱们总算有缘,你能不能帮帮忙,给我找点事作?我饿死不要紧,可不能饿死这个无倚无靠的好孩子! 〔王淑芬出来,立在后边听着。 王利发你会干什么呢? 康顺子洗洗涮涮、缝缝补补、作家常饭,都会!我是乡下人,我能吃苦,只要不再作太监的老婆,什么苦处都是甜的! 王利发要多少钱呢? 康顺子有三顿饭吃,有个地方睡觉,够大力上学的,就行!王利发好吧,我慢慢给你打听着!你看,十多年前那回事,我到今天还没忘,想起来心里就不痛快!康顺子可是,现在我们母子上哪儿去呢?王利发回乡下找你的老父亲去! 康顺子他?他是活是死,我不知道。就是活着,我也不能去找他!他对不起女儿,女儿也不必再叫他爸爸!王利发马上就找事,可不大容易! 王淑芬(过来)她能洗能作,又不多要钱,我留下她了!王利发你? 王淑芬难道我不是内掌柜的?难道我跟李三爷就该累死?康顺子掌柜的,试试我!看我不行,您说话,我走!王淑芬大嫂,跟我来! 康顺子当初我是在这儿卖出去的,现在就拿这儿当作娘家吧!大力,来吧! 康大力掌柜的,你要不打我呀,我会帮助妈妈干活儿!(同王淑芬、康顺子下) 王利发好家伙,一添就是两张嘴!太监取消了,可把太监的家眷交到这里来了! 李三(掩护着刘麻子出来)快走吧!(回去)王利发就走吧,还等着真挨两个脆的吗?刘麻子我不是说过了吗,等两个朋友?王利发你呀,叫我说什么才好呢! 刘麻子有什么法子呢!隔行如隔山,你老得开茶馆,我老得干我这一行!到什么时候,我也得干我这一行!〔老林和老陈满面笑容地走进来。 刘麻子(二人都比他年轻,他却称呼他们哥哥)林大哥,陈二哥!(看王不满意,赶紧说)王掌柜,这儿现在没有人,我借个光,下不为例! 王利发她(指后边)可是还在这儿呢!刘麻子不要紧了,她不会打人!就是真打,他们二位也会帮助我! 王利发你呀!哼!(到后边去) 刘麻子坐下吧,谈谈! 老林你说吧!老二! 老陈你说吧!哥! 刘麻子谁说不一样啊! 老陈你说吧,你是大哥! 老林那个,你看,我们俩是把兄弟!老陈对!把兄弟,两个人穿一条裤子的交情!老林他有几块现大洋! 刘麻子现大洋? 老陈林大哥也有几块现大洋! 刘麻子一共多少块呢?说个数目! 老林那,还不能告诉你咧! 老陈事儿能办才说咧! 刘麻子有现大洋,没有办不了的事!老林 老陈真的? 刘麻子说假话是孙子! 老林那么,你说吧,老二! 老陈还是你说,哥! 老林你看,我们是两个人吧? 刘麻子嗯! 老陈两个人穿一条裤子的交情吧?刘麻子嗯! 老林没人耻笑我们的交情吧? 刘麻子交情嘛,没人耻笑! 老陈也没人耻笑三个人的交情吧?刘麻子三个人?都是谁? 老林还有个娘儿们! 刘麻子嗯!嗯!嗯!我明白了!可是不好办,我没办过!你看,平常都说小两口儿,哪有小三口儿的呢!老林不好办? 刘麻子太不好办啦! 老林(问老陈)你看呢? 老陈还能白拉倒吗? 老林不能拉倒!当了十几年兵,连半个媳妇都娶不上!他妈的! 刘麻子不能拉倒,咱们再想想!你们到底一共有多少块现大洋? 〔王利发和崔久峰由后面慢慢走来。刘麻子等停止谈话。 王利发崔先生,昨天秦二爷派人来请您,您怎么不去呢?您这么有学问,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又作过国会议员,可是住在我这里,天天念经;干吗不出去作点事呢?您这样的好人,应当出去作官!有您这样的清官,我们小民才能过太平日子! 崔久峰惭愧!惭愧!作过国会议员,那真是造孽呀!革命有什么用呢,不过自误误人而已!唉!现在我只能修持,忏悔! 王利发您看秦二爷,他又办工厂,又忙着开银号!崔久峰办了工厂、银号又怎么样呢?他说实业救国,他救了谁?救了他自己,他越来越有钱了!可是他那点事业,哼,外国人伸出一个小指头,就把他推倒在地,再也起不来! 王利发您别这么说呀!难道咱们就一点盼望也没有了吗?崔久峰难说!很难说!你看,今天王大帅打李大帅,明天赵大帅又打王大帅。是谁叫他们打的?王利发谁?哪个混蛋? 崔久峰洋人! 王利发洋人?我不能明白! 崔久峰慢慢地你就明白了。有那么一天,你我都得作亡国奴!我干过革命,我的话不是随便说的!王利发那么,您就不想想主意,卖卖力气,别叫大家作亡国奴? 崔久峰我年轻的时候,以天下为己任,的确那么想过!现在,我可看透了,中国非亡不可! 王利发那也得死马当活马治呀! 崔久峰死马当活马治?那是妄想!死马不能再活,活马可早晚得死!好啦,我到弘济寺去,秦二爷再派人来找我,你就说,我只会念经,不会干别的!(下)〔宋恩子、吴祥子又回来了。 王利发二位!有什么消息没有? 〔宋恩子、吴祥子不语,坐在靠近门口的地方,看着刘麻子等。 〔刘麻子不知如何是好,低下头去。 〔老陈、老林也不知如何是好,相视无言。〔静默了有一分钟。 老陈哥,走吧? 老林走! 宋恩子等等!(立起来,挡住路) 老陈怎么啦? 吴祥子(也立起)你说怎么啦? 〔四人呆呆相视一会儿。 宋恩子乖乖地跟我们走! 老林上哪儿? 吴祥子逃兵,是吧?有些块现大洋,想在北京藏起来,是吧?有钱就藏起来,没钱就当土匪,是吧?老陈你管得着吗?我一个人揍你这样的八个。(要打)宋恩子你?可惜你把枪卖了,是吧?没有枪的干不过有枪的,是吧?(拍了拍身上的枪)我一个人揍你这样的八个! 老林都是弟兄,何必呢?都是弟兄!吴祥子对啦!坐下谈谈吧!你们是要命呢?还是要现大洋?老陈我们那点钱来的不容易!谁发饷,我们给谁打仗,我们打过多少次仗啊! 宋恩子逃兵的罪过,你们可也不是不知道!老林咱们讲讲吧,谁叫咱们是弟兄呢!吴祥子这象句自己人的话!谈谈吧!王利发(在门口)诸位,大令过来了!老陈 老林啊!(惊惶失措,要往里边跑)宋恩子别动!君子一言:把现大洋分给我们一半,保你们俩没事!咱们是自己人! 老陈 老林就那么办!自己人! 〔"大令"进来:二捧刀——刀缠红布——背枪者前导,手捧令箭的在中,四持黑红棍者在后。军官在最后押队。 吴祥子(和宋恩子、老林、老陈一齐立正,从帽中取出证章,军官看)报告官长,我们正在这儿盘查一个逃兵。军官就是他吗?(指刘麻子) 吴祥子(指刘麻子)就是他! 军官绑! 刘麻子(喊)老爷!我不是!不是!军官绑!(同下) 第三幕 时间抗日战争胜利后,国民党特务和美国兵在北京横行的时候。秋,清晨。 地点同前幕。 人物王大拴明师傅于厚斋周秀花邹福远 宋恩子王小花卫福喜小吴祥子康顺子 方六常四爷丁宝车当当秦仲义 王利发庞四奶奶小心眼茶客甲、乙春梅 沈处长小刘麻子老杨宪兵四人取电灯费的 小二德子小唐铁嘴谢勇仁 〔幕启:现在,裕泰茶馆的样子可不象前幕那么体面了。藤椅已不见,代以小凳与条凳。自房屋至家具都显着暗淡无光。假若有什么突出惹眼的东西,那就是"莫谈国事"的纸条更多,字也更大了。在这些条子旁边还贴着"茶钱先付"的新纸条。〔一清早,还没有下窗板。王利发的儿子王大拴,垂头丧气地独自收拾屋子。 〔王大拴的妻周秀花,领着小女儿王小花,由后面出来。她们一边走一边说话儿。 王小花妈,晌午给我作点热汤面吧!好多天没吃过啦!周秀花我知道,乖!可谁知道买得着面买不着呢!就是粮食店里可巧有面,谁知道咱们有钱没有呢!唉!王小花就盼着两样都有吧!妈! 周秀花你倒想得好,可哪能那么容易!去吧,小花,在路上留神吉普车! 王大拴小花,等等! 王小花干吗?爸! 王大拴昨天晚上……周秀花我已经嘱咐过她了!她懂事!王大拴你大力叔叔的事万不可对别人说呀!说了,咱们全家都得死!明白吧? 王小花我不说,打死我也不说!有人问我大力叔叔回来过没有,我就说:他走了好几年,一点消息也没有!〔康顺子由后面走来。她的腰有点弯,但还硬朗。她一边走一边叫王小花。 康顺子小花!小花!还没走哪? 王小花康婆婆,干吗呀? 康顺子小花,乘!婆婆再看你一眼!(抚弄王小花的头)多体面哪!吃的不足啊,要不然还得更好看呢!周秀花大婶,您是要走吧? 康顺子是呀!我走,好让你们省点嚼谷呀!大力是我拉扯大的,他叫我走,我怎能不走呢?当初,我刚到这里的时候,他还没有小花这么高呢! 王小花看大力叔叔现在多么壮实,多么大气!康顺子是呀,虽然他只在这儿坐了一袋烟的工夫呀,可是叫我年轻了好几岁!我本来什么也没有,——见着他呀,好象忽然间我什么都有啦!我走,跟着他走,受什么累,吃什么苦,也是香甜的!看他那两只大手,那两只大脚,简直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王小花婆婆,我也跟您去! 康顺子小花,你乖乖地去上学,我会回来看你!王大拴小花,上学吧,别迟到! 王小花婆婆,等我下了学您再走! 康顺子哎!哎!去吧,乖!(王小花下)王大拴大婶,我爸爸叫您走吗? 康顺子他还没打好了主意。我倒怕呀,大力回来的事儿万一叫人家知道了啊,我又忽然这么一走,也许要连累了你们!这年月不是天天抓人吗?我不能作对不起你们的事! 周秀花大婶,您走您的,谁逃出去谁得活命!喝茶的不是常低声儿说:想要活命得上西山①吗?王大拴对! 康顺子小花的妈,来吧,咱们再商量商量!我不能专顾自己,叫你们吃亏!老大,你也好好想想!(同周秀花下) 〔丁宝进来。 丁宝嗨,掌柜的,我来啦! 王大拴你是谁? 丁宝小丁宝!小刘麻子叫我来的,他说这儿的老掌柜托他请个女招待。 王大拴姑娘,你看看,这么个破茶馆,能用女招待吗?我们老掌柜呀,穷得乱出主意! 〔王利发慢慢地走出来,他还硬朗,穿的可很不整齐。王利发老大,你怎么老在背后褒贬老人呢?谁穷得乱出主意呀?下板子去!什么时候了,还不开门!〔王大拴去下窗板。 丁宝老掌柜,你硬朗啊? 王利发嗯!要有炸酱面的话,我还能吃三大碗呢,可惜没有!十几了?姑娘! 丁宝十七! 王利发才十七? 丁宝是呀!妈妈是寡妇,带着我过日子。胜利以后呀,政府硬说我爸爸给我们留下的一所小房子是逆产,给没收啦!妈妈气死了,我作了女招待!老掌柜,我到今天还不明白什么叫逆产,您知道吗?王利发姑娘,说话留点神!一句话说错了,什么都可以变成逆产!你看,这后边呀,是秦二爷的仓库,有人一瞪眼,说是逆产,就给没收啦!就是这么一回事!〔王大拴回来。 丁宝老掌柜,您说对了!连我也是逆产,谁的胳臂粗,我就得侍候谁!他妈的,我才十七,就常想还不如死了呢!死了落个整尸首,干这一行,活着身上就烂了! 王大拴爸,您真想要女招待吗? 王利发我跟小刘麻子瞎聊来着!我一辈子老爱改良,看着生意这么不好,我着急! 王大拴您着急,我也着急!可是,您就忘记老裕泰这个老字号了吗?六十多年的老字号,用女招待?丁宝什么老字号啊!越老越不值钱!不信,我现在要是二十八岁,就是叫小小丁宝,小丁宝贝,也没人看我一眼! 〔茶客甲、乙上。 王利发二位早班儿!带着叶子哪?老大拿开水去!(王大拴下)二位,对不起,茶钱先付! 茶客甲没听说过! 王利发我开过几十年茶馆,也没听说过!可是,您圣明:茶叶、煤球儿都一会儿一个价钱,也许您正喝着茶,茶叶又长了价钱!您看,先收茶钱不是省得麻烦吗?茶客乙我看哪,不喝更省事!(同茶客甲下)王大拴(提来开水)怎么?走啦! 王利发这你就明白了! 丁宝我要是过去说一声:"来了?小子!"他们准给一块现大洋! 王利发你呀,老大,比石头还顽固!王大拴(放下壶)好吧,我出去蹓跶,这里出不来气!(下) 王利发你出不来气,我还憋得慌呢!〔小刘麻子上,穿着洋服,夹着皮包。小刘麻子小丁宝,你来啦? 丁宝有你的话,谁敢不来呀! 小刘麻子王掌柜,看我给你找来的小宝贝怎样?人材、岁数、打扮、经验,样样出色! 王利发就怕我用不起吧? 小刘麻子没的事!她不要工钱!是吧,小丁宝?王利发不要工钱? 小刘麻子老头儿,你都甭管,全听我的,我跟小丁宝有我们一套办法!是吧,小丁宝? 丁宝要是没你那一套办法,怎会缺德呢!小刘麻子缺德?你算说对了!当初,我爸爸就是由这儿绑出去的;不信,你问王掌柜。是吧,王掌柜?王利发我亲眼得见! 小刘麻子你看,小丁宝,我不乱吹吧?绑出去,就在马路中间,磕喳一刀!是吧,老掌柜? 王利发听得真真的! 小刘麻子我不说假话吧?小丁宝!可是,我爸爸到底差点事,一辈子混的并不怎样。轮到我自己出头露面了,我必得干的特别出色。(打开皮包,拿出计划书)看,小丁宝,看看我的计划! 丁宝我没那么大的工夫!我看哪,我该回家,休息一天,明天来上工。 王利发丁宝,我还没想好呢! 小刘麻子王掌柜,我都替你想好啦!不信,你等着看,明天早上,小丁宝在门口儿歪着头那么一站,马上就进来二百多茶座儿!小丁宝,你听听我的计划,跟你有关系。 丁宝哼!但愿跟我没关系! 小刘麻子你呀,小丁宝,不够积极!听着……〔取电灯费的进来。 取电灯费的掌柜的,电灯费! 王利发电灯费?欠几个月的啦? 取电灯费的三个月的! 王利发再等三个月,凑半年,我也还是没办法!取电灯费的那象什么话呢? 小刘麻子地道真话嘛!这儿属沈处长管。知道沈处长吧?市党部的委员,宪兵司令部的处长!您愿意收他的电费吗?说! 取电灯费的什么话呢,当然不收!对不起,我走错了门儿!(下) 小刘麻子看,王掌柜,你不听我的行不行?你那套光绪年的办法太守旧了! 王利发对!要不怎么说,人要活到老学到老呢!我还得多学! 小刘麻子就是嘛! 〔小唐铁嘴进来,穿着绸子夹袍,新缎鞋。小刘麻子哎哟,他妈的是你,小唐铁嘴!小唐铁嘴哎哟,他妈的是你,小刘麻子!来,叫爷爷看看!(看前看后)你小子行,洋服穿的象那么一回事,由后边看哪,你比洋人还更象洋人!老王掌柜,我夜观天象,紫微星发亮,不久必有真龙天子出现,所以你看我跟小刘麻子,和这位……小刘麻子小丁宝,九城闻名! 小唐铁嘴……和这位小丁宝,才都这么才貌双全,文武带打,我们是应运而生,活在这个时代,真是如鱼得水!老掌柜,把脸转正了,我看看!好,好,印堂发亮,还有一步好运!来吧,给我碗喝吧!王利发小唐铁嘴! 小唐铁嘴别再叫唐铁嘴,我现在叫唐天师!小刘麻子谁封你作了天师? 小唐铁嘴待两天你就知道了。 王利发天师,可别忘了,你爸爸白喝了我一辈子的茶,这可不能世袭! 小唐铁嘴王掌柜,等我穿上八卦仙衣的时候,你会后悔刚才说了什么!你等着吧! 小刘麻子小唐,待会儿我请你去喝咖啡,小丁宝作陪,你先听我说点正经事,好不好? 小唐铁嘴王掌柜,你就不想想,天师今天白喝你点茶,将来会给你个县知事作作吗?好吧,小刘你说!小刘麻子我这儿刚跟小丁宝说,我有个伟大的计划!小唐铁嘴好!洗耳恭听! 小刘麻子我要组织一个"拖拉撕"。这是个美国字,也许你不懂,翻成北京话就是"包圆儿"。 小唐铁嘴我懂!就是说,所有的姑娘全由你包办。小刘麻子对!你的脑力不坏!小丁宝,听着,这跟你有密切关系!甚至于跟王掌柜也有关系! 王利发我这儿听着呢! 小刘麻子我要把舞女、明娼、暗娼、吉普女郎和女招待全组织起来,成立那么一个大"拖拉撕"。小唐铁嘴(闭着眼问)官方上疏通好了没有?小刘麻子当然!沈处长作董事长,我当总经理!小唐铁嘴我呢? 小刘麻子你要是能琢磨出个好名字来,请你作顾问!小唐铁嘴车马费不要法币! 小刘麻子每月送几块美钞! 小唐铁嘴往下说! 小刘麻子业务方面包括:买卖部、转运部、训练部、供应部,四大部。谁买姑娘,还是谁卖姑娘;由上海调运到天津,还是由汉口调运到重庆;训练吉普女郎,还是训练女招待;是供应美国军队,还是各级官员,都由公司统一承办,保证人人满意。你看怎样?小唐铁嘴太好!太好!在道理上,这合乎统制一切的原则。在实际上,这首先能满足美国兵的需要,对国家有利! 小刘麻子好吧,你就给想个好名字吧!想个文雅的,象"柳叶眉,杏核眼,樱桃小口一点点"那种诗那么文雅的! 小唐铁嘴嗯——"拖拉撕","拖拉撕"……不雅!拖进来,拉进来,不听话就撕成两半儿,倒好象是绑票儿撕票儿,不雅! 小刘麻子对,是不大雅!可那是美国字,吃香啊!小唐铁嘴还是联合公司响亮、大方! 小刘麻子有你这么一说!什么联合公司呢?丁宝缺德公司就挺好! 小刘麻子小丁宝,谈正经事,不许乱说!你好好干,将来你有作女招待总教官的希望! 小唐铁嘴看这个怎样——花花联合公司?姑娘是什么?鲜花嘛!要姑娘就得多花钱,花呀花呀,所以花花!"青是山,绿是水,花花世界",又有典故,出自《武家坡》!好不好! 小刘麻子小唐,我谢谢你,谢谢你!(热烈握手)我马上找沈处长去研究一下,他一赞成,你的顾问就算当上了!(收拾皮包,要走) 王利发我说,丁宝的事到底怎么办?小刘麻子没告诉你不用管吗?"拖拉撕"统办一切,我先在这里试验试验。 丁宝你不是说喝咖啡去吗? 小刘麻子问小唐去不去? 小唐铁嘴你们先去吧,我还在这儿等个人。小刘麻子咱们走吧,小丁宝! 丁宝明天见,老掌柜!再见,天师!(同小刘麻子下)小唐铁嘴王掌柜,拿报来看看! 王利发那,我得慢慢地找去。二年前的还许有几张!小唐铁嘴废话! 〔进来三位茶客:明师傅、邹福远和卫福喜。明师傅独坐,邹福远与卫福喜同坐。王利发都认识,向大家点头。 王利发哥儿们,对不起啊,茶钱先付!明师傅没错儿,老哥哥! 王利发唉!"茶钱先付",说着都烫嘴!(忙着沏茶)邹福远怎样啊?王掌柜!晚上还添评书不添啊?王利发试验过了,不行!光费电,不上座儿!邹福远对!您看,前天我在会仙馆,开三侠四义五霸十雄十三杰九老十五小,大破凤凰山,百鸟朝凤,棍打凤腿,您猜上了多少座儿? 王利发多少?那点书现在除了您,没有人会说!邹福远您说的在行!可是,才上了五个人,还有俩听蹭儿的! 卫福喜师哥,无论怎么说,你比我强!我又闲了一个多月啦! 邹福远可谁叫你跳了行,改唱戏了呢?卫福喜我有嗓子,有扮相嘛! 邹福远可是上了台,你又不好好地唱!卫福喜妈的唱一出戏,挣不上三个杂合面饼子的钱,我干吗卖力气呢?我疯啦? 邹福远唉!福喜,咱们哪,全叫流行歌曲跟《纺棉花》给顶垮喽!我是这么看,咱们死,咱们活着,还在其次,顶伤心的是咱们这点玩艺儿,再过几年都得失传!咱们对不起祖师爷!常言道:邪不侵正。这年头就是邪年头,正经东西全得连根儿烂!王利发唉!(转至明师傅处)明师傅,可老没来啦!明师傅出不来喽!包监狱里的伙食呢!王利发您!就凭您,办一、二百桌满汉全席的手儿,去给他们蒸窝窝头? 明师傅那有什么办法呢,现而今就是狱里人多呀!满汉全席?我连家伙都卖喽! 〔方六拿着几张画儿进来。 明师傅六爷,这儿!六爷,那两桌家伙怎样啦?我等钱用!方六明师傅,您挑一张画儿吧! 明师傅啊?我要画儿干吗呢? 方六这可画的不错!六大山人、董弱梅画的!明师傅画的天好,当不了饭吃啊! 方六他把画儿交给我的时候,直掉眼泪!明师傅我把家伙交给你的时候,也直掉眼泪!方六谁掉眼泪,谁吃炖肉,我都知道!要不怎么我累心呢!你当是干我们这一行,专凭打打小鼓就行哪?明师傅六爷,人总有颗人心哪,你还能坑老朋友吗?方六一共不是才两桌家伙吗?小事儿,别再提啦,再提就好象不大懂交情了! 〔车当当敲着两块洋钱,进来。 车当当谁买两块?买两块吧?天师,照顾照顾?(小唐铁嘴不语) 王利发当当!别处转转吧,我连现洋什么模样都忘了!车当当那,你老人家就细细看看吧!白看,不用买票!(往桌上扔钱) 〔庞四奶奶进来,带着春梅。庞四奶奶的手上戴满各种戒指,打扮得象个女妖精。卖杂货的老杨跟进来。小唐铁嘴娘娘! 方六 车当当娘娘! 庞四奶奶天师! 小唐铁嘴侍候娘娘!(让庞四奶奶坐,给她倒茶)庞四奶奶(看车当当要出去)当当,你等等!车当当** 老杨(打开货箱)娘娘,看看吧! 庞四奶奶唱唱那套词儿,还倒怪有个意思!老杨是!美国针、美国线、美国牙膏、美国消炎片。还有口红、雪花膏、玻璃袜子细毛线。箱子小,货物全,就是不卖原子弹! 庞四奶奶哈哈哈!(挑了两双袜子)春梅,拿着!当当,你跟老杨算账吧! 车当当娘娘,别那么办哪! 庞四奶奶我给你拿的本钱,利滚利,你欠我多少啦?天师,查账! 小唐铁嘴是!(掏小本) 车当当天师,你甭操心,我跟老杨算去!老杨娘娘,您行好吧!他能给我钱吗?庞四奶奶老杨,他坑不了你,都有我呢!老杨是!(向众)还有哪位照顾照顾?(又要唱)美国针…… 庞四奶奶听够了!走! 老杨是!美国针、美国线,我要不走是混蛋!走,当当!(同车当当下) 方六(过来)娘娘,我得到一堂景泰蓝的五供儿,东西老,地道,也便宜,坛上用顶体面,您看看吧?庞四奶奶请皇上看看吧! 方六是!皇上不是快登基了吗?我先给您道喜!我马上取去,送到坛上!娘娘多给美言几句,我必有份人心!(往外走) 明师傅六爷,我的事呢?! 方六你先给我看着那几张画!(下)明师傅你等等!坑我两桌家伙,我还有把切菜刀呢!(追下) 庞四奶奶王掌柜,康妈妈在这儿哪?请她出来!小唐铁嘴我去!(跑到后门)康老太太,您来一下!王利发什么事? 小唐铁嘴朝廷大事! 〔康顺子上。 康顺子干什么呀? 庞四奶奶(迎上去)婆母!我是您的四侄媳妇,来接您,快坐下吧!(拉康顺子坐下) 康顺子四侄媳妇? 庞四奶奶是呀,您离开庞家的时候,我还没过门哪。康顺子我跟庞家一刀两断啦,找我干吗?庞四奶奶您的四侄子海顺呀,是三皇道的大坛主,国民党的大党员,又是沈处长的把兄弟,快作皇上啦,您不喜欢吗? 康顺子快作皇上? 庞四奶奶啊!龙袍都作好啦,就快在西山登基!康顺子在西山? 小唐铁嘴老太太,西山一带有八路军。庞四爷在那一带登基,消灭八路,南京能够不愿意吗? 庞四奶奶四爷呀都好,近来可是有点贪酒好色。他已经弄了好几个小老婆! 小唐铁嘴娘娘,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可有书可查呀!庞四奶奶你不是娘娘,怎么知道娘娘的委屈!老太太,我是这么想:您要是跟我一条心,我叫您作老太后,咱们俩一齐管着皇上,我这个娘娘不就好作一点了吗?老太太,您跟我去,吃好的喝好的,兜儿里老带着那么几块当当响的洋钱,够多么好啊!康顺子我要是不跟你去呢? 庞四奶奶啊?不去?(要翻脸) 小唐铁嘴让老太太想想,想想! 康顺子用不着想,我不会再跟庞家的人打交道!四媳妇,你作你的娘娘,我作我的苦老婆子,谁也别管谁!刚才你要瞪眼睛,你当我怕你吗?我在外边也混了这么多年,磨练出来点了,谁跟我瞪眼,我会伸手打!(立起,往后走) 小唐铁嘴老太太!老太太! 康顺子(立住,转身对小唐铁嘴)你呀,小伙子,挺起腰板来,去挣碗干净饭吃,不好吗?(下)庞四奶奶(移怒于王利发)王掌柜,过来!你去跟那个老婆子说说,说好了,我送给你一袋子白面!说不好,我砸了你的茶馆!天师,走! 小唐铁嘴王掌柜,我晚上还来,听你的回话!王利发万一我下半天就死了呢? 庞四奶奶呸!你还不该死吗?(与小唐铁嘴,春梅同下)王利发哼! 邹福远师弟,你看这算哪一出?哈哈哈!卫福喜我会二百多出戏,就是不懂这一出!你知道那个娘儿们的出身吗? 邹福远我还能不知道!东霸天的女儿,在娘家就生过……得,别细说,咱们积点口德吧! 〔王大拴回来。 王利发看着点,老大。我到后面商量点事!(下)小二德子(在外边大吼一声)闪开了!(进来)大栓哥,沏壶顶好的,我有钱!(掏出四块现洋,一块一块地放下)给算算,刚才花了一块,这儿还有四块,五毛打一个,我一共打了几个? 王大拴十个。 小二德子(用手指算)对!前天四个,昨天六个,可不是十个!大拴哥,你拿两块吧!没钱,我白喝你的茶;有钱,就给你!你拿吧!(吹一块,放在耳旁听听)这块好,就一块当两块吧,给你! 王大拴(没接钱)小二德子,什么生意这么好啊?现大洋不容易看到啊! 小二德子念书去了! 王大拴把"一"字都念成扁担,你念什么书啊?小二德子(拿起桌上的壶来,对着壶嘴喝了一气,低声说)市党部派我去的,法政学院。没当过这么美的差事,太美,太过瘾!比在天桥好的多!打一个学生,五毛现洋!昨天揍了几个来着? 王大拴六个。 小二德子对!里边还有两个女学生!一拳一拳地下去,太美,太过瘾!大拴哥,你摸摸,摸摸!(伸臂)铁筋洋灰的!用这个揍男女学生,你想想,美不美?王大拴他们就那么老实,乖乖地叫你打?小二德子我专找老实的打呀!你当我是傻子哪?王大拴小二德子,听我说,打人不对!小二德子可也难说!你看教党义的那个教务长,上课先把手枪拍在桌上,我不过抡抡拳头,没动手枪啊!王大拴什么教务长啊,流氓! 小二德子对!流氓!不对,那我也是流氓喽!大拴哥,你怎么绕着脖子骂我呢?大拴哥,你有骨头!不怕我这铁筋洋灰的胳臂! 王大拴你就是把我打死,我不服你还是不服你,不是吗?小二德子喝,这么绕脖子的话,你怎么想出来的?大拴哥,你应当去教党义,你有文才!好啦,反正今天我不再打学生! 王大拴干吗光是今天不打?永远不打才对!小二德子不是今天我另有差事吗? 王大拴什么差事? 小二德子今天打教员! 王大拴干吗打教员?打学生就不对,还打教员?小二德子上边怎么交派,我怎么干!他们说,教员要罢课。罢课就是不老实,不老实就得揍!他们叫我上这儿等着,看见教员就揍! 邹福远(嗅出危险)师弟,咱们走吧!卫福喜走!(同邹福远下) 小二德子大拴哥,你拿着这块钱吧!王大拴打女学生的钱,我不要! 小二德子(另拿一块)换换,这块是打男学生的,行了吧?(看王大拴还是摇头)这么办,你替我看着点。我出去买点好吃的,请请你,活着还不为吃点喝点老三点吗?(收起现洋,下) 〔康顺子提着小包出来。王利发与周秀花跟着。康顺子王掌柜,你要是改了主意,不让我走,我还可以不走! 王利发我…… 周秀花庞四奶奶也未必敢砸茶馆! 王利发你怎么知道?三皇道是好惹的?康顺子我顶不放心的还是大力的事!只要一走漏了消息,大家全完!那比砸茶馆更厉害! 王大拴大婶,走!我送您去!爸爸,我送送她老人家,可以吧? 王利发嗯—— 周秀花大婶在这儿受了多少年的苦,帮了咱们多少忙,还不应当送送? 王利发我并没说不叫他送!送!送! 王大拴大婶,等等,我拿件衣服去。(下)周秀花爸,您怎么啦? 王利发别再问我什么,我心里乱!一辈子没这么乱过!媳妇,你先陪大婶走,我叫老大追你们!大婶,外边不行啊,就还回来! 周秀花老太太,这儿永远是您的家!王利发可谁知道也许……康顺子我也不会忘了你们!老掌柜,你硬硬朗朗的吧!(同周秀花下) 王利发(送了两步,立住)硬硬朗朗的干什么呢?〔谢勇仁和于厚斋进来。 谢勇仁(看看墙上,先把茶钱放在桌上)老人家,沏一壶来。(坐) 王利发(先收钱)好吧。 于厚斋勇仁,这恐怕是咱们末一次坐茶馆了吧?谢勇仁以后我倒许常来。我决定改行,去蹬三轮儿!于厚斋蹬三轮一定比当小学教员强!谢勇仁我偏偏教体育,我饿,学生们饿,还要运动,不是笑话吗? 〔王小花跑进来。 王利发小花,怎这么早就下了学呢?王小花老师们罢课啦!(看见于厚斋、谢勇仁)于老师,谢老师!你们都没上学去,不教我们啦?还教我们吧!见不着老师,同学们都哭啦!我们开了个会,商量好,以后一定都守规矩,不招老师们生气!于厚斋小花!老师们也不愿意耽误了你们的功课。可是,吃不上饭,怎么教书呢?我们家里也有孩子,为教别人的孩子,叫自己的孩子挨饿,不是不公道吗?好孩子,别着急,喝完茶,我们开会去,也许能够想出点办法来! 谢勇仁好好在家温书,别乱跑去,小花!〔王大拴由后面出来,夹着个小包。 王小花爸,这是我的两位老师! 王大拴老师们,快走!他们埋伏下了打手!王利发谁? 王大拴小二德子!他刚出去,就回来!王利发二位先生,茶钱退回,(递钱)请吧!快!王大拴随我来! 〔小二德子上。 小二德子街上有游行的,他妈的什么也买不着!大拴哥,你上哪儿?这俩是谁? 王大拴喝茶的!(同于厚斋、谢勇仁往外走)小二德子站住!(三人还走)怎么?不听话?先揍了再说!王利发小二德子! 小二德子(拳已出去)尝尝这个! 谢勇仁(上面一个嘴巴,下面一脚)尝尝这个!小二德子哎哟!(倒下) 王小花该!该! 谢勇仁起来,再打! 小二德子(起来,捂着脸)喝!喝!(往后退)喝!王大拴快走!(扯二人下) 小二德子(迁怒)老掌柜,你等着吧,你放走了他们,待会儿我跟你算账!打不了他们,还打不了你这个糟老头子吗?(下) 王小花爷爷,爷爷!小二德子追老师们去了吧?那可怎么好! 王利发他不敢!这路人我见多了,都是软的欺,硬的怕!王小花他要是回来打您呢? 王利发我?爷爷会说好话呀。 王小花爸爸干什么去了? 王利发出去一会儿,你甭管!上后边温书去吧,乖!王小花老师们可别吃了亏呀,我真不放心!(下)〔丁宝跑进来。 丁宝老掌柜,老掌柜!告诉你点事!王利发说吧,姑娘! 丁宝小刘麻子呀,没安着好心,他要霸占这个茶馆!王利发怎么霸占?这个破茶馆还值得他们霸占?丁宝待会儿他们就来,我没工夫细说,你打个主意吧!王利发姑娘,我谢谢你! 丁宝我好心好意来告诉你,你可不能卖了我呀!王利发姑娘,我还没老胡涂了!放心吧!丁宝好!待会儿见!(下) 〔周秀花回来。 周秀花爸,他们走啦。 王利发好! 周秀花小花的爸说,叫您放心,他送到了地方就回来。王利发回来不回来都随他的便吧! 周秀花爸,您怎么啦?干吗这么不高兴?王利发没事!没事!看小花去吧。她不是想吃热汤面吗?要是还有点面的话,给她作一碗吧,孩子怪可怜的,什么也吃不着! 周秀花一点白面也没有!我看看去,给她作点杂合面疙疸汤吧!(下) 〔小唐铁嘴回来。 小唐铁嘴王掌柜,说好了吗? 王利发晚上,晚上一定给你回话! 小唐铁嘴王掌柜,你说我爸爸白喝了一辈子的茶,我送你几句救命的话,算是替他还账吧。告诉你,三皇道现在比日本人在这儿的时候更厉害,砸你的茶馆比砸个砂锅还容易!你别太大意了! 王利发我知道!你既买我的好,又好去对娘娘表表功!是吧? 〔小宋恩子和小吴祥子进来,都穿着新洋服。小唐铁嘴二位,今天可够忙的? 小宋恩子忙得厉害!教员们大暴动!王利发二位,"罢课"改了名儿,叫"暴动"啦?小唐铁嘴怎么啦? 小吴祥子他们还能反到天上去吗?到现在为止,已经抓了一百多,打了七十几个,叫他们反吧!小宋恩子太不知好歹!他们老老实实的,美国会送来大米、白面嘛! 小唐铁嘴就是!二位,有大米、白面,可别忘了我!以后,给大家的坟地看风水,我一定尽义务!好!二位忙吧!(下) 小吴祥子你刚才问,"罢课"改叫"暴动"啦?王掌柜!王利发岁数大了,不懂新事,问问!小宋恩子哼!你就跟他们是一路货!王利发我?您太高抬我啦! 小吴祥子我们忙,没工夫跟你费话,说干脆的吧!王利发什么干脆的? 小宋恩子教员们暴动,必有主使的人!王利发谁? 小吴祥子昨天晚上谁上这儿来啦? 王利发康大力! 小宋恩子就是他!你把他交出来吧!王利发我要是知道他是哪路人,还能够随便说出来吗?我跟你们的爸爸打交道多少年,还不懂这点道理?小吴祥子甭跟我们拍老腔,说真的吧!王利发交人,还是拿钱,对吧? 小宋恩子你真是我爸爸教出来的!对啦,要是不交人,就把你的金条拿出来!别的铺子都随开随倒,你可混了这么多年,必定有点底! 〔小二德子匆匆跑来。 小二德子快走!街上的人不够用啦!快走!小吴祥子你小子管干吗的? 小二德子我没闲着,看,脸都肿啦!小宋恩子掌柜的,我们马上回来,你打主意吧!王利发不怕我跑了吗? 小吴祥子老梆子,你真逗气儿!你跑到阴间去,我们也会把你抓回来!(打了王利发一掌,同小宋恩子、小二德子下) 王利发(向后叫)小花!小花的妈!周秀花(同王小花跑出来)我都听见了!怎么办?王利发快走!追上康妈妈!快! 王小花我拿书包去!(下) 周秀花拿上两件衣裳,小花!爸,剩您一个人怎么办?王利发这是我的茶馆,我活在这儿,死在这儿!〔王小花挎着书包,夹着点东西跑回来。周秀花爸爸! 王小花爷爷! 王利发都别难过,走(从怀中掏出所有的钱和一张旧相片)媳妇,拿着这点钱,小花,拿着这个,老裕泰三十年前的相片,交给你爸爸!走吧!〔小刘麻子同丁宝回来。 小刘麻子小花,教员罢课,你住姥姥家去呀?王小花对啦! 王利发(假意地)媳妇,早点回来!周秀花爸,我们住两天就回来!(同王小花下)小刘麻子王掌柜,好消息!沈处长批准了我的计划!王利发大喜,大喜! 小刘麻子您也大喜,处长也批准修理这个茶馆!我一说,处长说好!他呀老把"好"说成"蒿",特别有个洋味儿! 王利发都是怎么一回事? 小刘麻子从此你算省心了!这儿全属我管啦,你搬出去!我先跟你说好了,省得以后你麻烦我! 王利发那不能!凑巧,我正想搬家呢。丁宝小刘,老掌柜在这儿多少年啦,你就不照顾他一点吗? 小刘麻子看吧!我办事永远厚道!王掌柜,我接处长去,叫他看看这个地方。你把这儿好好收拾一下!小丁宝,你把小心眼找来,迎接处长!带点香水,好好喷一气,这里臭哄哄的!走!(同丁宝下)王利发好!真好!太好!哈哈哈! 〔常四爷提着小筐进来,筐里有些纸钱和花生米。他虽年过七十,可是腰板还不太弯。 常四爷什么事这么好哇,老朋友! 王利发哎哟!常四哥!我正想找你这么一个人说说话儿呢! 我沏一壶顶好的茶来,咱们喝喝!(去沏茶)〔秦仲义进来。他老的不象样子了,衣服也破旧不堪。秦仲义王掌柜在吗? 常四爷在!您是……秦仲义我姓秦。 常四爷秦二爷。 王利发(端茶来)谁?秦二爷?正想去告诉您一声,这儿要大改良!坐!坐! 常四爷我这儿有点花生米,(抓)喝茶吃花生米,这可真是个乐子! 秦仲义可是谁嚼得动呢? 王利发看多么邪门,好容易有了花生米,可全嚼不动!多么可笑!怎样啊?秦二爷!(都坐下)秦仲义别人都不理我啦,我来跟你说说:我到天津去了一趟,看看我的工厂! 王利发不是没收了吗?又物归原主啦?这可是喜事!秦仲义拆了! 常四爷 王利发拆了? 秦仲义拆了!我四十年的心血啊,拆了!别人不知道,王掌柜你知道:我从二十多岁起,就主张实业救国。到而今……抢去我的工厂,好,我的势力小,干不过他们!可倒好好地办哪,那是富国裕民的事业呀!结果,拆了,机器都当碎铜烂铁卖了!全世界,全世界找得到这样的政府找不到?我问你!王利发当初,我开的好好的公寓,您非盖仓库不可。看,仓库查封,货物全叫他们偷光!当初,我劝您别把财产都出手,您非都卖了开工厂不可! 常四爷还记得吧?当初,我给那个卖小妞的小媳妇一碗面吃,您还说风凉话呢。 秦仲义现在我明白了!王掌柜,求你一件事吧:(掏出一二机器小零件和一支钢笔管来)工厂拆平了,这是我由那儿捡来的小东西。这支笔上刻着我的名字呢,它知道,我用它签过多少张支票,写过多少计划书。我把它们交给你,没事的时候,你可以跟喝茶的人们当个笑话谈谈,你说呀:当初有那么一个不知好歹的秦某人,爱办实业。办了几十年,临完他只由工厂的土堆里捡回来这么点小东西!你应当劝告大家,有钱哪,就该吃喝嫖赌,胡作非为,可千万别干好事!告诉他们哪,秦某人七十多岁了才明白这点大道理!他是天生来的笨蛋! 王利发您自己拿着这支笔吧,我马上就搬家啦!常四爷搬到哪儿去? 王利发哪儿不一样呢!秦二爷,常四爷,我跟你们不一样,二爷财大业大心胸大,树大可就招风啊!四爷你,一辈子不服软,敢作敢当,专打抱不平。我呢,作了一辈子顺民,见谁都请安、鞠躬、作揖。我只盼着呀,孩子们有出息,冻不着,饿不着,没灾没病!可是,日本人在这儿,二拴子逃跑啦,老婆想儿子想死啦!好容易,日本人走啦,该缓一口气了吧?谁知道,(惨笑)哈哈,哈哈,哈哈! 常四爷我也不比你强啊!自食其力,凭良心干了一辈子啊,我一事无成!七十多了,只落得卖花生米!个人算什么呢,我盼哪,盼哪,只盼国家象个样儿,不受外国人欺侮。可是……哈哈! 秦仲义日本人在这儿,说什么合作,把我的工厂就合作过去了。咱们的政府回来了,工厂也不怎么又变成了逆产。仓库里(指后边)有多少货呀,全完!还有银号呢,人家硬给加官股,官股进来了,我出来了!哈哈! 王利发改良,我老没忘了改良,总不肯落在人家后头。卖茶不行啊,开公寓。公寓没啦,添评书!评书也不叫座儿呀,好,不怕丢人,想添女招待!人总得活着吧?我变尽了方法,不过是为活下去!是呀,该贿赂的,我就递包袱。我可没作过缺德的事,伤天害理的事,为什么就不叫我活着呢?我得罪了谁?谁?皇上,娘娘那些狗男女都活得有滋有味的,单不许我吃窝窝头,谁出的主意? 常四爷盼哪,盼哪,只盼谁都讲理,谁也不欺侮谁!可是,眼看着老朋友们一个个的不是饿死,就是叫人家杀了,我呀就是有眼泪也流不出来喽!松二爷,我的朋友,饿死啦,连棺材还是我给他化缘化来的!他还有我这么个朋友,给他化了一口四块板的棺材;我自己呢?我爱咱们的国呀,可是谁爱我呢?看,(从筐中拿出些纸钱)遇见出殡的,我就捡几张纸钱。没有寿衣,没有棺材,我只好给自己预备下点纸钱吧,哈哈,哈哈! 秦仲义四爷,让咱们祭奠祭奠自己,把纸钱撒起来,算咱们三个老头子的吧! 王利发对!四爷,照老年间出殡的规矩,喊喊!常四爷(立起,喊)四角儿的跟夫,本家赏钱一百二十吊!(撒起几张纸钱)① 秦仲义 王利发一百二十吊! 秦仲义(一手拉住一个)我没的说了,再见吧!(下)王利发再见! 常四爷再喝你一碗!(一饮而尽)再见!(下)王利发再见! 〔丁宝与小心眼进来。 丁宝他们来啦,老大爷!(往屋中喷香水)王利发好,他们来,我躲开!(捡起纸钱,往后边走)小心眼老大爷,干吗撒纸钱呢? 王利发谁知道!(下) 〔小刘麻子进来。 小刘麻子来啦!一边一个站好! 〔丁宝、小心眼分左右在门内立好。 944老舍文集第十一卷①三、四十年前,北京富人出殡,要用三十二人、四十八人或六十四人抬棺材,也叫抬杠。另有四位杠夫拿着拨旗,在四角跟随。杠夫换班须注意拨旗,以便进退有序;一班也叫一拨儿。起杠时和路祭时,领杠者须喊"加钱"——本家或姑奶奶赏给杠夫酒钱。加钱数目须夸大地喊出。在喊加钱时,有人撒起纸钱来。 〔门外有汽车停住声,先进来两个宪兵。沈处长进来,穿军便服;高靴,带马刺;手执小鞭。后面跟着二宪兵。 沈处长(检阅似的,看丁宝、小心眼,看完一个说一声)好(蒿)! 〔丁宝摆上一把椅子,请沈处长坐。 小刘麻子报告处长,老裕泰开了六十多年,九城闻名,地点也好,借着这个老字号,作我们的一个据点,一定成功!我打算照旧卖茶,派(指)小丁宝和小心眼作招待。有我在这儿监视着三教九流,各色人等,一定能够得到大量的情报! 沈处长好(蒿)! 〔丁宝由宪兵手里接过骆驼牌烟,上前献烟;小心眼接过打火机,点烟。 小刘麻子后面原来是仓库,货物已由处长都处理了,现在空着。我打算修理一下,中间作小舞厅,两旁布置几间卧室,都带卫生设备。处长清闲的时候,可以来跳跳舞,玩玩牌,喝喝咖啡。天晚了,高兴住下,您就住下。这就算是处长个人的小俱乐部,由我管理,一定要比公馆里更洒脱一点,方便一点,热闹一点! 沈处长好(蒿)! 丁宝处长,我可以请示一下吗? 沈处长好(蒿)! 丁宝这儿的老掌柜怪可怜的。好不好给他作一身制服,叫他看看门,招呼贵宾们上下汽车?他在这儿几十年了,谁都认识他,简直可以算是老头儿商标!沈处长好(蒿)!传! 小刘麻子是!(往后跑)王掌柜!老掌柜!我爸爸的老朋友,老大爷!(入。过一会儿又跑回来)报告处长,他也不是怎么上了吊,吊死啦! 沈处长好(蒿)!好(蒿)!—— 幕落·全剧终

桃花扇21-30出

桃花扇 闰二十齣 閒話 (內鳴金擂鼓吶喊介)(外扮老官人,白巾麻衣背包裹急上)戎馬消何日,乾坤剩此身;白頭江上客,紅淚自沾巾。(立住大哭介)(小生扮山人背行李上)日淡村煙起,江寒雨氣來。(丑扮賈客背行李上)年年經過路,離亂使人猜。(小生見丑介)請了,我們都是上南京的,天色將晚,快些趲行。(丑)正是兵荒馬亂,江路難行,大家作伴才好。(指外介)那個老者為何立住了腳,只顧啼哭?(小生問外介)老兄想是走錯了路,失迷什麼親人了。(外搖手介)不是,不是。俺是從北京下來的,行到河南,遇著高傑兵馬,受了無限驚恐。剛得逃生,渡過江來,看見滿路都是逃生奔命之人,不覺傷心慟哭幾聲。(掩淚介)(小生)原來如此,可憐,可歎!(丑)既是北京下來的,俺正要問問近日的消息,何不同宿村店,大家談談。(外)甚妙,我老腿無力,也要早歇哩。(小生指介)這座村店稍有牆壁,就此同宿了罷。(讓介)請進。(同入介)(外仰看介)好一架荳棚。(小生)大家放下行李,便坐這荳棚之下,促膝閒話也好。(同放行李,坐介)(副淨扮店主人上)村店新泥壁,田家老瓦盆。(問介)眾位客官,還用晚飯麼?(眾)不消了。(小生)煩你買壺酒來,削瓜剝荳,我與二位解解困乏罷。(外向小生介)怎好取擾?(丑向外介)四海兄弟,卻也無妨;待用完此酒,咱兩個再回敬他。(副淨取酒、菜上)(三人對飲介)(外問介)方才都是路遇,不曾請教尊姓大號,要到南京有何貴幹?(小生)在下姓藍名瑛,字田叔,是西湖畫士,特到南京訪友的。(丑)在下是蔡益所,世代南京書客,才從江浦索債回來的。(問外介)老兄是從北京下來的了;敢問高姓大名,有甚急事,這等狼狽?(外)不瞞二位說,下官姓張名薇,原是錦衣衛堂官。(丑驚介)原來是位老爺,失敬了。(小生問介)為何南來?(外)三月十九日,流賊攻破北京,崇禎先帝縊死煤山,周皇后也殉難自盡。下官走下城頭,領了些本管校尉,尋著屍骸,抬到東華門外,買棺收殮,獨自一個戴孝守靈。(小生)那舊日的文武百官,那裡去了?(外)何曾看見一人。那時闖賊搜查朝官,逼索兵餉,將我監禁夾打。我把家財盡數與他,才放我守靈戴孝。別個官兒走的走,藏的藏,或被殺,或下獄,或一身殉難,或闔門死節。(小生)有這樣忠臣,可敬,可敬。(外)還有進朝稱賀,做闖賊偽官的哩。(丑)有這樣狗彘,該殺,該殺。(外掩淚介)可憐皇帝、皇后兩位梓宮,丟在路旁,竟沒人偢睬。(小生、丑俱掩淚介)(外)直到四月初三日,禮部奉了偽旨,將梓宮抬送皇陵。我執旛送殯,走到昌平州;虧了一個趙吏目,糾合義民,捐錢三百串,掘開田皇妃舊墳,安葬當中。下官就看守陵旁,早晚上香。誰想五月初旬,大兵進關,殺退流賊,安了百姓,替明朝報了大讎;特差工部查寶泉局內鑄的崇禎遺錢,發買工料,從新修造享殿碑亭,門牆橋道,與十二陵一般規模。真是亙古希有的事。下官也沒等工完,親手題了神牌,寫了墓碑,連夜走來,報與南京臣民知道,所以這般狼狽。(小生)難得,難得!若非老先生在京,崇禎先帝竟無守靈之人。(丑問介)但不知太子二王,今在何處?(外)定、永兩王,並無消息;聞太子渡海南來,恐亦為亂兵所害矣。(掩淚介)(小生問介)聞得北京發書一封與閣部史可法,責備亡國將相,不去奔喪哭主,又不請兵報仇。史公答了回書,特著左懋第披麻扶杖,前去哭臨,老先生可曉得麼?(外)下官半路相遇,還執手慟哭了一場的。(內作大風雷聲介)(副淨掌燈急上)大雨來了,快些進房罷。(眾起,以袖遮頭入房介)好雨,好雨。(外)天色已晚,下官該行香了。(丑問介)替那個行香?(外)大行皇帝未滿週年,下官現穿孝服,每早每晚要行香哭拜的。(取包裹出香爐、香盒,設几上介)(洗手介)(望北兩拜介)(跪上香介)大行皇帝呀,大行皇帝呀!今日七月十五,孤臣張薇,叩頭上香了。(內作大風雷不止介)(外伏地放聲大哭介)(小生呼丑介)過來,過來,我兩個草莽之臣,也該隨拜舉哀的。(小生、丑同跪,陪哭介)(哭畢,俱叩頭起,又兩拜介)(小生)老先生遠路疲倦,早早安歇了罷。(外)正是,各人自便了。(各解行李臥倒介)(小生)窗外風雨益發不住,明早如何登程?(外)老天的陰晴,人也料他不定。(丑問介)請問老爺,方才說的那些殉節文武,都有姓名麼?(外)問他怎的?(丑)我小鋪中要編成唱本,傳示四方,叫萬人景仰他哩。(外)好,好!下官寫有手摺,明日取出奉送罷。(丑)多謝!(小生)那些投順闖賊,不忠不義的姓名,也該流傳,叫人唾罵。(外)都有抄本,一總奉上。(丑)更妙。(俱作睡熟介)(內作眾鬼號呼介)(外驚聽介)奇怪,奇怪!窗外風雨聲中,又有哀苦號呼之聲,是何物類?(雜扮陣亡厲鬼,跳叫上)(外隔窗看介)怕人,怕人!都是些沒頭折足陣亡厲鬼,為何到此?(眾鬼下)(外睡倒介)(內作細樂警蹕聲介)(外驚聽介)窗外又有人馬鼓樂聲,待我開門看來。(起看介)(雜扮文武冠帶騎馬,旛幢細樂引導,扮帝后乘輿上)(外驚出跪迎介)萬歲,萬歲,萬萬歲!孤臣張薇恭迎聖駕。(眾下)(外起呼介)皇帝,皇后,何處巡遊,我孤臣張薇不能隨駕了。(又拜哭介)(小生、丑醒問介)天已發亮,老爺怎的又哭起來,想是該上早香了。(外掩淚介)奇事,奇事!方才睡去,聽得許多號呼之聲,隔窗張看,都是些陣亡厲鬼。(小生)是了,昨夜乃中元赦罪之期,想是赴盂蘭會的。(外)這也沒相干,還有奇事哩。(丑)還有什麼奇事?(外)後來又聽的人馬鼓吹之聲,我便開門出看,明明見崇禎先帝同著周皇后乘輿東行,引導的文武官員,都是殉難忠臣;前面奏著細樂,排著儀仗,像個要昇天的光景。我伏俯路旁,送駕過去,不覺失聲大哭起來。(小生)有這等異事。先皇帝、先皇后自然是超昇天界的,也還是張老爺一片至誠,故此特特顯聖。(外)下官今日發一願心,要到明年七月十五日,在南京勝境,募建水陸道場,修齋追薦,並脫度一切冤魂,二位也肯隨喜麼?(丑)老爺果能做此好事,俺們情願搭醮。(外)好人,好人。到南京時,或買書,或求畫,不時要相會的。(丑)正是。(小生)大家收拾行李作別罷。 (各背行李下) 雨洗雞籠翠,江行趁曉涼, 烏啼荒塚樹,槐落廢宮牆; 帝子魂何弱,將軍氣不揚, 中原垂老別,慟哭過沙場。 桃花扇 加二十一齣 孤吟 【天下樂】(副末氈巾道袍,扮老贊禮上)雨洗秋街不動塵,青山紅樹滿城新;誰家剩有閒金粉,撒與歌樓照鏡人? 老客無家戀,名園杯自勸,朝朝賀太平,看演《桃花扇》。(內問)老相公又往太平園,看演《桃花扇》麼?(答)正是。(內問)昨日看完上本,演的何如?(答)演的快意,演的傷心,無端笑哈哈,不覺淚紛紛。司馬遷作史筆,東方朔上場人。只怕世事含糊八九件,人情遮蓋兩三分。(行唱介) 【甘州歌】流光箭緊,正柳林蟬噪,荷沼香噴。輕衫涼笠,行到水邊人困;西窗乍驚連夜雨,北里重消一枕魂。梧桐院,砧杵村,青苔蟲語不堪聞。閒攜杖,漫出門,宮槐滿路葉紛紛。 【前腔】雞皮瘦損,看飽經霜雪,絲鬢如銀。傷秋扶病,偏帶旅愁客悶;歡場那知還剩我,老境翻嫌多此身。兒孫累,名利奔,一般流水付行雲。諸侯怒,丞相嗔,無邊衰草對斜曛。 【前腔】(換頭)望春不見春,想漢宮圖畫,風飄灰燼。棋枰客散,黑白勝負難分;南朝古寺王謝墳,江上殘山花柳陣。人不見,煙已昏,擊筑彈鋏與誰論。黃塵變,紅日滾,一篇詩話易沈淪。 【前腔】(換頭)難尋吳宮舊舞茵,問開元遺事,白頭人盡。云亭詞客,閣筆幾度酸辛;聲傳皓齒曲未終,淚滴紅盤蠟已寸。袍笏樣,墨粉痕,一番妝點一番新。文章假,功業諢,逢場只合酒沾唇。 【餘文】老不羞,偏風韻,偷將拄杖撥紅裙。那管他扇底桃花解笑人。 當年真是戲,今日戲如真; 兩度旁觀者,天留冷眼人。 那馬士英又早登場,列位請看。(拱下) 桃花扇 第二十一齣 媚座 【菊花新】(淨冠帶扮馬士英,外扮長班從人喝道上)調和鼎鼐費心機,別戶分門恩濟威;鑽火燃寒灰,這燮理陰陽非細。 下官馬士英,官居首輔,權握中樞。天子無為,從他閉目拱手;相公養體,儘咱吐氣揚眉。那朱紫半朝,只不過呼朋引黨;這經綸滿腹,也無非報怨施恩。人都說養馬成群,滾塵不定;他怎知立君由我,殺人何妨。(笑介)這幾日太平無事,又且早放紅梅,設席萬玉園中,會些親戚故舊,但看他趨奉之多,越顯俺尊榮之至。人生行樂耳,須富貴此時。(叫介)長班,今日下的是那幾位請帖?(外)都是老爺同鄉。有兵部主事楊文驄,僉都御史越其杰,新推漕撫田仰,光祿寺卿阮大鋮,這幾位老爺。(淨疑介)那阮大鋮不是同鄉呀。(外)他常對人說是老爺至親。(淨笑介)相與不同,也算的個至親了。(吩咐介)今日不是外客,就在這梅花書屋設席罷。(外)是!(淨)天已過午,快去請客。(外)不用去請,俱在門房候著哩。只傳他一聲,便齊齊進來了。(傳介)老爺有請!(末、副淨忙上)閽人片語千鈞重,相府重門萬里深。(進見足恭介)(淨)我道是誰。(向末介)楊妹丈是咱內親,為何也不竟進?(末)如今親不敵貴了。(淨)說那裡話。(向副淨介)圓老一向來熟了的,為何也等人傳?(副淨)府體尊嚴,豈敢冒昧。(淨)這就見外了。(讓淨告坐,打恭介) 【好事近】(淨)吾輩得施為,正好談心花底;蘭友瓜戚,門外不須倒屣。休疑,總是一班桃李,相逢處把臂傾杯,何必拘冠裳套禮。俺肯堂堂相府,賓從疏稀。 (茶到讓淨先取,打恭介)(淨)今日天氣微寒,正宜小飲。(副淨、末打恭介)正是。(淨)才下朝來,日已過午;晝短夜長,差了三個時辰了。(副淨、末打恭介)是是!皆老師相調燮之功也。(吃茶完,讓淨先放茶杯,打恭介)(淨問外介)怎麼越、田二位還不見到?(外)越老爺痔漏發了,早有辭帖;田老爺明日起身,打發家眷上船,夜間才來辭行。(淨)罷了,吩咐排席。(吹打,排三席,安座介)(副淨、末謙恭告坐介)(入座飲介) 【泣顏回】(淨)朝罷袖香微,換了輕裘朱履;陽春十月,梅花早破紅蕊。南朝雅客,半閒堂且說風流嘴;拚長宵讀畫評詩,嘆吾黨知心有幾。 (副淨問介)相府連日宴客,都是那幾位年翁?(淨)總是吾黨,但不如兩公風雅耳。(末問介)是誰?(淨喚介)長班拏客單來看。(外)客單在此。(副淨接看介)張孫振、袁宏勳、黃鼎、張捷、楊維垣。(末)果然都是大有經濟的。(淨)個個是學生提拔,如今皆成大僚了。(副淨打恭介)晚生等已廢之員,還蒙起用;老師相為國吐握,真不啻周公矣。(淨)豈敢。(拱介)二位不比他人,明日囑託吏部,還要破格超陞。(末打恭介)(副淨跪介)多謝提拔。(淨拉起介) 【前腔】(副淨、末)提攜,鎩羽忽高飛,劍出豐城獄底。隨朝待漏,猶如狗續貂尾。華筵一飲,出公門,滿面春風起;這恩榮錫袞封圭,不比那登龍御李。 (起介)(淨)撤了大席,安排小酌,我們促膝談心。(設一席,更衣圍坐介)(淨)也不再把盞了。(副淨、末)豈敢重勞。(雜扮二价獻賞封介)(淨搖手介)不必不必!花間雅集,又無梨園,怎麼行這官席之禮。(副淨)舍下小班,日日得閒,為何不喚來承應。(淨)圓老見慣的,另請別客,借來領教罷。 【太平令】妙部新奇,見慣司空自品題。(副淨)是是!名園山水清音美,又何用絲竹隨。 (末笑介)從來名花傾國,缺一不可。今日紅梅之下,梨園可省,倒少不了一聲『曉風殘月』哩。 【前腔】半放紅梅,只少韋娘一曲催。(淨大笑介)妹丈多情,竟要做個蘇州刺史了。蘇州刺史魂消矣,想一個麗人陪。 (淨)這也容易。(吩咐介)叫長班傳幾名歌妓,快來伺候。(外)稟老爺,要舊院的,要珠市的?(淨向末介)請教楊姑老爺。(末)小弟物色已多,總無佳者;只有舊院李香君,新學《牡丹亭》,倒還唱得出。(淨吩咐介)長班快去喚來!(外應下)(副淨問末介)前日田百源用三百金,要娶做妾的,想是他了?(末)正是。(淨問末介)為何不娶去?(末)可笑這個獃丫頭,要與侯朝宗守節,斷斷不從。俺往說數次,竟不下樓,令我掃興而回。(淨怒介)有這樣大膽奴才。 【風入松】不知開府爪牙威,殺人如同虱蟣。笑他命薄煙花鬼,好一似蛾撲燈蕊。(副淨)這都是侯朝宗教壞的,前番辱的晚生也不淺。(淨大怒介)了不得,了不得!一位新任漕撫,拏銀三百,買不去一個妓女。豈有此理!難道是珍珠一斛,偏不能換蛾眉。 (副淨)田漕臺是老師相的鄉親,被他羞辱,所關不小。(淨)正是,等他來時,自有處法。(外上)稟老爺,小人走到舊院,尋著香君,他推托有病,不肯下樓。(淨尋思介)也罷!叫長班家人,拿著衣服財禮,竟去娶他。 【前腔】不須月老幾番催,一霎紅絲聯喜,花花綵轎門前擠,不少欠分毫茶禮。莫管他鴇子肯不肯,竟將香君拉上轎子,今夜還送到田漕撫船上。驚的他迷離似癡,只當煙波上遇湘妃。 (外等急應下)(副淨喜介)妙妙!這才燥脾。(末)天色太晚,我們告辭罷。(淨)正好快談,為何就去?(副淨)動勞久陪,晚生不安。(俱起打恭介)(淨)還該遠送一步。(副淨、末)不敢。(連打三恭)(淨先入內介)(副淨)難得令舅老師相在鄉親面上,動此義舉;龍老也該去幫一幫。(末)如何去幫?(副淨)舊院是你熟遊之處,竟去拉下樓來,打發起身便了。(末)也不可太難為他。(副淨怒介)這還便益了他。想起前番,就處死這奴才,難洩我恨。 【尾聲】當年舊恨重提起,便折花損柳心無悔。那侯朝宗空梳櫳了一番。看今日琵琶抱向阿誰。 (副淨)封侯夫婿幾時歸,  (末)獨守妝樓掩翠幃, (副淨)不解巫山風力猛,  (末)三更即換雨雲衣。 桃花扇 第二十二齣 守樓 甲申十月 (外、小生拿內閣燈籠、衣、銀跟轎上)天上從無差月老,人間竟有錯花星。(外)我們奉老爺之命,硬娶香君,只得快走。(小生)舊院李家母子兩個,知他誰是香君。(末急上呼介)轉來同我去罷。(外見介)楊姑老爺肯去,定娶不錯了。(同行介)月照青溪水,霜沾長板橋。來此已是,快快叫門。(叫門介)(雜扮保兒上)才關後戶,又開前庭;迎官接客,卑職驛丞。(問介)那個叫門?(外)快開門來。(雜開門驚介)呵呀!燈籠火把,轎馬人夫,楊老爺來誇官了。(末)唗!快喚貞娘出來。(雜大叫介)媽媽出來,楊老爺到門了。(小旦急上問介)老爺從那裏赴席回來麼?(末)適在馬舅爺相府,特來報喜。(小旦)有什麼喜?(末)有個大老官來娶你令愛哩。(指介) 【漁家傲】你看這綵轎青衣門外催,你看這三百花銀,一套繡衣。(小旦驚介)是那家來娶,怎不早說?(末)你看燈籠大字成雙對,是中堂閣內。(小旦)就是內閣老爺自己娶麼?(末)非也。漕撫田公,同鄉至戚,贈個佳人捧玉杯。 (小旦)田家親事,久已回斷,如何又來歪纏?(小生拿銀交介)你就是香君麼,請受財禮。(小旦)待我進去商量。(外)相府要人,還等你商量;快快收了銀子,出來上轎罷。(末)他怎敢不去,你們在外伺候,待我拿銀進去,催他梳洗。(末接銀,雜接衣,同小旦作進介)(小生、外)我們且尋個老表子燥脾去。(俱暫下)(小旦、末、雜作上樓介)(末喚介)香君睡下不曾?(旦上)有甚緊事,一片吵鬧。(小旦)你還不知麼?(旦見末介)想是楊老爺要來聽歌。(小旦)還說甚麼歌不歌哩。 【剔銀燈】忙忙的來交聘禮,兇兇的強奪歌妓;對著面一時難迴避,執著名別人誰替。(旦驚介)唬殺奴也!又是那個天殺的?(小旦)還是田仰,又借著相府的勢力,硬來娶你。堪悲,青樓薄命,一霎時楊花亂吹。 (小旦向末介)楊老爺從來疼俺母子,為何下這毒手?(末)不干我事,那馬瑤草知你拒絕田仰,動了大怒,差一班惡僕登門強娶。下官怕你受氣,特為護你而來。(小旦)這等多謝了,還求老爺始終救解。(末)依我說三百財禮,也不算吃虧;香君嫁個漕撫,也不算失所;你有多大本事,能敵他兩家勢力?(小旦思介)楊老爺說的有理,看這局面,拗不去了。孩兒趁早收拾下樓罷!(旦怒介)媽媽說那裡話來!當日楊老爺作媒,媽媽主婚,把奴嫁與侯郎,滿堂賓客,誰沒看見。現收著定盟之物。(急向內取出扇介)這首定情詩,楊老爺都看過,難道忘了不成? 【攤破錦地花】案齊眉,他是我終身倚,盟誓怎移。宮紗扇現有詩題,萬種恩情,一夜夫妻。(末)那侯郎避禍逃走,不知去向;設若三年不歸,你也只顧等他麼?(旦)便等他三年;便等他十年;便等他一百年;只不嫁田仰。(末)呵呀!好性氣,又像摘翠脫衣罵阮圓海的那番光景了。(旦)可又來,阮、田同是魏黨,阮家妝奩尚且不受,倒去跟著田仰麼?(內喊介)夜已深了,快些上轎,還要趕到船上去哩。(小旦勸介)傻丫頭!嫁到田府,少不了你的吃穿哩。(旦)呸!我立志守節,豈在溫飽。忍寒飢,決不下這翠樓梯。 (小旦)事到今日,也顧不得他了。(叫介)楊老爺放下財禮,大家幫他梳頭穿衣。(小旦替梳頭,末替穿衣介)(旦持扇前後亂打介)(末)好利害,一柄詩扇,倒像一把防身的利劍。(小旦)草草妝完,抱他下樓罷。(末抱介)(旦哭介)奴家就死不下此樓。(倒地撞頭暈臥介)(小旦驚介)呵呀!我兒甦醒,竟把花容,碰了個稀爛。(末指扇介)你看血噴滿地,連這詩扇都濺壞了。(拾扇付雜介)(小旦喚介)保兒,扶起香君,且到臥房安歇罷。(雜扶旦下)(內喊介)夜已三更了,誆去銀子,不打發上轎;我們要上樓拿人哩。(末向樓下介)管家略等一等;他母子難捨,其實可憐的。(小旦急介)孩兒碰壞,外邊聲聲要人,這怎麼處?(末)那宰相勢力,你是知道的,這番羞了他去,你母子不要性命了。(小旦怕介)求楊老爺救俺則個。(末)沒奈何,且尋個權宜之法罷!(小旦)有何權宜之法?(末)娼家從良,原是好事,況且嫁與田府,不少吃穿,香君既沒造化,你倒替他享受去罷。(小旦急介)這斷不能。一時一霎,叫我如何捨得。(末怒介)明日早來拿人,看你捨得捨不得。(小旦呆介)也罷!叫香君守著樓,我去走一遭兒。(想介)不好,不好,只怕有人認得。(末)我說你是香君,誰能辨別。(小旦)既是這等,少不得又妝新人了。(忙打扮完介)(向內叫介)香君我兒,好好將息,我替你去了。(又囑介)三百兩銀子,替我收好,不要花費了。(末扶小旦下樓介) 【麻婆子】(小旦)下樓下樓三更夜,紅燈滿路輝;出戶出戶寒風起,看花未必歸。(小生、外打燈抬轎上)好,好,新人出來了,快請上轎。(小旦別末介)別過楊老爺罷。(末)前途保重,後會有期。(小旦)老爺今晚且宿院中,照管孩兒。(末)自然。(小旦上轎介)蕭郎從此路人窺,侯門再出豈容易。(行介)捨了笙歌隊,今夜伴阿誰。 (俱下)(末笑介)貞麗從良,香君守節,雪了阮兄之恨,全了馬舅之威!將李代桃,一舉四得,倒也是個妙計。(嘆介)只是母子分別,未免傷心。 匆匆夜去替蛾眉, 一曲歌同易水悲; 燕子樓中人臥病, 燈昏被冷有誰知。 桃花扇 第二十三齣 寄扇 【醉桃源】(旦包帕病容上)寒風料峭透冰綃,香爐懶去燒。血痕一縷在眉梢,臙脂紅讓嬌。孤影怯,弱魂飄,春絲命一條。滿樓霜月夜迢迢,天明恨不消。 (坐介)奴家香君,一時無奈,用了苦肉之計,得遂全身之節。只是孤身隻影,臥病空樓,冷帳寒衾,無人作伴,好生悽涼。 【北新水令】凍雲殘雪阻長橋,閉紅樓冶遊人少。欄杆低雁字,簾幙掛冰條;炭冷香消,人瘦晚風峭。 奴家雖在青樓,那些花月歡場,從今罷卻了。 【駐馬聽】繡戶蕭蕭,鸚鵡呼茶聲自巧;香閨悄悄,雪狸偎枕睡偏牢。榴裙裂破舞風腰,翦碎淩波靿;愁多病轉饒,這妝樓再不許風情鬧。 想起侯郎匆匆避禍,不知流落何所;怎知奴家獨住空樓,替他守節也。(起唱介) 【沉醉東風】記得一霎時嬌歌興掃,半夜裏濃雨情拋;從桃葉渡頭尋,向燕子磯邊找,亂雲山風高雁杳。那知道梅開有信,人去越遙;憑欄凝眺,把盈盈秋水,酸風凍了。 可恨惡僕盈門,硬來娶俺;俺怎肯負了侯郎。 【雁兒落】欺負俺賤煙花薄命飄颻,倚著那丞相府忒驕傲。得保住這無瑕白玉身,免不得揉碎如花貌。 最可憐媽媽替奴當災,飄然竟去。(指介)你看床榻依然,歸來何日。 【得勝令】恰便似桃片逐雪濤,柳絮兒隨風飄;袖掩春風面,黃昏出漢朝。蕭條,滿被塵無人掃;寂寥,花開了獨自瞧。 說到這裏,不覺一陣酸心。(掩淚坐介) 【喬牌兒】這肝腸似攪,淚點兒滴多少。也沒個姊妹閒相邀,聽那掛簾櫳的鉤自敲。 獨坐無聊,不免取出侯郎詩扇,展看一回。(取扇介)噯呀!都被血點兒污壞了,這怎麼處。 【甜水令】你看疏疏密密,濃濃淡淡,鮮血亂蘸。不是杜鵑拋;是臉上桃花做紅雨兒飛落,一點點濺上冰綃。 侯郎侯郎!這都是為你來。 【折桂令】叫奴家揉開雲髻,折損宮腰;睡昏昏似妃葬坡平,血淋淋似妾墮樓高。怕旁人呼號,捨著俺軟丟答的魂靈沒人招。銀鏡裏朱霞殘照,鴛枕上紅淚春潮。恨在心苗,愁在眉梢,洗了胭脂,涴了鮫綃。 一時困倦起來,且在妝臺盹睡片時。(壓扇睡介)(末扮楊文驄便服上)認得紅樓水面斜,一行衰柳帶殘鴉。(淨扮蘇崑生上)銀箏象板佳人院,風雪今同處士家。(末回頭見介)呀!蘇崑老也來了。(淨)貞麗從良,香君獨住,放心不下,故此常來走走。(末)下官自那日打發貞麗起身,守了香君一夜,這幾日衙門有事,不能脫身;方才城東拜客,便道一瞧。(入介)(淨)香君不肯下樓,我們上去一談罷。(末)甚好。(登樓介)(末指介)你看香君抑鬱病損,困睡妝臺,且不必喚他。(淨看介)這柄扇兒展在面前,怎麼有許多紅點兒?(末)此乃侯兄定情之物,一向珍藏不肯示人,想因面血濺污,晾在此間。(抽扇看介)幾點血痕,紅豔非常,不免添些枝葉,替他點綴起來。(想介)沒有綠色怎好?(淨)待我採摘盆草,扭取鮮汁,權當顏色罷。(末)妙極!(淨取草汁上)(末畫介)葉分芳草綠,花借美人紅。(畫完介)(淨看喜介)妙妙!竟是幾筆折枝桃花。(末大笑指介)真乃桃花扇也。(旦驚醒見介)楊老爺、蘇師父都來了,奴家得罪。(讓坐介)(末)幾日不曾來看,額角傷痕漸已平復了。(笑介)下官有畫扇一柄,奉贈妝臺。(付旦扇介)(旦接看介)這是奴的舊扇,血跡腌臢,看他怎的。(入袖介)(淨)扇頭妙染,怎不賞鑒。(旦)幾時畫的?(末)得罪得罪!方才點壞了。(旦看扇歎介)咳!桃花薄命,扇底飄零。多謝楊老爺替奴寫照了。 【錦上花】一朵朵傷情,春風懶笑;一片片消魂,流水愁漂。摘的下嬌色,天然蘸好;便妙手徐熙,怎能畫到。櫻唇上調朱,蓮腮上臨稿,寫意兒幾筆紅桃。補襯些翠枝青葉,分外夭夭,薄命人寫了一幅桃花照。 (末)你有這柄桃花扇,少不得個顧曲周郎;難道青春守寡,竟做個入月嫦娥不成。(旦)說那裏話,那關盼盼也是煙花,何嘗不在燕子樓中,關門到老。(淨)明日侯郎重到,你也不下樓麼?(旦)那時錦片前程,儘俺受用,何處不許遊耍,豈但下樓。(末)香君這段苦節,今世少有。(向淨介)崑老看師弟之情,尋著侯郎,將他送去,也省俺一番懸挂。(淨)是是!一向留心訪問,知他隨任史公,住淮半載。自淮來京,自京到揚,今又同著高兵防河去了。晚生不日還鄉,順便找尋。(向旦介)須得香君一書才好。(旦向末介)奴家言出無文,求楊老爺代寫罷。(末)你的心事,叫俺如何寫得出。(旦尋思介)罷罷!奴的千愁萬苦,俱在扇頭,就把這扇兒寄去罷。(淨喜介)這封家書,倒也新樣。(旦)待奴封他起來。(封扇介) 【碧玉簫】揮灑銀毫,舊句他知道;點染紅么,新畫你收著。便面小,血心腸一萬條;手帕兒包,頭繩兒繞,抵過錦字書多少。 (淨接扇介)待我收好了,替你寄去。(旦)師父幾時起身?(淨)不日束裝了。(旦)只望早行一步。(淨)曉得。(末)我們下樓罷。(向旦介)香君保重。你這段苦節,說與侯郎,自然來娶你的。(淨)我也不再來別了。正是:新書遠寄桃花扇。(末)舊院常關燕子樓。(下)(旦掩淚介)媽媽不歸,師父又去,妝樓獨閉,益發淒涼了。 【鴛鴦煞】鶯喉歇了南北套,冰弦住了陳隋調;唇底罷吹簫,笛兒丟,笙兒壞,板兒掠。只願扇兒寄去的速,師父束裝得早;三月三劉郎到了,攜手兒下妝樓,桃花粥吃個飽。 書到梁園雪未消, 青谿一道阻春潮, 桃根桃葉無人問, 丁字簾前是斷橋。 桃花扇 第二十四齣...

桃花扇11-20出

桃花扇 第十一齣 投轅 (淨、副淨扮二卒上)(淨)殺賊拾賊囊,救民佔民房,當官領官倉,一兵喫三糧。(副淨)如今不是這樣唱了。(淨)你唱來!(副淨)賊兇少棄囊,民逃剩空房,官窮不開倉,千兵無一糧。(淨)這等說,我們這窮兵當真要餓死了。(副淨)也差不多哩。(淨)前日鼓譟之時,元帥著忙,許俺們就糧南京,這幾日不見動靜,想又變卦了。(副淨)他變了卦,俺們依舊鼓譟,有何難哉。(淨)閒話少說,且到轅門點卯,再作商量。正是『不怕餓殺,誰肯犯法』。(俱下) 【北新水令】(丑扮柳敬亭,背包裹上)走出了空林落葉響蕭蕭,一叢叢蘆花紅蓼。倒戴著接帽,橫跨著湛盧刀,白髯兒飄飄,誰認的詼諧玩世東方老。 俺柳敬亭衝風冒雨,沿江行來,並不見亂兵搶糧,想是訛傳了。且喜已到武昌城外,不免在這草地下打開包裹,換了靴帽,好去投書。(坐地換靴帽介) 【南步步嬌】(副淨、淨上)曉雨城邊饑烏叫,來往荒煙道,軍營半里遙。(指介)風捲旌旗,鼓角縹緲,前面是轅門了,大家趲行幾步。餓腹好難熬,還點三八卯。 (丑起拱介)兩位將爺,借問一聲,那是將軍轅門?(淨向副淨私語介)這個老兒是江北語音,不是逃兵,就是流賊。(副淨)何不收拾起來,詐他幾文,且買飯吃。(淨)妙!(副淨問介)你尋將軍衙門麼?(丑)正是。(淨)待我送你去。(丟繩套住丑介)(丑)呵呀!怎麼拿起我來了?(副淨)俺們是武昌營專管巡邏的弓兵,不拿你,拿誰呀。(丑推二淨倒地,指笑介)兩個沒眼色的花子,怪不得餓的東倒西歪的。(淨)你怎曉得我們捱餓。(丑)不為你們捱餓,我為何到此?(副淨)這等說來,你敢是解糧來的麼?(丑)不是解糧的,是做甚的。(淨)啐!我們瞎眼了,快搬行李,送老哥轅門去。(副淨、淨同丑行介) 【北折桂令】(丑)你看城枕著江水滔滔,鸚鵡洲闊,黃鶴樓高。雞犬寂寥,人煙慘淡,市井蕭條。都只把豺狼喂飽,好江城畫破圖拋。滿耳呼號,鼙鼓聲雄,鐵馬嘶驕。 (副淨指介)這是帥府轅門了。(喚介)老哥在此等候,待我傳鼓。(擊鼓介)(末扮中軍官上)封拜惟知元帥大,征誅不讓帝王尊。(問介)門外擊鼓,有何軍情,速速報來。(淨)適在汛地捉了一個面生可疑之人,口稱解糧到此,未知真假,拏赴轅門,聽候發落。(末問丑介)你稱解糧到此,有何公文?(丑)沒有公文,止有書函。(末)這就可疑了。 【南江兒水】你的北來意費推敲,一封書信無名號,荒唐言語多虛冒,憑空何處軍糧到。無端左支右調,看他神情,大抵非逃即盜。 (丑)此話差矣,若是逃、盜,為何自尋轅門。(末)說的也是。既有書函,待我替你傳進。(丑)這是一封密書,要當面交與元帥的。(末)這話益發可疑了。你且外邊伺候,待我稟過元帥,傳你進見。(淨、副淨、丑俱下)(內吹打開門,雜扮軍卒六人各執械對立介)(小生扮左良玉戎服上)荊襄雄鎮大江濱,四海安危七尺身。日日軍儲勞計畫,那能談笑淨煙塵。(升坐,吩咐介)昨因饑兵鼓譟,本帥詐他就糧南京;後來細想:兵去就糧,何如糧來就兵。聞得九江助餉,不日就到,今日暫免點卯,各回汛地,靜候關糧。(末)得令。(虛下,即上)奉元帥軍令,掛牌免卯,三軍各回汛地了。(小生)有甚軍情,早早報來。(末)別無軍情,只有差役一名,口稱解糧到此,要見元帥。(小生喜介)果然糧船到了,可喜,可喜!(問介)所賚文書,係何衙門?(末)並無文書,止有私書,要當堂投遞。(小生)這話就奇了,或是流賊細作,亦未可定。(吩咐介)左右軍牢,小心防備,著他膝行而進。(眾)是!(末喚丑進介)(左右交執器械,丑鑽入見介)(揖介)元帥在上,晚生拜揖了。(小生)唗!你是何等樣人,敢到此處放肆。(丑)晚生一介平民,怎敢放肆。 【北雁兒落帶得勝令】俺是個不出山老漁樵,那曉得王侯大賓客小。看這長鎗大劍列門旗,只當深林密樹穿荒草。儘著狐狸縱橫虎咆哮,這威風何須要。偏嚇俺孤身客無門跑,便作個長揖兒不是驕。(拱介)求饒,軍中禮原不曉。(笑介)氣也麼消,有書函將軍仔細瞧。 (小生問介)有誰的書函?(丑)歸德侯老先生寄來奉候的。(小生)侯司徒是俺的恩帥,你如何認得?(丑)晚生現在侯府。(小生拱介)這等失敬了。(問介)書在那裏?(丑送上書介)(小生)吩咐掩門。(內吹打掩門,眾下)(小生)尊客請坐。(丑傍坐介)(小生看書介) 【南僥僥令】看他諄諄情意好,不啻教兒曹。這書中文理,一時也看不透徹,無非勸俺鎮守邊方,不可移兵內地。(歎介)恩帥,恩帥!那知俺左良玉,一片忠心天可告,怎肯背深恩,辱薦保。 (問丑介)足下尊姓大號?(丑)不敢,晚生姓柳,草號敬亭。(雜捧茶上)(小生)敬亭請茶。(丑接茶介)(小生)你可知這座武昌城,自經張獻忠一番焚掠,十室九空。俺雖鎮守在此,缺草乏糧,日日鼓譟,連俺也做不得主了。(丑氣介)元帥說那裏話,自古道『兵隨將轉』,再沒個將逐兵移的。 【北收江南】你坐在細柳營,手握著虎龍韜,管千軍山可動,令不搖。饑兵鼓譟犯天朝,將軍無計,從他去自逍遙。這惡名怎逃,這惡名怎逃。說不起三軍權柄帥難操。 (摔茶鍾於地下介)(小生怒介)呵呀!這等無禮,竟把茶杯擲地。(丑笑介)晚生怎敢無禮,一時說的高興,順手摔去了。(小生)順手摔去,難道你的心做不得主麼。(丑)心若做得主呵,也不叫手下亂動了。(小生笑介)敬亭講的有理。只因兵丁餓的急了,許他就糧內裏。亦是無可奈何之一著。(丑)晚生遠來,也餓急了,元帥竟不問一聲兒。(小生)我倒忘了,叫左右快擺飯來。(丑摩腹介)好餓,好餓!(小生催介)可惡奴才,還不快擺!(丑起介)等不得了,竟往內裏吃去罷。(向內行介)(小生怒介)如何進我內裏?(丑回顧介)餓的急了。(小生)餓的急了,就許你進內裏麼?(丑笑介)餓的急了,也不許進內裏,元帥竟也曉得哩。(小生大笑介)句句譏誚俺的錯處,好個舌辯之士。俺這帳下倒少不得你這個人哩。 【南園林好】俺雖是江湖泛交,認得出滑稽曼老;這胸次包羅不少,能直諫,會旁嘲。 (丑)那裏,那裏!只不過遊戲江湖,圖餔啜耳。(小生問介)俺看敬亭,既與縉紳往來,必有絕技,正要請教。(丑)晚生自幼失學,有何技藝。偶讀幾句野史,信口演說,曾蒙吳橋范大司馬、桐城何老相國,謬加賞贊,因而得交縉紳,實堪慚愧。 【北沽美酒帶太平令】俺讀些稗官詞,寄牢騷,稗官詞,寄牢騷,對江山喫一斗苦松醪。小鼓兒顫杖輕敲,寸板兒軟手頻搖;一字字臣忠子孝,一聲聲龍吟虎嘯;快舌尖鋼刀出鞘,響喉嚨轟雷烈炮。呀!似這般冷嘲、熱挑,用不著筆抄,墨描。勸英豪,一盤錯帳速勾了。 (小生)說的爽快,竟不知敬亭有此絕技,就留下榻衙齋,早晚領教罷。 【清江引】從此談今論古日傾倒,風雨開懷抱。你那蘇張舌辯高,我的巧射驚羿奡,只愁那匝地煙塵何日掃。 (丑)閒話多時,到底不知元帥向內移兵,有何主見?(小生)耿耿臣心,惟天可表,不須口勸,何用書責。 (小生)臣心如水照清霄,  (丑)咫尺天顏路不遙, (小生)要與西南撐半壁,  (丑)不須東看海門潮。 桃花扇 第十二齣 辭院 【西地錦】(末扮楊文驄冠帶上)錦繡東南列郡,英雄割據紛紛;而今還起周郎恨,江水向東奔。 下官楊文驄,昨奉熊司馬之命,託侯兄發書寧南,阻其北上,已遣柳敬亭連夜寄去。還怕投書未穩,一面奏聞朝廷,加他官爵,廕他子姪;又一面知會各處督撫,及在城大小文武,齊集清議堂,公同計議,助他糧餉,這也是不得已調停之法。下官與阮圓海雖罷閒流寓,都有傳單,只得早到。(副淨扮阮大鋮冠帶上)黑白看成棋裏事,鬚眉扮作戲中人。(見介)龍友請了,今日會議軍情,既傳我們到此,也不可默默無言。(末)事體重大,我們廢員閒宦,立不得主意,身到就是了。(副淨)說那裏話。 【啄木兒】朝廷事,須認真,太祖神京今未穩,莫漫愁鐵鎖船開,只怕有蕭牆人引。角聲鼓音城樓震,帆揚幟飛江風順,明取金陵,有人私啟門。 (末)這話未確,且莫輕言。(副淨)小弟實有所聞,豈可不說。(丑扮長班上)處處軍情緊,朝朝會議多。稟老爺,淮安漕撫史可法老爺,鳳陽督撫馬士英老爺俱到了。(末、副淨出候介)(外白鬚扮史可法,淨禿鬚扮馬士英,各冠帶上)(外)天下軍儲一線漕,無能空佩呂虔刀。(淨)長陵坏土關龍脈,愁絕烽煙搔二毛。(末、副淨見各揖介)(外問介)本兵熊老先生為何不到?(丑稟介)今日有旨,往江上點兵去了。(淨)這等又會議不成,如何是好? 【前腔】(外)黃塵起,王氣昏,羽扇難揮建業軍;幕府山蠟檄星馳,五馬渡樓船飛滾。江東應須夷吾鎮,清談怎消南朝恨,少不得努力同捐衰病身。 (末)老先生不必深憂,左良玉係侯司徒舊卒,昨已發書勸止,料無不從者。(外)學生亦聞此舉雖出熊司馬之意,實皆年兄之功也。(副淨)這倒不知;只聞左兵之來,實有暗裏勾之者。(外)是那個?(副淨)就是敝同年侯恂之子侯方域。(外)他也是敝世兄,在復社中錚錚有聲,豈肯為此?(副淨)老公祖不知,他與左良玉相交最密,常有私書往來;若不早除此人,將來必為內應。(淨)說的有理,何惜一人,致陷滿城之命乎?(外)這也是莫須有之事,況阮老先生罷閒之人,國家大事也不可亂講。(別介)請了,正是『邪人無正論,公議總私情』。(下)(副淨指恨介)(向淨介)怎麼史道鄰就拂衣而去,小弟之言鑿鑿有據;聞得前日還託柳麻子去下私書的。(末)這太屈他了,敬亭之去,小弟所使,寫書之時,小弟在傍;倒虧他寫的懇切,怎反疑起他來?(副淨)龍友不知,那書中都有字眼暗號,人那裏曉得?(淨點頭介)是呀,這樣人該殺的,小弟回去,即著人訪拿。(向末介)老妹丈,就此同行罷。(末)請舅翁先行一步,小弟隨後就來。(副淨向淨介)小弟與令妹丈不啻同胞,常道及老公祖垂念,難得今日會著。小弟有許多心事,要為竟夕之談。不知可否?(淨)久荷高雅,正要請教。(同下)(末)這是那裡說起!侯兄之素行雖未深知,只論寫書一事呵, 【三段子】這冤怎伸,硬疊成曾參殺人;這恨怎吞,強書為陳恆弒君。不免報他一信,叫他趁早躲避。(行介)眠香占花風流陣,今宵正倚薰籠困,那知打散鴛鴦金彈狠。 來此是李家別院,不免叫門。(敲門介)(內吹唱介)(淨扮蘇崑生上)是那個?(末)快快開門!(淨開門見介)原來是楊老爺,天色已晚,還來閒遊。(末認介)你是蘇崑老。(問介)侯兄在那裏?(淨)今日香君學完一套新曲,都在樓上聽他演腔。(末)快請下樓!(淨入喚介)(小旦、生、旦出介)(生)濃情人帶酒,寒夜帳籠花。楊兄高興,也來消夜。(末)兄還不知,有天大禍事來尋你了。(生)有何禍事,如此相嚇?(末)今日清議堂議事,阮圓海對著大眾,說你與寧南有舊,常通私書,將為內應。那些當事諸公,俱有拿你之意。(生驚介)我與阮圓海素無深讎,為何下這毒手。(末)想因卻奩一事,太激烈了,故此老羞變怒耳。(小旦)事不宜遲,趁早高飛遠遁,不要連累別人。(生)說的有理。(愁介)只是燕爾新婚,如何捨得。(旦正色介)官人素以豪傑自命,為何學兒女子態。(生)是,是,但不知那裏去好? 【滴溜子】雙親在,雙親在,信音未準;烽煙起,烽煙起,梓桑半損。欲歸,歸途難問。天涯到處迷,將身怎隱。歧路窮途,天暗地昏。 (末)不必著慌,小弟倒有個算計。(生)請教!(末)會議之時,漕撫史可法、鳳撫馬舍舅俱在坐。舍舅語言甚不相為,全虧史公一力分豁,且說與尊府原有世誼的。(生想介)是,是,史道鄰是家父門生。(末)這等何不隨他到淮,再候家信。(生)妙,妙!多謝指引了。(旦)待奴家收拾行裝。(旦束裝介) 【前腔】歡娛事,歡娛事,兩心自忖;生離苦,生離苦,且將恨忍,結成眉峰一寸。香沾翠被池,重重束緊。藥裹巾箱,都帶淚痕。 (丑上挑行李介)(生別旦介)暫此分別,後會不遠。(旦彈淚介)滿地煙塵,重來亦未可必也。 【哭相思】離合悲歡分一瞬,後會期無憑准。(小旦)怕有巡兵蹤跡,快行一步罷。(生)吹散俺西風太緊,停一刻無人肯。 (生)但不知史漕撫寓在那廂。(淨)聞他來京公幹,常寓市隱園,待我送官人去。(生)這等多謝。(生、淨、丑急下)(小旦)這樁禍事,都從楊老爺起的,也還求楊老爺歸結。明日果來拿人,作何計較?(末)貞娘放心,侯郎既去,都與你無干了。  (末)人生聚散事難論,  (旦)酒盡歌終被尚溫, (小旦)獨照花枝眠不穩,  (末)來朝風雨俺重門。 桃花扇 第十三齣 哭主 (副淨扮旗牌官上)漢陽煙樹隔江濱,影裏青山畫裏人,可惜城西佳絕處,朝朝遮斷馬頭塵。在下寧南帥府一個旗牌官的便是,俺元帥收復武昌,功封侯爵。昨日又奉新恩,加了太傅之銜;小爺左夢庚,亦掛總兵之印,特差巡按御史黃澍老爺到府宣旨。今日九江督撫袁繼咸老爺,又解糧三十船,親來給發。元帥大喜,命俺設宴黃鶴樓,請兩位老爺飲酒看江。(望介)遙見晴川樹底,芳草洲邊,萬姓歡歌,三軍嬉笑,好一段太平景象也。遠遠喝道之聲,元帥將到,不免設起席來。(臺上掛黃鶴樓匾)(副淨設席安座介)(雜扮軍校旗仗鼓吹引導)(小生扮左良玉戎裝上) 【聲聲慢】逐人春色,入眼晴光,連江芳草青青。百尺樓高,吹笛落梅風景。領著花間小乘,載行廚,帶緩衣輕;便笑咱將軍好武,也愛儒生。 咱家左良玉,今日設宴黃鶴樓,請袁、黃兩公飲酒看江,只得早候。(吩咐介)大小軍卒樓下伺候。(眾應下)(作登樓介)三春雲物歸胸次,萬里風煙到眼中。(望介)你看浩浩洞庭,蒼蒼雲夢,控西南之險,當江漢之衝;俺左良玉鎮此名邦,好不壯哉!(坐呼介)旗牌官何在?(副淨跪介)有。(小生)酒席齊備不曾?(副淨)齊備多時了。(小生)怎麼兩位老爺還不見到?(副淨)連請數次,袁老爺正在江岸盤糧,黃老爺又往龍華寺拜客,大約傍晚才來。(小生)在此久候,豈不困倦。叫左右速接柳相公上樓,閒談撥悶。(雜跪稟介)柳相公現在樓下。(小生)快請。(雜請介)(丑扮柳敬亭上)氣吞雲夢澤,聲撼岳陽樓。(見介)(小生)敬亭為何早來了。(丑)晚生知道元帥悶坐,特來奉陪的。(小生)這也奇了,你如何曉得。(丑)常言『秀才會課,點燈告坐』。天生文官,再不能爽快的。(小生笑介)說的有理。(指介)你看天才午轉,幾時等到點燈也。(丑)若不嫌聒噪呵,把昨晚說的『秦叔寶見姑娘』,再接上一回罷。(小生)極妙了。(問介)帶有鼓板麼?(丑)自古『官不離印,貨不離身』,老漢管著做甚的。(取出鼓板介)(小生)叫左右泡開岕片,安下胡床。咱要紗帽隱囊,清談消遣哩。(雜設床、泡茶,小生更衣坐,雜搥背搔癢介)(丑旁坐敲鼓板說書介)大江滾滾浪東流,淘盡興亡古渡頭;屈指英雄無半個,從來遺恨是荊州。按下新詩,還提舊話。且說人生最難得的是亂離之後,骨肉重逢。總是地北天南,時移物換,經幾番凶荒戰鬥,怎免得梗泛萍漂。可喜秦叔寶解到羅公帥府,枷鎖連身,正在候審;遇著嫡親姑娘,捲簾下階,抱頭大哭。當時換了新衣,設席款待,一個候死的囚徒,登時上了青天。這叫做『運去黃金減價,時來頑鐵生光』。(拍醒木介)(小生掩淚介)咱家也都經過了。(丑)再說那羅公問及叔寶的武藝,滿心歡喜,特地要誇其本領,即日放炮傳操。下了教場,雄兵十萬,雁翅排開。羅公獨坐當中,一呼百諾,掌著生殺之權。秦叔寶站在旁邊,點頭贊歎,口裏不言,心中暗道:大丈夫定當如此!(拍醒木介)(小生作驕態,笑介)俺左良玉也不枉為人一世矣。(丑)那羅公眼看叔寶,高聲問道:『秦瓊,看你身材高大,可曾學些武藝麼?』叔寶慌忙跪下,應答如流:『小人會使雙。』羅公即命家人,將自己用的兩條銀,抬將下來。那兩條銀,共重六十八斤,比叔寶所用鐵,輕了一半。叔寶是用過重的人,接在手中,如同無物。跳下階來,使盡身法,左輪右舞,恰似玉蟒纏身,銀龍護體。玉蟒纏身,萬道毫光臺下落;銀龍護體,一輪月影面前懸。羅公在中軍帳裏,大聲喝采道:『好呀!』那十萬雄兵,一齊答應。(作喊介)如同山崩雷響,十里皆聞。(拍醒木介)(小生照鏡鑷鬢介)俺左良玉立功邊塞,萬夫不當,也是天下一個好健兒。如今白髮漸生,殺賊未盡,好不恨也。(副淨上)稟元帥爺,兩位老爺俱到樓了。(丑暗下)(小生換冠帶、雜撤床排席介)(外扮袁繼咸,末扮黃澍,冠帶喝道上)(外)長湖落日氣蒼茫,黃鶴樓高望故鄉。(末)吹笛仙人稱地主,臨風把酒喜洋洋。(小生迎揖介)二位老先生俯臨敝鎮,曷勝光榮;聊設杯酒,同看春江。(外、末)久欽威望,喜近節麾,高樓盛設,大快生平。(安席坐,斟酒欲飲介)(淨扮塘報人急上)忙將覆地翻天事,報與勤王救主人。稟元帥爺,不好了,不好了!(眾驚起介)有甚麼緊急軍情,這等喊叫?(淨急白介)稟元帥爺:大夥流賊北犯,層層圍住神京;三天不見救援兵,暗把城門開禁。放火焚燒宮闕,持刀殺害生靈。(拍地介)可憐聖主好崇禎,(哭說介)縊死煤山樹頂。(眾驚問介)有這等事,是那一日來?(淨喘介)就是這、這、這三月十九日。(眾望北叩頭,大哭介)(小生起,搓手跳哭介)我的聖上呀!我的崇禎主子呀!我的大行皇帝呀!孤臣左良玉,遠在邊方,不能一旅勤王,罪該萬死了。 【勝如花】高皇帝在九京,不管亡家破鼎,那知他聖子神孫,反不如飄蓬斷梗。十七年憂國如病,呼不應天靈祖靈,調不來親兵救兵;白練無情,送君王一命。傷心煞煤山私幸,獨殉了社稷蒼生,獨殉了社稷蒼生! (眾又大哭介)(外搖手喊介)且莫舉哀,還有大事相商。(小生)有何大事?(外)既失北京,江山無主,將軍若不早建義旗,頃刻亂生,如何安撫。(末)正是。(指介)這江漢荊襄,亦是西南半壁,萬一失守,恢復無及矣。(小生)小弟濫握兵權,實難辭責,也須兩公努力,共保邊疆。(外、末)敢不從事。(小生)既然如此,大家換了白衣,對著大行皇帝在天之靈,慟哭拜盟一番。(喚介)左右可曾備下縗衣麼?(副淨)一時不能備及,暫借附近民家素衣三領,白布三條。(小生)也罷,且穿戴起來。(吩咐介)大小三軍,亦各隨拜。(小生、外、末穿衣裹布介)(領眾齊拜,舉哀介)我那先帝呀, 【前腔】(合)宮車出,廟社傾,破碎中原費整。養文臣帷幄無謀,豢武夫疆場不猛;到今日山殘水剩,對大江月明浪明,滿樓頭呼聲哭聲。(又哭介)這恨怎平,有皇天作證:從今後戮力奔命,報國讎早復神京,報國讎早復神京。 (小生)我等拜盟之後,義同兄弟;臨侯督師,仲霖監軍,我左崑山操兵練馬,死守邊方。倘有太子諸王,中興定鼎,那時勤王北上,恢復中原,也不負今日一番義舉。(外、末)領教了。(副淨稟介)稟元帥,滿城喧譁,似有變動之意,快請下樓,安撫民心。(俱下樓介)(小生)二位要向那裡去?(外)小弟還回九江。(末)小弟要到襄陽。(小生)這等且各分手,請了。(別介)(小生呼介)轉來,若有國家要事,還望到此公議。(外、末)但寄片紙,無不奔赴。請了。(外、末下)(小生)呵呀呀!不料今日天翻地覆,嚇死俺也! 飛花送酒不曾擎, 片語傳來滿座驚, 黃鶴樓中人哭罷, 江昏月暗夜三更。 桃花扇 第十四齣 阻奸 【遶地遊】(生上)飄颻家舍,怎把平安寫,哭蒼天滿喉新血。國讎未雪,鄉心難說,把閒情丟開後些。 (小生)侯方域,自去冬倉皇避禍,夜投史公,隨到淮安漕署,不覺半載。昨因南大司馬熊公內召,史公即補其缺,小生又隨渡江。虧他重俺才學,待同骨肉。正思移家金陵,不料南北隔絕。目今議立紛紛,尚無定局,好生愁悶。且候史公回衙,一問消息。(暫下) 【三臺令】(外扮史可法憂容,丑扮長班隨上)山河今日崩竭,白面談兵掉舌;弈局事堪嗟,望長安誰家傳舍。 下官史可法,表字道鄰,本貫河南,寄籍燕京。自崇禎辛未,叨中進士,便值中原多故,內為曹郎,外作監司,歷十年,不曾一日安枕。今由淮安漕撫陞補南京兵部尚書。那知到任一月,遭此大變;萬死無裨,一籌莫展。幸虧長江天險,護此留都。但一月無君,人心皇皇,每日議立議迎,全無成說。今早操兵江上,探得北信,不免請出侯兄,大家快談。(丑)侯爺,有請。(生上見介)請問老先生,北信若何?(外)今日得一喜信,說北京雖失,聖上無恙,早已航海而南;太子亦間道東奔,未知果否?(生)果然如此,蒼生之福也。(小生扮差役上)朝廷無詔旨,將相有傳聞。(到門介)門上有人麼?(丑問介)那里來的?(小生)是鳳撫衙門來的,有馬老爺候札,即討回書。(丑)待我傳上去。(入見介)稟老爺,鳳撫馬老爺差人投書。(外拆看,皺眉介)這個馬瑤草,又講甚麼迎立之事了。 【高陽臺】清議堂中,三番公會,攢眉仰屋蹴靴;相對長吁,低頭不語如呆。堪嗟!軍國大事非輕舉,俺縱有廟謨難說。這來書謀迎議立,邀功情切。 (向生介)看他書中意思,屬意福王。又說聖上確確縊死煤山,太子奔逃無蹤。若果如此,俺縱不依,他也竟自舉行了。況且昭穆倫次,立福王亦無大差。罷,罷,罷!答他回書,明日會稿,一同列名便了。(生)老先生所言差矣。福王分藩敝鄉,晚生知之最詳,斷斷立不得。(外)如何立不得?(生)他有三大罪,人人俱知。(外)那三大罪?(生)待晚生數來: 【前腔】福邸藩王,神宗驕子,母妃鄭氏淫邪。當日謀害太子,欲行自立,若無調護良臣,幾將神器奪竊。(外)此一罪卻也不小。(問介)還有那一罪?(生)驕奢,盈裝滿載分封去,把內府金錢偷竭。昨日寇逼河南,竟不捨一文助餉;以致國破身亡,滿宮財寶,徒飽賊囊。(外)這也算的一大罪。(問介)那第三大罪呢?(生)這一大罪,就是現今世子德昌王,父死賊手,暴屍未葬,竟忍心遠避。還乘離亂之時,納民妻女。這君德全虧盡喪,怎圖皇業。 (外)說的一些不差,果然是三大罪。(生)不特此也,還有五不可立。(外)怎麼又有五不可立? 【前腔】(生)第一件,車駕存亡,傳聞不一,天無二日同協。第二件,聖上果殉社稷,尚有太子監國,為何明棄儲君,翻尋枝葉旁牒。第三件,這中興之主,原不必拘定倫次的。分別,中興定霸如光武,要訪取出群英傑。第四件,怕強藩乘機保立。第五件,又恐小人呵,將擁戴功挾。 (外)是,是,世兄高見,慮的深遠。前日見副使雷縯祚、禮部周鑣,都有此論,但不及這番透徹耳。就煩世兄把這三大罪、五不可立之論,寫書回他便了。(生)遵命。(點燭寫書介)(副淨扮阮大鋮,雜扮家僮提燈上)須將奇貨歸吾手,莫把新功讓別人。下官阮大鋮,潛往江浦,尋著福王,連夜回來,與馬士英倡議迎立。只怕兵部史可法臨時掣肘。今日修書相商,還恐不妥,故此昏夜叩門,與他細講。(見小生介)你早來下書,如何還不回去?(小生)等候回書,不見發出。(喜介)阮老爺來的正好,替小人催一催。(雜)門上大叔那里?(丑)是那個?(副淨見,作足恭介)煩位下通報一聲,說褲子襠裏阮,求見老爺。(丑諢介)褲子襠裏軟,這可未必。常言『十個鬍子九個騷』,待我摸一摸,果然軟不軟。(副淨)休得取笑,快些方便罷。(丑)天色已晚,老爺安歇了,怎敢亂傳。(副淨)有要話商議,定求一見的。(丑)待我傳上去。(進稟介)稟老爺,有褲子襠裏阮,到門求見。(外)是那個姓阮的?(生)在褲子襠裏住,自然是阮鬍子了。(外)如此昏夜,他來何幹?(生)不消說,又是講迎立之事了。(外)去年在清議堂誣害世兄的便是他。這人原是魏黨,真正小人,不必理他,叫長班回他罷了。(丑出,怒介)我說夜晚了,不便相會,果然惹個沒趣。請回罷!(副淨拍丑肩介)位下是極在行的,怎不曉得。夜晚來會,才說的是極有趣的話哩;那青天白日,都是些掃帳兒。(丑)你老說的有理,事成之後,隨封都要雙分的。(副淨)不消說,還要加厚些。(丑)既是這等,待我再傳。(進稟介)稟老爺,姓阮的定求一見,要說極有趣的話。(外)唗,放屁!國破家亡之時,還有甚麼趣話說!快快趕出,閉上宅門。(丑)鳳撫回書尚未打發哩。(生)書已寫就,求老先生過目。(外讀介) 【前腔】二祖列宗,經營垂創,吾皇辛苦力竭。一旦傾移,誰能重續滅絕。詳列:福藩罪案三樁大,五不可、勢局當歇。再尋求賢宗雅望,去留先決。 (外)寫的明白,料他也不敢妄動了。(吩咐介)就交與鳳撫家人,早閉宅門,不許再來囉。(起介)正是江上孤臣生白髮,(生)燈前旅客罷冰絃。(外、生下)(丑出呼介)馬老爺差人呢?(小生)有。(丑)領了回書,快快出去,我要閉門哩。(小生接書介)還有阮老爺要見,怎麼就閉門?(副淨向丑介)正是,我方才央過求見老爺的,難道忘了。(丑佯問介)你是誰呀?(副淨)我便是褲子襠裏阮哪。(丑)啐!半夜三更,只管軟裡硬裡,奈何的人不得睡。(推介)好好的去罷。(竟閉門入介)(小生)得了回書,我先去了。(下)(副淨惱介)好可惡也,竟自閉門不納了。(呆介)罷了!俺老阮十年之前,這樣氣兒也不知受過多少,且自耐他。(搓手介)只是當前機會,不可錯過。這史可法現掌著本兵之印,如此執拗起來,目下迎立之事,便行不去了,這怎麼處?(想介)呸!我到獃氣了,如今皇帝玉璽且無下落,你那一顆部印有何用處。(指介)老史,老史,一盤好肉包掇上門來,你不會吃,反去讓了別人,日後不要見怪。正是: 窮途才解阮生嗟, 無主江山信手拏, 奇貨居來隨處贈, 不知福分在誰家。 桃花扇 第十五齣 迎駕 【番卜筭】(淨扮馬士英冠帶上)一旦神京失守,看中原逐鹿交走。捷足爭先,拜相與封侯,憑著這擁立功大權歸手。 下官馬士英,別字瑤草,貴州貴陽衛人也,起家萬曆己未進士,現任鳳陽督撫。幸遇國家多故,正我輩得意之秋。前日發書約會史可法,同迎福王。他回書中有『三大罪、五不可立』之言。阮大鋮走去面商,他又閉門不納。看來是不肯行的了。但他現握著兵權,一倡此論,那九卿班裏,如高弘圖、姜曰廣、呂大器、張國維等,誰敢竟行。這迎立之事,便有幾分不妥了。沒奈何,又托阮大鋮約會四鎮武臣,及勳戚內侍,未知如何,好生焦躁。(副淨扮阮大鋮急上)胸有已成之竹,山無難劈之柴。此是馬公書房,不免竟入。(淨見問介)圓老回來了,大事如何?(副淨)四鎮武臣見了書函,欣然許諾,約定四月念八,全備儀仗,齊赴江浦矣。(淨)妙,妙!那高黃二劉,如何說來?(坐介) 【催拍】(副淨)他說受君恩爵封列侯,鎮江淮千里借籌;神京未收,神京未收,似我輩濫功糜餉,建牙堪羞。江浦迎鑾,願領貔貅,扶新主持節復讎。臨大事,敢夷猶。 (淨)此外還有何人肯去?(副淨)還有魏國公徐鴻基,司禮監韓贊周,吏科給事李沾,監察御史朱國昌。(淨)勳、衛、科、道,都有個把,也就好了。他們都怎麼說來? 【前腔】(副淨)他說馬中丞當先出頭,眾公卿誰肯逗留。職名早投,職名早投,大家去上書陳表,擁入皇州。新主中興,拜舞龍樓,將今日勞苦功酬,遷舊秩,壯新猷。 (淨)果然如此,妙的狠了。只是一件,我是一個外吏,那幾個武臣勳衛,也算不得部院卿僚,目下寫表如何列名?(副淨)這有甚麼考證,取本縉紳便覽來,從頭抄寫便了。(淨)雖如此說,萬一駕到,沒有百官迎接,我們三五個官,如何引進朝去?(副淨)我看滿朝諸公,那個是有定見的。乘輿一到,只怕遞職名的還挨擠不上哩。(淨)是,是!表已寫就,只空銜名,取本縉紳來,快快開列。(外扮書辦取縉紳上)西河沿洪家高頭便覽在此。(下)(副淨)待我抄起來。(偏頭遠視介)表上字體,俱要細楷的,目昏難寫,這怎麼處?(想介)有了。(腰內取出眼鏡戴,抄介)『吏部尚書臣高弘圖』。(作手顫介)這手又顫起來了,目下等著起身。一時寫不出,急殺人也。(淨)還叫書辦寫去罷。(副淨)這姓名裏面都有去取,他如何寫得。(淨)你指示明白,自然不錯了。(叫介)書辦快來。(外上)(副淨照縉紳指點向外介)(外下)(淨)自古道:『中原逐鹿,捷足先得』,我們不可落他人之後。快整衣冠,收拾箱包,今日務要出城。(丑扮長班收拾介)(副淨問介)請問老公祖,小弟怎生打扮?(淨)迎駕大典,比不得尋常私謁,俱要冠帶才是。(副淨)小弟原是廢員,如何冠帶?(淨)正是。(想介)表官罷,只是屈尊些兒。沒奈何,你且權充個(副淨)說那裡話,大丈夫要立功業,何所不可,到這時候還講剛方麼。(淨笑介)妙,妙,才是個軟圓老。(副淨換差吏服色介) 【前腔】拚餘生寒灰已休,喜今朝涸海更流;金鰲上鉤,金鰲上鉤,好似太公一釣,享國千秋。牛馬風塵,暫屈何憂,刀筆吏丞相根由;人笑罵,我不羞。 (外上)表已列名,老爺過目。(副淨看介)果然一些不差,就包裹好了,裝入箱中。(外包裹裝箱內介)(副淨)下官只得背起來了。(外、丑與副淨綁箱背上介)(淨看,笑介)圓老這件功勞卻也不小哩。(副淨正色介)不要取笑,日後畫在凌煙閣上,倒有些神氣的。(丑牽馬介)天色將晚,請老爺上馬。(淨吩咐介)這迎駕大事,帶不的多人,只你兩個跟去罷。(副淨)便益你們,後日都要議敘的。(俱上馬,急走繞場介) 【前腔】(合)趁斜陽南山雨收,控青驄煙驛水郵,金鞭急抽,金鞭急抽,早見浦江雲氣,楚尾吳頭。應運英雄,虎赴龍投,恨不的雙翅颼颼,銀燭下,拜冕旒。 (淨)叫左右早去尋下店房。(副淨)阿呀!我們做的何事,今日還想安歇,快跑快跑!(加鞭跑介)  (淨)江雲山氣晚悠悠, (副淨)馬走平川似水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