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娥冤

《窦娥冤》全称《感天动地窦娥冤》,是元朝关汉卿的杂剧代表作,悲剧剧情取材自“东海孝妇”的民间故事。情节反映出元代贪污官吏“无心正法”,草菅人命,以及百姓有冤无路诉的黑暗现实和政治弊病。 《窦娥冤》曾改编为传奇《金锁记(明传奇,非张爱玲版本)》及地方戏曲《六月雪》,后人常以故事中的“六月飞霜”比喻冤情。王国维认为《窦娥冤》一剧“即列之于世界大悲剧中,亦无愧色也。” 楔子 [卜儿蔡婆上,诗云] 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不须长富贵,安乐是神仙。老身蔡婆婆是也,楚州人氏,嫡亲三口儿家属。不幸夫主亡逝已过,止有一个孩儿,年长八岁,俺娘儿两个,过其日月,家中颇有些钱财。这里一个窦秀才,从去年问我借了二十两银子,如今本利该银四十两。我数次索取,那秀才只说贫难,没得还我。他有一个女儿,今年七岁,生得可喜,长得可爱,我有心看上他,与我家做个媳妇,就准了这四十两银子,岂不两得其便。他说今日好日辰,亲送女儿到我家来,老身且不索钱去,专在家中等候,这早晚窦秀才敢待来也。 [冲末扮窦天章引正旦扮端云上,诗云] 读尽缥缃万卷书,可怜贫杀马相如,汉庭一日承恩召,不说当垆说子虚。小生姓窦名天章,祖贯长安京兆人也。幼习儒业,饱有文章;争奈时运不通,功名未遂。不幸浑家亡化已过,撇下这个女孩儿,小字端云,从三岁上亡了他母亲,如今孩儿七岁了也。小生一贫如洗,流落在这楚州居住。此间一个蔡婆婆,他家广有钱财,小生因无盘缠,曾借了他二十两银子,到今本利该对还他四十两。他数次问小生索取,教我把甚么还他,谁想蔡婆婆常常着人来说,要小生女孩儿做他儿媳妇。况如今春榜动,选场开,正待上朝取应,又苦盘缠缺少。小生出于无奈,只得将女孩儿端云送于蔡婆婆做儿媳妇去。 [做叹科,云] 嗨!这个那里是做媳妇?分明是卖与他一般。就准了他那先借的四十两银子,分外但得些少东西,勾小生应举之费,便也过望了。说话之间,早来到他家门首。婆婆在家么? [卜儿上,云] 秀才请家里坐,老身等候多时也。 [做相见科,窦天章云] 小生今日一径的将女孩儿送来与婆婆,怎敢说做媳妇,只与婆婆早晚使用。小生目下就要上朝进取功名去,留下女孩儿在此,只望婆婆看觑则个。 [卜儿云] 这等,你是我亲家了。你本利少我四十两银子,兀的是借钱的文书,还了你;再送你十两银子做盘缠。亲家,你休嫌轻少。 [窦天章做谢科,云] 多谢了婆婆,先少你许多银子都不要我还了,今又送我盘缠,此恩异日必当重报。婆婆,女孩儿早晚呆痴,看小生薄面,看觑女孩儿咱。 [卜儿云] 亲家,这不消你嘱付,令爱到我家,就做到亲女儿一般看承他,你只管放心的去。 [窦天章云] 婆婆,端云孩儿该打呵,看小生面则骂几句;当骂呵,则处分几句。孩儿,你也不比在我跟前,我是你亲爷,将就的你;你如今在这里,早晚若顽劣呵,你只讨那打骂吃。儿,我也是出于无奈。 [做悲科][唱] 【仙吕·赏花时】我也只为无计营生四壁贫,因此上割舍得亲儿在两处分。从今日远践洛阳尘,又不知归期定准,则落的无语暗消魂。 [下] [卜儿云] 窦秀才留下他这女孩儿与我做媳妇儿,他一径上朝应举去了。 [正旦做悲科,云] 爹爹,你直下的撇了我孩儿去也! [卜儿云] 媳妇儿,你在我家,我是亲婆,你是亲媳妇,只当自家骨肉一般。你不要啼哭,跟着老身前后执料去来。 [同下] 第一折 [净扮赛卢医上,诗云] 行医有斟酌,下药依本草;死的医不活,活的医死了。自家姓卢,人道我一手好医,都叫做赛卢医。在这山阳县南门开着生药局。在城有个蔡婆婆,我问他借了十两银子,本利该还他二十两,数次来讨这银子,我又无的还他。若不来便罢,若来呵,我自有个主意。我且在这药铺中坐下,看有甚么人来? [卜儿上,云] 老身蔡婆婆。我一向搬在山阳县居住,尽也静办。自十三年前窦天章秀才留下端云孩儿与我做儿媳妇,改了他小名,唤做窦娥。自成亲之后,不上二年,不想我这孩儿害弱证死了。媳妇儿守寡,又早三个年头,服孝将除了也。我和媳妇儿说知,我往城外赛卢医家索钱去也。 [做行科,云] 蓦过隅头,转过屋角,早来到他家门首。赛卢医在家么? [卢医云] 婆婆,家里来。 [卜儿云] 我这两个银子长远了,你还了我罢。 [卢医云] 婆婆,我家里无银子,你跟我庄上去取银子还你。 [卜儿云] 我跟你去。 [做行科] [卢医云] 来到此处,东也无人,西也无人,这里不下手,等甚么?我随身带的有绳子。兀那婆婆,谁唤你哩? [卜儿云] 在那里? 孛老同副净张驴儿冲上,赛卢医慌走下。孛老救卜儿科。 髻,怎将这云霞般锦帕兜?怪不的女大不中留。你如今六旬左右,可不道到中年万事休!旧恩爱一笔勾,新夫妻两意投,枉教人笑破口。 [卜儿云] 我的性命都是他爷儿两个救的,事到如今,也顾不得别人笑话了。 [正旦唱] 【青哥儿】你虽然是得他得他营救,须不是笋条笋条年幼,的便巧画蛾眉成配偶。想当初你夫主遗留,替你图谋,置下田畴,早晚羹粥,寒暑衣裘,满望你鳏寡孤独,无捱无靠,母子每到白头。公公也,则落得干生受。 [卜儿云] 孩儿也,他如今只待过门,喜事匆匆的,教我怎生回得他去? [正旦唱] 【寄生草】你道他匆匆喜,我替你倒细细愁:愁则愁兴阑删咽不下交欢酒,愁则愁眼昏腾扭不上同心扣,愁则愁意朦胧睡不稳芙蓉褥。你待要笙歌引至画堂前,我道这姻缘敢落在他人后。 [卜儿云] 孩儿也,再不要说我了,他爷儿两个都在门首等候,事以至此,不若连你也招了女婿罢。 [正旦云] 婆婆,你要招你自招,我并然不要女婿。 [卜儿云] 那个是要女婿的?争奈他爷儿两个自家捱过门来,教我如何是好? [张驴儿云] 我们今日招过门去也。帽儿光光,今日做个新郎;袖儿窄窄,今日做个娇客。好女婿,好女婿,不枉了,不枉了。 [同孛老入拜科] [正旦做不理科,云] 兀那厮,靠后! [唱] 【赚煞】我想这妇人每休信那男儿口,婆婆也,怕没的贞心儿自守,到今日招着个村老子,领着个半死囚。 [张驴儿做嘴脸科,云] 你看我爷儿两个这等身段,尽也选得女婿过。你不要错过了好时辰,我和你早些儿拜堂罢。 [正旦不理科,唱] 则被你坑杀人燕侣莺俦。婆婆也,你岂不知羞!俺公公撞府冲州,的铜斗儿家缘百事有。想着俺公公置就,怎忍教张驴儿情受? [张驴儿做扯正旦拜科,正旦推跌科,唱] 兀的不是俺没丈夫的妇女下场头。 [下] [卜儿云] 你老人家不要恼懆,难道你有活命之恩,我岂不思量报你?只是我那媳妇儿气性最不好惹的,既是他不肯招你儿子,教我怎好招你老人家?我如今拚的好酒好饭养你爷儿两个在家,待我慢慢的劝化俺媳妇儿;待他有个回心转意,再做区处。 [张驴儿云] 这歪剌骨便是黄花女儿,刚刚扯的一把,也不消这等使性,平空的推了我一交,我肯干罢!就当面赌个誓与你:我今生今世不要他做老婆,我也不算好男子。 [词云]美妇人我见过万千向外,不似这小妮子生得十分惫赖;我救了你老性命死里重生,怎割舍得不肯把肉身陪待? [同下] 第二折 [赛卢医上,诗云] 小子太医出身,也不知道医死多人,何尝怕人告发,关了一日店门?在城有个蔡家婆子,刚少他二十两花银,屡屡亲来索取,争些捻断脊筋。也是我一时智短,将他赚到荒村,撞见两个不识姓名男子,一声嚷道:吓得我丢了绳索,放开脚步飞奔。虽然一夜无事,终觉失精落魂;方知人命关天关地,如何看做壁上灰尘。从今改过行业,要得灭罪修因,将以前医死的性命,一个个都与他一卷超度的经文。小子赛卢医的便是。只为要赖蔡婆婆二十两银子,赚他到荒僻去处,正待勒死他,谁想遇见两个汉子,救了他去。若是再来讨债时节,教我怎生见他?常言道的好:「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喜得我是孤身,又无家小连累,不若收拾了细软行李,打个包儿,悄悄的躲到别处,另做营生,岂不干净? [张驴儿上,云] 自家张驴儿,可奈那窦娥百般的不肯随顺我;如今那老婆子害病,我讨服毒药与他吃了,药死那老婆子,这小妮子好歹做我的老婆。 [做行科,云] 且住,城里人耳目广,口舌多,倘见我讨毒药,可不嚷出事来?我前日看见南门外有个药铺,此处冷静,正好讨药。 [做到科,叫云] 太医哥哥,我来讨药的。 [赛卢医云] 你讨甚么药? [张驴儿云] 我讨服毒药。 [赛卢医云] 谁敢合毒药与你?这厮好大胆也。 [张驴儿云] 你真个不肯与我药么? [赛卢医云] 我不与你,你就怎地我? [张驴儿做拖卢云] 好呀,前日谋死蔡婆婆的,不是你来?你说我不认的你哩?我拖你见官去。 [赛卢医做慌科,云] 大哥,你放我,有药有药。 [做与药科,张驴儿云] 既然有了药,且饶你罢。正是:得放手时须放手,得饶人处且饶人。 [下] [赛卢医云] 可不悔气!刚刚讨药的这人,就是救那婆子的。我今日与了他这服毒药去了,以后事发,越越要连累我;趁早儿关上药铺,到涿州卖老鼠药去也。 [下] [卜儿上,做病伏几科] [孛老同张驴儿上,云] 老汉自到蔡婆婆家来,本望做个接脚,却被他媳妇坚执不从。那婆婆一向收留俺爷儿两个在家同住,只说好事不在忙,等慢慢里劝转 他媳妇,谁想他婆婆又害起病来。孩儿,你可曾算我两个的八字,红鸾天喜几时到命哩? [张驴儿云] 要看什么天喜到命!只赌本事,做得去自去做。 [孛老云] 孩儿也,蔡婆婆害病好几日了,我与你去问病波。 [做见卜儿问科,云] 婆婆,你今日病体如何? [卜儿云] 我身子十分不快哩。 [孛老云] 你可想些甚么吃? [卜儿云] 我思量些羊肚儿汤吃。 [孛老云] 孩儿,你对窦娥说,做些羊肚儿汤与婆婆吃。 [张驴儿向古门云] 窦娥,婆婆想羊肚儿汤吃,快安排将来。 [正旦持汤上,云] 妾身窦娥是也。有俺婆婆不快,想羊肚汤吃,我亲自安排了与婆婆吃去。婆婆也,我这寡妇人家,凡事要避些嫌疑,怎好收留那张驴儿父子两个?非亲非眷的,一家儿同住,岂不惹外人谈议?婆婆也,你莫要背地里许了他亲事,连我也累做不清不洁的。我想这妇人心好难保也呵。 [唱] 【南吕·一枝花】他则待一生鸳帐眠,那里肯半夜空房睡;他本是张郎妇,又做了李郎妻。有一等妇女每相随,并不说家克计,则打听些闲是非;说一会不明白打凤的机关,使了些调虚嚣捞龙的见识。 【梁州第七】这一个似卓氏般当垆涤器,这一个似孟光般举案齐眉;说的来藏头盖脚多伶俐,道着难晓,做出才知。旧恩忘却,新爱偏宜;坟头上土脉犹湿,架儿上又换新衣。那里有奔丧处哭倒长城?那里有浣纱时甘投大水?那里有上山来便化顽石?可悲可耻,妇人家直恁的无仁义,多淫奔,少志气;亏杀前人在那里,更休说本性难移。 [云] 婆婆,羊肚儿汤做成了,你吃些儿波。 [张驴儿云] 等我拿去。 [做接尝科,云] 这里面少些盐醋,你去取来。 [正旦下] [张驴儿放药科] [正旦上,云] 这不是盐醋? [张驴儿云] 你倾下些。 [正旦唱] 【隔尾】你说道少盐欠醋无滋味,加料添椒才脆美。但愿娘亲早痊济,饮羹汤一杯,胜甘露灌体,得一个身子平安倒大来喜。 [孛老云] 孩儿,羊肚汤有了不曾? [张驴儿云] 汤有了,你拿过去。 [孛老将汤云] 婆婆,你吃些汤儿。 [卜儿云] 有累你。 [做呕科,云] 我如今打呕,不要这汤吃了,你老人家吃罢。 [孛老云] 这汤特地做来与你吃的,便不要吃,也吃一口儿。 [卜儿云] 我不吃了,你老人家请吃。 [孛老吃科] [正旦唱] 【贺新郎】一个道你请吃,一个道婆先吃,这言语听也难听,我可是气也不气!想他家与咱家有甚的亲和戚?怎不记旧日夫妻情意,也曾有百纵千随?婆婆也,你莫不为黄金浮世宝,白发故人稀,因此上把旧恩情全不比新知契。则待要百年同墓穴,那里肯千里送寒衣。 [孛老云] 我吃下这汤去,怎觉昏昏沉沉的起来? [做倒科] [卜儿慌科,云] 你老人家放精神着,你扎挣着些儿。 [做哭科,云] 兀的不是死了也! [正旦唱] 【斗虾】空悲戚,没理会,人生死是轮回。感着这般病疾,值着这般时势;可是风寒暑湿,或是饥饱劳役;各人证候自知,人命关天关地;别人怎生替得,寿数非干今世。相守三朝五夕,说甚一家一计。又无羊酒段匹,又无花红财礼;把手为活过日,撒手如同休弃。不是窦娥忤逆,生怕旁人议论。不如听咱劝你,认个自家悔气,割舍的一具棺材停置,几件布帛收拾,出了咱家门里,送入他家坟地。这不是你那从小儿年纪指脚的夫妻,我其实不关亲无半点恓惶泪。休得要心如醉,意似痴,便这等嗟嗟怨怨,哭哭啼啼。 [张驴儿云] 好也罗!你把我老子药死了,更待干罢! [卜儿云] 孩儿,这事怎了也? [正旦云] 我有什么药在那里?都是他要盐醋时,自家倾在汤儿里的。 [唱] 【隔尾】这厮搬调咱老母收留你,自药死亲爷待要唬吓谁? [张驴儿云] 我家的老子,倒说是我做儿子的药死了,人也不信。 [做叫科,云] 四邻八舍听着:窦娥药杀我家老子哩。 [卜儿云] 罢么,你不要大惊小怪的,吓杀我也。 [张驴儿云] 你可怕么? [卜儿云] 可知怕哩。 [张驴儿云] 你要饶么? [卜儿云] 可知要饶哩。 [张驴儿云] 你教窦娥随顺了我,叫我三声嫡嫡亲亲的丈夫,我便饶了他。 [卜儿云] 孩儿也,你随顺了他罢。 [正旦云] 婆婆,你怎说这般言语? [唱] 我一马难将两鞍鞴。想男儿在日,曾两年匹配,却教我改嫁别人, 其实做不得。 [张驴儿云] 窦娥,你药杀了俺老子,你要官休?要私休? [正旦云] 怎生是官休?怎生是私休? [张驴儿云] 你要官休呵,拖你到官司,把你三推六问,你这等瘦弱身子,当不过拷打,怕你不招认药死我老子的罪犯!你要私休呵,你早些与我做了老婆,倒也便宜了你。 [正旦云] 我又不曾药死你老子,情愿和你见官去来。 [张驴儿拖正旦、卜儿下] [净扮孤引祗候上,诗云] 我做官人胜别人,告状来的要金银;若是上司当刷卷,在家推病不出门。下官楚州太守桃杌是也。今早升厅坐衙,左右,喝撺厢。 [祗候吆喝科] [张驴儿拖正旦、卜儿上,云] 告状,告状。 [祗候云] 拿过来。 [做跪见,孤亦跪科,云] 请起。 [祗候云] 相公,他是告状的,怎生跪着他? [孤云] 你不知道,但来告状的,就是我的衣食父母。 [祗候吆喝科,孤云] 那个是原告?那个是被告?从实说来。 [张驴儿云] 小人是原告张驴儿,告这媳妇儿,唤做窦娥,合毒药下在羊肚汤儿里,药死了俺的老子。这个唤做蔡婆婆,就是俺的后母。望大人与小人做主咱。 [孤云] 是那一个下的毒药? [正旦云] 不干小妇人事。 [卜儿云] 也不干老妇人事。 [张驴儿云] 也不干我事。 [孤云] 都不是,敢是我下的毒药来? [正旦云] 我婆婆也不是他后母,他自姓张,我家姓蔡。我婆婆因为与赛卢医索钱,被他赚到郊外勒死;我婆婆却得他爷儿两个救了性命,因此我婆婆收留他爷儿两个在家,养膳终身,报他的恩德。谁知他两个倒起不良之心,冒认婆婆做了接脚,要逼勒小妇人作他媳妇。小妇人元是有丈夫的,服孝未满,坚执不从。适值我婆婆患病,着小妇人安排羊肚汤儿吃。不知张驴儿那里讨得毒药在身,接过汤来,只说少些盐醋,支转小妇人,暗地倾下毒药。也是天幸,我婆婆忽然呕吐,不要汤吃,让与他老子吃,才吃的几口,便死了。与小妇人并无干涉,只望大人高抬明镜,替小妇人做主咱。 [唱] 【牧羊犬】大人你明如镜,清似水,照妾身肝胆虚实。那羹本五味俱全,除了此百事不知。他推道尝滋味,吃下去便昏迷。不是妾讼庭上胡支对,大人也,却教我平白地说甚的? [张驴儿云] 大人详情:他自姓蔡,我自姓张,他婆婆不招俺父亲接脚,他养我父子两个在家做甚么?这媳妇年纪儿虽小,极是个赖骨顽皮,不怕打的。 [孤云] 人是贱虫,不打不招。左右,与我选大棍子打着。 [祗候打正旦,三次喷水科] [正旦唱] 【骂玉郎】这无情棍棒教我捱不的。婆婆也,须是你自做下,怨他谁?劝普天下前婚后嫁婆娘每,都看取我这般傍州例。 【感皇恩】呀!是谁人唱叫扬疾,不由我不魄散魂飞。恰消停,才苏醒,又昏迷。捱千般打拷,万种凌逼,一杖下,一道血,一层皮。 【采茶歌】打的我肉都飞,血淋漓,腹中冤枉有谁知!则我这小妇人毒药来从何处也?天哪!怎么的覆盆不照太阳晖! [孤云] 你招也不招? [正旦云] 委的不是小妇人下毒药来。 [孤云] 既然不是你,与我打那婆子。 [正旦忙云] 住住住,休打我婆婆,情愿我招了罢。是我药死公公来。 [孤云] 既然招了,着他画了伏状,将枷来枷上,下在死囚牢里去。到来日 判个斩字,押付市曹典刑。 [卜儿哭科,云] 窦娥孩儿,这都是我送了你性命,兀的不痛杀我也! [正旦唱] 【黄钟尾】我做了个衔冤负屈没头鬼,怎肯便放了你好色荒淫漏面贼!想人心不可欺,冤枉事天地知,争到头,竞到底,到如今待怎的?情愿认药杀公公,与了招罪。婆婆也,我怕把你来便打的,打的来恁的。我若是不死呵,如何救得你? [随祗候押下] [张驴儿做叩头科,云] 谢青天老爷做主!明日杀了窦娥,才与小人的老子报的冤。 [卜儿哭科,云] 明日市曹中杀窦娥孩儿也,兀的不痛杀我也! [孤云] 张驴儿,蔡婆婆,都取保状,着随衙听候。左右,打散堂鼓,将马来,回私宅去也。 [同下] 第三折 [外扮监斩官上,云] 下官监斩官是也。今日处决犯人,着做公的把住巷口,休放往来人闲走。 [净扮公人,鼓三通,锣三下科,刽子磨旗、提刀、押正旦带枷上, 刽子云] 行动些,行动些,监斩官去法场上多时了。 [正旦唱] 【正宫·端正好】没来由犯王法,不提防遭刑宪,叫声屈动地惊天。顷刻间游魂先赴森罗殿,怎不将天地也生埋怨。 【滚绣球】有日月朝暮悬,有鬼神掌著生死权。天地也只合把清浊分辨,可怎生糊突了盗跖颜渊:为善的受贫穷更命短,造恶的享富贵又寿延。天地也,做得个怕硬欺软,却元来也这般顺水推船。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哎,只落得两泪涟涟。 [刽子云] 快行动些,误了时辰也。 [正旦唱] 【倘秀才】则被这枷纽的我左侧右偏,人拥的我前合后偃。我窦娥向哥哥行有句言。 [刽子云] 你有甚么话说? [正旦唱] 前街里去心怀恨,后街里去死无冤,休推辞路远。 [刽子云] 你如今到法场上面,有甚么亲眷要见的,可教他过来见你一面也好。 [正旦唱] 【叨叨令】可怜我孤身只影无亲眷,则落的吞声忍气空嗟怨。 [刽子云] 难道你爷娘家也没的? [正旦云] 止有个爹爹,十三年前上朝取应去了,至今杳无音信。 [唱] 早已是十年多不睹爹爹面。 [刽子云] 你适才要我往后街里去,是什么主意? [正旦唱] 怕则怕前街里被我婆婆见。 [刽子云] 你的性命也顾不得,怕他见怎的? [正旦云] 俺婆婆若见我披枷带锁赴法场餐刀去呵, [唱] 枉将他气杀也么哥,枉将他气杀也么哥。告哥哥,临危好与人行方便。 [卜儿哭上科,云] 天哪,兀的不是我媳妇儿! [刽子云] 婆子靠后。 [正旦云] 既是俺婆婆来了,叫他来,待我嘱付他几句话咱。 [刽子云] 那婆子,近前来,你媳妇要嘱付你话哩。 [卜儿云] 孩儿,痛杀我也。 [正旦云] 婆婆,那张驴儿把毒药放在羊肚儿汤里,实指望药死了你,要霸占我为妻。不想婆婆让与他老子吃,倒把他老子药死了。我怕连累婆婆,屈招了药死公公,今日赴法场典刑。婆婆,此后遇着冬时年节,月一十五,有瀽不了的浆水饭,瀽半碗儿与我吃;烧不了的纸钱,与窦娥烧一陌儿。则是看你死的孩儿面上。 [唱] 【快活三】念窦娥葫芦提当罪愆,念窦娥身首不完全,念窦娥从前已往干家缘;婆婆也,你只看窦娥少爷无娘面。 【鲍老儿】念窦娥服侍婆婆这几年,遇时节将碗凉浆奠;你去那受刑法尸骸上烈些纸钱,只当把你亡化的孩儿荐。 [卜儿哭科,云] 孩儿放心,这个老身都记得。天哪,兀的不痛杀我也。 [正旦唱] 婆婆也,再也不要啼啼哭哭,烦烦恼恼,怨气冲天。这都是我做窦娥的没时没运,不明不暗,负屈衔冤。 [刽子做喝科,云] 兀那婆子靠后,时辰到了也。 [正旦跪科] [刽子开枷科] [正旦云] 窦娥告监斩大人,有一事肯依窦娥,便死而无怨。 [监斩官云] 你有什么事?你说。 [正旦云] 要一领净席,等我窦娥站立,又要丈二白练,挂在旗枪上。若是我窦娥委实冤枉,刀过处头落,一腔热血休半点儿沾在地下,都飞在白练上者。 [监斩官云] 这个就依你,打甚么不紧。 [刽子做取席科,站科,又取白练挂旗上科] [正旦唱] 【耍孩儿】不是我窦娥罚下这等无头愿,委实的冤情不浅。若没些儿灵圣与世人传,也不见得湛湛青天。我不要半星热血红尘洒,都只在八尺旗枪素练悬。等他四下里皆瞧见,这就是咱苌弘化碧,望帝啼鹃。 [刽子云] 你还有甚的说话,此时不对监斩大人说,几时说那? [正旦再跪科,云] 大人,如今是三伏天道,若窦娥委实冤枉,身死之后,天降三尺瑞雪,遮掩了窦娥尸首。 [监斩官云] 这等三伏天道,你便有冲天的怨气,也召不得一片雪来,可不胡说! [正旦唱] 【二煞】你道是暑气暄,不是那下雪天;岂不闻飞霜六月因邹衍?若果有一腔怨气喷如火,定要感得六出冰花滚似锦,免着我尸骸现;要什么素车白马,断送出古陌荒阡? [正旦再跪科,云] 大人,我窦娥死的委实冤枉,从今以后,着这楚州亢旱三年。 [监斩官云] 打嘴!那有这等说话! [正旦唱] 【一煞】你道是天公不可期,人心不可怜,不知皇天也肯从人愿。做甚么三年不见甘霖降?也只为东海曾经孝妇冤。如今轮到你山阳县。这都是官吏每无心正法,使百姓有口难言。 [刽子做磨旗科,云] 怎么这一会儿天色阴了也? [内做风科,刽子云] 好冷风也! [正旦唱] 【煞尾】浮云为我阴,悲风为我旋,三桩儿誓愿明题遍。 [做哭科,云] 婆婆也,直等待雪飞六月,亢旱三年呵, [唱] 那其间才把你个屈死的冤魂这窦娥显。 [刽子做开刀,正旦倒科] [监斩官惊云] 呀,真个下雪了,有这等异事! [刽子云] 我也道平日杀人,满地都是鲜血,这个窦娥的血,都飞在那丈二白练上,并无半点落地,委实奇怪。 [监斩官云] 这死罪必有冤枉,早两桩儿应验了,不知亢旱三年的说话,准也不准?且看后来如何。左右,也不必等待雪晴,便与我抬他尸首,还了那蔡婆婆去罢。 [众应科,抬尸下] 第四折 [窦天章冠带引丑张千祗从上,诗云] 独立空堂思黯然,高峰月出满林烟,非关有事人难睡,自是惊魂夜不眠。老夫窦天章是也。自离了我那端云孩儿,可早十六年光景。老夫自到京师,一举及第,官拜参知政事。只因老夫廉能清正,节操坚刚,谢圣恩可怜,加老夫两淮提刑肃政廉访使之职,随处审囚刷卷,体察滥官污吏,容老夫先斩后奏。老夫一喜一悲,喜呵,老夫身居台省,职掌刑名,势剑金牌,威权万里;悲呵,有端云孩儿,七岁上与了蔡婆婆为儿媳妇,老夫自得官之后,使人往楚州问蔡婆婆家,他邻里街坊道,自当年蔡婆婆不知搬在那里去了,至今音信皆无。老夫为端云孩儿,啼哭的眼目昏花,忧愁得须发斑白。今日来到这淮南地面,不知这楚州为何三年不雨?老夫今在这州厅安歇。张千,说与那州中大小属官,今日免参,明日早见。 [张千向古门云] 一应大小属官,今日免参,明日早见。 [窦天章云] 张千,说与那六房吏典,但有合刷照文卷,都将来,待老夫灯下看几宗波。 [张千送文卷科,窦天章云] 张千,你与我掌上灯,你每都辛苦了,自去歇息罢。我唤你便来,不唤你休来。 [张千点灯,同祗从下。窦天章云] 我将这文卷看几宗咱。一起犯人窦娥,将毒药致死公公。我才看头一宗文卷,就与老夫同姓,这药死公公的罪名,犯在十恶不赦,俺同姓之人,也有不畏法度的。这是问结了的文书,不看他罢。我将这文卷压在底下,别看一宗咱。 [做打呵欠科,云] 不觉的一阵昏沉上来,皆因老夫年纪高大,鞍马劳困之故,待我搭伏定书案,歇息些儿咱。 [做睡科,魂旦上,唱] 【双调·新水令】我每日哭啼啼守住望乡台,急煎煎把仇人等待,慢腾腾昏地里走,足律律旋风中来,则被这雾锁云埋,撺掇的鬼魂快。 [魂旦望科,云] 门神户尉不放我进去。我是廉访使窦天章女孩儿,因我屈死,父亲不知,特来托一梦与他咱。 [唱] 【沉醉东风】我是那提刑的女孩,须不比现世的妖怪。怎不容我到灯影前,却拦截在门外? [做叫科,云] 我那爷爷呵, [唱] 枉自有势剑金牌,把俺这屈死三年的腐骨骸,怎脱离无边苦海! [做入见哭科,窦天章亦哭科,云] 端云孩儿,你在那里来? [魂旦虚下] [窦天章做醒科,云] 好是奇怪也,老夫才合眼去,梦见端云孩儿恰便似来我跟前一般,如今在那里?我且再看这文卷咱。 [魂旦上,做弄灯科] [窦天章云] 奇怪,我正要看文卷,怎生这灯忽明忽灭的!张千也睡着了,我自己剔灯咱。 [做剔灯,魂旦翻文卷科,窦天章云] 我剔的这灯明了也。再看几宗文卷。一起犯人窦娥药死公公。 [做疑怪科,云] 这一宗文卷,我为头看过,压在文卷底下,怎生又在这上头?这几时问结了的,还压在底下,我别看一宗文卷波。 [魂旦再弄灯科,窦天章云] 怎么,这灯又是半明半暗的,我再剔这灯咱。 [做剔灯,魂旦再翻文卷科,窦天章云] 我剔的这灯明了,我另拿一宗文卷看咱。一起犯人窦娥药死公公。呸!好是奇怪!我才将这文书分明压在底下,刚剔了这灯,怎生又翻在面上?莫不是楚州后厅里有鬼么?便无鬼呵,这桩事必有冤枉。将这文卷再压在底下,待我另看一宗如何? [魂旦又弄灯科,窦天章云] 怎生这灯又不明了?敢有鬼弄这灯?我再剔一剔去。 [做剔灯科,魂旦上,做撞见科,窦天章举剑击桌科,云] 呸!我说有鬼!兀那鬼魂,老夫是朝廷钦差带牌走马肃政廉访使,你向前来,一剑挥之两段。张千,亏你也睡的着,快起来,有鬼有鬼。兀的不吓杀老夫也。 [魂旦唱] 【乔牌儿】则见他疑心儿胡乱猜,听了我这哭声儿转惊骇。哎,你个窦天章恁的威风大,且受你孩儿窦娥这一拜。 [窦天章云] 兀那鬼魂,你道窦天章是你父亲,受你孩儿窦娥拜,你敢错认了也!我的女儿叫做端云,七岁上与了蔡婆婆为儿媳妇。你是窦娥,名字差了,怎生是我女孩儿? [魂旦云] 父亲,你将我与了蔡婆婆家,改名做窦娥了也。 [窦天章云] 你便是端云孩儿,我不问你别的,这药死公公,是你不是? [魂旦云] 是你孩儿来。 [窦天章云] 噤声,你这小妮子,老夫为你啼哭的眼也花了,忧愁的头也白了,你(戋刂)地犯了十恶大罪,受了典刑。我今日官居台省,职掌刑名,来此两淮审囚刷卷,体察滥官污吏,你是我亲生之女,老夫将你治不的,怎治他人?我当初将你嫁与他家呵,要你三从四德:三从者,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四德者,事公姑,敬夫主,和妯娌,睦街坊。今三从四德全无,(戋刂)地犯了十恶大罪。我窦家三辈无犯法之男,五世无再婚之女,到今日被你辱没祖宗世德,又连累我的清名。你快与其我细吐真情,不要虚言支对,若说的有半厘差错,牒发你城隍祠内,着你永世不得人身,罚在阴山,永为饿鬼。 [魂旦云] 父亲停嗔息怒,暂罢狼虎之威,听你孩儿慢慢的说一遍咱。我三岁上亡了母亲,七岁上离了父亲,你将我送与蔡婆婆做儿媳妇。至十七岁与夫配合,才得两年,不幸儿夫亡化,和俺婆婆守寡。这山阳县南门外有个赛卢医,他少俺婆婆二十两银子。俺婆婆去取讨,被他赚到郊外,要将婆婆勒死,不想撞见张驴儿父子两个,救了俺婆婆性命。那张驴儿知道我家有个守寡的媳妇,便道:「你婆儿媳妇既无丈夫,不若招我父子两个。」俺婆婆初也不肯,那张驴儿道:「你若不肯,我依旧勒死你。」俺婆婆惧怕,不得已含糊许了。只得将他父子两个领到家中,养他过世。有张驴儿数次调戏你女孩儿,我坚执不从。那一日俺婆婆身子不快,想羊肚儿汤吃,你孩儿安排了汤。适值张驴儿父子两个问病,道:「将汤来我尝一尝。」说:「汤便好,只少些盐醋。」赚的我去取盐醋,他就暗地里下了毒药,实指望药杀俺婆婆,要强逼我成亲。不想俺婆婆偶然发呕,不要汤吃,却让与老张吃,随即七窍流血药死了。张驴儿便道:「窦娥药死了俺老子,你要官休要私休?」我便道:「怎生是官休?怎生是私休?」他道:「要官休,告到官司,你与俺老子偿命。若私休,你便与我做老婆。」你孩儿便道:「好马不备双鞍,烈女不更二夫,我至死不与你做媳妇,我请愿和你见官去。」他将你孩儿拖到官中,受尽三推六问,吊拷绷扒,便打死孩儿也不肯认。怎当州官见你孩儿不认,便要拷打俺婆婆;我怕婆婆年老,受刑不起,只得屈认了。因此押赴法场.将我典刑。你孩儿对天发下三桩誓愿:第一桩要丈二白练挂在旗枪上,若系冤枉,刀过头落,一腔热血休滴在地下,都飞在白练上;第二桩,现今三伏天道,下三尺瑞雪,遮掩你孩儿尸首;第三桩,着他楚州大旱三年。果然血飞上白练,六月下雪,三年不雨,都是为你孩儿来。[诗云]不告官司只告天,心中怨气口难言,防他老母遭刑宪,情愿无辞认罪愆。三尺琼花骸骨掩,一腔热血练旗悬,岂独霜飞邹衍屈,今朝方表窦娥冤。 [唱] 【雁儿落】你看这文卷曾道来不道来,则我这冤枉要忍耐如何耐?我不肯顺他人,倒着我赴法场;我不肯辱祖上,倒把我残生坏。 【得胜令】呀,今日个搭伏定摄魂台,一灵儿怨哀哀。父亲也,你现掌着刑名事,亲蒙圣主差。端详这文册,那厮乱纲常当合败。便万剐了乔才,还道报冤仇不畅快。 [窦天章做泣科,云] 哎,我屈死的儿夜,则被你痛杀我也!我且问你:这楚州三年不雨,可真个是为你来? [魂旦云] 是为你孩儿来。 [窦天章云] 有这等事!到来朝我与你做主。[诗云]白头亲苦痛哀哉,屈杀了你个青春女孩,只恐怕天明了你且回去,到来日我将文卷改正明白。 [魂旦暂下] [窦天章云] 呀,天色明了也。张千,我昨日看几宗文卷,中间有一鬼魂来诉冤枉。我唤你好几次,你再也不应,直恁的好睡那。 [张千云] 我小人两个鼻子孔一夜不曾闭,并不听见女鬼诉什么冤状,也不曾听见相公呼唤。 [窦天章做叱科,云] ,今早升厅坐衙,张千,喝撺厢者。 [张千做吆喝科,云] 在衙人马平安,抬书案。 [禀云] 州官见。 [外扮州官入参科] [张千云] 该房吏典见。 [丑扮吏入参见科] [窦天章云] 你这楚州一郡,三年不雨,是为着何来? [州官云] 这个是天道亢旱,楚州百姓之灾,小官等不知其罪。 [窦天章做怒科,云] 你等不知罪么!那山阳县有用毒药谋死公公犯妇窦娥,他问斩之时,曾发愿道:[若是果有冤枉,你楚州三年不雨,寸草不生。」可有这件事? [州官云] 这罪是前升任桃州守问成的,现有文卷。 [窦天章云] 这等糊突的官,也着他升去!你是继他任的,三年之中,可曾祭这冤妇么? [州官云] 此犯系十恶大罪,元不曾有祠,所以不曾祭得。 [窦天章云] 昔日汉朝有一孝妇守寡,其姑自缢身死,其姑女告孝妇杀姑。东海太守将孝妇斩了。只为一妇含冤,致令三年不雨。后于公治狱,仿佛见孝妇抱卷哭于厅前,于公将文卷改正,亲祭孝妇之墓,天乃大雨。今日你楚州大旱,岂不正与此事相类?张千,分付该房佥牌下山阳县,着拘张驴儿、赛卢医、蔡婆婆一起人犯,火速解审,毋得违悮片刻者。 [张千云] 理会的。 [下] [丑扮解子押张驴儿、蔡婆婆,同张千上,禀云] 山阳县解到审犯听点。 [窦天章云] 张驴儿。 [张驴儿云] 有。 [窦天章云] 蔡婆婆。 [蔡婆婆云] 有。 [窦天章云] 怎么赛卢医是紧要人犯不到? [解子云] 赛卢医三年前在逃,一面着广捕批缉拿去了,待获日解审。 [窦天章云] 张驴儿,那蔡婆婆是你的后母么? [张驴儿云] 母亲好冒认的?委实是。 [窦天章云] 这药死你父亲的毒药,卷上不见有合药的人,是那个的毒药? [张驴儿云] 是窦娥自合就的毒药。 [窦天章云] 这毒药必有一个卖药的医铺,想窦娥是个少年寡妇,那里讨这药来?张驴儿,敢是你合的毒药么? [张驴儿云] 若是小人合的毒药,不药别人,倒药死自家老子? [窦天章云] 我那屈死的儿嘞,这一节是紧要公案,你不自来折辩,怎得一个明白,你如今冤魂却在那里? [魂旦上,云] 张驴儿,这药不是你合的,是那个合的? [张驴儿做怕科,云] 有鬼有鬼,撮盐入水,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敕。 [魂旦云] 张驴儿,你当日下毒药在羊肚儿汤里,本意药死俺婆婆,要逼勒我做浑家,不想俺婆婆不吃,让与你父亲吃,被药死了,你今日还敢赖哩! [唱] 【川拨棹】猛见了你这吃敲材,我只问你这毒药从何处来?你本意待暗里栽排,要逼勒我和谐,倒把你亲爷毒害,怎教咱替你耽罪责? [魂旦做打张驴儿科] [张驴儿做避科,云]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敕。大人说这毒药必有个卖药的医铺,若寻得这卖药的人来,和小人折对,死也无词。 [丑扮解子解赛卢医上,云] 山阳县续解到犯人一名赛卢医。 [张千喝云] 当面。 [窦天章云] 你三年前要勒死蔡婆婆,赖他银子,这事怎么说? [赛卢医叩头科,云] 小的要赖蔡婆婆银子的情是有的,当被两个汉子救了,那婆婆并不曾死。 [窦天章云] 这两个汉子你认的他叫做什么名姓? [赛卢医云] 小的认便认的,慌忙之际,可不曾问他名姓。 [窦天章云] 现有一个在阶下,你去认来。 [赛卢医做下认科,云] 这个是蔡婆婆。 [指张驴儿云] 想必这毒药事发了。 [上云] 是这一个,容小的诉禀:当日要勒死蔡婆婆时,正遇见他爷儿两个,救了那婆婆去。过得几日,他到小的铺中讨服毒药,小的是念佛吃斋人,不敢做昧心的事,说道:「铺中只有官料药,并无什么毒药。」他就睁着眼道:「你昨日在郊外要勒死蔡婆婆,我拖你见官去。」小的一生最怕的是见官,只得将一服毒药与了他去。小的见他生相是个恶的,一定拿这药去药死了人,久后败露,必然连累,小的一向逃在涿州地方,卖些老鼠药。刚刚是老鼠被药杀了好几个,药死人的药,其实再也不曾合。 [魂旦唱] 【七弟兄】你只为赖财,放乖,要当灾。 [带云] 这毒药呵, [唱] 原来是你赛卢医出卖张驴儿买,没来由填做我犯由牌,到今日官去衙门在。 [窦天章云] 带那蔡婆婆上来。我看你也六十外人了,家中又是有钱钞的,如何又嫁了老张,做出这等事来? [蔡婆婆云] 老妇人因为他爷儿两个救了我的性命,收留他在家养膳过世;那张驴儿常说要将他老子接脚进来,老妇人并不曾许他。 [窦天章云] 这等说,你那媳妇就不该认做药死公公了。 [魂旦云] 当日问官要打俺婆婆,我怕他年老受刑不起,因此就认做药死公公,委实是屈招个! [唱] 【梅花酒】你道是咱不该,这招状供写的明白。本一点孝顺的心怀,倒做了惹祸的胚胎。我只道官吏每还复勘,怎将咱屈斩首在长街!第一要素旗枪鲜血洒,第二要三尺雪将死尸埋,第三要三年旱示天灾,咱誓愿委实大。 【收江南】呀,这的是衙门从古向南开,就中无个不冤哉。痛杀我娇姿弱体闭泉台,早三年以外,则落的悠悠流恨似长淮。 [窦天章云] 端云儿也,你这冤枉我已尽知,你且回去。待我将这一起人犯,并原问官吏,另行定罪,改日做个水陆道场,超度你生天便了。 [魂旦拜科,唱] 【鸳鸯煞尾】从今后把金牌势剑从头摆,将滥官污吏都杀坏,与天子分忧,万民除害。 [云] 我可忘了一件,爹爹,俺婆婆年纪高大,无人侍养,你可收恤家中,替你孩儿尽养生送死之礼,我便九泉之下,可也瞑目。 [窦天章云] 好孝顺的儿也。 [魂旦唱] 嘱付你爹爹,收养我奶奶,可怜他无妇无儿谁管顾年衰迈。再将那文卷舒开 [带云] 爹爹,也把我窦娥名下, [唱] 屈死的于伏罪名儿改。 [下] [窦天章云] 唤那蔡婆婆上来。你可认得我么? [蔡婆婆云] 老妇人眼花了,不认的。 [窦天章云] 我便是窦天章。适才的鬼魂,便是我屈死的女孩儿端云。你这一行人,听我下断:张驴儿毒杀亲爷,奸占寡妇,合拟凌迟,押赴市曹中,钉上木驴,剐一百二十刀处死。升任州守桃杌,并该房吏典,刑名违错,各杖一百,永不叙用。赛卢医不合赖钱勒死平民,又不合修合毒药,致伤人命,发烟瘴地面,永远充军。蔡婆婆我家收养,窦娥罪改正明白。 [词云]莫道我念亡女与他灭罪消愆,也只可怜见楚州郡大旱三年。昔于公曾表白东海孝妇,果然是感召得灵雨如泉。岂可便推诿道天灾代有,竟不想人之意感应通天。今日个将文卷重行改正,方显的王家法不使民冤。

西厢记-第五本 张君瑞庆团圆

第五本 张君瑞庆团圆杂剧 楔子 自暮秋与小姐相别,倏经半载之际。托赖祖宗之荫,一举及第,得了头名状元。如今在客馆听候圣旨御笔除授,惟恐小姐挂念,且修一封书,令琴童家去,达知夫人,便如小生得中,以安其心。琴童过来,你将文房四宝来,我写就家书一封,与我星夜到河中府去。见小姐时说:“官人怕娘子忧,特地先着小人将书来。”即忙接了回书来者。过日月好疾也呵! 相见时红雨纷纷点绿苔,别离后黄叶萧萧凝暮霭。今日见梅开,别离半载。琴童,我嘱咐你的言语记着!则说道特地寄书来。 得了这书,星夜望河中府走一遭。 张君瑞庆团圆杂剧 第一折 自张生去京师,不觉半年,杳无音信。这些时神思不快,妆镜懒抬,腰肢瘦损,茜裙宽褪,好烦恼人也呵! 虽离了我眼前,却在心上有;不甫能离了心上,又早眉头。忘了时依然还又,恶思量无了无休。大都来一寸眉峰,怎当他许多颦皱。新愁近来接着旧愁,厮混了难分新旧。旧愁似太行山隐隐,新愁似天堑水悠悠。 姐姐往常针尖不倒,其实不曾闲了一个绣床,如今百般的闷倦。往常也曾不快,将息便可,不似这一场清减得十他利害。 曾经消瘦,每遍犹闲,这番最陡。 姐姐心儿闷呵,那里散心耍咱。 何处忘忧?看时节独上妆楼,手卷帘上玉钩,空目断山明水秀;见苍烟迷时树,衰草连天,野渡横舟。 红娘,我这衣裳这些时都不似我穿的。 姐姐正是“腰细不胜衣”。 裙染榴花,睡损胭脂皱;纽结丁香,掩过芙蓉扣;线脱珍珠,泪湿香罗袖;杨柳眉颦,“人比黄花瘦”。 奉相公言语,特将书来与小姐。恰才前厅上见了夫人,夫人好生欢喜,着入来见小姐。早至后堂。 谁在外面? 你几时来?可知道“昨夜灯花报,今朝喜鹊噪。”姐姐正烦恼哩,你自来?和哥哥来? 哥哥得了官也,着我寄书来。 你则在这里等着,我对俺姐姐说了呵,你进来。 这小妮子怎么? 姐姐,大喜大喜,咱姐夫得了官也。 这妮子见我闷呵,特故哄我。 琴童在门首,见了夫人了,使他进来见姐姐,姐夫有书。 琴童,你几时离京师? 离京一月多,我来时哥哥去吃游街棍子去了。 这禽兽不省得,状元唤做夸官,游街三日。 夫人说的便是,有书在此, 早是我只因他去减了风流,不争你寄得书来又与我添些儿证候。说来的话儿不应口,无语低头,书在手,泪凝眸。 我这里开时和泪开,他那里修时和泪修,多管阁着笔尖儿未写早泪先流,寄来的书泪点儿兀自有。我将这新痕把旧痕湮透。正是一重愁翻做两重愁。 “张珙百拜奉启芳卿可人妆次:自暮秋拜违,倏尔半载。上赖祖宗之荫,下托贤妻之德,举中甲第。即日于招贤馆寄迹,以伺圣旨御笔除授。惟恐夫人与贤妻忧念,特令琴童奉书驰报,庶几免虑。小生身虽遥而心常迩矣,恨不得鹣鹣比翼,邛邛并躯。重功名而薄恩爱者,诚有浅见贪饕之罪。他日面会,自当请谢不备。后成一绝,以奉清照:玉京仙府探花郎,寄语蒲东窈窕娘,指日拜恩衣昼锦,定须休作倚门妆。” 当日向西厢月底黄,今日向琼要宴(扌刍)。谁承望东墙脚步占了鳌头,怎想道惜花心养成折桂手,脂粉丛里包藏着锦绣!从今后晚妆楼改做了至公楼。 你吃饭不曾? 上告夫人知道,早晨至今,空立厅前,那有饭吃。 红娘,你快取饭与他吃。 感蒙赏赐,我每就此吃饭,夫人写书。哥哥着小人索了夫人回书,至紧,至紧! 红娘将笔砚来。 书却写了,无可表意,只有汗衫一领,裹肚一条,袜儿一双,瑶琴一张,玉簪一枚,斑管一枝。琴童,你收拾得好者。红娘取银十两来,就与他盘缠。 姐夫得了官,岂无这几件东西,寄与他有甚缘故? 你不知道。这汗衫儿呀, 他若是和衣卧,便是和我一处宿;但贴着他皮肉,不信不想我温柔。 这裹肚要怎么? 常则不要离了前后,守着他左右,紧紧的系在心头。 这袜儿如何? 拘管他胡行乱走。 这琴他那里自有,又将去怎么? 当日五言诗紧趁逐,后来因七弦琴成配偶。他怎肯冷落了诗中意,我则怕生疏了弦上手。 玉簪呵,有甚主意? 我须有个缘由,他如今功名成就,只怕他撇人有脑后。 斑管要怎的? 湘江两岸秋,当日娥皇因虞舜愁,今日莺莺为君瑞忧。这九嶷山下竹,共香罗衫袖口—— 都一般啼痕湮透。似这等泪斑宛然依旧,万古情缘一样愁。涕泪交流,怨慕难收,对学士叮咛说缘由,是必休忘旧! 琴童,这东西收拾好者。 理会得。 你逐宵野店上宿,休将包袱做枕头,怕油脂腻展污了恐难酬。倘或水侵雨湿休便扭,我则怕干时节熨不开褶皱。一桩桩一件件细收留。 书封雁足此时修,情系人心早晚休?长安望来天际头,倚遍西楼,“人不见,水空流。” 小人拜辞,即便去也。 琴童,你见官人对他说。 说甚么? 他那里为我愁,我这里因他瘦。临行时啜赚人的巧舌头,指归期约定九月九,不觉的过了小春时候。到如今“悔教夫婿觅封侯”。 得了回书,星夜回俺哥哥话去。 张君瑞庆团圆杂剧 第二折 “画虎未成君莫笑,安排牙爪始惊人。”本是举过便除,奉圣旨着翰林院编修国史。他每那知我的心,甚么文章做得成。使琴童递佳音,不见回来。这几日睡卧不宁,饮食少进,给假在驿亭中将息。早间太医着人来看视,下药去了。我这病卢扁也医不得。自离了小姐,无一日心闲也呵! 从到京师,思量心旦夕如是,向心头横躺着俺那莺儿。请医师,看诊罢,一星星说是。本意待推辞,则被他察虚实不须看视。 他道是医杂证有方术,治相思无药饵。莺莺呵,你若是知我害相思,我甘心儿死、死。四海无家,一身客寄,半年将至。 我则道哥哥除了,原来在驿亭中抱病,须索回书去咱。 你回来了也。 疑怪这噪花枝灵鹊儿,垂帘幕喜蛛儿,正应着短檠上夜来灯爆时。若不是断肠词,决定是断肠评理。 小夫人有书至此。 写时管情泪如丝,既不呵,怎生泪点儿封皮上渍。 “薄命妾崔氏拜覆,敬奉才郎君瑞文几:自音容去后,不觉许时,仰敬之心,未尝少怠。纵云日近长安远,何故鳞鸿之杳矣。莫因花柳之心,弃妾恩情之意?正念间,琴童至,得见翰墨,始知中科,使妾喜之如狂。郎之才望,亦不辱相国之家谱也。今因琴童回,无以奉贡,聊布瑶琴一张,玉簪一枝,斑管一枚,裹肚一条,汗衫一领,袜儿一双,权表妾之真诚。匆匆草字,伏乞情恕不备。谨依来韵,遂继一绝云:阑干倚遍盼才郎,莫恋宸京黄四娘;病里得书如中甲,窗前览镜试新妆。”那风风流流的姐姐,似这等女子,张珙死也得着了。 这的堪为字史,当为款识。有柳骨颜筋,张旭张颠,羲之献之。此一时,彼一时,佳人才思,俺莺莺世间无二。 俺做经咒般持,符(竹录)般使。高似金章,重似金帛,贵似金资。这上面若签个押字,使个令史,差个勾使,则是一张忙不及印赴期的咨示。 休道文章,只看他这针指,人间少有。 怎不教张生爱尔,堪针工出色,女教为师。几千般用意针针是,可索寻思。长共短又没个样子,窄和宽想象著腰肢,好共歹无人试。想当初做时,用煞那小心儿。 小姐寄来这几件东西,都有缘故,一件件我都猜着了。 这琴,他教我闭门学禁指,留意谱声诗,调养圣贤心,洗荡巢由耳。 这玉簪,纤长如竹笋,细白似葱枝,温润有清香,莹洁无瑕眦。 这斑管,霜枝曾栖凤凰,泪点渍胭脂,当时舜帝恸娥皇,今日淑女思君子。 这裹肚,手中一叶绵,灯下几回丝,表出腹中愁,果称心间事。 这鞋袜儿,针脚儿细似虮子,绢帛儿腻似鹅脂,既知礼不胡行,愿足下当如此。 琴童,你临行小夫人对你说甚么? 着哥哥休别继良姻。 小姐,你尚然不知我的心哩。 冷清清客店儿,风淅淅雨丝丝,雨儿零,风儿细,梦回时,多少伤心事。 四肢不能动止,急切里盼不到蒲东寺。小夫人须是你见时,别有甚闲传示?我是个浪子官人,风流学士,怎肯去带残花折旧枝。自从到此,甚的是闲街市。 少甚宰相人家,招婿的娇姿。其间或有个人儿似尔,那里取那温柔,这般才思?想莺莺意儿,怎不教人梦想眠思? 琴童,将这衣裳东西收拾好者。 则在书房中倾倒个藤箱子,向箱子里面铺几张纸。放时节须索用心思,休教藤刺儿抓住绵丝。高抬在衣架怕吹了颜色,乱裹在包袱中恐锉了褶儿。当如此,切须爱护,勿得因而。 恰新婚,才燕尔,为功名来到此。长安忆念蒲东寺。昨宵个春风桃李花开夜,今日个秋雨梧桐叶落时。愁如是,身遥心迩,坐想行思。 这天高地厚情,直到海枯石烂时,此时作念何时止?直到烛灰眼下才无泪,蚕老心中罢却丝。我不比游荡轻薄子,轻夫妇的琴瑟,拆鸾凤的雄雌。 不闻黄犬音,难传红叶诗,驿长不遇梅花使,孤身去国三千里,一日归必十二时。凭栏视,听江声浩荡,看山色参差。 忧则忧我在病中,喜则喜你来到此。投至得引人魂卓氏音书至,险将这害鬼病的相如盼望死。 张君瑞庆团圆杂剧 第三折 自家姓郑名恒,字伯常。先人拜礼部尚书,不幸早丧。后数年,又丧母。先人在时曾定下俺姑娘的女孩儿莺莺为妻,不想姑夫亡化,莺莺孝服未满,不曾成亲。俺姑娘将着这灵榇,引着莺莺,回博陵下葬,为因路阻,不能得去。数月前写书来唤我同扶柩去;;因家中无人,来得迟了。我离京师,来到河中府,打听得孙飞虎欲掳莺莺为妻,得一个张君瑞退了贼兵,俺姑娘许了他。我如今到这里,没这个消息,便好去见他;既有这个消息,我便撞将去呵,没意思。这一件事都在红娘身上,我着人去唤他。则说“哥哥从京师来,不敢来见姑娘,着红娘来下处来,有话去对姑娘行说去”。去的人好一会了,不见来。见姑娘和他有话说。 郑恒哥哥在下处,不来见夫人,却唤我说话。夫人着我来,看他说甚么。 哥哥万福!夫人道哥哥来到呵,怎么不来家里来? 我有甚颜色见姑娘?我唤你来的缘故是怎生?当日姑夫在时,曾许下这门亲事;我今番到这里,姑夫孝已满了,特地央及你去夫人行说知,拣一个吉日成合了这件事,好和小姐一答里下葬去。不争不成合,一答里路上难厮见。若说得肯呵,我重重的相谢你。 这一节话再也休题,莺莺已与了别人了也。 道不得“一马不跨双鞍”,可怎生父在时曾许了我,父丧之后,母倒悔亲?这个道理那里有? 却非如此说。当日孙飞虎将半万贼兵来时,哥哥你在那里?若不是那生呵,那里得俺一家儿来?今日太平无事,却来争亲;倘被贼人掳去呵,哥哥如何去争? 与了一个富家,也不枉了,却与了这个穷酸饿醋。偏我不如他?我仁者能仁、身里出身的的根脚,又是亲上做亲,况兼他父命。 他倒不如你,噤声! 卖弄你仁者能仁,倚仗你身里出身;至如你官上加官,也不合亲上做亲。又不曾执羔雁邀媒,献(敝下巾)帛问肯。恰洗了尘,便待要过门;枉腌了他金屋银屏,枉污了他锦衾绣裀。 枉蠢了他梳云掠月,枉羞了他惜玉怜香,枉村了他(歹带)雨尤云。当日三才始判,两仪初分;乾坤:清者为乾,浊者为坤,人在中间相混。君瑞是君子清贤,郑恒是小人浊民。 贼来怎地他一个人退得?都是胡说! 我对你说。 看河桥飞虎将军,叛蒲东掳掠人民,半万贼屯合寺门,手横着霜刃,高叫道要莺莺做压寨夫人。 半万贼兵,他一个人济甚么事? 贼围之甚迫,夫人慌了,和长老商议,拍手高叫:“两廊不问僧俗,如退得贼兵的,便将莺莺与他为妻。”忽有游客张生,应声而前曰:“我有退兵之策,何不问我?”夫人大喜,就问:“其计何在?”生云:“我有一故人白马将军,现统十万之众,镇守蒲关。我修书一封,着人寄去,必来救我。”不想书至兵来,其困即解。 洛阳才子善属文,火急修书信。白马将军到时分,灭了烟尘。夫人小姐都心顺,则为他“威而不猛”,“言而有信”,因此上“不敢慢于人”。 我自来未尝闻其名,知他会也不会。你这个小妮子,卖弄他偌多! 便又骂我, 他凭着讲性理齐论鲁论,作词赋韩文柳文,他识道理为人敬人,掩家里有信行知恩报恩。 你值一分,他值百分,萤火焉能比月轮?高低远近都休论,我拆白道字辨与你个清浑。 这小妮子省得甚么拆白道字,你拆与我听。 君端是个“肖”字这壁着个“立人”,你是个“木寸”“马户”“尸巾”。 木寸、马户、尸巾——你道我是个“村驴(尸下巾)”。我祖代是相国之门,到不如你个白衣、饿夫、穷士!做官的则是做官。 他凭师友君子务本,你倚父兄仗势欺人。囗盐日月不嫌贫,博得个姓名新、堪闻。 这厮乔议论,有向顺。你道是官人则合做官人,信口喷,不本分。你道穷民到老是穷民,却不道“将相出寒门”。 这桩事都是那长老秃驴弟子孩儿,我明日慢慢的和他说话。 他出家儿慈悲为本,方便为门。横死眼不识好人,招祸口知分寸。 这是姑夫的遗留,我拣日牵羊担酒上门去,看姑娘怎么发落我。 讪筋,发村,使狠,甚的是软款温存。硬打捱强为眷姻,不睹事强谐秦晋。 姑娘若不肯,着二三十个伴当,抬上轿子,到下处脱了衣裳,赶将来还你一个婆娘。 你须是郑相国嫡亲的舍人,须不是孙飞虎家生的莽军。乔嘴脸、腌躯老、死身分,少不得有家难奔。 兀的那小妮子,眼见得受了招安了也。我也不对你说,明日我要娶,我要娶。 不嫁你,不嫁你。 佳人有意郎君俊,我待不喝采其实怎忍。 你喝一声我听。 你这般颓嘴脸,只好偷韩寿下风头香,傅何郎左壁厢粉。 这妮子拟定都和那酸丁演撒,我明日自上门去,见俺姑娘,则做不知。我则道张生赘在卫尚书家,做了女婿。俺姑娘最听是非,他自小又爱我,必有话说。休说别个,则这一套衣服也冲动他。自小京师同住,惯会寻章摘句,姑夫许我成亲,谁敢将言相拒。我若放起刁来,且看莺莺那去?且将压善欺良意,权作尤云(歹带)雨心。 夜来郑恒至,不来见我,唤红娘去问亲事。据我的心则是与孩儿是;况兼相国在时已许下了,我便是违了先夫的言语。做我一个主家的不着,这厮每做下来。拟定则与郑恒,他有言语,怪他不得也。料持下酒者,今日他敢来见我也。 来到也,不索报覆,自入去见夫人。 孩儿既来到这里,怎么不来见我? 小孩儿有甚嘴脸来见姑娘! 莺莺为孙飞虎一节,等你不来,无可解危,许张生也。 那个张生?敢便是状元。我在京师看榜来,年纪有二十四五岁,洛阳张珙,夸官游街三日。第二日头答正来到卫尚书家门首,尚书的小姐十八岁,结着彩楼,在那御街上,则一球正打着他。我也骑着马看,险些打着我。他家粗使梅香十余人,把那张生横拖倒拽入去。他口叫道:“我自有妻,我是崔相国女婿。”那尚书有权势气象,那里听,则管拖将入去了。这个却才便是他本分,出于无奈,尚书说道:“我女奉圣旨结彩楼,你着崔小姐做次妻。他是先奸后娶的,不应娶他。”闹动京师,因此认得他。 我道这秀才不中抬举,今日果然负了俺家。俺相国之家,世无与人做次妻之理。既然张生奉圣旨娶了妻,孩儿,你拣个吉日良辰,依着姑夫的言语,依旧入来做女婿者。 倘或张生有言语,怎生? 放着我哩,明日拣个吉日良辰,你便过门来。 中了我的计策了,准备筵席、茶礼、花红,克日过门者。 老僧昨日买登科记看来,张生头名状元,授着河中府尹。谁想老夫人没主张,又许了郑恒亲事。老夫人不肯去接,我将着肴馔直至十里长亭接官走一遭。 杜将军上云]奉圣旨,着小官主兵蒲关,提调河中府事,上马管军,下马管民。谁想君瑞兄弟一举及第,正授河中府尹,不曾接得。眼见得在老夫人宅里下,拟定乘此机会成亲。小官牵羊担洒直至老夫人宅上,一来庆贺状元,二来就主亲,与兄弟成此大事。左右那里?将马来,到河中府走一遭。 张君瑞庆团圆杂剧 第四折 谁想张生负了俺家,去卫尚书家做女婿去,今日不负老相公遗言,还招郑恒为婿。今日好个日子,过门者,准备下筵席,郑恒敢待来也。 小官奉圣旨,正授河中府尹。今日衣锦还乡,小姐的金冠霞帔都将著,若见呵,双手索送过去。谁想有今日也呵!文章旧冠乾坤内,姓字新闻日月边。 玉鞭骄马出皇都,畅风流玉堂人物。今朝三品职,昨日一寒儒。御笔亲除,将名姓翰林注。 张珙如愚,酬志了三尺龙泉万卷书;莺莺有福,稳请了五花官诰七香车。身荣难忘借僧居,愁来犹记题诗处。从应举,梦魂儿不离了蒲东路。 接了马者! 新状元河中府尹婿张珙参见。 休拜,休拜,你是奉圣旨的女婿,我怎消受得你拜? 我谨躬身问起居,夫人这慈色为谁怒?我则见丫鬟使数都厮觑,莫不我身边有甚事故? 小生去时,夫人亲自饯行,喜不自胜。今日中选得官,夫人反行不悦,何也? 你如今那里想着俺家?道不得个“靡不有初,鲜克有终”。我一个女孩儿,虽然妆残貌陋,他父为前朝相国。若非贼来,足下甚气力到得俺家?今日一旦置之度外,却于卫尚书家作婿,岂有是理? 夫人听谁说?若有此事,天不盖,地不载,害老大小疔疮! 若说着《丝鞭仕女图》,端的是塞满章台路。小生呵此间怀旧恩,怎肯别处寻亲去? 岂不闻“君子断其初”,我怎肯忘得有恩处?那一个贼畜生行嫉妒;说来的无徒,迟和疾上木驴。 是郑恒说来,绣球儿打着马了,做女婿也。你不信呵,唤红娘来问。 我巴不得见他,原来得官回来。惭愧,这是非对着也。 红娘,小姐好么? 为你别帮了女婿,俺小姐依旧嫁了郑恒也。 有这般跷蹊的事! 那里有粪堆上长出连枝树,淤泥中生出比目鱼?不明白殿污了姻缘簿?莺莺呵,你嫁个油炸猢狲的丈夫;红娘呵,你伏侍个烟薰猫儿的姐夫;张生呵,你撞着个水浸老鼠的姨夫。这厮坏了风俗,伤了时务。 妾前来拜覆,省可里心头怒!间别来安乐否?你那新夫人何处居?比俺姐姐是何如? 和你也葫芦提了也。小生为小姐受过的苦,诸人不知,瞒不得你。不甫能成亲,焉有是理? 小生若求了媳妇,则目下便身殂。怎肯忘得待月回廊,难撇下吹箫伴侣。受了些活地狱,下了些死工夫。不甫能得做妻夫,现将着夫人诰敕,县君名称,怎生待欢天喜地,两只手儿分付与。你划地倒把人赃诬。 我道张生不是这般人,则唤小姐出来自问他。 姐姐快来问张生,我不信他直恁般薄情。我见他呵,怒气冲天,实有缘故。 小姐间别无恙? 先生万福! 姐姐有的言语,和他说破。 待说甚么的是! 不见时准备着千言万语,得相逢都变做短叹长吁。他急攘攘却才来,我羞答答怎生觑。将腹中愁恰待申诉,及至相逢一句也无。只道个“先生万福”。 张生,俺家何负足下?足下见弃妾身,去卫尚书家为婿,此理安在? 谁说来? 郑恒在夫人行说来。 小姐如何听这厮?张珙之心,惟天可表! 从离了蒲东路,来到京兆府,见个佳人世不曾回顾。硬揣个卫尚书家女孩儿为了眷属,曾见他影儿的也教灭门绝户。 这一桩事都在红娘身上,我则将言语傍着他,看他说甚么。红娘,我问人来,说道你与小姐将简帖儿去唤郑恒来。 痴人,我不合与你作成,你便看得我一般了。 君瑞先生,不索踌躇,何须忧虑。那厮本意糊涂;俺家世清白,祖宗贤良,相国名誉。我怎肯他跟前寄简传书? 那吃敲才怕不口里嚼蛆,那厮待数黑论黄,恶紫夺朱。俺姐姐更做道软弱囊揣,怎嫁那不值钱人样虾朐。你个东君索与莺莺做主,怎肯将嫩枝柯折与樵夫,那厮本意嚣虚,将足下亏图,有口难言,气夯破胸脯。 张生,你若端的不曾做女婿呵,我去夫人跟前一力保存你。等那厮来,你和他两个对证。 张生并不曾人家做女婿,都是郑恒谎,等他两个对证。 既然他不曾呵,等郑恒那厮来对证了呵,再做说话。 谁想张生不举成名,得了河中府尹,老僧一径到夫人那里庆贺。这门亲事,几时成就?当初也有老僧来,老夫人没主张,便待要与郑恒。若与了他,今日张生来却怎生? 夫人,今日却知老僧说的是,张生决不是那一等没行止的秀才。他如何敢忘了夫人,况兼杜将军是证见,如何悔得他这亲事? 张生,此一事必得杜将军来方可。 他曾笑孙庞真下愚,论贾马非英物;正授着征西元帅府,兼领着陕右河中路。 是咱前者护身符,今日有权术。来时节定把先生助,决将贼子诛。他不识亲疏,啜赚良人妇;你不辨贤愚,无毒不丈夫。 着小姐去卧房里去者。 下官离了蒲关,到普救寺。第一来庆贺兄弟咱,第二来就与兄弟成就了这亲事。 小弟托兄长虎威,得中一举。今者回来,本待做亲,有夫人的侄儿郑恒,来夫人行说道你兄弟在卫尚书家作赘了。夫人怒欲悔亲,依旧要将莺莺与郑恒,焉有此理?道不得个“烈女不更二夫”。 此事夫人差矣。君瑞也是礼部尚书之子,况兼又得一举。夫人世不招白衣秀士,今日反欲罢亲,莫非理上不顺? 当初夫主在时,曾许下这厮,不想遇此一难,亏张生请将军来杀退贼众。老身不负前言,欲招他为婿;不想郑恒说道,他在卫尚书家做了女婿也,因此上我怒他,依旧许了郑恒。 他是贼心,可知道诽谤他。老夫人如何便信得他? 打扮得整整齐齐的,则等做女婿。今日好日头,牵羊担酒过门走一遭。 郑恒,你来怎么? 苦也!闻知状元回,特来贺喜。 你这厮怎么要诳骗良人的妻子,行不仁之事,我跟前有甚么话说?我奏闻朝廷,诛此贼子。 你硬入桃源路,不言个谁是主,被东君把你个蜜蜂拦住。不信呵去那绿杨影里听杜宇,一声声道“不如归去“。 那厮若不去呵,祗候拿下。 不必拿,小人自退亲事与张生罢。 相公息怒,赶出去便罢。 罢罢!要这性命怎么,不如触树身死。妻子空争不到头,风流自古恋风流;“三寸气在千般用,一日无常万事休。” 俺不曾逼死他,我是他亲姑娘,他又无父母,我做主葬了者。着唤莺莺出来,今日做个庆喜的茶饭,着他两口儿成合者。 门迎着驷马车,户列着八椒图,娶了个四德三从宰相女,平生愿足,托赖着众亲故。 若不是在恩人拨刀相助,怎能够好夫妻似水如鱼。得意也当时题柱,正酬了今生夫妇。自古、相女、配夫,新状元花生满路。 四海无虞,皆称臣庶;诸国来朝,万岁山呼;行迈羲轩,德过舜禹;圣策神机,仁文义武。 朝中宰相贤,天下庶民富;万里河清,五谷成熟;户户安居,处处乐土;凤凰来仪,麒麟屡出。 谢当今盛明唐主,敕赐为夫妇。永老无别离,万古常完聚,愿普天下有情人的都成了眷属。 则因月底联诗句,成就了怨女旷夫。显得有志的状元能,无情的郑恒苦。 题目小琴童传捷报崔莺莺寄汗衫正名郑伯常干舍命张君瑞庆团圆 总张君瑞巧做东床婿法本师住持南赡地目老夫人开宴北堂春崔莺莺待月西厢记

西厢记-第四本 张君瑞梦莺莺

第四本 张君瑞梦莺莺杂剧 楔子 昨夜红娘传简去与张生,约今夕和他相见,等红娘来做个商量。 姐姐着我传简帖儿与张生,约他今宵赴约。俺那小姐,我怕又有说谎,送了他性命,不是耍处。我见小姐去,看他说甚么。 红娘收拾卧房,我睡去。 不争你要睡呵,那里发付那生? 甚么那生? 姐姐,你又来也!送了人性命不是耍处。你若又翻悔,我出首与夫人,你着我将简帖儿约下他来。 这小贱人倒会放刁,羞人答答的,怎生去! 有甚的羞,到那里只合着眼者。 去来去来,老夫人睡了也。 俺姐姐语言虽是强,脚步儿早先行也。 因姐姐玉精神,花模样,无倒断晓夜思量。着一片志诚心盖抹了漫天谎。出画阁,向书房;离楚岫,赴高唐;学窃玉,试偷香;巫娥女,楚襄王;楚襄王敢先在阳台上。 张君瑞梦莺莺杂剧 第一折 昨夜红所遗之简,约小生今夜成就。这早晚初更尽也,不见来呵,小姐休说谎咱!人间良夜静复静,天上美人来不来。 点绛唇]伫立闲阶,夜深香霭、横金界。潇洒书斋,闷杀读书客。 彩云何在,月明如月浸楼台。僧归禅室,鸦噪庭槐。风弄竹声,则道金(王佩)响;月移花影,疑是玉人来。意悬悬业眼,急攘攘情怀,身心一片,无处安排;则索呆答孩倚定门儿待。越越的表鸾信杳,黄犬音乖。 小生一日十二时,无一刻放下小姐,你那里知道呵! 情思昏昏眼倦开,单枕侧,梦魂飞入楚阳台。早知道无明夜因他害,想当初“不如不遇倾城色”。人有过,必自责,勿惮改。我却待“贤贤易色”将心戒,怎禁他兜的上心来。 我则索倚定门儿手托腮,好着我难猜:来也那不来?夫人行料应难离侧。望得人眼欲穿,想得人心越窄,多管是冤家不自在。 喏早晚不来,莫不又是谎么? 他若是肯来,早身离贵宅;他若是到来,便春生敝斋;他若是不来,似石沉大海。数着人脚步儿行,倚定窗囗儿待,寄语多才: 恁的般恶抢白,并不曾记心怀;拨得个意转心回,夜去明来。空调眼色经今半载,这其间委实难捱。 小姐这一遭若不来呵, 安排着害,准备着抬。想着这异乡身强把茶汤捱,则为这可憎才熬得心肠耐,办一片志诚心留得形骸在。试着那司天台打算半年愁,端的是太平车约有十余载。 姐姐,我过去,你在这里。 是谁? 是你前世的娘。 小姐来么? 你接了衾枕者,小姐入来也。张生,你怎么谢我? 小生一言难尽,寸心相报,惟天可表! 你放轻者,休唬了他! 姐姐,你入去,我在门儿外等你。 张珙有何德能,敢劳神仙下降,知他是睡里梦里? 猛见他可憎模样,——小生那里病来——早医可九分不快。先前见责,谁承望今宵欢爱!着小姐这般用心,不才张珙,合当跪拜。小生无宋玉般容,潘安般貌,子建般才;姐姐,你则是可怜见为人在客! 绣鞋儿刚半拆,柳腰儿够一搦,羞答答不肯把头抬,只将鸳枕捱。云鬟仿佛坠金钗,偏宜(髟下为狄)髻儿歪。 我将这钮扣儿松,把缕带儿解;兰麝散幽斋。不良会把人禁害,(口台),怎不肯回过脸儿来? 我这里软玉温香抱满怀。呀,阮肇到天台,春至人间花弄色。将柳腰款摆,花心轻拆,露滴牡丹开。 但蘸着些麻儿上来,鱼水得和谐,嫩蕊娇香蝶恣采。半推半就,又惊又爱,檀口(扌温)香腮。 谢小姐不弃,张珙今夕得就枕席,异日犬马之报。 妾千金之躯,一旦弃之。此身皆托于足下,勿以他日见弃,使妾有白头之叹。 小生焉敢如此? 春罗原莹白,早见红香点嫩色。 羞人答答的看甚么? 灯下偷睛觑,胸前着肉揣。畅厅哉,浑身通泰,不知春从何处来?无能的张秀才,孤身西洛客,自从逢稔色,思量的不下怀;忧愁因间隔,相思无摆划;谢芳卿不见责。 我将你做心肝儿般看待,点污了小姐清白。忘餐废寝舒心害,若不是真心耐,志诚捱,怎能够这相思苦尽甘来? 成就了今宵欢爱,魂飞在九霄云外。投至得见你多情小奶奶,憔悴形骸,瘦似麻秸。今夜和谐,犹自疑猜。露滴香埃,风静闲阶,月射书斋,云锁阳台;审问明白,只疑是昨夜梦中来,愁无奈。 我回去也,怕夫人觉来寻我。 我送小姐出来。 多丰韵,忒稔色。乍时相见教人害,霎时不见教人怪,些儿得见教人爱。今宵同会碧纱厨,何时重解香罗带。 来拜你娘!张生,你喜也。姐姐,咱家去来。 春意透酥胸,春色横眉黛,贱却人间玉帛。杏脸桃腮,乘着月色,娇滴滴琥显得红白。下香阶,懒步苍苔,动人处弓鞋凤头窄。叹鲰生不才,谢多娇错爱。若小姐不弃小生,此情一心者,你是必破工夫明夜早些来。 张君瑞梦莺莺杂剧 第二折 这几日窃见莺莺语言恍惚,神思加倍,腰肢体态,比向日不同;莫不做下来了么? 前日晚夕,奶奶睡了,我见姐姐和红娘烧香,半晌不回来,我家去睡了。 这桩事都在红娘身上,唤红娘来! 哥哥唤我怎么? 奶奶知道你和姐姐去花园里去,如今要打你哩。 呀!小姐,你带累我也!小哥哥,你先去,我便来也。 姐姐,事发了也,老夫人唤我哩,却怎了? 好姐姐,遮盖咱! 娘呵,你做的隐秀者,我道你做下来也。 月圆便有阴云蔽,花发须教急雨催。 则着你夜去明来,倒有个天长地久;不争你握雨携云,常使我提心在口。你则合带月披星,谁着你停眠整宿?老夫人心数多,情性?;使不着我巧语花言,将没做有。 老夫人猜那穷酸做了新婿,小姐做了娇妻,这小贱人做了牵头。俺小姐这些时春山低翠,秋水凝眸,别样的都休,试把你裙带儿拴,纽门儿扣,比着你旧时肥瘦,出落得精神,别样的风流。 红娘,你到那里小心回话者! 我到夫人处,必问:“这小贱人, 我着你但去处行监坐守,谁着你迤逗的胡行乱走?”若问着此一节呵如何诉休?你便索与他个“知情”的犯由。 姐姐,你受责理当,我图甚么来? 你绣帏里效绸缪,倒凤颠鸾百事有。我在窗儿外几曾轻咳嗽,立苍苔将绣鞋儿冰透。今日个嫩皮肤倒将粗棍抽,姐姐呵,俺这通殷勤的着甚来由? 姐姐在这里等着,我过去。说过呵,休欢喜,说不过,休烦恼。 小贱人,为甚么不跪下!你知罪么? 红娘不知罪。 你故自口强哩。若实说呵,饶你;若不实说呵,我直打死你这个贱人!谁着你和小姐花园里去来? 不曾去,谁见来? 欢郎见你去来,尚故自推哩。 夫人休闪了手,且息怒停嗔,听红娘说。 夜坐时停了针绣,共姐姐闲穷究,说张生哥哥病久。咱两个背着夫人,向书房问候。 问候呵,他说甚么? 他说来,道“老夫人事已休,将恩变为仇,着小生半途喜变做忧”。他道:“红娘你且先行,教小姐权时落后。” 他是个子孩儿家,着他落后怎么! 我则道神针法灸,谁承望燕侣莺俦。他两个经今月余则是一处宿,何须你一一问缘由? 他每不识忧,不识愁,一双心意两下投。夫人得好休,便好休,这其间何必苦追求?常言道“女大不中留”。 这端事都是你个贱人。 非是张生小姐红娘之罪,乃夫人之过也。 这贱人倒指下我来,怎么是我之过? 信者人之根本,“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大车无囗,小车无軏,其何以行之哉?”当日军围普救,夫人所许退军者,以女妻之。张生非慕小姐颜色,岂肯区区建退军之策?兵退身安,夫人悔却前言,岂得不为失信乎?既然不肯成就其事,只合酬之以金帛,令张生舍此而去。却不当留请张生于书院,使怨女旷夫,各相早晚窥视,所以夫人有此一端。目下老夫人若不息其事,一来辱没相国家谱;二来张生日后名重天下,施恩于人,忍令反受其辱哉?使至官司,老夫人亦得治家不严之罪。官司若推其详,亦知老夫人背义而忘恩,岂得为贤哉?红娘不敢自专,乞望夫人台鉴:莫若恕其小过,成就大事,撋之以去其污,岂不为长便乎? 秀才是文章魁首,姐姐是仕女班头;一个通彻三教九流,一个晓尽描鸾刺绣。 世有、便休、罢手,大恩人怎做敌头?起白马将军故友,斩飞虎叛贼草寇。 不争和张解元参辰卯酉,便是与崔相国出乖弄丑。到底干连着自己骨肉,夫人索穷究。 这小贱人也道得是。我不合养了这个不肖之女。待经官呵,玷辱家门。罢罢!俺家无犯法之男,再婚之女,与了这厮罢。红娘唤那贱人来! 且喜姐姐,那棍子则是滴溜溜在我身上,吃我直说过了。我也怕不得许多,夫人如今唤你来,待成合亲事。 羞人答答的,怎么见夫人? 娘根前有甚么羞? 当日个月明才上柳梢头,却早人约黄昏后。羞得我脑背后将牙儿衬着衫儿袖。猛凝眸,看时节则见鞋底尖儿瘦。一个恣情的不休,一个哑声儿厮耨。呸!那其间可怎生不害半星儿羞? 莺莺,我怎生抬举你来,今日做这等的勾当;则是我的孽障,待怨谁的是!我待经官来,辱没了你父亲,这等不是俺相国人家的勾当。罢罢罢!谁似俺养女的不长进!红娘,书房里唤将那禽兽来! 小娘子唤小生做甚么? 你的事发了也,如今夫人唤你来,将小姐配与你哩。小姐先招了也,你过去。 小生徨恐,如何见老夫人?当初在谁在老夫人行说来? 休佯小心,过去便了。 既然漏怎干休?是我相投首。俺家里陪酒陪茶倒撋就。你休愁,何须约定通媒媾?我弃了部署不收,你原来“苗而不秀”。呸!你是个银样镴枪头。 好秀才呵,岂不闻“非先王之德行不敢行”。我待送你去官司里去来,恐辱没俺家谱。我如今将莺莺与你为妻,则是俺三辈儿不招白衣女媚,你明日便上朝取应去。我与你养着媳妇,得官呵,来见我;驳落呵,休来见我。 张生早则喜也。 相思事,一笔勾,早则展放从前眉儿皱,美爱幽欢恰动头。既能够,张生,你觑兀的般可喜娘庞儿也要人消受。 明日收拾行装,安排果酒,请长老一同送张生到十里长亭去。 寄语西河堤畔柳,安排青眼送行人。 来时节画堂箫鼓鸣春昼,列着一对儿鸾交凤友。那其间才受你说媒红,方吃你谢亲酒。 张君瑞梦莺莺杂剧 第三折 今日送张生赴京,十里长亭,安排下筵席。我和长老先行,不见张生小姐来到。 今日送张生上朝取应,早是离人伤感,况值那暮秋天气,好烦恼人也呵!悲欢聚散一杯酒,南北东西万里程。 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 恨相见得迟,怨归去得疾。柳丝长玉骢难系,恨不倩疏林挂住斜晖。马儿迍迍的行,车儿快快的随,却告了相思回避,破题儿又早别离。听得道一声去也,松了金钏;遥望见十里长亭,减了玉肌:此恨谁知? 姐姐今日怎么不打扮? 你那知我的心里呵? 见安排着车儿、马儿,不由人熬熬煎煎的气;有甚么心情花儿、厣儿,打扮得娇娇滴滴的媚;准备着被儿、枕儿,则索昏昏沉沉的睡;从今后衫儿、袖儿,都揾帮重重叠叠的泪。兀的不闷杀人也么哥!兀的不闷杀人也么哥!久已后书儿、信儿,索与我凄凄惶惶的寄。 张生和长老坐,小姐这壁坐,红娘将酒来。张生,你向前来,是自家亲眷,不要回避。俺今日将莺莺与你,到京师休辱没了俺孩儿,挣揣一个状元回来者。 小生托夫人余荫,凭着胸中之才,视官如拾芥耳。 夫人主见不差,张生不是落后的人。 下西风黄叶纷飞,染寒烟衰草萋迷。酒席上斜签着坐的,蹙愁眉死临侵地。 我见他阁泪汪汪不敢垂,恐怕人知;猛然见了把头低,长吁气,推整素罗衣。 虽然久后成佳配,奈时间怎不悲啼。意似痴,心如醉,昨宵今日,清减了小腰围。 小姐把盏者! 请吃酒! 合欢未已,离愁相继。想着俺前暮私情,昨夜成亲,今日别离。我谂知这几日相思滋味,却原来此别离情更增十倍。 年少呵轻远别,情薄呵易弃掷。全不想腿儿相挨,脸儿相偎,手儿相携。你与俺崔相国做女婿,妻荣夫贵,但得一个并头莲,煞强如状元及第。 红娘把盏者! 供食太急,须臾对面,顷刻别离。若不是酒席间子母每当回避,有心待与他举案齐眉。虽然是厮守得一时半刻,也合着俺夫妻每共桌而食。眼底空留意,寻思起就里,险化做望夫石。 姐姐不曾吃早饭,饮一口儿汤水。 红娘,甚么汤水咽得下! 将来的酒共食,白泠泠似水,多半是相思泪。眼面前茶饭怕不待要吃,恨塞满愁肠胃。“蜗角虚名,蝇头微利”,拆鸳鸯在两下里。一个这壁,一个那壁,一递一声长吁气。 辆起车儿,俺先回去,小姐随后和红娘来。 此一行别无话儿,贫僧准备买登科录看,做亲的茶饭少不得贫僧的。先生在意,鞍马上保重者!从今经忏无心礼,专听春雷第一声。 霎时间杯盘狼籍,车儿投东,马儿向西,两意徘徊,落日山横翠。知他今宵宿在那里?在梦也难寻觅。 张生,此一行得官不得官,疾便回来。 小生这一去白夺一个状元,正是“青霄有路终须到,金榜无名誓不归”。 君行别无所谓,口占一绝,为君送行:“弃掷今何在,当时且自亲。还将旧来意,怜取眼前人。” 小姐之意差矣,张珙更敢怜谁?谨赓一绝,以剖寸心:“人生长远别,孰与最关亲?不遇知音者,谁怜长叹人?” 淋漓襟袖啼红泪,比司马青衫更湿。伯劳东去燕西飞,未登程先问归期。虽然眼底人千里,且尽生前酒一杯。未饮心先醉,眼中流血,心内成灰。 到京师服水土,趁程途节饮食,顺时自保揣身体。荒村雨露宜眠早,野店风霜要起迟!鞍马秋风里,最难调护,最要扶持。 这忧愁诉与谁?相思只自知,老天不管人憔悴。泪添九曲黄河溢,恨压三峰华岳低。到晚来闷把西楼倚,见了些夕阳古道,衰柳长堤。 笑吟吟一处来,哭啼啼独自归。归家若到罗帏里,昨宵个绣衾香暖留春住,今夜个翠被生寒有梦知。留恋你别无意,见据鞍上马,阁不住泪眼愁眉。 有甚言语嘱咐小生咱? 你休忧“文齐福不齐”,我则怕你“停妻再娶妻”。休要“一春鱼雁无消息”!我这里青鸾有信频须寄,你却休“金榜无各誓不归”。此一节君须记,若见了那异乡花草,再休似此处栖迟。 再谁似小姐?小生又生此念? 青山隔送行,疏林不做美,淡烟暮霭相遮蔽。夕阳古道无人语,禾黍秋风听马嘶。我为甚么懒上车儿内,来时甚急,去后何迟? 夫人去好一会,姐姐,咱家去! 四围山色中,一鞭残照里。遍人间烦恼填胸臆,量这些大小车儿如何载得起? 仆童赶早行一程儿,早寻个宿处。泪随流水急,愁逐野云飞。 张君瑞梦莺莺杂剧 第四折 离了蒲东早三十里也。兀的前面是草桥,店里宿一宵,明日赶早行。这马百般儿不肯走。行色一鞭催去马,羁愁万斛引新诗。 望蒲东萧寺暮云遮,惨离情半林黄叶。马迟人意懒,风急雁行斜。离恨重叠,破题儿第一夜。 想着昨日受用,谁知今日凄凉? 昨夜个翠被香浓熏兰麝,欹珊枕把身躯儿趄。脸儿厮揾者,仔细端详,可憎的别。铺云鬓玉梳斜,恰便似半吐初生月。 早到也,店小二哥那里? 官人,俺这头房里下。 琴童接了马者!点上灯,我诸般不要吃,则要睡些儿。 小人也辛苦,待歇息也。 今夜甚睡得到我眼里来也! 旅馆欹单枕,秋蛩鸣四野,助人愁的是纸窗儿风裂。乍孤眠被儿薄又怯,冷清清几时温热! 长亭畔别了张生,好生放心不下。老夫人和梅香都睡了,我私奔出城,赶上和他同去。 走荒郊旷野,把不住心娇怯,喘吁吁难将两气接。疾忙赶上者,打草惊蛇。 他把我心肠扯,因此不避路途赊。瞒过俺能拘管的夫人,稳住俺厮齐攒的侍妾。想着他临上马痛伤嗟,哭得我也似痴呆。不是我心邪,自别离已后,到西日初斜,愁得来陡峻,瘦得来唓嗻。则离得半个日头,却早又宽掩过翠裙三四褶,谁曾经这般磨灭? 有限姻缘,方才宁贴;无奈功名,使人离缺。害不了的愁怀,恰才觉些:撇不下的相思,如今又也。 清霜净碧波,白露下黄叶。下下高高,道路曲折;四野风来左右乱踅。我这里奔驰,他何处困歇? 呆答孩店房儿里没话说,闷对如年夜。暮雨催寒蛩,晓风吹残月,今宵酒醒何处也? 在这个店儿里,不免敲门。 谁敲门哩?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我且开门看咱。这早晚是谁? 是人呵疾忙快分说,是鬼呵合速灭。 是我。老夫人睡了,想你去了呵,几时再得见,特来和你同去。 听说罢将香罗袖儿拽,却原来是姐姐、姐姐。 难得小姐的心勤! 你是为人须为彻,将衣袂不藉。绣鞋儿被露水泥沾惹,脚心儿管踏破也。 我为足下呵,顾不得迢递。 想着你废寝忘餐,香消玉减,花开花谢,犹自觉争些;便枕冷衾寒,凤只鸾孤,月圆云遮,寻思来有甚伤嗟。 想人生最苦离别,可怜见千里关山,独自跋涉。似这般割肚牵肠,倒不如义断恩绝。虽然是一时间花残月缺,休猜做瓶坠簪折。不恋豪杰,不羡骄奢;自愿的生则同衾,死则同穴。 恰才见一女子渡河,不知那里去了?打起火把者。分明见他走在这店中去也,将出来!将出来! 却怎了? 你近后,我自开门对他说。 硬围着普救寺下锹镬,强当住咽喉仗剑钺。贼心肠馋眼恼天生得劣。 你是谁家女子,夤夜渡河? 休言语,靠后些!杜将军你知道他是英杰,觑不觑着你为了醯酱,指一指教你化做膋血。骑着匹白马来也。 呀,原来却是梦里。且将门儿推开看。只见一天露气,满地霜华,晓星初上,残月犹明。无端燕鹊高枝上,一枕鸳鸯梦不成! 绿依依墙高柳半遮,静悄悄门掩清秋夜。疏剌剌林梢落叶风,昏惨惨云际穿窗月。 惊觉我的是颤巍巍竹影走龙蛇,虚飘飘庄周梦蝴蝶,絮叨叨促织儿无休歇,韵悠悠砧声儿不断绝。痛煞煞伤别,急剪剪好梦儿应难舍;冷清清的咨嗟,娇嘀嘀玉人儿何处也! 天明也。咱早行一程儿,前面打火去。 店小二哥,还你房钱,鞴了马者。 柳丝长咫尺情牵惹,水声幽仿佛人呜咽。斜月残灯,半明不灭。畅道是旧恨连绵,新愁郁结;别恨离愁,满肺腑难淘泻。除纸笔代喉舌,千种相思对谁说。 都则为一官半职,阻隔得千山万水。 题目小红娘成好事老夫人问私情正名短长亭斟别酒草桥店梦莺莺

西厢记-第三本 张君瑞害相思

第三本 张君瑞害相思杂剧 楔子 自那夜听琴后,闻说张生有病,我如今着红娘去书院里,看他说甚么。 姐姐唤我,不知有甚事,须索走一遭。 这般身子不快呵,你怎么不来看我? 你想张…… 张甚么? 我“张”着姐姐哩。 我有一件事央及你咱。 甚么事? 你与我望张生走一遭,看他说甚么,你来回我话者。 我不去,夫人知道不是耍。 好姐姐,我拜你两拜,你便与我走一遭! 侍长请起,我去则便了。说道:“张生,你好生病重,则俺姐姐也不弱。”只因午夜调琴手,引起春闺爱月心。 俺姐姐针线无心不待拈,脂粉香消懒去添。春恨压眉尖,若得灵犀一点,敢医可了病恹恹。 红娘去了,看他回来说甚话,我自有主意。 张君瑞害相思杂剧 第一折 害杀小生也。自那夜听琴后,再不能够见俺那小姐。我着长老说将去,道张生好生病重,却怎生不见人来看我?却思量上来,我睡些儿咱。 奉小姐言语,着我看张生,须索走一遭。我想咱每一家,若非张生,怎存俺一家儿性命也? 相国行祠,寄居萧寺。因丧事,幼女弧儿,将欲从军死。 谢张生伸志,一封书到便兴师。显得文章有用,足见天地无私。若不是剪草除根半万贼,险些儿灭门绝户俺一家儿。莺莺君瑞,许配雄雌;夫人失信,推托别词;将婚姻打灭,以兄妹为之。如今都废却成亲事,一个价愁糊突了胸中锦绣,一个价泪揾了脸上胭脂。 憔悴潘郎鬓有丝;杜韦娘不似旧时,带围宽清减了瘦腰肢。一个睡昏昏不待观经史,一个意悬悬懒去拈针线;一个丝桐上调弄出离恨谱,一个花笺上删抹成断肠诗;一个笔下写幽情,一个弦上传心事:两下里都一样害相思。 方信道才子佳人信有之,红娘看时,有些乖性儿,则怕有情人不遂心也似此。他害的有些抹媚,我遭着没三思,一纳头安排着憔悴死。 却早来到书院里,我把唾津儿润破窗纸,看他在书房里做甚么。 我将这纸窗儿润破,悄声儿窥视。多管是和衣儿睡起,罗衫上前襟褶祬。孤眠况味,凄凉情绪,无人伏侍。觑了他涩滞气色,听了他微弱场息,看了他黄瘦脸儿。张生呵,你若不闷死多应是害死。 金钗敲门扇儿。 是谁? 我是个散相思的五瘟使。俺小姐想着风清月朗夜深时,使红娘来探尔。 既然小娘子来,小姐必有言语。 俺小姐至今脂粉未曾施,念到有一千番张殿试。 小姐既有见怜之心,小生有一简,敢烦小娘子达知肺腑咱。 只恐他翻了面皮。 他若是见了这诗,看了这词,他敢颠倒费神思。他拽起面皮来:“查得谁的言语你将来,这妮子怎敢胡行事?”他可敢嗤、嗤的扯做了纸条儿。 小生久后多以金帛拜酬小娘子。 哎,你个馋穷酸俫没意儿,卖弄你有家私,莫不图谋你的东西来到此?先生的钱物,与红娘做赏赐,是我爱你的金资? 你看人似桃李春风墙外枝,卖俏倚门儿。我虽是个婆娘有志气。则说道:“可怜见小子,只身独自!”恁的呵,颠倒有个寻思。 依着姐姐,可怜见小子只身独自! 兀的不是也,你写来,咱与你将去。 写得好呵,读与我听咱。 珙百拜奉书芳卿可人妆次:自别颜范,鸿稀鳞绝,悲怆不胜。孰料夫人以恩成怨,变易前姻,岂得不为失信乎?使小生目视东墙,恨不得腋翅于汝台左右;患成思渴,垂命有日。因红娘至,聊奉数字,以表寸心。万一有见怜之意,书以掷下,庶几尚可保养。造次不谨,伏乞情恕!后成五言诗一首,就书录呈:相思恨转添,谩把瑶琴弄。乐事又逢春,芳心尔亦动。此情不可违,芳誉何须奉?莫负月华明,且怜花影重。 我则道拂花笺打稿儿,原来他染霜毫不构思。先写下几句寒温序,后题着五言八句诗。不移时,把花笺锦字,叠做同心方胜儿。忒聪明,忒敬思,忒风流,忒浪子。虽然是假意儿,小可的难到此。 颠倒写鸳鸯两字,方信道“在心为志”。 姐姐将去,是必在意者! 看喜怒其间觑个意儿。放心波学士!我愿为之,并不推辞,自有言词。则说道:“昨夜弹琴的那人儿,教传示。” 这简帖儿我与你将去,先生当以功名为念,休堕了志气者! 你将那偷香手,准备着折桂枝。休教那淫词儿污了龙蛇字,藕丝儿缚定鹍鹏翅,黄莺儿夺了鸿鹄志;休为这悴帏锦帐一佳人,误了你“玉堂金马三学士”。 姐姐在意者! 放心,放心! 沈约病多般,宋玉愁无二,清减了相思样子。则你那眉眼传情未了时,中心日夜藏之。怎敢因而,“有美玉于斯”,我须教有发落归着这张纸。凭着我舌尖上说词,更和这简帖儿里心事,管教那人来探你一遭儿。 小娘子将简帖儿去了,不是小生说口,则是一道会亲的符篆。他明日回话,必有个次第。且放下心,须索好音来也。“且将宋玉风流策,寄与蒲东窈窕娘。” 张君瑞害相思杂剧 第二折 红娘伏侍老夫人不得空便,偌早晚敢待来也。起得早了些儿,困思上来,我再睡些儿咱。 奉小姐言语去看张生,因伏侍老夫人,未曾回小姐话去。不听得声音,敢以睡哩,我入去看一遭。 粉蝶儿]风静帘闲,透纱窗麝兰香散,启朱扉摇响双环。绛台高,金荷小,银釭犹灿。比及将暖帐轻弹,先揭起这梅红罗软帘偷看。 则见他钗軃玉斜横,髻偏云乱挽。日高犹自不明眸,畅好是懒、懒。 半晌抬身,几回搔耳,一声长叹。 我待便将简帖儿与他,恐俺小姐有许多假处哩。我则将这简帖儿放在妆盒儿上,看他见了说甚么。 晚妆残,乌云軃,轻匀了粉脸,乱挽起云鬟。将简帖儿拈,把妆盒儿按,开拆封皮孜孜看,颠来倒去不害心烦。 红娘! 呀,决撒了也!厌的早扢皱了黛眉。 小贱人,不来怎么! 忽的波低垂了粉颈,氲的呵改变了朱颜。 小贱人,这东西那里将来的?我是相国的小姐,谁敢将这简帖来戏弄我,我几曾惯看这等东西?告过夫人,打下你个小贱人下截来。 小姐使将我去,他着我将来。我不识字,知他写着甚么? 分明是你过犯,没来由把我摧残;使别人颠倒恶心烦,你不惯,谁曾惯? 姐姐休闹,比及你对夫人说呵,我将这简帖儿去夫人行出首去来。 我逗你耍来。 放手,看打下下截来。 张生近日如何? 我则不说。 好姐姐,你说与我听咱! 张生近间、面颜,瘦得来实难看。不思量茶饭,怕待动弹;晓夜将佳期盼,废寝忘餐。黄昏清旦,望东墙淹泪眼。 请个好太医看他证候咱。 他证候吃药不济。病患、要安,则除是出几点风流汗。 红娘,不看你面时,我将与老夫人看,看他有何面目见夫人?虽然我家亏他,只是兄妹之情,焉有外事。红娘,早是你口稳哩;若别人知呵,甚么模样。 你哄着谁哩,你把这个饿鬼弄得他七死八活,却要怎么? 怕人家调犯,“早共晚夫人见些破绽,你我何安。”问甚么他遭危难?撺断得上竿,掇了梯儿看。 将描笔儿过来,我写将去回他,着他下次休是这般。 红娘,你将去说:“小姐看望先生,相待兄妹之礼如此,非有他意。再一遭儿是这般呵,必告夫人知道。”和你个小贱人都有话说。 小孩儿家口没遮拦,一味的将言语摧残。把似你使性子,休思量秀才,做多少好人家风范。 他为你梦里成双觉后单,废寝忘餐。罗衣不奈五更寒,愁无限,寂寞泪阑干。 似这等辰勾空把佳期盼,我将这角门儿世不曾牢拴,则愿你做夫妻无危难。我向这筵席头上整扮,做一个缝了口的撮合山。 我若不去来,道我违拗他,那生又等我回报,我须索走一遭。 那书倩红娘将去,未见回话。我这封书去,必定成事,这早晚敢侍来也。 须索回张生话去。小姐你性儿忒惯得娇了;有前日的心,那得今日的心来? 当日个晚妆楼上杏花残,犹自怯衣单,那一片听琴心清露月明间。昨日个向晚,不怕春寒,几乎险被“先生馔”,那其间岂不胡颜。为一个不酸不醋风魔汉,隔墙儿险化做了望夫山。 你用心儿拨雨撩云,我好意儿传书寄简。不肯搜自己狂为,则待要觅别人破绽。受艾焙权时忍这番。畅好是奸。“张生是兄妹之礼,焉敢如此!”对人前巧语花言;——没人处便想张生,——背地里愁眉泪眼。 小娘子来了。擎天柱,大事如何了也? 不济事了,先生休傻。 小生简帖儿是一道会亲的符篆,则是小娘子不用心,故意如此。 我不用心?有天理,你那简帖儿好听! 这的是先生命悭,须不是红娘违慢。那简帖儿倒做了你的招状,他的勾头,我的公案。若不是觑面颜,厮顾盼,担饶轻慢,先生受罪,礼之当然。贱妾何辜?争些儿把你娘拖犯。 从今后相会少,见面难。月暗西厢,凤去秦楼,云敛巫山。你也(走山),我也(走山);请先生休讪,早寻个洒阑人散。 只此再不必申诉足下肺腑,怕夫人寻,我回去也。 小娘子此一遭去,再着谁与小生分剖;必索做一个道理,方可救小生一命。 张先生是读书人,岂不知此意,其事可知矣。 你休要呆里撒奸;你待要恩情美满,却教我骨肉摧残。老夫人手执着棍儿摩娑看,粗麻线怎透得针关。直待我拄着拐帮闲钻懒,缝合唇送暖偷寒。待去呵,小姐性儿撮盐入火,消息儿踏着泛;待不去呵, 小生这一个性命,都在小娘子身上。 禁不得你甜话儿热趱:好着我两下里难人做。 我没来由分说;小姐回与你的书,你自看者。 呀,有这场喜事,撮土焚香,三拜礼毕。早知小姐简至,理合远接,接待不及,勿令见罪!小娘子,和你也欢喜。 怎么? 小姐骂我都是假,书中之意,着我今夜花园里来,和他“哩也波哩也罗”哩。 你读书我听。 “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隔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 怎见得他着你来?你解与我听咱。 “待月西厢下”,着我月上来;“迎风户半开”,他开门待我;“隔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着我跳过墙来。 他着你跳过墙来,你做下来。端的有此说么? 俺是个猜诗谜的社家,风流隋河,浪子陆贾,我那里有差的勾当。 你看我姐姐,在我行也使这般道儿。 几曾见寄书的颠倒瞒着鱼雁,小则小心肠儿转关。写着西厢待月等得更阑,着你跳东墙“女”字边“干”。原来那诗句儿里包笼着三更枣,简帖儿里埋伏着九里山。他着紧处将人慢,您会云雨闹中取静,我寄音书忙里偷闲。 纸光明玉板,字香喷麝兰,行儿边湮透非春汗?一缄情泪红犹湿,满纸春愁墨未干。从今后休疑难,放心波玉堂学士,稳情取金雀鸦鬟。 他人行别样的亲,俺根前取次看,更做道孟光接了梁鸿案。别人行甜言美语三冬暖,我根前恶语伤人六月寒。我为头儿看:看你个离魂倩女,怎发付掷果潘安。 小生读书人,怎跳得那花园过也? 隔墙花又低,迎风户半拴,偷香手段今番按。怕墙高怎把龙门跳,嫌花密难将仙桂攀。放心去,休辞惮;你若不去呵,望穿他盈盈秋水,蹙损他淡淡春山。 小生曾到那花园里,已经两遭,不见那好处;这一遭知他又怎么? 如今不比往常。 你虽是去了两遭,我敢道不如这番。你那隔墙酬和都胡侃,证果的是今番这一简。 万事自有分定,谁想小姐有此一场好处。小生是猜诗谜的社家,风流隋何,浪子陆贾,到那里扢扎帮便倒地。今日颓天百般的难得晚。天,你有万物于人,何故争此一日?疾下去波!读书继晷怕黄昏,不觉西沉强掩门;欲赴海棠花下约,太阳何苦又生根? 呀,才晌午也,再等一等。 今日万般的难得下去也呵。碧天万里无云,空劳倦客身心;恨杀鲁阳贪战,不教红日西沉!呀,却早倒西也,再等一等咱。无端的三足乌,团团光烁烁;安得后羿弓,射此一轮落?谢天地!却早日下去也!呀,却早发擂也!呀,却早撞钟也!拽上书房门,到得那里,手挽着垂杨滴流扑跳过墙去。 张君瑞害相思杂剧 第三折 今日小姐着我寄书与张生,当面偌多般假意儿,原来诗内暗约着他来。小姐也不对我说,我也不瞧破他,则请他烧香。今夜晚妆处比每日较别,我看他到其间怎的瞒我? 姐姐,咱烧香去来。 花阴重叠香风细,庭院深沉淡月明。 今夜月明风清,好一派景致也呵! 晚风寒峭透窗纱,控金钩绣帘不挂。门阑凝暮霭,楼角敛残霞。恰对菱花,楼上晚妆罢。 不近喧哗,嫩绿池溏藏睡鸭;自然幽雅,淡黄杨柳带栖鸦。金莲噈损牡丹芽,玉簪抓住荼蘼架。夜凉苔径滑,露珠儿湿透了凌波袜。 我看那生和俺小姐巴不得到晚。 自从那日初时想月华,捱一刻似一夏;见柳梢斜日迟迟下,早道“好教贤圣打”。 打扮的身子儿诈,准备着云雨会巫峡。只为这燕侣莺俦,锁不住心猿意马。不则俺那姐姐害,那生呵!二三日来水米不粘牙。因姐姐闭月羞花,真假、这其间性儿难按纳,一地里胡拿。 姐姐这湖山下立地,我开了寺里角门儿。怕有人听俺说话,我且看一看。 偌早晚傻角却不来,赫赫赤赤,来。 这其间正好去也,赫赫赤赤。 那鸟来了。 我则道槐影风摇暮鸦,原来是玉人帽侧乌纱。一个潜身在曲槛边,一个背立在湖山下;那里叙寒温,并不曾打话。 赫赫赤赤,那鸟来了。 小姐,你来也。 禽兽,是我,你看得好仔细着,若是夫人怎了。 小生害得眼花,搂得慌了些儿,不知是谁,望乞恕罪! 便做道搂得慌呵,你好索觑咱,多管是饿得你个穷神眼花。 小姐在那里? 在湖山下,我问你咱。真个着你来哩? 小生猜诗谜社家,风流隋何,浪子陆贾,准定扢扎帮便倒地。 你休从门里去,则道我使你来。你跳过这墙去,今夜这一弄助你两个成亲。我说与你,依着我者。 你看那淡云笼月华,似红纸护银蜡;柳丝花朵垂帘下,绿莎茵铺着绣榻。 良夜迢迢,闲庭寂静,花枝低亚。他是个女孩儿家,你索将性儿温存,话儿摩弄,意儿谦洽;休猜做败柳残花。 他是个娇滴滴美玉无瑕,粉脸生春,云鬓堆鸦。恁的般受怕担惊,又不图甚浪酒闲茶。则你那夹被儿时当奋发,指头儿告了消乏;打叠起嗟呀,毕罢了牵挂,收拾了忧愁,准备着撑达。 是谁? 是小生。 张生,你是何等之人!我在这里烧香,你无故至此;若夫人闻知,有何理说! 呀,变了卦也! 为甚媒人,心无惊怕;赤紧的夫妻每,意不争差。我这里蹑足潜踪,悄地听咱:一个羞惭,一个怒发。 张生无一言,呀,莺莺变了卦。一个悄悄冥冥,一个絮絮答答。却早禁住隋何,迸住陆贾,叉手躬身,妆聋做哑。 张生背地里嘴那里去了?向前搂住丢翻,告到官司,怕羞了你! 没人处则会闲嗑牙,就里空奸诈。怎想湖山边,不记“西厢下”。香美娘处分破花木瓜。 红娘,有贼。 是谁? 是小生。 张生,你来这里有甚么勾当? 扯到夫人那里去! 到夫人那里,怕坏了他行止。我与姐姐处分他一场。张生,你过来跪着!你既读孔圣之书,必达周公之礼,夤夜来此何干? 不是俺一家儿乔作衙,说几句衷肠话。我则道你文学海样深,谁知你色胆有天来大? 你知罪么? 小生不知罪。 谁着你夤夜入人家,非奸做贼拿。你本是个折桂客,做了偷花汉;不想去跳龙门,学骗马。姐姐,且看红娘面饶过这生者! 若不看红娘面,扯你到夫人那里去,看你有何面目见江东父老?起来! 谢小姐贤达,看我面遂情罢。若到官司详察,“你既是秀才,只合苦志于寒窗之下,谁教你夤夜辄入人家花园,做得个非奸即盗。”先生呵,准备精皮肤吃顿打。 先生虽有活人之恩,恩则当报。既为兄妹,何生此心?万一夫人知之,先生何以自安?今后再勿如此,若更为之,与足下决无干休。 你着我来,却怎么有偌多说话! 羞也,羞也,却不“风流隋何,浪子陆贾”? 得罪波“社家”,今日便早则死心塌地。 再休题“春宵一刻千金阶”,准备着“寒窗更守十年寡”。猜诗谜的社家,(个个个)拍了“迎风户半开”,山障了“隔墙花影动”,绿惨了“待月西厢下”。你将何郎粉面搽,他自把张敞眉儿画。强风情措大,晴干了尤云(歹带)雨心,悔过了窃玉偷香胆,删抹了倚翠偎红话。 小生再写一简,烦小娘子将去,以尽衷情如何? 淫词儿早则休,简帖儿从今罢。犹古自参不透风流调法。从今后悔罪也卓文君,你与我游学去波汉司马。 你这小姐送了人也!此一念小生再不敢举,奈有病体日笃,将如之奈何?夜来得简方喜,今日强扶至此,又值这一场怨气,眼见得休也。只索回书房中纳闷去。桂子闲中落,槐花病里看。 张君瑞害相思杂剧 第四折 早间长老使人来,说张生病重。我着长老使人请个太医去看了。一壁道与红娘,看哥哥行问汤药去者,问太医下甚么药?证候如何?便来回话。 老夫人才说张生病沉重,咋晚吃我那一场气,越重了。莺莺呵,你送了他人。 我写一简,则说道药方,着红娘将去与他,证候便可。 姐姐唤红娘怎么? 张生病重,我有一个好药方儿,与我将去咱! 又来也!娘呵,休送了他人! 好姐姐,救人一命,将去咱! 不是你,一世也救他不得。如今老夫人使我去哩,我就与你将去走一遭。 红娘去了,我绣房里等他回话。 自从昨夜花园中吃了这一场气,投着旧证候,眼见得休了也。老夫人说着长老唤太医来看我;我这颓证候,非是太医所治的;则除是那小姐美甘甘、香喷喷、凉渗渗、娇滴滴一点儿唾津儿咽下去,这鸟病便可。 下了药了,我回夫人话去,少刻再来相望。 俺小姐送得人如此,又着我去动问,送药方儿去,越着他病沉了也。我索走一遭。异乡易得离愁病,妙药难医肠断人。 则为你彩笔题诗,回文织锦;送得人卧枕着床,忘餐废寝;折倒得鬓似愁潘,腰如病沈。恨已深,病已沉,昨夜个热脸儿对面抢白,今日个冷句儿将人厮侵。 昨夜这般抢白他呵! 把似你休倚着栊门儿待月,依着韵脚儿联诗,侧着耳朵儿听琴。见了他撇假偌多话:“张生,我与你兄妹之礼,甚么勾当!”怒时节把一个书生来跌窨,欢时节——“红娘,好姐姐,去望他一遭!”——将一个侍妾来逼临。难禁,好着我似线脚儿般殷勤不离了针。从今后教他一任,这的是俺老夫人的不是:将人的义海恩山,都做了远水遥岑。 哥哥病体若何? 害杀小生也!我若是死呵,小娘子,阎王殿前,少不得你做个干连人。 普天下害相思的不似你这个傻角。 心不存学海文林,梦不离柳影花阴,则去那窃玉偷香上用心。又不曾得甚,自从海棠开想到如今。 因甚的便病得这般了? 都因你行——怕说的谎——因小待长上来,当夜书房一气一个死。小生救了人,反被害了。自古云:“痴心女子负心汉。”今日反其事了。 我这里自审,这病为邪淫;尸骨岩石鬼病侵。更做道秀才们从来恁,似这般干相思的好撒(口吞)!功名上早则不遂心,婚姻上更返吟复吟。 老夫人着我来,看哥哥要甚么汤药。小姐再三伸敬,有一药方送来与先生。 在那里? 用着几般儿生药,各有制度,我说与你: “桂花”摇影夜深沉,酸醋“当归”浸。 桂花性温,当归活血,怎生制度? 面靠着湖山背阴里窨,这方儿最难寻。一服两服令人恁。 忌甚么物? 忌的是“知母”未寝,怕的是“红娘”撒沁。吃了呵,稳情取“使君子”一星儿“参”。 这药方儿小姐亲笔写的。 早知姐姐书来,只合远接。小娘子—— 又怎么?却早两遭也。 ——不知这首诗意,小姐待和小生“哩也波”哩。 不少了一些儿? 足下其实啉,休装(口吞)。笑你个风魔的翰林,无处问佳音,向简帖儿上计禀。得了个纸条儿恁般绵里针,若见玉天仙怎生软厮禁?俺那小姐忘恩,赤紧的偻人负心。 书上如何说?你读与我听咱。 “休将闲事苦萦怀,取次摧残天赋才。不意当时完妾命,岂防今日作君灾?仰图厚德难从礼,谨奉新诗可当谋。寄语高唐休咏赋,今宵端的雨云来。”此韵非前日之比,小姐必来。 他来呵怎生? 身卧着一条布衾,头枕着三尺瑶琴;他来时怎生和你一处寝?冻得来战兢兢,说甚知音? 果若你有心,他有心,昨日秋千院宇深沉;花有阴,月有阴,“春宵一刻抵千金”,何须“诗对会家吟”? 小生有花银十两,有铺盖凭与小生一付。 俺那鸳鸯枕,翡翠衾,便遂杀了人心,如何肯凭?至如你不脱解和衣儿更怕甚?不强如手执定指尖儿恁。倘或成亲,到大来福荫。 小生为小姐如此容色,莫不小姐为小生也减动丰韵么? 他眉弯远山铺翠,眼横秋水无尘,体若凝酥,腰如嫩柳,俊的是庞儿俏的是心,体态温柔性格儿沉。虽不会法灸神针,更胜似救苦难观世音。 今夜成的事,小生不敢有忘。 你口儿里漫沉吟,梦儿里苦追寻。往事已沉,只言目今,今夜相逢管教恁。不图你甚白壁黄金,则要你满头花,拖地锦。 怕夫人拘系,不能够出来。 则怕小姐不肯,果有意呵, 虽然是老夫人晓夜将门禁,好共歹须教你称心。 休似昨夜不肯。 你挣揣咱,来时节肯不肯尽由他,见时节亲不亲在于您。 因今宵传言送语,看明日携云握雨。 题目老夫人命医士崔莺莺寄情诗正名小红娘问汤药张君瑞害相思

西厢记-第二本 崔莺莺夜听琴

第二本 崔莺莺夜听琴杂剧 楔子 林下晒衣嫌日淡,池中濯足恨鱼腥;花根本艳公卿子,虎体原斑将相孙。自家姓杜,名确,字君实,本贯西洛人也。自幼与君瑞同学儒业,后弃文就武。当年武举及第,官拜征西大将军,正授管军元帅,统领十万之众,镇守着蒲关。有人自河中来,听知君瑞兄弟在普救寺中,不来望我;着人去请,亦不肯来,不知主甚意。今闻丁文雅失政,不守国法,剽掠黎民;我为不知虚实,未敢造次兴师。孙子曰:“凡用兵之法,将受命于君,合军聚众,圯地无舍,衢地交合,绝地无留;围地则谋,死地则战;途有所不由,军有所不击,城有所不攻,地有所不争,君命有所不受。故将通于九变之利者,知用兵矣。治兵不知九变之术,虽知五利,不能得人用矣。”吾之未疾进后征讨者,为不知地利浅深出没之故也。昨日探听去,不见回报。今日升帐,看有甚军情来,报我知道者! 我离了普救寺,一日至蒲关,见杜将军走一遭。 着他过来! 贫僧是普救寺来的,今有孙飞虎作乱,将半万贼兵,围往寺门,欲劫故臣崔相国女为妻。有游客张君瑞,奉书令小僧拜投于麾下,欲求将军以解倒悬之危。 将书过来! 珙顿首再拜大元帅将军契兄纛下:伏自洛中,拜违犀表,寒暄屡隔,积有岁月,仰德之私,铭刻如也。忆昔联床风雨,叹今彼各天涯;客况复生于肺腑,离愁无慰于羁怀。念贫处十年藜藿,走困他乡;羡威统百万貔貅,坐安边境。故知虎体食天禄,瞻天表,大德胜常;使贱子慕台颜,仰台翰,寸心为慰;辄禀:小弟辞家,欲诣帐下,以叙数载间阔之情;奈至河中府普救寺,忽值采薪之忧,不及径造。不期有贼将孙飞虎,领兵半万,欲劫故臣崔相国之女,实为迫切狼狈。小弟之命,亦在逡巡。万一朝廷知道,其罪何归?将军倘不弃旧交之情,兴一旅之师;上以报天子之恩,下以救苍生之急;使故相国虽在九泉,亦不泯将军之德。愿将军虎视去书,使小弟鹄观来旄。造次干渎,不胜惭愧!伏乞台照不宣!张珙再拜,二月十六日书。 既然如此,和尚你行,我便来。 将军是必疾来者! 那厮掳掠黎民德行短,将军镇压边庭机变宽。他弥天罪有百千般。若将军不管,纵贼寇骋无端。 便是你坐视朝廷将帝主瞒。若是扫荡妖氛着百姓欢,干戈息,大功完。歌谣遍满,传名誉到金銮。 虽无圣发兵,“将在军,君命有所不受”。大小三军,听吾将令:速点五千人马,人尽衔枚,马皆勒口。星夜起发,直至河中府普救寺救张生走一遭。 下书已两日,不见回音。 山门外呐喊摇旗,莫不是俺哥哥至了。 杜确有失防御,致令老夫人受惊,切忽见罪是幸! 自别兄长台颜,一向有失听教;今得一见,台拨云睹日。 老身子母,如将军所赐之命,将何补报? 不敢,此乃职分之所当为。敢问贤弟,因甚不至戎帐? 小弟欲来,奈小疾偶作,不能动止,所以失敬,今见夫人受困,所言退得贼兵者,以小姐妻之,因此愚弟作书请吾兄。 既然有此姻缘,可贺,可贺! 安排茶饭者! 不索,尚有余党未尽,小官去捕了,却来望贤弟。左右那里,去斩孙飞虎去! 本欲斩首示众,具表奏闻,见丁文雅失守之罪;恐有未叛者,今将为首各杖一百,余者尽归旧营去者! 张生建退贼之策,夫人面许结亲;若不违前言,淑女可配君子也。 恐小女有辱君子。 请将军筵席者! 我不吃筵席了,我回营去,异日却来庆贺。 不敢久留兄长,有劳台候。 马离普救敲金镫,人望蒲关唱凯歌。 先生大恩,不敢忘也。自今先生休在寺里下,只着仆人寺内养马,足下来家内书院里安歇。我已收拾了,便搬来者。到明日略备草酌,着红娘来请,你是必来一会,别有商议。 这事都在长老身上。 小子亲事事未如何知? 莺莺亲事拟定妻君。只因兵火至,引起雨云心。 小子收拾行李去花园里去也。 崔莺莺夜听琴杂剧 第一折 自家姓孙,名彪,字飞虎,方今天下扰攘。因主将丁文雅失政,俺分统五千人马,镇守河桥,劫掳良民财物。近知先相国崔珏之女莺莺,眉黛青步颦,莲脸生春,有倾国倾城之容,西子太真之颜,现在河中府普救寺借居。我心中想来:当今用武之际,主将尚然不正,我独廉何为?大小三军,听吾号令:人尽衔枚,马皆勒口,连夜进兵河中府!掳莺莺为妻,是我平生愿足, 谁想孙飞虎将半万贼兵围住寺门,鸣锣击鼓,呐喊摇旗,欲掳莺莺小姐为妻。我今不敢违误,即索报知夫人走一遭 如此却怎了!俺同到小姐卧房里商量去。 自见了张生,神魂荡漾,情思不快,茶饭少进。早是离人伤感,况值暮春天道,好烦恼人也呵! 好句有情怜夜月,落花无语怨东风。 恹恹瘦损,早是伤神,那值残春。罗衣宽褪,能消几度黄昏?风袅篆烟不卷帘,雨打梨花深闭门;无语凭阑干,目断行云。 落红成阵,风飘万点正愁人,池塘梦晓,阑槛辞春;蝶粉轻沾飞絮雪,燕泥香惹落花尘;系春心情短柳丝长,隔花阴人远天涯近。香消了六朝金粉,清减了三楚精神。 姐姐情思不快,我将被儿薰得香香的,睡些儿。 翠被生寒压绣裀,休将兰麝薰;便将兰麝薰尽,则索自温存。昨宵个锦囊佳制明勾引,今日玉堂人物难亲近。这些时坐又不安,睡又不稳,我欲待登临又不快,闲行又闷。每日价情思睡昏昏。 红娘呵,我则索搭伏定鲛绡枕头儿上盹。但出闺门,影儿般不离身。 不干红娘事,老夫人着我跟着姐姐来。 俺娘也好没意思!这些时直恁般堤防着人;小梅香伏侍得勤,老夫人拘束得紧,则怕俺女孩儿折了气分。 姐姐往常不曾如此无情无绪;自见了那张生,便觉心事不宁,却是如何? 往常但见个外人,氲的早嗔;但见个客人,厌的倒褪;从见了那人,兜的便亲。想着他昨夜诗,依前韵,酬和得清新。 吟得句儿匀,念得字儿真,咏月新诗,煞强似织锦回文。谁肯把针儿将线引,向东邻通个殷勤。 想着文章士,旖旎人;他脸儿清秀身儿俊,性儿温克情儿顺,不由人口儿里作念心儿里印。学得来“一天星斗焕文章”,不枉了“十年窗下无人问”。 寺里人听者:限你每三日内将莺莺献出来与俺将军成亲,万事干休。三日后不送出,伽蓝尽皆焚烧,僧俗寸斩,不留一个。 姐姐,夫人和长老都在房门前。 孩儿,你知道么?如今孙飞虎将半万贼兵围住寺门,道你“黛青颦,莲脸生春,似倾国倾城的太真”,要掳你做压褰夫人。孩儿,怎生是了也? 听说罢魂离了壳,现放着祸灭身,将袖梢儿揾不住啼痕。好教我去住无因,进退无门,可着俺那埚儿里人急偎亲?孤孀子母无投奔,赤紧的先亡过了有福之人。耳边厢金鼓连天震,征云冉冉,土雨纷纷。 那厮每风闻,胡云。道我“眉黛青颦,莲脸生春,恰便是倾国倾城的太真”;兀的不送了他三百僧人?半万贼军,半霎敢剪草除根?这厮每于家为国无忠信,恣情的掳掠人民。更将那天宫般盖造焚烧尽,则没那诸葛孔明,便待要博望烧屯。 老身年六十年,不为寿夭;奈孩儿年少,未得从夫,却如之奈何? 孩儿有一计,想来只是我与贼汉为妻,庶可免一家儿性命。 俺家无犯法之男,再婚之女,怎舍得你献与贼汉,却不辱没了俺家谱! 俺同到法堂上两廊下,问僧俗有高见者,俺一同商议个长便。 小姐却是怎生? 不如将我与贼人,其便有五。 第一来免摧残老太君;第二来免殿堂作灰烬;第三来诸僧无事得安存;第四来先君灵柩稳;第五来欢郎虽是未成人, 俺呵,打甚么不紧。 须是崔家后代孙。莺莺为惜己身,不行从着乱军:诸僧众污血痕,将伽蓝火内焚,先灵为细尘,断绝了爱弟亲,割开了慈母恩。 呀,将俺一家儿不留一个龆龀,待从军又怕辱没了家门。我不如白练套头儿寻个自尽,将我尸榇,献与贼人,也须得个远害全身。 母亲,都做了莺莺生忿,对旁人一言难尽。母亲,休爱惜莺莺这一身。您孩儿别有一计;不拣何人,建立功勋,杀退贼军,扫荡妖氛;倒陪家门,情愿与英雄结婚姻,成秦晋。 此计较可。虽然不是门当户对,也强如陷于贼中。长老在法堂上高叫:“两廊免疫力俗,但有退兵之策的,倒陪房奁,断送莺莺与他为妻。” 我有退兵之策,何不问我? 这秀才便是前日带追荐的秀才。 计将安在?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赏罚若明,其计必成。” 只愿这生退了贼者。 恰才与长老说下,但有退得贼兵的,将小姐与他为妻。 即是恁的,休唬了我浑家,请入卧房里去,俺自有退兵之策。 小姐和红娘回去者! 难得此生这一片好心! 诸僧众各逃生,从家眷谁偢问,这生不相识横枝儿着紧。非是书生多议论,也堤防着玉石俱焚。虽然是不关亲,可怜见命在逡巡,济不济权将秀才来尽。果若有《出师表》文吓蛮书信,张生呵,则愿你笔尖儿横扫了五千人。 崔莺莺夜听琴杂剧 第二折 此事如何? 小生有一计,先用着长老。 老僧不会厮杀,请秀才别换一个。 休慌,不要你厮杀。你出去与贼汉说:“夫人本待便将小姐出来,送与将军,奈有父丧在身。不争鸣击鼓,惊死小姐,也可惜了。将军若要做女婿呵,可按甲束兵,退一射之地。限三日功德圆满,脱了孝服,换上颜色衣服,鲐陪房奁,定将小姐送与将军。不争便送来,一来父孝在身,二来于君不利。”你去说去。 三日后如何? 有计在后。 请将军打话。 快送莺莺出来。 将军息怒!夫人使老僧来与将军说。 既然如此,限你三日后。若不送来,我着你人人皆死,个个不存。你对夫人说去,恁的这般好性儿的女婿,教他招了者。 贼兵退了也,三日后不送出去,便都是死的, 小子有一故人,姓杜名确,号为白马将军,现统十万大兵,镇守着蒲关。一封书去,此人必来救我。此间离蒲关四十五里,写了书呵,怎得人送去? 若是白马将军肯来,何虑孙飞虎。俺这里有一个徒弟,唤作惠明,则是要吃酒厮打。若使央他去,定不肯去;须将言语激他,他便去。 有书寄与杜将军,谁敢去?谁敢去? 我敢去! 不念《法华经》,不礼梁皇忏,颩了僧伽帽,袒下我这偏衫。杀人心逗起英雄胆,两只手将乌龙尾钢椽攥。 非是我贪,不是我敢,知他怎生唤做打参,不踏步直杀出虎窟龙潭。非是我搀,不是我揽,这些时吃菜馒头委实口淡,五千人也不索灸(火專)煎爁。腔子里热血权消渴,肺腑内生心且解馋,有甚腌臜! 浮沙羹、宽片粉添些杂糁,酸黄韭、烂豆腐休调啖,万余斤黑面从教暗,我将这五千人做一顿馒头馅。是必误了也么哥!休误了也么哥!包残余肉把表盐蘸。 张秀才着你寄书去蒲关,你敢去么? 你那里问小僧敢去也那不敢,我这里启大师用喒。你道是飞虎声名播斗南;那厮能淫欲,会贪婪,诚何以堪! 你是出家人,却怎不看经礼忏,则厮打为何? 我经文也不会谈,逃禅也懒去参;戒刀头近新来钢蘸,铁棒上无半星儿土渍尘缄。别的都僧不僧、俗不俗,女不女、男不男,则会斋得饱也则去那僧房中胡渰,那里管焚烧了兜率也似伽蓝。则为那善文能武人千里,凭着这济因扶危书一缄,有勇无渐。 他倘若不放你过去如何? 他不放我呵,你放心! 着几个小沙弥把幢幡宝盖擎,壮行者将杆棒镬叉担,你排阵脚将众僧安,我撞钉子把贼兵来探。 远的破开步将铁棒颩,近的顺手把戒刀钐;有小的提起来将脚尖躔,有大的扳下来把髑髅勘。 瞅一瞅古都都翻了海波,滉一滉厮琅琅震动山岩;脚踏得赤力力地轴摇,手扳得忽剌剌天关撼。 我从来驳驳劣劣,世不曾忑忑忐忐,打熬成不厌天生敢。我从来斩钉截铁常居一,不似恁惹草拈花没掂三。劣性子人皆惨,舍着命提刀仗剑,更怕甚勒马停骖。 我从来欺硬怕软,吃苦不甘,你休只因亲事胡扑掩。若是杜将军不把干戈退,张解元干将风月担,我将不志诚的言词赚。倘或纰缪,倒大羞惭。 将书来,你等回音者。 您与我助威风擂几声鼓,仗佛力呐一声喊。绣旗下遥见英雄俺,我教那半万贼兵吓唬破胆。 老夫人长老都放心,此书到日,必有佳音。咱“眼观旌节旗,耳听好消息”。你看“一封书札逡巡至,半万雄兵咫尺来。” 崔莺莺夜听琴杂剧 第三折 今日安排下小酌,单请张生酬劳。道与红娘,疾忙去书院中请张生,着他是必便来,休推故。 夜来老夫人说,着红娘来请我,却怎生不见来?我打扮着等他。皂角也使过两个也,水也换了两桶也,乌纱帽擦得光挣挣的。怎么不见红娘来也呵? 老夫人使我请张生。我想若非张生妙计呵,俺一家儿性命难保也呵。 半万贼兵,卷浮云片时扫净,俺一家儿死里逃生。舒心的列山灵,陈水陆,张君瑞合当钦敬。当日所望无成;谁想一缄书倒为了媒证。 今日个东阁玳筵开,煞强如西厢和月等。薄衾单枕有人温,早则不冷、冷。受用足宝鼎香浓,绣帘风细,绿窗人静。 可早来到也。 幽僻处可有人行,点苍苔白露泠泠。隔窗儿咳嗽了一声, 是谁来也? 是我。他启朱唇急来答应。 拜揖小娘子。 则见他叉手忙将礼数迎,我这里“万福,先生”。乌纱小帽耀人明,白(礻阑)净,角带傲黄程。 衣冠济楚庞儿俊,可知道引动俺莺莺。据相貌才性,我从来心硬,一见了也留情。 “既来之,则安之。”请书房内说话。小娘子此行为何? 贱妾奉夫人严命,特请先生小酌数杯,勿却。 便去,便去。敢问席上有莺莺姐姐么? “请”字儿不曾出声,“去”字儿连忙答应;可早莺莺根前,“姐姐”呼之,喏喏连声。秀才每闻道“请”,恰便似听将军严令,和他那五脏神愿随鞭镫。 今日夫人端的为甚么筵席? 第一来为压惊,第二来因谢承。不请街坊,不会亲邻,不受人情。避众僧,请老兄,和莺莺匹聘。 如此小生欢喜。 则见他欢天喜地,谨依来命。 小生客中无镜,敢烦小娘子看小生一看何如? 来回顾影,文魔秀士,风欠酸丁。下工夫将额颅十分挣,迟和疾擦倒苍蝇,光油油耀花人眼睛,酸溜溜螫得人牙疼。 夫人办甚么请我? 茶饭已安排定,淘下陈仓米数升,碟下七八碗软蔓青。 小生想来:自寺中一见了小姐后,不想今日得成婚姻,岂不为前生分定? 姻缘非力所为,天意尔。 咱人一事精,百事精;一无成,百无成。世间草木本无情,自古云:“地生连理木,水出并头莲。”他犹有相兼并。 休道这生,年纪儿后生,恰学害相思病。天生聪俊,打扮素净,奈夜夜成孤另。才子多情,佳人薄幸,兀的不担阁了人性命。 你姐姐果有信行? 谁无一个信行,谁无一个志诚,你两个今夜亲折证。 我嘱咐你咱! 今宵欢庆,软弱莺莺、可曾惯经。你索款款轻轻,灯下交鸳颈。端详可憎,好煞人也无干净! 小娘子先行,小生收拾书房便来。敢问那里有甚么景致? 俺那里有落红满地胭脂冷,休辜负了良辰美景。夫人遣妾莫消停,请先生勿得推称。俺那里准备着鸳鸯夜月销金帐,孔雀春风软玉屏。乐奏合欢令,有凤箫象板,锦瑟鸾笙。 小生书剑飘零,无以为财礼,却是怎生? 聘财断不争,婚姻自有成,新婚燕尔安排定。你明博得跨凤乘鸾客,我到晚来卧看牵牛织女星。休傒幸,不要你半丝儿红线,成就了一世儿前程。 凭着你灭寇功,举将能,两般儿功效如红定。为甚俺莺娘心下十分顺,都则为君瑞胸中百万兵。越显得文风盛,受用足珠围翠绕,结果了黄卷青灯。 夫人只一家,老兄无伴等,为嫌繁冗寻幽静。 别有甚客人? 单请你个有恩有义闲中客,且回避了无是无非窗下僧。夫人的命,道足下莫教推托,和贱妾即便随行。 小娘子先行,小生随后便来。 先生休作谦,夫人专意等。常言道“恭敬不如从命”,休使得梅香再来请。 红娘去了,小生拽上书房门者。我比及得夫人那里,夫人道:“张生,你来了也,饮几杯酒,去卧房内和莺莺做亲去!”小生到得卧房内,和姐姐解带脱衣,颠鸾倒凤,同谐鱼水之欢,共效于飞之愿。觑他云鬟低坠,星眼微朦,被翻翡翠,袜绣鸳鸯;不知性命何如?且看下回分解。 单羡法本好和尚也:只凭说法口,遂却读书心。 崔莺莺夜听琴杂剧 第四折 红娘去请张生,如何不见来? 张生着红娘先行,随后便来也。 前日若非先生,焉得有今日;我一家之命,皆先生所活也。聊备小酌,非为报礼,勿嫌轻意 “一人有庆,兆民赖之。”此贼之败,皆夫人之福。万一杜将军不至,我辈皆无免死之术。此皆往事,不必挂齿。 将酒来,先生满饮此杯。 “长者赐,少者不敢辞。” 先生请坐! 小子侍立座下,尚然越礼,焉敢与夫人对坐。 道不得个“恭敬不如从命”。 红娘,去唤小姐来,与先生行礼者! 老夫人后堂待客,请小姐出来哩! 我身子不些不停当,来不得。 你道请谁哩? 请谁? 请张生哩? 若请张生,扶病也索走一遭。 免除崔氏全家祸,尽在张生半纸书。 五供养]若不是张解无识人多,别一个怎退干戈。排着酒果,列着笙歌。篆烟微,花香细,散满东风帘幕。救了咱全家祸,殷勤呵正礼,钦敬呵当合。 恰才向碧纱窗下画了双蛾,拂拭了罗衣上粉香浮涴,只将指尖儿轻轻的贴了钿窝。若不是惊觉人呵,犹压着绣衾卧。 觑俺姐姐这个脸儿吹弹得破,张生有福也呵! 没查没利谎偻儸,你道我宜梳妆的脸儿吹弹得破。 俺姐姐天生的一个夫人的样儿。 你那里休聒,不当信口开合。知他命福是如何?我做一个夫人也做得过。 往常两个都害,今日早则喜也! 我相思为他,他相思为我,从今后两下里相思都较可。酬贺间礼当酬贺,俺母亲也好心多。 敢着小姐和张生结亲呵,怎生不做大筵席,会亲戚朋友,安排小酌为何? 红娘,你不知夫人意。 他怕我是赔钱货,两当一便成合。据着他举将除贼,也消得家缘过活。费了甚一股那,便待要结丝萝;休波,省人情的奶奶忒虑过,恐怕张罗。 小子更衣咱。 门儿外,帘儿前,将小脚那。我恰待目转秋波,谁想那识空便的灵心儿早破。唬得我倒躲,倒躲。 小姐近前拜了哥哥者! 呀,声息不好了也! 呀,俺娘变了卦也! 这相思又索害也。 荆棘剌怎动那!死没腾无回豁!措支剌不对答!软兀剌难存坐! 谁承望这即即世世老婆婆,着莺莺做妹妹拜哥哥。白茫茫溢起蓝桥水,不邓邓点着袄庙火。碧澄澄清波,扑剌剌将比目鱼分破;急攘攘因何,扢搭地把双眉锁纳合。 红娘看热酒,小姐与哥哥把盏者! 我这里粉颈低垂,蛾眉频蹙,芳心无那,俺可甚“相见话偏多”?星眼朦胧,檀口嗟咨,攧窨不过,这席面儿畅好是乌合。 小生量窄。 红娘接了台盏者! 他其实咽不下玉液金波。谁承望月底西厢,变做了梦里南柯。泪眼偷淹,酩子里揾湿香罗。他那里恨倦开软瘫做一垛;我这里手难抬称不起肩窝。病染沈疴,断然难活。则被你送了人呵,当甚么喽啰。 再把一盏者! 一杯闷酒尊前过,低首无言自摧挫。不甚醉颜酡,却早嫌玻璃盏大。从因我,酒上心来较可。 姐姐,这烦恼怎生是了! 而今烦恼犹闲可,久后思量怎奈何?有意诉衷肠,争奈母亲侧坐,成抛躲,咫尺间发如间阔。 红娘送小姐卧房里去者! 俺娘好口不应心也呵! 老夫人转关儿没定夺,哑谜儿怎猜破;黑阁落甜话儿将人和,请将来着人不快活。 佳人自来多命薄,秀才每从来懦。闷杀没头鹅,撇下陪钱货;不争你不成亲呵,下场头那答儿发付我! 恰才个笑呵呵,都做了江州司马泪痕多。若不是一封书将半万贼兵破,俺一家怎得存活。他不想结姻缘想甚么?到如今难着莫。老夫人谎到天来大;当日成也是您个母亲,今日败也是您个萧何。 从今后玉容寂寞梨花朵,胭脂浅淡樱桃颗,这相思何时是可?昏邓邓黑海来深,白茫茫陆地来厚,碧悠悠青天来阔;太行山般高仰望,东洋海般深思渴。毒害的恁么。俺娘呵,将颤巍巍双头花蕊搓,香馥馥同心缕带割,长搀搀连理琼枝挫。白头娘不负荷,青春女成担阁,将俺那锦片也似前程蹬脱。俺娘把甜句儿落空了他,虚名儿误赚了我。 小生醉也,告退。夫人根前,欲一言以尽意,未知可否?前者贼寇相迫,夫人所言,能退贼者,以莺莺妻之。小生挺身而出,作书与杜将军,庶几得免夫人之祸。今日命小生赴宴,将谓有喜庆之期;不知夫人何见,以兄妹之礼相待?小生非图哺啜而来,此事果若不谐,小生即当告退。 先生纵有活我之恩,奈小姐先相国在日,曾许下老身侄儿郑恒。即日有书赴京唤去了,未见来。如若此子至,其事将如之何?莫若以金帛相酬,先生拣豪门贵宅之女,别为之求,先生台意若何? 既然夫人不与,小生何慕金帛之色?却不道“书中有女颜如玉”?则今日便索告辞。 你且住者,今日有酒也。红娘扶哥哥去书房中歇息,到明日咱别有话说。 有分只熬萧寺夜,无缘难遇洞房春。 张生,少吃一盏却不好! 我吃甚么来! 小生为小姐,昼夜忘餐废寝,魂劳梦断,常忽忽如有所失。自寺中一见,隔墙酬和,迎风待月,受无限之苦楚。甫能得成就婚姻,夫人变了卦,使小生智竭思穷,此事几时是了!小娘子怎生可怜小生,将此意申与小姐,知小生之心。就小娘子前解下腰间之带,寻个自尽。 可怜刺股悬梁志,险作离乡背井魂。 街上好贱柴,烧你个傻角。你休慌,妾当与君谋之。 计将安在?小生当筑坛拜将。 妾见先生有囊琴一张,必善于此。俺小姐深慕于琴。今夕妾与小姐同至花园内烧夜香,但听咳嗽为令,先生动操;看小姐听得时说甚么言语,却将先生之言达知。若有话说,明日妾来回报,这早晚怕夫人寻我,回去也。 崔莺莺夜听琴杂剧 第五折 红娘之言,深有意趣。天色晚也,月儿,你早些出来么! 呀,却早发擂也;呀,却早撞钟也。 琴呵,小生与足下湖海相随数年,今夜这一场大功,都在你这神品、金徽、玉轸、蛇腹、断纹、峄阳、焦尾、冰弦之上。天哪!却怎生借得一阵顺风,将小生这琴声吹入俺那小姐玉琢成、粉捏就、知音的耳朵里去者! 小姐,烧香去来,好明月也呵! 事已无成,烧香何济!月儿,你团圆呵,咱却怎生? 斗鹌鹑]云敛晴空,冰轮乍涌;风扫残红,香阶乱拥;离恨千端,闲愁万种。夫人哪,“靡不有初,鲜克有终。”他做了影儿里的情郎,我做了画儿里的爱宠。 则落得心儿里念想,口儿里闲提,则索向梦儿里相逢。俺娘昨日个大开东阁,我则道怎生般炮凤烹龙?朦胧,可教我“翠袖殷勤捧玉钟”,却不道“主人情重”?则为那兄妹排连,因此上鱼水难同。 姐姐,你看月阑,明日敢有风也? 风月天边有,人间好事无。 人间看波,玉容深锁绣帏中,怕有人搬弄。想嫦娥,西没东生谁与共?怨天公,裴航不作游仙梦。这云似我罗帏数重,只恐怕嫦娥心动,因此上围住广寒宫。 来了。 这甚么响? 莫不是步摇得宝髻玲珑?莫不是裙拖得环珮玎咚?莫不是铁马儿檐前骤风?莫不是金钩双控吉丁当敲响帘栊? 莫不是梵王宫,夜撞钟?莫不是疏潇潇曲槛中?莫不是牙尺剪刀声相送?莫不是漏声长滴响壶铜?潜身再听在墙角东,原来是近西厢理连结丝桐。 其声壮,似铁骑刀枪冗冗;其声幽,似落花流水溶溶;其声高,似风清月朗鹤唳空;其声低,似听儿女语,小窗中,喁喁。 他那里思不穷,我这里意已通,娇鸾雏凤失雌雄;他曲未终,我意转浓,争奈伯劳飞燕各西东:尽在不言中。 我近书窗听咱。 姐姐,你这里听,我瞧夫人一会便来。 窗外有人,已定是小姐,我将弦改过,弹一曲,就歌一篇,名曰《凤求凰》。昔日司马相如得此曲成事,我虽不及相如,愿小姐有文君之意。 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凤飞翩翩兮,四海求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张弦代语兮,欲诉衷肠。何时见许兮,慰我彷徨?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不得于飞兮,使我沦亡。 是弹得好也呵!其词哀,其意切,凄凄如鹤唳天;故使妾闻之,不觉泪下。 这的是令他人耳聪,诉自己情衷。知音者芳心自懂,感怀者断肠悲痛。 这一篇与本宫、始终、不同。又不是清夜闻钟,又不是黄鹤醉翁,又不是泣麟悲凤。 一字字更长漏永,一声声衣宽带松。别恨离愁,变成一弄。张生呵,越教人知重。 夫人且做忘恩,小姐,你也说谎也呵! 你羞怨了我。 这的是俺娘的机变,非干是妾身脱空;若由得我呵,乞求得效鸾凤。俺娘无夜无明并女工;我若得些儿闲空,张生呵,怎教你无人处把妾身做诵。 疏帘风细,幽室灯清,都则是一层儿红纸,几榥儿疏檑,兀的不是隔着云山几万重,怎得个人来信息通?便做道十二巫峰,他也曾赋高唐来梦中。 夫人寻小姐哩,咱家去来。 则见他走来气冲冲,怎不教人恨匆匆。唬得人来怕恐。早是不曾转动,女孩儿家直凭响喉咙!紧摩弄,索将他拦纵,则恐夫人行把我来厮葬送。 姐姐则管听琴怎么?张生着我对姐姐说,他回去也。 好姐姐呵,是必再着他住一程儿! 你去呵, 则说道夫人时下有人唧哝,好共歹不着你落空。不问俺口不应的狠毒娘,怎肯着别离了志诚种? 不争惹恨索情斗引,少不得废寝忘餐病症。 题目张君瑞破贼计莽和尚生杀心正名小红娘昼请客崔莺莺夜听琴

西厢记-第一本 张君瑞闹道场

第一本 张君瑞闹道场杂剧 楔子 老身姓郑,夫主姓崔,官拜前朝相国,不幸因病告殂。只生得个小女,小字莺莺,年一十九岁,针指女工,诗词书算,无不能者。老相公在日,曾许下老身之侄----乃郑尚书之长子郑恒----为妻。因俺孩儿父丧未满,未得成合。又有个小妮子,是自幼伏侍孩儿的,唤做红娘。一个小厮儿,唤做欢郎。先夫弃世之后,老身与女孩儿扶柩至博陵安葬;因路途有阻,不能得去。来到河中府,将这灵柩寄在普救寺内。这寺是先夫相国修造的,是则天娘娘香火院,况兼法本长老又是俺相公剃度的和尚;因此俺就这西厢下一座宅子安下。一壁写书附京师去,唤郑恒来相扶回博陵去。我想先夫在日,食前方丈,从者数百,今日至亲则这三四口儿,好生伤感人也呵! 夫主京师禄命终,子母孤孀途路穷;因此上旅榇在梵王宫。盼不到博陵旧家,血泪洒杜鹃红。 今日暮春天气,好生困人,不免唤红娘出来分付他。红娘何在? 你看佛殿上没人烧香呵,和小姐散心耍一回去来。 谨依严命。 小姐有请。 夫人着俺和姐姐佛殿上闲耍一回去来。 可正是人值残春蒲郡东,门掩重关萧寺中;花落水流红,闲愁万种,无语怨东风。 张君瑞闹道场杂剧 第一折 小生姓张,名珙,字君瑞,本贯西洛人也,先人拜礼部尚书,不幸五旬之上,因病身亡。后一年丧母。小生书剑飘零,功名未遂,游於四方。即今贞元十七年二月上旬,唐德宗即位,欲往上朝取应,路经河中府过。蒲关上有一故人,姓杜名确,字君实,与小生同郡同学,当初为八拜之交。后弃文就武,遂得武举状元,官拜征西大元帅,统领十万大军,镇守着蒲关。小生就望哥哥一遭,却往京师求进。暗想小生萤窗雪案,刮垢磨光,学成满腹文章,尚在湖海飘零,何日得遂大志也呵!万金宝剑藏秋水,满马春愁压绣鞍。 游艺中原,脚跟无线、如蓬转。望眼连天,日近长安远。 向《诗》《书》经传,蠹鱼似不出费钻研。将棘围守暖,把铁砚磨穿。投至得云路鹏程九万里,先受了雪窗萤火二十年。才高难入俗人机,时乖不遂男儿愿。空雕虫篆刻,缀断简残编。 行路之间,早到蒲津。这黄河有九曲,此正古河内之地,你看好形势也呵! 九曲风涛何处显,则除是此地偏。这河带齐梁,分秦晋,隘幽燕;雪浪拍长空,天际秋云卷;竹索缆浮桥,水上苍龙偃;东西溃九州,南北串百川。归舟紧不紧如何见?却便似驽箭乍离弦。 只疑是银河落九天;渊泉、云外悬,入东洋不离此径穿。滋洛阳千种花,润梁园万顷田,也曾泛浮槎到日月边。 话说间早到城中。这里一座店儿,琴童接下马者!店小二哥那里? 自家是这状元店里小二哥。官人要下呵,俺这里有干净店房。 头房里下,先撒和那马者!小二哥,你来,我问你:这里有甚么闲散心处?名山胜境,福地宝坊皆可。 俺这里有座寺,名日普救寺,是则天皇后香火院,盖造非俗:琉璃殿相近青霄,舍利塔直侵云汉。南来北往,三教九流,过者无不瞻仰;则除那里可以君子游玩。 琴童料持下响午饭!俺到那里走一遭便回来也。 安排下饭,撒和了马,等哥哥回家。 小僧法聪,是这普救寺法本长老座下弟子。今日师父赴斋去了,着我在寺中,但有探长老的,便记着,待师父回来报知。山门下立地,看有甚么人来。 却早来到也。 客官从何来? 小生西洛至此,闻上刹幽雅清爽,一来瞻仰佛像,二来拜谒长老。敢问长老在么? 俺师父不在寺中,贫僧弟子法聪的便是,请先生方丈拜茶。 即然长老不在呵,不必吃茶;敢烦和尚相引,瞻仰一遭,幸甚! 小僧取钥匙,开了佛殿、钟楼、罗汉堂、香积厨、盘桓一会,师父敢待回来。 是盖造得好也呵! 随喜了上方佛殿,早来到下方僧院。行过厨房近西,法堂此,钟楼前面。游了洞房,登了宝塔,将回廊绕遍。数了罗汉,参了菩萨,拜了圣贤。 红娘,俺去佛殿上耍去来。 呀!正撞着五百年前风流业冤。 颠不刺的见了万千,似这般可喜娘的庞儿罕曾见。则着人眼花撩乱口难言,魂灵儿飞在半天。他那里尽人调戏軃着香肩,只将花笑拈。 这的是兜率宫,休猜做了离恨天。呀,谁想着寺里遇神仙!我见他宜嗔宜喜春风面,偏、宜贴翠花钿。 则见他宫样眉儿新月偃,斜侵入鬓边。 红娘,你觑:寂寂僧房人不到,满阶苔衬落花红. 我死也!未语前先腼腆,樱桃红绽,玉粳白露,半晌恰方言。 恰便似呖呖莺声花外啭,行一步可人怜。解舞腰肢娇又软,千般袅娜,万般旖旎,似垂柳晚风前。 那壁有人,咱家去来。 和尚,恰怎么观音现来? 休胡说,这是河中府崔相国的小姐。 世间有这等女子,岂非天姿国色乎?休说那模样儿,则那一对小脚儿,价值百镒之金。 偌远地,他在那壁,你在这壁,系着长裙儿,你便怎知他脚儿? 法聪,来,来,来,你问我怎便知,你觑: 若不是衬残红,芳径软,怎显得步香尘底样儿浅。且休题眼角儿留情处,则这脚踪儿将心事传。慢俄延,投至到栊门儿前面,刚那了上步远。刚刚的打个照面,风魔了张解元。似神仙归洞天,空馀下杨柳烟,只阙得鸟雀喧。 呀,门掩着梨花深院,粉墙儿高似青天。恨天,天不与人行方便,好着我难消遣,端的是怎留连。小姐呵,则被你兀的不引了人意马心猿? 休惹事,河中开府的小姐去远了也。 兰麝香仍在,佩环声渐远。东风摇曳垂杨线,游丝牵惹桃花片,珠帘掩映芙蓉面。你道是河中开府相公家,我道是南海水月观音现。 “十年不识君王面,始信婵娟解误人。”小生便不往京师去应举也罢。 敢烦和尚对长老说知,有僧房借半间,早晚温习经史,胜如旅邸内冗杂,房金依例拜纳,小生明日自来也。 饿眼望将穿馋口涎空咽,空着我透骨髓相思病染,怎当他临去秋波那一转!休道是小生,便是铁石人也意惹情牵。近庭轩,花柳争妍,日午当庭塔影圆。春光在眼前,争奈玉人不见,将一座梵王宫疑是武陵源。 张君瑞闹道场杂剧 第二折 前日长老将钱去与老相公做好事,不见来回话。道与红娘,传着我的言语去问长老:几时好与老相公做好事?就着他办下东西的当了,来回我话者。 老僧法本,在这普救寺骨做长老。此寺是则天皇后盖造的,后来崩损,又是崔相国重修的。现今崔老夫人领着家眷扶柩回博陵。因路阻暂寓本寺西厢之下,待路通回博陵迁葬。夫人处事温俭,治家有方,是是非非,人莫敢犯。夜来老僧赴斋,不知曾有人来望老僧否? 夜来有一秀才自西洛而来,特谒我师,不遇而返。 山门外觑着,若再来时,报我知道。 昨日见了那小姐,倒有顾盼小生之意。今日去问长老借一间僧房,早晚温习经史;倘遇那小姐出来,必当饱看一会。 不做周方,埋怨杀你个法聪和尚!借与我半间客舍僧房,与我那可憎才居止处门儿相向。虽不能窃玉偷香,且将这盼云眼睛儿打当。 往常时见傅粉的委实羞,画眉的敢是谎;今日多情人一见了有情娘,着小生心儿里早痒、痒。迤逗得肠荒,断送得眼乱,引惹得心忙。 末见聪科] 师父正望先生来哩,只此少待,小僧通报去。 是好一个和尚呵! 我则见他头似雪,鬓如霜,面如童,少年得内养;貌堂堂,声朗朗,头直上只少个圆光。却便是捏塑来的僧伽像。 请先生方丈内相见。夜来老僧不在,有失迎迓,望先生恕罪! 小生久闻老和尚清誉,欲来座下听讲,何期昨日不得相遇。今能一见,是小生三生有幸矣。 先生世家何郡?敢问上姓大名,因甚至此? 小生姓张,名珙,字君瑞。 大师一一问行藏,小生仔细诉衷肠,自来西洛是吾乡,宦游在四方。寄居咸阳。先人拜礼部尚书多名望,五旬上因病身亡。 老相公弃世,必有所遗。 平生直无偏向,止留下四海一空囊。 俺先人甚的是浑俗和光,衠一味风清月朗。 先生此一行必上朝取应去。 小生无意求官,有心待听进。小生特谒长老,奈路途奔驰,无以相馈。量着穷秀才人情则是纸半张,以没甚七青八黄,尽着你说短论长,一任待掂斤播两。 径禀:有白银一两,与常往公用,略表寸心,望笑留是幸! 先生客中,何故如此? 物鲜不足辞,但充讲下一茶耳。 小生特来见访,大师何须谦让。 老僧决不敢受。 这钱也难买柴薪,不够斋粮,且备茶汤。 这一两未为厚礼。你若有主张,对艳妆,将言词说上,我将你众和尚死生难忘。 先生必有所请。 小生不揣有恳,因恶旅冗杂,早晚难以温习经史,欲假一室,晨昏听讲。房金按月任意多少。 敝寺颇有数间,任先生拣选。 也不要香积厨,枯木堂。远有南轩,离着东墙,靠着西厢。近主廊,过耳房,都皆停当。 便不呵,就与老僧同处何如? 要恁怎么。你是必休提着长老方丈。 老夫人着俺问长老:几时好与老相公做好事?看得停当回话。须索走一遭去来。 长老万福!夫人使侍妾来问:几时好与老相公做好事?着看得停当了回话。 好个女子也呵! 大人家举止端详,全没那半点儿轻狂。大师行深深拜了,启朱唇语言得当。 可喜的庞儿浅淡妆,穿一套缟素衣裳;胡伶渌老不寻常,偷睛望,眼挫里抹张郎。 若共他多情小姐同鸳帐,怎舍得他叠被铺床。我将小姐央,夫人央,他不令许放,我亲自写与从良。 二月十五日,可与老相公做好事。 妾与长老同去佛殿看了,却回夫人话。 先生请少坐,老僧同小娘子看一遭便来。 着小娘子先行,俺近后些。 一个有道理的秀才。 小生有一句话敢道么? 便道不妨。 崔家女艳妆,莫不是演撒你个老洁郎? 俺出家人那有此事? 既不沙,却怎睃趁着你头上放毫光,打扮的特来晃。 先生是何言语!早是那小娘子不听得哩,若知呵,是甚意思! 过得主廊,引入洞房,好事从天降。我与你看着门儿,你进去。 先生,此非先王之法言,岂不得罪於圣人之门乎?老僧偌大年纪,焉肯作此等之态? 好模好样太莽撞,没则罗便罢,烦恼怎么那唐三藏?怪不得小生疑你,偌大一个宅堂,可怎生别没个儿郎,使得梅香来说勾当。 老夫人治家严肃,内外并无一个男子出入。 这秃厮巧说。你在我行、口强,硬抵着头皮撞。 这斋供道场都完备了,十五日请夫人小姐拈香。 何故? 这是崔相国小姐至孝,为报父母之恩。又是老相国(礻覃)日,就脱孝服,所以做好事。 “哀哀父母,生我劬劳,欲报深恩,昊天罔极。”小姐是一女子,尚然有报父母之心;小生湖海飘零数年,自父母下世之后,并不曾有一陌纸钱相报。望和尚慈悲为本,小生亦备钱五千,怎生带得一分儿斋,追荐俺父母咱!便夫人知也不妨,以尽人子之心。 法聪与这先生带一分者。 那小姐明日来么? 他父母的勾当,如何不来。 这五千钱使得有些下落者。 人间天上,看莺莺强如做道场。软玉温香,休道是相亲傍;若能够汤他一汤,倒与人消灾障。 都到方丈吃茶。 小生更衣咱。 那小娘子已定出来也,我只在这里等待问他咱。 我不吃茶了,恐夫人怪来迟,去回话也。 小娘子拜揖! 先生万福! 小娘子莫非莺莺小姐的侍妾么? 我便是,何劳先生动问? 小生姓张,名珙,字君瑞,本贯西洛人也,年方二十三岁,正月十七日子时建生,并不曾娶妻……。 谁问你来? 敢问小姐常出来么? 先生是读书君子,孟子曰:“男女授受不亲,礼也。”君子“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道不得个“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俺夫人治家严肃,有冰霜之操。内无应门五尺之童,年至十二三者,非呼召不敢辄入中堂。向日莺莺潜出闺房,夫人窥之,召立莺莺於庭下,责之曰:“汝为女子,告而出闺门,倘遇游客小僧私视,岂不自耻。”莺立谢而言曰:“今当改过从新,毋敢再犯。”是他亲女,尚然如此,可况以下侍妾乎?先生习先王之道,尊周公之礼,不干已事,何故用心?早是妾身,可以容恕,若夫人知其事,决无干休。今后得问的问,不得问的休胡说! 这相思索是害也! 听说罢心怀悒悒,把一天愁都撮在眉尖上。说:“夫人节操凛冰霜,不召乎,谁敢辄入中堂?”自思想,比及你心儿思畏老母亲威严,小姐呵,你不合临去也头望。待扬下教人怎扬?赤紧的情沾了肺腑,意惹了肝肠。若今生难得有情人,是前世烧了断头香。我得时节手掌儿里奇擎,心坎儿里温存,眼皮儿上供养。 当初那巫山远隔如天样,听说罢又在巫山那厢。业身躯虽是立在回廊,魂灵儿已在他行。本待要安排心事传幽客,我只怕漏泄春光与乃堂。夫人怕女孩儿春心荡,怪黄莺儿作对,怨粉蝶儿成双。 小姐年纪小,性气刚。张郎倘得相亲傍,乍相逢厌见何郎粉,看邂逅偷将韩寿香。才到得风流况,成就了会温存的娇婿,怕甚么能拘束的亲娘。 夫人忒虑过,小生空妄想,郎才女貌合相仿。休直待眉儿浅淡思张敞,春色飘零忆阮郎。非是咱自夸奖:他有德言工貌,小生有恭俭温良。 想着他眉儿浅浅描,脸儿淡淡妆,粉香腻玉搓咽项。翠裙鸳绣金莲小,红袖鸾销玉笋长。不想呵其实强:你撇下半天风韵,我拾得万种思量。 却忘了辞长老。 小生敢问长老,房舍如何? 塔院侧边西厢一间房,甚是潇洒,正可先生安下。现收拾下了,随先生早晚来。 小生便回店中搬去。 吃斋了去。 老僧收拾下斋,小生取行李便来。 既然如此,老僧准备下斋,先生是必便来。 若在店中人闹,倒好消遣;搬在寺中静处,怎么捱这凄凉也呵。 院宇深,枕簟凉,一灯孤影摇书幌。纵然酬得今生志,着甚支吾此夜长。睡不着如翻掌,少可有一万声长吁短叹,五千遍捣枕捶床。 娇羞花解语,温柔玉有香,我知他乍相逢记不真娇模样,我则索手抵着牙儿慢慢的想。 张君瑞闹道场杂剧 第三折 老夫人着红娘问长老去了,这小贱人不来我行回话。 回夫人话了,去回小姐话去。 使你问长老:几时做好事? 恰回夫人话也,正待回姐姐话:二月十五日,请夫人姐姐拈香。 姐姐,你不知,我对你说一件好笑的的勾当。咱前日寺里见的那秀才,今日也在方丈里。他先出门儿外等着红娘,深深唱个喏道:“小生姓张,名珙,字君瑞,本贯西洛人也,年二十三岁,正月十七子时建生,并不曾娶妻。”姐姐,却是谁问他来?他又问:“那壁小娘子莫非莺莺小姐的侍妾乎?小姐常出来么?”被红娘抢白了一顿呵回来了。姐姐,我不知了想甚么哩,世上有这等傻角! 红娘,休对夫人说。天色晚也,安排香案,咱花园内烧香去来。 搬至寺中,正近西厢居址。我问和尚每来,小姐每夜花园内烧香。这个花园和俺寺中合着。比及小姐出来,我先在太湖石畔墙角儿边等待,饱看一会。两廊僧众都睡着了。夜深人静,月朗风清,是好天气也呵!正是“闲寻方丈高僧语,闷对西厢皓月吟”。 玉宇无尘,银河泻影月色横空,花阴满庭;罗袂生寒,芳心自警。侧着耳朵儿听,蹑着脚步儿行:悄悄冥冥,潜潜等等。 等待那齐齐整整,袅袅婷婷,姐姐莺莺。一更之后,万籁无声,直至莺庭。若是回廊下没揣的见俺可憎,将他来紧紧的搂定;只问你那会少离多,有影无形。 开了角门儿,将香桌出来者。 猛听得角门儿呀的一声,风过处衣香细生。踮着脚尖儿仔细定睛,比我那初见时庞儿越整。 红娘,移香桌儿近太湖石畔放者! 料想春娇厌拘束,等闲飞出广寒宫。看他容分一捻,体露半襟,軃香袖以无言,垂罗裙而不语。似汀陵妃子,斜倚舜庙朱扉;如玉殿嫦娥,微现蟾宫素影。是好女子也呵! 我这里甫能、见娉婷,比着那月殿嫦娥也不恁般撑。遮遮掩掩穿芳径,料应来小脚儿难行。可喜娘的脸儿百媚生,兀的不引了人魂灵! 取香来! 听小姐祝告甚么? 此一柱香,愿化去先人,早生天界!此一柱香,愿中堂老母,身安无事!此一柱香…… 姐姐不祝这一柱香,我替姐姐祝告:愿俺姐姐早寻一个姐夫,拖带红娘咱! 心中无限伤心事,尽在深深两拜中。 小姐倚栏长叹,似有动情之意。 夜深香霭散空庭,帘幕东风静。拜罢也斜将曲栏凭,长吁了两三声。剔团(囗内栾)明月如悬镜。又不见轻云薄雾,都只是香烟人气,两般儿氤氲得不分明。 我虽不如司马相如,我则看小姐颇有文君之意。我且高吟一绝,看他则甚:“月色溶溶夜,花阴寂寂春;如何临皓魄,不见月中人?” 有人墙角吟诗。 这声音便是那二十三岁不曾娶妻的那傻角。 好清新之诗,我依韵做一首。 你两个是好做一首。 ”兰闺久寂寞,无事度芳春;料得行吟者,应怜长叹人。” 好应酬得快也呵! 早是那脸儿上扑堆着可憎,那堪那心儿里埋没着聪明。他把那新诗和得忒应声,一字字,诉衷情,堪听。 那语句清,音律轻,小名儿不枉了唤做莺莺。他若是共小生、厮觑定,隔墙儿酬和到天明。方信道“惺惺的自古惜惺惺。” 我撞出去,看他说甚么。 我拽起罗衫欲行, 他陪着笑脸儿相迎。 姐姐,有人,咱家去来,怕夫人嗔着。 不做美的红娘太浅情,便做道“谨依来命”。 我忽听、一声、猛惊。原来是扑刺刺宿鸟飞腾,颤巍巍花梢弄影,乱纷纷落红满径。 小姐,你去了呵,那里发付小生! 空撇下碧澄澄苍苔露,明皎皎花筛月影。白日凄凉枉耽病,今夜把相思再整。 帘垂下,户已扃,却才个悄悄相问,他那里低低应,月朗风清恰二更,厮(木奚)幸:他无缘,小生薄命。 恰寻归路,伫立空庭,竹梢风摆,斗柄云横。呀!今夜凄凉有四星,他不瞅人待怎生!虽然是眼角儿传情,咱两个口不言心自省。 今夜甚睡到得我眼里呵! 对着盏碧荧荧短檠灯,倚着扇泠清清旧帏屏。灯儿又不明,梦儿又不成;窗儿外淅零零的风儿透疏檑,忒楞楞的纸条儿鸣;枕头儿上孤另,被窝儿里寂静。你便是铁石人,铁石人也动情。 怨不能,恨不成,坐不安,睡不宁。有一日柳遮花映,雾帐云屏,夜阑人静,海誓山盟。恁时节风流嘉庆,锦片也似前程,美满恩情,咱两个画堂自生。 一天好事从今定,一首诗分明照证;再不向表琐闼梦儿中寻,则去那碧桃花树儿下等。 张君瑞闹道场杂剧 第四折 今日二月十五开启,众僧动法器者。请夫人小姐拈香。比及夫人未来,先请张生拈香。怕夫人问呵,则说是贫僧亲者。 今日二月十五日,和尚请拈香,须索走一遭。 梵王宫殿月轮高,碧琉璃瑞烟笼罩。香烟云盖结,讽咒海波潮。幡影飘飖,诸檀越尽来到。 法鼓金铎,二月春雷响殿角;钟声佛号,半天风雨洒松梢。候门不许老僧敲,纱窗外定有红娘报。害相思的馋眼脑,见他时须看个十分饱。 先生先拈香,恐夫人问呵,则说是老僧的亲。 惟愿存有的人间寿高,亡化的天上逍遣。为曾、祖、父先灵,礼佛、法、僧三宝。焚名香暗中祷告:则愿得红娘休劣,夫人休焦,犬儿休恶!佛啰,早成就了幽期密约。 长老请拈香,小姐,咱走一遭, 为你志诚呵,神仙下降也。 这生却早两遭儿也。 我则道这玉天仙离了碧霄,原来是可意中来请醮。小子多愁多病身,怎当他倾国倾城貌。 恰便似檀口点樱桃,粉鼻儿倚琼瑶,淡白梨花面,轻盈杨柳腰。妖娆,满面儿扑堆着俏;苗条,一团儿(彳真亍)是娇。 贫僧一句话,夫人行敢道么?老僧有个敝亲,是个饱学的秀才,父母亡后,无可相报。对我说:“央及带一分斋,追荐父母。”贫僧一时应允了,恐夫人见责。 长老的亲便是我的亲,请来厮见咱。 大师年纪老,法座上也凝眺;举名的班首真呆僗,觑着法聪头作金磬敲。 老的小的,村的俏的,没颠没倒,胜似闹元宵。稔色人儿,可意冤家,怕人知道,看时节泪眼偷瞧。 着小生迷留没乱,心痒难挠。哭声儿似莺啭乔林,泪珠儿似露滴花梢。大师也难学,把一个发慈悲的脸儿来朦着。击磬的头陀懊恼,添香的行者心焦。烛影风摇,香霭云飘;贪看莺莺,烛灭香消。 风灭灯也。 小生点灯烧香。 那生忙了一夜。 外像儿风流,青春年少;内性儿聪明,冠世才学,扭捏着身子儿百般做作,来往向人前卖弄俊俏。 我猜那生—— 黄昏这一回,白日那一觉,窗儿外那会镬铎。到晚一向书帏里比及睡着,千万声长吁怎捱到晓。 那小姐好生顾盼小子。 情引眉梢,心绪你知道;愁种心苗,情思我猜着。畅懊恼!响铛铛云板敲。行者又嚎,沙弥又哨。您须不夺人之好。 天明了也,请夫人小姐回宅。 再做一会也好,那里发付小生也呵! 有心争似无心好,多情却被无情恼。劳攘了一宵,月儿沈,钟儿响,鸡儿叫。畅道是玉人归去得疾,好事收拾得早,道场毕诸人散了。酩子里各归家,葫芦提闹到晓。 则为你闭月羞花相貌,少不得剪草除根大小。 题目老夫人闭春院崔莺莺烧夜香正名小红娘传好事张君瑞闹道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