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民要术/卷第七

货殖第六十二 范蠡曰:“计然云:‘旱则资车,水则资舟,物之理也。’” 白圭曰:“趣时若猛兽鸷鸟之发。故曰:吾治生犹伊尹、吕尚之谋,孙吴用兵,商鞅行法是也。” 《汉书》曰:“秦汉之制,列侯、封君食租,岁率户二百,千户之君则二十万;朝觐、聘享出其中。庶民、农、工、商贾,率亦岁万息二千,百万之家则二十万;而更徭、租赋出其中,…… “故曰:陆地,牧马二百蹄,〈“孟康曰:五十匹也。蹄,古蹄字。”〉牛蹄、角千,〈“孟康曰:一百六十七头。牛马贵贱,以此为率。”〉千足羊;〈“师古曰:凡言千足者,二百五十头也。”〉泽中,千足彘;水居,千石鱼陂;〈“师古曰:言有大陂养鱼,一岁收千石。鱼以斤两为计。”〉山居,千章之楸;〈“楸任方章者千枚也。师古曰:大材曰章,解在《百官公卿表》。”〉安邑千树枣,燕、秦千树栗,蜀、汉、江陵千树橘,淮北荥南济、河之间千树楸,陈夏千亩漆,齐鲁千亩桑麻,渭川千亩竹;及名国万家之城,带郭千亩亩锺之田,〈“孟康曰:一锺受六斛四斗。师古曰:一亩收锺者,凡千亩。”〉若千亩栀、茜,〈“孟康曰:茜草、栀子,可用染也。”〉千畦姜、韭:此其人,皆与千户侯等。 “谚曰:‘以贫求富,农不如工,工不如商,刺绣文不如倚市门。’此言末业,贫者之资也。〈“师古曰:言其易以得利也。”〉 “通邑大都:酤,一岁千酿,〈“师古曰:千瓮以酿酒。”〉䤈、酱千瓨,〈“胡双反。师古曰:瓨,长颈罂也,受十升。”〉浆千儋,〈“孟康曰:儋,罂也。师古曰:儋,人儋之也,一儋两罂。儋,音丁滥反。”〉屠牛、羊、彘千皮,谷籴千锺,〈“师古曰:谓常籴取而居之。”〉薪藁千车,船长千丈,木千章,〈“洪洞方章材也。旧将作大匠掌材者曰章曹掾。”〉竹竿万个,轺车百乘,〈“师古曰:轺车,轻小车也。”〉牛车千两,木器漆者千枚,铜器千钧,〈“钧,三十斤也。”〉素木、铁器若栀、茜千石,〈“孟康曰:百二十斤为石。素木,素器也。”〉马蹄、噭千,〈“师古曰:噭,口也。蹄与口共千,则为马二百也。噭,音江钓反。”〉牛千足,羊、彘千双,僮手指千,〈“孟康曰:僮,奴婢也。古者无空手游口,皆有作务,作务须手指,故曰‘手指’,以别马牛蹄角也。师古曰:手指,谓有巧伎者。指千则人百。”〉筋、角、丹砂千斤,其帛、絮、细布千钧,文、采千匹,〈“师古曰:文,文缯也。帛之有色者曰采。”〉答布、皮革千石,〈“孟康曰:答布,白叠也。师古曰:粗厚之布也。其价贱,故与皮革同其量耳,非白叠也。答者,重厚之貌。”〉漆千大斗,〈“师古曰:大斗者,异于量米粟之斗也。今俗犹有大量。”〉糵麹、盐豉千合,〈“师古曰:麹糵以斤石称之,轻重齐则为合;盐豉则斗斛量之,多少等亦为合。合者,相配耦之言耳。今西楚荆、沔之俗,卖盐豉者,盐、豉各一斗,则各为裹而相随焉,此则合也。说者不晓,迺读为升合之‘合’,又改作‘台’,竞为解说,失之远矣。”〉鲐、𫚖千斤,〈“师古曰:鲐,海鱼也。𫚖,刀鱼也,饮而不食者。鲐音胎,又音菭。𫚖音荠,又音才尔反。而说者妄读鲐为‘夷’,非惟失于训物,亦不知音矣。”〉鮿、鲍千钧,〈“师古曰:鮿,膊鱼也,即今不著盐而干者也。鲍,今之鮿鱼也。鮿音辄。膊,音普各反。䱒,音于业反。而说者乃读鲍为𬶏鱼之𬶏,音五回反,失义远矣。郑康成以为:䱒,于煏室干之。亦非也。煏室干之,即鮿耳,盖今巴、荆人所呼‘鰎鱼’者是也,音居偃反。秦始皇载鲍乱臭,则是䱒鱼耳;而煏室干者,本不臭也。煏,音蒲北反。”〉枣、栗千石者三之,〈“师古曰:三千石。”〉狐、貂裘千皮,羔羊裘千石,〈“师古曰:狐、貂贵,故计其数;羔羊贱,故称其量也。”〉旃席千具,它果采千种,〈“师古曰:果采,谓于山野采取果实也。”〉子货金钱千贯,节驵侩,〈“孟康曰:节,节物贵贱也,谓除估侩,其馀利比于千乘之家也。师古曰:侩者,合会二家交易者也;驵者,其首率也。驵,音子朗反。侩,音工外反。”〉贪贾三之,廉贾五之:〈“孟康曰:贪贾,未当卖而卖,未当买而买,故得利少,而十得其三;廉贾,贵乃卖,贱乃买,故十得五也。”〉亦比千乘之家。此其大率也。…… “卓氏曰:……吾闻岷山之下沃野,下有踆鸱,至死不饥。〈“孟康曰:踆者蹲,水乡多鸱;其山下有沃野灌溉。师古曰:孟说非也。踆鸱,谓芋也。其根可食以充粮,故无饥年。《华阳国志》曰:汶山郡都安县有大芋如蹲鸱也。”谚曰:富何卒?耕水窟;贫何卒?亦耕水窟。言下田能贫能富。〉…… “丙氏……家,自父兄、子弟约:俯有拾,仰有取。” 《淮南子》曰:“贾多端则贫,工多伎则穷,心不一也。”〈高诱曰:“贾多端,非一术;工多技,非一能:故心不一也。”〉 涂瓮第六十三 凡瓮,七月坯为上,八月为次,馀月为下。 凡瓮,无问大小,皆须涂治;瓮津则造百物皆恶,悉不成,所以特宜留意。新出窑及热脂涂者,大良。若市买者,先宜涂治,勿便盛水。〈未涂遇雨,亦恶。〉 涂法:掘地为小圆坑,〈旁开两道,以引风火。〉生炭火于坑中,合瓮口于坑上而熏之。〈火盛喜破,微则难热,务令调适乃佳。〉数数以手摸之,热灼人手,便下。泻热脂于瓮中,回转浊流,极令周匝;脂不复渗〈所荫切〉,乃止。〈牛羊脂为第一好,猪脂亦得。俗人用麻子脂者,误人耳。若脂不浊流,直一遍拭之,亦不免津。俗人釜上蒸瓮者,水汽,亦不佳。〉以热汤数斗著瓮中,涤荡疏洗之,泻却;满盛冷水。数日,便中用。〈用时更洗净,日曝令干。〉 造神麹饼酒第六十四 〈安麹在卷九藏瓜卷中〉 凡作三斛麦麹法:蒸、炒、生,各一斛。炒麦:黄,莫令焦。生麦:择治甚令精好。种各别磨。磨欲细。磨讫,合和之。 七月取中寅日,使童子著青衣,日未出时,面向杀地,汲水二十斛。勿令人泼水,水长亦可泻却,莫令人用。其和麹之时,面向杀地和之,令使绝强。团麹之人,皆是童子小儿,亦面向杀地,有污秽者不使。不得令人室近。团麹,当日使讫,不得隔宿。屋用草屋,勿使瓦屋。地须净扫,不得秽恶;勿令湿。画地为阡陌,周成四巷。作“麹人”,各置巷中,假置“麹王”,王者五人。麹饼随阡陌比肩相布。 布讫,使主人家一人为主,莫令奴客为主。与“王”酒脯之法:湿“麹王”手中为碗,碗中盛酒、脯、汤饼。主人三遍读文,各再拜。 其房欲得板户,密泥涂之,勿令风入。至七日开,当处翻之,还令泥户。至二七日,聚麹,还令涂户,莫使风入。至三七日,出之,盛着瓮中,涂头。至四七日,穿孔,绳贯,日中曝,欲得使干,然后内之。其麹饼,手团二寸半,厚九分。 祝麹文 东方青帝土公、青帝威神,南方赤帝土公、赤帝威神,西方白帝土公、白帝威神,北方黑帝土公、黑帝威神,中央黄帝土公、黄帝威神,某年、月,某日、辰,朝日,敬启五方五土之神: 主人某甲,谨以七月上辰,造作麦麹数千百饼,阡陌纵横,以辨疆界,须建立五王,各布封境。酒、脯之荐,以相祈请,愿垂神力,勤鉴所领:使虫类绝踪,穴虫潜影;衣色锦布,或蔚或炳。杀热火燌,以烈以猛;芳越薰椒,味超和鼎。饮利君子,既醉既逞;惠彼小人,亦恭亦静。敬告再三,格言斯整。神之听之,福应自冥。人愿无违,希从毕永。急急如律令。 祝三遍,各再拜。 造酒法:全饼麹,晒经五日许,日三过以炊帚刷治之,绝令使净。若遇好日,可三日晒。然后细锉,布帊盛,高屋厨上晒经一日,莫使风土秽污。乃平量麹一斗,臼中捣令碎。若浸麹一斗,与五升水。浸麹三日,如鱼眼汤沸,酘米。其米绝令精细。淘米可二十遍。酒饭,人狗不令啖。淘米及炊釜中水、为酒之具有所洗浣者,悉用河水佳也。 若作秫、黍米酒,一斗麹,杀米二石一斗:第一酘,米三斗;停一宿,酘米五斗;又停再宿,酘米一石;又停三宿,酘米三斗。其酒饭,欲得弱炊,炊如食饭法,舒使极冷,然后纳之。 若作糯米酒,一斗麹,杀米一石八斗。唯三过酘米毕。其炊饭法,直下饙,不须报蒸。其下饙法:出饙瓮中,取釜下沸汤浇之,仅没饭便止。〈此元仆射家法。〉 又造神麹法:其麦蒸、炒、生三种齐等,与前同;但无复阡陌、酒脯、汤饼、祭麹王及童子手团之事矣。 预前事麦三种,合和细磨之。七月上寅日作麹。溲欲刚,捣欲精细,作熟。饼用圆铁范,令径五寸,厚一寸五分,于平板上,令壮士熟踏之。以杙刺作孔。 净扫东向开户屋,布麹饼于地,闭塞窗户,密泥缝隙,勿令通风。满七日翻之,二七日聚之,皆还密泥。三七日出外,日中曝令燥,麹成矣。任意举、阁,亦不用瓮盛。瓮盛者则麹乌肠,乌肠者,绕孔黑烂。若欲多作者任人耳,但须三麦齐等,不以三石为限。 此麹一斗,杀米三石;笨麹一斗,杀米六斗:省费悬绝如此。用七月七日焦麦麹及春酒曲,皆笨麹法。 造神麹黍米酒方:细锉麹,燥曝之。麹一斗,水九斗,米三石。须多作者,率以此加之。其瓮大小任人耳。桑欲落时作,可得周年停。初下用米一石,次酘五斗,又四斗,又三斗,以渐待米消既酘,无令势不相及。味足沸定为熟。气味虽正,沸未息者,麹势未尽,宜更酘之;不酘则酒味苦、薄矣。得所者,酒味轻香,实胜凡麹。初酿此酒者,率多伤薄,何者?犹以凡麹之意忖度之,盖用米既少,麹势未尽故也,所以伤薄耳。不得令鸡狗见。所以专取桑落时作者,黍必令极冷也。 又神麹法:以七月上寅日造。不得令鸡狗见及食。看麦多少,分为三分:蒸、炒二分正等;其生者一分,一石上加一斗半。各细磨,和之。溲时微令刚,足手熟揉为佳。使童男小儿饼之,广三寸,厚二寸。须西厢东向开户屋中,净扫地,地上布麹:十字立巷,令通人行;四角各造“麹奴”一枚。讫,泥户勿令泄气。七日开户翻麹,还塞户。二七日聚,又塞之。三七日出之。作酒时,治麹如常法,细锉为佳。 造酒法:用黍米一斛,神麹二斗,水八升。初下米五斗,米必令五六十遍淘之。二酘七斗米。三酘八斗米。满二石米以外,任意斟裁。然要须米微多,米少酒则不佳。冷暖之法,悉如常酿,要在精细也。 神麹粳米醪法:春月酿之。燥麹一斗,用水七斗,粳米两石四斗。浸麹发如鱼眼汤。净淘米八斗,炊作饭,舒令极冷。以毛袋漉去麹滓,又以绢滤麹汁于瓮中,即酘饭。候米消,又酘八斗;消尽,又酘八斗。凡三酘,毕。若犹苦者,更以二斗酘之。此酒合醅饮之可也。 又作神麹方:以七月中旬以前作麹为上时,亦不必要须寅日;二十日以后作者,麹渐弱。凡屋皆得作,亦不必要须东向开户草屋也。大率小麦生、炒、蒸三种等分,曝蒸者令干,三种合和,碓䑔。净簸择,细磨。罗取麸,更重磨,唯细为良,粗则不好。锉胡叶,煮三沸汤。待冷,接取清者,溲麹。以相著为限,大都欲小刚,勿令太泽。捣令可团便止,亦不必满千杵。以手团之,大小厚薄如蒸饼剂,令下微浥浥。刺作孔。丈夫妇人皆团之,不必须童男。 其屋,预前数日著猫,塞鼠窟,泥壁,令净扫地。布麹饼于地上,作行伍,勿令相逼,当中十字通阡陌,使容人行。作“麹王”五人,置之于四方及中央:中央者面南,四方者面皆向内。酒脯祭与不祭,亦相似,今从省。 布麹讫,闭户密泥之,勿使漏气。一七日,开户翻麹,还著本处,泥闭如初。二七日聚之:若止三石麦麹者,但作一聚,多则分为两三聚;泥闭如初。三七日,以麻绳穿之,五十饼为一贯,悬著户内,开户,勿令见日。五日后,出著外许悬之。昼日晒,夜受露霜,不须覆盖。久停亦尔,但不用被雨。此麹得三年停,陈者弥好。 神麹酒方:净扫刷麹令净,有土处,刀削去,必使极净。反斧背椎破,令大小如枣、栗;斧刃则杀小。用故纸糊席,曝之。夜乃勿收,令受霜露。风、阴则收之,恐土污及雨润故也。若急须者,麹干则得;从容者,经二十日许受霜露,弥令酒香。麹必须干,润湿则酒恶。 春秋二时酿者,皆得过夏;然桑落时作者,乃胜于春。桑落时稍冷,初浸麹,与春同;及下酿,则茹瓮——止取微暖,勿太厚,太厚则伤热。春则不须,置瓮于砖上。 秋以九月九日或十九日收水,春以正月十五日,或以晦日,及二月二日收水,当日即浸麹。此四日为上时,馀日非不得作,恐不耐久。收水法,河水第一好;远河者取极甘井水,小咸则不佳。 清麹法:春十一日或十五日,秋十五或二十日。所以尔者,寒暖有早晚故也。但候麹香沫起,便下酿。过久麹生衣,则为失候;失候则酒重钝,不复轻香。 米必细䑔,净淘三十许遍;若淘米不净,则酒色重浊。大率麹一斗,春用水八斗,秋用水七斗;秋杀米三石,春杀米四石。初下酿,用黍米四斗,再馏弱炊,必令均熟,勿使坚刚、生减也。于席上摊黍饭令极冷,贮出麹汁,于盆中调和,以手搦破之,无块,然后内瓮中。春以两重布覆,秋于布上加毡,若值天寒,亦可加草。一宿、再宿,候米消,更酘六斗。第三酘用米或七八斗。第四、第五、第六酘,用米多少,皆候麹势强弱加减之,亦无定法。或再宿一酘,三宿一酘,无定准,惟须消化乃酘之。每酘皆挹取瓮中汁调和之,仅得和黍破块而已,不尽贮出。每酘即以酒杷遍搅令均调,然后盖瓮。 虽言春秋二时杀米三石、四石,然要须善候麹势:麹势未穷,米犹消化者,便加米,唯多为良。世人云:“米过酒甜。”此乃不解法候。酒冷沸止,米有不消者,便是麹势尽。 酒若熟矣,押出,清澄。竟夏直以单布覆瓮口,斩席盖布上,慎勿瓮泥;瓮泥封交即酢坏。 冬亦得酿,但不及春秋耳。冬酿者,必须厚茹瓮、覆盖。初下酿,则黍小暖下之。一发之后,重酘时,还摊黍使冷——酒发极暖,重酿暖黍,亦酢矣。 其大瓮多酿者,依法倍加之。其糠、沈杂用,一切无忌。 河东神麹方:七月初治麦,七日作麹。七日未得作者,七月二十日前亦得。麦一石者,六斗炒,三斗蒸,一斗生,细磨之。桑叶五分,苍耳一分,艾一分,茱萸一分——若无茱萸,野蓼亦得用——合煮取汁,令如酒色。漉去滓,待冷,以和麹,勿令太泽。捣千杵。饼如凡饼,方范作之。 卧麹法:先以麦𪌭布地,然后著麹讫,又以麦𪌭覆之。多作者,可以用箔、槌,如养蚕法。覆讫,闭户。七日,翻麹,还以麦𪌭覆之。二七日,聚麹,亦还覆之。三七日,瓮盛。后经七日,然后出曝之。 造酒法:用黍米。麹一斗,杀米一石。秫米令酒薄,不任事。治麹必使表里、四畔、孔内,悉皆净削,然后细锉,令如枣、栗。曝使极干。一斗麹,用水二斗五升。...

齐民要术/卷第六

养牛马驴骡第五十六 〈相牛马及诸病方法〉 服牛乘马,量其力能;寒温饮饲,适其天性:如不肥充繁息者,未之有也。〈金日䃅,降虏之煨烬,卜式编户齐民,以羊、马之肥,位登宰相。公孙弘、梁伯鸾,牧豕者,或位极人臣,身名俱泰;或声高天下,万载不穷。甯戚以饭牛见知,马援以牧养发迹。莫不自近及远,从微至著。呜呼小子,何可已乎!故小童曰:“羊去乱群,马去害者。”卜式曰:“非独羊也,治民亦如是。以时起居,恶者辄去,无令败群也。”〉 谚曰:“羸牛劣马寒食下”,〈言其乏食瘦瘠,春中必死。〉务在充饱调适而已。 陶朱公曰:“子欲速富,当畜五牸。”〈牛、马、猪、羊、驴五畜之牸。然畜牸则速富之术也。〉 《礼记‧月令》曰:“季春之月,……合累牛、腾马,游牝于牧。〈“累、腾,皆乘匹之名,是月所以合牛马。”〉……仲夏之月,……游牝别群,则絷腾驹。〈“孕任欲止,为其牡气有馀,恐相蹄啮也。”〉……仲冬之月,……马牛畜兽,有放逸者,取之不诘。”〈“《王居明堂礼》曰:‘孟冬命农毕积聚,继收牛马。’”〉 凡驴、马驹初生,忌灰气,遇新出炉者,辄死。〈经雨者则不忌。〉 马:头为王,欲得方;目为丞相,欲得光;脊为将军,欲得强;腹胁为城郭,欲得张;四下为令,欲得长。 凡相马之法,先除“三羸”、“五驽”,乃相其馀。大头小颈,一羸;弱脊大腹,二羸;小胫大蹄,三羸。大头缓耳,一驽;长颈不折,二驽;短上长下,三驽;大髂〈枯价切〉短胁,四驽;浅髋薄髀,五驽。 骝马、骊肩、鹿毛、〈阙二字〉马、驒、骆马,皆善马也。 马生堕地无毛,行千里。溺举一脚,行五百里。 相马五藏法:肝欲得小;耳小则肝小,肝小则识人意。肺欲得大;鼻大则肺大,肺大则能奔。心欲得大;目大则心大,心大则猛利不惊,目四满则朝暮健。肾欲得小。肠欲得厚且长,肠厚则腹下广方而平。脾欲得小;膁腹小则脾小,脾小则易养。 望之大,就之小,筋马也;望之小,就之大,肉马也:皆可乘致。致瘦欲得见其肉,〈谓前肩守肉。〉致肥欲得见其骨。〈骨谓头颅。〉 马,龙颅突目,平脊大腹,䏶重有肉:此三事备者,亦千里马也。 “水火”欲得分,〈“水火”,在鼻两孔间也。〉上唇欲急而方,口中欲得红而有光:此马千里。马,上齿欲钩,钩则寿;下齿欲锯,锯则怒。颔下欲深。下唇欲缓。牙欲去齿一寸,则四百里;牙剑锋,则千里。“嗣骨”欲廉如织杼而阔,又欲长。〈颊下侧小骨是。〉目欲满而泽;眶欲小,上欲弓曲,下欲直。“素中”欲廉而张。〈“素”,鼻孔上。〉 “阴中”欲得平。〈股下。〉“主人”欲小。〈股里上近前也。〉“阳里”欲高,则怒。〈股中上近“主人”。〉 额欲方而平。“八肉”欲大而明。〈耳下。〉“玄中”欲深。〈耳下近牙。〉耳欲小而锐如削筒,相去欲促。𩭳欲戴;中骨高二寸。〈𩭳中骨也。〉“易骨”欲直。〈眼下直下骨也。〉颊欲开,尺长。 膺下欲广一尺以上,名曰“挟〈一作扶〉尺”,能久走。“ 鞅”欲方。〈颊前。〉喉欲曲而深。胸欲直而出。〈髀间前向。〉“凫”间欲开,望视之如双凫。 颈骨欲大,肉次之。髻欲桎而厚且折;“季毛”欲长多覆,肝肺无病。〈发后毛是也。〉 背欲短而方,脊欲大而抗。脢筋欲大,〈夹脊筋也。〉“飞凫”见者怒。〈膂后筋也。〉 “三府”欲齐。〈两髂及中骨也。〉尻欲颓而方。尾欲减,本欲大。 胁肋欲大而洼,名曰“上渠”,能久走。 “龙翅”欲广而长。“升肉”欲大而明。〈髀外肉也。〉“辅肉”欲大而明。〈前脚下肉。〉 腹欲充,腔欲小。〈腔,膁。〉“季肋”欲张。〈短肋。〉 “悬薄”欲厚而缓。〈脚胫。〉“虎口”欲开。〈股内。〉 腹下欲平满,善走,名曰“下渠”,日三百里。 “阳肉”欲上而高起。〈髀外近前。〉髀欲广厚。“汗沟”欲深明。“直肉”欲方,能久走。〈髀后肉也。〉“输〈一作翰〉鼠”欲方。〈“直肉”下也。〉“肭肉”欲急。〈髀里也。〉“间筋”欲急短而减,善细走。〈“输鼠”下筋。〉 “机骨”欲举,上曲如悬匡。马头欲高。 “距骨”欲出前。“间骨”欲出。前后曰。〈外凫,临蹄骨也。〉“附蝉”欲大。前后目。〈“夜眼”。〉 股欲薄而博,善能走。〈后髀前骨。〉 臂欲长,而膝本欲起,有力。〈前脚膝上向前。〉肘腋欲开,能走。膝欲方而庳。髀骨欲短。两肩骨欲深,名曰“前渠”,怒。 蹄欲厚三寸,硬如石,下欲深而明,其后开如鹞翼,能久走。 相马从头始: 头欲得高峻,如削成。头欲重,宜少肉,如剥兔头。“寿骨”欲得大,如绵絮苞圭石。〈“寿骨”者,发所生处也。〉白从额上入口,名“俞膺”,一名“的颅”,奴乘客死,主乘弃市,大凶马也。 马眼欲得高,眶欲得端正,骨欲得成三角,睛欲得如悬铃、紫艳光。目不四满,下唇急,不爱人;又浅,不健食。目中缕贯瞳子者,五百里;下上彻者,千里。睫乱者伤人。目小而多白,畏惊。瞳子前后肉不满,皆凶恶。若旋毛眼眶上,寿四十年;值眶骨中,三十年;值中眶下,十八年;在目下者,不借。睛却转后白不见者,喜旋而不前。目睛欲得黄,目欲大而光,目皮欲得厚。目上白中有横筋,五百里;上下彻者千里。目中白缕者,老马子。目赤,睫乱,啮人。反睫者,善奔,伤人。目下有横毛,不利人。目中有“火”字者,寿四十年。目偏长一寸,三百里。目欲长大。旋毛在目下,名曰“承泣”,不利人。目中五采尽具,五百里,寿九十年。良,多赤,血气也;驽,多青,肝气也;走,多黄,肠气也;材知,多白,骨气也;材□,多黑,肾气也。驽,用策乃使也。白马黑目,不利人。目多白,却视有态,畏物喜惊。 马耳欲得相近而前竖,小而厚。一寸,三百里;三寸,千里。耳欲得小而前竦。耳欲得短,杀者良,植者驽,小而长者亦驽。耳欲得小而促,状如斩竹筒。耳方者千里;如斩筒,七百里;如鸡距者,五百里。 鼻孔欲得大。鼻头文如“王”、“火”字,欲得明。鼻上文如“ 王”、“公”,五十岁;如“火”,四十岁;如“天”,三十岁;如“小”,二十岁;如“今”,十八岁;如“四”,八岁;如“宅”,七岁。鼻如“水”文,二十岁。鼻欲得广而方。 唇不覆齿,少食。上唇欲得急,下唇欲得缓;上唇欲得方,下唇欲得厚而多理,故曰:“唇如板鞮,御者啼。”黄马白喙,不利人。 口中色欲得红白如火光,为善材,多气,良且寿。即黑不鲜明,上盘不通明,为恶材,少气,不寿。一曰:相马气:发口中,欲见红白色,如穴中看火,此皆老寿。一曰:口欲正赤,上理文欲使通直,勿令断错;口中青者,三十岁;如虹腹下,皆不尽寿,驹齿死矣。口吻欲得长。口中色欲得鲜好。旋毛在吻后为“衔祸”,不利人。“刺刍”欲竟骨端。“〈刺刍”者,齿间肉。〉 齿,左右蹉不相当,难御。齿不周密,不久疾;不满不厚,不能久走。 一岁,上下生乳齿各二;二岁,上下生齿各四;三岁,上下生齿各六。 四岁,上下生成齿二;〈成齿,皆背三入四方生也。〉五岁,上下著成齿四;六岁,上下著成齿六。〈两厢黄,生区,受麻子也。〉 七岁,上下齿两边黄,各缺区,平受米;八岁,上下尽区如一,受麦。 九岁,下中央两齿臼,受米;十岁,下中央四齿臼;十一岁,下六齿尽臼。 十二岁,下中央两齿平;十三岁,下中央四齿平;十四岁,下中央六齿平。 十五岁,上中央两齿臼;十六岁,上中央四齿臼;〈若看上齿,依下齿次第看。〉十七岁,上中央六齿皆臼。 十八岁,上中央两齿平;十九岁,上中央四齿平;二十岁,上下中央六齿平。 二十一岁,下中央两齿黄;二十二岁,下中央四齿黄;二十三岁,下中央六齿尽黄。 二十四岁,上中央二齿黄;二十五岁,上中央四齿黄;二十六岁,上中齿尽黄。...

齐民要术/卷第五

种桑柘第四十五 〈养蚕附〉 〈《尔雅》曰:“桑,辨有葚,栀。”注云:“辨,半也。”“女桑,桋桑。”注曰:“今俗呼桑树小而条长者为女桑树也。”“檿桑,山桑。”注云:“似桑,材中为弓及车辕。”《搜神记》曰:“太古时,有人远征。家有一女,并马一匹。女思父,乃戏马云:‘能为我迎父,吾将嫁于汝。’马绝缰而去,至父所。父疑家中有故,乘之而还。马后见女,辄怒而奋击。父怪之,密问女。女具以告父。父射马,杀,晒皮于庭。女至皮所,以足蹙之曰:‘尔马,而欲人为妇,自取屠剥,如何?’言未竟,皮蹶然起,卷女而行。后于大树枝间,得女及皮,尽化为蚕,续于树上。世谓蚕为‘女儿’,古之遗言也。因名其树为桑,桑言丧也。” 今世有荆桑、地桑之名。〉 桑椹熟时,收黑鲁椹,〈黄鲁桑,不耐久。谚曰:“鲁桑百,丰绵帛。”言其桑好,功省用多。〉即日以水淘取子,晒燥,仍畦种。〈治畦下水,一如葵法。〉常薅令净。明年正月,移而栽之。〈仲春、季春亦得。〉率五尺一根。〈未用耕故。凡栽桑不得者,无他故,正为犁拨耳。是以须穊,不用稀;稀通耕犁者,必难慎,率多死矣;且穊则长疾。大都种椹,长迟,不如压枝之速。无栽者,乃种椹也。〉其下常斸掘种菉豆、小豆。〈二豆良美,润泽益桑。〉栽后二年,慎勿采、沐。〈小采者,长倍迟。〉大如臂许,正月中移之,〈亦不须髡。〉率十步一树,〈阴相接者,则妨禾豆。〉行欲小掎角,不用正相当。〈相当者则妨犁。〉须取栽者,正月二月中,以钩弋压下枝,令著地,条叶生高数寸,仍以燥土壅之。〈土湿则烂。〉明年正月中,截取而种之。〈住宅上及园畔者,固宜即定;其田中种者,亦如种椹法,先穊种二三年,然后更移之。〉 凡耕桑田,不用近树。〈伤桑、破犁,所谓两失。〉其犁不著处,斸地令起,斫去浮根,以蚕矢粪之。〈去浮根,不妨耧犁,令树肥茂也。〉 又法:〈岁常绕树一步散芜菁子,收获之后,放猪啖之,其地柔软,有胜耕者。〉种禾豆,欲得逼树。〈不失地利,田又调熟。绕树散芜菁者,不劳逼也。〉 剶桑,十二月为上时,正月次之,二月为下。〈白汁出则损叶。〉大率桑多者宜苦斫,桑少者宜省剶。秋斫欲苦,而避日中;〈触热树焦枯,苦斫春条茂。〉冬春省剶,竟日得作。春采者,必须长梯高机,数人一树,还条复枝,务令净尽;要欲旦、暮,而避热时。〈梯不长,高枝折;人不多,上下劳;条不还,枝仍曲;采不净,鸠脚多;旦暮采,令润泽;不避热,条叶干。〉秋采欲省,裁去妨者。〈秋多采则损条。〉椹熟时,多收,曝干之,凶年粟少,可以当食。〈《魏略》曰:“杨沛为新郑长。兴平末,人多饥穷,沛课民益畜干椹,收䝁豆,阅其有馀,以补不足,积聚得千馀斛。会太祖西迎天子,所将千人,皆无粮。沛谒见,乃进干椹。太祖甚喜。及太祖辅政,超为邺令,赐其生口十人,绢百匹,既欲厉之,且以报干椹也。”今自河以北,大家收百石,少者尚数十斛。故杜葛乱后,饥馑荐臻,唯仰以全躯命,数州之内,民死而生者,干椹之力也。〉 种柘法:耕地令熟,耧耩作垄。柘子熟时,多收,以水淘汰令净,曝干。散讫,劳之。草生拔却,勿令荒没。三年,间斸去,堪为浑心扶老杖。〈一根三文。十年,中四破为杖,一根直二十文。〉任为马鞭、胡床。〈马鞭一枚直十文,胡床一具直百文。〉十五年,任为弓材,〈一张三百。〉亦堪作履。〈一两六十。〉裁截碎木,中作锥、刀靶。〈音霸。一个直三文。〉二十年,好作犊车材。〈一乘直万钱。〉欲作鞍桥者,生枝长三尺许,以绳系旁枝,木橛钉著地中,令曲如桥。十年之后,便是浑成柘桥。〈一具直绢一匹。〉欲作快弓材者,宜于山石之间北阴中种之。其高原山田,土厚水深之处,多掘深坑,于坑中种桑柘者,随坑深浅,或一丈、丈五,直上出坑,乃扶疏四散。此树条直,异于常材。十年之后,无所不任。〈一树直绢十匹。〉 柘叶饲蚕丝,可作琴瑟等弦,清鸣响彻,胜于凡丝远矣。 《礼记‧月令》曰:“季春……无伐桑柘。〈郑玄注曰:“爱养蚕食也。”〉……具曲、植、筥、筐。〈注曰:“皆养蚕之器。曲,箔也。植,槌也。”〉后妃斋戒,亲帅躬桑,……以劝蚕事,……无为散惰。” 《周礼》曰:“马质,……禁原蚕者。”〈注曰:“质,平也,主买马平其大小之价直者。”“原,再也。天文,辰为马;蚕书,蚕为龙精,月直‘大火’则浴其蚕种:是蚕与马同气。物莫能两大,故禁再蚕者,为伤马与?”〉 《孟子》曰:“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 《尚书大传》曰:“天子诸侯,必有公桑、蚕室,就川而为之。大昕之朝,夫人浴种于川。” 《春秋考异邮》曰:“蚕,阳物,大恶水,故蚕食而不饮。阳立于三春,故蚕三变而后消;死于七,三七二十一,故二十一日而茧。” 《淮南子》曰:“原蚕一岁再登,非不利也,然王者法禁之,为其残桑也。” 《氾胜之书》曰:“种桑法:五月取椹著水中,即以手溃之,以水灌洗,取子阴干。治肥田十亩,荒田久不耕者尤善,好耕治之。每亩以黍、椹子各三升合种之。黍、桑当俱生,锄之,桑令稀疏调适。黍熟,获之。桑生正与黍高平,因以利镰摩地刈之,曝令燥;后有风调,放火烧之,常逆风起火。桑至春生。一亩食三箔蚕。” 俞益期《笺》曰:“日南蚕八熟,茧软而薄。椹采少多。” 《永嘉记》曰::“永嘉有八辈蚕:蚖珍蚕、〈“三月绩。”〉柘蚕、〈“四月初绩。”〉蚖蚕、〈“四月初绩。”〉爱珍、〈“五月绩。”〉爱蚕、〈“六月末绩。”〉寒珍、〈“七月末绩。”〉四出蚕、〈“九月初绩。”〉寒蚕。〈“十月绩。”〉凡蚕再熟者,前辈皆谓之‘珍’。养珍者,少养之。 “爱蚕者,故蚖蚕种也。蚖珍三月既绩,出蛾取卵,七八日便剖卵蚕生,多养之,是为蚖蚕。欲作‘爱’者,取蚖珍之卵,藏内罂中,随器大小,亦可十纸,盖覆器口,安硎〈苦耕反〉泉、冷水中,使冷气折其出势。得三七日,然后剖生,养之,谓为‘爱珍’,亦呼‘爱子’。绩成茧,出蛾生卵,卵七日,又剖成蚕,多养之,此则‘爱蚕’也。 “藏卵时,勿令见人。应用二七赤豆,安器底,腊月桑柴二七枚,以麻卵纸,当令水高下,与重卵相齐。若外水高,则卵死不复出;若外水下,卵则冷气少,不能折其出势。不能折其出势,则不得三七日;不得三七日,虽出不成也。不成者,谓徒绩成茧、出蛾、生卵,七日不复剖生,至明年方生耳。欲得荫树下。亦有泥器口,三七日亦有成者。” 《杂五行书》曰:“二月上壬,取土泥屋四角,宜蚕,吉。” 〈案今世有三卧一生蚕,四卧再生蚕。白头蚕,颉石蚕,楚蚕,黑蚕,儿蚕,有一生、再生之异,灰儿蚕,秋母蚕,秋中蚕,老秋儿蚕,秋末老,獬儿蚕,绵儿蚕,同功蚕,或二蚕三蚕,共为一茧。凡三卧、四卧,皆有丝、绵之别。 凡蚕从小与鲁桑者,乃至大入簇,得饲荆、鲁二桑;若小食荆桑,中与鲁桑,则有裂腹之患也。〉 杨泉《物理论》曰:“使人主之养民,如蚕母之养蚕,其用岂徒丝茧而已哉?” 《五行书》曰:“欲知蚕善恶,常以三月三日,天阴如无日,不见雨,蚕大善。” “又法:〈埋马牙齿于槌下,令宜蚕。〉” 《龙鱼河图》曰:“埋蚕沙于宅亥地,大富,得蚕丝,吉利。以一斛二斗甲子日镇宅,大吉,致财千万。” 养蚕法:收取种茧,必取居簇中者。〈近上则丝薄,近地则子不生也。〉泥屋用“福德利”上土。屋欲四面开窗,纸糊,厚为篱。屋内四角着火。〈火若在一处,则冷热不均。〉初生以毛扫。〈用荻扫则伤蚕。〉调火令冷热得所。〈热则焦燥,冷则长迟。〉比至再眠,常须三箔:中箔上安蚕,上下空置。〈下箔障土气,上箔防尘埃。〉小时采“福德”上桑,著怀中令暖,然后切之。〈蚕小,不用见露气;得人体,则众恶除。〉每饲蚕,卷窗帏,饲讫还下。〈蚕见明则食,食多则生长。〉老时值雨者,则坏茧,宜于屋里簇之:薄布薪于箔上,散蚕讫,又薄以薪覆之。一槌得安十箔。 又法:〈以大科蓬蒿为薪,散蚕令遍,悬之于栋梁、椽柱,或垂绳钩弋、鹗爪、龙牙,上下数重,所在皆得。悬讫,薪下微生炭以暖之。得暖则作速,伤寒则作迟。数入候看,热则去火。蓬蒿疏凉,无郁浥之忧;死蚕旋坠,无污茧之患;沙、叶不作,无瘢痕之疵。郁浥则难缲,茧污则丝散,瘢痕则绪断。设令无雨,蓬蒿簇亦良。其在外簇者,脱遇天寒,则全不作茧。 用盐杀茧,易缲而丝肕。日曝死者,虽白而薄脆,缣练衣着,几将倍矣,甚者,虚失岁功:坚、脆悬绝,资生要理,安可不知之哉?〉 崔寔曰:“三月,清明节,令蚕妾治蚕室,涂隙穴,具槌、持、箔、笼。” 《龙鱼河图》曰:“冬以腊月鼠断尾。正月旦,日未出时,家长斩鼠,著屋中。祝云:‘付敕屋吏,制断鼠虫;三时言功,鼠不敢行。’” 《杂五行书》曰:“取亭部地中土涂灶,水、火、盗贼不经;涂屋四角,鼠不食蚕;涂仓、箪,鼠不食稻;以塞坎,百日鼠种绝。” 《淮南万毕术》曰:“狐目狸腊,鼠去其穴。”〈注曰:“取狐两目,狸脑大如狐目三枚,捣之三千杵,涂鼠穴,则鼠去矣。”〉 种榆白杨第四十六 〈《尔雅》曰:“榆,白枌。”注曰:“枌榆,先生叶,却著荚;皮色白。”《广志》曰:“有姑榆,有朗榆。”按今世有刺榆,木甚牢肕,可以为犊车材。𬂩榆,可以为车毂及器物。山榆,人可以为芜荑。凡种榆者,宜种刺、𬂩两种,利益为多;其馀软弱,例非佳木也。〉 榆性扇地,其阴下五谷不植。〈随其高下广狭,东西北三方,所扇各与树等。〉种者,宜于园地北畔,秋耕令熟,至春榆荚落时,收取,漫散,犁细㽟,劳之。明年正月初,附地芟杀,以草覆上,放火烧之。〈一根上必十数条俱生,只留一根强者,馀悉掐去之。〉一岁之中,长八九尺矣。〈不烧则长迟也。〉后年正月、二月,移栽之。〈初生即移者,喜曲,故须丛林长之三年,乃移植。〉初生三年,不用采叶,尤忌捋心;〈捋心则科茹不长,更须依法烧之,则依前茂矣。〉不用剶沐。〈剶者长而细,又多瘢痕;不剶虽短,粗而无病。谚曰:“不剶不沐,十年成毂。”言易粗也。必欲剶者,宜留二寸。〉 于堑坑中种者,以陈屋草布堑中,散榆荚于草上,以土覆之。烧亦如法。〈陈草速朽,肥良胜粪。无陈草者,用粪粪之亦佳。不粪,虽生而瘦。既栽移者,烧亦如法也。〉 又种榆法:其于地畔种者,致雀损谷;既非丛林,率多曲戾。不如割地一方种之。其白土薄地不宜五谷者,唯宜榆及白榆。 地须近市。〈卖柴、荚、叶,省功也。〉𬂩榆、刺榆、凡榆:三种色,别种之,勿令和杂。〈𬂩榆,荚、叶味苦;凡榆,荚味甘,甘者春时将煮卖,是以须别也。〉耕地收荚,一如前法。先耕地作垄,然后散榆荚。〈垄者看好,料理又易。五寸一荚,稀穊得中。〉散讫,劳之。榆生,共草俱长,未须料理。明年正月,附地芟杀,放火烧之。亦任生长,勿使棠〈杜康反〉近。又至明年正月,斸去恶者,其一株上有七八根生者,悉皆斫去,唯留一根粗直好者。 三年春,可将荚、叶卖之。五年之后,便堪作椽。不𬂩者,即可斫卖。〈一根十文。〉𬂩者旋作独乐及盏。〈一个三文。〉十年之后,魁、碗、瓶、榼,器皿,无所不任。〈一碗七文,一魁二十,瓶、榼各直一百文也。〉十五年后,中为车毂及蒲桃𤭊。〈𤭊一口,直三百。车毂一具,直绢三匹。〉 其岁岁料简剶治之功,指柴雇人——十束雇一人——无业之人,争来就作。卖柴之利,已自无赀;〈〈〉〉况诸器物,其利十倍。〈于柴十倍,岁收三十万。〉斫后复生,不劳更种,所谓一劳永逸。能种一顷,岁收千匹。唯须一人守护、指挥、处分,既无牛、犁、种子、人功之费,不虑水、旱、风、虫之灾,比之谷田,劳逸万倍。 男女初生,各与小树二十株,比至嫁娶,悉任车毂。一树三具,一具直绢三匹,成绢一百八十匹:娉财资遣,粗得充事。 《术》曰:“北方种榆九根,宜蚕桑,田谷好。” 崔寔曰:“二月,榆荚成,及青收,干以为旨蓄。〈“旨,美也;蓄,积也。司部收青荚,小蒸曝之,至冬以酿酒,滑香,宜养老。《诗》云:‘我有旨蓄,亦以御冬’也。”〉色变白,将落,可作𨡭䤅。随节早晏,勿失其适。〈“𨡭,音牟;䤅,音头:榆酱。”〉” 白杨,〈一名“高飞”,一名“独摇”。〉性甚劲直,堪为屋材;折则折矣,终不曲挠。〈奴孝切。榆性软,久无不曲,比之白杨,不如远矣。且天性多曲,条直者少;长又迟缓,积年方得。凡屋材,松柏为上,白杨次之,榆为下也。〉 种白杨法:秋耕令熟。至正月、二月中,以犁作垄,一垄之中,以犁逆顺各一到,墒中宽狭,正似葱垄。作讫,又以锹掘底,一坑作小堑。斫取白杨枝,大如指、长三尺者,屈著垄中,以土压上,令两头出土,向上直竖。二尺一株。明年正月中,剶去恶枝,一亩三垄,一垄七百二十株,一株两根,一亩四千三百二十株。 三年,中为蚕樀。〈都格反〉五年,任为屋椽。十年,堪为栋梁。以蚕樀为率,一根五钱,一亩岁收二万一千六百文。〈柴及栋梁、椽柱在外。〉岁种三十亩,三年九十亩。一年卖三十亩,得钱六十四万八千文。周而复始,永世无穷。比之农夫,劳逸万倍。去山远者,实宜多种。千根以上,所求必备。 种棠第四十七 〈《尔雅》曰:“杜,甘棠也。”《郭璞》注曰:“今之杜梨。” 《诗》曰:“蔽芾甘棠。”毛云:“甘棠,杜也。”《诗义》疏云:“今棠梨,一名杜梨,如梨而小,甜酢可食也。” 《唐诗》曰:“有杕之杜。”毛云:“杜,赤棠也。”“ 与白棠同,但有赤、白、美、恶。子白色者为白棠,甘棠也,酢滑而美。赤棠,子涩而酢,无味,俗语云:‘涩如杜’。赤棠,木理赤,可作弓干。” 按今棠叶有中染绛者,有惟中染土紫者;杜则全不用。其实三种别异,《尔雅》、毛、郭以为同,未详也。〉 棠熟时,收种之。否则春月移栽。 八月初,天晴时,摘叶薄布,晒令干,可以染绛。〈必候天晴时,少摘叶,干之;复更摘。慎勿顿收:若遇阴雨则浥,浥不堪染绛也。〉 成树之后,岁收绢一匹。〈亦可多种,利乃胜桑也。〉 种谷楮第四十八 〈《说文》曰:“谷者,楮也。” 按今世人乃有名之曰“角楮”,非也。盖“角”、“谷”声相近,因讹耳。其皮可以为纸者也。〉 楮宜涧谷间种之。地欲极良。秋上楮子熟时,多收,净淘,曝令燥。耕地令熟,二月耧耩之,和麻子漫散之,即劳。秋冬仍留麻勿刈,为楮作暖。〈若不和麻子种,率多冻死。〉明年正月初,附地芟杀,放火烧之。一岁即没人。〈不烧者瘦,而长亦迟。〉三年便中斫。〈未满三年者,皮薄不任用。〉斫法:十二月为上,四月次之。〈非此两月而斫者,楮多枯死也。〉每岁正月,常放火烧之。〈自有干叶在地,足得火燃。不烧则不滋茂也。〉二月中,间斫去恶根。〈斸者地熟楮科,亦所以留润泽也。〉移栽者,二月莳之。亦三年一斫。〈三年不斫者,徒失钱无益也。〉 指地卖者,省功而利少。煮剥卖皮者,虽劳而利大。〈其柴足以供燃。〉自能造纸,其利又多。种三十亩者,岁斫十亩,三年一遍,岁收绢百匹。 种漆第四十九 凡漆器,不问真伪,过客之后,皆须以水净洗,置床箔上,于日中半日许曝之使干,下晡乃收,则坚牢耐久。若不即洗者,盐醋浸润,气彻则皱,器便坏矣。其朱里者,仰而曝之——朱本和油,性润耐日故。盛夏连雨,土气蒸热,什器之属,虽不经夏用,六七月中,各须一曝使干。世人见漆器暂在日中,恐其炙坏,合著阴润之地,虽欲爱慎,朽败更速矣。 凡木画、服玩、箱、碗之属〈入五月,尽七月、九月中,每经雨,以布缠指,揩令热彻,胶不动作,光净耐久。若不揩拭者,地气蒸热,遍上生衣,厚润彻胶便皱,动处起发,飒然破矣〉。 种槐柳楸梓梧柞第五十 〈《尔雅》曰:“守宫槐,叶昼聂宵炕。”注曰:“ 槐叶昼日聂合而夜炕布者名‘守宫’。”《孙炎》曰:“炕,张也。”〉 槐子熟时,多收,擘取数曝,勿令虫生。五月夏至前十馀日,以水浸之,〈如浸麻子法也。〉六七日,当芽生。好雨种麻时,和麻子撒之。当年之中,即与麻齐。麻熟刈去,独留槐。槐既细长,不能自立,根别竖木,以绳拦之。〈冬天多风雨,绳拦宜以茅裹;不则伤皮,成痕瘢也。〉明年斸地令熟,还于槐下种麻。〈胁槐令长。〉三年正月,移而植之,亭亭条直,千百若一。所谓“蓬生麻中,不扶自直。”若随宜取栽,非直长迟,树亦曲恶。〈宜于园中割地种之。若园好,未移之间,妨废耕垦也。〉 种柳:正月、二月中,取弱柳枝,大如臂,长一尺半,烧下头二三寸,埋之令没,常足水以浇之。必数条俱生,留一根茂者,〈馀悉掐去。〉别竖一柱以为依主,每一尺以长绳柱拦之。〈若不拦,必为风所摧,不能自立。〉一年中,即高一丈馀。其旁生枝叶,即掐去,令直耸上。高下任人,取足,便掐去正心,即四散下垂,婀娜可爱。〈若不掐心,则枝不四散,或斜或曲,生亦不佳也。〉六七月中,取春生少枝种,则长倍疾。〈少枝叶青气壮,故长疾也。〉 杨柳:下田停水之处,不得五谷者,可以种柳。八九月中水尽,燥湿得所时,急耕则钃楱之。至明年四月,又耕熟,勿令有块,即作场垄:一亩三垄,一垄之中,逆顺各一到,场中宽狭,正似葱垄。从五月初,尽七月末,每天雨时,即触雨折取春生少枝、长一尺以上者,插著垄中,二尺一根。数日即生。 少枝长疾,三岁成椽。比如馀木,虽微脆,亦足堪事。一亩二千一百六十根,三十亩六万四千八百根。根直八钱,合收钱五十一万八千四百文。百树得柴一载,合柴六百四十八载。载直钱一百文,柴合收钱六万四千八百文。都合收钱五十八万三千二百文。岁种三十亩,三年种九十亩;岁卖三十亩,终岁无穷。 凭柳,可以为楯、车辋、杂材及碗。 《术》曰:“正月旦取杨柳枝著户上,百鬼不入家。” 种箕柳法:山涧河旁及下田不得五谷之处,水尽干时,熟耕数遍。至春冻释,于山陂河坎之旁,刈取箕柳,三寸截之,漫散即劳。劳讫,引水停之。至秋,任为簸箕。五条一钱,一亩岁收万钱。〈山柳赤而脆,河柳白而肕。〉 《陶朱公术》曰:“种柳千树则足柴。十年之后,髡一树,得一载,岁髡二百树,五年一周。” 楸梓:〈《诗义疏》曰:“楸,梓之疏理色白而生子者为梓。” 《说文》曰:“槚,楸也。” 然则楸、梓二木,相类者也。白色有角者名为梓。以楸有角者名为“角楸”,或名“子楸”;黄色无子者为“柳楸”,世人见其木黄,呼为“荆黄楸”也。〉 亦宜割地一方种之。梓、楸各别,无令和杂。 种梓法:秋,耕地令熟。秋末初冬,梓角熟时,摘取曝干,打取子。耕地作垄,漫散即再劳之。明年春,生。有草拔令去,勿使荒没。后年正月间,斸移之,方两步一树。〈此树须大,不得穊栽。〉 楸既无子,可于大树四面掘坑取栽移之。亦方两步一根,两亩一行。一行百二十树,五行合六百树。十年后,一树千钱,柴在外。车板、盘合、乐器,所在任用。以为棺材,胜于柏松。 《术》曰:“西方种楸九根,延年,百病除。” 《杂五行书》曰:“舍西种梓楸各五根,令子孙孝顺,口舌消灭也。” 梧桐:〈《尔雅》曰:“荣,桐木。”注云:“即梧桐也。”又曰:“榇,梧。”注云:“今梧桐。” 是知荣、桐、榇、梧,皆梧桐也。桐叶花而不实者曰白桐。实而皮青者曰梧桐,按今人以其皮青,号曰“青桐”也。〉 青桐,九月收子。二三月中,作一步圆畦种之。〈方、大则难裹,所以须圆、小。〉治畦下水,一如葵法。五寸下一子,少与熟粪和土覆之。生后数浇令润泽。〈此木宜湿故也。〉当岁即高一丈。至冬,竖草于树间令满,外复以草围之,以葛十道束置。〈不然则冻死也。〉明年三月中,移植于厅斋之前,华净妍雅,极为可爱。后年冬,不复须裹。成树之后,树别下子一石。〈子于叶上生,多者五六,少者二三也。〉炒食甚美。〈味似菱芡,多啖亦无妨也。〉 白桐无子,〈冬结似子者,乃是明年之花房。〉亦绕大树掘坑,取栽移之。成树之后,任为乐器。〈青桐则不中用。〉于山石之间生者,乐器则鸣。 青、白二桐并开,堪车板盘合屧等用。...

齐民要术/卷第四

园篱第三十一 凡作园篱法,于墙基之所,方整深耕。凡耕,作三垄,中间相去各二尺。秋上酸枣熟时,收,于垄中穊种之。至明年秋,生高三尺许,间斸去恶者,相去一尺留一根,必须稀穊均调,行伍条直相当。至明年春,劙〈敕传切〉去横枝,劙必留距。〈若不留距,侵皮痕大,逢寒即死。〉劙讫,即编为巴篱,随宜夹缚,务使舒缓。〈急则不复得长故也。〉又至明年春,更劙其末,又复编之,高七尺便足。〈欲高作者,亦任人意。〉非直奸人惭笑而返,狐狼亦自息望而回。行人见者,莫不嗟叹,不觉白日西移,遂忘前途尚远,盘桓瞻瞩,久而不能去。枳棘之篱,“折柳樊圃”,斯其义也。其种柳作之者,一尺一树,初即斜插,插时即编。其种榆荚者,一同酸枣。如其栽榆,与柳斜植,高共人等,然后编之。数年成长,共相蹙迫,交柯错叶,特似房笼。既图龙蛇之形,复写鸟兽之状,缘势嵚崎,其貌非一。若值巧人,随便采用,则无事不成,尤宜作机。其盘纾茀郁,奇文互起,萦布锦绣,万变不穷。 栽树第三十二 凡栽一切树木,欲记其阴阳,不令转易。〈阴阳易位则难生。小小栽者,不烦记也。〉 大树髡之,〈不髡,风摇则死。〉小则不髡。 先为深坑,内树讫,以水沃之,著土令如薄泥,东西南北摇之良久,〈摇则泥入根间,无不活者;不摇,根虚多死。其小树,则不烦尔。〉然后下土坚筑。〈近上三寸不筑,取其柔润也。〉时时溉灌,常令润泽。〈每浇水尽,即以燥土覆之,覆则保泽,不然则干涸。〉埋之欲深,勿令挠动。凡栽树讫,皆不用手捉,及六畜抵突。〈《战国策》曰:“夫柳,纵横颠倒树之皆生。使千人树之,一人摇之,则无生柳矣。”〉 凡栽树,正月为上时,〈谚曰:“正月可栽大树。”言得时则易生也。〉二月为中时,三月为下时。然枣——鸡口,槐——兔目,桑——虾蟆眼,榆——负瘤散,自馀杂木——鼠耳、虻翅,各其时。〈此等名目,皆是叶生形容之所象似,以此时栽种者,叶皆即生。早栽者,叶晚出。虽然,大率宁早为佳,不可晚也。〉树,大率种数既多,不可一一备举,凡不见者,栽莳之法,皆求之此条。 《淮南子》曰:“夫移树者,失其阴阳之性,则莫不枯槁。”〈高诱曰:“失,犹易。”〉 《文子》曰:“冬冰可折,夏木可结,时难得而易失。木方盛,终日采之而复生;秋风下霜,一夕而零。”〈非时者,功难立。〉 崔寔曰:“正月,自朔暨晦,可移诸树:竹、漆、桐、梓、松、柏、杂木。唯有果实者,及望而止;过十五日,则果少实。” 《食经》曰:“种名果法:三月上旬,斫取好直枝,如大母指,长五尺,内著芋魁中种之。无芋,大芜菁根亦可用。胜种核,核三四年乃如此大耳。可得行种。” 凡五果,花盛时遭霜,则无子。常预于园中,往往贮恶草生粪。天雨新晴,北风寒切,是夜必霜。此时放火作煴,少得烟气则免于霜矣。 崔寔曰:正月尽二月可剥树枝;二月尽三月可掩树枝。〈埋树枝土中令生二岁以上可移种矣。〉 种枣第三十三 〈《尔雅》曰:“壶枣;边,要枣;櫅,白枣;樲,酸枣;杨彻,齐枣;遵,羊枣;洗,大枣;煮,填枣;蹶泄,苦枣;皙,无实枣;还味,棯枣。”郭璞注曰:“今江东呼枣大而锐上者为‘壶’;壶,犹瓠也。要,细腰,今谓之‘鹿卢枣’。櫅,即今枣子白熟。樲,树小实酢。《孟子》曰:‘养其樲枣。’遵,实小而员,紫黑色,俗呼‘羊矢枣’。《孟子》曰:‘曾皙嗜羊枣。’洗,今河东猗氏县出大枣,子如鸡卵。蹶泄,子味苦。皙,不著子者。还味,短味也。杨彻、煮填,未详。”《广志》曰:“河东安邑枣;东郡谷城紫枣,长二寸;西王母枣,大如李核,三月熟;河内汲郡枣,一名墟枣;东海蒸枣;洛阳夏白枣;安平信都大枣;梁国夫人枣。大白枣,名曰‘蹙咨’,小核多肌;三星枣;骈白枣;灌枣。又有狗牙、鸡心、牛头、羊矢、猕猴、细腰之名。又有氐枣、木枣、崎廉枣,桂枣,夕枣也。”《邺中记》:“石虎苑中有西王母枣,冬夏有叶,九月生花,十二月乃熟,三子一尺。又有羊角枣,亦三子一尺。”《抱朴子》曰:“尧山有历枣。”《吴氏本草》曰:“大枣,一名良枣。”《西京杂记》曰:“弱枝枣、玉门枣、西王母枣、棠枣、青花枣、赤心枣。”潘岳《闲居赋》有“周文弱枝之枣。丹枣。”按青州有乐氏枣,丰肌细核,多膏肥美,为天下第一。父老相传云:“乐毅破齐时,从燕赍来所种也。”齐郡西安、广饶二县所有名枣即是也。今世有陵枣、幪弄枣也。〉 常选好味者,留栽之。候枣叶始生而移之。〈枣性硬,故生晚;栽早者,坚垎生迟也。〉三步一树,行欲相当。〈地不耕也。〉欲令牛马履践令净。〈枣性坚强,不宜苗稼,是以不耕;荒秽则虫生,所以须净;地坚饶实,故宜践也。〉正月一日日出时,反斧斑驳椎之,名曰“嫁枣”。〈不椎则花而无实;斫则子萎而落也。〉候大蚕入簇,以杖击其枝间,振去狂花。〈不打,花繁,不实不成。〉全赤即收。收法:日日撼〈胡感切〉而落之为上。〈半赤而收者,肉未充满,干则色黄而皮皱;将赤味亦不佳;全赤久不收,则皮硬,复有乌鸟之患。〉 晒枣法:先治地令净。〈有草莱,令枣臭。〉布椽于箔下,置枣于箔上,以朳聚而复散之,一日中二十度乃佳。夜仍不聚。〈得霜露气,干速,成。阴雨之时,乃聚而苫盖之。〉五六日后,别择取红软者,上高厨而曝之。〈厨上者已干,虽厚一尺亦不坏。〉择去胮烂者。〈胮者永不干,留之徒令污枣。〉其未干者,晒曝如法。其阜劳之地,不任耕稼者,历落种枣则任矣。〈枣性炒故。〉凡五果及桑,正月一日鸡鸣时,把火遍照其下,则无虫灾。 《食经》曰:“作干枣法:新菰蒋,露于庭,以枣著上,厚三寸,复以新蒋覆之。凡三日三夜,撤覆露之,毕日曝,取干,内屋中。率一石,以酒一升,漱著器中,密泥之。经数年不败也。” 枣油法:郑玄曰:“枣油,捣枣实,和,以涂缯上,燥而形似油也。”乃成之。 枣脯法:切枣曝之,干如脯也。 《杂五行书》曰:“舍南种枣九株,辟县官,宜蚕桑。服枣核中人二七枚,辟疾病。能常服枣核中人及其刺,百邪不复干矣。” 种椯枣法:〈阴地种之,阳中则少实。足霜,色殷,然后乃收之。早收者涩,不任食之也。〉 《说文》云:“梬,枣也,似柿而小。” 作酸枣𪎊法:〈多收红软者,箔上日曝令干。大釜中煮之,水仅自淹。一沸即漉出,盆研之。生布绞取浓汁,涂盘上或盆中。盛暑,日曝使干,渐以手摩挲,取为末。以方寸匕,投一碗水中,酸甜味足,即成好浆。远行用和米𪎊,饥渴俱当也。〉 种桃柰第三十四 〈尔雅曰:“旄,冬桃。榹桃,山桃。”郭璞注曰:“旄桃,子冬熟。山桃,实如桃而不解核。”广志曰:“桃有冬桃,夏白桃,秋白桃,襄桃,其桃美也,有秋赤桃。”《广雅》曰:“抵子者,桃也。”《本草经》曰:“桃枭,在树不落,杀百鬼。”《邺中记》曰:“石虎苑中有句鼻桃,重二斤。”《西京杂记》曰:“榹桃,樱桃,缃核桃,霜桃,言霜下可食,金城桃,胡桃,出西域,甘美可食,绮蒂桃,含桃,紫文桃。”〉 桃,柰桃,欲种,法:熟时合肉全埋粪地中。〈直置凡地则不生,生亦不茂。桃性早实,三岁便结子,故不求栽也。〉至春既生,移栽实地。〈若仍处粪地中,则实小而味苦矣。〉栽法,以锹合土掘移之。〈桃性易种难栽,若离本土,率多死矣,故须然矣。〉又法:桃熟时,于墙南阳中暖处,深宽为坑。选取好桃数十枚,擘取核,即内牛粪中,头向上,取好烂粪和土厚覆之,令厚尺馀。至春桃始动时,徐徐拨去粪土,皆应生芽,合取核种之,万不失一。其馀以熟粪粪之,则益桃味。桃性皮急,四年以上,宜以刀竖𠠫其皮。〈不𠠫者,皮急则死。〉七八年便老,〈老则子细。〉十年则死。〈是以宜岁岁常种之。〉又法:候其子细,便附土斫去,漉上生者,复为少桃,如此亦无穷也。桃酢法:桃烂自零者,收取,内之于瓮中,以物盖口。七日之后,既烂,漉去皮核,密封闭之。三七日酢成,香美可食。 《术》曰:“东方种桃九根,宜子孙,除凶祸。胡桃、柰桃种,亦同。”樱桃:〈《尔雅》曰:“楔,荆桃。”郭璞曰:“今樱桃。”《广志》曰:“楔桃,大者如弹丸,子有长八分者,有白色肥者:凡三种。”《礼记》曰:“仲夏之月,……天子……羞以含桃。”郑玄注曰:“今谓之樱桃。”博物志曰:“樱桃者,或如弹丸,或如手指。春秋冬夏,花实竟岁。”《吴氏本草》所说云:“樱桃,一名牛桃,一名英桃。”〉 二月初,山中取栽,阳中者还种阳地,阴中者还种阴地。〈若阴阳易地则难生,生亦不实:此果性。生阴地,既入园囿,便是阳中,故多难得生。宜坚实之地,不可用虚粪也。〉 葡萄:〈汉武帝使张骞至大宛,取蒲萄实,于离宫别馆旁尽种之。西域有蒲萄,蔓延、实并似蘡。《广志》曰:“蒲萄有黄、白、黑三种”者也。〉蔓延,性缘不能自举,作架以承之。叶密阴厚,可以避热。〈十月中,去根一步许,掘作坑,收卷蒲萄悉埋之。近枝茎薄安黍穰弥佳。无穰,直安土亦得。不宜湿,湿则冰冻。二月中还出,舒而上架。性不耐寒,不埋即死。其岁久根茎粗大者,宜远根作坑,勿令茎折。其坑外处,亦掘土并穰培覆之。〉 摘蒲萄法:〈逐熟者一一零叠〈一作“条”〉摘取,从本至末,悉皆无遗。世人全房折杀者,十不收一。〉 作干蒲萄法:〈极熟者一一零叠摘取,刀子切去蒂,勿令汁出。蜜两分,脂一分,和内蒲萄中,煮四五沸,漉出,阴干便成矣。非直滋味倍胜,又得夏暑不败坏也。〉 藏蒲萄法:〈极熟时,全房折取。于屋下作荫坑,坑内近地凿壁为孔,插枝于孔中,还筑孔使坚,屋子置土覆之,经冬不异也。〉 种李第三十五 〈《尔雅》曰:“休,无实李。痤,接虑李。驳,赤李。”《广志》曰:“赤李。麦李,细小有沟道。有黄建李,青皮李,马肝李,赤陵李。有糕李,肥黏似糕。有柰李,离核,李似柰。有劈李,熟必劈裂。有经李,一名老李,其树数年即枯。有杏李,味小醋,似杏。有黄扁李。有夏李;冬李,十一月熟。有春季李,冬花春熟。”《荆州土地记》曰:“房陵、南郡有名李。”《风土记》曰:“南郡细李,四月先熟。”西晋傅玄《赋》曰:“河、沂黄建,房陵缥青。”《西京杂记》曰:“有朱李,黄李,紫李,绿李,青李,绮李,青房李,车下李,颜回李,出鲁,合枝李,羌李,燕李。”今世有木李,实绝大而美。又有中植李,在麦后谷前而熟者。李欲栽。李性坚,实晚,五岁始子,是以藉栽。栽者三岁便结子也。〉 李性耐久,树得三十年;老虽枝枯,子亦不细。嫁李法:正月一日,或十五日,以砖石著李树歧中,令实繁。 又法:〈腊月中,以杖微打歧间,正月晦日复打之,亦足子也。〉 又法:〈以煮寒食醴酪火掭著树枝间,亦良。树多者,故多束枝,以取火焉。〉李树桃树下,并欲锄去草秽,而不用耕垦。〈耕则肥而无实。树下犁拨亦死之。〉 桃、李,大率方两步一根。〈大穊连阴,则子细而味亦不佳。《管子》曰:“五沃之土,其木宜梅李。”《韩诗外传》云:“简王曰:‘春树桃李,夏得阴其下,秋得食其实。春种蒺藜,夏不得采其实,秋得刺焉。’”《家政法》曰:“二月徙梅李也。”〉 作白李法:〈用夏李。色黄便摘取,于盐中挼之。盐入汁出,然后合盐晒令萎,手捻之令褊。复晒,更捻,极褊乃止。曝使干。饮酒时,以汤洗之,漉著蜜中,可下酒矣。〉 种梅杏第三十六 〈《尔雅》曰:“梅,枏也。”“时,英梅也。”郭璞注曰:“梅,似杏,实醋。”“英梅,未闻。”《广志》曰:“蜀名梅为‘䕩’,大如雁子。梅杏皆可以为油、脯。黄梅以熟䕩作之。”《诗义疏》云:“梅,杏类也;树及叶皆如杏而黑耳。实赤于杏而醋,亦可生啖也。煮而曝干为苏,置羹臛、齑中。又可含以香口。亦蜜藏而食。”《西京杂记》曰:“侯梅,朱梅,同心梅,紫蒂梅,燕脂梅,丽枝梅。”按梅花早而白,杏花晚而红;梅实小而酸,核有细文,杏实大而甜,核无文采。白梅任调食及兖,杏则不任此用。世人或不能辨,言梅、杏为一物,失之远矣。《广志》曰:“荣阳有白杏,邺中有赤杏,有黄杏,有柰杏。” 《西京杂记》曰:“文杏,材有文彩。蓬莱杏,东海都尉于台献,一株花杂五色,云是仙人所食杏也。”〉 栽种与桃李同。 作白梅法:〈梅子酸、核初成时摘取,夜以盐汁渍之,昼则日曝。凡作十宿、十浸、十曝,便成矣。调鼎和兖,所在多入也。〉 作乌梅法:〈亦以梅子核初成时摘取,笼盛,于突上熏之,令干,即成矣。乌梅入药,不任调食也。〉 《食经》曰:“蜀中藏梅法:取梅极大者,剥皮阴干,勿令得风。经二宿,去盐汁,内蜜中。月许更易蜜。经年如新也。” 作杏李𪎊法:〈杏李熟时,多收烂者,盆中研之,生布绞取浓汁,涂盘中,日曝干,以手摩刮取之。可和水为浆,及和米𪎊,所在入意也。〉 作乌梅欲令不蠹法:〈浓烧穰,以汤沃之,取汁,以梅投中,使泽。乃出蒸之。〉 《释名》曰:“杏可为油。” 《神仙传》曰:〈“董奉居庐山,不交人。为人治病,不取钱。重病得愈者,使种杏五株;轻病愈,为栽一株。数年之中,杏有十数万株,郁郁然成林。其杏子熟,于林中所在作仓。宣语买杏者:‘不须来报,但自取之,具一器谷,便得一器杏。’有人少谷往,而取杏多,即有五虎逐之。此人怖遽,檐倾覆,所馀在器中,如向所持谷多少。虎乃还去。自是以后,买杏者皆于林中自平量,恐有多出。奉悉以前所得谷,赈救贫乏。”《寻阳记》曰:“杏在北岭上,数百株,今犹称董先生杏。”〉 杏子人,可以为粥。〈多收卖者,可以供纸墨之直也。〉 种梨第三十七 〈《广志》曰:“洛阳北邙张公夏梨,海内唯有一树。常山真定,山阳巨野,梁国睢阳,齐国临菑,巨鹿,并出梨。上党楟梨,小而加甘。广都梨——又云巨鹿豪梨——重六斤,数人分食之。新丰箭谷梨。弘农、京兆、右扶风郡界诸谷中梨,多供御。阳城秋梨、夏梨。”《三秦记》曰:“汉武果园,一名‘御宿’,有大梨如五升,落地即破。取者以布囊盛之,名曰‘含消梨’。”《荆州土地记》曰:“江陵有名梨。”《永嘉记》曰:“青田村民家有一梨树,名曰‘官梨’,子大一围五寸,常以供献,名曰‘御梨’。梨实落地即融释。”《西京杂记》曰:“紫梨;芳梨,实小;青梨,实大;大谷梨;细叶梨;紫条梨;瀚海梨,出瀚海地,耐寒不枯;东王梨,出海中。”别有朐山梨,张公大谷梨,或作“糜雀梨”也。〉 种者,梨熟时,全埋之。经年,至春地释,分栽之,多著熟粪及水。至冬叶落,附地刈杀之,以炭火烧头。二年即结子。〈若稆生及种而不栽者,则著子迟。每梨有十许子,唯二子生梨,馀皆生杜。〉插者弥疾。插法:用棠、杜。〈棠,梨大而细理;杜次之;桑梨大恶;枣、石榴上插得者,为上梨,虽治十,收得一二也。〉 杜如臂以上,皆任插。〈当先种杜,经年后插之。主客俱下亦得;然俱下者,杜死则不生也。〉 杜树大者,插五枝;小者,或三或二。梨叶微动为上时,将欲开莩为下时。先作麻纫汝珍反,缠十许匝;以锯截杜,令去地五六寸。〈不缠,恐插时皮披。留杜高者,梨枝繁茂,遇大风则披。其高留杜者,梨树早成,然宜高作蒿箪盛杜,以土筑之令没,风时,以笼盛梨,则免披耳。〉斜攕竹为签,刺皮木之际,令深一寸许。折取其美梨枝阳中者,〈阴中枝则实少。〉长五六寸,亦斜攕之,令过心,大小长短与签等;以刀微𠠜梨枝斜攕之际,剥去黑皮。〈勿令伤青皮,青皮伤即死。〉拔去竹签,即插梨,令至𠠜处,木边向木,皮还近皮。插讫,以绵幕杜头,封熟泥于上,以土培覆,令梨枝仅得出头,以土壅四畔。当梨上沃水,水尽以土覆之,勿令坚涸。百不失一。〈梨枝甚脆,培土时宜慎之,勿使掌拨,掌拨则折。〉 其十字破杜者,十不收一。〈所以然者,木裂皮开,虚燥故也。〉 梨既生,杜旁有叶出,辄去之。〈不去势分,梨长必迟。〉 凡插梨园中者,用旁枝,庭前者中心。〈旁枝,树下易收;中心,上耸不妨。〉用根蒂小枝,树形可喜,五年方结子;鸠脚老枝,三年即结子,而树丑。〈《吴氏本草》曰:“金创,乳妇,不可食梨。梨多食则损人,非补益之物。产妇蓐中,及疾病未愈,食梨多者,无不致病。欬逆气上者,尤宜慎之。”〉 凡远道取梨枝者,下根即烧三四寸,亦可行数百里犹生。 藏梨法:初霜后即收。〈霜多即不得经夏也。〉于屋下掘作深荫坑,底无令润湿。收梨置中,不须覆盖,便得经夏。〈摘时必令好接,勿令损伤。〉 凡醋梨,易水熟煮,则甜美而不损人也。 种栗第三十八 〈《广志》曰:“栗,关中大栗,如鸡子大。” 蔡伯喈曰:“有胡栗。” 《魏志》云:“有东夷韩国出大栗,状如梨。” 《三秦记》曰:“汉武帝果园有大栗,十五颗一升。” 王逸曰:“朔滨之栗。” 《西京杂记》曰:“榛栗,瑰栗,峄阳栗,峄阳都尉曹龙所献,其大如拳。”〉 栗,种而不栽。〈栽者虽生,寻死矣。〉 栗初熟出壳,即于屋里埋著湿土中。〈埋必须深,勿令冻彻。若路远者,以韦囊盛之。停二日以上,及见风日者,则不复生矣。〉至春二月,悉芽生,出而种之。 既生,数年不用掌近。〈凡新栽之树,皆不用掌近,栗性尤甚也。〉三年内,每到十月,常须草裹,至二月乃解。〈不裹则冻死。《大戴礼‧夏小正》曰:“八月,栗零而后取之,故不言剥之。”〉 《食经》藏干栗法:“取穰灰,淋取汁渍栗。出,日中晒,令栗肉焦燥,可不畏虫,得至后年春夏。” 藏生栗法:〈著器中;晒细沙可燥,以盆覆之。至后年二月,皆生芽而不虫者也。〉 榛:〈《周官》注曰:“榛,似栗而小。” 《说文》曰:“榛,似梓,实如小栗。” 《卫诗》曰:“山有蓁。”《诗义疏》云:“蓁,栗属。或从木。有两种:其一种,大小枝叶皆如栗,其子形似杼子,味亦如栗,所谓‘树之榛栗’者。其一种,枝茎如木蓼,叶如牛李色,生高丈馀;其核中悉如李,生作胡桃味,膏烛又美,亦可食啖。渔阳、辽、代、上党皆饶。其枝茎生樵,爇烛,明而无烟。”〉栽种与栗同。 柰、林檎第三十九 〈《广雅》曰:“橏、掩、蓲,柰也。”《广志》曰:“柰有白、青、赤三种。张掖有白柰,酒泉有赤柰。西方例多柰,家以为脯,数十百斛以为蓄积,如收藏枣栗。”魏明帝时,诸王朝,夜赐冬成柰一区。陈思王《谢》曰:“柰以夏熟,今则冬生;物以非时为珍,恩以绝口为厚。”诏曰:“此柰从凉州来。”《晋宫阁簿》曰:“秋有白柰。”《西京杂记》曰:“紫柰,绿柰。”别有素柰,朱柰。《广志》曰:“里琴,似赤柰。”〉 柰、林檎不种,但栽之。〈种之虽生,而味不佳。〉取栽如压桑法。 又法栽如桃李法。林檎树以正月、二月中,翻斧斑驳椎之,则饶子。 作柰𪎊法:〈拾烂柰,内瓮中,盆合口,勿令蝇入。六七日许,当大烂,以酒淹,痛抨之,令如粥状。下水,更抨,以罗漉去皮子。良久,清澄,泻去汁,更下水,复抨如初,嗅看无臭气乃止。泻去汁,置布于上,以灰饮汁,如作米粉法。汁尽,刀剔,大如梳掌,于日中曝干,研作末,便成。甜酸得所,芳香非常也。〉 作林檎𪎊法:〈林檎赤熟时,擘破,去子、心、蒂,日晒令干。或磨或捣,下细绢筛;粗者更磨捣,以细尽为限。以方寸匕投于水中,即成美浆。不去蒂则大苦,合子则不度夏,留心则大酸。若干啖者,以林檎𪎊一升,和米面二升,味正调适。〉 作柰脯法:〈柰熟时,中破,曝干,即成矣。〉 种柿第四十 〈《说文》曰:“柿,赤实果也。” 《广志》曰:“小者如小杏。”又曰:“{木耎}枣,味如柿。晋阳{木耎},肥细而厚,以供御。” 王逸曰:“苑中牛柿。” 李尤曰:“鸿柿若瓜。” 张衡曰:“山柿。” 左思曰:“胡畔之柿。” 潘岳曰:“梁侯乌椑之柿。”〉 柿,有小者,栽之;无者,取枝于{木耎}枣根上插之。 插柿法〈阙〉。 《食经》藏柿法:〈“柿熟时取之,以灰汁燥再三,干令汁绝,著器中可食。”〉 安石榴第四十一 〈〉陆机曰:“张骞为汉使外国十八年,得涂林。涂林,安石榴也。” 《广志》曰:“安榴有甜、酸二等。” 《邺中记》云:“石虎苑中有安石榴,子大如盂碗,其味不酸。” 《抱朴子》曰:“积石山有苦榴。” 《京口记》曰:“龙刚县有石榴。” 《西京杂记》曰:“有甘石榴”也。 栽石榴法:三月初,取枝大如手大指者,斩令长一尺半,八九枝共为一窠,烧下头二寸。〈不烧则漏汁矣。〉掘圆坑深一尺七寸,口径尺。竖枝于坑畔,〈环圆布枝,令匀调也。〉置枯骨、礓石于枝间,〈骨、石,此是树性所宜。〉下土筑之。一重土,一重骨、石,平坎止。〈其土令没枝头一寸许也。〉水浇常令润泽。既生,又以骨、石布其根下,则科圆滋茂可爱。〈若孤根独立者,虽生亦不佳焉。〉 十月中,以蒲藁裹而缠之。〈不裹则冻死也。〉二月初乃解放。 若不能得多枝者,取一长条,烧头,圆屈如牛拘而横埋之亦得。然不及上法根强早成。其拘中亦安骨、石。 其斸根栽者,亦圆布之,安骨、石于其中也。 种木瓜第四十二 〈《尔雅》曰:“楙,木瓜。”郭璞注曰:“实如小瓜,酢可食。”...

齐民要术/卷第三

种葵第十七 〈《广雅》曰:“蘬,丘葵也。” 《广志》曰:“胡葵,其花紫赤。” 《博物志》曰:“人食落葵,为狗所啮,作疮则不差,或至死。” 按今世葵有紫茎、白茎二种,种别复有大小之殊。又有鸭脚葵也。〉 临种时,必燥曝葵子。〈葵子虽经岁不浥,然湿种者,疥而不肥也。〉 地不厌良,故墟弥善,薄即粪之,不宜妄种。 春必畦种、水浇。〈春多风、旱,非畦不得。且畦者地省而菜多,一畦供一口。〉畦长两步,广一步。〈大则水难均,又不用人足入。〉深掘,以熟粪对半和土覆其上,令厚一寸,铁齿杷耧之,令熟,足踏使坚平;下水,令彻泽。水尽,下葵子,又以熟粪和土覆其上,令厚一寸馀。葵生三叶,然后浇之。〈浇用晨夕,日中便止。〉每一掐,辄杷耧地令起,下水加粪。三掐更种,一岁之中,凡得三辈。〈凡畦种之物,治畦皆如种葵法,不复条列烦文。〉 早种者,必秋耕。十月末,地将冻,散子劳之,〈一亩三升。正月末散子亦得。〉人足践踏之乃佳。〈践者菜肥。〉地释即生。锄不厌数。 五月初,更种之。〈春者既老,秋叶未生,故种此相接。〉 六月一日种白茎秋葵。〈白茎者宜干;紫茎者,干即黑而涩。〉秋葵堪食,仍留五月种者取子。〈春葵子熟不均,故须留中辈。〉于此时,附地剪却春葵,令根上枿生者,柔软至好,仍供常食,美于秋菜。〈留之,亦中为榜簇。〉 掐秋菜,必留五六叶。〈不掐则茎孤;留叶多则科大。〉凡掐,必待露解。〈谚曰:“触露不掐葵,日中不剪韭。”〉八月半剪去,〈留其歧。歧多者则去地一二寸,独茎者亦可去地四五寸。〉枿生肥嫩,比至收时,高与人膝等,茎叶皆美,科虽不高,菜实倍多。〈其不剪早生者,虽高数尺,柯叶坚硬,全不中食;所可用者,唯有菜心。附叶黄涩,至恶,煮亦不美。看虽似多,其实倍少。〉 收待霜降。〈伤早黄烂,伤晚黑涩。〉榜簇皆须阴中。〈见日亦涩。〉其碎者,割讫,即地中寻手糺之。〈待萎而糺者必烂。〉 又冬种葵法:近州郡都邑有市之处,负郭良田三十亩,九月收菜后即耕,至十月半,令得三遍。每耕即劳,以铁齿杷耧去陈根,使地极熟,令如麻地。于中逐长穿井十口。〈井必相当,斜角则妨地。地形狭长者,井必作一行;地形正方者,作两三行亦不嫌也。〉井别作桔槔、辘轳。〈井深用辘轳,井浅用桔槔。〉柳罐,令受一石。〈罐小,用则功费。〉 十月末,地将冻,漫散子,唯穊为佳。〈亩用子六升。〉散讫,即再劳。有雪,勿令从风飞去,〈劳雪令地保泽,叶又不虫。〉每雪,辄一劳之。若竟冬无雪,腊月中汲井水普浇,悉令彻泽。〈有雪则不荒。〉正月地释,驱羊踏破地皮。〈不踏即枯涸,皮破即膏润。〉春暖草生,葵亦俱生。 三月初,叶大如钱,逐穊处拔大者卖之。〈十手拔,乃禁取。儿女子七岁以上,皆得充事也。〉一升葵,还得一升米。日日常拔,看稀稠得所乃止。有草拔却,不得用锄。一亩得葵三载,合收米九十车。车准二十斛,为米一千八百石。 自四月八日以后,日日剪卖。其剪处,寻以手拌斫斸地令起,水浇,粪覆之。〈四月亢旱,不浇则不长;有雨即不须。四月以前,虽旱亦不须浇,地实保泽,雪势未尽故也。〉比及剪遍,初者还复,周而复始,日日无穷。至八月社日止,留作秋菜。九月,指地卖,两亩得绢一匹。 收讫,即急耕,依去年法,胜作十顷谷田。止须一乘车牛专供此园。〈耕、劳、辇粪、卖菜,终岁不闲。〉 若粪不可得者,五、六月中穊种菉豆,至七月、八月犁掩杀之,如以粪粪田,则良美与粪不殊,又省功力。〈其井间之田,犁不及者,可作畦,以种诸菜。〉 崔寔曰:“正月,可种瓜、瓠、葵、芥、䪥、大小葱、苏。苜蓿及杂蒜,亦可种。——此二物皆不如秋。六月,六日可种葵,中伏后可种冬葵。九月,作葵菹,干葵。” 《家政法》曰:“正月种葵。” 蔓菁第十八〈出菘、芦菔附出〉 〈《尔雅》曰:“蕦,葑苁。”注:“江东呼为芜菁,或为菘,菘、蕦音相近,蕦则芜菁。” 《字林》曰:“蘴,芜菁苗也,乃齐鲁云。” 《广志》云:“芜菁,有紫花者,白花者。”〉 种不求多,唯须良地,故墟新粪坏墙垣乃佳。〈若无故墟粪者,以灰为粪,令厚一寸;灰多则燥不生也。〉耕地欲熟。 七月初种之。一亩用子三升。〈从处暑至八月白露节皆得。早者作菹,晚者作干。〉漫散而劳。种不用湿。〈湿则地坚叶焦。〉既生不锄。 九月末收叶,〈晚收则黄落。〉仍留根取子。十月中,犁粗㽟,拾取耕出者。〈若不耕㽟,则留者英不茂,实不繁也。〉 其叶作菹者,料理如常法。拟作干菜及䖆〈人丈反〉菹者,〈䖆菹者,后年正月始作耳,须留第一好菜拟之。其菹法列后条。〉割讫则寻手择治而辫之,勿待萎,〈萎而后辫则烂。〉挂著屋下阴中风凉处,勿令烟熏。〈烟熏则苦。〉燥则上在厨积置以苫之。〈积时宜候天阴润,不尔多碎折。久不积苫则涩也。〉 春夏畦种供食者,与畦葵法同。剪讫更种,从春至秋得三辈,常供好菹。 取根者,用大小麦底。六月中种。十月将冻,耕出之。〈一亩得数车。早出者根细。〉 又多种芜菁法:近市良田一顷,七月初种之。〈六月种者,根虽粗大,叶复虫食;七月末种者,叶虽膏润,根复细小;七月初种,根叶俱得。〉拟卖者,纯种“九英”。〈“九英”叶根粗大,虽堪举卖,气味不美;欲自食者,须种细根。〉 一顷取叶三十载。正月、二月,卖作䖆菹,三载得一奴。收根依㽟法,一顷收二百载。二十载得一婢。〈细锉和茎饲牛羊,全掷乞猪,并得充肥,亚于大豆耳。〉一顷收子二百石,输与压油家,三量成米,此为收粟米六百石,亦胜谷田十顷。 是故汉桓帝诏曰:“横水为灾,五谷不登,令所伤郡国,皆种芜菁,以助民食。”然此可以度凶年,救饥馑。干而蒸食,既甜且美,自可借口,何必饥馑?〈若值凶年,一顷乃活百人耳。〉 蒸干芜菁根法:作汤净洗芜菁根,漉著一斛瓮子中,以苇荻塞瓮里以蔽口,合著釜上,系甑带,以干牛粪燃火,竟夜蒸之,粗细均熟。谨谨著牙,真类鹿尾。蒸而卖者,则收米十石也。 种菘、芦菔〈蒲北反〉法,与芜菁同。〈菘菜似芜菁,无毛而大。《方言》曰:“芜菁,紫花者谓之芦菔。”按芦菔,根实粗大,其角及根叶,并可生食,非芜菁也。谚曰:“生啖芜菁无人情。”〉取子者,以草覆之,不覆则冻死。秋中卖银,十亩得钱一万。 《广志》曰:“芦菔,一名雹突。” 崔寔曰:“四月,收芜菁及芥、葶苈、冬葵子。六月中伏后,七月可种芜菁,至十月可收也。” 种蒜第十九〈泽蒜附出〉 〈《说文》曰:“蒜,荤菜也。” 《广志》曰:“蒜有胡蒜、小蒜。黄蒜,长苗无科,出哀牢。” 王逸曰:“张骞周流绝域,始得大蒜、葡萄、苜蓿。” 《博物志》曰:“张骞使西域,得大蒜、胡荽。” 延笃曰:“张骞大宛之蒜。” 潘尼曰:“西域之蒜。” 朝歌大蒜甚辛。一名葫,南人尚有“齐葫”之言。又有胡蒜、泽蒜也。〉 蒜宜良软地。〈白软地,蒜甜美而科大;黑软次之;刚强之地,辛辣而瘦小也。〉三遍熟耕。九月初种。 种法:黄场时,以耧耩,逐垅手下之。五寸一株。〈谚曰:“左右通锄,一万馀株。”〉空曳劳。二月半锄之,令满三遍。〈勿以无草则不锄,不锄则科小。〉 条拳而轧之。〈不轧则独科。〉 叶黄,锋出,则辫,于屋下风凉之处桁之。〈早出者,皮赤科坚,可以远行;晚则皮皴而喜碎。〉 冬寒,取谷䅞〈奴勒反〉布地,一行蒜,一行䅞。〈不尔则冻死。〉 收条中子种者,一年为独瓣;种二年者,则成大蒜,科皆如拳,又逾于凡蒜矣。〈瓦子垅底,置独瓣蒜于瓦上,以土覆之,蒜科横阔而大,形容殊别,亦足以为异。今并州无大蒜,朝歌取种,一岁之后,还成百子蒜矣,其瓣粗细,正与条中子同。芜菁根,其大如碗口,虽种他州子,一年亦变大。蒜瓣变小,芜菁根变大,二事相反,其理难推。又八月中方得熟,九月中始刈得花子。至于五谷蔬果,与馀州早晚不殊,亦一异也。并州豌豆,度井陉以东,山东谷子,入壶关、上党,苗而无实。皆余目所亲见,非信传疑:盖土地之异者也。〉 种泽蒜法:预耕地,熟时采取子,漫散劳之。泽蒜可以香食,吴人调鼎,率多用此,根叶解菹,更胜葱、韭。此物繁息,一种永生。蔓延滋漫,年年稍广。间区斸取,随手还合。但种数亩,用之无穷。种者地熟,美于野生。 崔寔曰:“布谷鸣,收小蒜。六月、七月,可种小蒜。八月,可种大蒜。” 种䪥第二十 〈《尔雅》曰:“䪥,鸿荟。”注曰:“䪥菜也。”〉 䪥宜白软良地,三转乃佳。二月、三月种。〈八月、九月种亦得。秋种者,春末生。〉率七八支为一本。〈谚曰:“葱三䪥四。”移葱者,三支为一本;种䪥者,四支为一科。然支多者,科圆大,故以七八为率。〉 䪥子,三月叶青便出之,〈未青而出者,肉未满,令䪥瘦。〉燥曝,挼去莩馀,切却强根。〈留强根而湿者,即瘦细不得肥也。〉先重耧耩地,垅燥,掊而种之。〈垅燥则䪥肥,耧重则白长。〉率一尺一本。 叶生即锄,锄不厌数。〈䪥性多秽,荒则羸恶。〉五月锋,八月初耩。〈不耩则白短。〉 叶不用剪。〈剪则损白。供常食者,别种。〉九月、十月出卖。〈经久不任也。〉 拟种子,至春地释,出即曝之。 崔寔曰:“正月,可种䪥、韭、芥。七月,别种䪥矣。” 种葱第二十一 〈《尔雅》曰:“茖,山葱。”注曰:“茖葱,细茎大叶。” 《广雅》曰:“藿、薵、𦿀,葱也;其蓊谓之薹。” 《广志》曰:“葱有冬春二葱。有胡葱、木葱、山葱。” 《晋令》曰:“有紫葱。”〉 收葱子,必薄布阴干,勿令浥郁。〈此葱性热,多喜浥郁;浥郁则不生。〉 其拟种之地,必须春种绿豆,五月掩杀之。比至七月,耕数遍。 一亩用子四五升。〈良田五升,薄地四升。〉炒谷拌和之,〈葱子性涩,不以谷和,下不均调;不炒谷,则草秽生。〉两耧重耩,窍瓠下之,以批〈蒲结反〉契〈苏结反〉继腰曳之。 七月纳种,至四月始锄。锄遍乃剪。剪与地平。〈高留则无叶,深剪则伤根。〉剪欲旦起,避热时。良地三剪,薄地再剪,八月止。〈不剪则不茂,剪过则根跳。若八月不止,则葱无袍而损白。〉 十二月尽,扫去枯叶枯袍。〈不去枯叶,春叶则不茂。〉二月、三月出之。〈良地二月出,薄地三月出。〉收子者,别留之。 葱中亦种胡荽,寻手供食,乃至孟冬为菹,亦无妨。 崔寔曰:“三月,别小葱。六月,别大葱。七月,可种大、小葱。〈“夏葱曰小,冬葱曰大。”〉” 种韭第二十二 〈《广志》曰:“白弱韭,长一尺,出蜀汉。” 王彪之《关中赋》曰:“蒲、韭冬藏”也。〉 收韭子,如葱子法。〈若市上买韭子,宜试之:以铜铛盛水,于火上微煮韭子,须臾芽生者好;芽不生者,是裛郁矣。〉 治畦,下水,粪覆,悉与葵同。然畦欲极深。〈韭,一剪一加粪,又根性上跳,故须深也。〉 二月、七月种。种法:以升盏合地为处,布子于围内。〈韭性内生,不向外长,围种令科成。〉 薅令常净。〈韭性多秽,数拔为良。〉高数寸剪之。〈初种,岁止一剪。〉至正月,扫去畦中陈叶。冻解,以铁杷耧起,下水,加熟粪。韭高三寸便剪之。剪如葱法。一岁之中,不过五剪。〈每剪,杷耧、下水、加粪,悉如初。〉收子者,一剪即留之。 若旱种者,但无畦与水耳,杷、粪悉同。一种永生。〈谚曰:“韭者懒人菜。”以其不须岁种也。《声类》曰:“韭者,久长也,一种永生。”〉 崔寔曰:“正月上辛日,扫除韭畦中枯叶。七月,藏韭菁。〈“菁,韭花也。””〉 种蜀芥、芸薹、芥子第二十三 〈《吴氏本草》云:“芥蒩,一名水苏,一名劳抯。”〉 蜀芥、芸薹取叶者,皆七月半种。地欲粪熟。蜀芥一亩,用子一升;芸薹一亩,用子四升。种法与芜菁同。既生,亦不锄之。十月收芜菁讫时,收蜀芥。〈中为咸淡二菹,亦任为干菜。〉芸薹,足霜乃收。〈不足霜即涩。〉 种芥子及蜀芥、芸薹收子者,皆二三月好雨泽时种。〈三物性不耐寒,经冬则死,故须春种。〉旱则畦种水浇。五月熟而收子。〈芸薹冬天草覆,亦得取子,又得生茹供食。〉 崔寔曰:“六月,大暑中伏后,可收芥子。七月、八月,可种芥。” 种胡荽第二十四 胡荽宜黑软青沙良地,三遍熟耕。〈树阴下,得;禾豆处,亦得。〉春种者用秋耕地。开春冻解地起有润泽时,急接泽种之。 种法:近市负郭田,一亩用子二升,故穊种,渐锄取,卖供生菜也。外舍无市之处,一亩用子一升,疏密正好。六、七月种,一亩用子一升。先燥晒,欲种时,布子于坚地,一升子与一掬湿土和之,以脚蹉令破作两段。〈多种者,以砖瓦蹉之亦得,以木砻砻之亦得。子有两人,人各著,故不破两段,则疏密水裛而不生。著土者,令土入壳中,则生疾而长速。种时欲燥,此菜非雨不生,所以不求湿下也。〉于旦暮润时,以耧耩作垅,以手散子,即劳令平。〈春雨难期,必须藉泽,蹉跎失机,则不得矣。地正月中冻解者,时节既早,虽浸,芽不生,但燥种之,不须浸子。地若二月始解者,岁月稍晚,恐泽少,不时生,失岁计矣;便于暖处笼盛胡荽子,一日三度以水沃之,二三日则芽生,于旦暮时接润漫掷之,数日悉出矣。大体与种麻法相似。假定十日、二十日未出者,亦勿怪之,寻自当出。有草,乃令拔之。〉 菜生三二寸,锄去穊者,供食及卖。十月足霜,乃收之。 取子者,仍留根,间〈古苋反〉拔令稀,〈穊即不生。〉以草覆上。〈覆者得供生食,又不冻死。〉又五月子熟,拔取曝干,〈勿使令湿,湿则裛郁。〉格柯打出,作蒿篅盛之。冬日亦得入窖,夏还出之。但不湿,亦得五六年停。 一亩收十石,都邑粜卖,石堪一匹绢。 若地柔良,不须重加耕垦者,于子熟时,好子稍有零落者,然后拔取,直深细锄地一遍,劳令平,六月连雨时,稆〈音吕〉生者亦寻满地,省耕种之劳。 秋种者,五月子熟,拔去,急耕,十馀日又一转,入六月又一转,令好调熟,调熟如麻地。即于六月中旱时,耧耩作垅,蹉子令破,手散,还劳令平,一同春法。但既是旱种,不须耧润。此菜旱种,非连雨不生,所以不同春月要求湿下。种后,未遇连雨,虽一月不生,亦勿怪。麦底地亦得种,止须急耕调熟。虽名秋种,会在六月。六月中无不霖,遇连雨生,则根强科大。七月种者,雨多亦得,雨少则生不尽,但根细科小,不同六月种者,便十倍失矣。 大都不用触地湿入中。生高数寸,锄去穊者,供食及卖。 作菹者,十月足霜乃收之。一亩两载,载直绢三匹。若留冬中食者,以草覆之,尚得竟冬中食。 其春种小小供食者,自可畦种。畦种者一如葵法。若种者,挼生子,令中破,笼盛,一日再度以水沃之,令生芽,然后种之。再宿即生矣。〈昼用箔盖,夜则去之。昼不盖,热不生;夜不去,虫栖之。〉 凡种菜,子难生者,皆水沃令芽生,无不即生矣。 作胡荽菹法:汤中渫出之,著大瓮中,以暖盐水经宿浸之。明日,汲水净洗,出别器中,以盐、酢浸之,香美不苦。亦可洗讫,作粥清、麦䴷末,如䖆芥菹法,亦有一种味。作裹菹者,亦须渫去苦汁,然后乃用之矣。 种兰香第二十五 〈兰香者,罗勒也;中国为石勒讳,故改,今人因以名焉。且兰香之目,美于罗勒之名,故即而用之。 韦弘《赋‧叙》曰:“罗勒者,生昆仑之丘,出西蛮之俗。” 按今世大叶而肥者,名朝兰香也。〉 三月中,候枣叶始生,乃种兰香。〈早种者,徒费子耳,天寒不生。〉治畦下水,一同葵法。及水散子讫。水尽,簁熟粪,仅得盖子便止。〈厚则不生,弱苗故也。〉昼日箔盖,夜即去之。〈昼日不用见日,夜须受露气。〉生即去箔。常令足水。六月连雨,拔栽之。〈掐心着泥中,亦活。〉 作菹及干者,九月收。〈晚即干恶。〉作干者,大晴时,薄地刈取,布地曝之。干乃挼取末,瓮中盛。须则取用。〈拔根悬者,裛烂,又有雀粪、尘土之患也。〉 取子者,十月收。〈自馀杂香菜不列者,种法悉与此同。〉 《博物志》曰:“烧马蹄、羊角成灰,春散著湿地,罗勒乃生。” 荏、蓼第二十六 〈紫苏、姜芥、薰葇,与荏同时,宜畦种。 《尔雅》曰:“蔷,虞蓼。”注云:“虞蓼,泽蓼也。”“苏,桂荏。”“苏,荏类,故名桂荏也。” 《本草》曰:“芥蒩〈(音祖)〉,一名水苏。” 《吴氏》曰:“假苏,一名鼠蓂,一名姜芥。” 《方言》曰:“苏之小者谓之穰葇。”注曰:“薰葇也。”〉 三月可种荏、蓼。〈荏,子白者良,黄者不美。〉荏性甚易生。蓼尤宜水畦种也。荏则随宜,园畔漫掷,便岁岁自生矣。 荏子秋未成,可收蓬于酱中藏之。〈蓬,荏角也,实成则恶。〉其多种者,如种谷法。〈雀甚嗜之,必须近人家种矣。〉收子压取油,可以煮饼。〈荏油色绿可爱,其气香美,煮饼亚胡麻油,而胜麻子脂膏。麻子脂膏,并有腥气。然荏油不可为泽,焦人发。研为羹臛,美于麻子远矣。又可以为烛。良地十石,多种博谷则倍收,与诸田不同。〉为帛煎油弥佳。〈荏油性淳,涂帛胜麻油。〉 蓼作菹者,长二寸则剪,绢袋盛,沈于酱瓮中。又长,更剪,常得嫩者。〈若待秋,子成而落,茎既坚硬,叶又枯燥也。〉取子者,候实成,速收之。〈性易凋零,晚则落尽。〉五月、六月中,蓼可为韲以食苋。 崔寔曰:“正月,可种蓼。” 《家政法》曰:“三月可种蓼。” 种姜第二十七 〈《字林》曰:“姜,御湿之菜。”“茈〈(音紫)〉,生姜也。” 潘尼曰:“南夷之姜。”〉 姜宜白沙地,少与粪和。熟耕如麻地,不厌熟,纵横七遍尤善。 三月种之。先重耧耩,寻垅下姜,一尺一科,令上土厚三寸。数锄之。六月作苇屋覆之。〈不耐寒热故也。〉九月掘出,置屋中。〈中国多寒,宜作窖,以谷䅞合埋之。〉 中国土不宜姜,仅可存活,势不滋息。种者,聊拟药物小小耳。 崔寔曰:“三月,清明节后十日,封生姜。至四月立夏后,蚕大食,牙生,可种之。九月,藏茈姜、蘘荷。其岁若温,皆待十月。〈“生姜,谓之茈姜。”〉” 《博物志》曰:“妊娠不可食姜,令子盈指。” 蘘荷、芹、𦼫第二十八〈菫、胡葸附出〉 〈《说文》曰:“蘘荷,一名葍蒩。” 《搜神记》曰:“蘘荷,或谓嘉草。” 《尔雅》曰:“芹,楚葵也。” 《本草》曰:“水斳,……一名水英。” “𦼫,菜,似蒯。” 《诗义疏》曰:“𦼫,苦菜,青州谓之‘𦬊’。”〉 蘘荷宜在树阴下。二月种之。一种永生,亦不须锄。微须加粪,以土覆其上。 八月初,踏其苗令死。〈不踏则根不滋润。〉九月中,取旁生根为菹;亦可酱中藏之。十月中,以谷麦糠覆之。〈不覆则冻死。〉二月,扫去之。 《食经》藏蘘荷法:“蘘荷一石,洗,渍。以苦酒六斗,盛铜盆中,着火上,使小沸。以蘘荷稍稍投之,小萎便出,著席上令冷。下苦酒三斗,以三升盐著中。干梅三升,使蘘荷一行。以盐酢浇上,绵覆罂口。二十日便可食矣。” 《葛洪方》曰:“人得蛊,欲知姓名者,取蘘荷叶著病人卧席下,立呼蛊主名也。” 芹、𦼫,并收根畦种之。常令足水。尤忌潘泔及咸水。〈浇之则死。〉性并易繁茂,而甜脆胜野生者。 白𦼫,尤宜粪,岁常可收。 马芹子,可以调蒜韲。 菫及胡葸,子熟时收子,冬初畦种之。开春早得,美于野生。惟穊为良,尤宜熟粪。 种苜蓿第二十九 〈《汉书‧西域传》曰:“罽宾有苜蓿。”“大宛马,武帝时得其马。汉使采苜蓿种归,天子益种离宫别馆旁。” 陆机《与弟书》曰:“张骞使外国十八年,得苜蓿归。” 《西京杂记》曰:“乐游苑自生玫瑰树,下多苜蓿。苜蓿,一名‘怀风’,时人或谓‘光风’;光风在其间,常肃然自照其花,有光彩,故名苜蓿为‘怀风’。茂陵人谓之‘连枝草’。”〉 地宜良熟。七月种之。畦种水浇,一如韭法。〈亦一剪一上粪,铁杷耧土令起,然后下水。〉 旱种者,重耧耩地,使垅深阔,窍瓠下子,批契曳之。 每至正月,烧去枯叶。地液辄耕垅,以铁齿𨱐楱𨱐楱之,更以鲁斫斸其科土,则滋茂矣。〈不尔瘦矣。〉 一年三刈。留子者,一刈则止。 春初既中生啖,为羹甚香。长宜饲马,马尤嗜。此物长生,种者一劳永逸。都邑负郭,所宜种之。 崔寔曰:“七月,八月,可种苜蓿。” 杂说第三十 崔寔《四民月令》曰:“正旦,各上椒酒于其家长,称觞举寿,欣欣如也。上除若十五日,合诸膏、小草续命丸、散、注药。农事未起,命成童以上,入太学,学五经。〈“谓十五以上至二十也。”〉砚冰释,命幼童入小学,学篇章。〈“谓九岁以上,十四以下。篇章谓六甲、九九、《急就》、《三仓》之属。”〉命女工趋织布,典馈酿春酒。” 染潢及治书法:凡打纸欲生,生则坚厚,特宜入潢。凡潢纸灭白便是,不宜太深,深则年久色暗也。人浸蘗熟,即弃滓,直用纯汁,费而无益。蘗熟后,漉滓捣而煮之,布囊压讫,复捣煮之,凡三捣三煮,添和纯汁者,其省四倍,又弥明净。写书,经夏然后入潢,缝不绽解。其新写者,须以熨斗缝缝熨而潢之,不尔,入则零落矣。豆黄特不宜裛,裛则全不入黄矣。 凡开卷读书,卷头首纸,不宜急卷;急则破折,折则裂。以书带上下络首纸者,无不裂坏;卷一两张后,乃以书带上下络之者,稳而不坏。卷书勿用鬲带而引之,非直带湿损卷,又损首纸令穴;当衔竹引之。书带勿太急,急则令书腰折。骑蓦书上过者,亦令书腰折。 书有毁裂,𠠫方纸而补者,率皆挛拳,瘢疮硬厚。瘢痕于书有损。裂薄纸如䪥叶以补织,微相入,殆无际会,自非向明举而看之,略不觉补。裂若屈曲者,还须于正纸上,逐屈曲形势裂取而补之。若不先正元理,随宜裂斜纸者,则令书拳缩。 凡点书、记事,多用绯缝,缯体硬强,费人齿力,俞污染书,又多零落。若用红纸者,非直明净无染,又纸性相亲,久而不落。 雌黄治书法:先于青硬石上,水磨雌黄令熟;曝干,更于瓷碗中研令极熟;曝干,又于瓷碗中研令极熟。乃融好胶清,和于铁杵臼中,熟捣。丸如墨丸,阴干。以水研而治书,永不剥落。若于碗中和用之者,胶清虽多,久亦剥落。凡雌黄治书,待潢讫治者佳;先治入潢则动。 书厨中欲得安麝香、木瓜,令蠹虫不生。五月湿热,蠹虫将生,书经夏不舒展者,必生虫也。五月十五日以后,七月二十日以前,必须三度舒而展之。须要晴时,于大屋下风凉处,不见日处。日曝书,令书色暍。热卷,生虫弥速。阴雨润气,尤须避之。慎书如此,则数百年矣。 “二月。顺阳习射,以备不虞。春分中,雷且发声,先后各五日,寝别内外。〈“有不戒者,生子不备。”〉蚕事未起,命缝人浣冬衣,彻复为袷。其有嬴帛,遂供秋服。〈凡浣故帛,用灰汁则色黄而且脆。捣小豆为末,下绢簁,投汤中以洗之,洁白而柔肕,胜皂荚矣。〉可粜粟、黍、大、小豆、麻、麦子等。收薪炭。”〈炭聚之下碎末,勿令弃之。捣、簁,煮淅米泔溲之,更捣令熟。丸如鸡子,曝干。以供笼炉种火之用,辄得通宵达曙,坚实耐久,逾炭十倍。〉 漱〈素钩反〉生衣绢法:以水浸绢令没,一日数度回转之。六七日,水微臭,然后拍出,柔肕洁白,大胜用灰。 上犊车篷軬及糊屏风、书袠令不生虫法:水浸石灰,经一宿,挹取汁以和豆黏及作面糊则无虫。若黏纸写书,入潢则黑矣。 作假蜡烛法:蒲熟时,多收蒲台。削肥松,大如指,以为心。烂布缠之。融羊、牛脂,灌于蒲台中,宛转于板上,挼令圆平。更灌,更展,粗细足,便止。融蜡灌之。足得供事。其省功十倍也。 “三月。三日及上除,采艾及柳絮。〈“絮,止疮痛。”〉是月也,冬谷或尽,椹麦未熟,乃顺阳布德,振赡穷乏,务施九族,自亲者始。无或蕴财,忍人之穷;无或利名,罄家继富:度入为出,处厥中焉。蚕农尚闲,可利沟渎,葺治墙屋;修门户,警设守备,以御春饥草窃之寇。是月尽夏至,暖气将盛,日烈暵燥,利用漆油,作诸日煎药。可粜黍。买布。 “四月。茧既入簇,趋缲,剖绵;具机杼,敬经络。草茂,可烧灰。是月也,可作枣糒,以御宾客。可籴穬及大麦。收弊絮。 “五月。芒种节后,阳气始亏,阴慝将萌;暖气始盛,蛊蠹并兴。乃弛角弓弩,解其徽弦;弢竹木弓弩,弛其弦。以灰藏旃、裘、毛毳之物及箭羽。以竿挂油衣,勿辟藏。〈“暑湿相著也。”〉是月五日,合止痢黄连丸、霍乱丸。采葸耳。取蟾蜍〈“以合血疽疮药。”〉及东行蝼蛄。〈“蝼蛄,有刺;治去刺,疗产妇难生,衣不出。”〉霖雨将降,储米谷、薪炭,以备道路陷滞不通。是月也,阴阳争,血气散。夏至先后各十五日,薄滋味,勿多食肥𬪩;距立秋,无食煮饼及水引饼。〈“夏月食水时,此二饼得水,即坚强难消,不幸便为宿食伤寒病矣。试以此二饼置水中即见验;唯酒引饼,入水即烂矣。”〉可粜大、小豆、胡麻。籴穬、大、小麦。收弊絮及布帛。至后籴麸䵀,曝干,置罂中,密封,〈“使不虫生。”〉至冬可养马。 “六月。命女工织缣䌸。〈“绢及纱縠之属。”〉可烧灰,染青、绀杂色。 “七月。四日,命治麹室,具箔槌,取净艾。六日,馔治五谷、磨具。七日,遂作麹,及曝经书与衣裳。作干糗。采葸耳。处暑中,向秋节,浣故制新,作袷薄,以备始凉。粜大、小豆。籴麦。收缣练。 “八月。暑退,命幼童入小学,如正月焉。凉风戒寒,趣练缣帛,染彩色。” 河东染御黄法:碓捣地黄根令熟,灰汁和之,搅令匀,搦取汁,别器盛。更捣滓,使极熟,又以灰汁和之,如薄粥,泻入不渝釜中,煮生绢。数回转使匀,举看有盛水袋子,便是绢熟。抒出,著盆中,寻绎舒张。少时,捩出,净搌去滓。晒极干。以别绢滤白淳汁,和热抒出,更就盆染之,急舒展令匀。汁冷,捩出,曝干,则成矣。治釜不渝法,在“醴酪”条中。大率三升地黄,染得一匹御黄。地黄多则好。柞柴、桑薪、蒿灰等物,皆得用之。 “擘绵治絮,制新浣故,及韦履贱好,预买以备冬寒。刈萑、苇、刍茭。凉燥,可上角弓弩,缮理,檠正,䌸徽弦,遂以习射。弛竹木弓、弧。粜种麦。籴黍。 “九月。治场圃,涂囷仓,脩箪、窖。缮五兵,习战射,以备寒冻穷厄之寇。存问九族孤、寡、老、病不能自存者,分厚彻重,以救其寒。 “十月。培筑垣墙,塞向、墐户。〈“北出牗,谓之‘向’。”〉上辛,命典馈渍麹,酿冬酒。作脯腊。农事毕,命成童入太学,如正月焉。五谷既登,家储蓄积,乃顺时令,敕丧纪,同宗有贫窭久丧不堪葬者,则纠合宗人,共兴举之,以亲疏贫富为差,正心平敛,无相逾越,先自竭以率不随。先冰冻,作凉饧,煮暴饴。可析麻,缉绩布缕。作白履、不借。〈“草履之贱者曰‘不借’。”〉卖缣帛、弊絮。籴粟、豆、麻子。 “十一月。阴阳争,血气散。冬至日先后各五日,寝别内外。砚冰冻,命幼童读《孝经》、《论语》、篇章、小学。可酿醢。籴岻稻、粟、豆、麻子。 “十二月。请召宗族、婚姻、賔、旅,讲好和礼,以笃恩纪。休农息役,惠必下浃。遂合耦田器,养耕牛,选任田者,以俟农事之起。去猪盍车骨〈“后三岁可合疮膏药。”〉及腊日祀炙箑,〈“箑,一作簴。烧饮,治刺入肉中,及树瓜田中四角,去䗣虫。”〉东门磔白鸡头。〈“可以合注药。”〉” 《范子计然》曰:“五谷者,万民之命,国之重宝。故无道之君及无道之民,不能积其盛有馀之时,以待其衰不足也。” 《孟子》曰:“狗彘食人之食而不知检,涂有饿殍而不知发,〈“言丰年人君养犬豕,使食人食,不知法度检敛;凶年,道路之旁,人有饿死者,不知发仓廪以赈之。”原孟子之意,盖“常平仓”之滥觞也。〉人死,则曰:‘非我也,岁也。’是何异于刺人而杀之,曰:‘非我也,兵也。’”〈“人死,谓饿、役死者,王政使然,而曰:‘非我杀之,岁不熟杀人。’何异于用兵杀人,而曰:‘非我杀也,兵自杀之。’”〉 凡籴五谷、菜子,皆须初熟日籴,将种时粜,收利必倍。凡冬籴豆、谷,至夏秋初雨潦之时粜之,价亦倍矣。盖自然之数。 鲁秋胡曰:“力田不如逢年,丰者尤宜多籴。” 《史记‧货殖传》曰:“宣曲任氏为督道仓吏。秦之败,豪杰皆争取金玉,任氏独窖仓粟。楚汉相拒荥阳,民不得耕,米石至数万,而豪杰金玉,尽归任氏。任氏以此起富。”其效也。且风、虫、水、旱,饥馑荐臻,十年之内,俭居四五,安可不预备凶灾也? 《师旷占》五谷贵贱法:“常以十月朔日,占春粜贵贱:风从东来,春贱;逆此者,贵。以四月朔占秋粜:风从南来、西来者,秋皆贱;逆此者,贵。以正月朔占夏粜:风从南来、东来者,皆贱;逆此者,贵。” 《师旷占》五谷曰:“正月甲戌日,大风东来折树者,稻熟。甲寅日,大风西北来者贵。庚寅日,风从西、北来者,皆贵。二月甲戌日,风从南来者,稻熟。乙卯日,稻上场,不雨晴明,不熟。四月四日雨,稻熟;日月珥,天下喜。十五日、十六日雨,晚稻善;日月蚀。” 《师旷占》五谷早晚曰:“粟米常以九月为本;若贵贱不时,以最贱所之月为本。粟以秋得本,贵在来夏;以冬得本,贵在来秋。此收谷远近之期也,早晚以其时差之。粟米春夏贵去年秋冬什七,到夏复贵秋冬什九者,是阳道之极也,急粜之勿留,留则太贱也。” “黄帝问师旷曰:‘欲知牛马贵贱?’‘秋葵下有小葵生,牛贵;大葵不虫,牛马贱。’” 《越绝书》曰:“越王问范子曰:‘今寡人欲保谷,为之奈何?’范子曰:‘欲保谷,必观于野,视诸侯所多少为备。’越王曰:‘所少可得为困,其贵贱亦有应乎?’范子曰:‘夫知谷贵贱之法,必察天之三表,即决矣。’越王曰:‘请问三表。’范子曰:‘水之势胜金,阴气蓄积大盛,水据金而死,故金中有水,如此者,岁大败,八谷皆贵。金之势胜木,阳气蓄积大盛,金据木而死,故木中有火。如此者,岁大美,八谷皆贱。金木水火更相胜,此天之三表也,不可不察。能知三表,可以为邦宝。’……越王又问曰:‘寡人已闻阴阳之事,谷之贵贱,可得闻乎?’答曰:‘阳主贵,阴主贱。故当寒不寒,谷暴贵;当温不温,谷暴贱。……’王曰:‘善!’书帛致于枕中,以为国宝。” “范子曰:‘……尧、舜、禹、汤,皆有预见之明,虽有凶年,而民不穷。’王曰:‘善!’以丹书帛,致之枕中,以为国宝。” 《盐铁论》曰:“桃李实多者,来年为之穰。” 《物理论》曰:“正月望夜占阴阳,阳长即旱,阴长即水。立表以测其长短,审其水旱,表长丈二尺:月影长二尺者以下,大旱;二尺五寸至三尺,小旱;三尺五寸至四尺,调适,高下皆熟;四尺五寸至五尺,小水;五尺五寸至六尺,大水。月影所极,则正面也;立表中正,乃得其定。”又曰:“正月朔旦,四面有黄气,其岁大丰。此黄帝用事,土气黄均,四方并熟。有青气杂黄,有螟虫。赤气,大旱。黑气,大水,正朝占岁星,上有青气,宜桑;赤气,宜豆;黄气,宜稻。” 《史记天官书》曰:“正月旦,决八风:风从南方来,大旱;西南,小旱;西方,有兵;西北,戎菽为,〈“戎菽,胡豆也。为,成也。”〉趣兵;北方,为中岁;东北,为上岁;东方,大水;东南,民有疾疫,岁恶。……正月上甲,风从东方来,宜蚕;从西方,若旦黄云,恶。” 《师旷占》曰:“黄帝问曰:‘吾欲占岁苦乐善恶,可知否?’对曰:‘岁欲甘,甘草先生;〈“荠。”〉岁欲苦,苦草先生;〈“葶苈。”〉岁欲雨,雨草先生;〈“藕。”〉岁欲旱,旱草先生;〈“蒺藜。”〉岁欲流,流草先生;〈“蓬。”〉岁欲病,病草先生。〈“艾。”〉’”

齐民要术/卷第二

黍穄第四 〈《尔雅》曰:“秬,黑黍。秠,一稃二米。”郭璞注曰:“秠亦黑黍,但中米异耳。” 孔子曰:“黍可以为酒。” 《广志》云:“有牛黍,有稻尾黍、秀成赤黍,有马革大黑黍,有秬黍,有温屯黄黍,有白黍、,有𫭟𫭟芒、燕鸽之名。穄,有赤、白、黑、青、黄燕鸽,凡五种。” 按今俗有鸳鸯黍、白蛮黍、半夏黍;有驴皮穄。 崔寔曰:“𪎭,黍之秫熟者,一名穄也。”〉 凡黍、穄田,新开荒为上,大豆底为次,谷底为下。 地必欲熟。〈再转乃佳。若春夏耕者,下种后,再劳为良。〉 一亩,用子四升。 三月上旬种者为上时,四月上旬为中时,五月上旬为下时。夏种黍、穄,与稙谷同时;非夏者,大率以椹赤为候。〈谚曰:“椹釐釐,种黍时。”〉燥湿候黄场。〈始章切〉种讫不曳挞。常记十月、十一月、十二月冻树日种之,万不失一。〈冻树者,凝霜封著木条也。假令月三日冻树,还以月三日种黍;他皆仿此。十月冻树宜早黍,十一月冻树宜中黍,十二月冻树宜晚黍。若从十月至正月皆冻树者,早晚黍悉宜也。〉 苗生垅平,即宜杷劳。锄三遍乃止。锋而不耩。〈苗晚耩,即多折也。〉 刈穄欲早,刈黍欲晚。〈穄晚多零落,黍早米不成。谚曰:“穄青喉,黍折头。”〉皆即湿践。〈久积则浥郁,燥践多兜牟。〉穄,践讫即蒸而裛〈于劫反〉之。〈不蒸者难舂,米碎,至春又土臭;蒸则易舂,米坚,香气经夏不歇也。〉黍,宜晒之令燥。〈湿聚则郁。〉 凡黍,黏者收薄。穄,味美者,亦收薄,难舂。 《杂阴阳书》曰:“黍‘生’于榆。六十日秀,秀后四十日成。黍‘生’于巳,‘壮’于酉,‘长’于戌,‘老’于亥,‘死’于丑,恶于丙、午,忌于丑、寅、卯。穄,忌于未、寅。” 《孝经援神契》云:“黑坟宜黍、麦。” 《尚书考灵曜》云:“夏,火星昏中,可以种黍、菽。〈火,东方苍龙之宿,四月昏,中在南方。菽,大豆也。〉” 《氾胜之书》曰:“黍者暑也,种者必待暑。先夏至二十日,此时有雨,强土可种黍。〈谚曰:“前十鸱张,后十羌襄,欲得黍,近我傍。”“我傍”,谓近夏至也,盖可以种晚黍也。〉一亩,三升。 “黍心未生,雨灌其心,心伤无实。 “黍心初生,畏天露。令两人对持长索,搜去其露,日出乃止。 “凡种黍,覆土锄治,皆如禾法,欲疏于禾。”〈按疏黍虽科,而米黄,又多减及空;今穊,虽不科而米白,且均熟不减,更胜疏者。氾氏云:“欲疏于禾”,其义未闻。〉 崔氏曰:“四月蚕入簇,时雨降,可种黍、禾,谓之上时。 “夏至先后各二日,可种黍。 “虫食李者黍贵也。” 粱秫第五 〈《尔雅》曰:“虋,赤苗也;𦬊,白苗也。”郭璞注曰:“虋,今之赤粱粟;𦬊,今之白粱粟:皆好谷也。”犍为舍人曰:“是伯夷、叔齐所食首阳草也。” 《广志》曰:“有具粱,解粱;有辽东赤粱,魏武帝尝以作粥。” 《尔雅》曰:“粟,秫也。”孙炎曰:“秫,黏粟也。” 《广志》曰:“秫,黏粟,有赤、有白者;有胡秫,早熟及麦。” 《说文》曰:“秫,稷之黏者。” 按今世有黄粱;谷秫,桑根秫,槵天棓秫也。〉 粱、秫并欲薄地而稀,一亩用子三升半。〈地良多雉尾,苗穊穗不成。〉 种与稙谷同时。〈晚者全不收也。〉 燥湿之宜,杷劳之法,一同谷苗。 收刈欲晚。〈性不零落,早刈损实。〉 大豆第六 〈尔雅曰:“戎叔谓之荏菽。”孙炎注曰:“戎叔,大菽也。” 张揖《广雅》曰:“大豆,菽也。小豆,答也。豍豆、豌豆,留豆也。胡豆,䜶䝄也。” 《广志》曰:“重小豆,一岁三熟,椠甘。白豆,粗大可食。剌豆,亦可食。秬豆,苗似小豆,紫花,可为面,生朱提、建宁。大豆:有黄落豆;有御豆,其豆角长;有杨豆,叶可食。胡豆,有青、有黄者。” 《本草经》云:“张骞使外国,得胡豆。” 今世大豆,有白、黑二种,及长梢、牛践之名。小豆有菉、赤、白三种。黄高丽豆、黑高丽豆、燕豆、豍豆,大豆类也。豌豆、江豆、䝁豆,小豆类也。〉 春大豆,次稙谷之后。二月中旬为上时,〈一亩用子八升。〉三月上旬为中时,〈用子一斗。〉四月上旬为下时。〈用子一斗二升。〉岁宜晚者,五、六月亦得;然稍晚稍加种子。 地不求熟。〈秋锋之地,即𥡦种。地过熟者,苗茂而实少。〉 收刈欲晚。〈此不零落,刈早损实。〉 必须耧下。〈种欲深故。豆性强,苗深则及泽。〉锋、耩各一。锄不过再。 叶落尽,然后刈。〈叶不尽,则难治。〉刈讫则速耕。〈大豆性炒,秋不耕则无泽也。〉 种茭者,用麦底。一亩用子三升。先漫散讫,犁细浅㽟〈良辍反〉而劳之。〈旱则萁坚叶落,稀则苗茎不高,深则土厚不生。〉若泽多者,先深耕讫,逆垡掷豆,然后劳之。〈泽少则否,为其浥郁不生。〉九月中,候近地叶有黄落者,速刈之。〈叶少不黄必浥郁。刈不速,逢风则叶落尽,遇雨则烂不成。〉 《杂阴阳书》曰:“大豆‘生’于槐。九十日秀,秀后七十日熟。豆‘生’于申,‘壮’于子,‘长’于壬,‘老’于丑,‘死’于寅,恶于甲、乙,忌于卯、午、丙、丁。” 《孝经援神契》曰:“赤土宜菽也。” 《氾胜之书》曰:“大豆保岁易为,宜古之所以备凶年也。谨计家口数,种大豆,率人五亩,此田之本也。 “三月榆荚时,有雨,高田可种大豆。土和无块,亩五升;土不和,则益之。种大豆,夏至后二十日,尚可种。戴甲而生,不用深耕。 “大豆须均而稀。 “豆花憎见日,见日则黄烂而根焦也。 “获豆之法,荚黑而茎苍,辄收无疑;其实将落,反失之。故曰:‘豆熟于场。’于场获豆,即青荚在上,黑荚在下。” 氾胜之区种大豆法:“坎方深各六寸,相去二尺,一亩得千二百八十坎。其坎成,取美粪一升,合坎中土搅和,以内坎中。临种沃之,坎三升水。坎内豆三粒;覆上土,勿厚,以掌抑之,令种与土相亲。一亩用种二升,用粪十二石八斗。 “豆生五六叶,锄之。旱者溉之,坎三升水。 “丁夫一人,可治五亩。至秋收,一亩中十六石。 “种之上,土才令蔽豆耳。” 崔寔曰:“正月可种豍豆。二月可种大豆。”又曰:“三月,昏,参夕,杏花盛,桑椹赤,可种大豆,谓之上时。四月,时雨降,可种大、小豆。美田欲稀,薄田欲稠。” 小豆第七 小豆,大率用麦底。然恐小晚,有地者,常须兼留去岁谷下以拟之。 夏至后十日种者为上时,〈一亩用子八升。〉初伏断手为中时,〈一亩用子一斗。〉中伏断手为下时,〈一亩用子一斗二升。〉中伏以后则晚矣。〈谚曰:“立秋叶如荷钱,犹得豆”者,指谓宜晚之岁耳,不可为常矣。〉 熟耕、耧下以为良。泽多者,耧耩,漫掷而劳之,如种麻法。〈未生白背,劳之极佳。〉漫掷、犁㽟,次之。𥡦〈土历反〉种为下。 锋而不耩,锄不过再。 叶落尽,则刈之。〈叶未尽者,难治而易湿也。〉豆角三青两黄,拔而倒竖笼丛之,生者均熟,不畏严霜,从本至末,全无秕减,乃胜刈者。 牛力若少,得待春耕;亦得𥡦种。 凡大、小豆,生既布叶,皆得用铁齿𨱐楱〈俎遘反〉纵横杷而劳之。 《杂阴阳书》曰:“小豆‘生’于李。六十日秀,秀后六十日成。成后,忌与大豆同。” 《氾胜之书》曰:“小豆不保岁,难得。 “椹黑时,注雨种,亩五升。 “豆生布叶,锄之。生五六叶,又锄之。 “大豆、小豆,不可尽治也。古所以不尽治者,豆生布叶,豆有膏,尽治之则伤膏,伤则不成。而民尽治,故其收耗折也。故曰,豆不可尽治。 “养美田,亩可十石;以薄田,尚可亩收五石。”〈谚曰:“与他作豆田。”斯言良美可惜也。〉 《龙鱼河图》曰:“岁暮夕,四更中,取二七豆子,二七麻子,家人头发少许,合麻、豆著井中,咒敕井,使其家竟年不遭伤寒,辟五方疫鬼。” 《杂五行书》曰:“常以正月旦——亦用月半——以麻子二七颗,赤小豆七枚,置井中,辟疫病,甚神验。”又曰:“正月七日,七月七日,男吞赤小豆七颗,女吞十四枚,竟年无病;令疫病不相染。” 种麻第八 〈《尔雅》曰:“黂,枲实。枲,麻。别二名”“茡,麻母。”孙炎注曰:“黂,麻子。”“茡,苴麻盛子者。” 崔寔曰:“牡麻,无实,好肌理,一名为枲也。”〉 凡种麻,用白麻子。〈白麻子为雄麻。颜色虽白,啮破枯燥无膏润者,秕子也,亦不中种。市籴者,口含少时,颜色如旧者佳;如变黑者,裛。崔寔曰:“牡麻子,青白,无实,两头锐而轻浮。”〉 麻欲得良田,不用故墟。〈故墟亦良,有点叶夭折之患,不任作布也。地薄者粪之。粪宜熟。无熟粪者,用小豆底亦得。崔寔曰:“正月粪畴。畴,麻田也。”〉 耕不厌熟。〈纵横七遍以上,则麻无叶也。〉田欲岁易。〈抛子种则节高。〉 良田一亩,用子三升;薄田二升。〈穊则细而不长,稀则粗而皮恶。〉 夏至前十日为上时,至日为中时,至后十日为下时。〈“麦黄种麻,麻黄种麦”,亦良候也。谚曰:“夏至后,不没狗。”或答曰:“但雨多,没橐驼。”又谚曰:“五月及泽,父子不相借。”言及泽急,说非辞也。夏至后者,非唯浅短,皮亦轻薄。此亦趋时不可失也。父子之间,尚不相假借,而况他人者也?〉 泽多者,先渍麻子令芽生,〈取雨水浸之,生芽疾;用井水则生迟。浸法:著水中,如炊两石米顷,漉出。著席上,布令厚三四寸,数搅之,令均得地气。一宿则芽出。水若滂沛,十日亦不生。〉待地白背,耧耩,漫掷子,空曳劳。〈截雨脚即种者,地湿,麻生瘦;待白背者,麻生肥。〉泽少者,暂浸即出,不得待芽生,耧头中下之。〈不劳曳挞。〉 麻生数日中,常驱雀。〈叶青乃止。〉布叶而锄。〈频烦再遍止。高而锄者,便伤麻。〉 勃如灰便收。〈刈,拔,各随乡法。未勃者收,皮不成;放勃不收而即骊。〉𢆞欲小,𥠵欲薄,〈为其易干。〉一宿辄翻之。〈得霜露则皮黄也。〉 获欲净。〈有叶者喜烂。〉沤欲清水,生熟合宜。〈浊水则麻黑,水少则麻脆。生则难剥,大烂则不任。暖泉不冰冻,冬日沤者,最为柔肕也。〉 《卫诗》曰:“蓺麻如之何?衡从其亩。”〈《毛诗》注曰:“蓺,树也。衡猎之,从猎之,种之然后得麻。”〉 《氾胜之书》曰:“种枲太早,则刚坚、厚皮、多节;晚则皮不坚。宁失于早,不失于晚。获麻之法,穗勃勃如灰,拔之。夏至后二十日沤枲,枲和如丝。” 崔寔曰:“夏至先后各五日,可种牡麻。”〈“牡麻,有花无实。”〉 种麻子第九 〈崔寔曰:“苴麻,麻之有蕴者,茡麻是也。一名黂。”〉 止取实者,种斑黑麻子。〈斑黑者饶实。崔寔曰:“苴麻子黑,又实而重,捣治作烛,不作麻。”〉 耕须再遍。一亩用子三升。种法与麻同。 三月种者为上时,四月为中时,五月初为下时。 大率二尺留一根。〈穊则不科。〉锄常令净。〈荒则少实。〉既放勃,拔去雄。〈若未放勃去雄者,则不成子实。〉 凡五谷地畔近道者,多为六畜所犯,宜种胡麻、麻子以遮之。〈胡麻,六畜不食;麻子啮头,则科大。收此二实,足供美烛之费也。〉慎勿于大豆地中杂种麻子。〈扇地两损,而收并薄。〉六月间,可于麻子地间散芜菁子而锄之,拟收其根。 《杂阴阳书》曰:“麻‘生’于杨或荆。七十日花,后六十日熟。种忌四季——辰、未、戌、丑——戊、己。” 《氾胜之书》曰:“种麻,豫调和田。二月下旬,三月上旬,傍雨种之。麻生布叶,锄之。率九尺一树。树高一尺,以蚕矢粪之,树三升。无蚕矢,以溷中熟粪粪之亦善,树一升。天旱,以流水浇之,树五升。无流水,曝井水,杀其寒气以浇之。雨泽时适,勿浇。浇不欲数。养麻如此,美田则亩五十石,及百石,薄田尚三十石。获麻之法,霜下实成,速斫之;其树大者,以锯锯之。” 崔寔曰:“二、三月,可种苴麻。”〈“麻之有实者为苴。”〉 大小麦第十〈瞿麦附〉 〈《广雅》曰:“大麦,麰也;小麦,䅘也。” 《广志》曰:“虏水麦,其实大麦形,有缝。𥟶麦,似大麦,出凉州。旋麦,三月种,八月熟,出西方。赤小麦,赤而肥,出郑县。语曰:‘湖猪肉,郑稀熟。’山提小麦,至黏弱;以贡御。有半夏小麦,有秃芒大麦,有黑穬麦。” 《陶隐居本草》云:“大麦为五谷长,即今裸麦也,一名麰麦,似穬麦,唯无皮耳。穬麦,此是今马食者。然则大、穬二麦,种别名异,而世人以为一物,谬矣。” 按世有落麦者,秃芒是也。又有春种穬麦也。〉 大、小麦,皆须五月、六月暵地。〈不暵地而种者,其收倍薄。崔寔曰:“五月、六月菑麦田也。”〉 种大、小麦,先㽟,逐犁䅖种者佳。〈再倍省种子而科大。逐犁掷之亦得,然不如作䅖耐旱。〉其山田及刚强之地,则耧下之。〈其种子宜加五省于下田。〉凡耧种者,非直土浅易生,然于锋、锄亦便。 穬麦,非良地则不须种。〈薄地徒劳,种而必不收。凡种穬麦,高、下田皆得用,但必须良熟耳。高田借拟禾、豆,自可专用下田也。〉八月中戊社前种者为上时,〈掷者,亩用子二升半。〉下戊前为中时,〈用子三升。〉八月末九月初为下时。〈用子三升半或四升。〉 小麦宜下田。〈歌曰:“高田种小麦,稴穇不成穗。男儿在他乡,那得不憔悴。”〉八月上戊社前为上时,〈掷者,用子一升半也。〉中戊前为中时,〈用子二升。〉下戊前为下时。〈用子二升半。〉 正月、二月,劳而锄之。三月、四月,锋而更锄。〈锄麦倍收,皮薄面多;而锋、劳、锄各得再遍为良也。〉 令立秋前治讫。〈立秋后则虫生。〉蒿、艾箪盛之,良。〈以蒿、艾蔽窖埋之,亦佳。窖麦法:必须日曝令干,及热埋之。〉多种久居供食者,宜作劁〈才雕切〉麦:倒刈,薄布,顺风放火;火既著,即以扫帚扑灭,仍打之。〈如此者,经夏虫不生;然唯中作麦饭及面用耳。〉 《礼记‧月令》曰:“仲秋之月,……乃劝人种麦,无或失时;其有失时,行罪无疑。”〈郑玄注曰:“麦者,接绝续乏之谷,尤宜重之。”〉 《孟子》曰:“今夫麰麦,播种而耰之,其地同,树之时又同;浡然而生,至于日至之时,皆熟矣。虽有不同,则地有肥、硗,雨露之所养,人事之不齐。” 《杂阴阳书》曰:“大麦‘生’于杏。二百日秀,秀后五十日成。麦‘生’于亥,‘壮’于卯,‘长’于辰,‘老’于巳,‘死’于午,恶于戊,忌于子、丑。小麦‘生’于桃。二百一十日秀,秀后六十日成。忌与大麦同。虫食杏者麦贵。” 种瞿麦法:以伏为时。〈一名“地面”。良地一亩,用子五升,薄田三四升。〉亩收十石。浑蒸,曝干,舂去皮,米全不碎。炊作飧,甚滑。细磨,下绢簁,作饼,亦滑美。然为性多秽,一种此物,数年不绝;耘锄之功,更益劬劳。 《尚书大传》曰:“秋,昏,虚星中,可以种麦。”〈“虚,北方玄武之宿;八月昏中,见于南方。”〉 《说文》曰:“麦,芒谷。秋种厚埋,故谓之‘麦’。麦,金王而生,火王而死。” 《氾胜之书》曰:“凡田有六道,麦为首种。种麦得时,无不善。夏至后七十日,可种宿麦。早种则虫而有节,晚种则穗小而少实。 “当种麦,若天旱无雨泽,则薄渍麦种以酢〈且故反〉浆并蚕矢;夜半渍,向晨速投之,令与白露俱下。酢浆令麦耐旱,蚕矢令麦忍寒。 “麦生黄色,伤于太稠。稠者锄而稀之。 “秋锄以棘柴耧之,以壅麦根。故谚曰:‘子欲富,黄金覆。’‘黄金覆’者,谓秋锄麦、曳柴壅麦根也。至春冻解,棘柴曳之,突绝其干叶。须麦生,复锄之。到榆荚时,注雨止,候土白背复锄。如此则收必倍。 “冬雨雪止,以物辄蔺麦上,掩其雪,勿令从风飞去。后雪,复如此。则麦耐旱、多实。 “春冻解,耕和土,种旋麦。麦生根茂盛,莽锄如宿麦。” 氾胜之区种麦:“区大小如上农夫区。禾收,区种。凡种一亩,用子二升。覆土厚二寸,以足践之,令种土相亲。麦生根成,锄区间秋草。缘以棘柴律土壅麦根。秋旱,则以桑落时浇之。秋雨泽适,勿浇之。春冻解,棘柴律之,突绝去其枯叶。区间草生,锄之。大男、大女治十亩。至五月收,区一亩,得百石以上,十亩得千石以上。 “小麦忌戌,大麦忌子,‘除’日不中种。” 崔寔曰:“凡种大、小麦,得白露节,可种薄田;秋分,种中田;后十日,种美田。唯穬,早晚无常。正月,可种春麦、豍豆,尽二月止。” 青稞麦。〈特打时稍难,唯映日用碌碡碾。〉右每十亩,用种八斗。与大麦同时熟。好收四十石;石八九斗面。堪作饭及饼饦,甚美。磨,总尽无麸。〈锄一遍佳,不锄亦得。〉 水稻第十一 〈《尔雅》曰:“稌,稻也。”《郭璞》注曰:“沛国今呼稻为稌。” 《广志》云:“有虎掌稻、紫芒稻、赤芒稻、白米稻。南方有蝉鸣稻,七月熟。有盖下白稻,正月种,五月获;获讫,其茎根复生,九月熟。青芋稻,六月熟;累子稻,白汉稻,七月熟:此三稻,大而且长,米半寸,出益州。粳有乌粳、黑穬、青函、白夏之名。” 《说文》曰:“䆏,稻紫茎不黏者。”“粳,稻属。” 《风土记》曰:“稻之紫茎,稴稻之青穗,米皆青白也。” 《字林》曰:“秜(力脂反),稻今年死,来年自生曰‘秜’。” 按今世有黄瓮稻、黄陆稻、青稗稻、豫章青稻、尾紫稻、青杖稻、飞蜻稻、赤甲稻、乌陵稻、大香稻、小香稻、白地稻;菰灰稻,一年再熟。有秫稻。秫稻米,一名糯(奴乱反)米,俗云“乱米”,非也。有九䅂秫、雉目秫、大黄秫、棠秫、马牙秫、长江秫、惠成秫、黄般秫、方满秫、虎皮秫、荟柰秫,皆米也。〉 稻,无所缘,唯岁易为良。选地欲近上流。〈地无良薄,水清则稻美也。〉 三月种者为上时,四月上旬为中时,中旬为下时。 先放水,十日后,曳陆轴十遍。〈遍数唯多为良。〉地既熟,净淘种子;〈浮者不去,秋则生稗。〉渍经三宿,漉出;内草篅〈市规反〉中裛之。复经三宿,芽生,长二分。一亩三升掷。三日之中,令人驱鸟。 稻苗长七八寸,陈草复起,以镰侵水芟之,草悉脓死。稻苗渐长,复须薅。〈拔草曰薅。虎高切。〉薅讫,决去水,曝根令坚。量时水旱而溉之。将熟,又去水。 霜降获之。〈早刈米青而不坚,晚刈零落而损收。〉 北土高原,本无陂泽。随逐隈曲而田者,二月,冰解地干,烧而耕之,仍即下水;十日,块既散液,持木斫平之。纳种如前法。既生七八寸,拔而栽之。〈既非岁易,草、稗俱生,芟亦不死,故须栽而薅之。〉溉灌,收刈,一如前法。 畦㽟大小无定,须量地宜,取水均而已。 藏稻必须用箪。〈此既水谷,窖埋得地气则烂败也。〉若欲久居者,亦如“劁麦法”。 舂稻必须冬时积日燥曝,一夜置霜露中,即舂。〈若冬舂不干,即米青赤脉起。不经霜,不燥曝,则米碎矣。〉 秫稻法,一切同。 《杂阴阳书》曰:“稻‘生’于柳或杨。八十日秀,秀后七十日成。戊、己、四季日为良。忌寅、卯、辰。恶甲、乙。” 《周官》曰:“稻人,掌稼下地。〈“以水泽之地种谷也。谓之稼者,有似嫁女相生。”〉以猪畜水,以防止水,以沟荡水,以遂均水,以列舍水,以浍写水,以涉扬其芟,作田。”〈“郑司农说‘猪’、‘防’:以《春秋传》曰:‘町原防,规偃猪’。‘以列舍水’:‘列者,非一道以去水也。’‘以涉扬其芟’:‘以其水写,故得行其田中,举其芟钩也。’杜子春读‘荡’为‘和荡’,谓‘以沟行水也。’玄谓偃猪者,畜流水之陂也。防,猪旁堤也。遂,田首受水小沟也。列,田之畦㽟也。浍,田尾去水大沟。作,犹治也。开遂舍水于列中,因涉之,扬去前年所芟之草,而治田种稻。”〉 “凡稼泽,夏以水殄草而芟夷之。〈“殄,病也,绝也。郑司农说‘芟夷’:以《春秋传》曰:‘芟夷、蕰崇之。今时谓禾下麦为‘夷下麦’,言芟刈其禾,于下种麦也。’玄谓将以泽地为稼者,必于夏六月之时,大雨时行,以水病绝草之后生者,至秋水涸,芟之,明年乃稼。”〉泽草所生,谓之芒种。”〈“郑司农云:‘泽草之所生,其地可种芒种。’芒种,稻、麦也。”〉 《礼记‧月令》云:“季夏……大雨时行,乃烧、薙、行水,利以杀草,如以热汤。〈郑玄注曰:“薙,谓迫地杀草。此谓欲稼莱地,先薙其草,草干,烧之,至此月,大雨流潦,畜于其中,则草不复生,地美可稼也。‘薙氏,掌杀草:春始生而萌之,夏日至而夷之,秋绳而芟之,冬日至而耜之。若欲其化也,则以水火变之。’”〉可以粪田畴,可以美土强。”〈注曰:“土润,溽暑,膏泽易行也。粪、美,互文。土强,强㯺之地。”〉 《孝经‧援神契》曰:“污、泉宜稻。” 《淮南子》曰:“蓠,先稻熟,而农夫薅之者,不以小利害大获。”〈高诱曰:“蓠,水稗。”〉 《氾胜之书》曰:“种稻,春冻解,耕反其土。种稻,区不欲大,大则水深浅不适。冬至后一百一十日可种稻。稻地美,用种亩四升。始种稻欲温,温者缺其塍,令水道相直;夏至后大热,令水道错。” 《崔寔》曰:“三月,可种粳稻。稻,美田欲稀,薄田欲稠。五月,可别稻及蓝,尽夏至后二十日止。” 旱稻第十二 旱稻用下田,白土胜黑土。〈非言下田胜高原,但夏停水者,不得禾、豆、麦,稻田种,虽涝亦收,所谓彼此俱获,不失地利故也。下田种者,用功多;高原种者,与禾同等也。〉凡下田停水处,燥则坚垎,湿则污泥,难治而易荒,墝埆而杀种——其春耕者,杀种尤甚——故宜五六月暵之,以拟穬麦。麦时水涝,不得纳种者,九月中复一转,至春种稻,万不失一。〈春耕者十不收五,盖误人耳。〉 凡种下田,不问秋夏,候水尽,地白背时,速耕,杷、劳频烦令熟。〈过燥则坚,过雨则泥,所以宜速耕也。〉 二月半种稻为上时,三月为中时,四月初及半为下时。 渍种如法,裛令开口。耧耩䅖种之,〈䅖种者省种而生科,又胜掷者。〉即再遍劳。〈若岁寒,早种虑时晚,即不渍种,恐芽焦也。〉其土黑坚强之地,种未生前遇旱者,欲得令牛羊及人履践之;湿则不用一迹入地。稻既生,犹欲令人践垅背。〈践者茂而多实也。〉 苗长三寸,杷、劳而锄之。锄唯欲速。〈稻苗性弱,不能扇草,故宜数锄之。〉每经一雨,辄欲杷劳。苗高尺许则锋。天雨无所作,宜冒雨薅之。科大,如穊者,五六月中霖雨时,拔而栽之。〈栽法欲浅,令其根须四散,则滋茂;深而直下者,聚而不科。其苗长者,亦可捩去叶端数寸,勿伤其心也。〉入七月,不复任栽。〈七月百草成,时晚故也。〉 其高田种者,不求极良,唯须废地。〈过良则苗折,废地则无草。〉亦秋耕、杷、劳令熟,至春,黄场纳种。〈不宜湿下。〉馀法悉与下田同。 胡麻第十三 〈《汉书》,张骞外国得胡麻。今俗人呼为“乌麻”者,非也。 《广雅》曰:“狗虱、胜茄,胡麻也。” 《本草经》曰:“胡麻,一名巨胜,一名鸿藏。” 按今世有白胡麻、八棱胡麻。白者油多,人可以为饭,惟治脱之烦也。〉 胡麻宜白地种。二、三月为上时,四月上旬为中时,五月上旬为下时。〈月半前种者,实多而成;月半后种者,少子而多秕也。〉 种欲截雨脚。〈若不缘湿,融而不生。〉一亩用子二升。漫种者,先以耧耩,然后散子,空曳劳。〈劳上加人,则土厚不生。〉耧耩者,炒沙令燥,中半和之。〈不和沙,下不均。垅种若荒,得用锋、耩。〉 锄不过三遍。 刈束欲小。〈束大则难燥;打,手复不胜。〉以五六束为一丛,斜倚之。〈不尔,则风吹倒,损收也。〉候口开,乘车诣田斗薮;〈倒竖,以小杖微打之。〉还丛之。三日一打。四五遍乃尽耳。〈若乘湿横积,蒸热速干,虽曰郁裛,无风吹亏损之虑。裛者,不中为种子,然于油无损也。〉 崔寔曰:“二月、三月、四月、五月,时雨降,可种之。” 种瓜第十四〈茄子附〉 〈《广雅》曰:“土芝,瓜也;其子谓之𤬓力点反。瓜有龙肝、虎掌、羊骹、兔头、㼔音温㼊大真反、狸头、白㼐、秋无馀、缣瓜,瓜属也。” 张孟阳《瓜赋》曰:“羊骹、累错,㼐子、庐江。” 《广志》曰:“瓜之所出,以辽东、庐江、炖煌之种为美。有乌瓜、缣瓜、狸头瓜、蜜筒瓜、女臂瓜、羊髓瓜。瓜州大瓜,大如斛,出凉州。猒须、旧阳城御瓜。有青登瓜,大如三升魁。有桂枝瓜,长二尺馀。蜀地温良,瓜至冬熟。有春白瓜,细小小瓣,宜藏,正月种,三月成;有秋泉瓜,秋种,十月熟,形如羊角,色黄黑。” 《史记》曰:“召平者,故秦东陵侯。秦破,为布衣,家贫,种瓜于长安城东。瓜美,故世谓之‘东陵瓜’,从召平始。” 《汉书‧地理志》曰:“炖煌,古瓜州,地有美瓜。” 王逸《瓜赋》曰:“落疏之文。” 《永嘉记》曰:“永嘉美瓜,八月熟。至十一月,肉青瓤赤,香甜清快,众瓜之胜。” 《广州记》曰:“瓜,冬熟,号为‘金钗瓜’。” 《说文》曰:“𤬐,小瓜,瓞也。” 陆机《瓜赋》曰:“栝楼、定桃,黄㼐、白抟,金钗、蜜筒,小青、大斑,玄骭、素腕,狸首、虎蹯。东陵出于秦谷,桂髓起于巫山”也。〉 收瓜子法:常岁岁先取“本母子”瓜,截去两头,止取中央子。〈“本母子”者,瓜生数叶,便结子;子复早熟。用中辈瓜子者,蔓长二三尺,然后结子。用后辈子者,蔓长足,然后结子;子亦晚熟。种早子,熟速而瓜小;种晚子,熟迟而瓜大。去两头者:近蒂子,瓜曲而细;近头子,瓜短而㖞。凡瓜,落疏、青黑者为美;黄、白及斑,虽大而恶。若种苦瓜子,虽烂熟气香,其味犹苦也。〉 又收瓜子法:食瓜时,美者收取,即以细糠拌之,日曝向燥,挼而簸之,净而且速也。 良田,小豆底佳;黍底次之。刈讫即耕。频烦转之。 二月上旬种者为上时,三月上旬为中时,四月上旬为下时。五月、六月上旬,可种藏瓜。 凡种法:先以水净淘瓜子,以盐和之。〈盐和则不笼死。〉先卧锄耧却燥土,〈不耧者,坑虽深大,常杂燥土,故瓜不生。〉然后掊坑,大如斗口。纳瓜子四枚、大豆三个于堆旁向阳中。〈谚曰:“种瓜黄台头。”〉瓜生数叶,掐去豆。〈瓜性弱,苗不独生,故须大豆为之起土。瓜生不去豆,则豆反扇瓜,不得滋茂。但豆断汁出,更成良润;勿拔之,拔之则土虚燥也。〉多锄则饶子,不锄则无实。〈五谷、蔬菜、果蓏之属,皆如此也。〉 五六月种晚瓜。 治瓜笼法:旦起,露未解,以杖举瓜蔓,散灰于根下。后一两日,复以土培其根,则迥无虫矣。 又种瓜法:〈依法种之,十亩胜一顷。〉于良美地中,先种晚禾。〈晚禾令地腻。〉熟,劁刈取穗,欲令茇〈方末反〉长。秋耕之。耕法:弭缚犁耳,起规逆耕。耳弭则禾茇头出而不没矣。至春,起复顺耕,亦弭缚犁耳翻之,还令草头出。耕讫,劳之,令甚平。 种稙谷时种之。种法:使行阵整直,两行微相近,两行外相远,中间通步道,道外还两行相近。如是作次第,经四小道,通一车道。凡一顷地中,须开十字大巷,通两乘车,来去运辇。其瓜,都聚在十字巷中。 瓜生,比至初花,必须三四遍熟锄,勿令有草生。草生,胁瓜无子。锄法:皆起禾茇,令直竖。其瓜蔓本底,皆令土下四厢高,微雨时,得停水。瓜引蔓,皆沿茇上。茇多则瓜多,茇少则瓜少。茇多则蔓广,蔓广则歧多,歧多则饶子。其瓜会是歧头而生;无歧而花者,皆是浪花,终无瓜矣。故令蔓生在茇上,瓜悬在下。 摘瓜法:在步道上引手而取,勿听浪人踏瓜蔓,及翻覆之。〈踏则茎破,翻则成细,皆令瓜不茂而蔓早死。〉若无茇而种瓜者,地虽美好,正得长苗直引,无多盘歧,故瓜少子。若无茇处,竖干柴亦得。〈凡干柴草,不妨滋茂。〉凡瓜所以早烂者,皆由脚蹑及摘时不慎,翻动其蔓故也。若以理慎护,及至霜下叶干,子乃尽矣。〈但依此法,则不必别种早、晚及中三辈之瓜。〉 区种瓜法:六月雨后种菉豆,八月中犁䅖杀之;十月又一转,即十月中种瓜。率两步为一区,坑大如盆口,深五寸。以土壅其畔,如菜畦形。坑底必令平正,以足踏之,令其保泽。以瓜子、大豆各十枚,遍布坑中。〈瓜子、大豆,两物为双,藉其起土故也。〉以粪五升覆之。〈亦令均平。〉又以土一斗,薄散粪上,复以足微蹑之。冬月大雪时,速并力推雪于坑上为大堆。至春草生,瓜亦生,茎叶肥茂,异于常者。且常有润泽,旱亦无害。五月瓜便熟。〈其掐豆、锄瓜之法与常同。若瓜子尽生则太穊,宜掐去之,一区四根即足矣。〉 又法:冬天以瓜子数枚,内热牛粪中,冻即拾聚,置之阴地。〈量地多少,以足为限。〉正月地释即耕,逐𤳈布之。率方一步,下一斗粪,耕土覆之。肥茂早熟,虽不及区种,亦胜凡瓜远矣。〈凡生粪粪地无势;多于熟粪,令地小荒矣。〉 有蚁者,以牛羊骨带髓者,置瓜科左右,待蚁附,将弃之。弃二三,则无蚁矣。 氾胜之区种瓜:“一亩为二十四科。区方圆三尺,深五寸。一科用一石粪。粪与土合和,令相半。以三斗瓦瓮埋著科中央,令瓮口上与地平。盛水瓮中,令满。种瓜,瓮四面各一子。以瓦盖瓮口。水或减,辄增,常令水满。种常以冬至后九十日、百日,得戊辰日种之。又种薤十根,令周回瓮,居瓜子外。至五月瓜熟,薤可拔卖之,与瓜相避。又可种小豆于瓜中,亩四五升,其藿可卖。此法宜平地。瓜收亩万钱。” 崔寔曰:“种瓜宜用戊辰日。三月三日可种瓜。十二月腊时祀炙萐,树瓜田四角,去䗣。”〈“胡滥反。瓜虫谓之䗣。”〉 《龙鱼河图》曰:“瓜有两鼻者杀人。” 种越瓜、胡瓜法:四月中种之。〈胡瓜宜竖柴木,令引蔓缘之。〉收越瓜,欲饱霜。〈霜不饱则烂。〉收胡瓜,候色黄则摘。〈若待色赤,则皮存而肉消也。〉并如凡瓜,于香酱中藏之亦佳。 种冬瓜法:〈《广志》曰:“冬瓜,蔬𥩰。”《神仙本草》谓之“地芝”也。〉傍墙阴地作区,圆二尺,深五寸。以熟粪及土相和。正月晦日种。〈二月、三月亦得。〉既生,以柴木倚墙,令其缘上。旱则浇之。八月,断其梢,减其实,一本但留五六枚。〈多留则不成也。〉十月,霜足收之。〈早收则烂。〉削去皮子,于芥子酱中,或美豆酱中藏之,佳。 冬瓜、越瓜、瓠子,十月区种,如区种瓜法。冬则推雪著区上为堆。润泽肥好,乃胜春种。 种茄子法:茄子,九月熟时摘取,擘破,水淘子,取沈者,速曝干裹置。至二月畦种。〈治畦下水,一如葵法。性宜水,常须润泽。〉著四五叶,雨时,合泥移栽之。〈若旱无雨,浇水令彻泽,夜栽之。白日以席盖,勿令见日。〉 十月种者,如区种瓜法,推雪著区中,则不须栽。 其春种,不作畦,直如种凡瓜法者,亦得,唯须晓夜数浇耳。 大小如弹丸,中生食,味如小豆角。 种瓠第十五 〈《卫诗》曰:“匏有苦叶。”毛云:“匏,谓之瓠。”《诗义疏》云:“匏叶,少时可以为羹,又可淹煮,极美,故云:‘瓠叶幡幡,采之亨之。’河东及扬州常食之。八月中,坚强不可食,故云:‘苦叶’。” 《广志》曰:“有都瓠子,如牛角,长四尺。有约腹瓠,其大数斗,其腹窈挈,缘带为口,出雍县;移种于他则否。朱崖有苦叶瓠,其大者受斛馀。” 《郭子》曰:“东吴有长柄壶楼。” 《释名》曰:“瓠畜,皮瓠以为脯,蓄积以待冬月用也。” 《淮南万毕术》曰:“烧穰杀瓠,物自然也。”〉 《氾胜之书》种瓠法:“以三月耕良田十亩。作区,方深一尺。以杵筑之,令可居泽。相去一步。区种四实。蚕矢一斗,与土粪合。浇之,水二升;所干处,复浇之。 “著三实,以马菙㱿其心,勿令蔓延;多实,实细。以藳卧荐其下,无令亲土多疮瘢。度可作瓢,以手摩其实,从蒂至底,去其毛;不复长,且厚。八月微霜下,收取。 “掘地深一丈,荐以藳,四边各厚一尺。以实置孔中,令底下向。瓠一行,覆上土,厚三尺。二十日出,黄色好,破以为瓢。其中白肤,以养猪致肥;其瓣,以作烛致明。 “一本三实,一区十二实,一亩得二千八百八十实。十亩凡得五万七千六百瓢。瓢直十钱,并直五十七万六千文。用蚕矢二百石,牛耕、功力,直二万六千文。馀有五十五万。肥猪、明烛,利在其外。” 《氾胜之书》区种瓠法:“收种子须大者。若先受一斗者,得收一石;受一石者,得收十石。先掘地作坑,方圆、深各三尺。用蚕沙与土相和,令中半,〈若无蚕沙,生牛粪亦得。〉著坑中,足蹑令坚。以水沃之。候水尽,即下瓠子十颗,复以前粪覆之。既生,长二尺馀,便总聚十茎一处,以布缠之五寸许,复用泥泥之。不过数日,缠处便合为一茎。留强者,馀悉掐去,引蔓结子。子外之条,亦掐去之,勿令蔓延。留子法:初生二、三子不佳,去之;取第四、五、六子,留三子即足。旱时须浇之:坑畔周匝小渠子,深四五寸,以水停之,令其遥润,不得坑中下水。” 《崔寔》曰:“正月,可种瓠。六月,可畜瓠。八月,可断瓠,作蓄瓠。瓠中白肤实,以养猪致肥;其瓣则作烛致明。” 《家政法》曰:“二月可种瓜、瓠。” 种芋第十六 〈《说文》曰:“芋,大叶实根骇人者,故谓之‘芋’。”“齐人呼芋为‘莒’。” 《广雅》曰:“渠,芋;其茎谓之𦵸。”公杏反“藉姑,水芋也,亦曰乌芋。” 《广志》曰:“蜀汉既繁芋,民以为资。凡十四等:有君子芋,大如斗,魁如杵𥰠。有车毂芋,有锯子芋,有旁巨芋,有青边芋:此四芋多子。有谈善芋,魁大如瓶,少子;叶如散盖,绀色;紫茎,长丈馀;易熟,味长,芋之最善者也;茎可作羹臛,肥涩,得饮乃下。有蔓芋,缘枝生,大者次二三升。有鸡子芋,色黄。有百果芋,魁大,子繁多,亩收百斛;种以百亩,以养彘。有早芋,七月熟。有九面芋,大而不美。有象空芋,大而弱,使人易饥。有青芋,有素芋,子皆不可食,茎可为菹。凡此诸芋,皆可干腊,又可藏至夏食之。又百子芋,出叶俞县。有魁芋,无旁子,生永昌县。有大芋,二升,出范阳、新郑。” 《风土记》曰:“博士芋,蔓生,根如鹅、鸭卵。”〉 《氾胜之书》曰:“种芋,区方深皆三尺。取豆萁内区中,足践之,厚尺五寸。取区上湿土与粪和之,内区中萁上,令厚尺二寸,以水浇之,足践令保泽。取五芋子置四角及中央,足践之。旱,数浇之。萁烂。芋生子,皆长三尺。一区收三石。 “又种芋法:宜择肥缓土近水处,和柔,粪之。二月注雨,可种芋。率二尺下一本。芋生根欲深,㔉其旁以缓其土。旱则浇之。有草锄之,不厌数多。治芋如此,其收常倍。” 《列仙传》曰:“酒客为梁,使烝民益种芋:‘三年当大饥。’卒如其言,梁民不死。”〈按芋可以救饥馑,度凶年。今中国多不以此为意,后至有耳目所不闻见者。及水、旱、风、虫、霜、雹之灾,便能饿死满道,白骨交横。知而不种,坐致泯灭,悲夫!人君者,安可不督课之哉?〉 崔寔曰:“正月,可菹芋。” 《家政法》曰:“二月可种芋也。”

齐民要术/卷第一

耕田第一 〈《周书》曰:“神农之时,天雨粟,神农遂耕而种之。作陶,冶斤斧,为耒耜、锄、耨,以垦草莽,然后五谷兴助,百果藏实。” 《世本》曰:“倕作耒耜。”“倕,神农之臣也。” 《吕氏春秋》曰:“耜博六寸。” 《尔雅》曰:“斪斸谓之定。”犍为舍人曰:“斪斸,锄也,名定。” 《纂文》曰:“养苗之道,锄不如耨,耨不如铲。铲柄长二尺,刃广二寸,以刬地除草。” 许慎《说文》曰:“耒,手耕曲木也。”“耜,耒端木也。”“斸,斫也,齐谓之镃基。一曰,斤柄性自曲者也。”“田,陈也,树谷曰田,象四口,十,阡陌之制也。”“耕,犁也,从耒井声。一曰,古者井田。” 刘𤏁《释名》曰:“田,填也,五谷填满其中。”“犁,利也,利则发土绝草根。”“耨,似锄,妪耨禾也。”“斸,诛也,主以诛锄物根株也。”〉 凡开荒山泽田,皆七月芟艾之,草干即放火,至春而开。〈根朽省功。〉其林木大者𠠜〈乌更反〉杀之,叶死不扇,便任耕种。三岁后,根枯茎朽,以火烧之。〈入地尽矣。〉耕荒毕,以铁齿𨱐楱〈俎候反〉再遍杷之,漫掷黍穄,劳〈郎到反〉亦再遍。明年,乃中为谷田。 凡耕高下田,不问春秋,必须燥湿得所为佳。若水旱不调,宁燥不湿。〈燥耕虽块,一经得雨,地则粉解。湿耕坚垎胡格反,数年不佳。谚曰:“湿耕泽锄,不如归去。”言无益而有损。湿耕者,白背速𨱐楱之,亦无伤;否则大恶也。〉春耕寻手劳,〈古曰“耰”,今曰“劳”。《说文》曰:“耰,摩田器。”今人亦名劳曰“摩”,鄙语曰:“耕田摩劳”也。〉秋耕待白背劳。〈春既多风,若不寻劳,地必虚燥。秋田㙷长劫反实,湿劳令地硬。谚曰:“耕而不劳,不如作暴。”盖言泽难遇,喜天时故也。桓宽《盐铁论》曰:“茂木之下无丰草,大块之间无美苗。”〉 凡秋耕欲深,春夏欲浅。犁欲廉,劳欲再。〈犁廉耕细,牛复不疲;再劳地熟,旱亦保泽也。〉秋耕䅖〈一感反〉青者为上。〈比至冬月,青草复生者,其美与小豆同也。〉初耕欲深,转地欲浅。〈耕不深,地不熟;转不浅,动生土也。〉菅茅之地,宜纵牛羊践之,〈践则根浮。〉七月耕之则死。〈非七月,复生矣。〉 凡美田之法,绿豆为上,小豆、胡麻次之。悉皆五、六月中䆊〈羹懿反〉种,七月、八月犁䅖杀之,为春谷田,则亩收十石,其美与蚕矢、熟粪同。 凡秋收之后,牛力弱,未及即秋耕者,谷、黍、穄、粱、秫茇〈方末反〉之下,即移羸速锋之,地恒润泽而不坚硬。乃至冬初,常得耕劳,不患枯旱。若牛力少者,但九月、十月一劳之,至春𥡦〈汤历反〉种亦得。 《礼记‧月令》曰:“孟春之月,……天子乃以元日,祈谷于上帝。〈郑玄注曰:“谓上辛日,郊祭天。《春秋传》曰:‘春郊祀后稷,以祈农事。是故启蛰而郊,郊而后耕。’上帝,太微之帝。”〉乃择元辰,天子亲载耒耜,……帅三公、九卿、诸侯、大夫,躬耕帝籍。〈“元辰,盖郊后吉辰也。……帝籍,为天神借民力所治之田也。”〉……是月也,天气下降,地气上腾,天地同和,草木萌动。〈“此阳气蒸达,可耕之候也。农书曰:‘土长冒橛,陈根可拔,耕者急发’也。”〉……命田司〈“司谓‘田畯’,主农之官。”〉……善相丘陵、阪险、原隰,土地所宜,五谷所殖,以教导民。……田事既饬,先定准直,农乃不惑。…… “仲春之月,……耕者少舍,乃脩阖扇。〈“舍,犹止也。蛰虫启户,耕事少闲,而治门户。用木曰阖,用竹苇曰扇。”〉……无作大事,以妨农事。…… “孟夏之月,……劳农劝民,无或失时。〈“重力劳来之。”〉……命农勉作,无休于都。〈“急趣农也。……《王居明堂礼》曰:‘无宿于国’也。”……〉 “季秋之月,……蛰虫咸俯在内,皆墐其户。〈“墐,谓涂闭之,此避杀气也。”〉 “孟冬之月,……天气上腾,地气下降,天地不通,闭藏而成冬。……劳农以休息之。〈“‘党正’:‘属民饮酒,正齿位’是也。”……〉 “仲冬之月,……土事无作,慎无发盖,无发屋室,……地气且泄,是谓发天地之房,诸蛰则死,民必疾疫。〈“大阴用事,尤重闭藏。”按今世有十月、十一月耕者,非直逆天道,害蛰虫,地亦无膏润,收必薄少也。……〉 “季冬之月,……命田官告人出五种;〈“命田官告民出五种,大寒过,农事将起也。”〉命农计耦耕事,脩耒耜,具田器。〈“耜者,耒之金,耜广五寸。田器,镃𫓹之属。”〉是月也,日穷于次,月穷于纪,星回于天,数将几终,〈“言日月星辰运行至此月,皆匝于故基。次,舍也;纪,犹合也。”〉岁且更始,专而农民,毋有所使。〈“而,犹汝也;言专一汝农民之心,令人预有志于耕稼之事;不可徭役,徭役之则志散,失其业也。”〉……” 《孟子》曰:“士之仕也,犹农夫之耕也。”〈赵岐注曰:“言仕之为急,若农夫不耕不可。”〉 魏文侯曰:“民春以力耕,夏以强耘,秋以收敛。” 《杂阴阳书》曰:“亥为天仓,耕之始。” 《吕氏春秋》曰:“冬至后五旬七日昌生。昌者,百草之先生也,于是始耕。”〈高诱注曰:“昌,昌蒲,水草也。”〉 《淮南子》曰:“耕之为事也劳,织之为事也扰。扰劳之事,而民不舍者,知其可以衣食也。人之情,不能无衣食。衣食之道,必始于耕织,……。物之若耕织,始初甚劳,终必利也众。”又曰:“不能耕而欲黍粱,不能织而喜缝裳,无其事而求其功,难矣。” 《氾胜之书》曰:“凡耕之本,在于趣时,和土,务粪泽,早锄早获。 “春冻解,地气始通,土一和解。夏至,天气始暑,阴气始盛,土复解。夏至后九十日,昼夜分,天地气和。以此时耕田,一而当五,名曰膏泽,皆得时功。 “春地气通,可耕坚硬强地黑垆土,辄平摩其块以生草,草生复耕之,天有小雨复耕和之,勿令有块以待时。所谓强土而弱之也。 “春候地气始通:椓橛木长尺二寸,埋尺,见其二寸;立春后,土块散,上没橛,陈根可拔。此时二十日以后,和气去,即土刚。以时耕,一而当四;和气去耕,四不当一。 “杏始华荣,辄耕轻土弱土。望杏花落,复耕。耕辄蔺之。草生,有雨泽,耕重蔺之。土甚轻者,以牛羊践之。如此则土强。此谓弱土而强之也。 “春气未通,则土历适不保泽,终岁不宜稼,非粪不解。慎无旱耕。须草生,至可耕时,有雨即耕,土相亲,苗独生,草秽烂,皆成良田。此一耕而当五也。不如此而旱耕,块硬,苗、秽同孔出,不可锄治,反为败田。秋无雨而耕,绝土气,土坚垎,名曰‘腊田’。及盛冬耕,泄阴气,土枯燥,名曰‘脯田’。脯田与腊田,皆伤田,二岁不起稼,则一岁休之。 “凡麦田,常以五月耕,六月再耕,七月勿耕,谨摩平以待种时。五月耕,一当三。六月耕,一当再。若七月耕,五不当一。 “冬雨雪止,辄以蔺之,掩地雪,勿使从风飞去;后雪复蔺之;则立春保泽,冻虫死,来年宜稼。 “得时之和,适地之宜,田虽薄恶,收可亩十石。” 崔寔《四民月令》曰:“正月,地气上腾,土长冒橛,陈根可拔,急菑强土黑垆之田。二月,阴冻毕泽,可菑美田缓土及河渚小处。三月,杏华盛,可菑沙白轻土之田。五月、六月,可菑麦田。” 崔寔《政论》曰:“武帝以赵过为搜粟都尉,教民耕殖。其法三犁共一牛,一人将之,下种,挽耧,皆取备焉。日种一顷。至今三辅犹赖其利。今辽东耕犁,辕长四尺,回转相妨,既用两牛,两人牵之,一人将耕,一人下种,二人挽耧:凡用两牛六人,一日才种二十五亩。其悬绝如此。”〈按三犁共一牛,若今三脚耧矣,未知耕法如何?今自济州以西,犹用长辕犁、两脚耧。长辕耕平地尚可,于山涧之间则不任用,且回转至难,费力,未若齐人蔚犁之柔便也。两脚耧,种垅穊,亦不如一脚耧之得中也。〉 收种第二 〈杨泉《物理论》曰:“粱者,黍、稷之总名;稻者,溉种之总名;菽者,众豆之总名。三谷各二十种,为六十;蔬、果之实,助谷各二十,凡为百种。故《诗》曰:‘播厥百谷’也。”〉 凡五谷种子,浥郁则不生,生者亦寻死。种杂者,禾则早晚不均,舂复减而难熟,粜卖以杂糅见疵,炊爨失生熟之节。所以特宜存意,不可徒然。 粟、黍、穄、粱、秫,常岁岁别收,选好穗纯色者,劁〈才雕反〉刈高悬之。至春治取,别种,以拟明年种子。〈耧耩䅖种,一斗可种一亩。量家田所须种子多少而种之。〉其别种种子,常须加锄。〈锄多则无秕也。〉先治而别埋,〈先治,场净不杂;窖埋,又胜器盛。〉还以所治蘘草蔽窖。〈不尔必有为杂之患。〉将种前二十许日,开出水洮,〈浮秕去则无莠。〉即晒令燥,种之。依《周官》相地所宜而粪种之。《氾胜之术》曰:“牵马令就谷堆食数口,以马践过为种,无虸蚄,厌虸蚄虫也。” 《周官》曰:“草人,掌土化之法,以物地相其宜而为之种。〈郑玄注曰:“土化之法,化之使美,若氾胜之术也。以物地,占其形色。为之种,黄白宜以种禾之属。”〉凡粪种:骍刚用牛,赤缇用羊,坟壤用麋,渴泽用鹿,咸潟用貆,勃壤用狐,埴垆用豕,强㯺用蕡,轻爂用犬。〈此“草人”职。郑玄注曰:“凡所以粪种者,皆谓煮取汁也。赤缇,縓色也;渴泽,故水处也;潟,卤也;貆,貒也;勃壤,粉解者;埴垆,黏疏者;强㯺,强坚者;轻燢,轻脆者。故书‘骍’为‘挈’,‘坟’作‘蚠’。杜子春‘挈’读为‘骍’,谓地色赤而土刚强也。郑司农云:‘用牛,以牛骨汁渍其种也,谓之粪种。坟壤,多蚠鼠也。壤,白色。蕡,麻也。’玄谓坟壤,润解。”〉” 《淮南术》曰:“从冬至日数至来年正月朔日,五十日者,民食足;不满五十日者,日减一斗;有馀日,日益一斗。” 《氾胜之书》曰:“种伤湿郁热则生虫也。 “取麦种,候熟可获,择穗大强者斩,束立场中之高燥处,曝使极燥。无令有白鱼,有辄扬治之。取干艾杂藏之,麦一石,艾一把。藏以瓦器、竹器。顺时种之,则收常倍。 “取禾种,择高大者,斩一节下,把悬高燥处,苗则不败。 “欲知岁所宜,以布囊盛粟等诸物种,平量之,埋阴地。冬至后五十日,发取量之,息最多者,岁所宜也。” 《崔寔》曰:“平量五谷各一升,小罂盛,埋垣北墙阴下,……。”馀法同上。 《师旷占术》曰:“杏多实不虫者,来年秋禾善。五木者,五谷之先;欲知五谷,但视五木。择其木盛者,来年多种之,万不失一也。” 种谷第三〈稗附出,稗为粟类故。〉 种谷: 〈谷,稷也,名粟。谷者,五谷之总名,非指谓粟也。然今人专以稷为谷,望俗名之耳。 《尔雅》曰:“粢,稷也。” 《说文》曰:“粟,嘉谷实也。” 郭义恭《广志》曰:“有赤粟、白茎,有黑格雀粟,有张公斑,有含黄仓,有青稷,有雪白粟,亦名白茎。又有白蓝下、竹头茎青、白逮麦、擢石精、卢狗蹯之名种云。” 郭璞注《尔雅》曰:“今江东呼稷为粢。”孙炎曰:“稷,粟也。” 按今世粟名,多以人姓字为名目,亦有观形立名,亦有会义为称,聊复载之云耳: 朱谷、高居黄、刘猪獬、道愍黄、聒谷黄、雀懊黄、续命黄、百日粮,有起妇黄、辱稻粮、奴子黄、𪐓[上音下加]支谷、焦金黄、䳺(鸟含反)履苍——一名麦争场:此十四种,早熟,耐旱,熟早免虫。聒谷黄、辱稻粮二种,味美。 今堕车、下马看、百群羊、悬蛇赤尾、罢虎黄、雀民泰、马曳缰、刘猪赤、李浴黄、阿摩粮、东海黄、石䮑(良卧反)岁(苏卧反)、青茎青、黑好黄、陌南禾、隈堤黄、宋冀痴、指张黄、兔脚青、惠日黄、写风赤、一𬀪(奴见反)黄、山鹾(粗左反)、顿𥤗黄:此二十四种,穗皆有毛,耐风,免雀暴。一𬀪黄一种,易舂。 宝珠黄、俗得白、张邻黄、白鹾谷、钩千黄、张蚁白、耿虎黄、都奴赤、茄芦黄、薰猪赤、魏爽黄、白茎青、竹根黄、调母粱、磊碨黄、刘沙白、僧延黄、赤粱谷、灵忽黄、獭尾青、续德黄、秆容青、孙延黄、猪矢青、烟熏黄、乐婢青、平寿黄、鹿橛白、鹾折筐、黄𥢏穇、阿居黄、赤巴粱、鹿蹄黄、饿狗苍、可怜黄、米谷、鹿橛青、阿逻逻:此三十八种,中[禾旦]大谷。白鹾谷、调母粱二种,味美。秆容青、阿居黄、猪矢青三种,味恶。黄𥢏穇、乐婢青二种,易舂。 竹叶青、石抑閦创怪反、——竹叶青,一名胡谷。——水黑谷、忽泥青、冲天棒、雉子青、鸱脚谷、雁头青、揽堆黄、青子规:此十种晚熟,耐水;有虫灾则尽矣。〉 凡谷成熟有早晚,苗秆有高下,收实有多少,质性有强弱,米味有美恶,粒实有息耗。〈早熟者苗短而收多,晚熟者苗长而收少。强苗者短,黄谷之属是也;弱苗者长,青、白、黑是也。收少者美而耗,收多者恶而息也。〉地势有良薄,〈良田宜种晚,薄田宜种早。良地非独宜晚,早亦无害;薄地宜早,晚必不成实也。〉山、泽有异宜。〈山田种强苗,以避风霜;泽田种弱苗,以求华实也。〉顺天时,量地利,则用力少而成功多。任情返道,劳而无获。〈入泉伐木,登山求鱼,手必虚;迎风散水,逆阪走丸,其势难。〉 凡谷田,绿豆、小豆底为上,麻、黍、胡麻次之,芜菁、大豆为下。〈常见瓜底,不减绿豆,本既不论,聊复记之。〉 良地一亩,用子五升,薄地三升。〈此为稙谷,晚田加种也。〉 谷田必须岁易。〈[左兊右风]子则莠多而收薄矣。[左兊右风],尹绢反。〉 二月、三月种者为稙禾,四月、五月种者为稚禾。二月上旬及麻、菩〈音倍、音勃〉杨生种者为上时,三月上旬及清明节、桃始花为中时,四月上旬及枣叶生、桑花落为下时。岁道宜晚者,五月、六月初亦得。 凡春种欲深,宜曳重挞。夏种欲浅,直置自生。〈春气冷,生迟,不曳挞则根虚,虽生辄死。夏气热,而生速,曳挞遇雨必坚垎。其春泽多者,或亦不须挞;必欲挞者,宜须待白背,湿挞令地坚硬故也。〉 凡种谷,雨后为佳。遇小雨,宜接湿种;遇大雨,待薉生。〈小雨不接湿,无以生禾苗;大雨不待白背,湿辗则令苗瘦。薉若盛者,先锄一遍,然后纳种乃佳也。〉春若遇旱,秋耕之地,得仰垅待雨。〈春耕者,不中也。〉夏若仰垅,非直荡汰不生,兼与草薉俱出。 凡田欲早晚相杂。〈防岁道有所宜。〉有闰之岁,节气近后,宜晚田。然大率欲早,早田倍多于晚。〈早田净而易治,晚者芜薉难治。其收任多少,从岁所宜,非关早晚。然早谷皮薄,米实而多;晚谷皮厚,米少而虚也。〉 苗生如马耳则镞锄。〈谚曰:“欲得谷,马耳镞。”初角切。〉稀豁之处,锄而补之。〈用功盖不足言,利益动能百倍。〉凡五谷,唯小锄为良。〈小锄者,非直省功,谷亦倍胜。大锄者,草根繁茂,用功多而收益少。〉良田率一尺留一科。〈刘章《耕田歌》曰:“深耕穊种,立苗欲疏;非其类者,锄而去之。”谚云:“回车倒马,掷衣不下,皆十石而收。”言大稀大穊之收,皆均平也。〉 薄地寻垅蹑之。〈不耕故。〉 苗出垅则深锄。锄不厌数,周而复始,勿以无草而暂停。〈锄者非止除草,乃地熟而实多,糠薄,米息。锄得十遍,便得“八米”也。〉 春锄起地,夏为除草,故春锄不用触湿。六月以后,虽湿亦无嫌。〈春苗既浅,阴未覆地,湿锄则地坚。夏苗阴厚,地不见日,故虽湿亦无害矣。《管子》曰:“为国者,使农寒耕而热芸。”芸,除草也。〉 苗既出垅,每一经雨,白背时,辄以铁齿𨱐楱纵横杷而劳之。〈杷法:令人坐上,数以手断去草;草塞齿,则伤苗。如此令地熟软,易锄省力。中锋止。〉 苗高一尺,锋之。〈三遍者皆佳。〉耩〈故项反〉者,非不壅本苗深,杀草,益实,然令地坚硬,乏泽难耕。锄得五遍以上,不烦耩。〈必欲耩者,刈谷之后,即锋茇下令突起,则润泽易耕。〉 凡种,欲牛迟缓行,种人令促步以足蹑垅底。〈牛迟则子匀,足蹑则苗茂。足迹相接者,亦可不烦挞也。〉 熟,速刈。干,速积。〈刈早则镰伤,刈晚则穗折,遇风则收减。湿积则藳烂,积晚则损耗,连雨则生耳。〉 凡五谷,大判上旬种者全收,中旬中收,下旬下收。 《杂阴阳书》曰:“禾‘生’于枣或杨。九十日秀,秀后六十日成。禾‘生’于寅,‘壮’于丁、午,‘长’于丙,‘老’于戊,‘死’于申,恶于壬、癸,忌于乙、丑。 “凡种五谷,以‘生’、‘长’、‘壮’日种者多实,‘老’、‘恶’、‘死’日种者收薄,以忌日种者败伤。又用‘成’、‘收’、‘满’、‘平’、‘定’日为佳。” 《氾胜之书》曰:“小豆忌卯,稻、麻忌辰,禾忌丙,黍忌丑,秫忌寅、未,小麦忌戌,大麦忌子,大豆忌申、卯。凡九谷有忌日,种之不避其忌,则多伤败。此非虚语也。其自然者,烧黍穰则害瓠。”〈《史记》曰:“阴阳之家,拘而多忌。”止可知其梗㮣,不可委曲从之。谚曰:“以时及泽,为上策”也。〉 《礼记‧月令》曰:“孟秋之月,……修宫室,坏垣墙。…… “仲秋之月,……可以筑城郭,……穿窦窖,修囷仓。〈郑玄曰:“为民当入,物当藏也。……堕曰窦,方曰窖。”按谚曰:“家贫无所有,秋墙三五堵。”盖言秋墙坚实,土功之时,一劳永逸,亦贫家之宝也。〉乃命有司,趣民收敛,务畜菜,多积聚。〈“始为御冬之备。”……〉 “季秋之月,……农事备收。〈“备,犹尽也。”〉…… “孟冬之月,……谨盖藏,……循行积聚,无有不敛。〈“谓刍、禾、薪、蒸之属也。”〉…… “仲冬之月,……农有不收藏积聚者,……取之不诘。〈“此收敛尤急之时,有人取者不罪,所以警其主也。”〉……” 《尚书考灵曜》曰:“春,鸟星昏中,以种稷。〈“鸟,朱鸟鹑火也。”〉秋,虚星昏中,以收敛。〈“虚,玄枵也。”〉” 《庄子》长梧封人曰:“昔予为禾,耕而卤莽〈忙补反〉之,则其实亦卤莽而报予;芸而灭裂之,其实亦灭裂而报予。〈郭象曰:“卤莽、灭裂,轻脱末略,不尽其分。”〉予来年变齐〈在细反〉,深其耕而熟耰之,其禾繁以滋。予终年厌飧。” 《孟子》曰:“不违农时,谷不可胜食。〈赵岐注曰:“使民得务农,不违夺其农时,则五谷饶穰,不可胜食也。”〉”“谚曰:‘虽有智惠,不如乘势;虽有镃𫓹上兹下其,不如待时。’〈赵岐曰:“乘势,居富贵之势。镃𫓹,田器,耒耜之属。待时,谓农之三时。”〉”又曰:“五谷,种之美者也;苟为不熟,不如稊稗。夫仁,亦在熟而已矣。〈赵岐曰:“熟,成也。五谷虽美,种之不成,不如稊稗之草,其实可食。为仁不成,亦犹是。”〉” 《淮南子》曰:“夫地势,水东流,人必事焉,然后水潦得谷行。〈“水势虽东流,人必事而通之,使得循谷而行也。”〉禾稼春生,人必加功焉,故五谷遂长。〈高诱曰:“加功,谓‘是藨是蓘’芸耕之也。遂,成也。”〉听其自流,待其自生,大禹之功不立,而后稷之智不用。” “禹决江疏河,以为天下兴利,不能使水西流;后稷辟土垦草,以为百姓力农,然而不能使禾冬生:岂其人事不至哉?其势不可也。〈“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四时不可易也。”〉…… “食者民之本,民者国之本,国者君之本。是故人君上因天时,下尽地利,中用人力,是以群生遂长,五谷蕃殖。教民养育六畜,以时种树,务修田畴,滋殖桑、麻。肥、墝、高、下,各因其宜。丘陵、阪险不生五谷者,树以竹木。春伐枯槁,夏取果、蓏,秋畜蔬、食,〈“菜食曰蔬,谷食曰食。”〉冬伐薪、蒸,〈“火曰薪,水曰蒸。”〉以为民资。是故生无乏用,死无转尸。〈“转,弃也。”〉…… “故先王之制,四海云至,而修封疆;〈“四海云至,二月也。”〉虾蟆鸣,燕降,而通路除道矣;〈“燕降,三月。”〉阴降百泉,则修桥梁。〈“阴降百泉,十月。”〉昏,张中,则务树谷;〈“三月昏,张星中于南方。张,南方朱鸟之宿。”〉大火中,即种黍、菽;〈“大火昏中,六月。”〉虚中,即种宿麦;〈“虚昏中,九月。”〉昴星中,则收敛蓄积,伐薪木。〈“昴星,西方白虎之宿。季秋之月,收敛蓄积。”〉……所以应时修备,富国利民。” “霜降而树谷,冰泮而求获,欲得食则难矣。” 又曰:“为治之本,务在安民;安民之本,在于足用;足用之本,在于勿夺时;〈“言不夺民之农要时。”〉勿夺时之本,在于省事;省事之本,在于节欲;〈“节,止;欲,贪。”〉节欲之本,在于反性。〈“反其所受于天之正性也。”〉未有能摇其本而靖其末,浊其源而清其流者也。” “夫日回而月周,时不与人游。故圣人不贵尺璧而重寸阴,时难得而易失也。故禹之趋时也,履遗而不纳,冠挂而不顾,非争其先也,而争其得时也。” 《吕氏春秋》曰:“苗,其弱也欲孤,〈“弱,小也。苗始生小时,欲得孤特,疏数适,则茂好也。”〉其长也欲相与俱,〈“言相依植,不偃仆。”〉其熟也欲相扶。〈“相扶持,不伤折。”〉是故三以为族,乃多粟。〈“族,聚也。”〉”“吾苗有行,故速长;弱不相害,故速大。横行必得,从行必术,正其行,通其风。〈“行,行列也。”〉” 《盐铁论》曰:“惜草茅者耗禾稼,惠盗贼者伤良人。” 《氾胜之书》曰:“种禾无期,因地为时。三月榆荚时雨,高地强土可种禾。 “薄田不能粪者,以原蚕矢杂禾种种之,则禾不虫。 “又取马骨锉一石,以水三石,煮之三沸;漉去滓,以汁渍附子五枚。三四日,去附子,以汁和蚕矢、羊矢各等分,挠〈呼毛反,搅也。〉令洞洞如稠粥。先种二十日时,以溲种如麦饭状。常天旱燥时溲之,立干;薄布数挠,令易干。明日复溲。天阴雨则勿溲。六七溲而止。辄曝,谨藏,勿令复湿。至可种时,以馀汁溲而种之,则禾稼不蝗虫。无马骨,亦可用雪汁。雪汁者,五谷之精也,使稼耐旱。常以冬藏雪汁,器盛,埋于地中。治种如此,则收常倍。” 《氾胜之书》“区种法”曰:“汤有旱灾,伊尹作为区田,教民粪种,负水浇稼。 “区田以粪气为美,非必须良田也。诸山、陵、近邑高危倾阪及丘城上,皆可为区田。 “区田不耕旁地,庶尽地力。 “凡区种,不先治地,便荒地为之。 “以亩为率,令一亩之地,长十八丈,广四丈八尺;当横分十八丈作十五町;町间分为十四道,以通人行,道广一尺五寸;町皆广一丈五寸,长四丈八尺。尺直横凿町作沟,沟广一尺,深亦一尺。积壤于沟间,相去亦一尺。尝悉以一尺地积壤,不相受,令弘作二尺地以积壤。 “种禾、黍于沟间,夹沟为两行,去沟两边各二寸半,中央相去五寸,旁行相去亦五寸。一沟容四十四株。一亩合万五千七百五十株。种禾、黍,令上有一寸土,不可令过一寸,亦不可令减一寸。 “凡区种麦,令相去二寸一行。一行容五十二株。一亩凡九万三千五百五十株。麦上土,令厚二寸。 “凡区种大豆,令相去一尺二寸。一行容九株。一亩凡六千四百八十株。〈禾一斗,有五万一千馀粒。黍亦少此少许。大豆一斗,一万五千馀粒也。〉 “区种荏,令相去三尺。 “胡麻,相去一尺。 “区种,天旱常溉之,一亩常收百斛。 “上农夫区,方深各六寸,间相去九寸。一亩三千七百区。一日作千区。区种粟二十粒;美粪一升,合土和之。亩用种二升。秋收,区别三升粟,亩收百斛。丁男长女治十亩。十亩收千石。岁食三十六石,支二十六年。 “中农夫区,方九寸,深六寸,相去二尺。一亩千二十七区。用种一升。收粟五十一石。一日作三百区。 “下农夫区,方九寸,深六寸,相去三尺。一亩五百六十七区。用种半升。收二十八石。一日作二百区。〈谚曰:“顷不比亩善。”谓多恶不如少善也。西兖州刺史刘仁之,老成懿德,谓余言曰:“昔在洛阳,于宅田以七十步之地,试为区田,收粟三十六石。”然则一亩之收,有过百石矣。少地之家,所宜遵用之。〉 “区中草生,茇之。区间草,以刬刬之,若以锄锄。苗长不能耘之者,以𠛎镰比地刈其草矣。” 氾胜之曰:“验美田至十九石,中田十三石,薄田一十石。‘尹择’取减法,‘神农’复加之。 “骨汁、粪汁溲种:锉马骨、牛、羊、猪、麋、鹿骨一斗,以雪汁三斗,煮之三沸。取汁以渍附子,率汁一斗,附子五枚。渍之五日,去附子。捣麋、鹿、羊矢等分,置汁中熟挠和之。候晏温,又溲曝,状如‘后稷法’,皆溲汁干乃止。若无骨,煮缲蛹汁和溲。如此则以区种之,大旱浇之,其收至亩百石以上,十倍于‘后稷’。此言马、蚕,皆虫之先也,及附子,令稼不蝗虫,骨汁及缲蛹汁皆肥,使稼耐旱,终岁不失于获。 “获不可不速,常以急疾为务。芒张叶黄,捷获之无疑。 “获禾之法,熟过半断之。” 《孝经援神契》曰:“黄白土宜禾。” 《说文》曰:“禾,嘉谷也。以二月始生,八月而熟,得之中和,故谓之禾。禾,木也,木王而生,金王而死。” 崔寔曰:“二月、三月,可种稙禾。美田欲稠,薄田欲稀。” 《氾胜之书》曰:“稙禾,夏至后八十、九十日,常夜半候之,天有霜若白露下,以平明时,令两人持长索相对,各持一端,以㮣禾中,去霜露,日出乃止。如此,禾稼五谷不伤矣。” 《氾胜之书》曰:“稗,既堪水旱,种无不熟之时,又特滋茂盛,易生芜秽。良田亩得二、三十斛。宜种之,备凶年。 “稗中有米,熟时捣取米,炊食之,不减粱米。又可酿作酒。〈酒势美酽,尤逾黍、秫。魏武使典农种之,顷收二千斛,斛得米三四斗。大俭可磨食之。若值丰年,可以饭牛、马、猪、羊。〉 “虫食桃者粟贵。” 杨泉《物理论》曰:“种作曰稼,稼犹种也;收敛曰穑,穑犹收也:古今之言云尔。稼,农之本;穑,农之末。本轻而末重,前缓而后急。稼欲熟,收欲速。此良农之务也。” 《汉书‧食货志》曰:“种谷必杂五种,以备灾害。〈“师古曰:‘岁月有宜,及水旱之利也。五种即五谷,谓黍、稷、麻、麦、豆也。’”〉 “田中不得有树,用妨五谷。〈五谷之田,不宜树果。谚曰:“桃李不言,下自成蹊。”非直妨耕种,损禾苗,抑亦堕夫之所休息,竖子之所嬉游。故齐桓公问于管子曰:“饥寒,室屋漏而不治,垣墙坏而不筑,为之奈何?”管子对曰:“沐涂树之枝。”公令谓左右伯:“沐涂树之枝。”期年,民被布帛,治屋,筑垣墙。公问:“此何故?”管子对曰:“齐,夷莱之国也。一树而百乘息其下,以其不捎也。众鸟居其上,丁壮者胡丸操弹居其下,终日不归。父老柎枝而论,终日不去。今吾沐涂树之枝,日方中,无尺荫,行者疾走,父老归而治产,丁壮归而有业。”〉 “力耕数耘,收获如寇盗之至。〈“师古曰:‘力谓勤作之也。如寇盗之至,谓促遽之甚,恐为风雨所损。’”〉 “还庐树桑,〈“师古曰:‘还,绕也。’”〉菜茹有畦,〈《尔雅》曰:“菜谓之蔌。”“不熟曰馑。”“蔬,菜总名也。”“凡草、菜可食,通名曰蔬。”案生曰菜,熟曰茹,犹生曰草,死曰芦。〉瓜、瓠、果、蓏,〈“郎果反。应劭曰:‘木实曰果,草实曰蓏。’张晏曰:‘有核曰果,无核曰蓏。’臣瓒案:‘木上曰果,地上曰蓏。’”《说文》曰:“在木曰果,在草曰蓏。”许慎注《淮南子》曰:“在树曰果,在地曰蓏。”郑玄注《周官》曰:“果,桃、李属;蓏,瓠属。”郭璞注《尔雅》曰:“果,木子也。”高诱注《吕氏春秋》曰:“有实曰果,无实曰蓏。”宋沈约注《春秋元命苞》曰:“木实曰果;蓏,瓜瓠之属。”王广注《易传》曰:“果、蓏者,物之实。”〉殖于疆易。〈“张晏曰:‘至此易主,故曰易。’师古曰:‘《诗‧小雅‧信南山》云:中田有庐,疆易有瓜。即谓此也。’”〉 “鸡、豚、狗、彘,毋失其时,女脩蚕织,则五十可以衣帛,七十可以食肉。…… “入者必持薪樵。轻重相分,班白不提挈。〈“师古曰:‘班白者,谓发杂色也。不提挈者,所以优老人也。’”〉 “冬,民既入,妇人同巷,相从夜绩,女工一月得四十五日。〈“服虔曰:‘一月之中,又得夜半,为十五日,凡四十五日也。’”〉必相从者,所以省费燎火,同巧拙而合习俗。〈“师古曰:‘省费燎火,省燎、火之费也。燎,所以为明;火,所以为温也。燎,音力召反。’”〉…… “董仲舒曰:‘《春秋》他谷不书,至于麦、禾不成则书之,以此见圣人于五谷,最重麦、禾也。’…… “赵过为搜粟都尉。过能为代田,一亩三圳,〈“师古曰:‘圳,垄也,音工犬反,字或作畎。’”〉岁代处,故曰代田。〈“师古曰:‘代,易也。’”〉古法也。 “后稷始圳田:以二耜为耦,〈“师古曰:‘并两耜而耕。’”〉广尺深尺曰圳,长终亩,一亩三圳,一夫三百圳,而播种于圳中。〈“师古曰:‘播,布也。种,谓谷子也。’”〉苗生叶以上,稍耨陇草,〈“师古曰:‘耨,锄也。’”〉因𬯎其土,以附苗根。〈“师古曰:‘𬯎,谓下之也。音颓。’”〉故其《诗》曰:‘或芸或芓,黍稷儗儗。’〈“师古曰:‘《小雅‧甫田》之诗。儗儗,盛貌。芸,音云。芓,音子。儗,音拟。’”〉芸,除草也。耔,附根也。言苗稍壮,每耨辄附根。比盛暑,陇尽而根深,〈“师古曰:‘比,音必寐反。’”〉能风与旱,〈“师古曰:‘能,读曰耐也。’”〉故儗儗而盛也。 “其耕、耘、下种田器,皆有便巧。率十二夫为田一井一屋,故亩五顷。〈“邓展曰:‘九夫为井,三夫为屋,夫百亩,于古为十二顷。古百步为亩,汉时二百四十步为亩,古千二百亩,则得今五顷。’”〉用耦犁:二牛三人。一岁之收,常过缦田亩一斛以上,〈“师古曰:‘缦田,谓不为圳者也。缦,音莫干反。’”〉善者倍之。〈“师古曰:‘善为圳者,又过缦田二斛已上也。’”〉 “过使教田太常、三辅。〈“苏林曰:‘太常,主诸陵,有民,故亦课田种。’”〉大农置工巧奴与从事,为作田器。二千石遣令、长、三老、力田,及里父老善田者,受田器,学耕种养苗状。〈“苏林曰:‘为法意状也。’”〉 “民或苦少牛,亡以趋泽。〈“师古曰:‘趋,读曰趣。趣,及也。泽,雨之润泽也。’”〉故平都令光,教过以人挽犁。〈“师古曰:‘挽,引也。音晚。’”〉过奏光以为丞,教民相与庸挽犁。〈“师古曰:‘庸,功也,言换功共作也。义亦与庸赁同。’”〉率多人者,田日三十亩,少者十三亩。以故田多垦辟。 “过试以离宫卒,田其宫堧地,〈“师古曰:‘离宫,别处之宫,非天子所常居也。堧,馀也。宫堧地,谓外垣之内,内垣之外也。诸缘河堧地,庙垣堧地,其义皆同。守离宫卒,闲而无事,因令于堧地为田也。堧,音而缘反。’”〉课得谷,皆多其旁田亩一斛以上。令命家田三辅公田。〈“李奇曰:‘令,使也。命者,教也。令离宫卒,教其家,田公田也。’韦昭曰:‘命,谓爵命者。命家,谓受爵命一爵为公士以上,令得田公田,优之也。’师古曰:‘令,音力成反。’”〉又教边郡及居延城。〈“韦昭曰:‘居延,张掖县也,时有田卒也。’”〉是后边城、河东、弘农、三辅、太常民,皆便代田,用力少而得谷多。”

齐民要术

《齐民要术》大约成书于北魏末年(公元533年-544年),是北朝北魏时期,南朝宋至梁时期,中国杰出农学家贾思勰所著的一部综合性农学著作,也是世界农学史上最早的专著之一,是中国现存最早的一部完整的农书。 全书10卷92篇,系统地总结了六世纪以前黄河中下游地区劳动人民农牧业生产经验、食品的加工与贮藏、野生植物的利用,以及治荒的方法,详细介绍了季节、气候、和不同土壤与不同农作物的关系,被誉为“中国古代农业百科全书”。 《齐民要术》是一部综合性农书,为中国古代五大农书之首  ,该书记述了黄河流域下游地区,即今山西东南部、河北中南部、河南东北部和山东中北部的农业生产,盖述农、林、牧、渔、副等部门的生产技术知识。   《齐民要术》大约成书于北魏末年(公元533年-544年),是北朝北魏时期,南朝宋至梁时期,中国杰出农学家贾思勰所著的一部综合性农学著作,也是世界农学史上最早的专著之一,是中国现存最早的一部完整的农书。全书10卷92篇,系统地总结了六世纪以前黄河中下游地区劳动人民农牧业生产经验、食品的加工与贮藏、野生植物的利用,以及治荒的方法,详细介绍了季节、气候、和不同土壤与不同农作物的关系,被誉为“中国古代农业百科全书”。 创作背景 《齐民要术》成书的时间为公元6世纪三、四十年代,其作者是贾思勰,生活于中国北魏末期和东魏(公元六世纪)。 北魏之前,中国北方处于一种长期的分裂割据局面,一百多年以后,鲜卑族的拓跋氏建立了北魏政权并逐步统一了北方地区,社会秩序由此逐渐稳定,社会经济也随之从屡遭破坏的萧条景象中逐渐恢复过来,得到发展。北魏孝文帝在社会经济方面实施的一系列改革,更是刺激了农业生产的发展,促进了社会经济的进步。尽管如此,当时的农业生产还没有达到很高的水平,有待于得到进一步的发展。 贾思勰青年时代,正值北魏孝文帝所倡孝文汉化运动的高峰,朝廷议政以农为首,督办农业,违者免官。太和九年(485年)又实行均田制,把无主荒地分给无地或少地农民耕种,规定种植五谷和瓜果蔬菜,植树造林。统治者的励精图治,农业生产的蒸蒸日上,为贾思勰撰写农书提供了便利的条件。 魏晋时期,人字耙和无齿耙开始出现,形成“耕-耙-磨”结合的耕作技术,加强旱地防旱的技术,北魏时又积累了一整套针对不同季节的“耕-耙-磨”经验。贾思勰认为农业科技水平的高低关系到国家是否富强,于是他便萌生了撰写农书的想法。 贾思勰为官期间,到过山东、河北、河南等许多地方。每到一处,他都非常重视农业生产,他曾经亲自从事农业生产实践,进行各种实验,饲养过牲畜、栽种过粮食。贾思勰不但注重亲身实践,而且善于向经验丰富的老农学习,吸收劳动人民在长期的生产生活中总结出的宝贵经验。   贾思勰在总结前人经验的基础上,结合自己从富有经验的老农当中获得的生产知识以及对农业生产的亲身实践与体验,认真分析、系统整理、概括总结,最后完成了《齐民要术》。 后世影响 该书自出版后,长期受中国历朝政府重视,传遍海外后亦被常成为研究古物种变化的经典。《齐民要术》可解作平民谋生方法,亦可解为治理民生的方法。北宋时期的官刊善本不易看到,有“非朝廷人不可得”之说。  唐、宋以来出现不少农书,无不以它为范本,其中,元《农桑辑要》、王祯《农书》、明代徐光启《农政全书》、清《授时通考》均受其影响。 约19世纪传到欧洲,英国学者达尔文(1809年 - 1882年)在其名著《物种起源》和《植物和动物在家养下的变异》曾提及参阅了“一部中国古代百科全书”,并援引有关事例作为进化论的佐证,有说该书正是《齐民要术》。该书约于唐末时传入日本,至今日本还藏有北宋最早刊印的残本。 作品目录 卷一:耕田、收种、种谷各1篇。 卷二:谷类、豆、麦、麻、稻、瓜、瓠、芋等13篇。 卷三:种葵(蔬菜)、蔓菁等12篇。 卷四:园篱、栽树(园艺)各1篇,枣、桃、李等果树栽培12篇; 卷五:栽桑养蚕1篇,榆、白杨、竹以及染料作物10篇、伐木1篇。 卷六:畜、禽及养鱼6篇。 卷七:货殖、涂瓮各1篇(酿造)、酿酒4篇。 卷八、九:酿造酱、醋,乳酪、储存22篇,煮胶、制墨各1篇。 卷十:非中国(指北魏以外)物产者1篇,记热带、亚热带植物100余种,野生可食植物60余种。 《齐民要术》十卷,〈浙江巡抚采进本。〉后魏贾思勰撰。思勰始末未详,惟知其官为高平太守而已。《自序》称“起自耕农,终于醯醢,资生之乐,靡不毕书,凡九十二篇。”今本乃终于《五谷果蓏非中国物者》。《自序》又称“商贾之事,阙而不录”,今本《货殖》一篇,乃列于第六十二,莫知其义。中第三十篇为《杂说》,而卷端又列杂说数条,不入篇数,一名再见,于例殊乖。其词亦鄙俗不类,疑后人所窜入。然陈振孙《书录解题》称其“治生之道,不仕则农”为名言,正见于卷端《杂说》中,则宋本已有之矣。思勰序不言作注,亦不云有音,今本句下之注,有似自作,然多引及颜师古者。考《文献通考》载李焘《孙氏齐民要术音义解释》序曰︰“贾思勰著。此书专主民事,又旁摭异闻,多可观,在农家最峣然出其类。奇字错见,往往艰读,今运使秘丞孙公为之音义,解释略备。其正名小物,盖与扬雄、郭璞相上下,不但借助于思勰也。”则今本之注,盖孙氏之书,特《宋‧艺文志》不着录,其名不可考耳。董谷《碧里杂存》以注中一石,当今二斗七升之文,疑其与魏时“长安童谣百升飞上天句”不合。〈案斛律光齐人,非魏人。此语殊误。〉盖未知注非思勰作也。钱曾《读书敏求记》云︰“嘉靖甲申,刻《齐民要术》于湖湘,首卷简端“《周书》曰”云云,原系细书夹注,今刋作大字。”毛晋津逮秘书亦然。今以第二篇至六十篇之例推之,其说良是。盖唐以前书,文词古奥,校勘者不尽能通,辗转讹脱,因而讹异。固亦事所恒有矣。 齐民要术/自序 后魏高阳太守贾思勰撰 《史记》曰:“齐民无盖藏。”如淳注曰:“齐,无贵贱,故谓之齐民者,若今言平民也。”〉 盖神农为耒耜,以利天下;尧命四子,敬授民时;舜命后稷,食为政首;禹制土田,万国作乂;殷周之盛,诗书所述,要在安民,富而教之。 《管子》曰:“一农不耕,民有饥者;一女不织,民有寒者。”“仓廪实,知礼节;衣食足,知荣辱。”丈人曰:“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孰为夫子?”传曰:“人生在勤,勤则不匮。”古语曰:“力能胜贫,谨能胜祸。”盖言勤力可以不贫,谨身可以避祸。故李悝为魏文侯作尽地力之教,国以富强;秦孝公用商君,急耕战之赏,倾夺邻国而雄诸侯。 《淮南子》曰:“圣人不耻身之贱也,愧道之不行也;不忧命之长短,而忧百姓之穷。是故禹为治水,以身解于阳盱之河;汤由苦旱,以身祷于桑林之祭。……神农憔悴,尧瘦癯,舜黎黑,禹胼胝。由此观之,则圣人之忧劳百姓亦甚矣。故自天子以下,至于庶人,四肢不勤,思虑不用,而事治求赡者,未之闻也。”“故田者不强,囷仓不盈;将相不强,功烈不成。” 《仲长子》曰:“天为之时,而我不农,谷亦不可得而取之。青春至焉,时雨降焉,始之耕田,终之簠、簋,惰者釜之,勤者锺之。矧夫不为,而尚乎食也哉?”《谯子》曰:“朝发而夕异宿,勤则菜盈倾筐。且苟无羽毛,不织不衣;不能茹草饮水,不耕不食。安可以不自力哉?” 晁错曰:“圣王在上,而民不冻不饥者,非能耕而食之,织而衣之,为开其资财之道也。……夫寒之于衣,不待轻暖;饥之于食,不待甘旨。饥寒至身,不顾廉耻。一日不再食则饥,终岁不制衣则寒。夫腹饥不得食,体寒不得衣,慈母不能保其子,君亦安能以有民?……夫珠、玉、金、银,饥不可食,寒不可衣。……粟、米、布、帛,……一日不得而饥寒至。是故明君贵五谷而贱金玉。”刘陶曰:“民可百年无货,不可一朝有饥,故食为至急。”陈思王曰:“寒者不贪尺玉而思短褐,饥者不愿千金而美一食。千金、尺玉至贵,而不若一食、短褐之恶者,物时有所急也。”诚哉言乎! 神农、仓颉,圣人者也;其于事也,有所不能矣。故赵过始为牛耕,实胜耒耜之利;蔡伦立意造纸,岂方缣、牍之烦?且耿寿昌之常平仓,桑弘羊之均输法,益国利民,不朽之术也。谚曰:“智如禹、汤,不如尝更。”是以樊迟请学稼,孔子答曰:“吾不如老农。”然则圣贤之智,犹有所未达,而况于凡庸者乎? 猗顿,鲁穷士,闻陶朱公富,问术焉。告之曰:“欲速富,畜五牸。”乃畜牛羊,子息万计。九真、庐江,不知牛耕,每致困乏。任延、王景,乃令铸作田器,教之垦辟,岁岁开广,百姓充给。炖煌不晓作耧犁;及种,人牛功力既费,而收谷更少。皇甫隆乃教作耧犁,所省庸力过半,得谷加五。又炖煌俗,妇女作裙,挛缩如羊肠,用布一匹。隆又禁改之,所省复不赀。茨充为桂阳令,俗不种桑,无蚕织丝麻之利,类皆以麻枲头贮衣。民惰窳〈羊主切〉,少粗履,足多剖裂血出,盛冬皆然火燎炙。充教民益种桑、柘,养蚕,织履,复令种纻麻。数年之间,大赖其利,衣履温暖。今江南知桑蚕织履,皆充之教也。五原土宜麻枲,而俗不知织绩;民冬月无衣,积细草,卧其中,见吏则衣草而出。崔寔为作纺绩、织絍之具以教,民得以免寒苦。安在不教乎? 黄霸为颍川,使邮亭、乡官,皆畜鸡、豚,以赡鳏、寡、贫穷者;及务耕桑,节用,殖财,种树。鳏、寡、孤、独,有死无以葬者,乡部书言,霸具为区处:某所大木,可以为棺;某亭豚子,可以祭。吏往皆如言。龚遂为渤海,劝民务农桑,令口种一树榆,百本䪥,五十本葱,一畦韭,家二母彘,五鸡。民有带持刀剑者,使卖剑买牛,卖刀买犊,曰:“何为带牛佩犊?”春夏不得不趣田亩,秋冬课收敛,益蓄果实、菱、芡。吏民皆富实。召信臣为南阳,好为民兴利,务在富之。躬劝农耕,出入阡陌,止舍离乡亭,稀有安居。时行视郡中水泉,开通沟渎,起水门、提阏,凡数十处,以广溉灌,民得其利,蓄积有馀。禁止嫁娶送终奢靡,务出于俭约。郡中莫不耕稼力田。吏民亲爱信臣,号曰“召父”。僮种为不其令,率民养一猪,雌鸡四头,以供祭祀,死买棺木。颜斐为京兆,乃令整阡陌,树桑果;又课以闲月取材,使得转相教匠作车;又课民无牛者,令畜猪,投贵时卖,以买牛。始者民以为烦,一二年间,家有丁车、大牛,整顿丰足。王丹家累千金,好施与,周人之急。每岁时农收后,察其强力收多者,辄历载酒肴,从而劳之,便于田头树下饮食劝勉之,因留其馀肴而去;其惰孏者,独不见劳,各自耻不能致丹,其后无不力田者,聚落以至殷富。杜畿为河东,课民畜牸牛、草马,下逮鸡、豚,皆有章程,家家丰实。此等岂好为烦扰而轻费损哉?盖以庸人之性,率之则自力,纵之则惰窳耳。 故《仲长子》曰:“丛林之下,为仓庾之坻;鱼鳖之堀,为耕稼之场者,此君长所用心也。是以太公封而斥卤播嘉谷,郑、白成而关中无饥年。盖食鱼鳖而薮泽之形可见,观草木而肥墝之势可知。”又曰:“稼穑不修,桑果不茂,畜产不肥,鞭之可也;杝落不完,垣墙不牢,扫除不净,笞之可也。”此督课之方也。且天子亲耕,皇后亲蚕,况夫田父而怀窳惰乎? 李衡于武陵龙阳汎洲上作宅,种甘橘千树。临死敕儿曰:“吾州里有千头木奴,不责汝衣食,岁上一匹绢,亦可足用矣。”吴末,甘橘成,岁得绢数千匹。恒称太史公所谓“江陵千树橘,与千户侯等”者也。樊重欲作器物,先种梓、漆,时人嗤之。然积以岁月,皆得其用,向之笑者,咸求假焉。此种殖之不可已已也。谚曰:“一年之计,莫如树谷;十年之计,莫如树木。”此之谓也。 《书》曰:“稼穑之艰难。”《孝经》曰:“用天之道,因地之利,谨身节用,以养父母。”《论语》曰:“百姓不足,君孰与足?”汉文帝曰:“朕为天下守财矣,安敢妄用哉!”孔子曰:“居家理,治可移于官。”然则家犹国,国犹家,是以家贫则思良妻,国乱则思良相,其义一也。 夫财货之生,既艰难矣,用之又无节;凡人之性,好懒惰矣,率之又不笃;加以政令失所,水旱为灾,一谷不登,胔腐相继:古今同患,所不能止也,嗟乎!且饥者有过甚之愿,渴者有兼量之情。既饱而后轻食,既暖而后轻衣。或由年谷丰穰,而忽于蓄积;或由布帛优赡,而轻于施与:穷窘之来,所由有渐。故《管子》曰:“桀有天下,而用不足;汤有七十二里,而用有馀,天非独为汤雨菽、粟也。”盖言用之以节。 《仲长子》曰:“鲍鱼之肆,不自以气为臭;四夷之人,不自以食为异:生习使之然也。居积习之中,见生然之事,夫孰自知非者也?斯何异蓼中之虫,而不知蓝之甘乎?” 今采捃经传,爰及歌谣,询之老成,验之行事,起自耕农,终于酰、醢,资生之业,靡不毕书,号曰《齐民要术》。凡九十二篇,束为十卷。卷首皆有目录,于文虽烦,寻览差易。其有五谷、果、蓏非中国所殖者,存其名目而已;种莳之法,盖无闻焉。舍本逐末,贤哲所非,日富岁贫,饥寒之渐,故商贾之事,阙而不录。花草之流,可以悦目,徒有春花,而无秋实,匹诸浮伪,盖不足存。 鄙意晓示家童,未敢闻之有识,故丁宁周至,言提其耳,每事指斥,不尚浮辞。览者无或嗤焉。 齐民要术/杂说 夫治生之道,不仕则农;若昧于田畴,则多匮乏。只如稼穑之力,虽未逮于老农;规画之间,窃自同于“后稷”。所为之术,条列后行。 凡人家营田,须量己力,宁可少好,不可多恶。假如一具牛,总营得小亩三顷——据齐地大亩,一顷三十五亩也。每年一易,必莫频种。其杂田地,即是来年谷资。 欲善其事,先利其器。悦以使人,人忘其劳。且须调习器械,务令快利;秣饲牛畜,事须肥健;抚恤其人,常遣欢悦。 观其地势,干湿得所,禾秋收了,先耕荞麦地,次耕馀地。务遣深细,不得趁多。看干湿,随时盖磨著切。见世人耕了,仰著土块,并待孟春盖,若冬乏水雪,连夏亢阳,徒道秋耕不堪下种。无问耕得多少,皆须旋盖磨如法。 如一具牛,两个月秋耕,计得小亩三顷。经冬加料喂。至十二月内,即须排比农具使足。一入正月初,未开阳气上,即更盖所耕得地一遍。 凡田地中有良有薄者,即须加粪粪之。 其踏粪法:凡人家秋收治田后,场上所有穰、谷𥢧等,并须收贮一处。每日布牛脚下,三寸厚;每平旦收聚堆积之;还依前布之,经宿即堆聚。计经冬一具牛,踏成三十车粪。至十二月、正月之间,即载粪粪地。计小亩亩别用五车,计粪得六亩。匀摊,耕,盖著,未须转起。 自地亢后,但所耕地,随饷盖之;待一段总转了,即横盖一遍。计正月、二月两个月,又转一遍。 然后看地宜纳粟:先种黑地、微带下地,即种糙种;然后种高壤白地。其白地,候寒食后榆荚盛时纳种。以次种大豆、油麻等田。 然后转所粪得地,耕五、六遍。每耕一遍,盖两遍,最后盖三遍。还纵横盖之。候昏房、心中,下黍种无问。 谷,小亩一升下子,则稀穊得所。 候黍、粟苗未与垅齐,即锄一遍。黍经五日,更报锄第二遍。候未蚕老毕,报锄第三遍。如无力,即止;如有馀力,秀后更锄第四遍。油麻、大豆,并锄两遍止,亦不厌早锄。谷,第一遍便科定,每科只留两茎,更不得留多。每科相去一尺。两垅头空,务欲深细。第一遍锄,未可全深;第二遍,唯深是求;第三遍,较浅于第二遍;第四遍较浅。 凡荞麦,五月耕;经二十五日,草烂得转;并种,耕三遍。立秋前后,皆十日内种之。假如耕地三遍,即三重著子。下两重子黑,上头一重子白,皆是白汁,满似如浓,即须收刈之。但对梢相答铺之,其白者日渐尽变为黑,如此乃为得所。若待上头总黑,半已下黑子,尽总落矣。 其所粪种黍地,亦刈黍了,即耕两遍,熟盖,下糠麦。至春,锄三遍止。 凡种小麦地,以五月内耕一遍,看干湿转之,耕三遍为度。亦秋社后即种。至春,能锄得两遍最好。 凡种麻地,须耕五、六遍,倍盖之。以夏至前十日下子。亦锄两遍。仍须用心细意抽拔全稠闹细弱不堪留者,即去却。 一切但依此法,除虫灾外,小小旱,不至全损。何者?缘盖磨数多故也。又锄耨以时。谚曰:“锄头三寸泽”,此之谓也。尧汤旱涝之年,则不敢保。虽然,此乃常式。古人云:“耕锄不以水旱息功,必获丰年之收。” 如去城郭近,务须多种瓜、菜、茄子等,且得供家,有馀出卖。只如十亩之地,灼然良沃者,选得五亩,二亩半种葱,二亩半种诸杂菜;似校平者种瓜、萝卜。其菜每至春二月内,选良沃地二亩熟,种葵、莴苣。作畦,栽蔓菁,收子。至五月、六月,拔诸菜先熟者,并须盛裹,亦收子讫。应空闲地种蔓菁、莴苣、萝卜等,看稀稠锄其科。至七月六日、十四日,如有车牛,尽割卖之;如自无车牛,输与人。即取地种秋菜。 葱,四月种。萝卜及葵,六月种。蔓菁,七月种。芥,八月种。瓜,二月种;如拟种瓜四亩,留四月种,并锄十遍。蔓菁、芥子,并锄两遍。葵、萝卜,锄三遍。葱,但培锄四遍。白豆、小豆,一时种,齐熟,且免摘角。但能依此方法,即万不失一。 孙氏《齐民要术音义解释》曰:“贾思勰著此书,专主民事,又旁摭异闻,多可观,在农家最嶤然出其类,而近世学者忽焉。”第奇字错见,往往艰读。今运使秘丞孙公为之音义,解释略备。其正名辨物,盖与扬雄、郭璞相上下,不但借助于思勰也。此书李淳风尝演之。淳风书遽亡,韩鄂又撮思勰所记,别著《四时纂要》五卷。本朝天禧四年,诏并刻二书,以赐劝农使者。然其书与律令俱藏,众弗得习,市人辄抄《要术》之浅近者,摹印相师,用才一二,此有志于民者所当惜也。今公幸以稽古馀力,悉发其隐,盍并刻焉!岂惟决疑纠缪,有益学者,抑使斯民日用知所本末,更被天禧遗泽,不亦可乎!〈《文献通考》卷二百十七。〉

太平廣記/卷第491~500

卷第四百九十一 雜傳記八 謝小娥傳 楊娼傳 非煙傳 謝小娥傳 〈(李公佐撰)〉 小娥姓謝氏,豫章人,估客女也。生八歲喪母,嫁歷陽俠士段居貞。居貞負氣重義,交遊豪俊。小娥父畜巨產,隱名商賈間,常與段婿同舟貨,往來江湖。時小娥年十四,始及笄,父與夫俱為盜所殺,盡掠金帛。段之弟兄,謝之生姪,與僮僕輩數十悉沉於江。小娥亦傷胸折足,漂流水中,為他船所獲。經夕而活。因流轉乞食至上元縣,依妙果寺尼淨悟之室。初父之死也,小娥夢父謂曰:「殺我者,車中猴,門東草。」又數日,復夢其夫謂曰:「殺我者,禾中走,一日夫。」小娥不自解悟,常書此語,廣求智者辨之,歷年不能得。至元和八年春,余罷江西從事,扁舟東下,淹泊建業。登瓦官寺閣,有僧齊物者,重賢好學,與余善,因告余曰:「有孀婦名小娥者,每來寺中,示我十二字謎語,某不能辨。」余遂請齊公書於紙,乃憑檻書空,凝思默慮,坐客未倦,了悟其文。令寺童疾召小娥前至,詢訪其由。小娥嗚咽良久,乃曰:「我父及夫,皆為賊所殺。邇後嘗夢父告曰:『殺我者車中猴,門東草』。又夢夫告曰:『殺我者,禾中走,一日夫』。歲久無人悟之。」余曰:「若然者,吾審詳矣,殺汝父是申蘭,殺汝夫是申春。且『車中猴』,『車』字,去上下各一畫,是『申』字,又申屬猴,故曰『車中猴』;『草』下有『門』,『門』中有『東』,乃『蘭』字也。又『禾中走』,是穿田過,亦是『申』字也;『一日夫』者,『夫』上更一畫,下有『日』,是『春』字也。殺汝父是申蘭,殺汝夫是申春,足可明矣。」小娥慟哭再拜,書「申蘭、申春」四字於衣中,誓將訪殺二賊,以復其冤。娥因問余姓氏官族,垂涕而去。爾後小娥便為男子服,傭保於江湖間,歲餘,至潯陽郡,見竹戶上有紙牓子,云召傭者。小娥乃應召詣門,問其主,乃申蘭也。蘭引歸,娥心憤貌順,在蘭左右,甚見親愛。金帛出入之數,無不委娥。已二歲餘,竟不知娥之女人也。先是謝氏之金寶錦繡,衣物器具,悉掠在蘭家。小娥每執舊物,未嘗不暗泣移時。蘭與春,宗昆弟也,時春一家住大江北獨樹浦,與蘭往來密洽。蘭與春同去經月,多獲財帛而歸。每留娥與蘭妻〈(「妻」原作「宴」,據許本改。)〉蘭〈(陳校本「蘭」作「染」。)〉氏同守家室,酒肉衣服,給娥甚豐。或一日,春攜文鯉兼酒詣蘭,娥私歎曰:「李君精悟玄鑒,皆符夢言,此乃天啟其心,志將就矣。」是夕,蘭與春會,群賊畢至,酣飲。暨諸凶既去,春沉醉,臥於內室,蘭亦露寢於庭。小娥潛鎖春於內,抽佩刀,先斷蘭首,呼號鄰人並至。春擒於內,蘭死於外,獲贓收貨,數至千萬。初,蘭、春有黨數十,暗記其名,悉擒就戮。時潯陽太守張公,善娥節〈(「娥節」二字原空缺,據陳校本補。)〉行,為具其事上〈(「為具其事上」五字原空缺,據黃本補。)〉旌表,乃得免死。時元和十二年夏歲也。復父夫之仇畢,歸本里,見親屬。里中豪族爭求聘,娥誓心不嫁,遂剪髮披褐,訪道於牛頭山,師事大士尼蔣〈(「蔣」原作「將」,據陳校本改。)〉律師。娥志堅行苦,霜春雨薪,不倦筋力。十三年四月,始受具戒於泗州開元寺,竟以小娥為法號,不忘本也。其年夏月,餘始歸長安,途經泗濱,過善義寺,謁大德尼令操。見新戒〈(「見新戒」原作「戒新見」,據陳校本改。)〉者數十,淨發鮮帔,威儀雍容,列侍師之左右。中有一尼問師曰:「此官豈非洪州李判官二十三郎者乎?」師曰:「然」。曰:「使我獲報家仇,得雪冤恥,是判官恩德也」。顧余悲泣。余不之識,詢訪其由。娥對曰:「某名小娥,頃乞食孀婦也。判官時為辨申蘭、申春二賊名字,豈不憶念乎?」余曰:「初不相記,今即悟也。」娥因泣,具寫記申蘭、申春,復父夫之仇,志願粗〈(「粗」原作「相」,據陳校本改。)〉畢,經營終始艱苦之狀。小娥又謂余曰:「報判官恩,當有日矣,豈徒然哉。」嗟乎!余能辨二盜之姓名,小娥又能竟復父夫之仇冤,神道不昧,昭然可知。小娥厚貌深辭,聰敏端特,煉指跛足,誓求真如。爰自入道,衣無絮帛,齋無鹽酪;非律儀禪理,口無所言。後數日,告我歸牛頭山。扁舟泛淮,雲遊南國,不復再遇。君子曰:誓志不捨,復父夫之仇,節也;傭保雜處,不知女人,貞也。女子之行,唯貞與節,能終始全之而已,如小娥,足以儆天下逆道亂常之心,足以觀天下貞夫孝婦之節。餘備詳前事,發明隱文,暗與冥會,符於人心。知善不錄,非《春秋》之義也,故作傳以旌美之。 楊娼傳 〈(房千里撰)〉 楊娼者,長安里中之殊色也。態度甚都,復以冶容自喜。王公鉅人享客,競邀致席上,雖不飲者,必為之引滿盡歡。長安諸兒一造其室,殆至亡生破產而不悔。由是娼之名冠諸籍中,大售於時矣。嶺南帥甲,貴游子也。妻本戚里女,遇帥甚悍。先約,設有異志者,當取死白刃下。帥幼貴,喜淫,內苦其妻,莫之措意。乃陰出重賂,削去娼之籍,而挈之南海,館之他舍。公餘而同,夕隱而歸。娼有慧姓,事帥尤謹。平居以女職自守,非其理,不妄發。復厚帥之左右,咸能得其歡心。故帥益嬖之。會間歲,帥得病,且不起。思一見娼,而憚其妻。帥素與監軍使厚,密遣導意,使為方略。監軍乃紿其妻曰:「將軍病甚,思得善奉侍煎調者視之,瘳當速矣。某有善婢,久給事貴室,動得人意。請夫人聽以婢安將軍四體,如何?」妻曰:「中貴人信人也,果然。於吾無苦耳,可促召婢來。」監軍即命娼冒為婢以見帥,計未行而事泄,帥之妻乃擁健婢數十,列白挺,熾膏鑊於廷而伺之矣。須其至,當投之沸鬲。帥聞而大恐,促命止娼之至。且曰:「此自我意,幾累於渠。今幸吾之未死也,必使脫其虎喙,不然,且無及矣。」乃大遺其奇寶,命家僮傍輕舠。衛娼北歸,自是帥之憤益深,不逾旬而物故。娼之行適及洪矣,問至,娼乃盡返帥之賂,設位而哭曰:「將軍由妾而死,將軍且死,妾安用生為?妾豈孤將軍者耶?」即撤奠而死之。夫娼以色事人者也,非其利則不合矣。而楊能報帥以死,義也;卻帥之賂,廉也。雖為娼,差足多乎! 非煙傳 〈(皇甫枚撰)〉 臨淮武公業,咸通中,任河南府功曹參軍。愛妾曰非煙,姓步氏,容止纖麗,若不勝綺羅;善秦聲,好文筆,尤工擊甌,其韻與絲竹合。公業甚嬖之。其比鄰天水趙氏第也,亦衣纓之族,不能斥言。其子曰象,秀端有文,才弱冠矣,時方居喪禮。忽一日,於南垣隙中,窺見非煙,神氣俱喪,廢食忘寐。乃厚賂公業之閽,以情告之。閽有難色,復為厚利所動,乃令其妻伺非煙間處,具以象意言焉。非煙聞之,但含笑凝睇而不答。門媼盡以語象,象發狂心蕩,不知所持,乃取薛濤箋,題絕句曰:「一睹傾城貌,塵心只自猜。不隨蕭史去,擬學阿蘭來。」以所題密緘之,祈門媼達非煙。煙讀畢,吁嗟良久,謂媼曰:「我亦曾窺見趙郎,大好才貌。此生薄福,不得當之。」蓋鄙武生麄悍,非良配耳。乃復酬篇,寫於金鳳箋曰:「綠慘雙娥不自持,只緣幽恨在新詩。郎心應似琴心怨,脈脈春情更擬誰?」封付門媼,令遺象。象啟緘,吟諷數四,拊掌喜曰:「吾事諧矣。」又以剡溪玉葉紙,賦詩以謝曰:「珍重佳人贈好音,彩箋芳翰兩情深。薄於蟬翼難供恨,密似蠅頭未寫心。疑是落花迷碧洞,只思輕雨灑幽襟。百回消息千回夢,裁作長謠寄綠琴。」詩去旬日,門媼不復來,象憂恐事泄,或非煙追悔。春夕,於前庭獨坐,賦詩曰:「綠暗紅藏起暝煙,獨將幽恨小庭前。沉沉良夜與誰語,星隔銀河月半天。」明日,晨起吟際,而門媼來傳非煙語曰:「勿訝旬日無信,蓋以微有不安。」因授象以連蟬錦香囊,並碧苔箋詩曰:「無力嚴妝倚繡櫳,暗題蟬錦思難窮。近來嬴得傷春病,柳弱花欹怯曉風。」象結錦囊於懷,細讀小簡,又恐煙幽思增疾,乃剪烏絲闌為回簡曰:「春日遲遲,人心悄悄,自因窺覯,長役夢魂。雖羽駕塵襟,難於會合;而丹誠皎日,誓以周旋。況又聞乘春多感,芳履違和。耗冰雪之妍姿,鬱蕙蘭之佳氣,憂抑之極,恨不翻飛;企望寬情,無至憔悴。莫孤短韻,寧爽後期;恍惚寸心,書豈能盡?兼持菲什,仰繼華藊。詩曰:見說傷情為見春,想封蟬錦綠蛾顰。叩頭為報煙卿道。第一風流最損人。」門媼既得回簡,徑齎詣煙閣中。武生為府掾屬,公務繁夥,或數夜一直,或竟日不歸。是時適值生入府曹,煙拆書,得以款曲尋繹,既而長太息曰:「丈夫之志,女子之心,情契魂交,視遠如近也。」於是闔戶垂幌,為書曰:「下妾不幸,垂髫而孤。中間為媒妁所欺,遂匹合於瑣類。每至清風朗月,移玉柱〈(「柱」原作「桂」,據陳校本改。)〉以增懷;秋帳冬釭,泛金徽而寄恨。豈期公子,忽貽好音,發華緘而思飛,諷麗句而目斷。所恨洛川波隔,賈午牆高,聯雲不及於秦台,薦夢尚遙於楚岫。猶望天從素懇,神假微機,一拜清光,九殞無恨。兼題短什,用寄幽懷。詩曰:「畫簷春燕須同宿,洛浦雙鴛肯獨飛。長恨桃源諸女伴,等閒花裡送郎歸。」封訖,召門嫗,令達於象。象覽書及詩,以煙意稍切,喜不自持,但靜室焚香,虔禱以俟息。一日將夕,門嫗促步而至,笑且拜曰:「趙郎願見神仙否?」象驚,連問之。傳煙語曰:「今夜功曹直府,可謂良時。妾家後庭,郎君之前垣也。若不逾惠好,專望來儀。方寸萬重,悉俟晤語。」既曛黑,象乃躋梯而登,煙已令重榻於下。既下,見煙靚妝盛服,立於花下。拜訖,俱以喜極不能言,乃相攜自後門入堂中。遂背釭解幌,盡繾綣之意焉。及曉鍾初動,復送象於垣下。煙執象泣曰:「今日相遇,乃前生因緣耳,勿謂妾無玉潔松貞之志,放蕩如斯。直以郎之風調,不能自顧,願深鑒之。」象曰:「挹希世之貌,見出人之心,已誓幽庸,永奉歡狎。」言訖,象逾垣而歸。明日,託門媼贈煙詩曰:「十洞三清雖路阻,有心還得傍瑤台。瑞香風引思深夜,知是蕊宮仙馭來。」煙覽詩微笑,因復贈象詩曰:「相思只怕不相識,相見還愁卻別君。願得化為松下鶴,一雙飛去入行云。」封付門媼,仍令語象曰:「賴妾有小小篇詠,不然,君作幾許大才面目。」茲不盈旬,常得一期於後庭。展微密之思,罄宿昔之心,以為鬼神不知,天人相助。或景物寓目,歌詠寄情,來住頻繁,不能悉載。如是者週歲。無何,煙數以細過撻其女奴,奴陰銜之,乘間盡以告公業。公業曰:「汝慎言,我當伺察之。」後至直日,乃偽陳狀請假。迨夕,如常入直,遂潛於里門。街鼓既作,匍伏而歸。循牆至後庭,見煙方倚戶微吟,象則據垣斜睇。公業不勝其忿,挺前欲擒,象覺跳去,業搏之,得其半襦。乃入室,呼煙詰之。煙色動聲戰,而不以實告。公業愈怒,縛之大柱,鞭楚血流。但云:「生得相親,死亦何恨!」深夜,公業怠而假寐。煙呼其所愛女僕曰:「與我一杯水。」水至,飲盡而絕。公業起,將復笞之,已死矣。乃解縛舉置閣中,連呼之,聲言煙暴疾致殞。後數日,窆於北邙,而里巷間皆知其強死矣。象因變服易名,遠竄江浙間。洛陽才士有崔李二生,常與武掾游處,崔賦詩末句云:「恰似傳花人飲散,空床拋下最繁枝。」其夕,夢煙謝曰:「妾貌雖不迨桃李,而零落過之。捧君佳什,愧仰無已。」李生詩末句云:「豔魄香魂如有在,還應羞見墜樓人。」其夕,夢煙戟〈(「戟」原作「戰」,據明抄本改。)〉手而言曰:「士有百行,君得全乎?何至矜片言苦相詆斥?當屈君於地下面證之。」數日,李生卒,時人異焉。 卷第四百九十二 雜傳記九 靈應傳 靈應傳 涇州之東二十里,有故薛舉城,城之隅有善女湫,廣袤數里,蒹葭叢翠,古木蕭疏,其水湛然而碧,莫有測其淺深者,水族靈怪,往往見焉,鄉人立祠於旁,曰「九娘子神」,歲之水旱祓禳,皆得祈請焉,又州之西二百餘里,朝那鎮之北,有湫神因地而名,曰「朝那神」。其肸蠁靈應,則居善女之右矣,乾符五年,節度使周寶在鎮日,自仲夏之初。數數有雲氣,狀如奇峰者,如美女者,如鼠如虎者,由二湫而興,至於激迅風,震雷電,發屋拔樹,數刻而止。傷人害稼,其數甚多。寶責躬勵己,謂為政之未敷,致陰靈之所譴也。至六月五日,府中視事之暇,昏然思寐,因解巾就枕。寢猶未熟,見一武士冠鍪被鎧,持鉞而立於階下,曰:「有女客在門,欲申參謁,故先聽命。」寶曰:「爾為誰乎?」曰:「某即君之閽者,效役有年矣。」寶將詰其由,已見二青衣歷階而升,長跪於前曰:「九娘子自郊墅特來告謁,故先使下執事致命於明公。」寶曰:「九娘子非吾通家親戚,安敢造次相面乎?」言猶未終,而見祥雲細雨,異香襲人。俄有一婦人,年可十七八,衣裙素淡,容質窈窕,憑空而下,立庭廡之間。容儀綽約,有絕世之貌。侍者十餘輩,皆服飾鮮潔,有如妃主之儀。顧步徊翔,漸及臥所。寶將少避之,以候期意。侍者趨進而言曰:「貴主以君之高義,可申誠信之託,故將冤抑之懷,訴諸明公。明公忍不救其急難乎?」寶遂命升階相見,賓主之禮,頗甚肅恭。登榻而坐,祥煙四合,紫氣充庭,斂態低鬟,若有憂慼之貌。寶命酌醴設饌,厚禮以待之。俄而斂袂離席,逡巡而言曰:「妾以寓止郊園,綿歷多祀,醉酒飽德,蒙惠誠深。雖以孤枕寒床,甘心沒齒,煢嫠有託,負荷逾多。但以顯晦殊途,行止乖互。今乃迫於情禮,豈暇緘藏?倘鑒幽情,當敢披露。」寶曰:「願聞其說。所冀識其宗係,苟可展分,安敢以幽顯為辭?君子殺身以成仁,狥其毅烈;蹈赴湯火,旁雪不平,乃寶之志也。」對曰:「妾家世會稽之鄮縣,卜築於東海之潭,桑榆墳隴,百有餘代。其後遭世不造,瞰室貽災,五百人皆遭庾氏焚炙之禍。纂紹幾絕,不忍戴天,潛遁幽岩,沈冤莫雪。至梁天監中,武帝好奇,召人通龍宮,入枯桑島,以燒燕奇味,結好於洞庭君寶藏主第七女,以求異寶。尋聞家仇庾毗羅,自鄮縣白水郎,棄官解印,欲承命請行,陰懷不道。因使得入龍宮,假以求貨,覆吾宗嗣,賴杰公敏鑒,知渠挾私請行,欲肆無辜之害,慮其反貽伊戚,辱君之命。言於武帝,武帝遂止,乃令合浦郡落黎縣歐越羅子春代行。妾之先宗,羞共戴天,慮其後患,乃率其族,韜光滅跡,易姓變名,避仇於新平真寧縣安村。披榛鑿穴,築室於茲,先人弊廬,殆成胡越。今三世卜居,先為靈應君,尋受封應聖侯;後以陰靈普濟,功德及民,又封普濟王,威德臨人,為世所重。妾即王之第九女也,笄年配於象郡石龍之少子。良人以世襲猛烈,血氣方剛,憲法不拘,嚴父不禁,殘虐視事,禮教蔑聞。未及期年,果貽天譴,覆宗絕嗣,削跡除名。唯妾一身,僅以獲免,父母抑遣再行,妾終違命。王侯致聘,接軫交轅,誠願既堅,遂欲自劓。父母怒其剛烈,遂遣屏居於茲土之別邑,音問不通,於今三紀。雖慈顏未復,溫清久違,離群索居,甚為得志。近年為朝那小龍,以季弟未婚,潛行禮聘,甘言厚幣,峻阻復來。滅性毀形,殆將不可。朝那遂通好於家君,欲成其事,遂使其季弟權徙居於王畿之西,將質於我王,以成姻好。家君知妾之不可奪,乃令朝那縱兵相逼。妾亦率其家僮五十餘人,付以兵仗,逆戰郊原,眾寡不敵,三戰三北,師徒倦弊,掎角無怙。將欲收拾餘燼,背城借一,而慮晉陽水急,台城火炎。一旦攻下,為頑童所辱,縱沒於泉下,無面石氏之子。故《詩》云:泛彼柏舟,在彼中河。髡彼兩髦,實維我儀。之死矢靡他。母也天只!不諒人只!此衛世子孀婦自誓之詞。又云:誰謂鼠無牙,何以穿我墉?誰謂女無家,何以速我訟?雖速我訟,亦不女從。此邵伯聽訟,衰亂之俗微。〈(「微」原作「興」,據陳校本改。)〉貞信之教興,〈(「興」原作「微」,據陳校本改。)〉強暴之男,不能侵凌貞女也。今則公之教,可以精通顯晦,〈(「晦」字原缺,據明抄本補。)〉貽范古今。貞信之教,故不為姬奭之下者。幸以君之餘力,少假兵鋒,挫彼凶狂,存其鰥寡。成賤妾終天之誓,彰明公赴難之心。輒具志誠,幸無見阻。」寶心雖許之,訝其辨博,欲拒以他事,以觀其詞,乃曰:「邊徼事繁,煙塵在望,朝廷以西郵陷虜,蕪沒者三十餘州。將議舉戈,復其土壤,曉夕恭命,不敢自安。匪夕伊朝,前茅即舉。空多憤悱,未暇承命。」對曰:「昔者楚昭王以方城為城,漢水為池,盡有荊蠻之地。籍父兄之資,強國外連,三良內助。而吳兵一舉,鳥迸雲奔,不暇嬰城,迫於走兔,寶玉遷徙,宗社凌夷,萬乘之靈,不能庇先王之朽骨。至申胥乞師於嬴氏,血淚污於秦庭,七日長號,晝夜靡息。秦伯憫其禍敗,竟為出師,復楚退吳,僅存亡國。況芊氏為春秋之強國,申胥乃衰楚之大夫,而以矢盡兵窮,委身折節,肝腦塗地,感動於強秦。矧妾一女子,父母斥其孤貞,狂童凌其寡弱,綴旒之急,安得不少動仁人之心乎?「寶曰:「九娘子靈宗異派,呼吸風雲,蠢爾黎元,固在掌握。又焉得示弱於世俗之人,而自困如是者哉?」對曰:「妾家族望,海內咸知。只如彭蠡洞庭,皆外祖也;陵水羅水,皆中表也。內外昆季,百有餘人,散居吳越之間,各分地土。咸京八水,半是宗親。若以遣一介之使,飛咫尺之書,告彭蠡洞庭,召陵水羅水,率維揚之輕銳,徵八水之鷹揚。然後檄馮夷,說巨靈,鼓子胥之波濤,混陽侯之鬼怪,鞭驅列缺,指揮豐隆,扇疾風,翻暴浪,百道俱進,六師鼓行,一戰而成功。則朝那一鱗,立為齏粉;涇城千里,坐變污瀦。言下可觀,安敢謬矣。頃者涇陽君與洞庭外祖,世為姻戚。後以琴瑟不調,棄擲少婦,遭錢塘之一怒,傷生害稼,懷山襄陵,涇水窮鱗。尋斃外祖之牙齒,今涇上車輪馬跡猶在,史傳具存,固非謬也。妾又以夫族得罪於天,未蒙上帝昭雪,所以銷聲避影,而自困如是。君若不悉誠款,終以多事為詞,則向者之言,不敢避上帝之責也。」寶遂許諾,卒爵撤饌,再拜而去。寶及晡方寤,耳聞目覽,恍然如在。翼日,遂遣兵士一千五百人,戍於湫廟之側。是月七日,雞初鳴,寶將晨興,疏牖尚暗。忽於帳前有一人,經行於帷幌之間,有若侍巾櫛者。呼之命燭,竟無酬對,遂厲而叱之。乃言曰:「幽明有隔,幸不以燈燭見迫也。」寶潛知異,乃屏氣息音,徐謂之曰:「得非九娘子乎?」對曰:「某即九娘子之執事者也。昨日蒙君假以師徒,救其危患,但以幽顯事別,不能驅策。苟能存其始約,幸再思之。」俄而紗窗漸白,注目視之,悄無所見。寶良久思之,方達其義。遂呼吏,命按兵籍,選亡沒者名,得馬軍五百人,步卒一千五百人。數內選押衙孟遠,充行營都虞候。牒送善女湫神。是月十一日,抽回戍廟之卒。見於廳事之前,轉旋之際,有一甲士仆地,口動目瞬,問無所應,亦不似暴卒者。遂置於廊廡之間,天明方悟。遂使人詰之,對曰:「某初見一人,衣青袍,自東而來,相見甚有禮。謂某曰:貴主蒙相公莫大之恩,拯其焚溺,然亦未盡誠款。假爾明敏,再通幽情,幸無辭免也。某急以他詞拒之,遂以袂相牽,懵然顛仆。但覺與青衣者繼踵偕行,俄至其廟,促呼連步,至於帷薄之前。見貴主謂某云:昨蒙相公憫念孤危,俾爾戍於弊邑。往返途路,得無勞止。餘近蒙相公再借兵師,深愜誠願。觀其士馬精強,衣甲銛利,然都虞候孟遠,才輕位下,甚無機略。今月九日,有游軍三千餘,來掠我近郊。遂令孟遠領新到將士,邀擊於平原之上,設伏不密,反為彼軍所敗。甚思一權謀之將,俾爾速歸,達我情素。言訖,拜辭而出,昏然似醉,餘無所知矣。」寶驗其說,與夢相符。意欲質前事,遂差制勝關使鄭承符以代孟遠。是月三日晚,衙於後球場,瀝酒焚香,牒請九娘子神收管。至十六日,制勝關申云:「今月十三日夜,三更已來,關使暴卒。」寶驚歎息,使人馳視之,至則果卒,唯心背不冷。暑月停屍,亦不敗壞。其家甚異之。忽一夜,陰風慘冽,吹砂走石,發屋拔樹,禾苗盡偃,及曉而止。雲霧四布,連夕不解。至暮,有迅雷一聲,划如天裂。承符忽呻吟數息,其家剖棺視之,良久復甦。是夕,親鄰咸聚,悲喜相仍。信宿如故,家人詰其由,乃曰:「餘初見一人,衣紫綬,乘驪駒,從者十餘人,至門下馬,命吾相見。揖讓周旋,手捧一牒授吾云:「貴主得吹塵之夢,知君負命世之才,欲遵南陽故事,思殄邦仇。使下臣持茲禮幣,聊展敬於君子。而冀再康國步,幸不以三顧為勞也。餘不暇他辭,唯稱不敢。酬酢之際,已見聘幣羅於階下,鞍馬器甲錦彩服玩橐鞬之屬,咸布列於庭。吾辭不獲免,遂再拜受之。即相促登車,所乘馬異常駿偉,裝飾鮮潔,僕御整肅。倏忽行百餘里,有甲馬三百騎已來,迎候驅殿。有大將軍之行李,餘亦頗以為得志。指顧間,望見一大城,其雉堞穹崇,溝洫深濬,餘惚恍不知所自。俄於郊外,備帳樂,設享。宴罷入城,觀者如堵,傳呼小吏,交錯其間,所經之門,不記重數。及至一處,如有公署,左右使餘下馬易衣,趨見貴主。貴主使人傳命,請以賓主之禮見。餘自謂既受公文器甲臨戎之具,即是臣也,遂堅辭,具戎服入見。貴主使人覆命,請去橐鞬,賓主之間,降殺可也。餘遂舍器仗而趨入,見貴主坐於廳上,餘拜謁,一如君臣之禮。拜訖,連呼登階,餘乃再拜,升自西階。見紅妝翠眉,蟠龍髻鳳而侍立者,數十餘輩;彈弦握管,花異服而執役者,又數十輩;腰金拖紫,曳組攢簪而趨隅者,又非止一人也;輕裘大帶,白玉橫腰,而森羅於階下者,其數甚多。次命女客五六人,各有侍者十數輩,差肩接跡,累累而進。餘亦低視長揖,不敢施拜。坐定,有大校數人,皆令預坐,舉酒〈(「酒」字原缺,據明抄本補)〉進樂。酒至貴主,斂袂舉觴,將欲興詞,敘向來徵聘之意。俄聞烽燧四起,叫噪喧呼云:朝那賊步騎數萬人,今日平明,攻破堡寨,尋已入界。數道齊進,煙火不絕,請發兵救應。侍坐者相顧失色,諸女不及敘別,狼狽而散。及諸校降階拜謝,佇立聽命。貴主臨軒謂余曰:吾受相公非常之急,憫其孤煢,繼發師徒,拯其患難。然以車甲不利,權略是思。今不棄弊陋,所以命將軍者,正為此危急也。幸不以幽僻為辭,少匡不迨。遂別賜戰馬二疋,黃金甲一副,旌旗旄鉞,珍寶器用,充庭溢目,不可勝計。采女二人,給以兵符,錫賚甚豐。餘拜捧而出,傳呼諸將,指揮部伍,內外響應。是夜出城,相次探報,皆雲,賊勢漸雄。餘素諳其山川地裡,形勢孤虛,遂引軍夜出。去城百餘里,分佈要害,明懸賞罰,號令三軍,設三伏以待之。遲明,排布已畢。賊汰其前功,頗甚輕進,猶謂孟遠之統眾也。餘自引輕騎,登高視之,見煙塵四合,行陣整肅。餘先使輕兵搦戰,示弱以誘之。接以短兵,且戰且行。金革之聲,天裂地坼。餘引兵詐北,彼亦盡銳前趨,鼓噪一聲,伏兵盡起,千里轉戰,四面夾攻。彼軍敗績,死者如麻,再戰再奔,朝那狡童,漏刃而去,從亡之卒,不過十餘人。餘選健馬三十騎追之,果生置於麾下。由是血肉染草木,脂膏潤原野,腥穢蕩空,戈甲山積。賊帥以輕車馳送於貴主,貴主登平朔樓受之。舉國士民,咸來會集,引於樓前,以禮責問,唯稱死罪,竟絕他詞。遂令押赴都市腰斬。臨刑,有一使乘傳,來自王所,持急詔,令促赦之。曰:朝那之罪,吾之罪也,汝可赦之,以輕吾過。貴主以父母再通音問,喜不自勝,謂諸將曰:朝那妄動,即父之命也;今使赦之,亦父之命也。昔吾違命,乃貞節也;今若又違,是不祥也。遂命解轉,使單騎送歸,未及朝那,已羞而卒於路。餘以克敵之功,大被寵錫,尋備禮拜平難大將軍,食朔方一萬三千戶。別賜第宅,輿馬寶器,衣服婢僕,園林邸第,旌旜鎧甲。次及諸將,賞賚有差。明日大宴,預坐者不過五六人,前者六七女皆來侍坐,風姿豔態,愈更動人。竟夕酣飲,甚歡。酒至貴主,捧觴而言曰:妾之不幸,少處空閨,天賦孤貞。不從嚴父之命,屏居於此三紀矣。蓬首灰心,未得其死。鄰童迫脅,幾至顛危。若非相公之殊恩,將軍之雄武,則息國不言之婦,及為朝那之囚耳。永言斯惠,終天不忘。遂以七寶鍾酌酒,使人持送鄭將軍。餘因避席,再拜而飲。餘自是頗動歸心,詞理懇切,遂許給假一月,宴罷出。明日,辭謝訖,擁其麾下三十餘人返於來路,所經之處,聞雞犬,頗甚酸辛。俄頃到家,見家人聚泣,靈帳儼然。麾下一人,令餘促入棺縫之中,餘欲前,而為左右所聳。俄聞震雷一聲,醒然而悟。」承符自此不事家產,唯以後事付妻孥。果經一月,無疾而終。其初欲暴卒時,告其所親曰:「餘本機鈐入用,效節戎行。雖奇功蔑聞,而薄效粗立。洎遭釁累,譴謫於茲,平生志氣,鬱而未申。丈夫終當扇長風,摧巨浪,摧〈(「摧」字原闕,據明抄本補。)〉太山以壓卵,決東海以沃螢。奮其鷹犬之心,為人雪不平之事。吾朝夕當有所受,與子分襟,固不久矣。」其月十三日,有人自薛舉城,晨發十餘里,天初平曉,忽見前有車塵競起,旌旗煥赫,甲馬數百人,中擁一人,氣概洋洋然。逼而視之,鄭承符也。此人驚訝移時,因佇於路左,見瞥如風雲,抵善女湫。俄頃,悄無所見。 卷第四百九十三 雜錄一 夏侯亶 王肅 李延實 李義琛 劉龍 裴玄智 度支郎 虞世南 尉遲敬德 虞世基 來恒 歐陽詢 許敬宗 元萬頃 郭務靜 唐臨 蘇瑰、李嶠子 婁師德 李晦 宋之問 陸元方 陳希閔 李詳 夏侯亶 梁夏侯亶為九列,家貧而好置樂。妓無衣裝飾,客至,即令隔簾奏曲。時人以簾為夏侯妓衣。〈(出《獨異志》)〉 王肅 後魏尚書令王肅字恭懿,瑯邪人,肅、齊雍州刺史奐之子。贍學多通,才辭美茂,為齊秘書丞。太和十八年,北歸後魏。時高祖新營洛邑,凡所造制,肅博識舊事,大有裨益。高祖甚重之,常呼曰王生。肅在江南之日,聘謝氏女為妻,及至京師,復尚公主。其後謝氏入道為尼,亦來奔肅,見肅尚主,謝作五言詩以贈之。其詩曰:「本為薄上蠶,今作機上絲。得絡逐勝去,頗憶纏綿時。」公主代肅答謝云:「針是貫線物,目中恒任絲。得帛縫新去,何能納故時?」肅甚悵恨,遂造正覺寺以憩之。〈(出《伽藍記》)〉 李延實 後魏太傅李延實者,莊帝舅也。永安中,除青州刺史。將行奉辭,帝謂實曰:「懷磚之俗,世號難治。舅宜好用心,副朝廷所委。」實答曰:「臣年迫桑榆,氣同朝露;人間稍遠,日近松丘。臣已久乞閒退,陛下渭陽興念,寵及老臣,使夜行非人,裁錦萬里。謹奉明敕,不敢失墮。」時黃門侍郎楊寬在帝側,不曉懷磚之義,私問舍人溫子升,子升曰:「吾聞至尊兄彭城王作青州刺史,聞其賓客從至青州者云。齊土之民,風俗淺薄,虛論高談,專在榮利。太守初欲入境,百姓皆懷磚叩頭,以美其意。及其代下還家,以磚擊之,言其向背速於反掌。是以京師謠語曰:獄中無係〈(「係」原作「擊」,據明抄本改。)〉囚,舍內無青州。假令家道惡,腸中不懷愁。懷磚之義,起在於此也。」潁川苟〈(陳校本「苟」作「荀」)〉濟,風流名士,高鑒妙識,獨出當世。清河崔淑仁稱齊士大夫曰:「齊人者,外矯庶幾,內懷鄙吝。輕同毛羽,利等錐刀。好馳虛譽,阿附成名。威勢所在,促共歸之。苟無所資,隨即捨去。」言囂薄之甚也。〈(出《伽藍記》)〉 李義琛 李義琛,隴西人,居於魏。自咸陽主簿拜監察。少孤貧,唐初草創,無復生業。與再從弟義琰、三從弟上德同居,事從姑,定省如親焉。武德中,俱進士。共有一驢,赴京。次潼關,大雨,投逆旅。主人鄙其貧,辭以客多,不納。〈(「不納」原作「喑訥」,據陳校本改)〉進退無所舍,徙倚門旁。有咸陽商客見而引之,同舍多喑嗚。〈(「嗚」原作「鳴」,據明抄本改)〉商客曰:「此三人遊學者,今無所止,奈何睹其狼狽?」乃引與同寐處。數日方晴,道開。義琛等議鬻驢以一醉,商客竊知,固止之,乃資以道糧。琛既擢第,歷任咸陽。召商客,與之抗禮,商客不復識,但悚懼遜退。琛語其由,乃悟,因引升堂。後任監察。〈(出《雲溪友議》)〉 劉龍 劉龍後名義節,武德初,進計於高祖曰:「今義師數萬,並在京師,樵薪貴而布帛賤。若彩街衢及苑中樹木作樵,以易帛,歲取數十萬匹。又藏內繒絹,每匹皆有餘軸之饒。使截剩物,以供雜費,動盈萬段矣。」高祖並從之。〈(出《譚賓錄》)〉 裴玄智 武德中,有沙門信義,〈(《兩京新記》「信義」作「信行」)〉習禪,以三階為業,於化度寺置無盡〈(「盡」原作「晝」,據許本改。)〉藏。貞觀之後,舍施錢帛金玉,積聚不可勝計。常使此僧監當。分為三分,一分供養天下伽藍增修之備,一分以施天下饑餒悲田之苦,一分以充供養無礙。士女禮懺闐咽,施捨爭次不得,更有連車載錢絹,舍而棄去,不知姓名。貞觀中,有裴玄智者,戒行精勤,入寺灑掃。積十數年,寺內徒眾,以其行無玷缺,使守此藏。後密盜黃金,前後所取,略不知數,寺眾莫之覺也。因僧使去,遂便不還。驚疑所以,觀其寢處,題詩云:「放羊狼頷下,置骨狗前頭。自非阿羅漢,安能免得偷!」更不知所之。〈(出《辨疑志》)〉 度支郎 貞觀中,尚藥奏求杜若,敕下度支。有省郎以謝朓詩云:「坊州彩杜若」,乃委坊州貢之。本州曹官判云:「坊州不出杜若,應由讀謝朓詩誤。郎官做如此判事,豈不畏二十八宿笑人耶?」太宗聞之大笑,改授雍州司法。〈(出《國史》,明抄本、陳校本作出《國史纂異》)〉 虞世南 太宗將致櫻桃於酅公,稱奉則尊,言賜則卑。問於虞世南。世南對曰:「昔梁武帝遺齊巴陵王稱餉。」從之。〈(出《國史》,明抄本、陳校本作出《國史纂異》)〉 尉遲敬德 尉遲敬德善奪槊,齊王元吉亦善用槊,高祖於顯德殿前試之。謂敬德曰:「聞卿善奪槊,令元吉執槊去刃。」敬德曰:「雖加刃,亦不能害。」於是加刃。頃刻之際,敬德三奪之。元吉大慚。〈(出《獨異志》)〉 虞世基 虞世南兄世基與許敬宗父善心,同為宇文化及所害。封德彝時為內史舍人,備見其事。因謂人曰:「世基被戮,世南匍匐以請代;善心之死,敬宗蹈舞以求生。」〈(出《譚賓錄》)〉 來恒 來恒,侍中濟之弟,弟兄相繼秉政,時人榮之。恒父護兒,隋之猛將也。時虞世南子無才術,為將作大匠。許敬宗聞之,歎曰:「喊事之倒置,乃至於斯!來護兒兒為宰相,虞世南男作木匠。」〈(出《大唐新語》)〉 歐陽詢 文德皇后喪,百官坷。率更令歐陽詢狀貌醜異,眾指之。中書舍人許敬宗見而大笑,為御史所劾,左授洪州司馬。〈(出《譚賓錄》)〉 許敬宗 太宗征遼,作飛梯臨其城。有應募為梯首者,城中矢石如雨,因競為先登。英公李世勣指之謂中書舍人許敬宗:「此人豈不大健?」敬宗曰:「非健,要是未解思量。」帝聞,將罪之。〈(出《國史纂異》)〉 元萬頃 元萬頃為遼東道管記,作檄文,譏議高麗,「不知守鴨綠之險」。莫離支報云:「謹聞命矣」。遂移兵守之。萬頃坐是流於嶺南。〈(出《譚賓錄》)〉 郭務靜 滄州南皮丞郭務靜性糊塗,與主簿劉思莊宿於逆旅,謂莊曰:「從駕大難。靜嘗從駕,失家口三日,於侍官幕下討得之」。莊曰:「公夫人在其中否?」靜曰:「若不在中,更論何事?」又謂莊曰:「今大有賊。昨夜二更後,靜從外來,有一賊,忽從靜房內走出。」莊曰:「亡何物?」靜曰:「無之」。莊曰:「不亡物,安知其賊?」靜曰:「但見其狼狽而走,不免致疑耳。」〈(出《朝野僉載》)〉 唐臨 唐臨性寬仁,多恕。常欲弔喪,令家僮歸取白衫,僮乃誤持餘衣,懼未敢進。臨察之,謂曰:「今日氣逆,不宜哀泣,向取白衫且止。」又令煮藥不精,潛覺其故,乃謂曰:「今日隱晦,不宜服藥,可棄之。」終不揚其過也。〈(出《傳載》)〉 蘇瑰、李嶠子 中宗常召宰相蘇瑰、李嶠子進見。二子皆僮年,上迎撫於前,賜與甚厚。因語二兒曰:「爾宜憶所通書,可謂奏吾者言之矣。」頲應之曰:「木從繩則正,後從諫則聖。」嶠子亡其名,亦進曰:「斮朝涉之脛,剖賢人之心。」上曰:「蘇瑰有子,李嶠無兒。」〈(出《松窗錄》)〉 婁師德 天後朝,宰相婁師德溫恭謹慎,未嘗與人有毫髮之隙。弟授代州刺史,戒曰:「吾甚憂汝與人相競。」弟曰:「人唾面,亦自拭之而去。」師德曰:「只此不了,凡人唾汝面,其人怒也。拭之,是逆其心。何不待其自乾?」而其保身遠害,皆類於此也。〈(出《獨異志》)〉 又 則天禁屠殺頗切,吏人弊於蔬菜。師德為御史大夫,因使至於陝。廚人進肉,師德曰:「敕禁屠殺,何為有此。廚人曰:「豺咬殺羊。」師德曰:「大解事豺。」乃食之。又進鱠,復問何為有此。廚人復曰:「豺咬殺魚。」師德因大叱之:「智短漢,何不道是獺?」廚人即雲是獺。師德亦為薦之。〈(出《御史臺記》)〉 李晦 李晦為雍州長史,私第有樓,下臨酒肆。其人嘗候晦言曰:「微賤之人,雖則禮所不及,然家有長幼,不欲外人窺之。家逼明公之樓,出入非便,請從此辭。」晦即日毀其樓。〈(出《譚賓錄》)〉 宋之問 宋之問,天後朝,求為北門學士,不許。作《明河篇》以見其意。詩云:「明河可望不可親,願得乘槎一問津。更將織女支機石,還訪城都賣卜人。」則天見其詩,謂崔融曰:「吾非不知之問有才調,但以其有口過。」蓋以之問患齒疾,口常臭故也。之問終身慚憤。〈(出《本事詩》)〉 陸元方 陸元方為鸞台鳳閣侍郎,居相國。則天將有遷除,必先訪之。元方密以進,不露其恩,人莫之知者。先所奏進狀章,緘於函中,子弟未嘗見。臨終,命焚之。曰:「吾陰德於人多矣,其後福必不衰也。吾本當壽,但以領選曹,銓擇流品,吾傷心神耳。」言畢而終。〈(出《御史臺記》)〉 陳希閔 司刑司丞陳希閔以非才任官,庶事凝滯。司刑府史,目之為「高手筆」,言秉筆之額,半日不下,故名「高手筆」。又號「按孔子」,言竄削至多,紙面穿穴,故名「按孔」。〈(出《朝野僉載》)〉 李詳 李詳字審己,趙郡人。祖機衡,父穎,代傳儒素。詳有才華膽氣,放蕩不羈。解褐鹽亭尉。詳在鹽亭,因考,為錄事參軍所擠。詳謂刺史曰:「錄事恃乣曹之權,當要害之地,為其妄褒貶耳。若使詳秉筆,亦有其詞。」刺史曰:「公試論錄事考狀。」遂授筆。詳即書錄事考曰:「怯斷大按,好勾〈(「勾」原作「勻」,據明抄本改。)〉小稽。自隱不清,言他總濁。階前兩競,鬥困方休。獄裡囚徒,非赦不出。」天下以為談笑之最焉。〈(出《御史臺記》)〉 卷第四百九十四 雜錄二 房光庭 崔思兢 崔湜 呂太一 許誡言 杜豐 修武縣民 李元皛 王琚 李適之 白履忠 夜明簾 班景倩 薛令之 房光庭 房光庭為尚書郎,故人薛昭流放,而投光庭,光庭匿之。既敗,御史陸遺逸逼之急。光庭懼,乃見時宰。時宰曰:「公郎官,何為匿此人?」曰:「光庭與薛昭有舊,以途窮而歸光庭,且所犯非大故,得不納之耶?若擒以送宮,居廟堂者,復何以待光庭?」時宰義之,乃出為慈州刺史,無他累。光庭嘗送親故之葬,出鼎門,際晚且饑,會鬻糕餅者,與同行數人食之。素不持錢,無以酬值。鬻者逼之,光庭命就我取直,鬻者不從。光庭曰:「與你官銜,我右台御史也,可隨取值。」時人賞其放逸。〈(原缺出處,陳校本作出《御史臺記》)〉 崔思兢 崔思兢,則天朝,或告其再從兄宣謀反,付御史張行岌按之。告者先誘藏宣家妾,而云妾將發其謀,宣乃殺之,投屍於洛水。行岌按,略無狀。則天怒,令重按,行岌奏如初。則天曰:「崔宣反狀分明,汝寬縱之。我令俊臣勘,汝母悔。」行岌曰:「臣推事不若俊臣,陛下委臣,須實狀。若順旨妄族人,豈法官所守?臣必以為陛下試臣爾。」則天厲色曰:「崔宣若實曾殺妾,反狀自然明矣。不獲妾,如何自雪?」行岌懼,逼宣家令訪妾。思兢乃於中橋南北,多置錢帛,募匿妾者,數日略無所聞。而其家每竊議事,則告者輒知之。思兢揣家中有同謀者,乃佯謂宣妻曰:「須絹三百匹,顧刺客殺告者。」而侵晨伏於台前。宣家有館客姓舒,婺州人,言行無缺,為宣家服役,宣委之同於子弟。須臾,見其人至台賂閽人,以通於告者。告者遂稱云:「崔家顧人刺我,請以聞。台中驚憂。思兢素重館客,不知疑。密隨之,到天津橋,料其無由至台。乃罵之曰:「無賴險獠,崔家破家,必引汝同謀,何路自雪?汝幸能出崔家妾,我遺汝五百縑,歸鄉足成百年之業。不然,則亦殺汝必矣。」其人悔謝,乃引思兢於告者之家,搜獲其妾。宣乃得免。〈(出《大唐新語》)〉 崔湜 唐崔湜,弱冠進士登科,不十年,掌貢舉,遷兵部。父揖,亦嘗為禮部,至是父子累日同省為侍郎。後三登宰輔,年始三十六。崔之初執政也,方二十七,容止端雅,文詞清麗。嘗暮出端門,下天津橋,馬上自吟:「春遊上林苑,花滿洛陽城。」張說時為工部侍郎,望之杳然而歎曰:「此句可效,此位可得,其年不可及也。」〈(出《翰林盛事》)〉 呂太一 呂太一為戶部員外郎,戶部與吏部鄰司。時吏部移牒,令戶部於牆宇自豎棘,以備銓院之交通。太一答曰:「眷彼吏部,銓惣之司,當須簡要清通,〈(「通」原作「同」,據陳校本改)〉何必豎籬種棘。」省中賞其清俊。〈(出《御史臺記》)〉 許誡言 許誡言為瑯邪太守,有囚縊死獄中,乃執去年修獄典鞭之。修獄典曰:「小人主修獄耳,如牆垣不固,狴牢破壞,賊自中出,猶以修治日月久,可矜免。況囚自縊而終,修獄典何罪?」誡言猶怒曰:「汝胥吏,舉動自合笞,又何訴?」〈(出《紀聞》)〉 杜豐 齊州歷城縣令杜豐,開元十五年,東封泰山,豐供頓。乃造棺器三十枚,置行宮。諸官以為不可,豐曰:「車駕今過,六宮偕行,忽暴死者,求棺如何可得?若事不預備,其悔可追乎?」及置頓使入行宮,見棺木陳於幕下,光彩赫然,驚而出,謂刺史曰:「聖主封岳,祈福祚延長,此棺器者,誰之所造?且將何施?何不祥之甚?」將奏聞,刺史令求豐。豐逃於妻臥床下,詐稱賜死,其家哭之。賴妻兄張摶為御史,解之,乃得已。豐子鍾,時為兗州參軍,都督令掌廄馬芻豆。鍾曰:「御馬至多,臨日煮粟,恐不可給,不如先辦。」乃以鑊煮粟豆二千餘石,納於窖中,乘其熱封之。及供頓取之,皆臭敗矣。乃走,猶懼不免。命從者市半夏半升,和羊肉煮而食之,取死,藥竟不能為患而愈肥。時人云,非此父不生此子。〈(出《紀聞》)〉 修武縣民 開元二十九年二月,修武縣人嫁女,婿家迎婦,車隨之。女之父懼村人之障車也,借俊馬,令乘之,女之弟乘驢從,在車後百步外行。忽有二人出於草中,一人牽馬,一人自後驅之走,其弟追之不及,遂白其父。父與親眷尋之,一夕不能得。去女家一舍,村中有小學,時夜學,生徒多宿。凌晨啟門,門外有婦人,裸形斷舌,陰中血皆淋漓。生問之,女啟齒流血,不能言。生告其師,師出戶觀之,集諸生謂曰:「吾聞夫子曰,木石之怪夔魍魎,水之怪龍罔象,土之怪墳羊。吾此居近太行,怪物所生也,將非山精野魅乎?盍擊之?」於是投以磚石,女既斷舌,不能言,諸生擊之,竟死。及明,乃非魅也。俄而女家尋求,至而見之,乃執儒及弟子詣縣。縣丞盧峰訊之,實殺焉,乃白於郡。笞儒生及弟子,死者三人,而劫竟不得。〈(出《紀聞》)〉 李元皛 李元皛為沂州刺史,怒司功郄承明,命剝之屏外,承明狡猾者也。既出屏,適會博士劉琮璡後至,將入衙。承明以琮璡儒者,則前執而剝之,紿曰:「太守怒汝衙遲,使我領人取汝,令便剝將來。」琮璡以為然,遂解衣。承明目吏卒,擒琮璡以入,承明乃逃。元皛見剝至,不知是琮璡也,遂杖之數十焉。琮璡起謝曰:「蒙恩賜杖,請示罪名。」元皛曰:「為承明所賣。」竟無言,遂入戶。〈(出《紀聞》)〉 王琚 玄宗在藩邸時,每遊戲於城南韋杜之間,嘗因逐狡免,意樂忘返。與其徒十數人,饑倦甚,因休息村中大樹之下。適有書生,延帝過其家,其家甚貧,止村妻一驢而已。帝坐未久,書生殺驢煮秫,備膳饌,酒肉滂沛,帝顧而甚奇之。及與語,磊落不凡,問其姓,乃王琚也。自是帝每游韋杜間,必過琚家,琚所語議,合帝意,帝日益親善。及韋氏專制,帝憂甚,獨密言於琚。琚曰:「亂則殺之,又何親也?」帝遂納琚之謀,戡定內難。累拜琚為中書侍郎,實預配饗焉。〈(出《開天傳信記》)〉 李適之 李適之入仕,不歷丞簿,便為別駕;不歷兩畿官,便為京兆尹;不歷御史及中丞,便為大夫;不歷兩省給舍;便為宰相;不歷刺史,便為節度使。〈(出《獨異志》)〉 白履忠 白履忠博涉文史,隱居梁城,王志愔、楊瑒皆薦之。尋請還鄉,授朝散大夫。鄉人謂履忠曰:「吾子家貧,竟不沾一斗米,一匹帛,雖得五品,止是空名,何益於實也?」履忠欣然曰:「往歲契丹入寇,家家盡署排門夫。履忠特以讀少書籍,縣司放免,至今惶愧。雖不得祿賜,且是五品家。終身高臥,免有徭役,不易得之也。」〈(出《譚賓錄》)〉 夜明簾 姚崇為相,嘗對於便殿。舉左足,不甚輕利。上曰:「卿有足疾耶?」崇曰:「臣有心腹疾,非足疾也。」因前奏張說罪狀數百言。上怒曰:「卿歸中書,宜宣與御史中丞共按其事。」而說未之知。會吏報午後三刻,說乘馬先歸。崇急呼御史中丞李林甫,以前詔付之。林甫謂崇曰:「說多智,是必困之,宜以劇地。」崇曰:「丞相得罪,未宜太逼。」林甫又曰:「公必不忍,即說當無害。」林甫止將詔付於小御史,中路以馬墜告。說未遭崇奏前旬月,家有教授書生,通於說侍兒最寵者。會擒得奸狀,以聞於說。說怒甚,將窮獄於京兆。書生厲聲言曰:「睹色不能禁,亦人之常情。緩急有用人乎,公何靳於一婢女耶?」說奇其言而釋之,兼以侍兒與歸。書生一去數月餘,無所聞知。忽一曰,直訪於說,憂色滿面。言曰:「某感公之恩,思有以報者久矣。今聞公為姚相國所構,外獄將具,公不知之,危將至矣。某願得公平生所寶者,用計於九公主,可能立釋之。」說因自歷指己所寶者,書生皆云,未足解公之難。又凝思久之,忽曰:「近者有雞林郡以夜明簾為寄者。」書生曰:「吾事濟矣。」因請說手札數行,懇以情言,遂急趨出。逮夜,始及九公主第。書生具以說事言,兼用夜明簾為贄。且謂主曰:「上獨不念在東宮時,思必始終〈(「終」原作「春」,據陳校本改)〉,恩加於張丞相乎〈(「乎」原作「矣」,據陳校本改)〉,而今反用讒耶?」明早,公主上謁,具為奏之。上感動,因急命高力士就御史臺宣:「前所按事,並宜罷之。」書生亦不復再見矣。〈(出《松窗錄》)〉 班景倩 開元中,朝廷選用群官,必推精當。文物既盛,英賢出入,皆薄具外任。雖雄藩大府,由中朝冗員而授,時以為左遷。班景倩自揚州採訪使,入為太理少卿,路由大梁。倪若水為郡守,西郊盛設祖席。宴罷,景倩登舟,若水望其行塵,謂掾吏曰:「班公是行,何異登仙乎?為之騶殿,良所甘心。」默然良久,方整回駕。既而為詩投相府,以道其誠,其詞為當時所稱賞。〈(出《明皇雜錄》)〉 薛令之 神龍二年,閩〈(「閩」原作「間」,據陳校本改)〉長溪人薛令之登第,開元中,為東宮侍讀。時宮僚閒淡,以詩自悼,書於壁曰:「朝日上團團,照見先生盤。盤中何所有?苜蓿上〈(明抄本、陳校本「上」作「長」)〉闌干。飯澀匙難綰,羹稀箸多寬。只可謀朝夕,何由度歲寒。」上因幸東宮,見焉。索筆續之曰:「啄木嘴距長,鳳凰毛羽短。若嫌松桂寒,任逐桑榆暖。」令之因此引疾東歸。肅宗即位,詔徵之,已卒。〈(出《閩川名仕傳》)〉 卷第四百九十五 雜錄三 宇文融 歌舒翰 崔隱甫 蕭嵩 陳懷卿 鄒鳳熾 高力士 王維 史思明 豆谷 潤州樓 丘為 裴佶 李抱貞 楊志堅 宇文融 玄宗命宇文融為括田使,融方恣睢,稍不附己者,必加誣譖。密奏以為盧從願廣置田園,有地數百頃。帝素器重,亦倚為相者數矣;而又族望宦婚,鼎盛於一時,故帝亦重言其罪,但目從願為多田翁。從願少家相州,應明經。常從五舉,制策三等,授夏縣尉。自前明經至吏部侍郎,才十年。自吏部員外至侍郎,只七個月。〈(出《明皇雜錄》)〉 歌舒翰 天寶中,歌舒翰為安西節度,控地數千里,甚著威令,故西鄙人歌之曰:「北斗七星高,歌舒翰夜帶刀。吐蕃總殺盡,更築〈(「築」原作「策」,據陳校本改)〉兩重濠。」時差都知〈(「知」字原缺,據陳校本補)〉兵馬使張擢上都奏事,值楊國忠專權黷貨,擢逗留不返,因納賄交結。翰續入〈(「入」原作「又」,據陳校本改)〉朝奏,擢知翰至,懼,求國忠拔用。國忠乃除擢兼御史大夫,充劍南西川節度使。敕下,就第辭翰。翰命部下捽於庭,數其事,杖而殺之,然後奏聞。帝卻賜擢屍,更令翰決屍一百。〈(出《乾鐉子》)〉 崔隱甫 梨園弟子有胡雛善吹笛,尤承恩。嘗犯洛陽令崔隱甫,已而走入禁中。玄宗非時,託以他事,召隱甫對,胡雛在側。指曰:「就卿乞此,得否?」隱甫對曰:「陛下此言,是輕臣而重樂人也,臣請休官。」再拜而去。玄宗遽曰:「朕與卿戲也。」遂令曳出,至門外,立杖殺之。俄而復敕釋,已死矣。乃賜隱甫絹百匹。〈(出《國史補》)〉 蕭嵩 玄宗嘗器重蘇頲,欲倚以為相,禮遇顧問,與群臣特異。欲命相前一日,上秘密,不欲令左右知。迨夜艾,乃令草詔,訪於侍臣曰:「外庭直宿誰?」遂命秉燭召來。至則中書舍人蕭嵩,上即以頲姓名授嵩,令草制書。既成,其詞曰:「國之瑰寶。」上尋繹三四,謂嵩曰:「頲,瑰之子。朕不欲斥其父名,卿為刊削之。」上仍命撤帳中屏風與嵩,嵩慚懼流汗,筆不能下者久之。上以嵩杼思移時,必當精密,不覺前席以觀。唯改曰:「國之珍寶。」他無更易。嵩既退,上擲其草於地曰:「虛有其表耳。」〈(嵩長大多髯,上故有是名。)〉左右失笑。上聞,遽起掩其口,曰:「嵩雖才藝非長,人臣之貴,亦無與比,前言戲耳。」其默識神覽,皆此類也。〈(出《明皇雜錄》)〉 陳懷卿 陳懷卿,嶺南人也,養鴨百餘頭。後於鴨欄中除糞,糞中有光爛然,試以盆水沙汰之,得金十兩。乃覘所食處,於舍後山足下,土中有麩金,消得數千斤。時人莫知,卿遂巨富,仕至梧州刺史。〈(出《朝野僉載》)〉 鄒鳳熾 西京懷德坊南門之東,有富商鄒鳳熾,肩高背曲,有似駱駝,時人號為鄒駱駝。其家巨富,金寶不可勝計,常與朝貴游,邸店園宅,遍滿海內。四方物盡為所收,雖古之猗白,不是過也。其家男女婢僕,錦衣玉食,服用器物,皆一時驚異。嘗因嫁女,邀諸朝士往臨禮席,賓客數千。夜擬供帳,備極華麗。及女郎將出,侍婢圍繞,綺羅珠翠,垂釵曳履,尤豔麗者,至數百人。眾皆愕然,不知孰是新婦矣。又嘗謁見高宗,請市終南山中樹,估絹一匹。自云:「山樹雖盡,臣絹未竭。」事雖不行,終為天下所誦。後犯事流瓜州,會赦還。及卒,子孫窮匱。又有王元寶者,年老好戲謔,出入里市,為人所知。人以錢文有元寶字,因呼錢為王老,盛流於時矣。〈(出《西京記》)〉 又一說,玄宗嘗召王元寶,問其家私多少。對曰:「臣請以絹一匹,繫陛下南山樹,南山樹盡,臣絹未窮。」又玄宗御含元殿,望南山,見一白龍橫亙山間。問左右,皆言不見。令急召王元寶問之,元寶曰:「見一白物,橫在山頂,不辨其狀。」左右貴臣啟曰:「何故臣等不見?」玄宗曰:「我聞至富可敵貴。朕天下之貴,元寶天下之富,故見耳。」〈(出《獨異志》)〉 高力士 高力士既譴於巫州,山〈(「州山」原作「山州」,據明抄本改)〉谷多薺,而人不食。力士感之,因為詩寄意。「兩京作〈(「作」原作「五」,據陳校本改)〉斤賣,五溪無人彩。夷夏雖有殊,氣味終不改。」其後會赦,歸至武溪,道遇開元中羽林軍士,坐事謫嶺南。停車訪舊,方知上皇已厭世,力士北望號泣,嘔血而死。〈(出《明皇雜錄》)〉 王維 天寶末,群賊陷兩京,大掠文武朝臣,及黃門宮嬪,樂工騎士。每獲數百人,以兵仗嚴衛,送於洛〈(「洛」原作「維」,據明抄本改。)〉陽。至有逃於山谷者,而卒能羅捕追脅,授以冠帶。祿山尤致意樂工,求訪頗切。於旬日,獲梨園弟子數百人,群賊因相與大會於凝碧池,宴偽官數十人。大陳御庫珍寶,羅列於前後。樂既作,梨園舊人不覺歔欷,相對泣下。群逆皆露刃持滿以脅之,而悲不能已。有樂工雷海清者,投樂器於地,西向慟哭。逆黨乃縛海清於戲馬殿,支解以示眾,聞之者莫不傷痛。王維時為賊拘於菩提佛寺中,聞之,賦詩曰:「萬戶傷心生野煙,百官何日更朝天。秋槐葉落空宮裡,凝碧池頭奏管弦。」〈(出《明皇雜錄》)〉 史思明 安祿山敗,史思明繼逆。至東都,遇櫻桃熟,其子在河北,欲寄遺之,因作詩同去。詩云:「櫻桃一籠子,半已赤,半已黃。一半與懷王。一半與周至。」詩成,左右贊美之,皆曰:「明公此詩大佳,若能言一半週至,一半懷王,即與黃字聲勢稍穩。」思明大怒曰:「我兒豈可居周至之下?」思明長驅至永寧縣,為其子朝義所殺。思明曰:「爾殺我太早,祿山尚得至東都,而爾何亟〈(「亟」原作「函」,據明抄本改)〉也。思明子偽封懷王,周至即其傅也。〈(出《芝田錄》)〉 豆穀 至德初,安史之亂,河東大饑。荒地十五里生豆穀,一夕掃而復生,約得五六千石。其實甚圓細美,人皆賴此活焉。〈(出《傳載》)〉 潤州樓 潤州城南隅,有樓名萬歲樓。俗傳樓上煙出,刺史即死,不死即貶。開元已前,以潤州為凶〈(「凶」原作「店」,據明抄本改)〉闕。董琬為江東採訪使,嘗居此州。其時晝日煙出,刺史皆憂懼狼狽,愁情至死。乾元中,忽然又晝日煙出,圓可一尺餘,直上數丈。有吏密伺之,就視其煙,乃出於樓角隙中,更近而視之,乃蚊子也。樓下有井,井中無水,黑而且深,小蟲後分胛之類,色黑而小。每晚晴,出自於隙中作團而上。遙看類煙,以手攬之,即蚊蚋耳。從此知非,刺史亦無慮矣。〈(出《辨疑志》)〉 丘為 丘為致仕還鄉,特給祿俸之半。既丁母喪,州郡疑所給,請於觀察使韓滉。滉以為授官致仕,本不理務,特令給祿,以恩養老臣。不可以在喪為異〈(「異」原作「義」,據陳校本改)〉,命仍舊給之。唯春秋二時,羊酒之直則不給。雖程式無文,見稱折衷。〈(出《譚賓錄》)〉 裴佶 朱泚既亂,裴佶與衣冠數人,佯為奴,求出城。佶貌寢,自出稱甘草。門兵曰:「此數子,必非人奴。如甘草,不疑之。」〈(出《國史補》)〉 李抱貞 李抱貞鎮潞州,軍資匱缺,計無所為。有老僧,大為郡人信服。抱貞因請之曰:「假和尚之道,以濟軍中,可乎?」僧曰:「無不可。」抱貞曰:「但言擇日鞠場焚身,謀當於使宅鑿一地道通連。俟火作,即潛以相〈(「相」原作「僧」。據明抄本改)〉出。」僧喜從之,遂陳狀聲言。抱貞命於鞠場積薪貯油。因為七日道場,晝夜香燈,焚唄雜作,抱貞亦引僧入地道,使之不疑。僧乃升壇執炉,對眾說法。抱貞率監軍僚屬及將吏,膜拜其下。以俸入擅施,堆於其旁。由是士女駢填。舍財億計。滿七日,遂送柴積,灌油發燄,擊鍾念佛。抱貞密已遣人填塞地道,俄頃之際,僧薪並灰。數日,籍所得貨財,輦入軍資庫。別求所謂舍利者數十粒,造塔貯焉。〈(出《尚書故實》)〉 楊志堅 顏真卿為撫州刺史,邑人有楊志堅者嗜學而居貧,鄉人未之知也。其妻以資給不充,索書求離。志堅以詩送之曰:「當年立志早從師,今日翻成鬢有絲。落託自知求事晚,蹉跎甘道出身遲。金釵任意撩新發,鸞鏡從他別畫眉。此去便同行路客,相逢即是下山時。」其妻持詩,詣州公牒,以求別適。真卿判其牘曰:「楊志堅早親儒教,頗負詩名。心雖慕於高科,身未沾於寸祿。愚妻睹其未遇,曾不少留。靡追冀缺之妻,贊成好事;專學買臣之婦,厭棄良人。污辱鄉間,傷敗風教,若無懲誡,孰遏浮囂?妻可笞二十,任自改嫁。楊志堅秀才,餉粟帛,仍署隨軍。」四遠聞之,無不悅服。自是江表婦人,無敢棄其夫者。〈(出《雲溪友議》)〉 卷第四百九十六 雜錄四 趙存 嚴震 盧杞 韋皋 陸暢 馬暢 吳湊 袁傪 李勉 于公異 邢君牙 張造 呂元膺 李章武 元稹 于頔 薛尚衍 趙存 馮翊之東窟谷,有隱士趙存者,元和十四年,壽逾九十。服精術之藥,體甚輕健。自云:父諱君乘,亦享遐壽。嘗事兗公陸象先,言兗公之量,固非凡可以測度。兗公崇信內典,弟景融竊非曰:「家兄溺此教,何利乎?」象先曰:「若果無冥道津梁,百歲之後,吾固當與汝等。萬一有罪福,吾則分數勝汝。」及為馮翊太守,參軍等多名族子弟,以象先性仁厚,於是與府僚共約戲賭。一人曰:「我能旋笏於廳前,硬努眼眶,衡揖使君,唱喏而出,可乎?」眾皆曰:「誠如是,甘輸酒食一席。」其人便為之,象先視之如不見。又一參軍曰:「爾所為全易,吾能於使君廳前,墨涂其面,著碧衫子,作神舞一曲,慢趨而出。」群僚皆曰:「不可,誠敢如此,吾輩當斂俸錢五千,為所輸之費。」其二參軍便為之,象先亦如不見。皆賽所賭,以為戲笑。其第三參軍又曰:「爾之所為絕易,吾能於使君廳前,作女人梳妝,學新嫁女拜舅姑四拜,則如之何?」眾曰:「如此不可,仁者一怒,必遭叱辱。倘敢為之,吾輩願出俸錢十千,充所輸之費。」其第三參軍,遂施粉黛,高髻笄釵,女人衣,疾入,深拜四拜。象先又不以為怪。景融大怒曰:「家兄為三輔刺史,今乃成天下笑具。」象先徐語景融曰:「是渠參軍兒等笑具,我豈為笑哉?」初、房琯嘗尉馮翊,象先下孔目官黨芬,於廣衢相遇,避馬遲,琯拽芬下,決脊數十下。芬訴之,象先曰:「汝何處人?」芬曰:「馮翊人。」又問:「房琯何處官人?」芬曰:「馮翊尉。」象先曰:「馮翊尉決馮翊百姓,告我何也?」琯又入見,訴其事,請去官。象先曰:「如黨芬所犯,打亦得,不打亦得;官人打〈(「打」原作「官」,據明抄本改)〉了,去亦得,不去亦得。」後數年,琯為弘農湖城令,移攝閔鄉。值象先自江東征入,次閔鄉,日中遇琯,留迨至昏黑,琯不敢言。忽謂琯曰:「攜衾綢來,可以霄〈(「霄」原作「賓」,據明抄本改)〉話。」琯從之,竟不交一言。到闕日,薦琯為監察御史。景觸又曰:「比年房琯在馮翊,兄全不知之。今別四五年,因途次會,不交一詞。到闕薦為監察御史,何哉?」公曰:「汝不自解。房琯為人,百事不欠,只欠不言。今則不言矣,是以為用之。」班行間大伏其量矣。〈(出《乾鐉子》)〉 嚴震 嚴震鎮山南,有一人乞錢三百千,去就過傲〈(「傲」原作「活」,據明抄本改)〉。震召子公弼等問之,公弼曰:「此誠不可。旨輒如此,乃患風耳,大人不足應之。」震怒曰:「爾必墜吾門,只可勸吾力行善事,奈可勸吾吝惜金帛?且此人不辨,向吾乞三百千,的非凡也。」命左右準數與之。於是三川之士,歸心恐後,亦無造次過求者。〈(原缺出處,明抄本出《因話錄》。陳校本出《乾鐉子》)〉 盧杞 盧杞為相,令李揆入蕃。揆對德宗曰:「臣不憚遠,恐死於道路,不達君命。」帝惻然憫之,謂盧曰:「李揆莫老無?」杞曰:「和戎之使,且須諳練朝廷事,非揆不可。且使揆去,則君臣少於揆年者,不敢辭遠使矣。」揆既至蕃,蕃長曰:「聞唐家有第一人李揆,公是否?」揆曰:「非也,他那李揆,爭肯到此?」恐為拘留,以謾之也。揆門地〈(「地」字原缺,據明抄本補)〉,第一,文學第一,官職第一。揆致仕歸東都,司徒杜佑罷淮海,入洛見之,言及第一之說。揆曰:「若道門戶,門戶有所自,承餘裕也;官職遭遇耳。今形骸凋悴,看即下世,一切為空,何第一之有?」〈(出《嘉話錄》)〉 韋皋 韋皋在西川,凡軍士將吏有婚嫁,則以熟錦衣給其夫氏,以銀泥衣給其女氏,各給錢一萬。死喪稱是,訓練稱是,內附者富贍之,遠遊者將迎之。極其賦斂,坐有餘力,以故軍府盛而黎甿重困。及晚年為月進,終致劉辟之亂,天下譏之。〈(出《國史補》)〉 陸暢 李白嘗為《蜀道難》歌曰:「蜀道難,難於上青天。」白以刺嚴武也。後陸暢復為《蜀道易》曰:「蜀道易,易於履平地。」暢侫韋皋也。初暢受知於皋,乃為《蜀道易》獻之。皋大喜,贈羅八百匹。及韋薨,朝廷欲繩其既往之事,復閱先所進兵器,刻「定秦」二字。不相與者,因欲構成罪名。暢上疏理之云:「臣在蜀日,見造所進兵器,定秦者匠名也。」由是得釋。〈(出《尚書故實》)〉 馬暢 馬燧之子暢,以第中大杏饋竇文場,以進德宗。德宗未嘗見,頗怪之,令中使就封杏樹。暢懼進宅,廢為奉誠園,屋木皆拆入內。〈(出《國史補》)〉 吳湊 德宗非時召拜吳湊為京兆尹,便令赴上。湊疾驅,諸客至府,已列筵矣。或問曰:「何速?」吏曰:「兩市日有禮席,舉鐺釜而取之。故三五百人饌,常可立辦。」〈(出《國史補》)〉 袁傪 袁傪之破袁眺,擒其偽公卿數十人。州縣大具桎梏,謂必生致闕下。傪曰:「此惡百姓,何足煩人?」乃遣笞臀逐之。〈(出《國史補》)〉 李勉 故相李勉任江西觀察使時,部人有父病盅。乃為木偶人,置勉名位,瘞於其壟。或發以告勉,勉曰:「為父禳災,是亦可矜也,舍之。」或曰:「李勉失守梁城,亦宜貶黜。」議曰:「不然,當李希烈之怙亂,其鋒不可當,天方厚其罪而降之罰也。矧應變非長,援軍不至,又其時,關輔已俶擾矣,人心搖動矣。以文吏之才,當虎狼之隧,乃全師南奔,非量力者能乎?」〈(出《譚賓錄》)〉 于公異 李晟平朱泚之亂,德宗覽收城露布曰:「臣已肅清宮禁,祗謁寢園。鍾虡不移,廟貌如故。」上感涕失聲,左右六宮皆嗚咽。露布乃于公異之辭也。議者以朝廷捷書露布,無如此者。公異後為陸贄所忌,誣以家行不謹,賜《孝經》一,故坎坷而終。〈(出《國史補》)〉 邢君牙 貞元初,邢君牙為隴右臨洮節度,進士劉師老、許堯佐往謁焉。二客方坐,一人儀形甚異,頭大足短,衣麻衣而入。都不待賓司引報,直入見君牙。拱手於額曰:「進士張汾不敢拜。」君牙從戎多年,殊不以為怪,乃揖汾坐〈(「坐」字原缺,據明抄本補)〉,曾不顧堯佐〈(「佐」下原有「汾坐」二字,據明抄本刪)〉、師老。俄而有吏過桉,宴設司欠失錢物。君牙閱歷簿書,有五十餘千散落,為所由隱漏。君牙大怒,方令分折去處。汾乃拂衣而起曰:「且奉辭。」牙謝曰:「某適有〈(陳校本「有」作「以」)〉公事,略須決〈(「決」原作「次」,據陳校本改)〉遣,未〈(「未」原作「來」,據陳校本改)〉有所失於君子,不知遽告辭何也?」汾對曰:「汾在京之日,每聞京西有邢君牙上柱天,下柱地。今日於汾前,與設吏論牙三五十千錢。此漢爭中?」君牙甚怪,便放設吏,與汾相親。汾謂君牙曰:「某在京應舉,每年常用二千貫文,皆出往還。劍南韋二十三,徐州張〈(「張」字原空缺,據黃本補)〉十三,一日之內,客有數等,上至給舍,即須法味。中至補遺,即須煮雞豚〈(「雞豚」二字原空缺,據黃本補)〉或生或鱠。」既而指師老、堯佐云:「如舉子此公之徒,遠相訪,君僎胡而已,何不如此耶。」堯佐矍然。逡巡,二客告辭而退,君牙各贈五縑。張汾灑掃內廳安置,留連月餘,贈五百縑。汾卻至武功,堯佐方臥病在館,汾都不相揖。後二年及第,又不肯選,遂患腰腳疾。武元衡鎮西〈(「西」原作「四」,據陳校本改)〉川,哀其龍鍾,奏充安撫巡官,仍攝廣都縣令,一年而殂。〈(出《乾鐉子》)〉 張造 貞元中,度支欲取兩京道中槐樹為薪,更栽小樹。先下符牒華陰,華陰尉張造判牒曰:「召伯所憩,尚不翦除;先皇舊游,豈宜斬伐?」乃止。〈(出《國史補》)〉 呂元膺 呂元膺為鄂岳團練,夜登城,女牆已鎖。守者曰:「軍法夜不可開。」乃告之曰:「中丞自登。」守者又曰:「夜中不辨是非,中丞亦不可。」元膺乃歸。及明,擢為大職。〈(出《國史補》)〉 李章武 李章武學識好古,有名於時。唐太和末,敕僧尼試經若干紙,不通者,勒還俗。章武時為成都少尹,有山僧來謁云:「禪觀有年,未嘗唸經,今被追試,前業棄矣,願長者念之。」章武贈詩曰:「南宗向許通方便,何處心中更有經?好去苾蒭雲水畔,何山松柏不青青?」主者免之。〈(出《本事詩》)〉 元稹 元稹為御史,奉使東川,於襄城《題黃明府》詩,其序云:「昔年曾於解縣飲酒,餘恒為觥錄事。嘗於竇少府廳,有一人後至,頻犯語今,連飛十數觥,不勝其困,逃席而去。醒後問人,前虞卿黃丞也,此後絕不復如。元和四年三月,奉使東川,十六日,至裒城。望驛有大池,樓榭甚盛。逡巡,有黃明府見迎。瞻其形容,彷彿以識,問其前銜,即曩日之逃席黃丞也。說向事,黃生惘然而悟,因饋酒一尊,艤舟邀餘同載。餘時在諸葛所徵之路次,不勝感今懷古,遂作《贈黃明府》詩云:昔年曾痛飲。黃令困飛觥〈(「觥」原作「恍」,據明抄本改)〉席上當時走,馬前今日迎。依稀迷姓字,即漸識平生。故友身皆遠,他鄉眼暫明。便邀聯榻坐,兼共刺船行。酒思臨風亂,霜稜拂地平。不堪深淺酌,還愴古今情。邐迤七盤路,坡阤數丈城。花疑褒女笑,棧想武候徵。一種埋幽石,老閒千載名。」〈(出《本事詩》)〉 于頔 丞相牛僧孺應舉時,知于頔奇俊,特詣襄陽求知。住數日,兩見,以遊客遇之,牛怒而去。去後,忽召客將問曰:「累日前有牛秀才發未。」曰:「已去。」「何以贈之?」曰:「與錢五百。」「受乎?」曰:「擲於庭而去。」于大恨〈(「恨」原作「怒」,據明抄本改)〉,謂賓佐曰:「某事繁,總蓋有闕遺者。」立命小將,齎絹五百匹,書一函,追之。曰:「未出界,即領來;如已出界,即以書付。」小將界外追及,牛不折書,揖回。〈(出《幽閒鼓吹》)〉 薛尚衍 于頔方熾於襄陽,朝廷以大閹薛尚衍監其軍。尚衍至,頔初不厚待,尚衍晏如也。後旬日,請出遊,及暮歸第,幄幕茵毯什器,一以新矣;又列犢車五十乘,實以彩綾。尚衍頷之,亦不言。頔歎曰:「是何祥也?」〈(出《國史補》)〉 卷第四百九十七 雜錄五 高逞 呂元膺 王鍔 江西驛官 王仲舒 周願 張薦 蓮花漏 唐衢 脂粉錢 韋執誼 李光顏 李益 吳武陵 韋乾度 趙宗儒 席夔 劉禹錫 滕邁 高逞 高逞〈(陳校本「逞」作「郢」)〉為中書舍人九年,家無制草。或問曰:「前輩皆有制集,焚之何也?」答曰:「王言不可存於私家。」〈(出《國史補》)〉 呂元膺 呂元膺為東都留守,常與處士對棋。棋次,有文簿堆擁,元膺方秉筆閱覽。棋侶謂呂必不顧局矣,因私易一子以自勝,呂輒已窺之,而棋侶不悟。翼日,呂請棋處士他適,內外人莫測,棋者亦不安,乃以束帛贐之。如是十年許,呂寢疾將亟,兒姪列前,呂曰:「游處交友,爾宜精擇。吾為東都留守,有一棋者云云,吾以他事俾去。易一著棋子,亦未足介意,但心跡可畏。亟言之,即慮其憂懾;終不言,又恐汝輩滅裂於知聞。」言畢,惆然長逝。〈(出《芝田錄》)〉 王鍔 泓師云:「長安永寧坊東南是金盞地,安邑裡西是玉盞地。」後永寧為王鍔宅,安邑為北平王馬燧宅。後王馬皆進入官。王宅累賜韓弘及史〈(「及史」原作「正史」,據陳校本改)〉憲誠、李載義等。所謂金盞破而成焉;馬燧為奉誠園,所為玉盞破而不完也。 又一說,李吉甫安邑宅,及牛僧孺新昌宅,泓師號李宅為玉杯,一破無復可全。金碗或傷〈(「傷」原作「復」,據明抄本改)〉,庶可再製。牛宅本將作大匠康聓宅,聓自辨岡阜形勢,以其宅當出宰相。後每年命相有按,聓必引頸望之。宅竟為僧孺所得。李後為梁新所有。〈(出《盧氏雜說》)〉 江西驛官 江西有驛官以幹事自任,白刺史,驛已理,請一閱之。乃往。初一室為酒庫,諸醢畢熟。其外畫神,問曰:「何也?」曰:「杜康。」刺史曰:「功有餘也。」又一室曰茶庫,諸茗畢貯,復有神,問何也?曰:「陸鴻漸。」刺史益喜。又一室曰菹庫,諸茹畢備,復有神。問何神也?曰:「蔡伯喈。」刺史大笑曰:「君誤矣。」〈(出《國史補》)〉 王仲舒 王仲舒為郎官,與馬逢友善。每責逢曰:「貧不可堪,何不求碑誌相救?」逢曰:「適見誰家走馬呼醫,吾可待也。」〈(出《國史補》)〉 周願 元和中,郎吏數人省中縱酒,話平生各有愛尚及憎怕者。或言愛圖畫及博奕,或怕妄與佞。工部員外周願獨云:「愛宣州觀察使。怕大蟲。」〈(出《傳載》)〉 張薦 張薦自筮仕至秘書監,常帶使職,三入蕃,歿於赤嶺。〈(出《傳載》)〉 蓮花漏 越僧僧澈得蓮花漏於廬山,傳之江西觀察使韋丹。初惠遠以山中不知更漏,乃取銅葉製器,狀如蓮花。置盆水上,底孔漏水,半之則沉,每晝夜十二沉,為行道之節。雖冬夏短長,雲陰月黑,無所差也。〈(出《國史補》)〉 唐衢 進士唐衢有文學,老而無成。善哭,每發一聲,音調哀切。遇人事有可傷者,衢輒哭之,聞者涕泣。嘗游太原,遇享軍,酒酣乃哭。滿坐不樂,主人為之罷宴。〈(出《國史補》)〉 脂粉錢 湖南觀察使有夫人脂粉錢者,自顏果卿妻始之也。柳州刺史亦有此錢,是一軍將為刺史妻致,不亦謬乎!〈(出《嘉話錄》)〉 韋執誼 元和初,韋執誼貶崖州司戶參軍,刺史李甲憐其羈旅,乃舉牒云:「前件官久在相庭,頗諸公事,幸期佐理。忽憚縻賢,事須請攝軍事衙推。」〈(出《嶺南異物志》)〉 李光顏 李光顏有大功於時,位望通顯。有女未適人,幕客謂其必選嘉婿。因從容,乃盛譽一鄭秀才,詞學門閥,人韻風流,冀光顏以子妻之。他日又言之,光顏乃謝幕客曰:「光顏一健兒也,遭逢多難,偶立微功,豈可妄求名族,以掇流言者乎?某自己選得嘉婿,諸賢未知。」乃召一典客小吏,指之曰:「此為某女之匹也。」即擢升近職,仍分財而資之。從事聞之,成以為愜當矣。按光顏居鼎盛文朝,慮弓藏之禍,事當遠害,理在避嫌。豈敢結強宗,固隳本志者歟?與夫必娶國高,求婚王謝者,不其遠哉?〈(出《北夢瑣言》)〉 李益 長慶初,趙宗儒為太常卿,贊郊廟之禮。罷相三十餘年,年七十六,眾論其精健。有常侍李益笑曰:「趙乃僕為東府試官所送進士也。」〈(出《摭言》)〉 吳武陵 長慶中,李渤除桂管觀察使,表名儒吳武陵為副使。故事,副車上任,具橐鞬通謝。又數日,於球場致宴,酒酣,吳乃聞婦女於看棚聚觀,意甚恥之。吳既負氣,欲復其辱,乃上〈(「上」原作「止」,據明抄本改)〉台盤坐,褰衣裸露以溺。渤既被酒,見之大怒,命衛士送衙司梟首。時有衙校水〈(陳校本「水」作「米」,下同)〉蘭,知其不可,遂以禮而救止,多遣人衛之。渤醉極,扶歸寢,至夜艾而覺,聞家人聚哭甚悲,驚而問焉。乃曰:「昨聞設亭喧噪,又聞命衙司斬副使,不知其事,憂及於禍,是以悲耳。」渤大驚,亟命遞使問之,水蘭具啟:「昨雖奉嚴旨,未敢承命,今副使猶寢在衙院,無苦。」渤遲明,早至衙院,卑詞引過,賓主上下,俱自克責,益相敬。時未有監軍,於是乃奏水蘭牧於宜州以酧之。武陵雖有文華,而強悍激訐,〈(「訐」原作「許」,據明抄本改)〉為人所畏。又嘗為容州部內刺〈(「刺」字原缺,據陳校本補)〉史,贓罪狼藉,敕〈(「敕」原作「刺」,據陳校本改)〉史〈(陳校本無「史」字)〉令廣州幕吏鞫之。吏少年,亦自負科第,殊不假貸,持之甚急。武陵不勝其憤,因題詩路左佛堂曰:「雀兒來逐颶風高,下視鷹鸇意氣豪。自謂能生千里翼,黃昏依舊入蓬蒿。」〈(出《本事詩》)〉 韋乾度 韋乾度為殿中侍御史,分司東都。牛僧孺以制科敕〈(「敕」原作「刺」,據原陳校本改)〉首,除伊闕尉。台參,乾度不知僧孺授官之本,問何色出身,僧孺對曰:「進士。」又曰:「安得入畿?」僧孺對曰:「某制策連捷,忝為敕頭。」僧孺心甚有所訝,歸以告韓愈。愈曰:「公誠小生,韋殿中固當不知。愈及第十有餘年,猖狂之名,已滿天下,韋殿中尚不知之。子何怪焉?」〈(出《乾鐉子》)〉 趙宗儒 趙宗儒檢校左僕射為太常卿,太常有師子樂,備五方之色,非朝會聘享不作。至是中人掌教坊之樂者,移牒取之,宗儒不敢違,以狀白宰相。宰相以為事在有司,其事不合關白。宗儒憂恐不已,相座責以懦怯不任事,改換散秩,為太子少師。〈(出《盧氏雜說》)〉 席夔 韓愈初貶之制,舍人席夔為之詞曰:「早登科第,亦有聲名。」席既物故,友人多言曰:「席無令子弟,豈有病陰毒傷寒而與不潔?」韓曰:「席不吃不潔太遲。」人曰:「何也?」曰:「出語不當。豈有〈(陳校本「豈有」作「是蓋」)〉忿責詞云,亦有聲名耳?」〈(出《嘉話錄》)〉 劉禹錫 牛僧孺赴舉之秋,每為同袍見忽,嘗投贄於補缺劉禹錫,對客展,飛筆涂竄其文。且曰:「必先輩期至矣。」雖拜謝礱礪〈(「礱礪」原作「嚨囑」,據陳校本改)〉終為怏怏。歷三十餘歲,劉轉汝州,僧孺鎮漢南。枉道駐旌,信宿酒酣,直筆以詩喻之。劉承詩意,才悟往年改牛文卷。因戒子咸佐〈(陳校本「佐」作「允」)〉、承雍等曰:「吾立成人之志,豈料為非。況漢南尚書,高識遠量,罕有其比。昔主父偃家,為孫弘所夷;嵇叔夜身死鍾會之口,是以魏武戒其子云:吾大忿怒,小過失,慎勿學焉。汝輩修進,守中為上也。」僧孺詩曰:「粉署為郎四十春,向來名輩更無人。休論世上升沉事,且閱樽前見在身。珠玉會應成咳唾,山川猶覺露精神。莫嫌恃酒輕言語,會把文章謁後塵。」禹錫詩云:「昔年曾忝漢朝臣,晚歲空餘老病身。初見相如成賦日,後為丞相掃門人。追思往事咨嗟久,幸喜清光語笑頻。猶有當時舊冠劍,待公三日拂埃塵。」牛吟和詩,前意稍解。曰:「三日之事,何敢當焉〈(宰相三朝主印,可以升降百司)〉!」於是移宴竟夕,方整前驅。〈(出《雲溪友議》)〉 滕邁 滕倪苦心為詩,遠之吉州,謁宗人邁。邁以吾家鮮士,此弟則千里之駒也。每吟其詩曰:「白髮不能容相國,也同閒客滿頭生。」又《題鷺障子》云。映水有深意。見人無懼心。」邁且曰:「魏文酷陳思之學,潘岳褒正叔之文,貴集一家之芳,安以宗從疏遠也?」倪既秋試,捧笈告游,乃留詩一首為別。滕君得之,悵然曰:「此生必不與此子再相見也。」及祖於大皋之閣,別異常情。倪至秋深,逝於商於之館舍,聞者莫不傷悼焉。倪詩曰:「秋初江上別旌旗,故國有〈(明抄本「有」作「無」)〉家淚欲垂。千里未知投足處,前程便是聽猿時。誤攻文字身空老,卻返樵漁計已遲。羽翼凋零飛不得,丹霄無路接瑤池。」〈(出《雲溪友議》)〉 卷第四百九十八 雜錄六 李宗閔 馮宿 李回 周復 楊希古 劉禹錫 催陣使 李群玉 溫庭筠 苗耽 裴勛 鄧敞 李宗閔 李德裕在維揚,李宗閔在湖州,拜賓客分司。德裕大懼,遣專使,厚致信好,宗閔不受,取路江西而過。非久,德裕入相,過洛,宗閔憂懼,多方求厚善者致書,乞〈(「乞」字原缺,據陳校本補)〉一見,欲以解紛〈(「紛」原作「分」,據陳校本改)〉。復書曰:「怨則不怨,見則無端。」初德裕與宗閔早相善,在中外,交致勢力。及位高,稍稍相傾。及宗閔在位,德裕為兵部尚書,自得歧路,必當大用,宗閔多方沮之。及邠公杜悰入朝,即宗閔之黨也,時為京兆尹。一日,詣宗閔,值宗閔深念。杜曰:「何念之深也?」答曰:「君揣我何念。」杜曰:「得非大戎乎?」曰:「是也,然何以相救?」曰:「某則有策,顧相公必不能用耳。」曰:「請言之。」杜曰:「大戎有詞學,而不由科第。若與知舉,則必喜矣。」宗閔默然,良久曰:「更思其次。」曰:「更有一官,亦可平其慊。」宗閔曰:「何官?」曰:「御史大夫。」曰:「此即得矣。」邠公再三與約,乃馳詣曰:「適宗相有意旨,令某傳達。」遂言亞相之拜,德裕驚喜,雙淚遽落,曰:「此大門官也,小子豈敢當此薦拔?」寄謝重疊。杜還報,宗閔復與楊虞卿議之,竟為所隳,終致後禍。〈(出《幽閒鼓吹》)〉 馮宿 馮宿,文宗朝,揚歷中外,甚有美譽,垂入相者數矣。又能曲事北司權貴,咸得其歡心焉。一日晚際,中尉封一合,送與之。開之,有烏〈(「烏」字原空缺,據陳校本改)〉中二頂,暨甲煎面藥之屬。時班行結中貴者,將大拜,則必先遺此以為信。馮大喜,遂以先呈相國楊嗣復,蓋常佐其幕也。馮又性好華楚鮮潔,自夕達曙,重衣數襲。選駿足數匹,鞍韉照地,無與比。馮以既有的信,即不宜序班,欲窮極稱愜之事,遂修容易服而入。至幕次,吏報有按,則偽為不知。比就,果有按。謁者捧麻,必相也。將宣,則謁者向殿,執敕罄折,朗呼所除拜大僚之姓名,既而大呼曰:「蕭倣。」馮乃驚僕於地,扶而歸第,得疾而卒。蓋其夕擬狀,將付學士院之時,文宗謂近臣曰:「馮宿之為人,似非沉靜;蕭倣方判鹽鐵,朕察之,頗得大臣之體。」遂以易之。〈(出《玉堂閒話》)〉 李回 太和初,李回任京兆府參軍,主試,不送魏謨,謨深銜之。會昌中,回為刑部侍郎,謨為御史中丞。常與次對官三數人,候對於閣門。謨曰:「某頃歲府解,蒙明公不送,何事今日同集於此?」回應聲曰:「經〈(音頸)〉如今也不送。」謨為之色變,益懷憤恚。後回謫刺建州,謨大拜,回有啟狀,謨悉不納。既而回怒一衙官,決杖勒停。建州衙官,能庇徭役,求隸籍者,所費不下數十萬。其人不恚於杖,止恨停廢耳,因亡命至京師,投時相訴冤,諸相皆不問。會亭午,憩於槐陰,顏色憔悴,旁人察其有故,私詰之,其人具述本志,於是誨之曰:…建陽相公素與中書相公有隙,子〈(「子」原「作」乎,據明抄本改)〉盍詣之?」言訖,見魏導騎自中書而下。其人常懷文狀,即如所誨,望塵而拜。導從問之〈(「從問之」三字原作「騎自中」,據明抄本改)〉,對曰:「建州百姓訴冤。」魏聞之,倒持塵尾,敲鞍子令止。及覽狀,所論事二十餘件。第一件,取同姓子女入宅,於是為魏極力鍛成大獄。時李已量移鄧州刺史,行次九江,遇御史鞫獄,卻回建陽。竟坐貶撫州司馬,終於貶所。〈(出《摭言》)〉 周復 元稹在鄂州,周復為從事。稹嘗賦詩,命院中屬和。復乃簪笏見稹曰:「某偶以大人往還,謬獲一第,其實詩賦皆不能。」稹嘉之曰:「質實如是,賢於能詩者矣。」〈(出《幽閒鼓吹》)〉 楊希古 楊希古,靖泰〈(明抄本「泰」作「恭」)〉諸楊也,朋黨連結,率相期以死。權勢熏灼,力不可拔。與同里崔氏相埒,而敦厚〈(明抄本、陳校本「敦厚」作「叔季」)〉過之。希古性迂僻,初應進士舉,以文投丞郎,丞郎獎之。希古乃起而對曰:「斯文也,非希古之作也。」丞郎訝而話之,曰:「此舍弟源嶓為希古作也。」丞郎大異之曰:「今子弟之求名者,太半假手也。苟袖一軸,投知於先達,靡不私自炫耀,以為莫我若也。如子之用意,足以整頓頹波矣。」性酷嗜佛法,常置僧於第,陳列佛像,雜以幡蓋,所謂道場者。每凌旦,輒入其內,以身俯地,俾僧據其上,誦《金剛經》三遍。性又潔淨,內逼如廁,必散衣無所有,然後高屐以往。〈(出《玉泉子》)〉 劉禹錫 劉禹錫自〈(「自」字原缺。據明抄本補)〉屯田員外左遷朗州司馬,凡十年,始徵還。方春,作《贈看花諸君子》詩曰:「紫陌紅塵拂面來,無人不道看花回。玄都觀裡桃千樹,盡是劉郎去後栽。」其詩當日傳於都下。有嫉其名者,白於執政,又誣其有怨憤。他見日,時宰與坐,慰其厚。既辭,即曰:「近者新詩,未免其累,奈何?」不數日,出為連〈(「連」原作「朗」,據明抄本改)〉州刺史。禹錫自敘云:「貞元二十一年春,予為屯田員外時,此觀未有花。是歲出牧連州,至荊南,又貶朗州司馬。居十年,詔至京師。人人皆言,有道士手植仙桃,滿觀盛如紅霞,遂有前篇,以志一時之事耳。旋〈(「旋」原作「屬」,據明抄本改)〉又出牧,於連州至〈(陳校本「於連州至」四字作「於今」二字)〉十四年,始為主客郎中,重遊玄都,蕩然無復一樹〈(「樹」原作「時」,據明抄本改)〉,唯兔葵燕麥,動搖〈(「搖」原作「捶」,據明抄本改)〉於春風耳。因再題二十八字,以俟後游。時太和二年三月也。」詩曰:「百畝庭中半是苔,桃花靜盡菜花開。種桃道士今何在,前度劉郎今獨來。」〈(出《本事詩》)〉 催陣使 會昌中,王師討昭義,久未成功。賊之游兵,往往散出山下,剽掠邢洛懷孟。又發輕卒數千,偽為群羊,散漫山谷,以啖官軍。官軍自遠見之,乃分頭掩捕。因不成列,且無備焉,於是短兵接鬥,蹂踐相乘,凡數十里,王師大敗。是月,東都及境〈(「境」原作「墳」,據明抄本改)〉上諸州,聞之大震,咸加備戒嚴。都統王宰、石雄等,皆堅壁自守。武宗坐朝不怡,召宰臣李德裕等謂之曰:「王宰、石雄,不與朕殺賊,頻遣中使促之,尚聞逗撓依違,豈可使賊黨坐至東都耶?卿今日可為朕晚歸,別與制置軍前事宜奏來。」時宰相陳夷行、鄭肅,拱默聽命。德裕歸中書,即召御史中丞李回,具言上意。曰:「中丞必一行,責戎帥,早見成功,慎無違也。」回刻時受命,於是具名以聞。曰:「今欲以御史中丞李回為催陣使。」帝曰:「可。」即日,李自銀台戒路,有邸吏五十導從,至於河中,緩轡以進,俟王宰等至河中界迎候,乃行。二帥至翼城東,道左執兵,如外府列校迎候儀。回立馬,受起居寒溫之禮。二帥復前進數步,罄折致詞,回掉鞭,亦不甚顧之。禮成,二帥旁行,俯首俟命。回於馬上厲聲曰:「今日當直令史安在?」群吏躍馬聽命,回曰:「責破賊限狀來。」二帥鞠躬流汗,而請以六十日破賊,過約,請行軍中令。於是二帥大懼,率親軍而鼓之,士卒齊進。凡五十八日,攻拔潞城,梟劉稹首以獻。功成,回覆命。後六十日,由御史中丞拜中書侍郎平章事。〈(出《芝田錄》)〉 李群玉 李群玉既解天祿之任,而歸涔陽,經二妃廟,題詩二首曰:「小孤洲北浦雲邊,二女明妝尚儼然。野廟向江春寂寂,古碑無字草芊芊。東風近墓吹芳芷,落日深山哭杜鵑。猶似含顰望巡狩,九疑如黛隔湘川。」又曰:「黃陵廟前莎草春,黃陵女兒茜裙新。輕舟小楫唱歌去,水遠山長愁殺人。」後又題曰:「黃陵廟前春已空,子規滴血啼松風。不知精爽落何處,疑是行雲秋色中。」李自以第二〈(「二」字原缺,據許本補)〉篇,春空便到秋色,踟躕欲改之,乃有二女郎見曰:「兒是娥皇、女英也,二年後,當與郎君為雲雨之游。」李乃志其所陳,俄而影滅,遂禮其神像而去。重涉湖嶺,至於潯陽。太守段成式素與李為詩酒之友,具述此事。段因戲之曰:「不知足下是虞舜之辟陽侯也。」群玉題詩後二年,乃逝於洪州。段乃為詩哭之曰:「酒裡詩中三十年,縱橫唐突世喧喧。明時不作彌衡死,傲盡公卿歸九泉。」又曰:「增話黃陵事,今為白日催。老無兒女累,誰哭到泉台?」〈(出《雲溪友議》)〉 溫庭筠 溫庭筠有詞賦盛名,初將從鄉里舉,客游江淮間,揚子留後姚勖厚遺之。庭筠少年,其所得錢帛,多為狹邪所費。勖大怒,笞且逐之,以故庭筠卒不中第。其姊〈(「姊」原作「姝」,據明抄本改)〉趙顓之妻也,每以庭筠下第,輒切齒於勖。一日,廳有客,溫氏偶問客姓氏,左右以勖對。溫氏遂出廳事,前執勖袖大哭。勖殊驚異,且持袖牢固,不可脫,不知所為。移時,溫氏方曰:「我弟年少宴游,人之常情,奈何笞之?迄今無有成遂,得不由汝致之?」復大哭,久之方得解。勖歸憤訝,竟因此得疾而卒。〈(出《玉泉子》)〉 苗耽 苗耽進士登第,閒居洛中有年矣,不堪其窮。或意為將來通塞,可以響卜。耽即命子姪掃灑廳事,設幾焚香,束帶秉笏,端坐以俟一言。所居窮僻,久之無所聞。日晏,有貨枯魚者至焉,耽復專其志而諦聽之,其家童連呼之,遂挈魚以入。其實無一錢,良久方出。貨者遲其出,固怒之矣,又見或微割其魚,貨者視之,因罵曰:「乞索兒,卒餓死耳,何滯我之如是邪?」初耽嘗自外游歸,途遇疾甚,不堪登升。忽見有以輦棺而回者,以其價賤,即僦而寢息其間。至洛東門,閽者不知其中有人,詰其所由來。耽謂其訝己,徐答曰:「衣冠道路得病,食不能致他物,相與無怪也。」閽者曰:「吾守此三十年矣,未嘗見有解語神柩。」後耽終江州刺史。〈(出《玉泉子》)〉 裴勛 裴勛容貌么麼,而性尤率易。與父垣〈(《玉泉子》「垣」作「坦」,下同)〉會飲,垣令〈(去聲)〉飛盞,每屬其人,輒自言狀。垣付勛曰:「矬人饒舌,破車饒楔。裴勛千分。」勛飲訖而復其盞曰:「蝙蝠不自見,笑他樑上燕。十一郎十分。」垣第十一也,垣怒笞之。慈恩寺連接曲江,及京輦諸境,每歲新得第者,畢列姓名於此。勛常與親識游,見其父及諸家榜,率多物故,謂人曰:「此皆鬼錄也。」〈(出《玉泉子》)〉 鄧敞 鄧敞,封教之門生。初比隨計,以孤寒不中第。牛蔚兄弟,僧孺之子,有氣力,且富於財。謂敞曰:「吾有女弟未出門,子能婚乎?當為君展力,寧一第耶?」時敞已婿李氏矣,其父常為福建從事,官至評事,有女二人皆善書,敞之所行卷,多二女筆跡。敞顧己寒賤,必不〈(「不」字原缺,據明抄本補)〉能致勝踔,私利其言,許之。既〈(「既」上原有「不」字,據明抄本刪)〉登第,就牛氏親。不日,敞挈牛氏而歸。將及家,敞紿牛氏曰:「吾久不到家,請先往俟卿,可乎?」牛氏許之。洎到家,不敢泄其事。明日,牛氏奴驅其輜橐直入,即出牛氏居常所玩好幕帳雜物,列於庭廡間。李氏驚曰:「此何為者?」奴曰:「夫人將到,令某陳之。」李氏曰:「吾即妻也,又何夫人焉?」即撫膺大哭頓地。牛氏至,知其賣己也,請見李氏曰:「吾父為宰相,兄弟皆在郎省,縱嫌不能富貴,豈無一嫁處耶?其不幸,豈唯夫人乎?今願一與夫人同之。夫人縱憾於鄧郎,寧忍不為二女計耶?」時李氏將列於官,二女共牽挽其袖而止。後敞以秘書少監分司,慳嗇尤甚。黃巢入洛,避亂於河陽,節度使羅元杲請為副使。後巢寇又來,與元杲竄焉,其金帛悉藏於地中,並為群盜所得。〈(出《玉泉子》)〉 卷第四百九十九 雜錄七 崔鉉 王鐸 李蠙 韋保衡 衲衣道人 路群、盧弘正 畢諴 李師望 高駢 韋宙 王氏子 劉蛻 皮日休 郭使君 李德權 崔鉉 崔鉉,元略之子。京〈(「京」字原缺,據陳校本補)〉兆參軍盧甚之死,鉉之致也,時議冤之。鉉子沆,乾符中,亦為丞相。黃巢亂,赤其族,物議以為甚之報焉。初崔瑄雖諫官,婚姻假回,私事也;甚雖府職〈(「職」原作「藏」。據明抄本改)〉,乃公事也。相與爭驛廳。甚既下獄,與宰相書,則以己比孟子。而方瑄錢鳳。瑄既朋黨宏大,莫不為盡力。甚者出於單微,加以鉉亦瑄之門生,方為宰相,遂加誣罔奏焉。瑄自左補闕出為陽翟〈(「翟」原作「崔」,據陳校本改)〉宰,甚行及長樂坡,賜自盡。中使適回,遇瑄,囊出其喉曰:補闕,此盧甚結喉也。」瑄殊不懌。京城不守,崔氏之子亦血其族。嗚呼!謂天道高,何其明哉!〈(出《玉泉子》)〉 王鐸 故相晉國公王鐸為丞郎時,李駢判度支。每年江淮運米至京,水陸腳錢,斗計七百。京國米價,每斗四十。議欲令江淮不運米,但每斗納錢七百。鐸曰:「非計也。若干京國糴米,必耗京國之食;若運米實關中,自江淮至京,兼濟無限貧民也。」時糴米之制業已行,竟〈(「竟」原作「意」,據明抄本改。)〉無敢沮其議者。都下官糴,米果大貴。未經旬,而度支請罷,以〈(以「原」作「次」。據陳校本改)〉民無至者故也。於是識〈(「識」原作「職」,據明抄本改)〉者,乃服鐸之察事矣。鐸卒以此大用。〈(出《聞奇錄》)〉 李蠙 李蠙與王鐸進士同年,後俱得路,嘗恐鐸之先相,而己在其後也。迨路岩出鎮,益失其勢。鐸柔弱易制,中官愛焉。洎韋保衡將欲大拜,不能先於恩地。將命鐸矣,蠙陰知之。挈一壺家酒詣鐸曰:「公將登庸矣,吾恐不可以攀附也。願先事少接左右,可乎?」即命酒以飲。鐸妻李氏疑其堇焉,使女〈(「女」原作「玄」,據明抄本改)〉奴傳言於鐸曰:「一身可矣,願為妻兒謀。」蠙驚曰:「以吾斯酒為鴆乎?」即命一大爵,自引滿,飲之而去。〈(出《玉泉子》)〉 韋保衡 韋保衡欲除裴修為省郎。時李璋為右丞,韋先遣盧望來申意,探其可否。李曰:「相公但除,不合先問某。」盧以時相事權,設為李所沮,則傷威重。因勸韋勿除。〈(出《盧氏雜說》)〉 衲衣道人 唐有士人退朝詣友生,見衲衣道人在坐,不懌而去。他日,謂友生曰:「公好毳褐夫何也?吾不知其言,適且覺其臭。」友生答曰:「毳褐之外也,豈甚銅乳。銅乳之臭,並肩而立,接跡而趨。公處其間,曾不嫌恥,乃譏予與山野有道之士游乎?南朝高人,以蛙鳴及蒿菜勝鼓吹。吾視毳褐,愈於今之朱紫遠矣。」〈(出《國語》,明抄本、陳校本作出《因話錄》)〉 路群、盧弘正 中書舍人路群與給事中盧弘正,性相異而相善。路清瘦古淡,未嘗言市朝;盧魁梧富貴,未嘗言山水。路日謀高臥,有制草,則就宅視之;盧未嘗請告,有客旅〈(「旅」原作「族」,據明抄本改)〉,則就省謁之。雖所好不同,而相親至。一日都下大雪,路在假,盧將晏入,道過新昌第,路方於南垣茅亭,肆目山雪。鹿巾鶴氅,構火命觴,以賞嘉致。聞盧至,大喜曰:「適我願兮。」亟命迎入。盧金紫華煥,意氣軒昂;路道服而坐,情趣孤潔。路曰:「盧六,盧六,曾莫顧我,何也?」盧曰:「月限向滿,家食相仍。日詣相庭,以圖〈(「圖」原作「圓」,據明抄本改)〉外任。」路色慘曰:「駕肩權門,何至於是?且有定分,徒勞爾形。家釀稍醇,能一醉否?」盧曰:「省有急事,俟吾決之。」路又呼侍兒曰:「盧六欲去,特早來藥糜分二器,我與盧六同食。」盧振聲曰:「不可。」路曰:「何也?」盧曰:「今旦飯冷,且欲遐徵,家饌已食炮炙矣。」時人聞之,以為路之高雅,盧之俊邁,各盡其性。〈(出《唐缺史》)〉 畢諴 畢諴家本寒微,咸通初,其舅尚為太湖縣伍伯。諴深恥之,常使人諷令解役,為除官。反覆數四,竟不從命。乃特除選人楊載為太湖令,諴延至相第,囑之為舅除其猥藉,津送入京。楊令到任,具達諴意。伍伯曰:「某賤人也,豈有外甥為宰相耶?」楊堅勉之,乃曰:某每歲秋夏,恒相享六十千事例錢,苟無敗缺,終身優足,不審相公欲除何官耶?」楊乃具以聞諴,諴亦然其說,竟不奪其志也。王蜀偽相庾傳素與其從弟凝績,曾宰蜀州唐興縣。郎吏有楊會者微有才用,庾氏昆弟念之。洎迭秉蜀政,欲為楊會除馬長以酧之。會曰:「某之吏役,遠近皆知。忝冒為官,寧掩人口。豈可將數千家供侍,而博一虛名馬長乎?」後雖假職名,止除檢校官,竟不捨縣役矣。〈(出《北夢瑣言》)〉 李師望 李師望,乃宗屬也,自負才能,欲以方面為己任。因旅遊邛蜀,備知南蠻勇怯,遂上書,請割西川數州,於臨邛建定邊軍節度。詔旨允之,乃以師望自鳳翔少尹,擢領此任。於時西川大將嫉其分裂巡屬,陰通南詔。於是蠻軍為近界〈(「界」原作「之時」二字,據明抄本改)〉鄉豪所道,侵軼蜀川,戎校竇滂,不能止遏。師望亦因此受黜焉。〈(原缺出處。今見《北夢瑣言》)〉 高駢〈(此條本文原缺。據明抄本補。校黃本於下)〉 渤海王〈(黃本作「乾符中」)〉太尉高駢鎮蜀日,因巡邊,至資中郡,舍於刺史衙。對郡山頂〈(黃本「頂」下有「上」字)〉有開元佛寺,是夜黃昏,僧徒禮贊,螺唄間作。渤海〈(黃本「渤海」作「駢聞」。)〉命軍候〈(黃本「候」下有「往」字)〉悉擒械之,來晨,笞背斥逐〈(黃本「斥逐」作「逐去」)〉。召將吏而〈(黃本無「而」字)〉謂之曰:「僧徒禮念,亦無罪過。但以此寺,十年後,當有禿子〈(黃本「子」作「丁」)〉數十〈(黃本「十」作「千」)〉作亂,我故以是厭之。」其後土人皆髡〈(黃本「髡」下有「發」字)〉執兵號大〈(黃本「大」訛「人」)〉髡小〈(黃本「小」字缺)〉髡,據此寺為寨。〈(黃本此下有「凌脅州將果葉所言:時稱駢好妖術,斯亦或然之驗歟?」二十一字。)〉 〈(出《北夢瑣言》)〉 韋宙 相國韋宙善治生,江陵府東有別業,良田美產,最號膏腴;積稻如坻,皆為滯穗。咸通初,授嶺南節度使。懿宗以番禺珠翠之地,垂貪泉之戒。宙從容奏曰:「江陵莊積穀,尚有七千堆,固無所貪矣。」帝曰:「此所謂足穀翁也。」〈(出《北夢瑣言》)〉 王氏子 京輦自黃巢退後,修葺殘毀之處。時定州王氏有一兒,俗號王酒胡,居於上都,巨富,納錢三十萬貫,助修朱雀門。僖宗詔令重修安國寺畢,親降車輦,以設大齋。乃扣新鍾十撞,舍錢一萬貫。命諸大臣,各取意而擊。上曰:「有能捨一千貫文者,即打一槌。」齋罷,王酒胡半醉入來,徑上鐘樓,連打一百下。便於西市運錢十萬入寺。〈(出《中朝故事》)〉 劉蛻 劉蛻,桐廬人,早以文學進士。其父嘗戒之曰:「任汝舉進取,窮之與達,不望於汝。吾沒後,慎勿祭祀。」乃乘扁舟,以漁釣自娛,竟不知其所適。蛻後登華貫,出典商於,霜露之思,於是乎止。臨終,亦戒其子,如先考之命。蜀禮部尚書纂,即其息也,常為同列言之。君子曰:「名教之家重喪祭,劉氏先德,是何人斯?以蛻之通人,抑有其說,時未諭也。」〈(出《北夢瑣言》)〉 皮日休 咸通中,進士皮日休上書兩通。其一,請以孟子為學科。其略云:臣聞聖人之道,不過乎經。經之降者,不過乎史。史之降者,不過乎子。子不異道者,孟子也。舍是而諸子,必斥乎經史,聖人之賊也。文多不載。請廢莊列之書,以孟子為主,有能通其義者,科選請同明經。其二,請以韓愈配饗太學。其略曰:臣聞聖人之道,不過乎求用。用〈(「用」字原缺,據《北夢瑣言》補)〉於生前,則一時可知也;用於死後,則萬世可知也。又云:孟子、荀卿,翼輔孔道,以至於文中子。文中子之道曠矣,能嗣其美者,其唯韓愈乎!」日休字襲美,襄陽竟陵人,幼攻文,隱於鹿門山,號醉吟先生。初至場中,禮部侍郎鄭愚以其貌不揚,戲之曰:「子之才學甚富,其如一日何?」對曰:「侍郎不可以一日而廢二日。」謂不以人廢言也,舉子咸推伏之。官至國子博士,寓蘇州。與陸龜蒙為文友,著《文藪》〈(「藪」原作「數」,據明抄本改)〉十,《皮子》三卷,人多傳之。為錢鏐判官。〈(出《北夢瑣言》)〉 郭使君 江陵有郭七郎者,其家資產甚殷,乃楚城富民之首。江淮河朔間,悉有賈客仗其貨買易往來者。乾符初年,有一賈者在京都,久無音信。郭氏子自往訪之,既相遇,盡獲所有,僅五六萬緡。生耽悅煙花,迷於飲博,三數年後,用過太半。是時唐季,朝政多邪,生乃輸數百萬於鬻爵者門,以白丁易得橫州刺史,遂決還鄉。時渚宮新罹王仙芝寇盜,裡閭人物,與昔日殊。生歸舊居,都無舍宇,訪其骨肉,數日方知。弟妹遇兵亂已亡,獨母與一二奴婢,處於數間茅舍之下,囊橐蕩空,旦夕以紉針為業。生之行李間,猶有二三千緡,緣茲復得蘇息,乃傭舟與母赴秩。過長沙,入湘江,次永州北江。墂有佛寺名兜率,是夕宿於斯,結纜於大槦樹下。夜半。忽大風雨,波翻岸崩,樹臥枕舟,舟不勝而沉。生與一梢工,拽母〈(「母」原作「舟」。據陳校本改)〉登岸,僅以獲免。其餘婢僕生計,悉漂於怒浪。遲明,投於僧室,母氏以驚得疾,數日而殞。生慞惶,馳往零陵,告州牧。州牧為之殯葬,日復贈遺之。既丁憂,遂寓居永郡。孤且貧,又無親識,日夕厄於凍餒。生少小素涉於江湖,頗熟風水間事,遂與往來舟船執梢,以求衣食。永州市人,呼為捉梢郭使君,自是狀貌異昔,共篙工之黨無別矣。〈(出《南楚新聞》)〉 李德權 京華有李光者,不知何許人也。以諛佞事田令孜,令孜嬖焉,為左軍使。一旦奏授朔方節度使,敕下翌日,無疾而死。光有子曰德權,年二十餘,令孜遂署劇職。會僖皇幸蜀,乃從令孜扈駕,止成都。時令孜與陳敬瑄盜專國柄,人皆畏威。李德權者處於左右,遐邇仰奉。奸豪輩求名利,多賂德權,以為關節。數年之間,聚賄千萬,官至金紫光祿大夫,檢校右僕射。後敬瑄敗,為官所捕,乃脫身遁於復州,衣衫百結,丐食道途。有李安者,常為復州後槽健兒,與父相熟。忽睹德權,念其藍縷,邀至私舍。安無子,遂認以為姪。未半載,安且死,德權遂更名彥思,請繼李安效力,蓋慕彼衣食〈(「食」原作「合」,據明抄本改)〉耳。尋獲為牧守圉人,有識者,皆目之曰:「看馬李僕射。」〈(出《南楚新聞》)〉 卷第五百 雜錄八 孔緯 李克助 京都儒士 孟乙 振武角抵人 趙崇 韓偓 薛昌緒 姜太師 康義誠 高季昌 沈尚書妻 楊蘧 袁繼謙 帝羓 孔緯 魯國公孔緯入相後,言於甥姪曰:「吾頃任兵部侍郎,與王晉公鐸,充弘文館學士,判館事。上任後,巡廳,晉公乃言曰:餘昔任兵部侍郎,與相國杜邠公悰,充弘文館直學士,判館事。暮春,留餘看牡丹於斯廳內。言曰:「此廳比令無逸〈(無逸乃邠公子,終金州刺史)〉居〈(玉泉子「居」作「修」)〉之,止要一間。今壯麗如此,子殊不知,非久須為灰燼。」餘聞此言,心常銘之。又語余曰:「明公將來亦據〈(「將來亦據」四字原空缺,據明抄本補)〉此座,猶或庶幾。由公而下者,罹其事矣。」以吾今日觀之則〈(「觀之則」三字原空缺,據明抄本補)〉邠公之言。得其大概矣。」是時昭宗纂承,孔緯入相,朝庭事〈(「朝庭事」三字原空缺,據明抄本補)〉體,掃地無餘,故緯感昔言而傷時也。〈(出《聞奇錄》)〉 李克助 李克助為大理卿。昭宗在華州。鄭縣令崔鑾,有民告舉放絁絹價〈(「絁」字「價」字原空缺,據《玉泉子》補)〉。刺史韓建令計以為贓,奏下三〈(「三」原作「二」,據陳校本改)〉司定罪。御史臺刑〈(「台刑」原作「刑台」,據明抄本改)〉部奏,罪當絞。大理寺數月不奏,建問李尚書:「崔令乃親情耶?何不奏?」克助云:「裨公之政也。」韓云:「崔令犯贓,奈何言我之過也?」李云:「聞公舉放,數將及萬矣。」韓曰:「我華州節度,華民我民也。」李曰:「華民乃天子之民,非公之民。若爾,即鄭縣民,乃崔令民也。」建伏其論,乃舍崔令之罪,謫潁陽尉。〈(出《聞奇錄》)〉 京都儒士 近者京都有數生會宴,因說人有勇怯,必由膽氣。膽氣若盛,自無所懼,可謂丈夫。座中有一儒士自媒曰:「若言膽氣,餘實有之。」眾人笑曰:「必須試,然可信之。」或曰:「某親故有宅,昔大凶,而今已空鎖。君能獨宿於此宅,一宵不懼者,我等酧君一局。」此人曰:「唯命。」明日便往,實非凶宅,但暫空耳。遂為置酒果燈燭,送於此宅中。眾曰:「公更要何物?」曰:「僕有一劍,可以自衛,請無憂也。」眾乃出宅,鎖門卻歸。此人實怯懦者,時已向夜,係所乘驢別屋,奴客並不得隨。遂向閣宿,了不敢睡。唯滅燈抱劍而坐,驚怖不已。至三更,有月上,斜照窗隙。見衣架頭有物如鳥鼓翼,翻翻而動。此人凜然強起,把劍一揮,應手落壁,磕然有聲,後寂〈(「後寂」原作「役寢」,據陳校本改)〉無音響。恐懼既甚,亦不敢尋究,但把劍坐。及五〈(五字原缺。據陳校本補)〉更,忽有一物,上階推門,門不開,於狗竇中出頭,氣休休然。此人大怕,把劍前斲,不覺自倒,劍失手拋落,又不敢覓劍,恐此物入來,床下跧伏,更不敢動。忽然困睡,不覺天明。諸奴客已開關,至閣子間,但見狗竇中,血淋漓狼藉。眾大驚呼,儒士方悟。開門尚自戰慄。具說昨宵與物戰爭之狀,眾大駭異。遂於此壁下尋,唯見席帽,半破在地,即夜所斲之鳥也。乃故帽破弊,為風所吹,如鳥動翼耳。劍在狗竇側,眾又繞堂尋血蹤,乃是所乘驢,已斲口喙,唇齒缺破。乃是向曉因解,頭入狗門,遂遭一劍。眾大笑絕倒,扶持而歸,士人驚悸,旬日方愈。〈(出《原化記》)〉 孟乙 徐之蕭縣,有田民孟乙者善網狐狢。百無一失。偶乘暇,持槊行曠野。會日將夕,見道左數百步,荒塚巋然,草間細逕,若有人跡。遂入之,以槊於黑暗之處攪之。若有人捉拽之,不得動。問「爾鬼耶人耶?怪耶魅耶?何故執吾槊而不置?」暗中應曰:「吾人也。」乃命出之。具以誠告云:「我姓李,昨為盜,被係兗州軍候獄。五木備體,捶楚之處,瘡痏遍身。因伺隙逾獄垣,亡命之此,死生唯命焉。孟哀而將歸,置於複壁中,後經赦乃出。孟氏以善獵知名,飛走之屬,無得脫者,一旦荒塚之中,而得叛獄囚以歸。聞者皆大笑之。〈(出《玉堂閒話》)〉 振武角抵人 光啟年中,左神策軍四軍軍使王卞出鎮振武。置宴,樂戲既畢,乃命角抵。有一夫甚魁岸,自鄰州來此較力,軍中十數輩軀貌膂力,悉不能敵。主帥亦壯之。遂選三人,相次而敵之,魁岸者俱勝。帥及座客,稱善久之。時有一秀才坐於席上,忽起告主帥曰:「某撲得此人。」主帥頗駭其言,所請既堅,遂許之。秀才降階,先入廚,少頃而出,遂掩綰衣服,握左拳而前。魁梧者微笑曰:「此一指必倒矣。」及漸相逼,急展左手示之,魁岸者懵然而倒,合座大笑。秀才徐步而出,盥手而登席焉。主帥詰之:「何術也?」對曰:「頃年客游,曾於道店逢此人,才近食桉,踉蹌而倒。有同伴曰:怕醬,見之輒倒。某聞而志之。適詣設廚,求得少醬,握在手中。此人見之,果自倒,聊助宴設之歡笑耳。有邊岫判官,目睹其事。〈(出《玉堂閒話》)〉 趙崇 趙崇凝重清介,門無雜賓,慕王濛、劉真長之風也。標格清峻,不為文章,號曰無字碑。每遇轉官,舊例各舉一人自代,而崇未嘗舉人。云:「朝中無可代己者。」世以此少之。〈(出《北夢瑣言》)〉 韓偓 韓偓,天復初入翰林。其年冬,車駕幸鳳翔,偓有卮從之功。返正初,帝面許用偓為相。偓奏云:「陛下運契中興,當須用重德,鎮風俗。臣座主右僕射趙崇,可以副陛下是選。乞回臣之命授崇,天下幸甚。」帝甚嘉歎。翼日,制用崇,暨兵部侍郎王贊為相。時梁太祖在京,素聞崇輕佻,贊又有嫌釁,乃馳入請見,於帝前,具言二公長短。帝曰:「趙崇乃韓偓薦。」時偓在側,梁王叱之。偓奏:「臣不敢與大臣爭。」帝曰:「韓偓出。」尋謫官入閩。故偓詩曰:「手風慵展八〈(明抄本「八」作「一」)〉行書,眼病休看九局基〈(明抄本「基」作「圖」)〉。窗裡日光飛野馬,案前筠管長蒲盧。謀身拙為安蛇足,報國危曾捋虎鬚。滿世可能無默識,未知誰擬試齊竽。」〈(出《摭言》)〉 薛昌緒 岐王李茂貞霸秦隴也。涇州書記薛昌緒為人迂僻,稟自天性。飛文染翰,即不可得之矣。與妻相見亦有時,必有禮容,先命女僕通轉,往來數四,可之,然後秉燭造室。至於高談虛論,茶果而退。或欲詣幃房,其禮亦然。嘗曰:「某以繼嗣事重,輒欲卜其嘉會。」必候請而可之。及從涇帥統眾於天水,與蜀人相拒於青泥嶺。岐眾迫於輦運,又聞梁人入境,遂潛師宵遁,頗懼蜀人之掩襲。涇帥臨行,攀鞍忽記曰:「傳語書記,速請上馬。」連促之,薛在草庵下藏身。曰:「傳語太師,但請先行,今晨是某不樂日。」戎帥怒,使人提上鞍轎,捶其馬而逐之,尚以物蒙其面。云:「忌日禮不見客。」此蓋人妖也。秦隴人皆知之。〈(出《玉堂閒話》)〉 姜太師 蜀有姜太師者,失其名,許田人也,幼年為黃巾所掠,亡失父母。從先主征伐,屢立功勳。後繼領數鎮節鉞,官至極品。有掌廄夫姜老者,事芻秣數十年。姜每入廄,見其小過,必笞之。如是積年,計其數,將及數百。後老不任鞭棰,因泣告夫人,乞放歸鄉里。夫人曰:「汝何許人?」對曰:「許田人。」「復有何骨肉?」對曰:「當被掠之時,一妻一男,迄今不知去處。」又問其兒小字,及妻姓氏行第,並房眷近親,皆言之。及姜歸宅,夫人具言,姜老欲乞假歸鄉,因問得所失男女親屬姓名。姜大驚,疑其父也,使人細問之:「其男身有何記驗?」曰:「我兒腳心上有一黑子,餘不記之。」姜大哭,密遣人送出劍門之外。奏先主曰:「臣父近自關東來。」遂將金帛車馬迎入宅,父子如初。姜報撻父之過,齋僧數萬,終身不撻從者。〈(出《王氏見聞》)〉 康義誠 後唐長興中,侍衛使康義誠,常軍中差人於私〈(「私」原作「弘」,據許本改)〉宅充院子,亦曾小有笞責。忽一日,憐其老而詢其姓氏,則曰姓康。別詰其鄉土親族息胤,方知是父,遂相持而泣。聞者莫不驚異。〈(出《玉堂閒話》)〉 高季昌 後唐莊宗過河,荊渚高季昌謂其門客梁震曰:「某事梁祖,僅獲自免。龍德已來,止求安活。我今入覲,亦要嘗之。彼若經營四方,必不縻我。若移入他鎮,可為子孫之福。此行決矣。」既自闕回。謂震曰:「新主百戰,方得河南。對勳臣誇手抄《春秋》。又豎指云:我於指頭上得天下。則功在一人,臣佐何有。且遊獵旬日不回,中外情何以堪?吾高枕無憂。」乃築西面羅城,拒敵之具。不三年,莊宗不守。英雄之料,頃刻不差,宜乎貽厥子孫。〈(出《北夢瑣言》)〉 沈尚書妻 有沈尚書失其名,常為秦帥親吏。其妻狼戾而不謹,又妒忌,沈常如在狴牢之中。後因閒退,挈其妻孥,寄於鳳州,自往東川游索,意是與怨偶永絕矣。華洪鎮東蜀,與沈有布衣之舊,呼為兄。既至郊迎,執手敘其契闊,待之如親兄。遂特創一第,僕馬金帛器玩,無有缺者,送姬僕十餘輩,斷不令歸北。沈亦微訴其事,無心還家。及經年,家信至,其妻已離鳳州,自至東蜀。沈聞之大懼,遂白於主人,及遣人卻之。其妻致書,重設盟誓,云:「自此必改從前之性,願以偕老。」不日而至。其初至,頗亦柔和;涉旬之後,前行復作。諸姬婢僕悉鞭棰星散,良人頭面,皆拿擘破損。華洪聞之,召沈謂之曰:「欲為兄殺之,如何?」沈不可。如是旬日後又作,沈因入衙,精神沮喪。洪知之,密遣二人提劍,牽出帷房,刃於階下,棄屍於潼江,然後報沈。沈聞之,不勝驚悸,遂至失神。其屍住急流中不去,遂使人以竹竿撥之,便隨流。來日,復在舊湍之上,如是者三。洪使係石縋之,沈亦不逾旬,失〈(「失」原作「日」,據明抄本改)〉魂而逝。得非〈(「而逝得非」四字原空缺,據明抄本補)〉怨偶為仇也!悲哉!沈之宿有仇乎?〈(出《王氏見聞》」)〉 楊蘧 王贊,中朝名士〈(「名士」原倒置,據明抄本改)〉。有弘農楊蘧者,曾至嶺外,見楊朔荔浦山水,心常愛之,談不容口。蘧嘗出入贊門下,稍接從容,不覺形於言曰:「侍郎曾見楊朔荔浦山水乎?」贊曰:「未曾打人唇綻齒落,安得見耶?」因大笑。此言嶺外之地,非貶不去。〈(出《稽神錄》,按見《北夢瑣言》卷五)〉 袁繼謙 晉將少作監袁繼謙常說:「頃居青社,假一〈(「一」原作「十」,據明抄本改)〉第而處之,聞多凶怪,昏瞑即不敢出戶庭,合門驚懼,莫能安寢。忽一夕,聞吼聲,若有呼於甕中者,其聲重濁,舉家師懼,必謂其怪之尤者。遂於窗隙窺之,見一物蒼黑色,來往庭中。是夕月色晦,睹之既久,似若狗身,而首不能舉。遂以撾擊其腦,忽轟然一聲,家犬驚叫而去。蓋其日莊上人輸稅至此,就於其地而糜,釜尚有餘者,故犬以首入空器中,而不能出也。因舉家大笑,遂安寢。」〈(出《玉堂閒話》)〉 帝羓 晉開運末,契丹主耶律德光自汴歸國,殂於趙之欒城。國人破其腹,盡出五臟,納鹽石許,載之以歸。時人謂之「帝羓」。〈(出《玉堂閒話》)〉 本書完

太平廣記/卷第481~490

卷第四百八十一 蠻夷二 新羅 東女國 廩君 大食國 私阿修國 俱振提國 牂牁 龜茲 乾陀國 新羅 新羅國,東南與日本鄰,東與長人國接。長人身三丈,鋸牙鉤爪,不火食,逐禽獸而食之,時亦食人。裸其軀,黑毛覆之。其境限以連山數千里,中有山峽,固以鐵門,謂之鐵關。常使弓弩數千守之,由是不過。〈(出《紀聞》)〉 又新羅國有第一貴〈(明抄本「貴」作「國」)〉族金哥,其遠祖名旁竾,有弟一人,甚有家財。其兄旁竾,因分居,乞衣食。國人有與其隙地一畝,乃求蠶穀種於弟,弟蒸而與之,旁竾不知也。至蠶時,止一生焉,日長寸餘,居旬大如牛,食數樹葉不足。其弟知之,伺〈(「寸餘居旬大如牛食數樹葉不足其弟知之伺」十八字原空缺,據黃本補)〉間,殺其蠶。經日,四方百里內蠶,悉飛集其家。國人謂之巨蠶,意其蠶之王也。四鄰共繰之,不供。谷唯一莖植焉,其穗長尺餘。旁竾常守之。忽為鳥所折,銜去。旁竾逐之,上山五六里,鳥入一石罅,日沒徑黑,旁竾因止石側。至夜半月明,見群小兒,赤衣共戲。一小兒曰:「汝要何物?」一曰:「要酒。」小兒出一金錐子,擊石,酒及樽悉具。一曰:「要食」,又擊之,餅餌羹炙,羅於石上。良久,飲食而去〈(「去」原作「久」,據明抄本改)〉,以金錐插於石罅。旁竾大喜,取其錐而還,所欲隨擊而辦,因是富侔國力,常以珠璣贍其弟,弟云:「我或如兄得金錐也。」旁竾知其愚,諭之不及,乃如其言。弟蠶之,止得一金如常者。穀種之,復一莖植焉,將熟,亦為鳥所銜。其弟大悅,隨之入山,至鳥入處,遇群鬼。怒曰,「是竊餘錐者。」乃執之。謂曰:「爾欲為我築糖三版乎?爾欲鼻長一丈乎?」其弟請築糖三版,三日,饑困不成,求哀於鬼。鬼乃拔其鼻,鼻如象而歸。國人怪而聚觀之,慚恚而卒。其後子孫戲錐求狼糞,因雷震,錐失所在。〈(出《酉陽雜俎》)〉 又登州賈者馬行餘轉海,擬取崑山路適桐廬,時遇西風,而吹到新羅國。新羅國君聞行餘中國而至,接以賓禮。乃曰:「吾雖夷狄之邦,歲有習儒者,舉於天闕。登第榮歸,吾必祿之甚厚。乃知孔子之道,被於華夏乎。」因與行餘論及經籍,行餘避位曰:「庸陋賈豎,長養雖在中華,但聞土地所宜,不讀詩書之義。熟詩書,明禮義者,其唯士大夫乎!非小人之事也。」乃辭之。新羅君訝曰:「吾以中國之人,盡聞典教。不謂尚有無知之俗歟!」行餘還至鄉井,自慚以貪吝衣食,愚昧不知學道,為夷狄所嗤,況哲英乎。〈(出《雲溪友議》)〉 又天寶初,使贊善大夫魏曜使新羅,策立幼主。曜年老,深憚之。有客曾到新羅,因訪其行路。客曰:永徽中,新羅日本皆通好,遣使兼報之。使人既達新羅,將赴日本國,海中遇風,波濤大起,數十日不止。隨波漂流,不知所屆,忽風止波靜,至海岸邊。日方欲暮,時同志數船,乃維舟登岸,約百有餘人。岸高二三十丈,望見屋宇,爭往趨之。有長人出,長二丈,身具衣服,言語不通。見唐人至,大喜,於是遮擁令入宅中,以石填門,而皆出去。俄有種類百餘,相隨而到,乃簡閱唐人膚體肥充者,得五十餘人,盡烹之,相與食啖。兼出醇酒,同為宴樂,夜深皆醉。諸人因得至諸院,後院有婦人三十人,皆前後風漂,為所虜者。自言男子盡被食之,唯留婦人,使造衣服。汝等今乘其醉,何為不去。吾請道焉,眾悅。婦人出其練縷數百匹負之,然後取刀,盡斷醉者首。乃行至海岸,岸高,昏黑不可下。皆以帛係身,自縋而下,諸人更相縋下,至水濱,皆得入船。及天曙船發,聞山頭叫聲,顧來處,已有千餘矣。絡繹下山,須臾至岸,既不及船,虓吼振騰。使者及婦人並得還。〈(出《紀聞》)〉 又近有海客往新羅,次至一島上,滿地悉是黑漆匙箸。其處多大木,客仰窺匙箸,乃木之花與須也,因拾百餘雙還。用之,肥不能使,偶取攪茶,隨攪隨消焉。〈(出《酉陽雜俎》)〉 又六軍使西門思恭,常銜命使於新羅。風水不便,累月漂泛於滄溟,罔知邊際。忽南抵一岸,亦有田疇物景,遂登陸四望。俄有一大人,身長五六丈,衣裾差異,聲如震雷,下顧西門,有如驚歎。於時以五指撮而提行百餘里,入一巖洞間,見其長幼群聚,遞相呼集,競來看玩。言語莫能辨,皆有歡喜之容,如獲異物。遂掘一坑而置之,亦來看守之。信宿之後,遂攀緣躍出其坑,徑尋舊路而竄。才跳入船,大人已逐而及之矣,便以巨手攀其船舷,於是揮劍,斷下三指,指粗於今槌帛棒。大人失指而退,遂解纜。舟中水盡糧竭,經月無食,以身上衣服,齧而啖之。後得達北岸,遂進其三指,漆而藏於內庫。洎拜主軍,寧以金玉遺人,平生不以飲饌食客,為省其絕糧之難也。〈(出《玉堂閒話》)〉 東女國 東女國,西羌別種,俗以女為王。〈(「王」原作「土」,據明抄本改)〉與茂州鄰,有八十餘城。以所居名康延州。中有弱水,南流,用牛皮為船以渡。戶口兵萬人,散山谷,號曰賓就。有女官,號曰高霸,平議國事。在外官僚,並男夫為之,五日一聽政。王侍左右女數百人。王死,國中多斂物,至數萬。更於王族中,求令女二人而立之,大者為大王,小者為小王。大王死,則小王位之,或姑死婦繼。無墓。所居皆重屋,王至九重,國人至六層。其王服青毛裙,平〈(「平」原作「下」,據明抄本改)〉領衫,其袖委地。以文錦為小髻,飾以金耳垂璫。足履素靴。重婦人而輕丈夫,文字同於天竺。以十一月為正,每十月,令巫者齎酒餚,詣山中,散糟麥於空,大咒呼鳥。俄有鳥如雉,飛入巫者之懷,因剖腹視之,有谷,來歲必登。若有霜雪,必有大災。其俗名為鳥卜〈(「鳥卜」原作「鳥上」,據《新唐書》二二一上改)〉。人死則納骨肉金瓶中,和金屑〈(「屑」字原空缺,據明抄本補)〉而埋之。〈(出《神異記》)〉 廩君 李時,字玄休,廩君之後,昔武落鍾離山崩,有石穴,一赤如丹,一黑如漆。有人出於丹穴者,名務相。姓巴〈(「巴」原作「已」,據《錄異記》改)〉氏;有出於黑穴者,凡四姓:婂氏,樊氏,柏氏,鄭氏。五姓出而爭焉,於是務相以矛刺穴。能著者為廩君,四姓莫著,而務相之劍懸。又以土為船,雕畫之,而浮水中。曰:「若其船浮者為廩君。」務相船又獨浮,於是遂稱廩君。乘其土船,將其徒卒,當夷水而下,至於鹽陽。水神女子止廩君曰:「此魚鹽所有,地又廣大,與君俱生,可無行。」廩君曰:〈(「曰「原作」君」,據明抄本改)〉「我當為君,求廩地,不能止也。」鹽神夜從廩君宿,旦輒去為飛蟲,諸神皆從,其飛蔽日。廩君欲殺之,不可別,又不知天地東西。如此者十日,廩君即以青縷遺鹽神曰:「嬰此即宜之,與汝俱生;不宜,將去汝。」鹽神受而嬰之。廩君至碭石上,望膺有青縷者,跪而射之。中鹽神,鹽神死,群神與俱飛者皆去,天乃開朗。廩君復乘土船,下〈(「下」原作「不」,據《錄異記》改)〉及夷城。石岸曲,泉水亦曲,望之如穴狀。廩君歎曰:「我新從穴中出,今又入此,奈何?」岸即為崩,廣三丈餘,而階階相承。廩君登之,岸上有平石,長五尺,方一丈。廩君休其上,投策計算,皆著石焉。因立城其旁,有而居之。其後種類遂繁。秦並天下,以為黔中郡,薄賦斂之,歲出錢四十萬。巴人以賦為賨,因謂之賨人焉。〈(出《錄異記》)〉 大食國 大食西南二千里有國,山谷間,樹枝上生花如人首,但不語,人借問,笑而已,頻笑輒落。〈(出《酉陽雜俎》)〉 私阿修國 私阿修國金遼山寺中,有石鼍,眾僧飲食將盡,向石鼍作禮,於是飲食悉具。〈(出《酉陽雜俎》)〉 俱振提國 俱振提國尚鬼神,城北隔真珠江二十里,有神。春秋之時,國王所須什物金銀器,神廚中自然而出,祠畢亦滅。天後使人驗之,不妄。〈(出《酉陽雜俎》)〉 牂牁 獠在牂牁,其婦人七月生子,死則豎棺埋之。木耳夷,舊牢西,以鹿角為器。其死則屈而燒,而埋其骨。木耳夷人,黑如漆。小寒則焙沙自處,但出其面。〈(出《酉陽雜俎》)〉 龜茲 古龜茲國主阿主兒者,有神異力,能降伏毒蛇龍。時有人買市人金銀寶貨,至夜中,錢並化為炭。境內數百家,皆失金寶。王有男先出家,成阿羅漢果。王問之,羅漢曰:「此龍所為,居北山,其頭若虎,今在某處眠耳。」王乃易衣持劍,默至龍所,見龍臥,將斬之。思曰:「吾斬寐龍,誰知吾有神力。」遂叱龍,龍驚起,化為獅子,王即乘其上。龍怒,作雷聲,騰空,至城北二十里。王謂龍曰:「爾不降,當斷爾頭。」龍懼王神力,人語曰:「勿殺我,我當與王為乘。欲有所向,隨心即至。」王許之,後遂乘龍而行。〈(出《酉陽雜俎》)〉蔥嶺以東,人好淫僻,故龜茲于闐置女市,以收錢。〈(出《十三州志》)〉 龜茲,元日鬥羊馬駝,為戲七日,觀勝負,以占一年羊馬減耗繁息也。婆邏遮,並服狗頭猴面,男女無晝夜歌舞。八月十五日,行像及透索為戲。焉耆,元日二月八日婆摩遮。三日野祀,四月十五日遊林。五月五日彌勒下生。七月七日祀生祖。九月九日麻撒。十月十日,王為厭法,王領家出宮,首領代王焉,一日一夜,處分王事。十月十四日,每日作樂,至歲窮。拔汗那。十二月及元日,王及首領,分為兩朋,各出一人,著甲。眾人執瓦石棒棍,東西互擊,甲人先死即止,以占當年豐儉。〈(出《酉陽雜俎》)〉 乾陀國 乾陀國,昔有王神男多謀,號伽當。討襲諸國,所向悉降。至五天竺國,得上細紲二條,自留一,一與妃。妃因衣其紲謁王。紲當妃乳上,有鬱金香手印跡,王見驚恐,謂妃曰:「爾忽衣此手跡衣服何也?」妃言向王所賜之紲。王怒,問藏臣,藏臣曰:「紲本有是,非臣之咎。」王追商者問之。商言天竺國娑陀婆恨王,有宿願。每年所賦細紲,並重疊積之,手染鬱金,柘於紲上,千萬重手印即透。丈夫衣之,手印當背;婦人衣之,手印當乳。王令左右披之,皆如商者。王因叩劍曰:「吾若不以此劍裁娑陀恨王手足,無以寢食。」乃遣使就南天竺,索娑陀婆恨王手足。使至其國,娑陀婆恨王與群臣紿報曰:「我國雖有王名娑陀婆恨,元無王也,但以金為王,設於殿上。凡統領教習,皆臣下耳。」王遂起象馬兵,南討其國。國隱其王於地窟中,鑄金人,來迎伽王。伽王知其偽,且自恃神力,因斷金人手足。娑陀婆恨王於窟中,手足悉皆自落。〈(出《酉陽雜俎》)〉 乾陀國者,屍毗王倉庫,為火所燒。其中粳米焦者,於今尚存。服一粒,永不患瘧。〈(出《酉陽雜俎》)〉 卷第四百八十二 蠻夷三 苗民 奇肱 西北荒小人 于闐 烏萇 漢槃陀國 蘇都識匿國 馬留 武寧蠻 懸渡國 飛頭獠 蹄羌 扶樓 交趾 南越 尺郭 頓遜 墮婆登國 哀牢夷 訶陵國 真臘國 留仇國 木客 繳濮國 木飲州 阿薩部 孝憶國 婆彌爛國 撥拔力國 昆吾 繡面獠子 五溪蠻 墮雨兒 苗民 西荒中有人焉,面目手足皆人形,而腋下有翼,不能飛,名曰苗民。書曰:竄三苗於三危,四〈(《神異經》「四」作「西」)〉裔,為人饕餮,淫佚無理,舜竄之於此。〈(出《神異經》)〉 奇肱 奇肱國,其民善為機巧,以殺百禽。能為飛車,從風遠行。湯時,西風久下,奇肱人車至於豫州界中。湯破其車,不以示民。後十年,東風復至,乃使乘車遣歸。其國去玉門西萬里。〈(出《博物志》)〉 西北荒小人 西北荒中有小人長一寸,其君朱衣玄冠,乘輅車,馬引,為威儀居處。人遇其乘車,抵而食之,其味辛。終年不為物所咋,〈(「物」字「咋」字原空缺,據許本、黃本補)〉並識萬物名字。又殺腹中三蟲,三蟲死,便可食仙藥也。〈(出《博物志》)〉 于闐 後魏,宋雲使西域,行至于闐國。國王頭著金冠,以雞幘,頭垂二尺生絹,廣五寸,以為飾。威儀有鼓角金鉦,弓箭一具,〈(「具」原作「門」,據明抄本改)〉戟二枚,槊五張。左右帶刀,不過百人。其俗婦人袴衫束帶,乘馬馳走,與丈夫無異。死者以火焚燒,收骨葬之,上起浮圖。居喪者剪髮,長四寸,即就平常。唯王死不燒,置之棺中,遠葬於野。〈(出《洛陽伽藍記》)〉 烏萇 烏萇國,四熟之稻,苗高沒駱駝,米大如小兒指。〈(出《洽聞記》)〉 又烏萇國民,有死罪,不立殺刑。唯徙空山,任其飲啄。事涉疑似,以藥服之,清濁則驗,隨事輕重,則當時即決。〈(出《洛陽伽藍記》)〉 漢槃陀國 漢槃陀國正在山頂〈(「山頂」原作「須山」,據《洛陽伽藍記》改)〉。自蔥嶺已西,水皆西流〈(明抄本「流」下有「入西海」三字)〉。世人云,是天地之中,其土人民,決水以種。聞中國待雨而種,笑曰:「天何由可期也?」〈(出《洛陽伽藍記》)〉 蘇都識匿國 蘇都識匿國有野叉城,城舊有野叉,其窟見在。人近窟住者五百餘家,窟口作舍,設關鑰,一年再祭。人有逼窟口,煙氣出,先觸者死,因以屍擲窟中。其窟不知深淺。〈(出《酉陽雜俎》)〉 馬留 馬伏波有餘兵十餘家,不返,居壽洽〈(據《水經注》三十六,「洽」當作「冷」)〉縣,自相婚姻,有二百戶。以其流寓,號馬留,飲食與華同。山川移銅柱入海,以此民為識耳。〈(出《酉陽雜俎》)〉 武寧蠻 峽〈(「峽」字據《酉陽雜俎》卷四補)〉中俗,夷風不改。武寧蠻好著芒心接離,名曰亭綏。以稻記年月葬時〈(「稻記年」三字及「葬時」二字原空缺,據黃本補)〉。以笄向天,謂之刺北斗。相傳磐瓠初死,置於樹上〈(「樹上」二字原空缺,據黃本補)〉,以笄刺之,其後化〈(「其後化」三字原空缺,據黃本補)〉為象。臨邑縣有雁翅以御者〈(按《酉陽雜俎》卷四「臨邑縣有雁翅以御者」九字係另條,疑抄纂時誤寫入)〉。〈(出《酉陽雜俎》)〉 懸渡國 烏耗西有懸渡國,山溪不通,引繩而渡,朽索相引二千里。土人佃於石間,壘石為室,接手而飲,所謂猿飲也。〈(出《酉陽雜俎》)〉 飛頭獠 鄴鄯之東,龍城之西南,地廣千里,皆為鹽田。行人所經,牛馬皆布氈臥焉。嶺南溪洞中,往往有飛頭者,故有飛頭獠子之號。頭飛一日前,頸有痕,匝項如紅縷,妻子遂看守之。其人及夜,狀如病,頭忽離身而去。乃於岸泥,尋蟹蚓之類食之,將曉飛還,如夢覺,其腹實矣。梵僧菩薩勝又言,闍婆國中有飛頭者,其人無目瞳子。聚落時。有一人據於民志怪。南方落民,其頭能飛,其欲所祠,名曰蟲落,因號落民。昔朱桓有一婢,其頭夜飛。《王子年拾遺》言,漢武時,因墀國有南方有解形之民,能先使頭飛南海,左手飛東海,右手飛西海,至暮,頭還肩上,兩手遇疾風,飄於海外。〈(出《酉陽雜俎》)〉 又南方有落頭民,其頭能飛,以耳為翼,將曉,還復著體。吳時往往得此人也。〈(出《博物志》)〉 蹄羌 蹄羌之國,其人自膝已下,有毛。如馬〈(「馬」原作「水」。據明抄本改)〉蹄。常自鞭其脛。日行百里。〈(出《博物志》)〉 扶樓 周成王七年,南垂有扶樓之國,其人能機巧變化,易形改服。大則興雲起霧,小則入於纖毫之裡。綴金玉毛羽為衣裳。能吐雲噴火,鼓腹則如雷霆之聲。或化為巨象獅子龍蛇犬馬之狀,或變虎,或口中吐人於掌中,備百獸之樂,旋轉屈曲於指間。見人形,或長數分,或複數寸。神怪欻忽,炫於時,樂府皆傳此伎,代代不絕。故俗謂婆侯伎,則扶樓之音訛替也。〈(出《王子年拾遺記》)〉 交趾 交趾之地,頗為膏腴,從民居之,始知播植。厥土惟黑壤,厥氣慘雄,故今稱其田為雄田,其民為雄民。有君長,亦曰雄王;有輔佐焉,亦曰雄侯。分其地以為雄將。〈(出《南越志》)〉 南越 南越民不恥寇盜,其時尉陀治番禺,乃興兵攻之。有神人適下,輔佐之。家為造弩一張,一放,殺越軍萬人,三放,三萬人。陀知其故,卻壘息卒,還戎武寧縣下,乃遣其子始為質,請通好焉。〈(出《南越志》)〉 尺郭 南有人焉,周行天下,其長七丈,腹圍如其長。朱衣縞帶,以赤蛇繞其項〈(「項」原作「頂」,據明抄本改)〉。不飲不食,朝吞惡鬼三千,暮吞三百。此人以鬼為食,以霧為漿,名曰尺郭,一名食邪,一名黃父。〈(出《神異經》)〉 頓遜 頓遜國,梁武朝,時貢方物。其國在海島上,地方千里,屬扶南北三千里。其俗,人死後鳥葬。將死,親賓歌舞送於郭外,有鳥如鵝而色紅,飛來萬萬,家人避之,鳥啄〈(「啄」原作「之」,據明抄本改)〉肉盡,乃去。即燒骨而沉海中也。〈(出《窮神秘苑》)〉 墮婆登國 墮婆登國在林邑東,南接訶陵,西接述黎。種稻,每月一熟。有文字,書於貝多葉。死者口實以金缸,貫於四支,然後加以婆律膏及檀沉龍腦,積薪燔之。〈(出《神異經》)〉 哀牢夷 哀牢夷,其先有婦人名沙壺,居牢山。捕魚水中,若有所感〈(「若有所感」四字原空缺,據黃本補)〉,妊孕十月而生十子,今西南夷其裔也。〈(出《獨異志》)〉 訶陵國 訶陵在真臘國之南,南海洲中,東婆利,西墮婆,北大海。豎木為城,造大屋重閣,以棕皮覆之。以象牙為床,以柳花為酒,飲之亦醉。以手撮食。有毒,與常人居止宿處,即令身上生瘡。與之交會,即死。若旋液,沾著草木即枯。俗以椰樹為酒,味甘,飲之亦醉。〈(出《神異錄》)〉 真臘國 真臘國在歡州南五百里。其俗,有客設檳榔龍腦香蛤屑等,以為賞宴。其酒比之淫穢,私房與妻共飲,對尊者避之。又行房,不欲令人見,此俗與中國同。國人不著衣服,見衣服者,共笑之。俗無鹽鐵,以竹弩射蟲鳥。〈(出《朝野僉載》)〉 留仇國 煬帝令朱寬徵留仇國,還,獲男女口千餘人並雜物產,與中國多不同。緝木皮為布,甚細白,幅闊三尺二三寸。亦有細斑布,幅闊一尺許。又得金荊榴數十斤,木色如真金,密致,而文采盤蹙有如美錦,甚香極精。可以為枕及案面,雖沉檀不能及。彼土無鐵。朱寬還至南海郡,留仇中男夫壯者,多加以鐵鉗鎖,恐其道逃叛。還至江都,將見,為解脫之。皆手把鉗,叩頭惜脫,甚於中土貴金。人形短小,似崑崙。〈(出《朝野僉載》)〉 木客 郭仲產《湘州記》云,平樂縣西七十里,有榮山,上多有木客。形似小兒,歌哭衣裳,不異於人。而伏狀隱現不測。〈(「現不測」三字原空缺,據黃本補)〉宿至精巧。時市易作器,與人無別。就人換物亦不計其值〈(「物亦不計其值」六字原空缺,據黃本補)〉。今昭州平樂縣〈(出《洽聞記》)〉 繳濮國 永昌郡西南一千五百里,有繳濮國。其人有尾,欲坐,輒先穿地作穴,以安其尾。若邂逅誤折其尾,即死也。〈(出《廣州記》)〉 木飲州 木飲州,朱崖一州。其地無泉,民不作井,皆仰樹汁為用。〈(出《酉陽雜俎》)〉 阿薩部 阿薩部,多獵蟲鹿,剖其肉,重疊之,以石壓瀝汁。稅波斯拂林等國米及草子釀於肉汁之中,經數日,即變成酒,飲之可醉。〈(出《酉陽雜俎》)〉 孝憶國 孝憶國,界週三千餘里。在平川中,以木為柵,周十餘里。柵內百姓二千餘家,周圍木柵五百餘所。氣候常暖,冬不凋落。宜羊馬,無駝牛。俗性質直,好客侶。軀貌長大,褰鼻,黃髮綠睛,赤髭被發,面如血色。戰具唯矟一色。宜五穀,出金鐵,衣麻布。舉俗事妖,不識佛法,有妖祠三百餘所。馬步兵一萬。不尚商販,自稱孝憶人。丈夫婦人俱佩帶。每一日造食,一月食之,常吃宿食。仍通國無井及河澗,所有種植,待雨而生。以纊鋪地,承雨水用之。穿井即苦,海水又咸。土俗伺海潮落之後,平地收魚以為食。〈(出《酉陽雜俎》)〉 婆彌爛國 婆彌爛國去京師二萬五千五百五十里。此國西有山,巉巖峻險,上多猿,猿形絕長大,常暴田種,每年有二三十萬。國中起春已後,屯集甲兵,與猿戰。雖歲殺數萬,不能盡其巢穴。〈(出《酉陽雜俎》)〉 撥拔力國 撥拔力國在西南海中,略不識五穀,食肉而已。常針牛畜脈取血,和乳生飲。無衣,唯腰下用羊皮掩之。其婦人潔白端正,國人自掠賣與外國商人,其價數倍。土地唯有象牙及阿未香〈(「香」原作「看」,據《酉陽雜俎》改)〉。波斯商人欲入此國,團集數千人,齎紲布,沒老幼共刺血立誓,乃市其物。自古不屬外國。戰用象牙排,野牛角矟,衣甲弓矢之器,步兵二十萬。大食頻討襲之。〈(出《酉陽雜俎》)〉 昆吾 昆吾陸鹽,周十餘里,無水,自生〈(「生」原作「坐」,據明抄本改)〉朱鹽。月滿則如積雪,味甘;月虧則如簿霜,味苦;月盡,鹽亦盡。又其國累塹〈(「塹」字原空缺,據明抄本改)〉為丘,象浮圖,有三層。〈(「層」原作「僧」,據明抄本改)〉屍乾居上,屍濕居下。以近葬為至孝,集大氈屋,中懸衣服彩繒,哭化之。〈(出《酉陽雜俎》)〉 繡面獠子 越人習水,必鏤身以避蛟龍之患。今南中有繡面獠子,蓋雕題之遺俗也。〈(出《酉陽雜俎》)〉 五溪蠻 五溪蠻,父母死,於村外閣其屍,三年而葬。打鼓路歌,親屬飲宴舞戲,一月餘日。盡產為棺,餘〈(黃本「餘」作「飲」)〉臨江高山,半助〈(《朝野僉載》「助」作「肋」)〉鑿龕以葬之,山上懸索下柩,彌高者以為至孝,即終身不復祠祭。初遭喪,三年不食鹽。〈(出《朝野僉載》)〉 墮雨兒 魏時,河間王子充家,雨中有小兒八九枚,墮於庭,長五六寸許。自云,家在海東南,因有風雨,所飄至此。與之言,甚有所知,皆如史傳所述。〈(出《述異記》)〉 卷第四百八十三 蠻夷四 狗國 南蠻 縛婦民 南海人 日南 拘彌國 南詔 獠婦 南中僧 番禺 嶺南女工 芋羹 蜜唧 南州 狗國 陵州刺史周遇不茹葷血,嘗語劉恂雲,頃年自青杜〈(明抄本「杜」作「社」)〉之海,歸閩,遭惡風,飄五日夜,不知行幾千里也,凡歷六國。第一狗國,同船有新羅,雲是狗國。逡巡,果見如人裸形,抱狗而出,見船驚走。又經毛〈(「毛」原作「七」,據許本改)〉人國,形小,皆被發蔽〈(「蔽」字原在「毛」字下,據明抄本移上)〉面,身有毛如狖。又到野叉國,船抵暗石而損,遂般人物上岸。伺潮落,閣船而修之。初不知在此國,有數人同入深林彩野蔬,忽為野叉所逐,一人被擒。餘人驚走。回顧,見數輩野叉,同食所得之人,同舟者驚怖無計。頃刻,有百餘野叉,皆赤發裸形,呀口怒目而至。有執木槍者。有雌而挾子者。篙工賈客五十餘人,遂齊將弓弩槍劍以敵之,果射倒二野叉,即舁拽明嘯而遁。既去,遂伐木下寨,以防再來。野叉畏弩,亦不復至。駐兩日,修船方畢,隨風而逝。又經大人國,其人悉長大而野,見船上鼓噪,即驚走不出。又經流虯國,其國人么麼,一概皆服麻布而有禮,競將食物,求易釘鐵。新羅客亦半譯其語,遣客速過,言此國遇華人飄泛至者,慮有災禍。既而又行,經小人國,其人裸形,小如五六歲兒。船人食盡,遂相率尋其巢穴。俄頃,果見捕得三四十枚以歸,烹而充食。後行兩日,遇一洲島而取水,忽有群山羊,見人但聳視,都不驚避,既肥且偉。初疑島上有人牧養,而又絕無人蹤,捕之,僅獲百口,皆食之。〈(出《嶺表錄異》)〉 南蠻 南道之酋豪多選鵝之細毛,夾以布帛,絮而為被,復縱橫納之,其溫柔不下於挾纊也。俗云,鵝毛柔暖而性冷,偏宜覆嬰兒,辟驚癇也。〈(出《嶺表錄異》)〉 縛婦民 縛婦民喜他室女者,率少年持白梃,往趨墟路值之。俟過,即共擒縛歸。一二月,與其妻首罪。俗謂之縛婦也。〈(出《南海異事》)〉 南海人 南海男子女人皆縝發。每沐,以灰投流水中,就水以沐,以彘膏其發。至五六月,稻禾熟,民盡髡鬻於市。既髡,復取彘膏涂,來歲五六月,又可鬻。〈(出《南海異事》)〉 又 南海解牛,多女人,謂之屠婆屠娘。皆縛牛於大木,執刀以數罪:某時牽若耕,不得前;某時乘若渡水,不時行,今何免死耶?以策舉頸,揮刀斬之。〈(出《南海異事》)〉 南海貧民妻方孕,則詣富室,指腹以賣之,俗謂指腹賣。或己子未勝衣,鄰之子稍可賣,往貸取以鬻,折杖以識其短長,俟己子長與杖等,即償貸者。鬻男女如糞壤,父子兩不戚戚。〈(出《南海異事》)〉 日南 《天寶實錄》云,日南廄山,連接不知幾千里,裸人所居,白民之後也。刺其胸前作花,有物如粉而紫色,畫其兩目下,去前二齒,以為美飾。〈(出《酉陽雜俎》)〉 拘彌國 順宗即位年,拘彌之國貢卻火雀,一雌一雄,履水珠,常堅冰,變晝草。其卻火雀,純黑,大小類燕,其聲清亮,不並尋常禽鳥,置於烈火中,而火自散。上嘉其異,遂盛於火精籠,懸於寢殿,夜則宮人並蠟炬燒之,終不能損其毛羽。履水珠,色黑類鐵,大如雞卵。其上鱗皴,其中有竅。雲將入江海,可長行洪波之上下。上始不謂之實,遂命善游者,以五色絲貫之,繫之於左臂。毒龍畏之,遣入龍池,其人則步驟於波上,若在平地,亦潛於水中,良久復出,而遍體略無沾濕。上奇之,因以御饌賜使人。至長慶中,嬪御試弄於海池上,遂化為異龍,入於池內。俄而雲煙暴起,不復追討矣。常堅冰,雲其國有大凝山,其中有冰,千年不釋。及齎至京師,潔冷如故,雖盛暑赫日,終不消。嚼之,即與中國冰凍無異。變晝草,類芭蕉,可長數尺,而一莖千葉,樹之則百步內昏黑如夜。始藏於百寶匣,其上緘以胡畫。及上見而怒曰:「背明向暗,此草何足貴也。」命並匣焚之於使前。使初不為樂,及退,謂鴻臚曰:「本國以變晝為異,今皇帝以向暗為非,可謂明德矣。」〈(出《杜陽編》)〉 南詔 南詔以十二月十六日,謂之星回節日,游於避風台,命清平官賦詩。驃信詩曰:「避風善闡台,極目見藤越〈(鄰國之名也)〉。悲哉古與今,依然煙與月。自我居震旦〈(謂天子為震旦)〉,翊衛類夔、契。伊昔經皇運,艱難仰忠烈。不覺歲雲暮,感極星回節。元昶〈(謂朕曰元。謂卿曰昶)〉同一心,子孫堪貽厥。」清平官趙叔達曰:〈(謂詞臣為清平官)〉:「法駕避星回,波羅毗勇猜〈(波羅虎也,毗勇野馬也。驃信昔年幸此,魯射野馬並虎)〉。河闊冰難合,地暖梅先開。下令俚柔洽〈(俚柔百姓也)〉,獻賝弄揀〈(國名)〉來。願將不才質,千載侍游台。」〈(出《玉溪編事》)〉 獠婦 南方有獠婦,生子便起。其夫臥床褥,飲食皆如乳婦,稍不衛護,其孕婦疾皆生焉。其妻亦無所苦,炊爨樵蘇自若。 又云,越俗,其妻或誕子,經三日,便澡身於溪河。返,具糜以餉婿,婿擁衾抱雛,坐於寢榻,稱為產翁。其顛倒有如此。〈(出《南楚新聞》)〉 南中僧 南人率不信釋氏,雖有一二佛寺,吏課其為僧,以督責釋之土田及施財。間有一二僧,喜擁婦食肉,但居其家,不能少解佛事。土人以女配僧,呼之為師郎。或有疾,以紙為圓錢,置佛像旁。或請僧設食,翌日,宰羊豕以啖之,目曰除齋。〈(出《投荒雜錄》)〉 又南中小郡,多無緇流。每宣德音,須假作僧道陪位。唐昭宗即位,柳韜為容廣宣告使,赦文到,下屬州。崖州自來無僧,皆〈(「皆」原作「家」,據明抄本改)〉臨事差攝。宣時,有一假僧不伏排位,太守王弘夫怪而問之。僧曰:「役次未當,差遣編並,去歲已曾攝文宣王,今年又差作和尚。」見者莫不絕倒。〈(出《嶺表錄異》)〉 番禺 廣州番禺縣常有部民諜訴雲,前夜亡失蔬圃,今認得在於某處,請縣宰判狀往取之。有北客駭其說,因詰之。民雲,海之淺水中有藻荇之屬,被風吹,沙與藻荇相雜。其根既浮,其沙或厚三五尺處,可以耕墾,或灌或圃故也。夜則被盜者盜之百餘里外,若桴篾之乘流也。以是植蔬者,海上往往有之。〈(出《玉堂閒話》)〉 又 有在番禺逄端午,聞街中喧然,賣相思藥聲。訝笑觀之,乃老媼荷〈(「荷」原作「舊」,據明抄本改)〉揭山中異草,鬻於富婦人,為媚男藥,用此日採取為神。又云,彩鵲巢中,獲兩小石,號鵲枕,此日得之者佳。婦人遇之,有抽金簪解耳璫而償其直者。〈(出《投荒錄》)〉 嶺南女工 嶺南無問貧富之家,教女不以針縷績紡為功,但躬庖廚,勤刀機而已。善醯鹽菹鮓者,得為大好女矣。斯豈遐裔之天性歟!故俚〈(「俚」原作「偶」,據明抄本改)〉民爭婚聘者,相與語曰:「我女裁袍補襖,即灼然不會;若修治水蛇黃鱔,即一條必勝一條矣。」〈(出《投荒錄》)〉 芋羹 百越人好食蝦蟆,凡有筵會,斯為上味。先於釜中置水,次下小芋烹之,候湯沸如魚眼,即下其蛙,乃一一捧芋而熟,如此呼為抱芋羹。又或先於湯內安筍笴,後投蛙,及進於筵上,皆執筍笴,瞪目張口。而座客有戲之曰:「賣燈心者。」又云,疥皮者最佳,擲於沸湯,即躍出,其皮自脫矣,皮既脫,乃可以修饌。時有一叟聞茲語,大以為不可,云:「切不得除此錦襖子,其味絕珍。」聞之者莫不大笑。〈(出《南楚新聞》)〉 蜜唧 嶺南僚民好為蜜唧,即鼠胎未瞬,通身赤蠕者,飼之以蜜,釘之筵上,囁囁而行。以箸挾取,咬之,唧唧作聲,故曰蜜唧。〈(出《朝野僉載》)〉 南州 王蜀有劉隱者善於篇章,嘗說。少年齎益部監軍使書,索〈(「索」原作「案」,據明抄本改)〉於黔巫之南,謂之南州。州多山險,路細不通乘騎,貴賤皆策杖而行,其囊橐悉皆差夫背負。夫役不到處,便遣縣令主薄自荷而行。將至南州,州牧差人致書迓之。至則有一二人背籠而前,將隱入籠內,掉手而行。凡登山入谷,皆絕高絕深者,日至百所,皆用指爪攀緣,寸寸而進。在於籠中,必與負荷者相背而坐,此即彼中車馬也。洎至近州,州牧亦坐籠而迓於郊。其郡在桑林之間,茅屋數間而已。牧守皆華人,甚有心義。翌日牧曰:「須略謁諸大將乎。」遂差人引之衙院,衙各相去十里,亦在林木之下。一茅齋,大校三五人,逢迎極至。於是烹一犢兒,乃先取犢兒結腸中細糞,置在盤筵,以箸和〈(「和」字原缺,據黃本補)〉調在醯中,方餐犢肉。彼人謂細糞為聖齋,若無此一味者,即不成局筵矣。諸味將半,然後下麻蟲裹蒸。裹蒸乃取麻蕨蔓上蟲,如今之刺猱者是也,以荷葉裹而蒸之。隱勉強餐之,明日所遺甚多。〈(出《玉堂閒話》)〉 卷第四百八十四 雜傳記一 李娃傳 李娃傳 汧國夫人李娃,長安之倡女也。節行瑰奇,有足稱者。故監察御史向行簡為傳述。天寶中,有常州刺史滎陽公者,略其名氏,不書,時望甚崇,家徒甚殷。知命之年,有一子,始弱冠矣,雋朗有詞藻,迥然不群,深為時輩推伏。其父愛而器之,曰:「此吾家千里駒也。」應鄉賦秀才舉,將行,乃盛其服玩車馬之飾,計其京師薪儲之費。謂之曰:「吾觀爾之才,當一戰而霸。今備二載之用,且豐爾之給,將為其志也。」生亦自負視上第如指掌。自毗陵發,月餘抵長安,居於布政裡。嘗游東市還,自平康東門入,將訪友於西南。至鳴珂曲,見一宅,門庭不甚廣,而室宇嚴邃,闔一扉。有娃方憑一雙鬟青衣立,妖姿要妙,絕代未有。生忽見之,不覺停驂久之,徘徊不能去。乃詐墜鞭於地,候其從者,敕取之,累眄於娃,娃回眸凝睇,情甚相慕,竟不敢措辭而去。生自爾意若有失,乃密徵其友游長安之熟者以訊之。友曰:「此狹邪女李氏宅也。」曰:「娃可求乎?」對曰:「李氏頗贍,前與通之者,多貴戚豪族,所得甚廣,非累百萬,不能動其志也。」生曰:「苟患其不諧,雖百萬,何惜!」他日,乃潔其衣服,盛賓從而往。扣其門,俄有侍兒啟扃。生曰:「此誰之第耶?」侍兒不答,馳走大呼曰:「前時遺策郎也。」娃大悅曰:「爾姑止之,吾當整妝易服而出。」生聞之,私喜。乃引至蕭牆間,見一姥垂白上僂,即娃母也。生跪拜前致詞曰:「聞茲地有隙院,願稅以居,信乎?」姥曰:「懼其淺陋湫隘,不足以辱長者所處,安敢言直耶?」延生於遲賓之館,館宇甚麗。與生偶坐,因曰:「某有女嬌小,技藝薄劣,欣見賓客,願將見之。」乃命娃出,明眸皓腕,舉步豔冶。生遂驚起,莫敢仰視。與之拜畢,敘寒燠,觸類妍媚,目所未睹。復坐,烹茶斟酒,器用甚潔。久之日暮,鼓聲四動。姥訪其居遠近。生紿之曰:「在延平門外數里。」冀其遠而見留也。姥曰:「鼓已發矣,當速歸,無犯禁。」生曰:「幸接歡笑,不知日之雲夕。道里遼闊,城內又無親戚,將若之何?」娃曰:「不見責僻陋,方將居之,宿何害焉。」生數目姥,姥曰:「唯唯。」生乃召其家僮,持雙縑,請以備一宵之饌。娃笑而止之曰:「賓主之儀,且不然也。今夕之費,願以貧窶之家,隨其粗糲以進之。其餘以俟他辰。」固辭,終不許。俄徙坐西堂,帷幕簾榻,煥然奪目;妝奩衾枕。亦皆侈麗。乃張燭進饌,品味甚盛。徹饌,姥起。生娃談話方切,詼諧調笑,無所不至。生曰:「前偶過卿門,遇卿適在屏間。厥後心常勤念,雖寢與食,未嘗或舍。」娃答曰:「我心亦如之。」生曰:「今之來,非直求居而已,願償平生之志。但未知命也若何。」言未終,姥至,詢其故,具以告。姥笑曰:「男女之際,大欲存焉。情苟相得,雖父母之命,不能制也。女子固陋,曷足以薦君子之枕席!」生遂下階,拜而謝之曰:「願以己為廝養。」姥遂目之為郎,飲酣而散。及旦,盡徙其囊橐,因家於李之第。自是生屏跡戢身,不復與親知相聞,日會倡優儕類,狎戲遊宴。囊中盡空,乃鬻駿乘及其家僮。歲餘,資財僕馬蕩然。邇來姥意漸怠,娃情彌篤。他日,娃謂生曰:「與郎相知一年,尚無孕嗣。常聞竹林神者,報應如響,將致薦酹求之,可乎?」生不知其計,大喜。乃質衣於肆,以備牢醴,與娃同謁祠宇而禱祝焉,信宿而返。策驢而後,至裡北門,娃謂生曰:「此東轉小曲中,某之姨宅也,將憩而覲之,可乎?」生如其言,前行不逾百步,果見一車門。窺其際,甚弘敞。其青衣自車後止之曰:「至矣。」生下,適有一人出訪曰:「誰?」曰:「李娃也。」乃入告。俄有一嫗至,年可四十餘,與生相迎曰:「吾甥來否?」娃下車,嫗逆訪之曰:「何久踈絕?」相視而笑。娃引生拜之,既見,遂偕入西戟門偏院。中有山亭,竹樹蔥茜,池榭幽絕。生謂娃曰:「此姨之私第耶?」笑而不答,以他語對。俄獻茶果,甚珍奇。食頃,有一人控大宛,汗流馳至曰:「姥遇暴疾頗甚,殆不識人,宜速歸。」娃謂姨曰:「方寸亂矣,某騎而前去,當令返乘,便與郎偕來。」生擬隨之,其姨與侍兒偶語,以手揮之,令生止於戶外,曰:「姥且歿矣,當與某議喪事,以濟其急,奈何遽相隨而去?」乃止,共計其凶儀齋祭之用。日晚,乘不至。姨言曰:「無覆命何也?郎驟往覘之,某當繼至。」生遂往,至舊宅,門扁鑰甚密,以泥緘之。生大駭,詰其鄰人。鄰人曰:「李本稅此而居,約已周矣。第主自收,姥徙居而且再宿矣。」徵徙何處,曰:「不詳其所。」生將馳赴宣陽,以詰其姨,日已晚矣,計程不能達。乃弛其裝服,質饌而食,賃榻而寢,生恚怒方甚,自昏達旦,目不交睫。質明,乃策蹇而去。既至,連扣其扉,食頃無人應。生大呼數四,有宦者徐出。生遽訪之:「姨氏在乎?」曰:「無之。」生曰:「昨暮在此,何故匿之?」訪其誰氏之第,曰:「此崔高書宅。昨者有一人稅此院,雲遲中表之遠至者,未暮去矣。」生惶惑發狂,罔知所措,因返訪布政舊邸。邸主哀而進膳。生怨懣,絕食三日,遘疾甚篤,旬餘愈甚。邸主懼其不起,徙之於凶肆之中。綿綴移時,合肆之人,共傷歎而互飼之。後稍愈,杖而能起。由是凶肆日假之,令執繐帷,獲其直以自給。累月,漸復壯,每聽其哀歌,自歎不及逝者,輒嗚咽流涕,不能自止。歸則效之。生聰敏者也,無何,曲盡其妙,雖長安無有倫比。初,二肆之傭兇器者,互爭勝負。其東肆車輿皆奇麗,殆不敵。唯哀挽劣焉。其東肆長知生妙絕,乃醵錢二萬索顧焉。其黨耆舊,共較其所能者,陰教生新聲,而相贊和。累旬,人莫知之。其二肆長相謂曰:「我欲各閱所傭之器於天門街,以較優劣。不勝者,罰直五萬,以備酒饌之用,可乎?」二肆許諾,乃邀立符契,署以保證,然後閱之。士女大和會,聚至數萬。於是里胥告於賊曹,賊曹聞於京尹。四方之士,盡赴趨焉,巷無居人。自旦閱之,及亭午,歷舉輦輿威儀之具,西肆皆不勝,師有慚色。乃置層榻於南隅,有長髯者,擁鐸而進,翊衛數人,於是奮髯揚眉,扼腕頓顙而登,乃歌《白馬》之詞。恃其夙勝,顧眄左右,旁若無人。齊聲贊揚之,自以為獨步一時,不可得而屈也。有頃,東肆長於北隅上設連榻,有烏巾少年,左右五六人,秉翣而至,即生也。整衣服,俯仰甚徐,申喉發調,容若不勝。乃歌《薤露》之章,舉聲清越,響振林木。曲度未終,聞者歔欷掩泣。西肆長為眾所誚,益慚恥,密置所輸之直於前,乃潛遁焉。四座愕眙,莫之測也。先是天子方下詔,俾外方之牧,歲一至闕下,謂之入計。時也,適遇生之父在京師,與同列者易服章,竊往觀焉。有老豎,即生乳母婿也,見生之舉措辭氣,將認之而未敢,乃泫然流涕。生父驚而詰之,因告曰:「歌者之貌,酷似郎之亡子。」父曰:「吾子以多財為盜所害,奚至是耶?」言訖,亦泣。及歸,豎間馳往,訪於同黨曰:「向歌者誰,若斯之妙歟?」皆曰:「某氏之子。」徵其名,且易之矣,豎凜然大驚。徐往,迫而察之。生見豎,色動迴翔,將匿於眾中。豎遂持其袂曰:「豈非某乎?」相持而泣,遂載以歸。至其室,父責曰:「志行若此,污辱吾門,何施面目,復相見也?」乃徒行出,至曲江西杏園東,去其衣服。以馬鞭鞭之數百。生不勝其苦而斃,父棄之而去。其師命相狎昵者,陰隨之,歸告同黨,共加傷歎。令二人齎葦席瘞焉。至則心下微溫,舉之良久,氣稍通。因共荷而歸,以葦筒灌勺飲,經宿乃活。月餘,手足不能自舉,其楚撻之處皆潰爛,穢甚。同輩患之,一夕棄於道周。行路咸傷之,往往投其餘食,得以充腸。十旬,方杖策而起。被布裘,裘有百結,襤褸如懸鶉。持一破甌巡於閭里,以乞食為事。自秋徂冬,夜入於糞壤窟室,晝則週遊廛肆。一旦大雪,生為凍餒所驅。冒雪而出,乞食之聲甚苦,聞見者莫不淒惻。時雪方甚,人家外戶多不發。至安邑東門,循裡〈(「里」原作「理」,據明抄本改)〉垣,北轉第七八,有一門獨啟左扉,即娃之第也。生不知之,遂連聲疾呼:「饑凍之甚。」音響淒切,所不忍聽。娃自閣中聞之,謂侍兒曰:「此必生也,我辨其音矣。」連步而出。見生枯瘠疥癘,殆非人狀。娃意感焉,乃謂曰:「豈非某郎也?」生憤懣絕倒,口不能言,頷頤而已。娃前抱其頸,以繡襦擁而歸於西廂。失聲長慟曰:「令子一朝及此,我之罪也。」絕而復甦。姥大駭奔至,曰:「何也?」娃曰:「某郎。」姥遽曰:「當逐之,奈何令至此。」娃斂容卻睇曰:「不然,此良家子也,當昔驅高車,持金裝,至某之室,不逾期而蕩盡。且互設詭計,舍而逐之,殆非人行。令其失志,不得齒於人倫。父子之道,天性也。使其情絕,殺而棄之,又睏躓若此。天下之人,盡知為某也。生親戚滿朝,一旦當權者熟察其本末,禍將及矣。況欺天負人,鬼神不祐,無自貽其殃也。某為姥子,迨今有二十歲矣。計其貲,不啻直千金。今姥年六十餘,願計二十年衣食之用以贖身,當與此子別卜所詣。所詣非遙,晨昏得以溫清,某願足矣。」姥度其志不可奪,因許之。給姥之餘,有百金。北隅四五家,稅一隙院。乃與生沐浴,易其衣服,為湯粥通其腸,次以酥乳潤其髒。旬餘,方薦水陸之饌。頭巾履襪,皆取珍異者衣之。未數月,肌膚稍腴。卒歲,平愈如初。異時,娃謂生曰:「體已康矣,志已壯矣。淵思寂慮,默想曩昔之藝業,可溫習乎?」生思之曰:「十得二三耳。」娃命車出遊,生騎而從。至旗亭南偏門鬻墳典之肆,令生揀而市之,計費百金,盡載以歸。因令生斥棄百慮以志學,俾夜作晝,孜孜矻矻。娃常偶坐,宵分乃寐。伺其疲倦,即諭之綴詩賦。二歲而業大就,海內文籍,莫不該覽。生謂娃曰:「可策名試藝矣。」娃曰:「未也,且令精熟,以俟百戰。」更一年,曰:「可行矣。」於是遂一上登甲科,聲振禮闈。雖前輩見其文,罔不斂衽敬羨,願友〈(「友」原作「女」,據明抄本改)〉之而不可得。娃曰:「未也。今秀士苟獲擢一科第,則自謂可以取中朝之顯職,擅天下之美名。子行穢跡鄙,不侔於他士。當礱淬利器,以求再捷,方可以連衡多士,爭霸群英。」生由是益自勤苦,聲價彌甚。其年遇大比,詔徵四方之雋。生應直言極諫策科,名第一,授成都府參軍。三事以降,皆其友也。將之官,娃謂生曰:「今之復子本軀,某不相負也。願以殘年,歸養老姥。君當結媛鼎族,以奉蒸嘗。中外婚媾,無自黷也。勉思自愛,某從此去矣。」生泣曰:「子若棄我,當自剄以就死。」娃固辭不從,生勤請彌懇。娃曰:「送子涉江,至於劍門,當令我回。」生許諾。月餘,至劍門。未及發而除書至,生父由常州詔入,拜成都尹,兼劍南採訪使〈(「使」原作「役」,據明抄本改)〉。浹辰,父到。生因投刺,謁於郵亭。父不敢認,見其祖父官諱,方大驚,命登階,撫背慟哭移時。曰:「吾與爾父子如初。」因詰其由,具陳其本末。大奇之,詰娃安在。曰:「送某至此,當令復還。」父曰:「不可。」翌日,命駕與生先之成都,留娃於劍門,築別館以處之。明日,命媒氏通二姓之好,備六禮以迎之,遂如秦晉之偶。娃既備禮,歲時伏臘,婦道甚修,治家嚴整,極為親所眷尚〈(「尚」原作「向」,據明抄本改)〉。後數歲,生父母偕歿,持孝甚至。有靈芝產於倚廬,一穗三秀,本道上聞。又有白燕數十,巢其層甍。天子異之,寵錫加等。終制,累遷清顯之任。十年間,至數郡。娃封汧國夫人,有四子,皆為大官,其卑者猶為太原尹。弟兄姻媾皆甲門,內外隆盛,莫之與京。嗟乎,倡蕩之姬,節行如是,雖古先烈女,不能逾也。焉得不為之歎息哉!予伯祖嘗牧晉州,轉戶部,為水陸運使,三任皆與生為代,故諳詳其事。貞元中,予與隴西公佐,話婦人操烈之品格,因遂述汧國之事。公佐拊掌竦聽,命予為傳。乃握管濡翰,疏而存之。時乙亥歲秋八月,太原白行簡云。〈(出《異聞錄》)〉 卷第四百八十五 雜傳記二 東城老父傳 柳氏傳 東城老父傳〈(陳鴻撰)〉 老父姓賈名昌,長安宣陽裡人,開元元年癸丑生。元和庚寅歲,九十八年矣,視聽不衰,言甚安徐,心力不耗。語太平事,歷歷可聽。父忠,長九尺,力能倒曳牛,以材官為中宮幕士。景龍四年,持幕竿,隨玄宗入大明宮誅韋氏,奉睿宗朝群後,遂為景雲功臣,以長刀備親衛,詔徙家東雲龍門。昌生七歲,趫捷過人,能摶柱乘梁。善應對,解鳥語音。玄宗在藩邸時,樂民間清明節鬥雞戲。及即位,治〈(「治」原作「泊」,據明抄本改)〉雞坊於兩宮間。索長安雄雞,金毫鐵距,高冠昂尾千數,養於雞坊。選六軍小兒五百人,使馴擾教飼。上之好之,民風尤甚,諸王世〈(明抄本「世」作「子」)〉家,外戚家,貴主家,侯家,傾帑破產市雞,以償雞直。都中男女以弄雞為事,貧者弄假雞。帝出遊,見昌弄木雞於雲龍門道旁,召入為雞坊小兒,衣食右龍武軍。三尺童子入雞群,如狎群小,壯者弱者,勇者怯者,水谷之時,疾病之候,悉能知之。舉二雞,雞畏而馴,使令如人。護雞坊中謁者王承恩言於玄宗,召試殿庭,皆中玄宗意。即日為五百小兒長,加之以忠厚謹密,天子甚愛幸之,金帛之賜,日至其家。開元十三年,籠雞三百從封東嶽。父忠死太山下,得子禮奉屍歸葬雍州。縣官為葬器。喪車乘傳洛陽道。十四年三月,衣鬥雞服,會玄宗於溫泉。當時天下號為神雞童。時人為之語曰:「生兒不用識文字,鬥雞走馬勝讀書。賈家小兒年十三,富貴榮華代不如。能令金距期勝負,白羅繡衫隨軟輿。父死長安千里外,差夫持道挽喪車。」昭成皇后之在相王府,誕聖於八月五日,中興之後,制為千秋節。賜天下民牛酒樂三日,命之曰酺,以為常也,大合樂於宮中。歲或酺於洛,元會與清明節,率皆在驪山。每至是日,萬樂俱舉,六宮畢從。昌冠雕翠金華冠,錦袖繡襦褲,執鐸拂,導〈(「導」原作「道」,據明抄本改)〉群雞,敘立於廣場,顧眄如神,指揮風生。樹毛振翼,礪吻磨距,抑怒待勝,進退有期,隨鞭指低昂,不失昌度。勝負既決,強者前,弱者後,隨昌雁行,歸於雞坊。角觝萬夫,跳劍尋撞,蹴球踏繩,舞於竿顛者,索氣沮色,逡巡不敢入,豈教猱擾龍之徒歟?二十三年,玄宗為娶梨園弟子潘大同女,男服珮玉,女服繡襦,皆出御府。昌男至信、至德。天寶中,妻潘氏以歌舞重幸於楊貴妃,夫婦席寵四十年,恩澤不渝,豈不敏於伎,謹於心乎?上生於乙酉雞辰,使人朝服鬥雞,兆亂於太平矣,上心不悟。十四載,胡羯陷洛,潼關不守,大駕幸成都。奔衛乘輿,夜出便門,馬踣道穽,傷足不能進,杖入南山。每進雞之日,則向西南大哭。祿山往年朝於京師,識昌於橫門外,及亂二京,以千金購昌長安洛陽市。昌變姓名,依於佛舍,除地擊鍾,施力於佛。洎太上皇歸興慶宮,肅宗受命於別殿,昌還舊裡。居室為兵掠,家無遺物,布衣憔悴,不復得入禁門矣。明日,復出長安南門道,見妻兒於招國裡,菜色黯焉。兒荷薪,妻負故絮。昌聚哭,訣於道,遂長逝。息長安佛寺,學大師佛旨。大曆元年,依資聖寺大德僧運平住東市海池,立阤羅尼石幢。書能紀姓名,讀釋氏經,亦能了其深義至道。以善心化市井人。建僧房佛舍,植美草甘木。晝把土擁根,汲水灌竹,夜正觀於禪室。建中三年,僧運平人壽盡。服禮畢,奉舍利塔於長安東門外鎮國寺東偏,手植松柏百株,構小舍,居於塔下。朝夕焚香灑掃,事師如生。順宗在東宮,舍錢三十萬,為昌立大師影堂及齋舍。又立外屋,居游民,取傭給。昌因日食粥一杯,漿水一升,臥草蓆,絮衣,過是悉歸於佛。妻潘氏後亦不知所往。貞元中,長子至信,依并州甲,隨大司徒燧入覲,省昌於長壽裡。昌如己不生,絕之使去。次子至德歸,販繒洛陽市,來往長安間,歲以金帛奉昌,皆絕之。遂俱去,不復來。元和中,潁川陳洪祖攜〈(明抄本無「攜」字)〉友人出春明門,見竹柏森然,香煙聞於道。下馬覲昌於塔下,聽其言,忘日之暮。宿鴻祖於齋舍,話身之出處,皆有條貫,遂及王制。鴻祖問開元之理亂,昌曰:「老人少時,以鬥雞求媚於上,上倡優畜之,家於外宮,安足以知朝廷之事?然有以為吾子言者。老人見黃門侍郎杜暹,出為磧西節度,攝御史大夫,始假風憲以威遠。見哥舒翰之鎮涼州也,下石堡,戍青海城,出白龍,逾蔥嶺,界鐵關,總管河左道,七命始攝御史大夫。見張說之領幽州也,每歲入關,輒長轅挽輻車,輦河間薊州傭調繒布,駕轊連軏,坌入關門。輸於王府,江淮綺縠,巴蜀錦繡,後宮玩好而已。河州敦煌道,歲屯田,實邊食,餘粟轉輸靈州,漕下黃河,入太原倉,備關中凶年。關中粟麥〈(「麥」原作「米」,據明抄本改)〉藏於百姓。天子幸五嶽,從官千乘萬騎,不食於民。老人歲時伏臘得歸休,行都市間,見有賣白衫白疊布。行鄰比鄽間,有人禳病,法用皂布一匹,持重價不克致,竟以襆頭羅代之。近者老人扶杖出門,閱街衢中,東西南北視之,見白衫者不滿百,豈天下之人,皆執兵乎?開元十二年,詔三省侍郎有缺,先求曾任刺史者。郎官缺,先求曾任縣令者。及老人見〈(明抄本無「見」字)〉四十,三省郎吏,有理刑才名,大者出刺郡,小者鎮縣。自老人居大道旁,往往有郡太守休馬於此,皆慘然,不樂朝廷沙汰使治郡。開元取士,孝弟理人而已,不聞進士宏詞拔萃之為其得人也。大略如此。」因泣下。復言曰:「上皇北臣穹廬,東臣雞林,南臣滇池,西臣昆夷,三歲一來會。朝覲之禮容,臨照之恩澤,衣之錦絮,飼之酒食,使展事而去,都中無留外國賓。今北胡與京師雜處,娶妻生子,長安中少年有胡心矣。吾子視首飾靴服之制,不與向同,得非物妖乎?」鴻祖默不敢應而去。 柳氏傳 〈(許堯佐撰)〉 天寶中,昌黎韓翊有詩名,性頗落託,羈滯貧甚。有李生者,與翊友善。家累千金,負氣愛才。其幸姬曰柳氏,豔絕一時,喜談謔。,善謳詠。李生居之別第,與翊為宴歌之地,而館翊於其側。翊素知名,其所候問,皆當時之彥。柳氏自門窺之,謂其侍者曰:「韓夫子豈長貧賤者乎?」遂屬意焉。李生素重翊,無所吝惜,後知其意,乃具饍請翊飲。酒酣,李生曰:「柳夫人容色非常,韓秀才文章特異,欲以柳薦枕於韓君,可乎?」翊驚栗避席曰:「君之恩,解衣輟食久之,豈宜奪所愛乎?」李堅請之,柳氏知其意誠,乃再拜,引衣接席。李坐翊於客位,引滿極歡。李生又以資三十萬,佐翊之費。翊仰柳氏之色,柳氏慕翊之才,兩情皆獲,喜可知也。明年,禮部侍郎楊度擢翊上第。屏居間歲,柳氏謂翊曰:「榮名及親,昔人所尚,豈宜以濯浣之賤,稽彩蘭之美乎?且用器資物,足以待君之來也。」翊於是省家於清池。歲餘,乏食,鬻妝具以自給。天寶末,盜覆二京,士女奔駭。柳氏以豔獨異,且懼不免,乃剪髮毀形,寄跡法靈寺。是時侯希逸自平盧節度淄青,素藉翊名,請為書記。洎宣皇帝以神武返正,翊乃遣使間行,求柳氏。以練囊盛麩金,題之曰:「章台柳,章台柳,昔日青青今在否?縱使長條似舊垂,亦應攀折他人手。」柳氏捧金嗚咽,左右淒憫。答之曰:「楊柳枝,芳菲節,所恨年年贈離別。一葉隨風忽報秋,縱使君來豈堪折。」無何,有蕃將沙吒利者,初立功,竊知柳氏之色,劫以歸第,寵之專房。及希逸除左僕射入覲,翊得從行,至京師,已失柳氏所止,歎想不已。偶於龍首岡,見蒼頭以駮牛駕輜軿,從兩女奴。翊偶隨之,自車中問曰:「得非韓員外乎?某乃柳氏也。」使女奴竊言失身沙吒利。阻同車者,請詰旦幸相待於道政里門。及期而往,以輕素結玉合,實以香膏,自車中授之,曰:「當遂永訣,願置誠念。」乃回車,以手揮之,輕袖搖搖,香車轔轔,目斷意迷,失於驚塵。翊大不勝情。會淄青諸將合樂酒樓,使人請翊,翊強應之,然意色皆喪,音韻淒咽。有虞候許俊者,以材力自負,撫劍言曰:「必有故,願一效用。」翊不得已,具以告之。俊曰:「請足下數字,當立致之。」乃衣縵胡,佩雙鞬,從一騎,徑造沙吒利之第。候其出行裡餘,乃被衽執轡,犯關排闥,急趨而呼曰:「將軍中惡,使召夫人。」僕侍辟易,無敢仰視。遂升堂,出翊札示柳氏,挾之跨鞍馬。逸塵斷鞅,倏忽乃至,引裾而前曰:「幸不辱命。」四座驚歎。柳氏與翊,執手涕泣,相與罷酒。是時沙吒利恩寵殊等。翊、俊懼禍,乃詣希逸。希逸大驚曰:「吾平生所為事,俊乃能爾乎?」遂獻狀曰:「檢校尚書金部員外郎兼御史韓翊久列參佐,累彰勛效。頃從鄉賦。有妾柳氏阻絕凶寇,依止名尼。今文明撫運,遐邇率化。將軍沙吒利凶恣撓法,憑恃微功,驅有志之妾,乾無為之政。臣部將兼御史中丞許俊,族本幽薊,雄心勇決,卻奪柳氏,歸於韓翊。義切中抱,雖昭感激之誠;事不先聞,固乏訓齊之令。」尋有詔:「柳氏宜還韓翊,沙吒利賜錢二百萬。」柳氏歸翊。翊後累遷至中書舍人。然即柳氏志防閒而不克者,許俊慕感激而不達者也。向使柳氏以色選,則當熊辭輦之誠可繼;許俊以才舉,則曹柯澠池之功可建。夫事由跡彰,功待事立。惜鬱堙不偶,義勇徒激,皆不入於正。斯豈變之正乎?蓋所遇然也。 卷第四百八十六 雜傳記三 長恨傳 無雙傳 長恨傳 〈(陳鴻撰)〉 唐開元中,泰階平,四海無事。玄宗在位歲久,倦於旰食宵衣,政無大小,始委於丞相。稍深居遊宴,以聲色自娛。先是,元獻皇后武淑妃皆有寵,相次即世;宮中雖良家子千萬數,無悅目者。上心忽忽不樂。時每歲十月,駕幸華清宮,內外命婦,焜耀景從,浴日餘波,賜以湯沐,春風靈液,淡蕩其間。上心油然,恍若有遇,顧左右前後,粉色如土。詔〈(「詔」原作「謁」,據明抄本改)〉高力士,潛搜外宮,得弘農楊玄琰女於壽邸。既笄矣,鬢髮膩理,纖穠中度,舉止閒冶,如漢武帝李夫人。別疏湯泉,詔賜澡瑩。既出水,體弱力微,若不任羅綺,光彩煥發,轉動照人。上甚悅。進見之日,奏《霓裳羽衣》以導之。定情之夕,授金釵鈿合以固之。又命戴步搖,垂金璫。明年,冊為貴妃,半後服用。由是冶其容,敏其詞,婉孌萬態,以中上意,上益嬖焉。時省風九州,泥金五嶽,驪山雪夜,上陽春朝,與上行同輦,止同室,宴專席,寢專房。雖有三夫人、九嬪、二十七世婦、八十一御妻、暨後宮才人、樂府妓女、使天子無顧盼意。自是六宮無復進幸者。非徒殊豔尤態,獨能致是;蓋才知明慧,善巧便佞,先意希旨,有不可形容者焉。叔父昆弟皆列在清貴,爵為通侯,姊妹封國夫人,富埒主室。車服邸第,與大長公主侔,而恩澤勢力,則又過之。出入禁門不問,京師長吏為之側目。故當時謠詠有云:「生女勿悲酸,生男勿歡喜。」又曰:「男不封候女作妃,君看女卻為門楣。」其為人心羨慕如此。天寶末,兄國忠盜丞相位,愚弄國柄。及安祿山引兵向闕,以討楊氏為辭。潼關不守,翠華南幸。出咸陽道,次馬嵬,六軍徘徊,持戟不進。從官郎吏伏上馬前,請誅錯以謝天下。國忠奉氂纓盤水,死於道周。左右之意未快,上問之,當時敢言者,請以貴妃塞天下之怒。上知不免,而不忍見其死,反袂掩面,使牽而去之。倉皇輾轉,竟就絕於尺組之下。既而玄宗狩成都,肅宗禪靈武。明年,大凶歸元,大駕還都,尊玄宗為太上皇,就養南宮,自南宮遷於西內。時移事去,樂盡悲來,每至春之日,冬之夜,池蓮夏開,宮槐秋落,梨園弟子,玉管發音,聞《霓裳羽衣》一聲,則天顏不怡,左右欷歔。三載一意,其念不衰。求之夢魂,杳杳而不能得。適有道士自蜀來,知上心念楊妃如是,自言有李少君之術。玄宗大喜,命致其神。方士乃竭其術以索之,不至。又能游神馭氣,出天界,沒地府,以求之,又不見。又旁求四虛上下,東極絕天涯,跨蓬壺,見最高仙山。上多樓閣,西廂下有洞戶,東向,窺其門,署曰《玉妃太真院》。方士抽簪扣扉,有雙鬟童出應門。方士造次未及言,而雙鬟復入。俄有碧衣侍女至,詰其所從來。方士因稱唐天子使者,且致其命。碧衣云:「玉妃方寢,請少待之。」於時雲海沉沉,洞天日晚,瓊戶重闔,悄然無聲。方士屏息斂足,拱手門下。久之而碧衣延入,且曰:「玉妃出。」俄見一人,冠金蓮,披紫綃,珮紅玉,曳鳳舄,左右侍者七八人,揖方士,問皇帝安否。次問天寶十四載已還事,言訖憫然。指碧衣女,取金釵鈿合,各拆其半,授使者曰:「為謝太上皇,謹獻是物,尋舊好也。」方士受辭與信,將行,色有不足。玉妃因徵其意,復前跪致詞:「乞當時一事,不聞於他人者,驗於太上皇。不然,恐鈿合金釵,罹新垣平之詐也。」玉妃茫然退立,若有所思,徐而言曰:「昔天寶十年,侍輦避暑驪山宮,秋七月,牽牛織女相見之夕,秦人風俗,夜張錦繡,陳飲食,樹花燔香於庭,號為乞巧。宮掖間尤尚之。時夜始半,休侍衛於東西廂,獨侍上。上憑肩而立,因仰天感牛女事,密相誓心,願世世為夫婦。言畢,執手各嗚咽。此獨君王知之耳。」因自悲曰:「由此一念,又不得居此,復於下界,且結後緣。或在天,或在人,決再相見,好合如舊。」因言「太上皇亦不久人間,幸唯自安,無自苦也。」使者還奏太上皇,上心嗟悼久之。餘具國史。至憲宗元和元年,周至縣尉白居易為歌,以言其事。並前秀才陳鴻作傳,冠於歌之前。目為《長恨歌傳》。居易歌曰: 漢皇重色思傾國,御宇多年求不得;楊家有女初長成,養在深閨人不識。天生麗質難自棄,一朝選在君王側。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宮粉黛無顏色。春寒賜浴華清池,溫泉水滑洗凝脂,侍兒扶起嬌無力,始是新承恩澤時。雲鬢花顏金步搖,芙蓉帳暖度春宵,春宵苦短日高起,從此君王不早朝。承歡侍宴無閒暇,春從春遊夜專夜。漢宮佳麗三千人,三千寵愛在一身。金屋妝成嬌侍夜,玉樓宴罷醉和春。姊妹弟兄皆列土,可憐光彩生門戶。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驪宮高處入青雲,仙樂風飄處處聞。緩歌慢舞凝絲竹,盡日君王看不足。漁陽鞞鼓動地來,驚破《霓裳羽衣曲》。九重城闕煙塵生,千乘萬騎西南行。翠華搖搖行復止,西出都門百餘里。六軍不發無奈何,宛轉蛾眉馬前死。花鈿委地無人收,翠翹金雀玉搔頭。君王掩面救不得,回看血淚相和流。黃埃散漫風蕭索,雲棧縈回登劍閣。峨嵋山下少行人,旌旗無光日色薄。蜀江水碧蜀山青,聖主朝朝暮暮情,行宮見月傷心色,夜雨聞鈴腸斷聲。天旋日轉回龍馭,到此躊躇不能去。馬嵬坡下泥土中,不見玉顏空死處。君臣相顧盡沾衣,東望都門信馬歸。歸來池苑皆依舊,太液芙蓉未央柳。芙蓉如面柳如眉,對此如何不淚垂?春風桃李花開夜,秋雨梧桐葉落時。西宮南苑多秋草,落葉滿階紅不掃。梨園弟子白髮新,椒房阿監青娥老。夕殿螢飛思悄然,孤燈挑盡未成眠。遲遲鍾漏初長夜,耿耿星河欲曙天。鴛鴦瓦冷霜華重,翡翠衾寒誰與共?悠悠生死別經年,魂魄不曾來入夢。臨邛道士鴻都客,能以精誠致魂魄。為感君王輾轉思,遂令方士慇懃覓。排空馭氣奔如電,昇天入地求之遍。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皆不見。忽聞海上有仙山,山在虛無縹緲間。樓殿玲瓏五雲起,其中綽約多仙子。中有一人名太真,雪膚花貌參差是。金闕西廂叩玉肩,轉教小玉報雙成。聞道漢家天子使,九華帳裡夢魂驚。攬衣推枕起徘徊,珠箔銀屏迤遈開。雲鬢半偏新睡覺,花冠不整下堂來。風吹仙袂飄飄舉,猶似《霓裳羽衣舞》。玉容寂寞淚闌干,梨花一枝春帶雨。含情凝睇謝君王,一別音容兩渺茫。昭陽殿裡恩愛絕,蓬萊宮中日月長。回頭下望人寰處,不見長安見塵霧。空將舊物表深情,鈿合金釵寄將去。釵留一股合一扇,釵劈黃金合分鈿。但令心似金鈿堅,天上人間會相見。臨別慇懃重寄詞,詞中有誓兩心知。七月七日長生殿,夜半無人私語時:「在天願為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 無雙傳 〈(薛調撰)〉 唐王仙客者,建中中朝臣劉震之甥也。初,仙客父亡,與母同歸外氏。震有女曰無雙,小仙客數歲,皆幼稚,戲弄相狎,震之妻常戲呼仙客為王郎子。如是者凡數歲,而震奉孀姊及撫仙客尤至。一旦,王氏姊疾,且重,召震約曰:「我一子,念之可知也,恨不見其婚室。無雙端麗聰慧,我深念之,異日無令歸他族,我以仙客為託。爾誠許我,瞑目無所恨也。」震曰:「姊宜安靜自頤養,無以他事自撓。」其姊竟不痊。仙客護喪,歸葬襄鄧。服闋,思念身世,孤孑如此,宜求婚娶,以廣後嗣。無雙長成矣,我舅氏豈以位尊官顯而廢舊約耶?於是飾裝抵京師。時震為尚書租庸使,門館赫奕,冠蓋填塞。仙客既覲,置於學舍,弟子為伍。舅甥之分,依然如故,但寂然不聞選取之議。又於窗隙間窺見無雙,姿質明豔,若神仙中人,仙客發狂,唯恐姻親之事不諧也。遂鬻囊橐,得錢數百萬,舅氏舅母左右給使。達於廝養,皆厚遺之。又因復設酒饌,中門之內,皆得入之矣。諸表同處,悉敬事之。遇舅母生日,市新奇以獻,雕鏤犀玉,以為首飾。舅母大喜。又旬日,仙客遣老嫗,以求親之事,聞於舅母。舅母曰:「是我所願也,即當議其事。」又數夕,有青衣告仙客曰:「娘子適以親情事言於阿郎,阿郎云:向前亦未許之。」模樣云云,恐是參差也。」仙客聞之,心氣俱喪,達旦不寐,恐舅氏之見棄也,然奉事不敢懈怠。一日,震趨朝,至日初出,忽然走馬入宅,汗流氣促。唯言「鎖卻大門,鎖卻大門。」一家惶駭,不測其由。良久乃言:「涇原兵士反,姚令言領兵入含元殿,天子出苑北門,百官奔赴行在。我以妻女為念,略歸部署。」疾召仙客:「與我勾當家事,我嫁與爾無雙。」仙客聞命,驚喜拜謝。乃裝金銀羅錦二十馱,謂仙客曰:「汝易衣服,押領此物,出開遠門,覓一深隙店安下;我與汝舅母及無雙,出啟夏門,繞城續至。」仙客依所教,至日落,城外店中待久不至。城門自午後扃鎖,南望目斷。遂乘驄,秉燭繞城,至啟夏門,門亦鎖。守門者不一,持白棓,或立或坐。仙客下馬徐問曰:「城中有何事如此?」又問「今日有何人出此?」門者曰:「朱太尉已作天子。午後有一人重戴,領婦人四五輩,欲出此門。街中人皆識,雲是租庸使劉尚書。門司不敢放出。近夜追騎至,一時驅向北去矣。」仙客失聲慟哭,卻歸店。三更向盡,城門忽開,見火炬如晝,兵士皆持兵挺刃,傳呼斬斲使出城,搜城外朝官。仙客舍輜騎驚走,歸襄陽,村居三年。後知克復,京師重整,海內無事,乃入京,訪舅氏消息。至新昌南街,立馬彷徨之際,忽有一人馬前拜。熟視之,乃舊使蒼頭塞鴻也。鴻本王家生,其舅常使得力,遂留之。握手垂涕,仙客謂鴻曰:「阿舅舅母安否?」鴻云:「並在興化宅。」仙客喜極云:「我便過街去。」鴻曰:「某已得從良,客戶有一小宅子,販繒為業。今日已夜,郎君且就客戶一宿,來早同去未晚。」遂引至所居,飲饌甚備。至昏黑,乃聞報曰:「尚書受偽命官,與夫人皆處極刑,無雙已入掖庭矣。」仙客哀冤號絕,感動鄰里。謂鴻曰:「四海至廣,舉目無親戚,未知託身之所。」又問曰:「舊家人誰在?」鴻曰:「唯無雙所使婢彩蘋者,今在金吾將軍王遂中宅。」仙客曰:「無雙固無見期,得見彩蘋,死亦足矣。」由是乃刺謁,以從姪禮見遂中,具道本末,願納厚價,以贖彩草。」遂中深見相知,感其事而許之。仙客稅屋,與鴻蘋居。塞鴻每言郎君年漸長,合求官職,悒悒不樂,何以遣時?仙客感其言,以情懇告遂中。遂中薦見仙客於京兆尹李齊運,齊運以仙客前御為富平縣尹,知長樂驛。累月,忽報有中使押領內家三十人往園陵,以備灑掃,宿長樂驛。氈車子十乘下訖。仙客謂塞鴻曰:「我聞宮嬪選在掖庭,多是衣冠子女,我恐無雙在焉,汝為我一窺,可乎?」鴻曰:「宮嬪數千,豈便及無雙?」仙客曰:「汝但去,人事亦未可定。」因令塞鴻假為驛吏,烹茗於簾外,仍給錢三千。約曰:「堅守茗具,無暫捨去,忽有所睹,即疾報來。」塞鴻唯唯而去。宮人悉在簾下,不可得見之,但夜語喧嘩而已。至夜深,群動皆息,塞鴻滌器構火,不敢輒寐,忽聞簾下語曰:「塞鴻塞鴻,汝爭得知我在此耶?郎健否?」言訖嗚咽。塞鴻曰:「郎君見知此驛,今日疑娘子在此,令塞鴻問候。」又曰:「我不久語,明日我去後,汝於東北舍閣子中紫褥下,取書送郎君。」言訖便去。忽聞簾下極鬧,云:「內家中惡,中使索湯藥甚急。」乃無雙也。塞鴻疾告仙客,仙客驚曰:「我何得一見?」塞鴻曰:「今方修渭橋,郎君可假作理橋官,車子過橋時,近車子立,無雙若認得,必開簾子,當得瞥見耳。」仙客如其言,至第三車子,果開簾子,窺見,真無雙也。仙客悲感怨慕,不勝其情。塞鴻於閣子中褥下得書,送仙客。花箋五幅,皆無雙真跡,詞理哀切,敘述周盡。仙客覽之,茹恨涕下,自此永訣矣。其書後云:「常見敕使說,富平縣古押衙,人間有心人,今能求之否?」仙客遂申府。請解驛務,歸本官。遂尋訪古押衙,則居於村墅。仙客造謁,見古生。生所願,必力致之,繒彩寶玉之贈,不可勝紀。一年未開口。秩滿,閒居於縣,古生忽來,謂仙客曰:「洪一武夫,年且老,何所用?郎君於某竭分,察郎君之意,將有求於老夫。老夫乃一片有心人也,感郎君之深恩,願粉身以答效。」仙客泣拜,以實告古生。古生仰天,以手拍腦數四曰:「此事大不易,然與郎君試求,不可朝夕便望。」仙客拜曰:「但生前得見,豈敢以遲晚為限耶?」半歲無消息。一日扣門,乃古生送書,書云:「茅山使者回,且來此。」仙客奔馬去,見古生,生乃無一言。又啟使者,復云:「殺卻也,且吃茶。」夜深,謂仙客曰:「宅中有女家人識無雙否?」仙客以彩蘋對,仙客立取而至。古生端相,且笑且喜云:「借留三五日,郎君且歸。」後累日,忽傳說曰:「有高品過,處置園陵宮人。仙客心甚異之,令塞鴻探所殺者,乃無雙也。仙客號哭,乃歎曰:「本望古生,今死矣,為之奈何?」流涕歔欷,不能自已。是夕更深,聞叩門甚急,及開門,乃古生也,領一篼子入,謂仙客曰:「此無雙也,今死矣,心頭微暖,後日當活。微灌湯藥,切須靜密。」言訖,仙客抱入閣子中,獨守之。至明,遍體有暖氣。見仙客,哭一聲遂絕,救療至夜方愈。古生又曰:「暫借塞鴻,於舍後掘一坑。」坑稍深,抽刀斷塞鴻頭於坑中。仙客驚怕。古生曰:「郎君莫怕,今日報郎君恩足矣。比聞茅山道士有藥術,其藥服之者立死,三日卻活。某使人專求得一丸,昨令彩蘋假作中使,以無雙逆黨,賜此藥令自盡。至陵下,託以親故,百縑贖其屍。凡道路郵傳,皆厚賂矣,必免漏泄。茅山使者及舁篼人,在野外處置訖。老夫為郎君,亦自刎。君不得更居此,門外有簷子一十人,馬五匹,絹二百匹,五更挈無雙便發,變姓名浪跡以避禍。」言訖,舉刀,仙客救之,頭已落矣,遂並屍蓋覆訖。未明發,歷四蜀下峽,寓居於渚宮。悄不聞京兆之耗,乃挈家歸襄鄧別業,與無雙偕老矣,男女成群。噫!人生之契闊會合多矣,罕有若斯之比,常謂古今所無。無雙遭亂世藉沒,而仙客之志,死而不奪,卒遇古生之奇法取之,冤死者十餘人。艱難走竄後,得歸故鄉,為夫婦五十年。何其異哉! 卷第四百八十七 雜傳記四 霍小玉傳 霍小玉傳 〈(蔣防撰)〉 大曆中,隴西李生名益,年二十,以進士擢〈(「擢」原作「推」,據明抄本改)〉第。其明年,拔萃,俟試於天官。夏六月,至長安,舍於新昌裡。生門族清華,少有才思,麗詞嘉句,時謂無雙,先達丈人,翕然推伏。每自矜風調,思得佳偶,博求名妓,久而未諧。長安有媒鮑十一娘者,故薛駙馬家青衣也,折券從良,十餘年矣。性便僻,巧言語,豪家戚里,無不經過,追風抉策,推為渠帥。常受生誠託厚賂,意頗德之。經數月,李方閒居舍之南亭,申未間,忽聞扣門甚急。雲是鮑十一娘至。攝衣從之,迎問曰:「鮑卿,今日何故忽然而來?」鮑笑曰:「蘇姑子作好夢也未?有一仙人,謫在下界,不邀財貨,但慕風流。如此色目,共十郎相當矣。」生聞之驚躍,神飛體輕,引鮑手且拜且謝曰:「一生作奴,死亦不憚。」因問其名居,鮑具說曰:「故霍王小女字小玉,王甚愛之。母曰淨持,淨持即王之寵婢也。王之初薨,諸弟兄以其出自賤庶,不甚收錄,因分與資財,遣居於外。易娃為鄭氏,人亦不知其王女。資質穠豔,一生未見。高情逸態,事事過人,音樂詩書,無不通解。昨遣某求一好兒郎,格調相稱者。某具說十郎,他亦知有李十郎名字,非常歡愜。住在勝業坊古寺曲,甫上車門宅是也。已與他作期約,明日午時,但至曲頭覓桂子,即得矣。」鮑既去,生便備行計。遂令家僮秋鴻,於從兄京兆參軍尚公處,假青驪駒,黃金勒。其夕,生浣衣沐浴,修飾容儀、喜躍交並,通夕不寐。遲明,巾幘,引鏡自照,惟懼不諧也。徘徊之間,至於亭午。遂命駕疾驅,直抵勝業。至約之所,果見青衣立候,迎問曰:「莫是李十郎否?」即下馬,令牽入屋底,急急鎖門。見鮑果從內出來,遙笑曰:「何等兒郎造次入此?」生調誚未畢,引入中門。庭間有四櫻桃樹,西北懸一鸚鵡籠,見生入來,即語曰:「有人入來,急下簾者。」生本性雅淡,心猶疑懼,忽見鳥語,愕然不敢進。逡巡,鮑引淨持下階相迎,延入對坐。年可四十餘,綽約多姿,談笑甚媚。因謂生曰:「素聞十郎才調風流,今又見容儀雅秀,名下固無虛士。某有一女子,雖拙教訓,顏色不至醜陋,得配君子,頗為相宜。頻見鮑十一娘說意旨,今亦便令永奉箕帚。」生謝曰:「鄙拙庸愚,不意顧盼,倘垂採錄,生死為榮。」遂命酒饌,即令小玉自堂東閣子中而出,生即拜迎。但覺一室之中,若瓊林玉樹,互相照曜,轉盼精采射人。既而遂坐母側,母謂曰:「汝嘗愛念開簾風動竹,疑是故人來,即此十郎詩也。爾終日吟想,何如一見?」玉乃低鬟微笑,細語曰:「見面不如聞名,才子豈能無貌?」生遂連起拜曰:「小娘子愛才,鄙夫重色,兩好相映,才貌相兼。」母女相顧而笑,遂舉酒數巡。生起,請玉唱歌,初不肯,母固強之。發聲清亮,曲度精奇。酒闌及暝,鮑引生就西院憩息。閒庭邃宇,簾幕甚華。鮑令侍兒桂子、浣沙,與生脫靴解帶。須臾玉至,言敘溫和,辭氣宛媚。解羅衣之際,態有餘妍,低幃昵枕,極其歡愛,生自以為巫山洛浦不過也。中宵之夜,玉忽流涕觀生曰:「妾本倡家,自知非匹,今以色愛,託其仁賢。但慮一旦色衰,恩移情替,使女蘿無託,秋扇見捐。極歡之際,不覺悲至。」生聞之,不勝感歎,乃引臂替枕,徐謂玉曰:「平生志願,今日獲從。粉骨碎身,誓不相舍。夫人何發此言?請以素縑,著之盟約。」玉因收淚,命侍兒櫻桃,褰幄執燭,授生筆研。玉管弦之暇,雅好詩書,筐箱筆研,皆王家之舊物。遂取繡囊,出越姬烏絲欄素縑三尺以授生。生素多才思,援筆成章,引諭山河,指誠日月,句句懇切,聞之動人。染畢,命藏於寶篋之內。自爾婉孌相得,若翡翠之在雲路也。如此二歲,日夜相從。其後年春,生以書判拔萃登科,授鄭縣主簿。至四月,將之官,便拜慶於東洛。長安親戚,多就筵餞。時春物尚餘,夏景初麗,酒闌賓散,離惡縈懷。玉謂生曰:「以君才地名聲,人多景慕,願結婚媾,固亦眾矣。況堂有嚴親,室無塚婦,君之此去,必就佳姻,盟約之言,徒虛語耳。然妾有短願,欲輒指陳,永委君心,復能聽否?」生驚怪曰:「有何罪過,忽發此辭,試說所言,必當敬奉。」玉曰:「妾年始十八,君才二十有二。迨君壯室之秋,猶有八歲。一生歡愛,願畢此期,然後妙選高門,以諧秦晉,亦未為晚。妾便捨棄人事,剪髮披緇,夙昔之願,於此足矣。」生且愧且感,不覺涕流,因謂玉曰:「皎日之誓,死生以之。與卿偕老,猶恐未愜素志,豈敢輒有二三?固請不疑,但端居相待。至八月,必當卻到華州,尋使奉迎,相見非遠。」更數日,生遂訣別東去。到任旬日,求假往東都覲親。未至家日,太夫人已與商量表妹盧氏,言約已定。太夫人素嚴毅,生逡巡不敢辭讓,遂就禮謝,便有近期。盧亦甲族也,嫁女於他門,聘財必以百萬為約,不滿此數,義在不行。生家素貧,事須求貸,便託假故,遠投親知,涉歷江淮,自秋及夏。生自以孤負盟約,大愆回期,寂不知聞,欲斷其望。遙託親故,不遣漏言。玉自生逾期,數訪音信。虛詞詭說,日日不同。博求師巫,遍詢卜筮。懷憂抱恨,週歲有餘,羸臥空閨,遂成沉疾。雖生之書題竟絕,而玉之想望不移。賂遺親知,使通消息,尋求既切,資用屢空。往往私令侍婢潛賣篋中服玩之物,多託於西市寄附鋪侯景先家貨賣。曾令侍婢浣沙,將紫玉釵一隻,詣景先家貨之。路逢內作老玉工,見浣沙所執,前來認之曰:「此釵吾所作也。昔歲霍王小女,將欲上鬟,令我作此,酬我萬錢,我嘗不忘。汝是何人?從何而得?」浣沙曰:「我小娘子即霍王女也。家事破散,失身於人,夫婿昨向東都,更無消息。悒怏成疾,今欲二年。令我賣此,賂遺於人,使求音信。」玉工淒然下泣曰:「貴人男女,失機落節,一至於此。我殘年向盡,見此盛衰,不勝傷感。」遂引至延先公主宅,具言前事。公主亦為之悲歎良久,給錢十二萬焉。時生所定盧氏女在長安,生既畢於聘財,還歸鄭縣。其年臘月,又請假入城就親,潛卜靜居,不令人知。有明經崔允明者,生之中表弟也,性甚長厚。昔歲常與生同歡於鄭氏之室,杯盤笑語,曾不相間,每得生信,必誠告於玉。玉常以薪芻衣服,資給於崔,崔頗感之。生既至,崔具以誠告玉,玉恨歎曰:「天下豈有是事乎?」遍請親朋,多方召致,生自以愆期負約,又知玉疾候沉綿,慚恥忍割,終不肯往。晨出暮歸,欲以迴避。玉日夜涕泣,都忘寢食,期一相見,竟無因由。冤憤益深,委頓床枕。自是長安中稍有知者,風流之士,共感玉之多情;豪俠之倫,皆怒生之薄行。時已三月,人多春遊,生與同輩五六人詣崇敬寺玩牡丹花,步於西廊,遞吟詩句。有京兆韋夏卿者,生之密友,時亦同行,謂生曰:「風光甚麗,草木榮華。傷哉鄭卿,銜冤空室,足下終能棄置,實是忍人。丈夫之心,不宜如此,足下宜為思之。」歎讓之際,忽有一豪士,衣輕黃紵衫,挾朱〈(「朱」原作「未」,據明抄本改)〉彈,丰神雋美,衣服輕華,唯有一剪頭胡雛從後,潛行而聽之,俄而前揖生曰:「公非李十郎者乎?某族本山東,姻連外戚,雖乏文藻,心嘗樂賢。仰公聲華,常思覯止,今日幸會,得睹清揚。某之敝居,去此不遠,亦有聲樂,足以娛情。妖姬八九人,駿馬十數匹,唯公所欲。但願一過。」生之儕輩,共聆斯語,更相歎美。因與豪士策馬同行,疾轉數坊,遂至勝業。生以近鄭之所止,意不欲過。便託事故,欲回馬首。豪士曰:「敝居咫尺,忍相棄乎?」乃挽挾其馬,牽引而行,遷延之間,已及鄭曲。生神情恍惚,鞭馬欲回。豪士遽命奴僕數人,抱持而進,疾走推入車門,便令鎖卻。報云:「李十郎至也。」一家驚喜,聲聞於外。先此一夕,玉夢黃衫丈夫抱生來,至席,使玉脫鞋。驚寤而告母,因自解曰:「鞋者諧也,夫婦再合。脫者解也,既合而解,亦當永訣。由此徵之,必遂相見,相見之後,當死矣。」凌晨,請母妝梳。母以其久病,心意惑亂,不甚信之。黽勉之間。強為妝梳。妝梳才畢,而生果至。玉沉綿日久,轉側須人,忽聞生來,欻然自起,更衣而出,恍若有神。遂與生相見,含怒凝視,不復有言。羸質嬌姿。如不勝致,時復掩袂,返顧李生。感物傷人,坐皆唏噓。頃之,有酒饌數十盤,自外而來,一座驚視。遽問其故,悉是豪士之所致也。因遂陳設,相就而坐。玉乃側身轉面,斜視生良久,遂舉杯酒酬地曰:「我為女子,薄命如斯;君是丈夫,負心若此。韶顏稚齒,飲恨而終。慈母在堂,不能供養。綺羅弦管,從此永休。徵痛黃泉,皆君所致。李君李君,今當永訣,我死之後,必為厲鬼,使君妻妾,終日不安。」乃引左手握生臂,擲杯於地,長慟號哭數聲而絕。母乃舉屍置於生懷,令喚之,遂不復甦矣。生為之縞素,旦夕哭泣甚哀。將葬之夕,生忽見玉繐帷之中,容貌妍麗,宛若平生。著石榴裙,紫袔襠,紅綠帔子,斜身倚帷,手引繡帶,顧謂生曰:「愧君相送,尚有餘情。幽冥之中,能不感歎?」言畢,遂不復見。明日,葬於長安御宿原,生至墓所,盡哀而返。後月餘,就禮於盧氏。傷情感物,鬱鬱不樂。夏五月,與盧氏偕行,歸於鄭縣。至縣旬日,生方與盧氏寢,忽帳外叱叱作聲,生驚視之,則見一男子,年可二十餘,姿狀溫美,藏身映幔,連招盧氏。生惶遽走起,繞幔數匝,倏然不見。生自此心懷疑惡,猜忌萬端,夫妻之間,無聊生矣。或有親情,曲相勸喻,生意稍解。後旬日,生復自外歸,盧氏方鼓琴於床,忽見自門拋一斑屏鈿花合子,方圓一寸餘,中有輕絹,作同心結,墜於盧氏懷中。生開而視之,見相思子二,叩頭蟲一,發殺觜一,驢駨媚少許。生當時憤怒叫吼,聲如豺虎,引琴撞擊其妻,詰令實告。盧氏亦終不自明。爾後往往暴加捶楚,備諸毒虐,竟訟於公庭而遣之。盧氏既出,生或侍婢媵妾之屬,暫同枕席,便加妒忌,或有因而殺之者。生嘗游廣陵,得名姬曰營十一娘者,容態潤媚,生甚悅之。每相對坐,嘗謂營曰:「我嘗於某處得某姬,犯某事,我以某法殺之。」日日陳說,欲令懼己,以肅清閨門。出則以浴斛覆營於床,周回封署,歸必詳視,然後乃開。又畜一短劍,甚利,顧謂侍婢曰:「此信州葛溪鐵,唯斷作罪過頭。」大凡生所見婦人,輒加猜忌,至於三娶,率皆如初焉。 卷第四百八十八 雜傳記五 鶯鶯傳 鶯鶯傳 〈(元稹撰)〉 唐貞元中,有張生者,性溫茂,美風容,內秉堅孤,非禮不可入。或朋從遊宴,擾雜其間,他人皆洶洶拳拳,若將不及;張生容順而已,終不能亂。以是年二十三,未嘗近女色。知者詰之,謝而言曰:「登徒子非好色者,是有凶行。餘真好色者,而適不我值。何以言之?大凡物之尤者,未嘗不留連於心,是知其非忘情者也。」詰者識之。無幾何,張生游於蒲,蒲之東十餘里,有僧舍曰普救寺,張生寓焉。適有崔氏孀婦,將歸長安,路出於蒲,亦止茲寺。崔氏婦,鄭女也;張出於鄭,緒其親,乃異派之從母。是歲,渾瑊薨於蒲,有中人丁文雅,不善於軍,軍人因喪而擾,大掠蒲人。崔氏之家,財產甚厚,多奴僕,旅寓惶駭,不知所託。先是張與蒲將之黨有善,請吏護之,遂不及於難。十餘日,廉使杜確將天子命以總戎節,令於軍,軍由是戢。鄭厚張之德甚,因飾饌以命張,中堂宴之。復謂張曰:「姨之孤嫠未亡,提攜幼稚,不幸屬師徒大潰,實不保其身,弱子幼女,猶君之生,豈可比常恩哉?今俾以仁兄禮奉見,冀所以報恩也。」命其子,曰歡郎,可十餘歲,容甚溫美。次命女:「出拜爾兄,爾兄活爾。」久之辭疾,鄭怒曰:「張兄保爾之命,不然,爾且擄矣,能復遠嫌乎?」久之乃至,常服睟容,不加新飾。垂鬟接黛,雙臉銷紅而已,顏色豔異,光輝動人。張驚為之禮,因坐鄭旁。以鄭之抑而見也,凝睇怨絕,若不勝其體者。問其年紀,鄭曰:「今天子甲子歲之七月,終於貞元庚辰,生年十七矣。」張生稍以詞導之,不對,終席而罷。張自是惑之,願致其情,無由得也。崔之婢曰紅娘,生私為之禮者數四,乘間遂道其衷。婢果驚沮,腆然而奔,張生悔之。翼日,婢復至,張生乃羞而謝之,不復云所求矣。婢因謂張曰:「郎之言,所不敢言,亦不敢泄。然而崔之姻族,君所詳也,何不因其德而求娶焉?」張曰:「餘始自孩提,性不苟合。或時絝綺間居,曾莫流盼。不為當年,終有所蔽。昨日一席間,幾不自持。數日來,行忘止,食忘飽,恐不能逾旦暮。若因媒氏而娶,納采問名,則三數月間,索我於枯魚之肆矣。爾其謂我何?」婢曰:「崔之貞慎自保,雖所尊不可以非語犯之,下人之謀,固難入矣。然而善屬文,往往沉吟章句,怨慕者久之。君試為喻情詩以亂之,不然則無由也。」張大喜,立綴春詞二首以授之。是夕,紅娘復至,持彩箋以授張曰:「崔所命也。」題其篇曰《明月三五夜》,其詞曰:「待月西廂下,近風戶半開。拂牆花影動,疑是玉人來。」張亦微喻其旨,是夕,歲二月旬有四日矣。崔之東有杏花一株,攀援可逾。既望之夕,張因梯其樹而逾焉,達於西廂,則戶半開矣。紅娘寢於床,生因驚之。紅娘駭曰:「郎何以至?」張因紿之曰:「崔氏之箋召我也,爾為我告之。」無幾,紅娘復來,連曰:「至矣!至矣!」張生且喜且駭,必謂獲濟。及崔至,則端服嚴容,大數張曰:「兄之恩,活我之家,厚矣。是以慈母以弱子幼女見託。奈何因不令之婢,致淫逸之詞,始以護人之亂為義,而終掠亂以求之,是以亂易亂,其去幾何?試欲寢其詞,則保人之奸,不義;明之於母,則背人之惠,不祥;將寄與婢僕,又懼不得發其真誠。是用託短章,願自陳啟,猶懼兄之見難,是用鄙靡之詞,以求其必至。非禮之動,能不愧心,特願以禮自持,無及於亂。」言畢,翻然而逝。張自失者久之,復逾而出,於是絕望。數夕,張生臨軒獨寢,忽有人覺之。驚駭而起,則紅娘斂衾攜枕而至。撫張曰:「至矣!至矣!睡何為哉?」並枕重衾而去。張生拭目危坐久之,猶疑夢寐,然而修謹以俟。俄而紅娘捧崔氏而至,至則嬌羞融冶,力不能運支體,曩時端莊,不復同矣。是夕旬有八日也,斜月晶瑩,幽輝半床。張生飄飄然,且疑神仙之徒,不謂從人間至矣。有頃,寺鐘鳴,天將曉,紅娘促去。崔氏嬌啼宛轉,紅娘又捧之而去,終夕無一言。張生辨色而興,自疑曰:「豈其夢邪?」及明,睹妝在臂,香在衣,淚光熒熒然,猶瑩於茵席而已。是後又十餘日,杳不復知。張生賦《會真詩》三十韻,未畢,而紅娘適至。因授之,以貽崔氏。自是復容之,朝隱而出,暮隱而入,同安於曩所謂西廂者,幾一月矣。張生常詰鄭氏之情,則曰:「我〈(明抄本「我」作「知」)〉不可奈何矣,因欲就成之。」無何,張生將之長安,先以情喻之。崔氏宛無難詞,然而愁怨之容動人矣。將行之再夕,不可復見,而張生遂西下。數月,復遊於蒲,會於崔氏者又累月。崔氏甚工刀札,善屬文,求索再三,終不可見。往往張生自以文挑,亦不甚睹覽。大略崔之出人者,藝必窮極,而貌若不知;言則敏辯,而寡於酬對。待張之意甚厚,然未嘗以詞繼之。時愁豔幽邃,恒若不識;喜慍之容,亦罕形見。異時獨夜操琴,愁弄淒惻,張竊聽之,求之,則終不復鼓矣。以是愈惑之。張生俄以文調及期,又當西去。當去之夕,不復自言其情,愁歎於崔氏之側。崔已陰知將訣矣,恭貌怡聲,徐謂張曰:「始亂之,終棄之,固其宜矣,愚不敢恨。必也君亂之,君終之,君之惠也;則歿身之誓,其有終矣,又何必深感於此行?然而君既不懌,無以奉寧。君常謂我善鼓琴,向時羞顏,所不能及。今且往矣,既君此誠。」因命拂琴,鼓《霓裳羽衣序》,不數聲,哀音怨亂,不復知其是曲也。左右皆噓唏,崔亦遽止之。投琴,泣下流連,趨歸鄭所,遂不復至。明旦而張行。明年,文戰不勝,張遂止於京,因貽書於崔,以廣其意。崔氏緘報之詞,粗載於此。曰:「捧覽來問,撫愛過深,兒女之情,悲喜交集。兼惠花勝一合,口脂五寸,致耀首膏唇之飾。雖荷殊恩,誰復為容?睹物增懷,但積悲歎耳。伏承使於京中就業,進修之道,固在便安。但恨僻陋之人,永以遐棄,命也如此,知復何言?自去秋已來,常忽忽如有所失,於喧嘩之下,或勉為語笑,閒宵自處,無不淚零。乃至夢寢之間,亦多感咽。離憂之思,綢繆繾綣,暫若尋常;幽會未終,驚魂已斷。雖半衾如暖,而思之甚遙。一昨拜辭,倏逾舊歲。長安行樂之地,觸緒牽情,何幸不忘幽微,眷念無斁。鄙薄之志,無以奉酬。至於終始之盟,則固不忒。鄙昔中表相因,或同宴處,婢僕見誘,遂致私誠,兒女之心,不能自固。君子有援琴之挑,鄙人無投梭之拒。及薦寢席,義盛意深,愚陋之情,永謂終託。豈期既見君子,而不能定情,致有自獻之羞,不復明侍巾幘。沒身永恨,含歎何言?倘仁人用心,俯遂幽眇;雖死之日,猶生之年。如或達士略情,舍小從大,以先配為醜行,以要盟為可欺。則當骨化形銷,丹誠不泯;因風委露,猶託清塵。存沒之誠,言盡於此;臨紙嗚咽,情不能申。千萬珍重!珍重千萬!玉環一枚,是兒嬰年所弄,寄充君子下體所佩。玉取其堅潤不渝,環取其終使不絕。兼亂絲一絇,文竹茶碾子一枚。此數物不足見珍,意者欲君子如玉之真,弊志如環不解,淚痕在竹,愁緒縈絲,因物達情,永以為好耳。心邇身遐,拜會無期,幽憤所鍾,千里神合。千萬珍重!春風多厲,強飯為嘉。慎言自保,無以鄙為深念。」張生發其書於所知,由是時人多聞之。所善楊巨源好屬詞,因為賦《崔娘詩》一絕云:「清潤潘郎玉不如,中庭蕙草雪銷初。風流才子多春思,腸斷蕭娘一紙書。」河南元稹,亦續生《會真詩》三十韻。詩曰。微月透簾櫳,螢光度碧空。遙天初縹緲,低樹漸蔥朧。龍吹過庭竹,鸞歌拂井桐。羅綃垂薄霧,環珮響輕風。絳節隨金母,雲心捧玉童。更深人悄悄,晨會雨濛濛。珠瑩光文履,花明隱繡龍。瑤釵行彩鳳,羅帔掩丹虹。言自瑤華浦,將朝碧玉宮。因游洛城北,偶向宋家東。戲調初微拒,柔情已暗通。低鬟蟬影動,回步玉塵蒙。轉面流花雪,登床抱綺叢。鴛鴦交頸舞,翡翠合歡籠。眉黛羞偏聚,唇朱暖更融。氣清蘭蕊馥,膚潤玉肌豐。無力傭移腕,多嬌愛斂躬。汗流珠點點,發亂綠蔥蔥。方喜千年會,俄聞五夜窮。留連時有恨,繾綣意難終。慢臉含愁態,芳詞誓素衷。贈環明運合,留結表心同。啼粉流宵鏡,殘燈遠暗蟲。華光猶苒苒,旭日漸瞳瞳。乘鶩還歸洛,吹簫亦上嵩。衣香猶染麝,枕膩尚殘紅。冪冪臨塘草,飄飄思渚蓬。素琴鳴怨鶴,清漢望歸鴻。海闊誠難渡,天高不易衝。行雲無處所,蕭史在樓中。張之友聞之者,莫不聳異之,然而張志亦絕矣。稹特與張厚,因徵其詞。張曰:「大凡天之所命尤物也,不妖其身,必妖於人。使崔氏子遇合富貴,乘寵嬌,不為雲,不為雨,為蛟為螭,吾不知其所變化矣。昔殷之辛,周之幽,據百萬之國,其勢甚厚。然而一女子敗之,潰其眾,屠其身,至今為天下僇笑。予之德不足以勝妖孽,是用忍情。」於時坐者皆為深歎。後歲餘,崔已委身於人,張亦有所娶。適經所居,乃因其夫言於崔,求以外兄見。夫語之,而崔終不為出。張怨念之誠,動於顏色,崔知之,潛賦一章詞曰:「自從消瘦減容光,萬轉千回懶下床。不為旁人羞不起,為郎憔悴卻羞郎。」竟不之見。後數日,張生將行,又賦一章以謝絕云:「棄置今何道,當時且自親。還將舊時意,憐取眼前人。」自是絕不復知矣。時人多許張為善補過者。予常與朋會之中,往往及此意者,夫使知者不為,為之者不惑。貞元歲九月,執事李公垂,宿於予靖安裡第,語及於是。公垂卓然稱異,遂為《鶯鶯歌》以傳之。崔氏小名鶯鶯,公垂以命篇。 卷第四百八十九 雜傳記六 周秦行記 冥音錄 周秦行記〈(牛僧孺撰)〉 余真元中,舉進士落第,歸宛葉間。至伊闕南道鳴皋山下,將宿大安民舍。會暮,失道不至。更十餘里,行一道甚易,夜月始出,忽聞有異氣如貴香,因趨進行,不知厭遠。見火明,意莊家,更前驅,至一宅,門庭若富家。有黃衣閽人曰:「郎君何至?」余答曰:「僧孺姓牛,應進士落弟,本往大安民舍,誤道來此,直乞宿,無他。」中有小髻青衣出,責黃衣曰:「門外謂誰?」黃衣曰:「有客有客。」黃衣入告,少時出曰:「請郎君入。」余問誰大宅,黃衣曰:「但進,無須問。」入十餘門,至大殿,蔽以珠簾,有朱衣黃衣閽人數百。立階,左右曰:「拜。」簾中語曰:「妾漢文帝母薄太后,此是廟,郎君不當來,何辱至此?」余曰:「臣家宛葉,將歸失道,恐死豺虎,敢託命。」語訖,太后命使軸簾避席曰:「妾故漢室老母,君唐朝名士,不相君臣,幸希簡敬,便上殿來見。」太后著練衣,狀貌瑰瑋,不甚年高。勞余曰:「行役無苦乎?」召坐。食頃,聞殿內有笑聲。太后曰:「今夜風月甚佳,偶有二女伴相尋,況又遇嘉賓,不可不成一會。」呼左右屈二娘子出見秀才。良久,有女子二人從中至,從者數百。前立者一人,狹腰長面,多髪不妝,衣青衣,僅可二十餘。太后曰:「高祖戚夫人。」余下拜,夫人亦拜。更一人,柔肌穩身,貌舒態逸,光彩射遠近,多服花繡,年低太后。后曰:「此元帝王嬙。」余拜如戚夫人,王嬙復拜。各就坐,坐定,太后使紫衣中貴人曰:「迎楊家、潘家來。」久之,空中見五色雲下,聞笑語聲寢近。太后曰:「楊家至矣。」忽車音馬跡相雜,羅綺煥耀,旁視不給。有二女子從雲中下,余起立於側,見前一人,纖腰修眸,儀容甚麗,衣黃衣,冠玉冠,年三十許。太后曰:「此是唐朝太真妃子。」予即伏謁,拜如臣禮。太真曰:「妾得罪先帝〈(先帝謂肅宗也。)〉,皇朝不置妾在后妃數中,設此禮,豈不虛乎?不敢受。」卻答拜。更一人,厚肌敏視,小質潔白,齒極卑,被寬博衣。太后曰:「齊潘淑妃。」余拜之如妃子。既而太后命進饌,少時饌至,芳潔萬端,皆不得名,余但欲充腹,不能足食。已更具酒,其器用盡如王者。太后語太真曰:「何久不來相看?」太真謹容對曰:「三郎〈(天寶中,宮人呼玄宗多曰「三郎」。)〉數幸華清宮,扈從不得至。」太后又謂潘妃曰:「子亦不來,何也?」潘妃匿笑不禁,不成對。太真乃視潘妃而對曰:「潘妃向玉奴〈(太真名也。)〉說,懊惱東昏侯疏狂,終日出獵,故不得時謁耳。」太后問余:「今天子為誰?」余對曰:「今皇帝先帝長子。」太真笑曰:「沈婆兒作天子也,大奇。」太后曰:「何如主?」余對曰:「小臣不足以知君德。」太后曰:「然無嫌,但言之。」余曰:「民間傳聖武。」太后首肯三四。太后命進酒加樂,樂妓皆年少女子。酒環行數周,樂亦隨輟。太后請戚夫人鼓琴,夫人約指玉環,光照於座〈(《西京雜記》云:「高祖與夫人環,照見指骨也。」)〉,引琴而鼓,其聲甚怨。太后曰:「牛秀才邂逅到此,諸娘子又偶相訪,今無以盡平生歡。牛秀才固才士,盍各賦詩言志,不亦善乎?」遂各授與箋筆,逡巡詩成。太后詩曰:「月寢花宮得奉君,至今猶愧管夫人。漢家舊是笙歌處,煙草幾經秋復春。」王嬙詩曰:「雪裡穹廬不見春,漢衣雖舊淚痕新。如今最恨毛延壽,愛把丹青錯畫人。」戚夫人詩曰:「自別漢宮休楚舞,不能妝粉恨君王。無金豈得迎商叟,呂氏何曾畏木強。」太真詩曰:「金釵墮地別君王,紅淚流珠滿御床。雲雨馬嵬分散後,驪宮不復舞《霓裳》。」潘妃詩曰:「秋月春風幾度歸,江山猶是業宮非。東昏舊作蓮花地,空想曾披金縷衣。」再三邀余作詩,余不得辭,遂應命作詩曰:「香風引到大羅天,月地雲階拜洞仙。共道人間惆悵事,不知今夕是何年。」別有善笛女子,短髮麗服,貌甚美,而且多媚。潘妃偕來,太后以接座居之,時令吹笛,往往亦及酒。太后顧而問曰:「識此否?石家綠珠也。潘妃養作妹,故潘妃與俱來。」太后因曰:「綠珠豈能無詩乎?」綠珠乃謝而作詩曰:「此日人非昔日人,笛聲空怨趙王倫。紅殘翠碎花樓下,金谷千年更不春。」詩畢,酒既至,太后曰:「牛秀才遠來,今夕誰人為伴?」戚夫人先起辭曰:「如意成長,固不可,且不可如此。」潘妃辭曰:「東昏以玉兒身死國除,玉兒不宜負也〈(明抄本「也」作「他」。)〉。」綠珠辭曰:「石衛尉性嚴急,今有死,不可及亂。」太后曰:「太真今朝光帝貴妃,不可言其他。」乃顧謂王嬙曰:「昭君始嫁呼韓單于,復為株累弟單于婦,固自用〈(「用」原作「困」,據明抄本改)〉,且苦寒地胡鬼何能為?昭君幸無辭。」昭君不對,低眉羞恨。俄各歸休,余為左右送入昭君院。會將旦,侍人告起,昭君垂泣持別。忽聞外有太后命,余遂出見太后。太后曰:「此非郎君久留地,宜亟還,便別矣,幸無忘向來歡。」更索酒,酒再行已,戚夫人、潘妃、綠珠皆泣下,竟辭去。太后使朱衣送往大安,抵西道,旋失使人所在。時始明矣,余就大安里,問其里人,里人云:「此十餘里,有薄后廟。」余卻回,望廟宇,荒毀不可入,非向者所見矣。余衣上香經十餘日不歇,竟不知其何如。 冥音錄 廬江尉李侃者,隴西人,家於洛之河南。太和初,卒於官。有外婦崔氏,本廣陵倡家,生二女,既孤且幼,孀母撫之以道,近於成人,因寓家廬江。侃既死,雖侃之宗親居顯要者,絕不相聞。廬江之人,咸哀其孤藐而能自強。崔氏性酷嗜音,雖貧苦求活。常以弦歌自娛。有女弟菃奴,風容不下,善鼓箏,為古今絕妙,知名於時。年十七,未嫁而卒,人多傷焉。二女幼傳其藝。長女適邑人丁玄夫,性識不甚聰慧。幼時,每教其藝,小有所未至,其母輒加鞭棰,終莫究其妙。每心念其姨曰:「我姨之甥也,今乃死生殊途,恩愛久絕。姨之生乃聰明,死何蔑然,而不能以力祐助,使我心開目明,粗及流輩哉?」每至節朔,輒舉觴酹地,哀咽流涕,如此者八歲。母亦〈(「亦」原作「玄」,據明據本改)〉哀而憫焉。開成五年,四月三日,因夜寐,驚起號泣,謂其母曰:「向者夢姨執手泣曰:我自辭人世,在陰司簿屬教坊,授曲於博士李元憑。元憑屢薦我於憲宗皇帝,帝召居宮一年。以我更直穆宗皇帝宮中,以箏導諸妃,出入一年。上帝誅鄭注,天下大酺。唐氏諸帝宮中互選妓樂,以進神堯、太宗二宮,我復得侍憲宗。每一月之中,五日一直長秋殿,餘日得肆遊觀,但不得出宮禁耳。汝之情懇,我乃知也,但無由得來。近日襄陽公主以我為女,思念頗至,得出入主第。私許我歸,成汝之願,汝早圖之。陰中法嚴,帝或聞之,當獲大譴,亦上累於主。」復與其母相持而泣。翼日,乃灑掃一室,列虛筵,設酒果,彷彿如有所見。因執箏就坐,閉目彈之,隨指有得。初授人間之曲,十日不得一曲,此一日獲十曲。曲之名品,殆非生人之意。聲調哀怨,幽幽然鴞啼鬼嘯,聞之者莫不噓唏。曲有《迎君樂》〈(正商調,二十八疊)〉、《槲林歎》〈(分絲調,四十四疊)〉、《秦王賞金歌》〈(小石調,二十八疊)〉、《廣陵散》〈(正商調,二十八疊)〉、《行路難》〈(正商調,二十八疊)〉、《上江虹》〈(正商調,二十八疊)〉、《晉城仙》〈(小石調,二十八疊)〉、《絲竹賞金歌》〈(小玉調,二十八疊)〉、《紅窗影》〈(雙柱調,四十疊)〉。十曲畢,慘然謂女曰:「此皆宮闈中新翻曲,帝尤所愛重。《槲林歎》《紅窗影》等,每宴飲,即飛球舞盞,為佐酒長夜之歡。穆宗敕修文舍人元稹撰其詞數十首,甚美,宴酣,令宮人遞歌之。帝親執玉如意,擊節而和之。帝秘其調極切,恐為諸國所得,故不敢泄。歲攝提,地府當有大變,得以流傳人世。幽明路異,人鬼道殊,今者人事相接,亦萬代一時,非偶然也。會以吾之十曲,獻陽地天子,不可使無聞於明代。」於是縣白州,州白府,刺史崔璹親召試之,則絲桐之音,槍鏦可聽,其差琴調不類秦聲。乃以眾樂合之,則宮商調殊不同矣。母令小女再拜,求傳十曲,亦備得之,至暮訣去。數日復來曰:「聞揚州連帥欲取汝,恐有謬誤,汝可一一彈之。」又留一曲曰《思歸樂》。無何,州府果令送至揚州,一無差錯。廉使故相李德裕議表其事,女尋卒。 卷第四百九十 雜傳記七 東陽夜怪錄 東陽夜怪錄 前進士王洙字學源,其先瑯琊人,元和十三年春擢第。嘗居鄒魯間名山習業。洙自云,前四年時,因隨籍入貢,暮次滎陽逆旅。值彭城客秀才成自虛者,以家事不得就舉,言旋故里,遇洙,因話辛勤往復之意。自虛字致本,語及人間目睹之異。是歲,自虛十有一月八日東還〈(乃元和八年也)〉,翼翌日,到渭南縣,方屬陰曀,不知時之早晚。縣宰黎謂留飲數巡,自虛恃所乘壯,乃命僮僕輜重,悉令先於赤水店俟宿,聊踟躕焉。東出縣郭門,則陰風刮地,飛雪霧天。行未數里,迨將昏黑。自虛僮僕,既悉令前去,道上又行人已絕,無可問程,至是不知所屆矣。路出東陽驛南,尋赤水谷口道,去驛不三四里,有下塢,林月依微,略辨佛廟。自虛啟扉,投身突入,雪努愈甚。自虛竊意佛宇之居,有住僧,將求委焉,則策馬入。其後才認北橫數間空屋,寂無燈燭。久之傾聽,微似有人喘息聲,遂繫馬於西面柱,連問「院主和尚,今夜慈悲相救。」徐聞人應:「老病僧智高在此。適僮僕已出使村中教化,無從以致火燭。雪若是,復當深夜,客何為者?自何而來?四絕親鄰,何以取濟?今夕脫不惡其病穢,且此相就,則免暴露。兼撤所藉芻槁分用,委質可矣。」自虛他計既窮,聞此內亦頗喜。乃問「高公生緣何鄉?何故棲此?又俗姓云何?既接恩容,當還審其出外。」曰:「貧道俗姓安,〈(以本身肉鞍之故也。)〉生在磧西。本因舍力,隨緣來詣中國。到此未幾,房院踈蕪,秀才卒降,無以供待,不垂見怪為幸。」自虛如此問答,頗忘前倦。乃謂高公曰:「方知探寶化城〈(「城」原作「成」,據明抄本改)〉,如來非妄立喻,今高公是我導師矣。高公本宗,固有如是降伏其心之教。」俄則沓沓然若數人聯步而至者,遂聞云:「極好雪,師丈在否?」高公未應間,聞一人云:「曹長先行。」或曰:「朱八丈合先行。」及聞人曰:「路其寬,曹長不合苦讓,偕行可也。」自虛竊謂人多,私心益壯。有頃,即似悉造座隅矣。內謂一人曰:「師丈此有宿客乎?」高公對曰:「適有客來詣宿耳。」自虛昏昏然,莫審其形質,唯最前一人,俯簷映雪,彷彿若見著皂裘者,背及肋有搭白補處。其人先發問自虛云:「客何故瑀瑀〈(丘圭反)〉然犯雪,昏夜至此?」自虛則具以實告。其人因請自虛姓名,對曰:「進士成自虛。」自虛亦從而語曰:「暗中不可悉揖清揚,他日無以為子孫之舊,請各稱其官及名氏。」便聞一人云:「前河陰轉運巡官,試左驍衛胄曹參軍盧倚馬。」次一人云:「桃林客,副輕車將軍朱中正。」次一人曰:「去文姓敬。」次一人曰:「銳金姓奚。」此時則似周坐矣。初因成公應舉,倚馬旁及論文。倚馬曰:「某兒童時,即聞人詠師丈聚雪為山詩,今猶記得。今夜景象,宛在目中,師丈有之乎?」高公曰:「其詞謂何?試言之。」倚馬曰:「所記雲,誰家掃雪滿庭前,萬壑千峰在一拳。吾心不覺侵衣冷,曾向此中居幾年。」自虛茫然如失,口呿眸貽,尤所不測。高公乃曰:「雪山是吾家山,往年偶見小兒聚雪,屹有峰巒山狀,西望故國悵然,因作是詩。曹長大聰明,如何記得,貧道舊時惡句。不因曹長誠念在口,實亦遺忘。」倚馬曰:「師丈騁逸步於遐荒,脫塵機〈(「機」當為「羈」)〉於維繫,巍巍道德,可謂首出儕流。如小子之徒,望塵奔走,曷〈(「曷」當為「褐」,用毛色而譏之)〉敢窺其高遠哉?倚馬今春以公事到城,受性頑鈍。闕下桂玉,煎迫不堪。旦夕羈〈(「羈」當為「饑」)〉旅,雖勤勞夙夜,料入況微,負荷非輕,常懼刑責。近蒙本院轉一虛銜〈(謂空驅作替驢)〉,意在苦求脫免。昨晚出長樂城下宿,自悲塵中勞役,慨然有山鹿野麋之志。因寄同侶,成兩篇惡詩,對諸作者,輒欲口占,去放未敢。」自虛曰:「今夕何夕,得聞佳句。」倚馬又謙曰:「不揆荒淺,況師丈文宗在此,敢呈丑拙邪?」自虛苦請曰:「願聞,願聞。」倚馬因朗吟其詩曰:「長安城東洛陽道,車輪不息塵浩浩。爭利貪前競著鞭,相逢盡是塵中老〈(其一)〉。日晚長川不計程,離群獨步不能鳴。賴有青青河畔草,春來猶得慰〈(「慰」當作「喂」)〉羈〈(「羈」當作「饑」)〉情。」合座咸曰:「太高作。」倚馬謙曰:「拙惡,拙惡。」中正謂高公曰:「比聞朔漠之士,吟諷師丈佳句絕多,今此是穎川,況側聆盧曹長所念,開洗昏鄙,意爽神清。新制的多,滿座渴詠,豈不能見示三兩首,以沃群矚?」高公請俟他日。中正又曰:「眷彼名公悉至,何惜兔園。雅論高談,抑一時之盛事。今去市肆若遠,夜艾興餘,杯觴固不可求,炮炙無由而致,賓主禮闕,慚恧空多。吾輩方以觀心朵頤〈(謂齕草之性,與師丈同)〉,而諸公通宵無以充腹,赧然何補?」高公曰:「吾聞嘉話可以忘乎饑渴,秪如八郎,力濟生人,動循軌轍,攻城犒士,為己所長。但以十二因緣,皆從觴〈(明抄本「觴」作「觸」)〉起;茫茫苦海,煩惱隨生。何地而可見菩提〈(「提」當作「蹄」)〉?何門而得離火宅〈(亦用事譏之)〉?」中正對曰:「以愚所謂,覆轍相尋,輪迴惡道;先後報應,事甚分明。引領修行,義歸於此。」高公大笑,乃曰:「釋氏尚其清淨,道成則為正覺〈(「覺」當為「角」)〉,覺則佛也。如八郎向來之談,深得之矣。」倚馬大笑。自虛又曰:「適來朱將軍再三有請和尚新制,在小生下情,實願觀寶。和尚豈以自虛遠客,非我法中而見鄙之乎?且和尚器識非凡,岸谷深峻,必當格韻才思,貫絕一時;妍妙清新,擺落俗態。豈終秘咳唾之餘思,不吟一兩篇,以開耳目乎?高公曰:「深荷秀才苦請,事則難於固違,況老僧殘疾衰羸,習讀久廢,章句之道,本非所長,卻是朱八無端挑抉吾短。然於病中偶有兩篇自述,匠石能聽之乎?」曰:「願聞。」其詩曰:「擁褐藏名無定蹤,流沙千里度衰容。傳得南宗心地後,此身應便老雙峰。為有閻浮珍重因,遠離西國赴咸秦。自從無力休行道,且作頭陀不係身。」又聞滿座稱好聲。移時不定,去文忽於座內云:「昔王子猷訪戴安道於山陰,雪夜皎然,及門而返,遂傳何必見戴之論。當時皆重逸興,今成君可謂以文會友,下視袁安、蔣詡。吾少年時,頗負雋氣,性好鷹鸇,曾於此時,畋游馳騁。吾故林在長安之巽維,御宿川之東畤〈(此處地名苟家觜也)〉。詠雪有獻曹州房一篇,不覺詩狂所攻,輒污泥高鑒耳。因吟詩曰:愛此飄飖六出公,輕瓊洽絮舞長空。當時正逐秦丞相,騰躑川原喜北風。獻詩訖,曹州房頗甚賞僕此詩,因難云:呼雪為公,得無檢束乎?餘遂徵古人尚有呼竹為君,後賢以為名論,用以證之。曹州房結舌,莫知所對。然曹州房素非知詩者,烏大嘗謂吾曰:難得臭味同。斯言不妄。今涉彼遠官,參東州軍事〈(義見《古今注》)〉,相去數千。苗十〈(以五五之數,故第十)〉氣候啞吒。憑恃群親,索人承事。魯無君子者,斯焉取諸?」銳金曰:「安敢當。不見苗生幾日?」曰:「涉旬矣,然則苗子何在?」去文曰:「亦應非遠。知吾輩會於此,計合解來。」居無幾,苗生遽至。去文偽為喜意,拊背曰:「適我願兮。」去文遂引苗生與自虛相揖,自虛先稱名氏,苗生曰:「介立姓苗。」賓主相諭之詞,頗甚稠沓。銳金居其側曰:「此時則苦吟之矣,諸公皆由,老奚詩病又發,如何如何?」自虛曰:「向者承奚生眷與之分非淺,何為尚吝瑰寶,大失所望?」銳金退而逡巡曰:「敢不貽廣席一噱乎?」輒念三篇近詩云:「舞鏡爭鸞彩,臨場定鶻拳。正思仙仗日,翹首仰樓前。養斗形如木,迎春質似泥。信如風雨在,何憚跡卑棲。為脫田文難,常懷紀涓恩。欲知踈野態,霜曉叫荒村。」銳金吟訖,暗中亦大聞稱賞聲。高公曰:「諸賢勿以武士見待朱將軍,此公甚精名理,又善屬文,而乃猶無所言,皮裡臧否吾輩,抑將不可。況成君遠客,一夕之聚,空門所謂多生有緣,宿鳥同樹者也。得不因此留異時之談端哉?」中正起曰:「師丈此言,乃與中正樹荊棘耳。苟眾情疑阻,敢不唯命是聽。然盧探手作事,自貽伊戚,如何?」高公曰:「請諸賢靜聽。」中正詩曰:「亂魯負虛名,游秦感寧生。候驚丞相喘,用識葛盧鳴。黍稷滋農興,軒車乏道情。近來筋力退,一志在歸耕。」高公歎曰:「朱八文華若此,未離散秩,引駕者又何人哉?屈甚,屈甚。」倚馬曰:「扶風二兄,偶有所繫〈(意屬自虛所乘)〉,吾家龜茲蒼文斃甚,樂喧厭靜,好事揮霍,興在結束,勇於前驅〈(謂般輕貨首隊頭驢)〉。此會不至,恨可知也。」去文謂介立曰:「胃家兄弟,居處匪遙,莫往莫來,安用尚志。《詩》云:朋友攸攝,而使尚有遐心,必須折簡見招,鄙意頗成其美。」介立曰:「某本欲訪胃大去,方以論文興酣,不覺遲遲耳。敬君命予,今且請諸公不起,介立略到胃家即回。不然,便拉胃氏昆季同至,可乎?」皆曰:「諾」。介立乃去。無何,去文於眾前,竊是非介立曰:「蠢茲為人,有甚爪距。頗聞潔廉,善主倉庫。其如蠟姑之丑,難以掩於物論何?」殊不知介立與胃氏相攜而來,及門,瞥聞其說。介立攘袂大怒曰:「天生苗介立,鬥伯比之直下,得姓於楚遠祖棼皇茹。分二十族,祀典配享,至於《禮經》(〈(謂《郊特牲》八蠟,迎虎迎貓也)〉。奈何一敬去文,盤瓠之餘,長細無別,非人倫所齒。只合馴狎稚子,獰守酒旗,諂同妖狐,竊脂媚灶,安敢言人之長短。我若不呈薄藝,敬子謂我咸秩無文,使諸人異日藐我。今對師丈念一篇惡詩,且看如何?」詩曰:「為慚食肉主恩深,日晏蟠蜿臥錦衾。且學志人知白黑,那將好爵動吾心。」自虛頗甚佳歎。去文曰:「卿不詳本末,厚加矯誣。我實春秋向戌之後,卿以我為盤瓠樀,如辰陽比房,於吾殊所華闊。」中正深以兩家獻酬未絕為病,乃曰:「吾願作宜僚以釋二忿,可乎?昔我逢丑父,實與向家棼皇,春秋時屢同盟會。今座上有名客,二子何乃互毀祖宗?語中忽有綻露,是取笑於成公齒冷也。且盡吟詠,固請息喧。」於是介立即引胃氏昆仲與自虛相見,初襜襜然若自色,二人來前,長曰胃藏瓠,次曰藏立。自虛亦稱姓名。藏瓠又巡座云:「令兄令弟。」介立乃於廣眾延譽胃氏昆弟:「潛跡草野,行著及於名族;上參列宿,親密內達肝膽。況秦之八水,實貫天府,故林二十族,多是咸京。聞弟新有題舊業詩,時稱甚美,如何得聞乎?」藏瓠對曰:「小子謬廁賓筵,作者雲集,欲出口脗,先增慚怍。今不得已,塵汙諸賢耳目。詩曰:「鳥鼠是家川,周王昔獵賢。一從離子卯〈(鼠兔皆變為蝟也)〉,應見海桑田。」介立稱好:「弟他日必負重名,公道若存,斯文不朽。」藏瓠斂躬謝曰:「藏瓠幽蟄所宜,幸陪群彥,兄揄揚太過,小子謬當重言,若負芒刺。」座客皆笑。時自虛方聆諸客嘉什,不暇自念己文,但曰:「諸公清才綺靡,皆是目牛游刃。」中正將謂有譏,潛然遁去。高公求之不得,曰:「朱八不告而退,何也?」倚馬對曰:「朱八世與炮氏為仇,惡聞發硎之說而去耳。」自虛謝不敏。此時去文獨與自虛論詰,語自虛曰:「凡人行藏卷舒,君子尚其達節。搖尾求食,猛虎所以見幾,或為知己吠鳴,不可以主人無德,而廢斯義也。去文不才,亦有兩篇言志奉呈。」詩曰:「事君同樂義同憂,那校糟糠滿志休。不是守株空待兔,終當逐鹿出林丘。」「少年嘗負饑鷹用,內願曾無寵鶴心。秋草毆除思去宇,平原毛血興從禽。」自虛賞激無限,全忘一夕之苦,方欲自誇舊制,忽聞遠寺撞鍾。則比膊鍧然聲盡矣。注目略無所睹,但覺風雪透窗,臊穢撲鼻。唯窣颯如有動者,而厲聲呼問,絕無由答。自虛心神恍惚,未敢遽前捫攖。退尋所繫之馬,宛在屋之西隅,鞍韉被雪,馬則齕柱而立。遲疑間,曉色已將辨物矣。乃於屋壁之北,有橐駝一,貼腹跪足,儑耳齠口。自虛覺夜來之異,得以遍求之。室外北軒下,俄又見一瘁瘠烏驢,連脊有磨破三處,白毛茁然將滿。舉視屋之北拱,微若振迅有物,乃見一老雞蹲焉。前及設像佛宇塌座之北,東西有隙地數十步。牖下皆有彩畫處,土人曾以麥穩〈(明抄本穩作「麴」)〉之長者,積於其間,見一大駁貓兒眠於上。咫尺又有盛餉田漿破瓠一,次有牧童所棄破笠一,自虛因蹴之,果獲二刺蝟,蠕然而動。自虛周求四顧,悄未有人,又不勝一夕之凍乏,乃攬轡振雪,上馬而去。繞〈(「繞」原作「周」,據明抄本改)〉出村之北,道左經柴欄舊圃,睹一牛踣雪齕草。次此不百餘步,合村悉輦糞幸此蘊崇。自虛過其下,群犬喧吠,中有一犬,毛悉齊裸,其狀甚異,睥睨自虛。自虛驅馬久之,值一叟,辟荊扉,晨興開徑雪,自虛駐馬訊焉。對曰:「此故友右軍彭特進莊也。郎君昨宵何止?行李間有似迷途者。」自虛語及夜來之見,叟倚篲驚訝曰:「極差,極差。昨晚天氣風雪,莊家先有一病橐駝,慮其為所斃,遂覆之佛宇之北,念佛社屋下。有數日前,河陰官腳過,有乏驢一頭,不任前去。某哀其殘命未舍,以粟斛易留之,亦不羈絆。彼欄中瘠牛,皆莊家所畜。適聞此說,不知何緣如此作怪。」自虛曰:「昨夜已失鞍馱,今餒凍且甚,事有不可率話者,大略如斯,難於悉述。」遂策馬奔去,至赤水店,見僮僕,方訝其主之相失,始忙於求訪。自虛慨〈(明抄本「慨」作「憮」)〉然,如喪魂者數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