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鉴纪事本末

作者:袁枢 南宋 《通鉴纪事本末》四十二卷,〈通行本。〉二百三十九题。宋袁枢撰。枢字机仲,建安人。孝宗初试礼部,词赋第一,历官至工部侍郞,以右文殿修撰知江陵府,寻提举太平兴国宫。事迹具《宋史》本传。案唐刘知几作《史通》,叙述史例,首列六家,总归二体。自汉以来,不过纪传编年两法,乘除互用。然纪传之法,或一事而复见数篇,宾主莫辨;编年之法,或一事而隔越数卷,首尾难稽。枢乃自出新意,因司马光《资治通鉴》,区别门目,以类排纂,每事各详起讫,自为标题。每篇各编年月,自为首尾。始于三家之分晋,终于周世宗之征淮南,包括数千年事迹,经纬明晰,节目详具,前后始末,一览了然。遂使纪传编年贯通为一,实前古之所未见也。王应麟《玉海》称︰“淳熙三年十一月,参政龚茂良言︰‘枢所编《纪事》,有益见闻。’诏严州摹印十部,仍先以缮本上之。”《宋史》枢本传又称:“孝宗读而嘉叹,以赐东宫,及分赐江上诸帅,曰︰‘治道尽在是矣。’”朱子亦称︰“其书部居门目,始终离合之闲,皆曲有微意,于以错综温公之书,乃《国语》之流。”盖枢所缀集,虽不出《通鉴》原文,而去取翦裁,义例极为精密,非《通鉴》总类诸书割裂扯挦者可比。其后如陈邦瞻、谷应泰等,递有沿仿,而包括条贯,不漏不冗,则皆出是书下焉。 《通鉴》一书于治道最切实,诸史之精华,百代之龟镜,古未有也。神宗皇帝深所爱重,锡《资治》之嘉名,且命经筵进读。历朝宝之,永以为训。近世建安袁公复作《纪事本末》,区别条流,各从其类,岂求加于《通鉴》之外哉?盖《通鉴》以编年为宗,《本末》以比事为体。编年则虽一事而岁月辽隔,比事则虽累载而脉络贯联。故读《通鉴》者如登高山,泛巨海,未易遽睹其津厓;得《本末》而阅之,则根干枝叶,绳绳相生,不待反复它卷,而了然在目中矣。故《本末》者,《通鉴》之户牖也。袁公之为是书,其殆司马文正之疏附先后也欤! 与筹𥲅淳祐壬子退而里居,四年之间,熟得翻阅,每见世道开泰,君明臣良,百度修举,四裔宾服,使人忻悦爱慕。至若叔世末造,贤愚倒植,纲颓纽解,外阻内讧,使人感愤叹息。要其指归,治未始不由于任君子,乱未始不由于亲小人,安未始不由于固民心,危未始不由于困民力。忠实事上者未有不昌,奸谀欺君者未有不亡,公廉宏济者奕世流芳,贪刻暴殓者子孙贻殃。天道人事,其应靡式,参稽源委,可以昭劝戒于方来,是书之关于世教亦大矣。严陵旧本字小且讹,乃易为大书,精加雠校,以私钱重刊之。非特便老眼,训子弟,庶与四方朋友共之云。 宝祐丁巳秋七月朔,古汴赵与筹𥲅谨书。〈《通鉴纪事本末》卷首,四部丛刊本。又见《爱日精庐藏书志》卷一○,《万卷精华楼藏书志》卷三○,《皕宋楼藏书志》卷二二。〉 第一卷 三家分晉 周威烈王二十三年,初命晉大夫魏斯、趙籍、韓虔爲諸侯。 臣光曰:臣聞天子之職莫大於禮,禮莫大於分,分莫大於名。何謂禮?紀綱是也。何謂分?君、臣是也。何謂名?公、侯、卿、大夫是也。 夫以四海之廣,兆民之衆,受制於一人,雖有絕倫之力,高世之智,莫不奔走而服役者,豈非以禮為之紀綱哉!是故天子統三公,三公率諸侯,諸侯制卿大夫,卿大夫治士庶人。貴以臨賤,賤以承貴。上之使下猶心腹之運手足,根本之制支葉,下之事上猶手足之衞心腹,支葉之庇本根,然後能上下相保而國家治安。故曰天子之職莫大於禮也。 文王序易,以乾、坤為首。孔子繫之曰:「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陳,貴賤位矣。」言君臣之位猶天地之不可易也。春秋抑諸侯,尊王室,王人雖微,序於諸侯之上,以是見聖人於君臣之際未嘗不惓惓也。非有桀、紂之暴,湯、武之仁,人歸之,天命之,君臣之分當守節伏死而已矣。是故以微子而代紂則成湯配天矣,以季札而君吳則太伯血食矣,然二子寧亡國而不為者,誠以禮之大節不可亂也。故曰禮莫大於分也。 夫禮,辨貴賤,序親疏,裁羣物,制庶事,非名不著,非器不形。名以命之,器以別之,然後上下粲然有倫,此禮之大經也。名器旣亡,則禮安得獨在哉!昔仲叔於奚有功於衞,辭邑而請繁纓,孔子以為不如多與之邑。惟名與器,不可以假人,君之所司也;政亡則國家從之。衞君待孔子而為政,孔子欲先正名,以為名不正則民無所措手足。夫繁纓,小物也,而孔子惜之;正名,細務也,而孔子先之:誠以名器旣亂則上下無以相保故也。夫事未有不生於微而成於著,聖人之慮遠,故能謹其微而治之,衆人之識近,故必待其著而後救之;治其微則用力寡而功多,救其著則竭力而不能及也。易曰:「履霜堅冰至,」書曰:「一日二日萬幾,」謂此類也。故曰分莫大於名也。 嗚呼!幽、厲失德,周道日衰,綱紀散壞,下陵上替,諸侯專征,大夫擅政,禮之大體什喪七八矣,然文、武之祀猶緜緜相屬者,蓋以周之子孫尚能守其名分故也。何以言之?昔晉文公有大功於王室,請隧於襄王,襄王不許,曰:「王章也。未有代德而有二王,亦叔父之所惡也。不然,叔父有地而隧,又何請焉!」文公於是懼而不敢違。是故以周之地則不大於曹、滕,以周之民則不衆於邾、莒,然歷數百年,宗主天下,雖以晉、楚、齊、秦之強不敢加者,何哉?徒以名分尚存故也。至於季氏之於魯,田常之於齊,白公之於楚,智伯之於晉,其勢皆足以逐君而自為,然而卒不敢者,豈其力不足而心不忍哉,乃畏奸名犯分而天下共誅之也。今晉大夫暴蔑其君,剖分晉國,天子旣不能討,又寵秩之,使列於諸侯,是區區之名分復不能守而幷棄之也。先王之禮於斯盡矣。 或者以為當是之時,周室微弱,三晉強盛,雖欲勿許,其可得乎!是大不然。夫三晉雖強,苟不顧天下之誅而犯義侵禮,則不請於天子而自立矣。不請於天子而自立,則為悖逆之臣,天下苟有桓、文之君,必奉禮義而征之。今請於天子而天子許之,是受天子之命而為諸侯也,誰得而討之!故三晉之列於諸侯,非三晉之壞禮,乃天子自壞之也。 嗚呼!君臣之禮旣壞矣,則天下以智力相雄長,遂使聖賢之後為諸侯者,社稷無不泯絕,生民之類糜滅幾盡,豈不哀哉! 初,智宣子將以瑤為後,智果曰:「不如宵也。瑤之賢於人者五,其不逮者一也。美鬢長大則賢,射御足力則賢,伎藝畢給則賢,巧文辯惠則賢,強毅果敢則賢;如是而甚不仁。夫以其五賢陵人而以不仁行之,其誰能待之?若果立瑤也,智宗必滅。」弗聽。智果別族於太史,為輔氏。 趙簡子之子,長曰伯魯,幼曰無恤。將置後,不知所立,乃書訓戒之辭於二簡,以授二子曰:「謹識之!」三年而問之,伯魯不能舉其辭;求其簡,已失之矣。問無恤,誦其辭甚習;求其簡,出諸袖中而奏之。於是簡子以無恤為賢,立以為後。 簡子使尹鐸為晉陽,請曰:「以為繭絲乎?抑為保障乎?」簡子曰:「保障哉!」尹鐸損其戶數。簡子謂無恤曰:「晉國有難,而無以尹鐸為少,無以晉陽為遠,必以為歸。」 及智宣子卒,智襄子為政,與韓康子、魏桓子宴於藍臺。智伯戲康子而侮段規。智國聞之,諫曰:「主不備難,難必至矣!」智伯曰:「難將由我。我不為難,誰敢興之!」對曰:「不然。夏書有之:『一人三失,怨豈在明,不見是圖。』夫君子能勤小物,故無大患。今主一宴而恥人之君相,又弗備,曰『不敢興難』,無乃不可乎!蜹、蟻、蜂、蠆,皆能害人,況君相乎!」弗聽。 智伯請地於韓康子,康子欲弗與。段規曰:「智伯好利而愎,不與,將伐我;不如與之。彼狃於得地,必請於他人;他人不與,必嚮之以兵,然後我得免於患而待事之變矣。」康子曰:「善。」使使者致萬家之邑於智伯。智伯悅。又求地於魏桓子,桓子欲弗與。任章曰:「何故弗與?」桓子曰:「無故索地,故弗與。」任章曰:「無故索地,諸大夫必懼;吾與之地,智伯必驕。彼驕而輕敵,此懼而相親;以相親之兵待輕敵之人,智氏之命必不長矣。周書曰:『將欲敗之,必姑輔之。將欲取之,必姑與之。』主不如與之,以驕智伯,然後可以擇交而圖智氏矣,柰何獨以吾為智氏質乎!」桓子曰:「善。」復與之萬家之邑一。 智伯又求蔡、皋狼之地於趙襄子,襄子弗與。智伯怒,帥韓、魏之甲以攻趙氏。襄子將出,曰:「吾何走乎?」從者曰:「長子近,且城厚完。」襄子曰:「民罷力以完之,又斃死以守之,其誰與我!」從者曰:「邯鄲之倉庫實。」襄子曰:「浚民之膏澤以實之,又因而殺之,其誰與我!其晉陽乎,先主之所屬也,尹鐸之所寬也,民必和矣。」乃走晉陽。 三家以國人圍而灌之,城不浸者三版;沈竈產鼃,民無叛意。智伯行水,魏桓子御,韓康子驂乘。智伯曰:「吾乃今知水可以亡人國也。」桓子肘康子,康子履桓子之跗,以汾水可以灌安邑,絳水可以灌平陽也。絺疵謂智伯曰:「韓、魏必反矣。」智伯曰:「子何以知之?」絺疵曰:「以人事知之。夫從韓、魏之兵以攻趙,趙亡,難必及韓、魏矣。今約勝趙而三分其地,城不沒者三版,人馬相食,城降有日,而二子無喜志,有憂色,是非反而何?」明日,智伯以絺疵之言告二子,二子曰:「此夫讒人欲為趙氏游說,使主疑於二家而懈於攻趙氏也。不然,夫二家豈不利朝夕分趙氏之田,而欲為危難不可成之事乎!」二子出,絺疵入曰:「主何以臣之言告二子也?」智伯曰:「子何以知之?」對曰:「臣見其視臣端而趨疾,知臣得其情故也。」智伯不悛。絺疵請使於齊。 趙襄子使張孟談潛出見二子,曰:「臣聞脣亡則齒寒。今智伯帥韓、魏以攻趙,趙亡則韓、魏為之次矣。」二子曰:「我心知其然也;恐事末遂而謀泄,則禍立至矣。」張孟談曰:「謀出二主之口,入臣之耳,何傷也!」二子乃潛與張孟談約,為之期日而遣之。襄子夜使人殺守隄之吏,而決水灌智伯軍。智伯軍救水而亂,韓、魏翼而擊之,襄子將卒犯其前,大敗智伯之衆,遂殺智伯,盡滅智氏之族。唯輔果在。 臣光曰:智伯之亡也,才勝德也。夫才與德異,而世俗莫之能辨,通謂之賢,此其所以失人也。夫聰察強毅之謂才,正直中和之謂德。才者,德之資也;德者,才之帥也。雲夢之竹,天下之勁也;然而不矯揉,不羽括,則不能以入堅。棠谿之金,天下之利也;然而不鎔範,不砥礪,則不能以擊強。是故才德全盡謂之「聖人」,才德兼亡謂之「愚人」;德勝才謂之「君子」,才勝德謂之「小人」。凡取人之術,苟不得聖人、君子而與之,與其得小人,不若得愚人。何則?君子挾才以為善,小人挾才以為惡。挾才以為善者,善無不至矣;挾才以為惡者,惡亦無不至矣。愚者雖欲為不善,智不能周,力不能勝,譬如乳狗搏人,人得而制之。小人智足以遂其姦,勇足以決其暴,是虎而翼者也,其為害豈不多哉!夫德者人之所嚴,而才者人之所愛;愛者易親,嚴者易疏,是以察者多蔽於才而遺於德。自古昔以來,國之亂臣,家之敗子,才有餘而德不足,以至於顛覆者多矣,豈特智伯哉!故為國為家者苟能審於才德之分而知所先後,又何失人之足患哉! 三家分智氏之田。趙襄子漆智伯之頭,以為飲器。智伯之臣豫讓欲為之報仇,乃詐為刑人,挾匕首,入襄子宮中塗廁。襄子如廁心動,索之,獲豫讓。左右欲殺之,襄子曰:「智伯死無後,而此人欲為報仇,真義士也,吾謹避之耳。」乃舍之。豫讓又漆身為癩,吞炭為啞。行乞於市,其妻不識也。行見其友,其友識之,為之泣曰:「以子之才,臣事趙孟,必得近幸。子乃為所欲為,顧不易邪?何乃自苦如此?求以報仇,不亦難乎!」豫讓曰:「旣已委質為臣,而又求殺之,是二心也。凡吾所為者,極難耳。然所以為此者,將以愧天下後世之為人臣懷二心者也。」襄子出,豫讓伏於橋下。襄子至橋,馬驚;索之,得豫讓,遂殺之。 襄子為伯魯之不立也,有子五人,不肯置後。封伯魯之子於代,曰代成君,早卒;立其子浣為趙氏後。襄子卒,弟桓子逐浣而自立;一年卒。趙氏之人曰:「桓子立非襄主意。」乃共殺其子,復迎浣而立之,是為獻子。獻子生籍,是為烈侯。魏斯者,魏桓子之孫也,是為文侯。韓康子生武子;武子生虔,是為景侯。 魏文侯以卜子夏、田子方為師。每過段干木之廬必式。四方賢士多歸之。 文侯與羣臣飲酒,樂,而天雨,命駕將適野。左右曰:「今日飲酒樂,天又雨,君將安之?」文侯曰:「吾與虞人期獵,雖樂,豈可無一會期哉!」乃往,身自罷之。 韓借師於魏以伐趙,文侯曰:「寡人與趙,兄弟也,不敢聞命。」趙借師於魏以伐韓,文侯應之亦然。二國皆怒而去。已而知文侯以講於己也,皆朝於魏。魏於是始大於三晉,諸侯莫能與之爭。 秦并六國 周顯王七年,秦獻公薨,子孝公立。孝公生二十一年矣。是時河、山以東強國六,淮、泗之間小國十餘,楚、魏與秦接界。魏築長城,自鄭濱洛以北有上郡;楚自漢中,南有巴、黔中:皆以夷翟遇秦,擯斥之,不得與中國之會盟。於是孝公發憤,布德修政,欲以強秦。 八年,孝公下令國中曰:「昔我穆公,自岐、雍之間修德行武,東平晉亂,以河為界,西霸戎翟,廣地千里,天子致伯,諸侯畢賀,為後世開業甚光美。會往者厲、躁、簡公、出子之不寧,國家內憂,未遑外事。三晉攻奪我先君河西地,醜莫大焉。獻公卽位,鎮撫邊境,徙治櫟陽,且欲東伐,復穆公之故地,修穆公之政令。寡人思念先君之意,常痛於心。賓客羣臣有能出奇計強秦者,吾且尊官,與之分土。」於是衞公孫鞅聞是令下,乃西入秦。 公孫鞅者,衞之庶孫也,好刑名之學。事魏相公叔痤,痤知其賢,未及進。會病,魏惠王往問之曰:「公叔病如有不可諱,將柰社稷何?」公叔曰:「痤之中庶子衞鞅,年雖少,有奇才,願君舉國而聽之!」王嘿然。公叔曰:「君卽不聽用鞅,必殺之,無令出境!」王許諾而去。公叔召鞅謝曰:「吾先君而後臣,故先為君謀,後以告子。子必速行矣!」鞅曰:「君不能用子之言任臣,又安能用子之言殺臣乎!」卒不去。王出,謂左右曰:「公叔病甚,悲乎,欲令寡人以國聽衞鞅也!旣又勸寡人殺之,豈不悖哉!」衞鞅旣至秦,因嬖臣景監以求見孝公,說以富國強兵之術;公大悅,與議國事。 十年,衞鞅欲變法,秦人不悅。衞鞅言於秦孝公曰:「夫民不可與慮始,而可與樂成。論至德者不和於俗,成大功者不謀於衆。是以聖人苟可以強國,不法其故。」甘龍曰:「不然,緣法而治者,吏習而民安之。」衞鞅曰:「常人安於故俗,學者溺於所聞,以此兩者,居官守法可也,非所與論於法之外也。智者作法,愚者制焉;賢者更禮,不肖者拘焉。」公曰:「善。」以衞鞅為左庶長。卒定變法之令。令民為什伍而相收司、連坐,告姦者與斬敵首同賞,不告姦者與降敵同罰。有軍功者,各以率受上爵;為私鬬者,各以輕重被刑大小。僇力本業,耕織致粟帛多者,復其身;事末利及怠而貧者,舉以為收孥。宗室非有軍功論,不得為屬籍。明尊卑爵秩等級,各以差次名田宅、臣妾、衣服。有功者顯榮,無功者雖富無所芬華。 令旣具未布,恐民之不信,乃立三丈之木於國都市南門,募民有能徙置北門者予十金。民怪之,莫敢徙。復曰:「能徙者予五十金!」有一人徙之,輒予五十金。乃下令。 令行期年,秦民之國都言新令之不便者以千數。於是太子犯法。衞鞅曰:「法之不行,自上犯之。」太子,君嗣也,不可施刑,刑其傅公子虔,黥其師公孫賈。明日,秦人皆趨令。行之十年,秦國道不拾遺,山無盜賊,民勇於公戰,怯於私鬬,鄉邑大治。秦民初言令不便者,有來言令便。衞鞅曰:「此皆亂法之民也!」盡遷之於邊。其後民莫敢議令。 臣光曰:夫信者,人君之大寶也。國保於民,民保於信;非信無以使民,非民無以守國。是故古之王者不欺四海,霸者不欺四鄰,善為國者不欺其民,善為家者不欺其親。不善者反之,欺其鄰國,欺其百姓,甚者欺其兄弟,欺其父子。上不信下,下不信上,上下離心,以至於敗。所利不能藥其所傷,所獲不能補其所亡,豈不哀哉!昔齊桓公不背曹沫之盟,晉文公不貪伐原之利,魏文侯不棄虞人之期,秦孝公不廢徙木之賞。此四君者道非粹白,而商君尤稱刻薄,又處戰攻之世,天下趨於詐力,猶且不敢忘信以畜其民,況為四海治平之政者哉!〈 韓懿侯薨,子昭侯立。〉 十一年,秦敗韓師於西山。 十四年,秦孝公、魏惠王會於杜平。 十五年,秦敗魏師於元里,斬首七千級,取少梁。 十八年,秦衞鞅圍魏固陽,降之。 十九年,秦商鞅築冀闕宮庭於咸陽,徙都之。令民父子、兄弟同室內息者為禁。幷諸小鄉聚,集為一縣,縣置令、丞,凡三十一縣。廢井田,開阡陌。平斗、桶、權、衡、丈、尺。〈 趙成侯薨,太子肅侯立。〉 二十一年,秦商鞅更為賦稅法,行之。 二十六年,王致伯於秦,諸侯皆賀秦。秦孝公使公子少官帥師會諸侯於逢澤以朝王。 二十九年,衞鞅言於秦孝公曰:「秦之與魏,譬若人之有腹心之疾,非魏幷秦,秦卽幷魏。何者?魏居嶺阨之西,都安邑,與秦界河,而獨擅山東之利,利則西侵秦,病則東收地。今以君之賢聖,國賴以盛;而魏往年大破於齊,諸侯畔之,可因此時伐魏。魏不支秦,必東徙,然後秦據河、山之固,東鄉以制諸侯,此帝王之業也。」公從之,使衞鞅將兵伐魏。魏使公子卬將而禦之。軍旣相距,衞鞅遺公子卬書曰:「吾始與公子驩;今俱為兩國將,不忍相攻,可與公子面相見盟,樂飲而罷兵,以安秦、魏之民。」公子卬以為然,乃相與會;盟已,飲,而衞鞅伏甲士,襲虜公子卬,因攻魏師,大破之。魏惠王恐,使使獻河西之地於秦以和。因去安邑,徙都大梁。乃歎曰:「吾恨不用公叔之言!」秦封衞鞅商於十五邑。號曰商君。〈 楚宣王薨,子威王商立。〉 三十一年,秦孝公薨,子惠文王立。公子虔之徒告商君欲反,發吏捕之。商君亡之魏;魏人不受,復內之秦。商君乃與其徒之商於,發兵北擊鄭。秦人攻商君,殺之,車裂以徇,盡滅其家。 三十四年,秦伐韓,拔宜陽。 三十六年。初,洛陽人蘇秦說秦王以兼天下之術,秦王不用其言。蘇秦乃去,說燕文公曰:「燕之所以不犯寇被甲兵者,以趙之為蔽其南也。且秦之攻燕也,戰於千里之外;趙之攻燕也,戰於百里之內。夫不憂百里之患而重千里之外,計無過於此者。願大王與趙從親,天下為一,則燕國必無患矣。」 文公從之,資蘇秦車馬,以說趙肅侯曰:「當今之時,山東之建國莫強於趙,秦之所害亦莫如趙。然而秦不敢舉兵伐趙者,畏韓、魏之議其後也。秦之攻韓、魏也,無有名山大川之限,稍蠶食之,傅國都而止。韓、魏不能支秦,必入臣於秦;秦無韓、魏之規則禍中於趙矣。臣以天下地圖案之,諸侯之地五倍於秦,料度諸侯之卒十倍於秦。六國為一,幷力西鄉而攻秦,秦必破矣。夫衡人者皆欲割諸侯之地以與秦,秦成則其身富榮,國被秦患而不與其憂,是以衡人日夜務以秦權恐愒諸侯,以求割地。故願大王熟計之也!竊為大王計,莫如一韓、魏、齊、楚、燕、趙為從親以畔秦,令天下之將相會於洹水之上,通質結盟,約曰:『秦攻一國,五國各出銳師,或橈秦,或救之。有不如約者,五國共伐之!』諸侯從親以擯秦,秦甲必不敢出於函谷以害山東矣。」肅侯大說,厚待蘇秦,尊寵賜賚之,以約於諸侯。 會秦使犀首伐魏,大敗其師四萬餘人,禽將龍賈,取雕陰,且欲東兵。蘇秦恐秦兵至趙而敗從約,念莫可使用於秦者,乃激怒張儀,入之於秦。 張儀者,魏人,與蘇秦俱事鬼谷先生,學縱橫之術,蘇秦自以為不及也。儀游諸侯無所遇,困於楚,蘇秦故召而辱之。儀恐,念諸侯獨秦能苦趙,遂入秦。蘇秦陰遣其舍人齎金幣資儀,儀得見秦王。秦王說之,以為客卿。舍人辭去,曰:「蘇君憂秦伐趙敗從約,以為非君莫能得秦柄;故激怒君,使臣陰奉給君資,盡蘇君之計謀也。」張儀曰:「嗟乎,此吾在術中而不悟,吾不及蘇君明矣。為吾謝蘇君,蘇君之時,儀何敢言!」 於是蘇秦說韓宣惠王曰:「韓地方九百餘里,帶甲數十萬,天下之強弓、勁弩、利劍皆從韓出。韓卒超足而射,百發不暇止。以韓卒之勇,被堅甲,蹠勁弩,帶利劍,一人當百,不足言也。大王事秦,秦必求宜陽、成皋;今茲効之,明年復求割地。與則無地以給之;不與則棄前功,受後禍。且大王之地有盡而秦之求無已,以有盡之地逆無已之求,此所謂市怨結禍者也,不戰而地已削矣。鄙諺曰:『寧為雞口,無為牛後。』夫以大王之賢,挾強韓之兵,而有牛後之名,臣竊為大王羞之!」韓王從其言。 蘇秦說魏王曰:「大王之地方千里,地名雖小,然而田舍廬廡之數,曾無所芻牧。人民之衆,車馬之多,日夜行不絕,輷輷殷殷,若有三軍之衆。臣竊量大王之國不下楚。今竊聞大王之卒,武士二十萬,蒼頭二十萬,奮擊二十萬,廝徒十萬;車六百乘,騎五千匹;乃聽於羣臣之說,而欲臣事秦!故敝邑趙王使臣効愚計,奉明約,在大王之詔詔之。」魏王聽之。 蘇秦說齊王曰:「齊四塞之國,地方二千餘里,帶甲數十萬,粟如丘山。三軍之良,五家之兵,進如鋒矢,戰如雷霆,解如風雨,卽有軍役,未嘗倍泰山、絕清河、涉渤海者也。臨淄之中七萬戶,臣竊度之,不下戶三男子,不待發於遠縣,而臨淄之卒固已二十一萬矣。臨淄甚富而實,其民無不鬬雞、走狗、六博、闒鞠。臨淄之塗,車轂擊,人肩摩,連袵成帷,揮汗成雨。夫韓、魏之所以重畏秦者,為與秦接境壤也。兵出而相當,不十日而戰,勝存亡之機決矣。韓、魏戰而勝秦,則兵半折,四境不守;戰而不勝,則國已危亡隨其後;是故韓、魏之所以重與秦戰而輕為之臣也。今秦之攻齊則不然,倍韓、魏之地,過衞陽晉之道,經乎亢父之險,車不得方軌,騎不得比行,百人守險,千人不敢過也。秦雖欲深入則狼顧,恐韓、魏之議其後也,是故恫疑、虛喝、驕矜而不敢進,則秦之不能害齊亦明矣。夫不深料秦之無柰齊何,而欲西面而事之,是羣臣之計過也。今無臣事秦之名而有強國之寶,臣是故願大王少留意計之!」齊王許之。 乃西南說楚威王曰:「楚,天下之強國也,地方六千餘里,帶甲百萬,車千乘,騎萬匹,粟支十年,此霸王之資也。秦之所害莫如楚,楚強則秦弱,秦強則楚弱,其勢不兩立。故為大王計,莫如從親以孤秦。臣請令山東之國奉四時之獻,以承大王之明詔;委社稷,奉宗廟,練士厲兵,在大王之所用之。故從親則諸侯割地以事楚,衡合則楚割地以事秦,此兩策者相去遠矣,大王何居焉?」楚王亦許之。 於是蘇秦為從約長,幷相六國,北報趙,車騎輜重擬於王者。〈 韓高門成。昭侯薨,子宣惠王立。 齊威王薨,子宣王辟彊立。 燕文公薨,子易王立。〉 三十七年,秦惠王使犀首欺齊、魏,與共伐趙,以敗從約。趙肅侯讓蘇秦,蘇秦恐,請使燕,必報齊。蘇秦去趙而從約皆解。趙人決河水以灌齊、魏之師,齊、魏之師乃去。 魏以陰晉為和於秦,實華陰。 三十九年,秦伐魏,圍焦、曲沃。魏入少梁、河西地於秦。 四十年,秦伐魏,渡河,取汾陰、皮氏,拔焦。〈 楚威王薨,子懷王槐立。〉 四十一年,秦公子華、張儀帥師圍魏蒲陽,取之。張儀言於秦王,請以蒲陽復與魏,而使公子繇質於魏。儀因說魏王曰:「秦之遇魏甚厚,魏不可以無禮於秦。」魏因盡入上郡十五縣以謝焉。張儀歸而相秦。 四十二年,秦歸焦、曲沃於魏。〈 四十三年,趙肅侯薨,子武靈王立。〉 四十四年,夏,四月,戊午,秦初稱王。 四十五年,秦張儀帥師伐魏,取陝。 四十六年,秦張儀及齊、楚之相會齧桑。 四十七年,秦張儀自齧桑還而免相,相魏。欲令魏先事秦而諸侯效之;魏王不聽。秦王伐魏,取曲沃、平周,復陰厚張儀益甚。 四十八年,王崩,子慎靚王定立。〈 燕易王薨,子噲立。〉 周慎靚王二年,秦伐韓,取鄢。 三年,楚、趙、魏、韓、燕同伐秦,攻函谷關。秦人出兵逆之,五國之師皆敗走。 四年,秦敗韓師於脩魚,斬首八萬級,虜其將䱸、申差於濁澤。諸侯振恐。齊大夫與蘇秦爭寵,使人刺秦,殺之。張儀說魏襄王曰:「梁地方不至千里,卒不過三十萬,地四平,無名山大川之限,卒戍楚、韓、齊、趙之境,守亭、障者不過十萬,梁之地勢固戰場也。夫諸侯之約從,盟於洹水之上,結為兄弟以相堅也。今親兄弟同父母,尚有爭錢財相殺傷,而欲恃反覆蘇秦之餘謀,其不可成亦明矣。大王不事秦,秦下兵攻河外,據卷衍、酸棗,劫衞,取陽晉,則趙不南,趙不南則梁不北,梁不北則從道絕,從道絕則大王之國欲毋危不可得也。故願大王審定計議,且賜骸骨。」魏王乃倍從約,而因儀以請成於秦。張儀歸,復相秦。 五年,巴、蜀相攻擊,俱告急於秦。秦惠王欲伐蜀。以為道險陿難至,而韓又來侵,猶豫未能決。司馬錯請伐蜀。張儀曰:「不如伐韓。」王曰:「請聞其說。」儀曰:「親魏,善楚,下兵三川,攻新城、宜陽,以臨二周之郊,據九鼎,按圖籍,挾天子以令於天下,天下莫敢不聽,此王業也。臣聞爭名者於朝,爭利者於市。今三川、周室,天下之朝市也,而王不爭焉,顧爭於戎翟,去王業遠矣。」司馬錯曰:「不然。臣聞欲富國者務廣其地,欲強兵者務富其民,欲王者務博其德:三資者備而王隨之矣。今王地小民貧,故臣願先從事於易。夫蜀,西僻之國而戎翟之長也,有桀、紂之亂;以秦攻之,譬如使豺狼逐羣羊;得其地足以廣國,取其財足以富民,繕兵不傷衆而彼已服焉。拔一國而天下不以為暴,利盡四海而天下不以為貪,是我一舉而名實附也,而又有禁暴止亂之名。今攻韓,劫天子,惡名也,而未必利也;又有不義之名,而攻天下所不欲,危矣。臣請論其故:周,天下之宗室也。齊,韓之與國也。周自知失九鼎,韓自知亡三川,將二國幷力合謀,以因乎齊、趙而求解乎楚、魏,以鼎與楚,以地與魏,王弗能止也。此臣之所謂危也。不如伐蜀完。」王從錯計,起兵伐蜀;十月取之。貶蜀王,更號為侯;而使陳莊相蜀。蜀旣屬秦,秦以益強,富厚,輕諸侯。〈 燕王噲以國讓其相子之。〉 六年,王崩,子赧王延立。 周赧王元年,魏人叛秦。秦人伐魏,取曲沃而歸其人。又敗韓於岸門,韓太子倉入質於秦以和。〈 齊伐燕,取子之醢之,遂殺王噲。 齊宣王薨,子湣王地立。〉 二年,秦右更疾伐趙,拔藺,虜其將莊豹。 秦王欲伐齊,患齊、楚之從親,乃使張儀至楚,說楚王曰:「大王誠能聽臣,閉關絕約於齊,臣請獻商於之地六百里,使秦女得為大王箕帚之妾,秦、楚嫁女娶婦,長為兄弟之國。」楚王說而許之。羣臣皆賀,陳軫獨弔。王怒曰:「寡人不興師而得六百里地,何弔也?」對曰:「不然。以臣觀之,商於之地不可得而齊、秦合,齊、秦合則患必至矣。」王曰:「有說乎?」對曰:「夫秦之所以重楚者,以其有齊也。今閉關絕約於齊則楚孤,秦奚貪夫孤國而與之商於之地六百里!張儀至秦,必負王。是王北絕齊交,西生患於秦也,兩國之兵必俱至。為王計者,不若陰合而陽絕於齊,使人隨張儀,苟與吾地,絕齊未晚也。」王曰:「願陳子閉口,毋復言,以待寡人得地!」乃以相印授張儀,厚賜之。遂閉關絕約於齊,使一將軍隨張儀至秦。 張儀詳墮車,不朝三月。楚王聞之,曰:「儀以寡人絕齊未甚邪?」乃使勇士宋遺借宋之符,北罵齊王。齊王大怒,折節以事秦,齊、秦之交合。張儀乃朝,見楚使者曰:「子何不受地?從某至某,廣袤六里。」使者怒,還報楚王。楚王大怒,欲發兵而攻秦。陳軫曰:「軫可發口言乎?攻之不如因賂之以一名都,與之幷力而攻齊,是我亡地於秦,取償於齊也。今王已絕於齊而責欺於秦,是吾合齊、秦之交而來天下之兵也,國必大傷矣!」楚王不聽,使屈匄帥師伐秦。秦亦發兵使庶長章擊之。 三年春,秦師及楚戰於丹陽,楚師大敗;斬甲士八萬,虜屈匄及列侯、執珪七十餘人,遂取漢中郡。楚王悉發國內兵以復襲秦,戰於藍田,楚師大敗。韓、魏聞楚之困,南襲楚,至鄧。楚人聞之,乃引兵歸,割兩城以請平於秦。〈 燕人共立太子平,是爲昭王。 韓宣惠王薨,子襄王倉立。〉 秦惠王使人告楚懷王,請以武關之外易黔中地。楚王曰:「不願易地,願得張儀而獻黔中地。」張儀聞之,請行。王曰:「楚將甘心於子,柰何行?」張儀曰:「秦強楚弱,大王在,楚不宜敢取臣。且臣善其嬖臣靳尚,靳尚得事幸姬鄭袖,袖之言,王無不聽者。」遂往。楚王囚,將殺之。靳尚謂鄭袖曰:「秦王甚愛張儀,將以上庸六縣及美女贖之。王重地尊秦,秦女必貴而夫人斥矣。」於是鄭袖日夜泣於楚王曰:「臣各為其主耳。今殺張儀,秦必大怒。妾請子母俱遷江南,毋為秦所魚肉也!」王乃赦張儀而厚禮之。張儀因說楚王曰:「夫為從者無以異於驅羣羊而攻猛虎,不格明矣。今王不事秦,秦劫韓驅梁而攻楚,則楚危矣。秦西有巴、蜀,治船積粟,浮岷江而下,一日行五百餘里,不至十日而拒扞關,扞關驚則從境以東盡城守矣,黔中、巫郡非王之有。秦舉甲出武關,則北地絕。秦兵之攻楚也,危難在三月之內,而楚待諸侯之救在半歲之外,夫待弱國之救,忘強秦之禍,此臣所為大王患也。大王誠能聽臣,臣請令秦、楚長為兄弟之國,無相攻伐。」楚王已得張儀而重出黔中地,乃許之。 張儀遂之韓,說韓王曰:「韓地險惡山居,五穀所生,非菽而麥,國無二歲之食;見卒不過二十萬。秦被甲百餘萬。山東之士被甲蒙胄以會戰,秦人捐甲徒裼以趨敵,左挈人頭,右挾生虜。夫戰孟賁、烏獲之士以攻不服之弱國,無異垂千鈞之重於鳥卵之上,必無幸矣。大王不事秦,秦下甲據宜陽,塞成皋,則王之國分矣,鴻臺之宮,桑林之宛,非王之有也。為大王計,莫如事秦以攻楚,以轉禍而悅秦,計無便於此者!」韓王許之。 張儀歸報,秦王封以六邑,號武信君。復使東說齊王曰:「從人說大王者必曰:『齊蔽於三晉,地廣民衆,兵強士勇,雖有百秦,將無柰齊何。』大王賢其說而不計其實。今秦、楚嫁女娶婦,為昆弟之國;韓獻宜陽;梁效河外;趙王入朝,割河間以事秦。大王不事秦,秦驅韓、梁攻齊之南地,悉趙兵,渡清河,指博關,臨菑、卽墨非王之有也!國一日見攻,雖欲事秦,不可得也!」齊王許張儀。 張儀去,西說趙王曰:「大王收率天下以擯秦,秦兵不敢出函谷關十五年。大王之威行於山東,敝邑恐懼,繕甲厲兵,力田積粟,愁居懾處,不敢動搖,唯大王有意督過之也。今以大王之力,舉巴、蜀,幷漢中,包兩周,守白馬之津。秦雖僻遠,然而心忿含怒之日久矣。今秦有敝甲凋兵軍於澠池,願渡河,踰漳,據番吾,會邯鄲之下,願以甲子合戰,正殷紂之事。謹使使臣先聞左右。今楚與秦為昆弟之國,而韓、梁稱東藩之臣,齊獻魚鹽之地,此斷趙之右肩也。夫斷右肩而與人鬬,失其黨而孤居,求欲毋危得乎!今秦發三將軍,其一軍塞午道,告齊使渡清河,軍於邯鄲之東,一軍軍成皋,驅韓、梁軍於河外,一軍軍於澠池,約四國為一以攻趙,趙服必四分其地。臣竊為大王計,莫如與秦王面相約而口相結,常為兄弟之國也。」趙王許之。 張儀乃北之燕,說燕王曰:「今趙王已入朝,効河間以事秦。大王不事秦,秦下甲雲中、九原,驅趙而攻燕,則易水、長城非大王之有也!且今時齊、趙之於秦,猶郡縣也,不敢妄舉師以攻伐。今王事秦,長無齊、趙之患矣。」燕王請獻常山之尾五城以和。 張儀歸報,未至咸陽,秦惠王薨,子武王立。武王自為太子時,不說張儀;及卽位,羣臣多毀短之。諸侯聞儀與秦王有隙,皆畔衡,復合從。 五年,張儀說秦武王曰:「為王計者,東方有變,然後王可以多割得地也。臣聞齊王甚憎臣,臣之所在,齊必伐之。臣願乞其不肖之身以之梁,齊必伐梁,齊、梁交兵而不能相去,王以其間伐韓,入三川,挾天子,案圖籍,此王業也。」王許之。齊王果伐梁,梁王恐。張儀曰:「王勿患也!請令齊罷兵。」乃使其舍人之楚,借使謂齊王曰:「甚矣王之託儀於秦也!」齊王曰:「何故?」楚使者曰:「張儀之去秦也固與秦王謀矣,欲齊、梁相攻而令秦取三川也。今王果伐梁,是王內罷國而外伐與國,而信儀於秦王也。」齊王乃解兵還。張儀相魏一歲,卒。 儀與蘇秦皆以縱橫之術遊諸侯,致位富貴,天下爭慕效之。又有魏人公孫衍者,號曰犀首,亦以談說顯名。其餘蘇代、蘇厲、周最、樓緩之徒,紛紜徧於天下,務以辯詐相高,不可勝紀;而儀、秦、衍最著。 秦王、魏王會於臨晉。 六年,秦初置丞相,以樗里疾為右丞相。 七年,秦、魏會於應。 秦王使甘茂約魏以伐韓,而令向壽輔行。甘茂令向壽還,謂王曰:「魏聽臣矣,然願王勿伐!」王迎甘茂於息壤而問其故。對曰:「宜陽大縣,其實郡也。今王倍數險,行千里,攻之難。魯人有與曾參同姓名者殺人,人告其母,其母織自若也。及三人告之,其母投杼下機,踰牆而走。臣之賢不若曾參,王之信臣又不如其母,疑臣者非特三人,臣恐大王之投杼也。魏文侯令樂羊將而攻中山,三年而拔之。反而論功,文侯示之謗書一篋。樂羊再拜稽首曰:『此非臣之功,君之力也!』今臣,羈旅之臣也,樗里子、公孫奭挾韓而議之,王必聽之,是王欺魏王而臣受公仲侈之怨也。」王曰:「寡人弗聽也,請與子盟!」乃盟於息壤。秋,甘茂、庶長封帥師伐宜陽。 八年,甘茂攻宜陽,五月而不拔。樗里子、公孫奭果爭之。秦王召甘茂,欲罷兵。甘茂曰:「息壤在彼。」王曰:「有之。」因大悉起兵以佐甘茂,斬首六萬,遂拔宜陽。韓公仲侈入謝於秦以請平。 秦武王好以力戲,力士任鄙、烏獲、孟說皆至大官。八月,王與孟說舉鼎,絕脈而薨;族孟說。武王無子,異母弟稷為質於燕,國人逆而立之,是為昭襄王。昭襄王母芈八子,楚女也,實宣太后。 九年,秦昭王使向壽平宜陽,而使樗里子、甘茂伐魏。甘茂言於王,以武遂復歸之韓。向壽、公孫奭爭之,不能得,由此怨讒甘茂。茂懼,輟伐魏蒲阪,亡去。樗里子與魏講而罷兵。甘茂奔齊。趙王使樓緩之秦。楚王與齊、韓合從。 十年,秦宣太后異父弟曰穰侯魏冉,同父弟曰華陽君芈戎;王之同母弟曰高陵君、涇陽君。魏冉最賢,自惠王、武王時,任職用事。武王薨,諸弟爭立,唯魏冉力能立昭王。昭王卽位,以魏冉為將軍,衞咸陽。是歲,庶長壯及大臣、諸公子謀作亂,魏冉誅之;及惠文后皆不得良死,悼武王后出居於魏,王兄弟不善者,魏冉皆滅之。王少,宣太后自治事,任魏冉為政,威震秦國。 十一年,秦王、楚王盟於黃棘;秦復與楚上庸。 十二年,秦取魏蒲阪、晉陽、封陵;又取韓武遂。 齊、韓、魏以楚負其從親,合兵伐楚。楚王使太子橫為質於秦以請救。秦客卿通將兵救楚,三國引兵去。 十三年,秦王、魏王、韓太子嬰會於臨晉,韓太子至咸陽而歸;秦復與魏蒲阪。 秦大夫有私與楚太子鬬者,太子殺之,亡歸。 十四年,秦人取韓穰。秦庶長奐會韓、魏、齊兵伐楚,敗其師於重丘,殺其將唐昩;遂取重丘。 十五年,秦涇陽君為質於齊。 秦華陽君伐楚,大破楚師,斬首三萬,殺其將景缺,取楚襄城。楚王恐,使太子為質於齊以請平。 秦樗里疾卒,以趙人樓緩為丞相。 十六年五月,趙武靈王傳國於少子何,自號「主父」。主父欲使子治國,身胡服,將士大夫西北略胡地。將自雲中、九原南襲咸陽,於是詐自為使者,入秦,欲以觀秦地形及秦王之為人。秦王不知,已而怪其狀甚偉,非人臣之度,使人逐之;主父行已脫關矣,審問之,乃主父也。秦人大驚。 齊王、魏王會於韓。 秦人伐楚,取八城。秦王遺楚王書曰:「始寡人與王約為兄弟,盟於黃棘,太子入質,至驩也。太子陵殺寡人之重臣,不謝而亡去。寡人誠不勝怒,使兵侵君王之邊。今聞君王乃令太子質於齊以求平。寡人與楚接境,婚姻相親;而今秦、楚不驩,則無以令諸侯。寡人願與君王會武關,面相約,結盟而去,寡人之願也!」 楚王患之,欲往恐見欺,欲不往恐秦益怒。昭睢曰:「毋行而發兵自守耳!秦,虎狼也,有幷諸侯之心,不可信也!」懷王之子蘭勸王行,王乃入秦。秦王令一將軍詐為王,伏兵武關,楚王至則閉關劫之,與俱西,至咸陽,朝章臺,如藩臣禮,要以割巫、黔中郡。楚王欲盟,秦王欲先得地。楚王怒曰:「秦詐我,而又強要我以地!」因不復許。秦人留之。 楚大臣患之,乃相與謀曰:「吾王在秦不得還,要以割地,而太子為質於齊;齊、秦合謀,則楚無國矣。」欲立王子之在國者。昭睢曰:「王與太子俱困於諸侯,今又倍王命而立其庶子,不宜!」乃詐赴於齊。齊湣王召羣臣謀之,或曰:「不若留太子以求楚之淮北。」齊相曰:「不可!郢中立王,是吾抱空質而行不義於天下也。」其人曰:「不然,郢中立王,因與其新王市曰:『予我下東國,吾為王殺太子。不然,將與三國共立之。』」齊王卒用其相計而歸楚太子。楚人立之。 秦王聞孟嘗君之賢,使涇陽君為質於齊以請。孟嘗君來入秦,秦王以為丞相。 十七年,或謂秦王曰:「孟嘗君相秦,必先齊而後秦;秦其危哉!」秦王乃以樓緩為相,囚孟嘗君,欲殺之。孟嘗君使人求解於秦王幸姬,姬曰:「願得君狐白裘。」孟嘗君有狐白裘,已獻之秦王,無以應姬求。客有善為狗盜者,入秦藏中,盜狐白裘以獻姬。姬乃為之言於王而遣之。王後悔,使追之。孟嘗君至關,關法,雞鳴而出客。時尚蚤,追者將至,客有善為雞鳴者,野雞聞之皆鳴。孟嘗君乃得脫歸。 楚人告於秦曰:「賴社稷神靈,國有王矣!」秦王怒,發兵出武關擊楚,斬首五萬,取十六城。 十八年,楚懷王亡歸。秦人覺之,遮楚道。懷王從間道走趙。趙主父在代,趙人不敢受。懷王將走魏,秦人追及之,以歸。 十九年,楚懷王發病,薨於秦,秦人歸其喪。楚人皆憐之,如悲親戚。諸侯由是不直秦。 齊、韓、魏、趙、宋同擊秦,至鹽氏而還。秦與韓武遂、與魏封陵以和。〈 魏襄王薨,子昭王立。 韓襄王薨,子釐王咎立。〉 二十年,秦尉錯伐魏襄城。秦樓緩免相,魏冉代之。 二十一年,秦敗魏師於解。 二十二年,韓公孫喜、魏人伐秦。穰侯薦左更白起於秦王以代向壽將兵,敗魏師、韓師於伊闕,斬首二十四萬級,虜公孫喜,拔五城。秦王以白起為國尉。 秦王遺楚王書曰:「楚倍秦,秦且率諸侯伐楚,願王之飭士卒,得一樂戰!」楚王患之,乃復與秦和親。 二十三年,楚襄王迎婦於秦。 臣光曰:甚哉秦之無道也,殺其父而劫其子;楚之不競也,忍其父而婚其讎!烏呼,楚之君誠得其道,臣誠得其人,秦雖強,烏得陵之哉!善乎荀卿論之曰:「夫道,善用之則百里之地可以獨立,不善用之則楚六千里而為讎人役。」故人主不務得道而廣有其勢,是其所以危也。 秦魏冉謝病免,以客卿燭壽為丞相。 二十四年,秦伐韓,拔宛。 秦燭壽免。魏冉復為丞相,封於穰與陶,謂之穰侯。又封公子市於宛,公子悝於鄧。 二十五年,魏入河東地四百里、韓入武遂地二百里於秦。 二十六年,秦大良造白起、客卿錯伐魏,至軹,取城大小六十一。 二十七年,冬,十月,秦王稱西帝,遣使立齊王為東帝,欲約與共伐趙。蘇代自燕來,齊王曰:「秦使魏冉致帝,子以為何如?」對曰:「願王受之而勿稱也。秦稱之,天下安之,王乃稱之,無後也。秦稱之,天下惡之,王因勿稱,以收天下,此大資也。且伐趙孰與伐桀宋利?今王不如釋帝以收天下之望,發兵以伐桀宋,宋舉則楚、趙、梁、衞皆懼矣。是我以名尊秦而令天下憎之,所謂以卑為尊也。」齊王從之,稱帝二日而復歸之。十二月,呂禮自齊入秦。秦王亦去帝,復稱王。 秦攻趙,拔杜陽。 二十八年,秦攻趙,拔新垣、曲陽。 二十九年,秦司馬錯擊魏河內。魏獻安邑以和,秦出其人歸之魏。 秦敗韓師於夏山。 三十年,秦王會楚王於宛,會趙王於中陽。 秦蒙武擊齊,拔九城。 燕昭王與樂毅謀伐齊。樂毅曰:「齊,霸國之餘業也,地大人衆,未易獨攻也。王必欲伐之,莫如約趙及楚、魏。」於是使樂毅約趙,別使使者連楚、魏,且令趙嚪秦以伐齊之利。諸侯害齊王之驕暴,皆爭合謀與燕伐齊。 三十一年,燕王悉起兵,以樂毅為上將軍。秦尉斯離帥師與三晉之師會之。趙王以相國印授樂毅,樂毅幷將秦、魏、韓、趙之兵以伐齊。齊湣王悉國中之衆以拒之,戰於濟西,齊師大敗。〈 齊湣王出走,楚淖齒執之,弒王於鼓里。〉 秦王、魏王、韓王會於京師。 三十二年,秦、趙會於穰。 秦拔魏安城,兵至大梁而還。趙王得楚和氏璧,秦昭王欲之,請易以十五城。趙王欲勿與,畏秦強;欲與之,恐見欺。以問藺相如,對曰:「秦以城求璧而王不許,曲在我矣。我與之璧而秦不與我城,則曲在秦。均之二策,寧許以負秦。臣願奉璧而往;使秦城不入,臣請完璧而歸之!」趙王遣之。相如至秦,秦王無意償趙城。相如乃以詐紿秦王,復取璧,遣從者懷之,間行歸趙,而以身待命於秦。秦王以為賢而弗誅,禮而歸之。趙王以相如為上大夫。〈 齊王子法章亡在莒,齊亡臣相與求之,立以爲齊王。〉 三十三年,秦伐趙,拔兩城。 三十四年,秦伐趙,拔石城。 秦穰侯復為丞相。 楚欲與齊、韓共伐秦,因欲圖周。王使東周武公謂楚令尹昭子曰:「周不可圖也。」昭子曰:「乃圖周,則無之;雖然,何不可圖?」武公曰:「西周之地,絕長補短,不過百里。名為天下共主,裂其地不足以肥國,得其衆不足以勁兵。雖然,攻之者名為弒君。然而猶有欲攻之者,見祭器在焉故也。夫虎肉臊而兵利身,人猶攻之;若使澤中之麋蒙虎之皮,人之攻之也必萬倍矣。裂楚之地,足以肥國,詘楚之名,足以尊主。今子欲誅殘天下之共主,居三代之傳器,器南,則兵至矣!」於是楚計輟不行。 三十五年,秦白起敗趙軍,斬首二萬,取代光狼城。又使司馬錯發隴西兵,因蜀攻楚黔中,拔之。楚獻漢北及上庸地。 三十六年,秦白起伐楚,取鄢、鄧、西陵。 秦王使使者告趙王,願為好會於河外澠池。趙王欲毋行,廉頗、藺相如計曰:「王不行,示趙弱且怯也。」趙王遂行,相如從。廉頗送至境,與王訣曰:「王行,度道里會遇之禮畢,還不過三十日;三十日不還,則請立太子以絕秦望。」王許之。 會於澠池。王與趙王飲,酒酣,秦王請趙王鼓瑟,趙王鼓之。藺相如復請秦王擊缶,秦王不肯。相如曰:「五步之內,臣請得以頸血濺大王矣!」左右欲刃相如,相如張目叱之,左右皆靡。王不懌,為一擊缶。罷酒,秦終不能有加於趙;趙人亦盛為之備,秦不敢動。趙王歸國,以藺相如為上卿。〈 燕昭王薨,太子惠王立。〉 三十七年,秦大良造白起伐楚,拔郢,燒夷陵。楚襄王兵散,遂不復戰,東北徙都於陳。秦以郢為南郡,封白起為武安君。 三十八年,秦武安君定巫、黔中,初置黔中郡。〈 魏昭王薨,子安釐王立。〉 三十九年,秦武安君伐魏,拔兩城。 四十年,秦相國穰侯伐魏。韓暴鳶救魏,穰侯大破之,斬首四萬。暴鳶走開封。魏納八城以和。穰侯復伐魏,走芒卯,入北宅。魏人割溫以和。 四十一年,魏復與齊合從。秦穰侯伐魏,拔四城,斬首四萬。 四十二年,趙人、魏人伐韓華陽。韓人告急於秦,秦王弗救。韓相國謂陳筮曰:「事急矣,願公雖病,為一宿之行!」陳筮如秦,見穰侯。穰侯曰:「事急乎?故使公來。」陳筮曰:「未急也。」穰侯怒曰:「何也?」陳筮曰:「彼韓急則將變而他從;以未急,故復來耳。」穰侯曰:「請發兵矣。」乃與武安君及客卿胡陽救韓,八日而至,敗魏軍於華陽之下,走芒卯,虜三將,斬首十三萬。武安君又與趙將賈偃戰,沈其卒二萬人於河。魏段干子請割南陽予秦以和。蘇代謂魏王曰:「欲璽者,段干子也,欲地者,秦也。今王使欲地者制璽,欲璽者制地,魏地盡矣!夫以地事秦,猶抱薪救火,薪不盡,火不滅。」王曰:「是則然也。雖然,事始已行,不可更矣。」對曰:「夫博之所以貴梟者,便則食,不便則止。今何王之用智不如用梟也?」魏王不聽,卒以南陽為和,實脩武。 韓、魏旣服於秦,秦王將使武安君與韓、魏伐楚,未行,而楚使者黃歇至,聞之,畏秦乘勝一舉而滅楚也,乃上書曰:「臣聞物至則反,冬、夏是也;致至則危,累棋是也。今大國之地,徧天下有其二垂,此從生民以來,萬乘之地未嘗有也。先王三世不忘接地於齊,以絕從親之要。今王使盛橋守事於韓,盛橋以其地入秦,是王不用甲,不信威,而得百里之地,王可謂能矣!王又舉甲而攻魏,杜大梁之門,舉河內,拔燕、酸棗、虛、桃,入邢,魏之兵雲翔而不敢捄,王之功亦多矣!王休甲息衆,二年而後復之,又幷蒲、衍、首、垣以臨仁、平丘,黃、濟陽嬰城而魏氏服。王又割濮磨之北,注齊、秦之要,絕楚、趙之脊,天下五合六聚而不敢捄,王之威亦單矣!王若能保功守威,絀攻取之心,而肥仁義之地,使無後患,三王不足四,五伯不足六也!王若負人徒之衆,仗兵革之強,乘毀魏之威,而欲以力臣天下之主,臣恐其有後患也。詩曰:『靡不有初,鮮克有終。』易曰:『狐涉水,濡其尾。』此言始之易,終之難也。昔吳之信越也,從而伐齊,旣勝齊人於艾陵,還為越禽於三江之浦。智氏之信韓、魏也,從而伐趙,攻晉陽城,勝有日矣,韓、魏叛之,殺智伯瑤於鑿臺之下。今王妬楚之不毀而忘毀楚之強韓、魏也,臣為王慮而不取也。夫楚國,援也;鄰國,敵也。今王信韓、魏之善王,此正吳之信越也,臣恐韓、魏卑辭除患而實欲欺大國也。何則?王無重世之德於韓、魏而有累世之怨焉。夫韓、魏父子兄弟接踵而死於秦將十世矣,故韓、魏之不亡,秦社稷之憂也。今王資之與攻楚,不亦過乎!且攻楚將惡出兵?王將借路於仇讎之韓、魏乎,兵出之日而王憂其不反也。王若不借路於仇讎之韓、魏,必攻隨水右壤,此皆廣川、大水、山林、谿谷,不食之地。是王有毀楚之名而無得地之實也。且王攻楚之日,四國必悉起兵而應王。秦、楚之兵構而不離;魏氏將出而攻留、方輿、銍、湖陵、碭、蕭、相,故宋必盡,齊人南面攻楚,泗上必舉,此皆平原四達膏腴之地,如此,則天下之國莫強於齊、魏矣。臣為王慮,莫若善楚。秦、楚合而為一以臨韓,韓必歛手而朝,王施以東山之險,帶以曲河之利,韓必為關內之侯。若是而王以十萬戍鄭,梁氏寒心,許、鄢陵嬰城而上蔡、召陵不往來也,如此,魏亦關內侯矣。大王壹善楚而關內兩萬乘之主注地於齊,齊右壤可拱手而取也。王之地一經兩海,要約天下,是燕、趙無齊、楚,齊、楚無燕、趙也。然後危動燕、趙,直搖齊、楚,此四國者不待痛而服矣。」王從之,止武安君而謝韓、魏,使黃歇歸,約親於楚。〈 韓釐王薨,子桓惠王立。〉 四十三年,楚以左徒黃歇侍太子完為質於秦。 秦置南陽郡。秦、魏、楚共伐燕。〈 燕惠王薨,子武成王立。〉 四十五年,秦伐趙,圍閼與。趙王召廉頗、樂乘而問之曰:「可救否?」皆曰:「道遠險陿,難救。」問趙奢,趙奢對曰:「道遠險陿,譬猶兩鼠鬬於穴中,將勇者勝。」王乃令趙奢將兵救之。去邯鄲三十里而止,令軍中曰:「有以軍事諫者死!」 秦師軍武安西,鼓譟勒兵,武安屋瓦盡振。趙軍中候有一人言急救武安,趙奢立斬之。堅壁二十八日不行,復益增壘。秦間入趙軍,趙奢善食遣之。間以報秦將,秦將大喜曰:「夫去國三十里而軍不行,乃增壘,閼與非趙地也!」趙奢旣已遣間,卷甲而趨,一日一夜而至,去閼與五十里而軍,軍壘成。秦師聞之,悉甲而往。趙軍士許歷請以軍事諫,趙奢進之。許歷曰:「秦人不意趙至此,其來氣盛,將軍必厚集其陳以待之;不然,必敗。」趙奢曰:「請受敎!」許歷請刑,趙奢曰:「胥,後令邯鄲。」許歷復請諫,曰:「先據北山上者勝,後至者敗。」趙奢許諾,卽發萬人趨之。秦師後至,爭山不得上;趙奢縱兵擊秦師,秦師大敗,解閼與而還。趙王封奢為馬服君,與廉、藺同位;以許歷為國尉。 穰侯言客卿竈於秦王,使伐齊,取剛、壽以廣其陶邑。 初,魏人范睢從中大夫須賈使於齊,齊襄王聞其辯口,私賜之金及牛、酒。須賈以為睢以國陰事告齊也,歸而告其相魏齊。魏齊怒,笞擊范睢,折脅,摺齒。睢佯死,卷以簀,置廁中,使客醉者更溺之,以懲後,令無妄言者。范睢謂守者曰:「能出我,我必有厚謝。」守者乃請棄簀中死人。魏齊醉,曰:「可矣。」范睢得出。魏齊悔,復召求之。魏人鄭安平遂操范睢亡匿,更姓名曰張祿。 秦謁者王稽使於魏,范睢夜見王稽。稽潛載與俱歸,薦之於王,王見之於離宮。范睢佯為不知永巷而入其中,王來而宦者怒逐之,曰:「王至!」范睢謬曰:「秦安得王,秦獨有太后、穰侯耳!」王微聞其言,乃屏左右,跽而請曰:「先生何以幸敎寡人?」對曰:「唯唯。」如是者三。王曰:「先生卒不幸敎寡人邪?」范睢曰:「非敢然也!臣,羈旅之臣也,交疏於王,而所願陳者皆匡君之事,處人骨肉之間,願效愚忠而未知王之心也,此所以王三問而不敢對者也。臣知今日言之於前,明日伏誅於後,然臣不敢避也。且死者,人之所必不免也,苟可以少有補於秦而死,此臣之所大願也。獨恐臣死之後,天下杜口裹足,莫肯鄉秦耳。」王跽曰:「先生,是何言也!今者寡人得見先生,是天以寡人溷先生而存先王之宗廟也。事無大小,上及太后,下至大臣,願先生悉以敎寡人,無疑寡人也!」范睢拜,王亦拜。范睢曰:「以秦國之大,士卒之勇,以治諸侯,譬若走韓盧而博蹇兔也,而閉關十五年,不敢窺兵於山東者,是穰侯為秦謀不忠,而大王之計亦有所失也。」王跽曰:「寡人願聞失計!」然左右多竊聽者,范睢未敢言內,先言外事,以觀王之俯仰。因進曰:「夫穰侯越韓、魏而攻齊剛、壽,非計也。齊湣王南攻楚,破軍殺將,再辟地千里,而齊尺寸之地無得焉者,豈不欲得地哉?形勢不能有也。諸侯見齊之罷敝,起兵而伐齊,大破之,齊幾於亡,以其伐楚而肥韓、魏也。今王不如遠交而近攻,得寸則王之寸也,得尺亦王之尺也。今夫韓、魏,中國之處而天下之樞也。王若欲霸,必親中國以為天下樞,以威楚、趙,楚強則附趙,趙強則附楚,楚、趙皆附,齊必懼矣,齊附則韓、魏因可虜也。」王曰:「善。」乃以范睢為客卿,與謀兵事。 四十六年,秦中更胡傷攻趙閼與,不拔。 四十七年,秦王用范睢之謀,使五大夫綰伐魏,拔懷。 四十八年,秦悼太子質於魏而卒。 四十九年,秦拔魏邢丘。范睢日益親,用事,因承間說王曰:「臣居山東時,聞齊之有孟嘗君,不聞有王;聞秦有太后、穰侯,不聞有王。夫擅國之謂王,能利害之謂王,制殺生之謂王。今太后擅行不顧,穰侯出使不報,華陽、涇陽等擊斷無諱,高陵進退不請,四貴備而國不危者,未之有也。為此四貴者下,乃所謂無王也。穰侯使者操王之重,決制於諸侯,剖符於天下,征敵伐國,莫敢不聽;戰勝攻取則利歸於陶,戰敗則結怨於百姓而禍歸於社稷。臣又聞之,木實繁者披其枝,披其枝者傷其心;大其都者危其國,尊其臣者卑其主。淖齒管齊,射王股,擢王筋,懸之於廟梁,宿昔而死。李兌管趙,囚主父於沙丘,百日而餓死。今臣觀四貴之用事,此亦淖齒、李兌之類也。夫三代之所以亡國者,君專授政於臣,縱酒弋獵;其所授者妬賢疾能,御下蔽上以成其私,不為主計,而主不覺悟,故失其國,今自有秩以上至諸大吏,下及王左右,無非相國之人者,見王獨立於朝,臣竊為王恐,萬世之後有秦國者,非王子孫也!」王以為然,於是廢太后,逐穰侯、高陵、華陽、涇陽君於關外,以范睢為丞相,封為應侯。 魏王使須賈聘於秦,應侯敝衣間步而往見之。須賈驚曰:「范叔固無恙乎!」留坐飲食,取一綈袍贈之。遂為須賈御而至相府,曰:「我為君先入通於相君。」須賈怪其久不出,問於門下,門下曰:「無范叔,鄉者吾相張君也。」須賈知見欺,乃膝行入謝罪。應侯坐,責讓之,且曰:「爾所以得不死者,以綈袍戀戀尚有故人之意耳!」乃大供具,請諸侯賓客;坐須賈於堂下,置莝、豆於前而馬食之,使歸告魏王曰:「速斬魏齊頭來!不然,且屠大梁!」須賈還,以告魏齊。魏齊奔趙,匿於平原君家。〈 趙惠文王薨,子孝成王丹立。〉 五十年,秦宣太后薨。九月,穰侯出之陶。 臣光曰:穰侯援立昭王,除其災害;薦白起為將,南取鄢、郢,東屬地於齊,使天下諸侯稽首而事秦,秦益強大者,穰侯之功也。雖其專恣驕貪足以賈禍,亦未至盡如范睢之言。若睢者,亦非能為秦忠謀,直欲得穰侯之處,故搤其吭而奪之耳。遂使秦王絕母子之義,失舅甥之恩。要之,睢真傾危之士哉! 秦王以子安國君為太子。 秦伐趙,取三城。趙王新立,太后用事,求救於齊。齊人曰:「必以長安君為質。」太后不可。齊師不出,大臣強諫。太后明謂左右曰:「復言長安君為質者,老婦必唾其面!」左師觸龍願見太后,太后盛氣而胥之入。左師公徐趨而坐,自謝曰:「老臣病足,不得見久矣,竊自恕;而恐太后體之有所苦也,故願望見太后。」太后曰:「老婦恃輦而行。」曰:「食得毋衰乎?」曰:「恃粥耳。」太后不和之色稍解。左師公曰:「老臣賤息舒祺,最少,不肖,而臣衰,竊憐愛之,願得補黑衣之缺以衞王宮,昧死以聞!」太后曰:「諾。年幾何矣?」對曰:「十五歲矣。雖少,願及未填溝壑而託之。」太后曰:「丈夫亦愛少子乎?」對曰:「甚於婦人。」太后笑曰:「婦人異甚。」對曰:「老臣竊以為媼之愛燕后賢於長安君。」太后曰:「君過矣!不若長安君之甚。」左師公曰:「父母愛其子則為之計深遠。媼之送燕后也,持其踵而泣,念其遠也,亦哀之矣。已行,非不思也,祭祀則祝之曰:『必勿使反!』豈非為之計長久,為子孫相繼為王也哉?」太后曰:「然。」左師公曰:「今三世以前,至於趙王之子孫為侯者,其繼有在者乎?」曰:「無有。」曰:「此其近者禍及身,遠者及其子孫。豈人主之子侯則不善哉?位尊而無功,奉厚而無勞,而挾重器多也。今媼尊長安君之位,而封之以膏腴之地,多與之重器,而不及今令有功於國。一旦山陵崩,長安君何以自託於趙哉?」太后曰:「諾,恣君之所使之!」於是為長安君約車百乘質於齊。齊師乃出,秦師退。〈 齊襄王薨,子建立。〉 五十一年,秦武安君伐韓,拔九城,斬首五萬。 五十二年,秦武安君伐韓,取南陽;攻太行道,絕之。 楚頃襄王疾病。黃歇言於應侯曰:「今楚王疾恐不起,秦不如歸其太子。太子得立,其事秦必重而德相國無窮,是親與國而得儲萬乘也。不歸,則咸陽布衣耳。楚更立君,必不事秦,是失與國而絕萬乘之和,非計也。」應侯以告王。王曰:「令太子之傅先往問疾,反而後圖之。」黃歇與太子謀曰:「秦之留太子,欲以求利也。今太子力未能有以利秦也,而陽文君子二人在中。王若卒大命,太子不在,陽文君子必立為後,太子不得奉宗廟矣。不如亡秦,與使者俱出。臣請止,以死當之!」太子因變服為楚使者御而出關;而黃歇守舍,常為太子謝病。度太子已遠,乃自言於王曰:「楚太子已歸,出遠矣。歇願賜死!」王怒,欲聽之。應侯曰:「歇為人臣,出身以徇其主,太子立,必用歇。不如無罪而歸之,以親楚。」王從之。黃歇至楚三月,秋,頃襄王薨,考烈王卽位;以黃歇為相,封以淮北地,號曰春申君。 五十三年,楚人納州於秦以平。 武安君伐韓,拔野王。上黨路絕,上黨守馮亭與其民謀曰:「鄭道已絕,秦兵日進,韓不能應,不如以上黨歸趙。趙受我,秦必攻之;趙被秦兵,必親韓;韓、趙為一,則可以當秦矣。」乃遣使者告於趙曰:「韓不能守上黨,入之秦,其吏民皆安於趙,不樂為秦。有城市邑十七,願再拜獻之大王!」趙王以告平陽君豹,對曰:「聖人甚禍無故之利。」王曰:「人樂吾德,何謂無故?」對曰:「秦蠶食韓地,中絕,不令相通,固自以為坐而受上黨也。韓氏所以不入於秦者,欲嫁其禍於趙也。秦服其勞而趙受其利,雖強大不能得之於弱小,弱小固能得之於強大乎!豈得謂之非無故哉?不如勿受。」王以告平原君,平原君請受之。王乃使平原君往受地,以萬戶都三封其太守為華陽君,以千戶都三封其縣令為侯,吏民皆益爵三級。馮亭垂涕不見使者,曰:「吾不忍賣主地而食之也!」 五十五年,秦左庶長王齕攻上黨,拔之。上黨民走趙。趙廉頗軍於長平,以按據上黨民。王齕因伐趙。趙軍數戰不勝,止一裨將、四尉。趙王與樓昌、虞卿謀,樓昌請發重使為媾。虞卿曰:「今制媾者在秦;秦必欲破王之軍矣,雖往請媾,秦將不聽。不如發使以重寶附楚、魏,楚、魏受之,則秦疑天下之合從,媾乃可成也。」王不聽,使鄭朱媾於秦,秦受之。王謂虞卿曰:「秦內鄭朱矣。」對曰:「王必不得媾而軍破矣。何則?天下之賀戰勝者皆在秦矣。夫鄭朱,貴人也,秦王、應侯必顯重之以示天下。天下見王之媾於秦,必不救王;秦知天下之不救王,則媾不可得成矣。」旣而秦果顯鄭朱而不與趙媾。 秦數敗趙兵,廉頗堅壁不出。趙王以頗失亡多而更怯不戰,怒,數讓之。應侯又使人行千金於趙為反間,曰:「秦之所畏,獨畏馬服君之子趙括為將耳!廉頗易與,且降矣!」趙王遂以趙括代頗將。藺相如曰:「王以名使括,若膠柱鼓瑟耳。括徒能讀其父書傳,不知合變也。」王不聽。初,趙括自少時學兵法,以天下莫能當;嘗與其父奢言兵事,奢不能難,然不謂善。括母問其故,奢曰:「兵,死地也,而括易言之。使趙不將括則已;若必將之,破趙軍者必括也。」及括將行,其母上書,言括不可使。王曰:「何以?」對曰:「始妾事其父,時為將,身所奉飯而進食者以十數,所友者以百數,王及宗室所賞賜者,盡以與軍吏士大夫;受命之日,不問家事。今括一旦為將,東鄉而朝,軍吏無敢仰視之者;王所賜金帛,歸藏於家,而日視便利田宅可買者買之。王以為如其父,父子異心,願王勿遣!」王曰:「母置之,吾已決矣!」母因曰:「卽如有不稱,妾請無隨坐。」趙王許之。 秦王聞括已為趙將,乃陰使武安君為上將軍而王齕為裨將,令軍中:「有敢泄武安君將者斬!」趙括至軍,悉更約束,易置軍吏,出兵擊秦師。武安君佯敗而走,張二奇兵以劫之。趙括乘勝追造秦壁,壁堅拒不得入;奇兵二萬五千人絕趙軍之後,又五千騎絕趙壁間。趙軍分而為二,糧道絕。武安君出輕兵擊之,趙戰不利,因築壁堅守以待救至。秦王聞趙食道絕,自如河內發民年十五以上悉詣長平,遮絕趙救兵及糧食。齊人、楚人救趙。趙人乏食,請粟於齊,王弗許。周子曰:「夫趙之於齊、楚,扞蔽也,猶齒之有脣也,脣亡則齒寒;今日亡趙,明日患及齊、楚矣。救趙之務,宜若奉漏甕沃焦釜然。且救趙,高義也;卻秦師,顯名也;義救亡國,威卻強秦。不務為此而愛粟,為國計者過矣!」齊王弗聽。九月,趙軍食絕四十六日,皆內陰相殺食。急來攻秦壘,欲出為四隊,四,五復之,不能出。趙括自出銳卒搏戰,秦人射殺之。趙師大敗,卒四十萬人皆降。武安君曰:「秦已拔上黨,上黨民不樂為秦而歸趙。趙卒反覆,非盡殺之,恐為亂。」乃挾詐而盡坑殺之,遺其小者二百四十人歸趙。前後斬首虜四十五萬人;趙人大震。 五十六年十月,武安君分軍為三,王齕攻趙武安、皮牢,拔之。司馬梗北定太原,盡有上黨地。韓、魏使蘇代厚幣說應侯曰:「武安君卽圍邯鄲乎?」曰:「然。」蘇代曰:「趙亡則秦王王矣;武安君為三公,君能為之下乎?雖欲無為之下,固不得已矣。秦嘗攻韓,圍邢丘,困上黨,上黨之民皆反為趙,天下不樂為秦民之日久矣。今亡趙,北地入燕,東地入齊,南地入韓、魏,則君之所得民無幾何人矣。不如因而割之,無以為武安君功也。」應侯言於秦王曰:「秦兵勞,請許韓、趙之割地以和,且休士卒。」王聽之,割韓垣雍、趙六城以和,正月,皆罷兵。武安君由是與應侯有隙。 趙王將使趙郝約事於秦,割六縣。虞卿謂趙王曰:「秦之攻王也,倦而歸乎?王以其力尚能進,愛王而弗攻乎?」王曰:「秦不遺餘力矣,必以倦而歸也。」虞卿曰:「秦以其力攻其所不能取,倦而歸,王又以其力之所不能取以送之,是助秦自攻也。來年秦攻王,王無救矣。」趙王計未定,樓緩至趙,趙王與之計之。樓緩曰:「虞卿得其一,不得其二。秦、趙構難而天下皆說,何也?曰:『吾且因強而乘弱矣。』今趙不如亟割地為和以疑天下,慰秦之心。不然,天下將因秦之怒,乘趙之敝,瓜分之,趙且亡,何秦之圖乎!」虞卿聞之,復見曰:「危哉樓子之計,是愈疑天下,而何慰秦之心哉?獨不言其示天下弱乎?且臣言勿與者,非固勿與而已也;秦索六城於王,而王以六城賂齊。齊,秦之深讎也,其聽王不待辭之畢也。則是王失之於齊而取償於秦,而示天下有能為也。王以此發聲,兵未窺於境,臣見秦之重賂至趙而反媾於王也。從秦為媾,韓、魏聞之,必盡重王,是王一舉而結三國之親而與秦易道也。」趙王曰:「善。」使虞卿東見齊王,與之謀秦。虞卿未返,秦使者已在趙矣。樓緩聞之,亡去。趙王封虞卿以一城。 秦之始伐趙也,魏王問於大夫,皆以為秦伐趙,於魏便。孔斌曰:「何謂也?」曰:「勝趙,則吾因而服焉;不勝趙,則可承敝而擊之。」子順曰:「不然。秦自孝公以來,戰未嘗屈,今又屬其良將,何敝之承!」大夫曰:「縱其勝趙,於我何損?鄰之羞,國之福也。」子順曰:「秦,貪暴之國也,勝趙,必復他求,吾恐於時魏受其師也。先人有言:燕雀處屋,子母相哺,呴呴焉相樂也,自以為安矣。竈突炎上,棟宇將焚,燕雀顏不變,不知禍之將及己也。今子不悟趙破患將及己,可以人而同於燕雀乎!」子順者,孔子六世孫也。初,魏王聞子順賢,遣使者奉黃金束帛,聘以為相。子順曰:「若王能信用吾道,吾道固為治世也,雖蔬食飲水,吾猶為之。若徒欲制服吾身,委以重祿,吾猶一夫耳,魏王奚少於一夫!」使者固請,子順乃之魏;魏王郊迎以為相。子順改嬖寵之官以事賢才,奪無任之祿以賜有功。諸喪職者咸不悅,乃造謗言。文咨以告子順。子順曰:「民之不可與慮始久矣!古之善為政者,其初不能無謗。子產相鄭,三年而後謗止;吾先君之相魯,三月而後謗止。今吾為政日新,雖不能及賢,庸知謗乎!」文咨曰:「未識先君之謗何也?」子順曰:「先君相魯,人誦之曰:『麛裘而芾,投之無戾。芾而麛裘,投之無郵。』及三月,政化旣成,民又誦曰:『裘衣章甫,實獲我所。章甫裘衣,惠我無私。』」文咨喜曰:「乃今知先生不異乎聖賢矣。」子順相魏凡九月,陳大計輒不用,乃喟然曰:「言不見用,是吾言之不當也。言不當於主,居人之官,食人之祿,是尸利素餐,吾罪深矣!」退而以病致仕。人謂子順曰:「王不用子,子其行乎?」答曰:「行將何之?山東之國將幷於秦;秦為不義,義所不入。」遂寢於家。新垣固請子順曰:「賢者所在,必興化致治。今子相魏,未聞異政而卽自退,意者志不得乎,何去之速也?」子順曰;「以無異政,所以自退也。且死病無良醫。今秦有吞食天下之心,以義事之,固不獲安;救亡不暇,何化之興!昔伊摯在夏,呂望在商,而二國不治,豈伊、呂之不欲哉?勢不可也。當今山東之國敝而不振,三晉割地以求安,二周折而入秦,燕、齊、楚已屈服矣。以此觀之,不出二十年,天下其盡為秦乎!」 秦王欲為應侯必報其仇,聞魏齊在平原君所,乃為好言誘平原君至秦而執之。遣使謂趙王曰:「不得齊首,吾不出王弟於關!」魏齊窮,抵虞卿,虞卿棄相印,與魏齊偕亡。至魏,欲因信陵君以走楚。信陵君意難見之,魏齊怒,自殺。趙王卒取其首以與秦,秦乃歸平原君。九月,五大夫王陵復將兵伐趙。武安君病,不任行。 五十七年正月,王陵攻邯鄲,少利,益發卒佐陵;陵亡五校。武安君病癒,王欲使代之。武安君曰:「邯鄲實未易攻也;且諸侯之救日至。彼諸侯怨秦之日久矣,秦雖勝於長平,士卒死者過半,國內空,遠絕河山而爭人國都;趙應其內,諸侯攻其外,破秦軍必矣。」王自命不行,乃使應侯請之。武安君終辭疾,不肯行;乃以王齕代王陵。 趙王使平原君求救於楚,平原君約其門下食客文武備具者二十人與之俱,得十九人,餘無可取者。毛遂自薦於平原君。平原君曰:「夫賢士之處世也,譬若錐之處囊中,其末立見。今先生處勝之門下三年於此矣,左右未有所稱誦,勝未有所聞,是先生無所有也。先生不能,先生留!」毛遂曰:「臣乃今日請處囊中耳!使遂蚤得處囊中,乃脫穎而出,非特其末見而已。」平原君乃與之俱,十九人相與目笑之。平原君至楚,與楚王言合從之利害,日出而言之,日中不決。毛遂按劍歷階而上,謂平原君曰:「從之利害,兩言而決耳!今日出而言,日中不決,何也?」楚王怒叱曰:「胡不下!吾乃與而君言,汝何為者也?」毛遂按劍而前曰:「王之所以叱遂者,以楚國之衆也。今十步之內,王不得恃楚國之衆也!王之命懸於遂手。吾君在前,叱者何也?且遂聞湯以七十里之地王天下,文王以百里之壤而臣諸侯,豈其士卒衆多哉?誠能據其勢而奮其威也。今楚地方五千里,持戟百萬,此霸王之資也。以楚之強,天下弗能當。白起,小豎子耳,率數萬之衆,興師以與楚戰,一戰而舉鄢、郢,再戰而燒夷陵,三戰而辱王之先人,此百世之怨而趙之所羞,而王弗之惡焉。合從者為楚,非為趙也。吾君在前,叱者何也?」楚王曰:「唯唯,誠若先生之言,謹奉社稷以從。」毛遂曰:「從定乎?」楚王曰:「定矣。」毛遂謂楚王之左右曰:「取雞、狗、馬之血來!」毛遂奉銅盤而跪進之楚王曰:「王當歃血以定從;次者吾君,次者遂。」遂定從於殿上。毛遂左手持盤血而右手招十九人曰:「公等相與歃此血於堂下!公等錄錄,所謂『因人成事』者也。」平原君已定從而歸,至於趙,曰:「勝不敢相天下士矣!」遂以毛遂為上客。 於是楚王使春申君將兵救趙,魏王亦使將軍晉鄙將兵十萬救趙。秦王使謂魏王曰:「吾攻趙,旦暮且下,諸侯敢救之者,吾已拔趙,必移兵先擊之!」魏王恐,遣人止晉鄙,留兵壁鄴,名為救趙,實挾兩端。又使將軍新垣衍間入邯鄲,因平原君說趙王,欲共尊秦為帝,以卻其兵。齊人魯仲連在邯鄲,聞之,往見新垣衍曰:「彼秦者,棄禮義而上首功之國也。彼卽肆然而為帝於天下,則連有蹈東海而死耳,不願為之民也!且梁未睹秦稱帝之害故耳,吾將使秦王烹醢梁王!」新垣衍怏然不悅,曰:「先生惡能使秦王烹醢梁王?」魯仲連曰:「固也,吾將言之。昔者九侯、鄂侯、文王,紂之三公也。九侯有子而好,獻之於紂,紂以為惡,醢九侯;鄂侯爭之強,辯之疾,故脯鄂侯;文王聞之,喟然而歎,故拘之牖里之庫百日,欲令之死。今秦,萬乘之國也,梁,亦萬乘之國也;俱據萬乘之國,各有稱王之名,柰何睹其一戰而勝,欲從而帝之,卒就脯醢之地乎!且秦無已而帝,則將行其天子之禮以號令於天下,則且變易諸侯之大臣,彼將奪其所不肖而與其所賢,奪其所憎而與其所愛,彼又將使其子女讒妾為諸侯妃姬,處梁之宮,梁王安得晏然而已乎!而將軍又何以得故寵乎!」新垣衍起,再拜曰:「吾乃今知先生天下之士也!吾請出,不敢復言帝秦矣!」 初,魏公子無忌仁而下士,致食客三千人。魏有隱士曰侯嬴,年七十,家貧,為大梁夷門監者。公子置酒大會賓客,坐定,公子從車騎虛左自迎侯生。侯生攝敝衣冠,直上載公子上坐不讓,公子執轡愈恭。侯生又謂公子曰:「臣有客在市屠中,願枉車騎過之。」公子引車入市,侯生下見其客朱亥,睥睨,故久立,與其客語,微察公子,公子色愈和;乃謝客就車,至公子家。公子引侯生坐上坐,徧贊賓客,賓客皆驚。及秦圍趙,趙平原君之夫人,公子無忌之姊也,平原君使者冠蓋相屬於魏,讓公子曰:「勝所以自附於婚姻者,以公子之高義,能急人之困也。今邯鄲旦暮降秦而魏救不至,縱公子輕勝棄之,獨不憐公子姊邪!」公子患之,數請魏王敕晉鄙令救趙,及賓客辯士游說萬端,王終不聽。公子乃屬賓客約車騎百餘乘,欲赴鬬以死於趙;過夷門,見侯生。侯生曰:「公子勉之矣,老臣不能從!」公子去,行數里,心不快,復還見侯生。侯生笑曰:「臣固知公子之還也!今公子無他端而欲赴秦軍,譬如以肉投餒虎,何功之有!」公子再拜問計。侯嬴屏人曰:「吾聞晉鄙兵符在王臥內,而如姬最幸,力能竊之。嘗聞公子為如姬報其父仇,如姬欲為公子死無所辭。公子誠一開口,則得虎符,奪晉鄙之兵,北救趙,西卻秦,此五伯之功也。」公子如其言,果得兵符。公子行,侯生曰:「將在外,君令有所不受。有如晉鄙合符而不授兵,復請之,則事危矣。臣客朱亥,其人力士,可與俱。晉鄙若聽,大善;不聽,可使擊之!」於是公子請朱亥與俱。至鄴,晉鄙合符,疑之,舉手視公子曰:「吾擁十萬之衆屯於境上,今單車來代之,何如哉?」朱亥袖四十斤鐵椎,椎殺晉鄙,公子遂勒兵下令軍中曰:「父子俱在軍中者,父歸!兄弟俱在軍中者,兄歸!獨子無兄弟者,歸養!」得選兵八萬人,將之而進。 王齕久圍邯鄲不拔,諸侯來救,戰數不利。武安君聞之曰:「王不聽吾計,今何如矣?」王聞之,怒,強起武安君。武安君稱病篤,不肯起。〈 燕武成王薨,子孝王立。〉 五十八年十月,免武安君為士伍,遷之陰密。十二月,益發卒軍汾城旁。武安君病,未行,諸侯攻王齕,齕數卻,使者日至,王乃使人遣武安君,不得留咸陽中。武安君出咸陽西門十里,至杜郵。王與應侯羣臣謀曰:「白起之遷,意尚怏怏有餘言。」王乃使使者賜之劍,武安君遂自殺。秦人憐之,鄉邑皆祭祀焉。 魏公子無忌大破秦師於邯鄲下,王齕解邯鄲圍走。鄭安平為趙所困,將二萬人降趙,應侯由是得罪。 五十九年,秦將軍摎伐韓,取陽城、負黍,斬首四萬。伐趙,取二十餘縣,斬首虜九萬。赧王恐,背秦,與諸侯約從,將天下銳師出伊闕攻秦,令無得通陽城。秦王使將軍摎攻西周,赧王入秦,頓首受罪,盡獻其邑三十六,口三萬。秦受其獻,歸赧王於周。是歲,赧王崩。 秦昭襄王五十二年,河東守王稽坐與諸侯通,棄市。應侯日以不懌。王臨朝而歎,應侯請其故。王曰:「今武安君死,而鄭安平、王稽等皆畔,內無良將而外多敵國,吾是以憂!」應侯懼,不知所出。 燕客蔡澤聞之,西入秦,先使人宣言於應侯曰:「蔡澤,天下雄辯之士;彼見王,必困君而奪君之位。」應侯怒,使人召之。蔡澤見應侯,禮又倨。應侯不快,因讓之曰:「子宣言欲代我相,請聞其說。」蔡澤曰:「吁,君何見之晚也!夫四時之序,成功者去。君獨不見夫秦之商君、楚之吳起、越之大夫種,何足願與?」應侯謬曰:「何為不可!此三子者,義之至也,忠之盡也。君子有殺身以成名,死無所恨。」蔡澤曰:「夫人立功,豈不期於成全邪!身名俱全者,上也;名可法而身死者,次也;名僇辱而身全者,下也。夫商君、吳起、大夫種,其為人臣盡忠致功,則可願矣。閎夭、周公,豈不亦忠且聖乎!三子之可願,孰與閎夭、周公哉?」應侯曰:「善。」蔡澤曰:「然則君之主惇厚舊故,不倍功臣,孰與孝公、楚王、越王?」曰:「未知何如。」蔡澤曰:「君之功能孰與三子?」曰:「不若。」蔡澤曰:「然則君身不退,患恐甚於三子矣。語曰:『日中則移,月滿則虧。』進退嬴縮,與時變化,聖人之道也。今君之怨已讎而德已報,意欲至矣而無變計,竊為君危之!」應侯遂延以為上客,因薦於王。王召與語,大悅,拜為客卿。應侯因謝病免。王新悅蔡澤計畫,遂以為相國。澤為相數月,免。 周民東亡。秦人取其寶器,遷西周公於𢠸狐之聚。〈 燕孝王薨,子喜立。〉 孝文王元年冬,十月,己亥,王卽位;三日薨。子楚立,是為莊襄王。 莊襄王元年,呂不韋為相國。 東周君與諸侯謀伐秦;王使相國帥師討滅之,遷東周君於陽人聚。周旣不祀。周比亡,凡有七邑:河南、洛陽、穀城、平陰、偃師、鞏、緱氏。 以河南洛陽十萬戶封相國不韋為文信侯。 蒙驁伐韓,取成皋、滎陽,初置三川郡。 二年,蒙驁伐趙,取榆次、狼孟等三十七城。 三年,王齕攻上黨諸城,悉拔之,初置太原郡。 蒙驁帥師伐魏,取高都、汲。魏師數敗,魏王患之,乃使人請信陵君於趙。信陵君畏得罪,不肯還,誡門下曰:「有敢為魏使通者死!」賓客莫敢諫。毛公、薛公見信陵君曰:「公子所以重於諸侯者,徒以有魏也。今魏急而公子不恤,一旦秦人克大梁,夷先王之宗廟,公子當何面目立天下乎!」語未卒,信陵君色變,趣駕還魏。魏王持信陵君而泣,以為上將軍。信陵君使人求援於諸侯。諸侯聞信陵君復為魏將,皆遣兵救魏。信陵君率五國之師敗蒙驁於河外,蒙驁遁走。信陵君追至函谷關,抑之而還。 安陵人縮高之子仕於秦,秦使之守管。信陵君攻之不下,使人謂安陵君曰:「君其遣縮高,吾將仕之以五大夫,使為執節尉。」安陵君曰:「安陵,小國也,不能必使其民。使者自往請之。」使吏導使者至縮高之所。使者致信陵君之命,縮高曰:「君之幸高也,將使高攻管也。夫父攻子守,人之笑也;見臣而下,是倍主也。父敎子倍,亦非君之所喜。敢再拜辭!」使者以報信陵君。信陵君大怒,遣使之安陵君所曰:「安陵之地,亦猶魏也。今吾攻管而不下,則秦兵及我,社稷必危矣。願君生束縮高而致之!若君弗致,無忌將發十萬之師以造安陵之城下!」安陵君曰:「吾先君成侯受詔襄王以守此城也,手授太府之憲,憲之上篇曰:『臣弒君,子弒父,有常不赦。國雖大赦,降城亡子不得與焉。』今縮高辭大位以全父子之義,而君曰『必生致之』,是使我負襄王之詔而廢太府之憲也,雖死,終不敢行!」縮高聞之曰:「信陵君為人,悍猛而自用,此辭必反為國禍。吾已全己,無違人臣之義矣,豈可使吾君有魏患乎!」乃之使者之舍,刎頸而死。信陵君聞之,縞素辟舍,使使者謝安陵君曰:「無忌,小人也,困於思慮,失信於君,請再拜辭罪!」 王使人行萬金於魏以間信陵君,求得晉鄙客,令說魏王曰:「公子亡在外十年矣,今復為將,諸侯皆屬,天下徒聞信陵君而不聞魏王矣。」王又數使人賀信陵君:「得為魏王未也?」魏王日聞其毀,不能不信,乃使人代信陵君將兵。信陵君自知再以毀廢,乃謝病不朝,日夜以酒色自娛,凡四歲而卒。韓王往弔,其子榮之,以告子順。子順曰:「必辭之以禮!『鄰國君弔,君為之主。』今君不命子,則子無所受韓君也。」其子辭之。 五月,丙午,王薨。太子政立,生十三年矣,國事皆決於文信侯,號稱仲父。 晉陽反。 始皇帝元年,蒙驁擊定之。 韓欲疲秦人,使無東伐,乃使水工鄭國為間於秦,鑿涇水自仲山為渠,並北山,東注洛。中作而覺,秦人欲殺之。鄭國曰:「臣為韓延數年之命,然渠成,亦秦萬世之利也。」乃使卒為之。注填閼之水溉舄鹵之地四萬餘頃,收皆畝一鍾,關中由是益富饒。 二年,麃公將卒攻卷,斬首三萬。〈 二年,趙孝成王薨,子悼襄王立。〉 三年,蒙驁伐韓,取十二城。 四年春,蒙驁伐魏,取畼、有詭。三月,軍罷。 秦質子歸自趙;趙太子出歸國。〈 魏安釐王薨,子景湣王立。〉 五年,蒙驁伐魏,取酸棗、燕、虛、長平、雍丘、山陽等三十城;初置東郡。 六年,楚、趙、魏、韓、衞合從以伐秦,楚王為從長,春申君用事,取壽陵。至函谷,秦師出,五國之師皆敗走。楚王以咎春申君,春申君以此益疏。觀津人朱英謂春申君曰:「人皆以楚為強,君用之而弱。其於英不然。先君時,秦善楚,二十年而不攻楚,何也?秦踰黽阨之塞而攻楚,不便;假道於兩周,背韓、魏而攻楚,不可。今則不然。魏旦暮亡,不能愛許、鄢陵,魏割以與秦,秦兵去陳百六十里。臣之所觀者,見秦、楚之日鬬也。」楚於是去陳,徙壽春,命曰郢。春申君就封於吳,行相事。 秦拔魏朝歌及衞濮陽。衞元君率其支屬徙居野王,阻其山以保魏之河內。 七年,伐魏,取汲。 蒙驁卒。〈 八年,韓桓惠王薨,子安立。〉 九年,伐魏,取垣、蒲。楊端和伐魏,取衍氏。 十年,文信侯免相,出就國。 宗室大臣議曰:「諸侯人來仕者,皆為其主遊間耳,請一切逐之。」於是大索,逐客。客卿楚人李斯亦在逐中,行,且上書曰:「昔穆公求士,西取由余於戎,東得百里奚於宛,迎蹇叔於宋,求丕豹、公孫支於晉,幷國二十,遂霸西戎。孝公用商鞅之法,諸侯親服,至今治強。惠王用張儀之計,散六國之從,使之事秦。昭王得范睢,強公室,杜私門。此四君者,皆以客之功。由此觀之,客何負於秦哉!夫色、樂、珠、玉不產於秦而王服御者衆;取人則不然,不問可否,不論曲直,非秦者去,為客者逐。是所重者在乎色、樂、珠、玉,而所輕者在乎人民也。臣聞太山不讓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擇細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卻衆庶,故能明其德;此五帝、三王之所以無敵也。今乃棄黔首以資敵國,卻賓客以業諸侯,所謂藉寇兵齎盜糧者也。」王乃召李斯,復其官,除逐客之令。李斯至驪邑而還。王卒用李斯之謀,陰遣辯士齎金玉遊說諸侯,諸侯名士可下以財者厚遺結之,不肯者利劍刺之,離其君臣之計,然後使良將隨其後,數年之中,卒兼天下。 十一年,趙人伐燕,取貍陽。兵未罷,將軍王翦、桓齮、楊端和伐趙,攻鄴,取九城。王翦攻閼與、轑陽,桓齮取鄴、安陽。 十二年,發四郡兵助魏伐楚。 十三年,桓齮伐趙,敗趙將扈輒於平陽,斬首十萬,殺扈輒。趙王以李牧為大將軍,復戰於宜安、肥下,秦師敗績,桓齮奔還。 十四年,桓齮伐趙,取宜安、平陽、武城。 韓王納地効璽,請為藩臣,使韓非來聘。非因上書說王曰:「今秦地方數千里,師名百萬,號令賞罰,天下不如。臣昧死願望見大王,言所以破天下從之計。大王誠聽臣說,一舉而天下之從不破,趙不舉,韓不亡,荊、魏不臣,齊、燕不親,霸王之名不成,四鄰諸侯不朝,大王斬臣以徇國,以戒為王謀不忠者也。」王悅之,未任用。李斯嫉之,曰:「韓非,韓之諸公子也。今欲幷諸侯,非終為韓不為秦,此人情也。今王不用,久留而歸之,此自遺患也;不如以法誅之。」王以為然,下吏治非。李斯使人遺非藥,令早自殺。韓非欲自陳,不得見。王後悔,使人赦之,非已死矣。 臣光曰:臣聞君子親其親以及人之親,愛其國以及人之國,是以功大名美而享有百福也。今非為秦畫謀,而首欲覆其宗國,以售其言,罪固不容於死矣,烏足愍哉! 十五年,王大興師伐趙,一軍抵鄴,一軍抵太原,取狼孟、番吾;遇李牧而還。 初,燕太子丹嘗質於趙,與王善。王卽位,丹為質於秦,王不禮焉。丹怒,亡歸。 十六年,韓獻南陽地。九月,發卒受地於韓。 魏人獻地。 十七年,內史勝滅韓,虜韓王安,以其地置潁川郡。 十八年,王翦將上地兵下井陘,端和將河內兵共伐趙。趙李牧、司馬尚禦之。秦人多與趙王嬖臣郭開金,使毀牧及尚,言其欲反。趙王使趙葱及齊將顏聚代之。李牧不受命,趙人捕而殺之;廢司馬尚。 十九年,王翦擊趙軍,大破之,殺趙葱,顏聚亡,遂克邯鄲,虜趙王遷。王如邯鄲,故與母家有仇怨者皆殺之。還,從太原、上郡歸。王翦屯中山以臨燕。趙公子嘉帥其宗數百人奔代,自立為代王。趙之亡,大夫稍稍歸之,與燕合兵,軍上谷。 燕太子丹怨王,欲報之,以問其傅鞠武。鞠武請西約三晉,南連齊、楚,北媾匈奴以圖秦。太子曰:「太傅之計,曠日彌久,令人心惽然,恐不能須也。」頃之,將軍樊於期得罪,亡之燕;太子受而舍之。鞠武諫曰:「夫以秦王之暴而積怒於燕,足為寒心,又況聞樊將軍之所在乎!是謂委肉當餓虎之蹊也。願太子疾遣樊將軍入匈奴!」太子曰:「樊將軍窮困於天下,歸身於丹,是固丹命卒之時也,願更慮之!」鞠武曰:「夫行危以求安,造禍以為福,計淺而怨深,連結一人之後交,不顧國家之大害,所謂資怨而助禍矣。」太子不聽。 太子聞衞人荊軻之賢,卑辭厚禮而請見之。謂軻曰:「今秦已虜韓王,又舉兵南伐楚,北臨趙;趙不能支秦,則禍必至於燕。燕小弱,數困於兵,何足以當秦!諸侯服秦,莫敢合從。丹之私計愚,以為誠得天下之勇士使於秦,劫秦王,使悉反諸侯侵地,若曹沫之與齊桓公,則大善矣;△不可,則因而刺殺之。彼大將擅兵於外而內有亂,則君臣相疑,以其間,諸侯得合從,其破秦必矣。唯荊卿留意焉!」荊軻許之。於是舍荊卿於上舍,太子日造門下,所以奉養荊軻,無所不至。及王翦滅趙,太子聞之懼,欲遣荊軻行。荊軻曰:「今行而無信,則秦未可親也。誠得樊將軍首與燕督亢之地圖,奉獻秦王,秦王必說見臣,臣乃有以報。」太子曰:「樊將軍窮困來歸丹,丹不忍也!」荊軻乃私見樊於期曰:「秦之遇將軍,可謂深矣,父母宗族皆為戮沒!今聞購將軍首,金千斤,邑萬家,將柰何?」於期太息流涕曰:「計將安出?」荊卿曰:「願得將軍之首以獻秦王,秦王必喜而見臣,臣左手把其袖,右手揕其胸,則將軍之仇報而燕見陵之愧除矣!」樊於期曰:「此臣之日夜切齒腐心也!」遂自刎。太子聞之,奔往伏哭,然已無柰何,遂以函盛其首。太子豫求天下之利匕首,使工以藥焠之,以試人,血濡縷,人無不立死者。乃裝為遣荊軻,以燕勇士秦舞陽為之副,使入秦。〈 楚幽王薨,國人立其弟郝。三月,郝庶兄負芻殺之,自立。 魏景湣王薨,子假立。〉 二十年,荊軻至咸陽,因王寵臣蒙嘉卑辭以求見,王大喜,朝服,設九賓而見之。荊軻奉圖而進於王,圖窮而匕首見,因把王袖而揕之;未至身,王驚起,袖絕。荊軻逐王,王環柱而走。羣臣皆愕,卒起不意,盡失其度。而秦法,羣臣侍殿上者不得操尺寸之兵,左右以手共搏之,且曰:「王負劍!」負劍,王遂拔以擊荊軻,斷其左股。荊軻廢,乃引匕首擿王,中銅柱。自知事不就,罵曰:「事所以不成者,以欲生劫之,必得約契以報太子也!」遂體解荊軻以徇。王於是大怒,益發兵詣趙,就王翦以伐燕,與燕師、代師戰於易水之西,大破之。 二十一年冬,十月,王翦拔薊,燕王及太子率其精兵東保遼東,李信急追之。代王嘉遺燕王書,令殺太子丹以獻。丹匿衍水中,燕王使使斬丹,欲以獻王,王復進兵攻之。 王賁伐楚,取十餘城。王問於將軍李信曰:「吾欲取荊,於將軍度用幾何人而足?」李信曰:「不過用二十萬。」王以問王翦,王翦曰:「非六十萬人不可。」王曰:「王將軍老矣,何怯也!」遂使李信、蒙恬將二十萬人伐楚;王翦因謝病歸頻陽。 二十二年,王賁伐魏,引河溝以灌大梁。三月,城壞。魏王假降,殺之,遂滅魏。 王使人謂安陵君曰:「寡人欲以五百里地易安陵。」安陵君曰:「大王加惠,以大易小,甚幸。雖然,臣受地於魏之先王,願終守之,弗敢易!」王義而許之。 李信攻平輿,蒙恬攻寢,大破楚軍。信又攻鄢郢,破之,於是引兵而西,與蒙恬會城父。楚人因隨之,三日三夜不頓舍,大敗李信,入兩壁,殺七都尉;李信奔還。 王聞之,大怒,自至頻陽謝王翦曰:「寡人不用將軍謀,李信果辱秦軍。將軍雖病,獨忍棄寡人乎!」王翦謝:「病不能將。」王曰:「已矣,勿復言!」王翦曰:「必不得已用臣,非六十萬人不可!」王曰:「為聽將軍計耳。」於是王翦將六十萬人伐楚。王送至霸上,王翦請美田宅甚衆。王曰:「將軍行矣,何憂貧乎!」王翦曰:「為大王將,有功,終不得封侯,故及大王之嚮臣,以請田宅為子孫業耳。」王大笑。王翦旣行,至關,使使還請善田者五輩。或曰:「將軍之乞貸亦已甚矣!」王翦曰:「不然。王怚中而不信人,今空國中之甲士而專委於我,我不多請田宅為子孫業以自堅,顧令王坐而疑我矣。」 二十三年,王翦取陳以南至平輿。楚人聞王翦益軍而來,乃悉國中兵以禦之;王翦堅壁不與戰。楚人數挑戰,終不出。王翦日休士洗沐,而善飲食,撫循之;親與士卒同食。久之,王翦使人問:「軍中戲乎?」對曰:「方投石、超距。」王翦曰:「可用矣!」楚旣不得戰,乃引而東。王翦追之,令壯士擊,大破楚師,至蘄南,殺其將軍項燕,楚師遂敗走。王翦因乘勝略定城邑。 二十四年,王翦、蒙武虜楚王負芻,以其地置楚郡。 二十五年,大興兵,使王賁攻遼東,虜燕王喜。 臣光曰:燕丹不勝一朝之忿以犯虎狼之秦,輕慮淺謀,挑怨速禍,使召公之廟不祀忽諸,罪孰大焉!而論者或謂之賢,豈不過哉! 為國家者,任官以才,立政以禮,懷民以仁,交鄰以信;是以官得其人,政得其節,百姓懷其德,四鄰親其義。夫如是,則國家安如磐石,熾如焱火,觸之者碎,犯之者焦,雖有強暴之國,尚何足畏哉!丹釋此不為,顧以萬乘之國,決匹夫之怒,逞盜賊之謀,功隳身戮,社稷為墟,不亦悲哉! 夫其膝行、蒲伏,非恭也;復言、重諾,非信也;糜金、散玉,非惠也;刎首、決腹,非勇也。要之,謀不遠而動不義,其楚白公勝之流乎! 荊軻懷其豢養之私,不顧七族,欲以尺八匕首強燕而弱秦,不亦愚乎!故揚子論之,以要離為蛛蝥之靡,聶政為壯士之靡,荊軻為刺客之靡,皆不可謂之義。又曰:「荊軻,君子盜諸。」善哉! 王賁攻代,虜代王嘉。 王翦悉定荊江南地,降百越之君,置會稽郡。 初,齊君王后賢,事秦謹,與諸侯信;齊亦東邊海上。秦日夜攻三晉、燕、楚,五國各自救,以故齊王建立四十餘年不受兵。及君王后且死,戒王建曰:「羣臣之可用者某。」王曰:「請書之。」君王后曰:「善!」王取筆牘受言,君王后曰;「老婦已忘矣。」君王后死,后勝相齊,多受秦間金。賓客入秦,秦又多與金。客皆為反間,勸王朝秦,不脩攻戰之備,不助五國攻秦,秦以故得滅五國。 齊王將入朝,雍門司馬前曰:「所為立王者,為社稷耶,為王耶?」王曰:「為社稷。」司馬曰:「為社稷立王,王何以去社稷而入秦?」齊王還車而反。 卽墨大夫聞之,見齊王曰:「齊地方數千里,帶甲數百萬。夫三晉大夫皆不便秦,而在阿、甄之間者百數;王收而與之百萬人之衆,使收三晉之故地,卽臨晉之關可以入矣。鄢郢大夫不欲為秦,而在城南下者百數,王收而與之百萬之師,使收楚故地,卽武關可以入矣。如此,則齊威可立,秦國可亡,豈特保其國家而已哉!」齊王不聽。 二十六年,王賁自燕南攻齊,猝入臨淄,民莫敢格者。秦使人誘齊王,約封以五百里之地。齊王遂降,秦遷之共,處之松柏之間,餓而死。齊人怨王建不早與諸侯合從,聽姦人賓客以亡其國,歌之曰:「松耶,柏耶!住建共者客耶!」疾建用客之不詳也。 臣光曰:從衡之說雖反覆百端,然大要合從者,六國之利也。昔先王建萬國,親諸侯,使之朝聘以相交,饗宴以相樂,會盟以相結者,無他,欲其同心戮力以保家國也。曏使六國能以信義相親,則秦雖強暴,安得而亡之哉!夫三晉者,齊、楚之藩蔽;齊、楚者,三晉之根柢;形勢相資,表裏相依。故以三晉而攻齊、楚,自絕其根柢也;以齊、楚而攻三晉,自撤其藩蔽也。安有撤其藩蔽以媚盜,曰「盜將愛我而不攻」,豈不悖哉! 豪桀亡秦 秦始皇帝二十六年,王初幷天下,自以為德兼三皇,功過五帝,乃更號曰「皇帝」,命為「制」,令為「詔」,自稱曰「朕」。追尊莊襄王為太上皇。制曰:「死而以行為諡,則是子議父,臣議君也,甚無謂。自今以來,除諡法。朕為始皇帝,後世以計數,二世、三世至於萬世,傳之無窮。」 二十七年,始皇巡隴西、北地,至雞頭山,過回中焉。作信宮渭南,已,更命曰極廟。自極廟道通驪山,作甘泉前殿,築甬道自咸陽屬之,治馳道於天下。 二十八年,始皇東行郡、縣,上鄒嶧山,立石頌功業。於是召集魯儒生七十人,至泰山下,議封禪。諸儒或曰:「古者封禪,為蒲車,惡傷山之土石、草木;掃地而祭,席用葅稭。」議各乖異。始皇以其難施用,由此絀儒生。而遂除車道,上自太山陽至顛,立石頌德;從陰道下,禪於梁父。其禮頗采太祝之祀雍上帝所用,而封藏皆祕之,世不得而記也。於是始皇遂東游海上,行禮祠名山、大川及八神。始皇南登琅邪,大樂之,留三月,作琅邪臺,立石頌德,明得意。 初,燕人宋毋忌、羨門子高之徒稱有仙道、形解銷化之術,燕、齊迂怪之士皆爭傳習之。自齊威王、宣王、燕昭王皆信其言,使人入海求蓬萊、方丈、瀛洲,云此三神山在勃海中,去人不遠。患且至,則風引船去。嘗有至者,諸仙人及不死之藥皆在焉。及始皇至海上,諸方士齊人徐巿等爭上書言之,請得齊戒與童男女求之。於是遣徐巿發童男女數千人入海求之。船交海中,皆以風為解,曰:「未能至,望見之焉。」 始皇還,過彭城,齋戒禱祠,欲出周鼎泗水,使千人沒水求之,弗得。乃西南渡淮水,之衡山、南郡。浮江至湘山祠,逢大風,幾不能渡。上問博士曰:「湘君何神?」對曰:「聞之:堯女,舜之妻,葬此。」始皇大怒,使刑徒三千人皆伐湘山樹,赭其山。遂自南郡由武關歸。 初,韓人張良,其父、祖以上五世相韓。及韓亡,良散千金之產,欲為韓報仇。 二十九年,始皇東游,至陽武博浪沙中,張良令力士操鐵椎狙擊始皇,誤中副車。始皇驚,求,弗得;令天下大索十日。 始皇遂登之罘,刻石;旋,之琅邪,道上黨入。 三十二年,始皇之碣石,使燕人盧生求羨門,刻碣石門。壞城郭,決通堤坊。始皇巡北邊,從上郡入。盧生使入海還,因奏錄圖書曰:「亡秦者胡也。」始皇乃遣將軍蒙恬發兵三十萬人,北伐匈奴。 三十三年,發諸嘗逋亡人、贅壻、賈人為兵,略取南越陸梁地,置桂林、南海、象郡;以讁徙民五十萬人戍五嶺,與越雜處。 蒙恬斥逐匈奴,收河南地為四十四縣。築長城,因地形,用制險塞;起臨洮至遼東,延袤萬餘里。於是渡河,據陽山,逶迤而北。暴師於外十餘年。蒙恬常居上郡統治之;威振匈奴。 三十四年,丞相李斯上書曰:「異時諸侯並爭,厚招遊學。今天下已定,法令出一,百姓當家則力農工,士則學習法令。今諸生不師今而學古,以非當世,惑亂黔首,相與非法敎人;聞令下,則各以其學議之,入則心非,出則巷議,誇主以為名,異趣以為高,率羣下以造謗。如此弗禁,則主勢降乎上,黨與成乎下。禁之便!臣請史官非秦記皆燒之;非博士官所職,天下有藏詩、書、百家語者,皆詣守、尉雜燒之。有敢偶語詩、書棄市;以古非今者族;吏見知不舉,與同罪。令下三十日,不燒,黥為城旦。所不去者,醫藥、卜筮、種樹之書。若有欲學法令者,以吏為師。」制曰:「可。」 三十五年,使蒙恬除直道,道九原,抵雲陽,塹山堙谷千八百里,數年不就。 始皇以為咸陽人多,先王之宮庭小,乃營作朝宮渭南上林苑中,先作前殿阿房,東西五百步,南北五十丈,上可以坐萬人,下可以建五丈旗,周馳為閣道,自殿下直抵南山,表南山之顛以為闕。為複道,自阿房渡渭,屬之咸陽,以象天極閣道、絕漢抵營室也。隱宮、徒刑者七十萬人,乃分作阿房宮或作驪山。發北山石椁,寫蜀、荊地材,皆至;關中計宮三百,關外四百餘。於是立石東海上朐界中,以為秦東門。因徙三萬家驪邑,五萬家雲陽,皆復不事十歲。 盧生說始皇曰:「方中:人主時為微行以辟惡鬼。惡鬼辟,真人至。願上所居宮毋令人知,然後不死之藥殆可得也!」始皇曰:「吾慕真人!」自謂「真人」,不稱「朕」。乃令咸陽之旁二百里內宮觀二百七十,復道、甬道相連,帷帳、鍾鼓、美人充之,各案署不移徙。行所幸,有言其處者,罪死。始皇幸梁山宮,從山上見丞相車騎衆,弗善也。中人或告丞相,丞相後損車騎。始皇怒曰:「此中人泄吾語!」案問,莫服,捕時在旁者,盡殺之。自是後,莫知行之所在。羣臣受決事者,悉於咸陽宮。 侯生、盧生相與譏議始皇,因亡去。始皇聞之,大怒曰:「盧生等,吾尊賜之甚厚,今乃誹謗我!諸生在咸陽者,吾使人廉問,或為妖言以亂黔首。」於是御史悉案問諸生。諸生傳相告引,乃自除犯禁者四百六十餘人,皆阬之咸陽,使天下知之,以懲後;益發謫徙邊。始皇長子扶蘇諫曰:「諸生皆誦法孔子。今上皆重法繩之,臣恐天下不安。」始皇怒,使扶蘇北監蒙恬軍於上郡。 三十六年,有隕石於東郡。或刻其石曰:「始皇死而地分。」始皇使御史逐問,莫服;盡取石旁居人誅之,燔其石。 三十七年冬,十月,癸丑,始皇出遊;左丞相斯從,右丞相去疾守。始皇二十餘子,少子胡亥最愛,請從;上許之。始皇西至平原津而病。始皇惡言死,羣臣莫敢言死事。病益甚,乃令中車府令行符璽事趙高為書賜扶蘇曰:「與喪,會咸陽而葬。」書已封,在趙高所,未付使者。秋,七月,丙寅,始皇崩於沙丘平臺。丞相斯為上崩在外,恐諸公子及天下有變,乃祕之不發喪,棺載轀涼車中,故幸宦者驂乘。所至,上食、百官奏事如故,宦者輒從車中可其奏事。獨胡亥、趙高及幸宦者五六人知之。 初,始皇尊寵蒙氏,信任之。蒙恬任外將,蒙毅常居中參謀議,名為忠信,故雖諸將相莫敢與之爭。趙高者,生而隱宮;始皇聞其強力,通於獄法,舉以為中車府令,使敎胡亥決獄;胡亥幸之。趙高有罪,始皇使蒙毅治之;毅當高法應死。始皇以高敏於事,赦之,復其官。趙高旣雅得幸於胡亥,又怨蒙氏,乃說胡亥,請詐以始皇命誅扶蘇而立胡亥為太子。胡亥然其計。趙高曰:「不與丞相謀,恐事不能成。」乃見丞相斯曰:「上賜長子書及符璽,皆在胡亥所。定太子,在君侯與高之口耳。事將何如?」斯曰:「安得亡國之言!此非人臣所當議也!」高曰:「君侯材能、謀慮、功高、無怨、長子信之,此五者皆孰與蒙恬?」斯曰:「不及也。」高曰:「然則長子卽位,必用蒙恬為丞相,君侯終不懷通侯之印歸鄉里明矣!胡亥慈仁篤厚,可以為嗣。願君審計而定之!」丞相斯以為然,乃相與謀,詐為受始皇詔,立胡亥為太子;更為書賜扶蘇,數以不能闢地立功,士卒多耗,數上書,直言誹謗,日夜怨望不得罷歸為太子;將軍恬不矯正,知其謀;皆賜死,以兵屬裨將王離。 扶蘇發書,泣,入內舍,欲自殺。蒙恬曰:「陛下居外,未立太子;使臣將三十萬衆守邊,公子為監,此天下重任也。今一使者來,卽自殺,安知其非詐!復請而後死,未暮也。」使者數趣之。扶蘇謂蒙恬曰:「父賜子死,尚安復請!」卽自殺。蒙恬不肯死,使者以屬吏,繫諸陽周;更置李斯舍人為護軍,還報。胡亥已聞扶蘇死,卽欲釋蒙恬。會蒙毅為始皇出禱山川,還至。趙高言於胡亥曰:「先帝欲舉賢立太子久矣,而毅諫以為不可;不若誅之!」乃繫諸代。遂從井陘抵九原。會暑,轀車臭,乃詔從官令車載一石鮑魚以亂之。從直道至咸陽,發喪。太子胡亥襲位。 二世欲誅蒙恬兄弟。二世兄子子嬰諫曰:「趙王遷殺李牧而用顏聚,齊王建殺其故世忠臣而用后勝,卒皆亡國。蒙氏,秦之大臣、謀士也,而陛下欲一旦棄去之。誅殺忠臣而立無節行之人,是內使羣臣不相信而外使鬬士之意離也!」二世弗聽,遂殺蒙毅及內史恬。恬曰:「自吾先人及至子孫,積功信於秦三世矣。今臣將兵三十餘萬,身雖囚繫,其勢足以倍畔。然自知必死而守義者,不敢辱先人之敎以不忘先帝也!」乃吞藥自殺。 二世皇帝元年春,二世東行郡縣,李斯從;到碣石,並海,南至會稽;而盡刻始皇所立刻石,旁著大臣從者名,以章先帝成功盛德而還。夏,四月,二世至咸陽,謂趙高曰:「夫人生居世間也,譬猶騁六驥過決隙也。吾旣已臨天下矣,欲悉耳目之所好,窮心志之所樂,以終吾年壽,可乎?」高曰:「此賢主之所能行而昏亂主之所禁也。雖然,有所未可,臣請言之:夫沙丘之謀,諸公子及大臣皆疑焉;而諸公子盡帝兄,大臣又先帝之所置也。今陛下初立,此其屬意怏怏皆不服,恐為變;臣戰戰栗栗,唯恐不終,陛下安得為此樂乎!」二世曰:「為之柰何?」趙高曰:「陛下嚴法而刻刑,令有罪者相坐,誅滅大臣及宗室;然後收舉遺民,貧者富之,賤者貴之。盡除先帝之故臣,更置陛下之所親信者,此則陰德歸陛下,害除而姦謀塞,羣臣莫不被潤澤,蒙厚德,陛下則高枕肆志寵樂矣。計莫出於此!」二世然之。乃更為法律,務益刻深,大臣、諸公子有罪,輒下高鞠治之。於是公子十二人僇死咸陽市,十公主矺死於杜,財物入於縣官,相連逮者不可勝數。 公子將閭昆弟三人囚於內宮,議其罪獨後。二世使使令將閭曰:「公子不臣,罪當死!吏致法焉。」將閭曰:「闕廷之禮,吾未嘗敢不從賓贊也,廊廟之位,吾未嘗敢失節也;受命應對,吾未嘗敢失辭也;何謂不臣?願聞罪而死!」使者曰:「臣不得與謀,奉書從事!」將閭乃仰天大呼「天」者三,曰:「吾無罪!」昆弟三人皆流涕,拔劍自殺。宗室振恐。公子高欲奔,恐收族,乃上書曰:「先帝無恙時,臣入門賜食,出則乘輿,御府之衣,臣得賜之,中廐之寶馬,臣得賜之。臣當從死而不能,為人子不孝,為人臣不忠。不孝不忠者,無名以立於世,臣請從死,願葬驪山之足。唯上幸哀憐之!」書上,二世大說,召趙高而示之,曰:「此可謂急乎?」趙高曰:「人臣當憂死不暇,何變之得謀!」二世可其書,賜錢十萬以葬。 復作阿房宮。盡徵材士五萬人為屯衞咸陽,令敎射。狗馬禽獸當食者多,度不足,下調郡縣,轉輸菽粟、芻稾。皆令自齎糧食;咸陽三百里內不得食其穀。 秋,七月,陽城人陳勝、陽夏人吳廣起兵於蘄。是時,發閭左戍漁陽,九百人屯大澤鄉,陳勝、吳廣皆為屯長。會天大雨,道不通,度已失期;失期,法皆斬。陳勝、吳廣因天下之愁怨,乃殺將尉,召令徒屬曰;「公等皆失期當斬;假令毋斬,而戍死者固什六七。且壯士不死則已,死則舉大名耳!王、侯、將、相寧有種乎!」衆皆從之。乃詐稱公子扶蘇、項燕,為壇而盟,稱大楚;陳勝自立為將軍,吳廣為都尉。攻大澤鄉,拔之;收而攻蘄,蘄下。乃令符離人葛嬰將兵徇蘄以東;攻銍、酇、苦、柘、譙,皆下之。行收兵;比至陳,車六七百乘,騎千餘,卒數萬人。攻陳,陳守、尉皆不在,獨守丞與戰譙門中,不勝;守丞死,陳勝乃入據陳。 初,大梁人張耳、陳餘相與為刎頸交。秦滅魏,聞二人魏之名士,重賞購求之。張耳、陳餘乃變名姓,俱之陳,為里監門以自食。里吏嘗以過笞陳餘,陳餘欲起,張耳躡之,使受笞。吏去,張耳乃引陳餘之桑下,數之曰:「始吾與公言何如?今見小辱而欲死一吏乎!」陳餘謝之。陳涉旣入陳,張耳、陳餘詣門上謁。陳涉素聞其賢,大喜。陳中豪桀父老請立涉為楚王,涉以問張耳、陳餘。耳、餘對曰:「秦為無道,滅人社稷,暴虐百姓;將軍出萬死之計,為天下除殘也。今始至陳而王之,示天下私。願將軍毋王,急引兵而西;遣人立六國後,自為樹黨,為秦益敵;敵多則力分,與衆則兵強。如此,則野無交兵,縣無守城,誅暴秦,據咸陽,以令諸侯;諸侯亡而得立,以德服之,則帝業成矣!今獨王陳,恐天下懈也。」陳涉不聽,遂自立為王,號「張楚」。 當是時,諸郡縣苦秦法,爭殺長吏以應涉。謁者從東方來,以反者聞。二世怒,下之吏。後使者至,上問之,對曰:「羣盜鼠竊狗偷,郡守、尉方逐捕,今盡得,不足憂也。」上悅。 陳王以吳叔為假王,監諸將以西擊滎陽。 張耳、陳餘復說陳王,請奇兵北略趙地。於是陳王以故所善陳人武臣為將軍,邵騷為護軍,以張耳、陳餘為左、右校尉,予卒三千人,徇趙。 陳王又令汝陰人鄧宗徇九江郡。當此時,楚兵數千人為聚者不可勝數。 葛嬰至東城,立襄彊為楚王。聞陳王已立,因殺襄彊還報。陳王誅殺葛嬰。 陳王令周巿北徇魏地。以上蔡人房君蔡賜為上柱國。 陳王聞周文,陳之賢人也,習兵,乃與之將軍印,使西擊秦。 武臣等從白馬渡河,至諸縣,說其豪桀,豪桀皆應之;乃行收兵,得數萬人;號武臣為武信君。下趙十餘城,餘皆城守;乃引兵東北擊范陽。范陽蒯徹說武信君曰:「足下必將戰勝而後略地,攻得然後下城,臣竊以為過矣。誠聽臣之計,可不攻而降城,不戰而略地,傳檄而千里定;可乎?」武信君曰:「何謂也?」徹曰:「范陽令徐公,畏死而貪,欲先天下降。君若以為秦所置吏,誅殺如前十城,則邊地之城皆為金城、湯池,不可攻也。君若齎臣侯印以授范陽令,使乘朱輪華轂,驅馳燕、趙之郊,卽燕、趙城可無戰而降矣。」武信君曰:「善!」以車百乘、騎二百、侯印迎徐公。燕、趙聞之,不戰以城下者三十餘城。 陳王旣遣周章,以秦政之亂,有輕秦之意,不復設備。博士孔鮒諫曰:「臣聞兵法:『不恃敵之不我攻,恃吾不可攻。』今王恃敵而不自恃,若跌而不振,悔之無及也。」陳王曰:「寡人之軍,先生無累焉。」 周文行收兵至關,車千乘,卒數十萬,至戲,軍焉。二世乃大驚,與羣臣謀曰:「柰何?」少府章邯曰:「盜已至,衆強,今發近縣,不及矣。驪山徒多,請赦之,授兵以擊之。」二世乃大赦天下,使章邯免驪山徒、人奴產子,悉發以擊楚軍,大敗之。周文走。 張耳、陳餘至邯鄲,聞周章卻,又聞諸將為陳王徇地還者多以讒毀得罪誅,乃說武信君令自王。八月,武信君自立為趙王,以陳餘為大將軍,張耳為右丞相,邵騷為左丞相;使人報陳王。陳王大怒,欲盡族武信君等家而發兵擊趙。柱國房君諫曰:「秦未亡而誅武信君等家,此生一秦也;不如因而賀之,使急引兵西擊秦。」陳王然之,從其計,徙繫武信君等家宮中,封張耳子敖為成都君,使使者賀趙,令趣發兵西入關。張耳、陳餘說趙王曰:「王王趙,非楚意,特以計賀王。楚已滅秦,必加兵於趙。願王毋西兵,北徇燕、代,南收河內以自廣。趙南據大河,北有燕、代,楚雖勝秦,必不敢制趙;不勝秦,必重趙。趙乘秦、楚之敝,可以得志於天下。」趙王以為然,因不西兵,而使韓廣略燕,李良略常山,張黶略上黨。 九月,沛人劉邦起兵於沛,下相人項梁起兵於吳,狄人田儋起兵於齊。 劉邦,字季,為人隆準、龍顏,左股有七十二黑子。愛人喜施,意豁如也;常有大度,不事家人生產作業。初為泗上亭長,單父人呂公,好相人,見季狀貌,奇之,以女妻之。旣而季以亭長為縣送徒驪山,徒多道亡。自度比至皆亡之,到豐西澤中亭,止飲,夜,乃解縱所送徒曰:「公等皆去,吾亦從此逝矣!」徒中壯士願從者十餘人。劉季被酒,夜徑澤中,有大蛇當徑,季拔劍斬蛇。有老嫗哭曰:「吾子,白帝子也,化為蛇,當道;今赤帝子殺之!」因忽不見。劉季亡匿於芒、碭山澤之間,數有奇怪;沛中子弟聞之,多欲附者。及陳涉起,沛令欲以沛應之。掾、主吏蕭何、曹參曰:「君為秦吏,今欲背之,率沛子弟,恐不聽。願君召諸亡在外者,可得數百人,因劫衆,衆不敢不聽。」乃令樊噲召劉季。劉季之衆已數十百人矣;沛令後悔,恐其有變,乃閉城城守,欲誅蕭、曹。蕭、曹恐,踰城保劉季。劉季乃書帛射城上,遺沛父老,為陳利害。父老乃率子弟共殺沛令,開門迎劉季,立以為沛公。蕭、曹等為收沛子弟,得三千人,以應諸侯。 項梁者,楚將項燕子也,嘗殺人,與兄子籍避仇吳中。吳中賢士大夫皆出其下。籍少時學書,不成,去;學劍,又不成。項梁怒之。籍曰:「書,足以記名姓而已!劍,一人敵,不足學;學萬人敵!」於是項梁乃敎籍兵法,籍大喜;略知其意,又不肯竟學。籍長八尺餘,力能扛鼎,才器過人。會稽守殷通聞陳涉起,欲發兵以應涉,使項梁及桓楚將。是時,桓楚亡在澤中。梁曰:「桓楚亡,人莫知其處,獨籍知之耳。」梁乃誡籍持劍居外,梁復入,與守坐,曰:「請召籍,使受命召桓楚。」守曰:「諾。」梁召籍入。須臾,梁眴籍曰「可行矣!」於是籍遂拔劍斬守頭。項梁持守頭,佩其印綬。門下大驚,擾亂;籍所擊殺數十百人,一府中皆慴伏,莫敢起。梁乃召故所知豪吏,諭以所為起大事,遂舉吳中兵,使人收下縣,得精兵八千人。梁為會稽守,籍為裨將,徇下縣。籍是時年二十四。 田儋,故齊王族也。儋從弟榮,榮弟橫,皆豪健,宗強,能得人。周巿徇地至狄,狄城守。田儋詳為縛其奴,從少年之廷,欲謁殺奴,見狄令,因擊殺令,而召豪吏子弟曰:「諸侯皆反秦自立。齊,古之建國也;儋,田氏,當王!」遂自立為齊王,發兵以擊周巿。周巿軍還去。田儋率兵東略定齊地。 韓廣將兵北徇燕,燕地豪桀欲共立廣為燕王。廣曰:「廣母在趙,不可!」燕人曰:「趙方西憂秦,南憂楚,其力不能禁我。且以楚之強,不敢害趙王將相之家,趙獨安敢害將軍家乎!」韓廣乃自立為燕王。居數月,趙奉燕王母家屬歸之。 趙王與張耳、陳餘北略地燕界,趙王間出,為燕軍所得,燕囚之,欲求割地;使者往請,燕輒殺之。有廝養卒走燕壁,見燕將曰:「君知張耳、陳餘何欲?」曰:「欲得其王耳。」趙養卒笑曰:「君未知此兩人所欲也。夫武臣、張耳、陳餘,杖馬箠下趙數十城,此亦各欲南面而王,豈欲為將相終已耶!顧其勢初定,未敢參分而王,且以少長先立武臣為王,以持趙心。今趙地已服,此兩人亦欲分趙而王,時未可耳。今君乃囚趙王。此兩人名為求趙王,實欲燕殺之;此兩人分趙自立。夫以一趙尚易燕,況以兩賢王左提右挈而責殺王之罪,滅燕易矣!」燕將乃歸趙王,養卒為御而歸。 周巿自狄還,至魏地,欲立故魏公子寧陵君咎為王。咎在陳,不得之魏。魏地已定,諸侯皆欲立周巿為魏王。巿曰:「天下昏亂,忠臣乃見。今天下共畔秦,其義必立魏王後乃可。」諸侯固請立巿,巿終辭不受;迎魏咎於陳,五反,陳王乃遣之,立咎為魏王,巿為魏相。 二年冬,十月,泗川監平將兵圍沛公於豐,沛公出與戰,破之;令雍齒守豐。十一月,沛公引兵之薛。泗川守壯兵敗於薛,走至戚;沛公左司馬得殺之。 周章出關,止屯曹陽,二月餘,章邯追敗之;復走澠池,十餘日,章邯擊,大破之。周文自刎,軍遂不戰。 吳叔圍滎陽;李由為三川守,守滎陽,叔弗能下。楚將軍田臧等相與謀曰:「周章軍已破矣,秦兵旦暮至。我圍滎陽城弗能下,秦兵至,必大敗,不如少遺兵守滎陽,悉精兵迎秦軍。今假王驕,不知兵權,不足與計事,恐敗。」因相與矯王令以誅吳叔,獻其首於陳王。陳王使使賜田臧楚令尹印,以為上將。 田臧乃使諸將李歸等守滎陽,自以精兵西迎秦軍於敖倉,與戰;田臧死,軍破。章邯進兵擊李歸等滎陽下,破之,李歸等死。陽城人鄧說將兵居郯,章邯別將擊破之。銍人伍逢將兵居許,章邯擊破之。兩軍皆散,走陳,陳王誅鄧說。 二世數誚讓李斯:「居三公位,如何令盜如此!」李斯恐懼,重爵祿,不知所出,乃阿二世意,以書對曰:「夫賢主者,必能行督責之術者也。故申子曰『有天下而不恣睢,命之曰「以天下為桎梏」者,無他焉,不能督責,而顧以其身勞於天下之民,若堯、禹然,故謂之桎梏也。』夫不能修申、韓之明術,行督責之道,專以天下自適也;而徒務苦形勞神,以身徇百姓,則是黔首之役,非畜天下者也,何足貴哉!故明主能行督責之術以獨斷於上,則權不在臣下,然後能滅仁義之塗,絕諫說之辯,犖然行恣睢之心而莫之敢逆。如此,羣臣、百姓救過不給,何變之敢圖!」二世說,於是行督責益嚴,稅民深者為明吏,殺人衆者為忠臣,刑者相半於道,而死人日成積於市,秦民益駭懼思亂。 趙李良已定常山,還報趙王。趙王復使良略太原;至石邑,秦兵塞井陘,未能前。秦將詐為二世書以招良。良得書未信,還之邯鄲,益請兵。未至,道逢趙王姊出飲,良望見,以為王,伏謁道旁。王姊醉,不知其將,使騎謝李良。李良素貴,起,慚其從官。從官有一人曰:「天下畔秦,能者先立。且趙王素出將軍下,今女兒乃不為將軍下車,請追殺之!」李良已得秦書,固欲反趙,未決;因此怒,遣人追殺王姊,因將其兵襲邯鄲。邯鄲不知,竟殺趙王、邵騷。趙人多為張耳、陳餘耳目者,以故二人獨得脫。 陳人秦嘉、符離人朱雞石等起兵,圍東海守於郯。陳王聞之,使武平君畔為將軍,監郯下軍。秦嘉不受命,自立為大司馬;惡屬武平君,告軍吏曰:「武平君年少,不知兵事,勿聽!」因矯以王命殺武平君畔。 二世益遣長史司馬欣、董翳佐章邯擊盜。章邯已破伍逢,擊陳柱國房君,殺之;又進擊陳西張賀軍。陳王出監戰。張賀死。 臘月,陳王之汝陰,還,至下城父,其御莊賈殺陳王以降。 趙張耳、陳餘收其散兵,得數萬人,擊李良;良敗,走歸章邯。 黥布者,六人也,姓英氏,坐法黥,以刑徒論輸驪山。驪山之徒數十萬人,布皆與其徒長豪桀交通,乃率其曹耦,亡之江中為羣盜。番陽令吳芮,甚得江湖間民心,號曰番君。布往見之,其衆已數千人。番君迺以女妻之,使將其兵擊秦。 楚王景駒在留,沛公往從之。張良亦聚少年百餘人欲往從景駒,道遇沛公,遂屬焉;沛公拜良為廐將。良數以太公兵法說沛公;沛公善之,常用其策;良為他人言,皆不省。良曰:「沛公殆天授!」故遂留不去。 沛公與良俱見景駒,欲請兵以攻豐。時章邯司馬𡰥將兵北定楚地,屠相,至碭。東陽甯君、沛公引兵西,與戰蕭西,不利,還,收兵聚留。二月,攻碭,三日,拔之;收碭兵得六千人,與故合九千人。三月,攻下邑,拔之;還擊豐,不下。 廣陵人召平為陳王徇廣陵,未下。聞陳王敗走,章邯且至,迺渡江,矯陳王令,拜項梁為楚上柱國,曰:「江東已定,急引兵西擊秦!」梁迺以八千人渡江而西。聞陳嬰已下東陽,遣使欲與連和俱西。陳嬰者,故東陽令史,居縣中,素信謹,稱為長者。東陽少年殺其令,相聚得二萬人,欲立嬰為王。嬰母謂嬰曰:「自我為汝家婦,未嘗聞汝先世之有貴者。今暴得大名,不祥;不如有所屬。事成,猶得封侯;事敗,易以亡,非世所指名也。」嬰乃不敢為王,謂其軍吏曰:「項氏世世將家,有名於楚;今欲舉大事,將非其人不可。我倚名族,亡秦必矣!」其衆從之,乃以兵屬梁。 英布旣破秦軍,引兵而東;聞項梁西渡淮,布與蒲將軍皆以其兵屬焉。項梁衆凡六七萬人,軍下邳。景駒、秦嘉軍彭城東,欲以距梁。梁謂軍吏曰:「陳王先首事,戰不利,未聞所在。今秦嘉倍陳王而立景駒,大逆無道!」乃進兵擊秦嘉,秦嘉軍敗走。追之,至胡陵,嘉還戰。一日,嘉死,軍降;景駒走死梁地。梁已幷秦嘉軍,軍胡陵,將引軍而西。章邯軍至栗,項梁使別將朱雞石、餘樊君與戰。餘樊君死;朱雞石軍敗,亡走胡陵。梁乃引兵入薛,誅朱雞石。沛公從騎百餘往見梁;梁與沛公卒五千人,五大夫將十人。沛公還,引兵攻豐,拔之。雍齒奔魏。項梁使項羽別攻襄城,襄城堅守不下;已拔,皆阬之,還報。梁聞陳王定死,召諸別將會薛計事,沛公亦往焉。 居鄛人范增,年七十,素居家,好奇計,往說項梁曰:「陳勝敗,固當。夫秦滅六國,楚最無罪。自懷王入秦不反,楚人憐之至今。故楚南公曰:『楚雖三戶,亡秦必楚。』今陳勝首事,不立楚後而自立,其勢不長。今君起江東,楚蠭起之將皆爭附君者,以君世世楚將,為能復立楚之後也。」於是項梁然其言,乃求得楚懷王孫心於民間,為人牧羊;夏,六月,立以為楚懷王,從民望也。陳嬰為上柱國,封五縣,與懷王都盱眙。項梁自號為武信君。 張良說項梁曰:「君已立楚後,而韓諸公子橫陽君成最賢,可立為王,益樹黨。」項梁使良求韓成,立以為韓王。以良為司徒,與韓王將千餘人西略韓地,得數城,秦輒復取之;往來為游兵潁川。 章邯已破陳王,乃進兵擊魏王於臨濟。魏王使周巿出,請救於齊、楚;齊王儋及楚將項它皆將兵隨巿救魏。章邯夜銜枚擊,大破齊、楚軍於臨濟下,殺齊王及周巿。魏王咎為其民約降;約定,自燒殺。其弟豹亡走楚,楚懷王予魏豹數千人,復徇魏地。齊田榮收其兄儋餘兵,東走東阿;章邯追圍之。齊人聞齊王儋死,乃立故齊王建之弟假為王,田角為相,角弟間為將,以距諸侯。 秋,七月,大霖雨。武信君引兵攻亢父,聞田榮之急,迺引兵擊破章邯軍東阿下;章邯走而西。田榮引兵東歸齊。武信君獨追北,使項羽、沛公別攻城陽,屠之。楚軍軍濮陽東,復與章邯戰,又破之。章邯復振,守濮陽,環水。沛公、項羽去,攻定陶。 八月,田榮擊逐齊王假,假亡走楚。田間前救趙,因留不敢歸。田榮迺立儋子巿為齊王,榮相之。田橫為將,平齊地。章邯兵益盛,項梁數使使告齊、趙發兵共擊章邯。田榮曰:「楚殺田假,趙殺角、間,乃出兵。」楚、趙不許。田榮怒,終不肯出兵。 郎中令趙高恃恩專恣,以私怨誅殺人衆多;恐大臣入朝奏事言之,乃說二世曰:「天子之所以貴者,但以聞聲,羣臣莫得見其面故也。且陛下富於春秋,未必盡通諸事;今坐朝廷,譴舉有不當者,則見短於大臣,非所以示神明於天下也。陛下不如深拱禁中,與臣及侍中習法者待事,事來有以揆之。如此,則大臣不敢奏疑事,天下稱聖主矣。」二世用其計,乃不坐朝廷見大臣,常居禁中;趙高侍中用事,事皆決於趙高。 高聞李斯以為言,乃見丞相曰:「關東羣盜多,今上急益發繇,治阿房宮,聚狗馬無用之物。臣欲諫,為位賤,此真君侯之事;君何不諫?」李斯曰:「固也,吾欲言之久矣。今時上不坐朝廷,常居深宮。吾所言者,不可傳也;欲見,無閒。」趙高曰:「君誠能諫,請為君侯上閒,語君。」於是趙高侍二世方燕樂,婦女居前,使人告丞相:「上方閒,可奏事。」丞相至宮門上謁。如此者三。二世怒曰:「吾常多閒日,丞相不來;吾方燕私,丞相輒來請事!丞相豈少我哉,且固我哉?」趙高因曰:「夫沙丘之謀,丞相與焉。今陛下已立為帝,而丞相貴不益,此其意亦望裂地而王矣。且陛下不問臣,臣不敢言。丞相長男李由為三川守,楚盜陳勝等皆丞相傍縣之子,以故楚盜公行,過三川城,守不肯擊。高聞其文書相往來,未得其審,故未敢以聞。且丞相居外,權重於陛下。」二世以為然,欲案丞相,恐其不審,乃先使人按驗三川守與盜通狀。 李斯聞之,因上書言趙高之短曰:「高擅利擅害,與陛下無異。昔田常相齊簡公,竊其恩威,下得百姓,上得羣臣,卒弒齊簡公而取齊國,此天下所明知也。今高有邪佚之志,危反之行,私家之富,若田氏之於齊矣,而又貪欲無厭,求利不止,列勢次主,其欲無窮,劫陛下之威信,其志若韓玘為韓安相也。陛下不圖,臣恐其必為變也。」二世曰:「何哉!夫高,故宦人也;然不為安肆志,不以危易心,潔行脩善,自使至此,以忠得進,以信守位,朕實賢之;而君疑之,何也?且朕非屬趙君,當誰任哉!且趙君為人,精廉強力,下知人情,上能適朕;君其勿疑!」二世雅愛趙高,恐李斯殺之,乃私告趙高。高曰:「丞相所患者獨高;高已死,丞相卽欲為田常所為。」 是時,盜賊益多,而關中卒發東擊盜者無已。右丞相馮去疾、左丞相李斯、將軍馮劫進諫曰:「關東羣盜並起,秦發兵誅擊,所殺亡甚衆,然猶不止。盜多,皆以戍、漕、轉、作事苦,賦稅大也。請且止阿房宮作者,減省四邊戍、轉。」二世曰:「凡所為貴有天下者,得肆意極欲,主重明法,下不敢為非,以制御四海矣。夫虞、夏之主,貴為天子,親處窮苦之實以徇百姓,尚何於法!且先帝起諸侯,兼天下,天下已定,外攘四夷以安邊境,作宮室以章得意;而君觀先帝功業有緒。今朕卽位,二年之間,羣盜並起,君不能禁,又欲罷先帝之所為,是上無以報先帝,次不為朕盡忠力,何以在位!」下去疾、斯、劫吏,案責他罪。去疾、劫自殺;獨李斯就獄。二世以屬趙高治之,責斯與子由謀反狀,皆收捕宗族、賓客。趙高治斯,榜掠千餘,不勝痛,自誣服。 斯所以不死者,自負其辯,有功,實無反心,欲上書自陳,幸二世寤而赦之。乃從獄中上書曰:「臣為丞相治民,三十餘年矣。逮秦地之陿隘,不過千里,兵數十萬。臣盡薄材,陰行謀臣,資之金玉,使游說諸侯;陰脩甲兵,飭政敎,官鬬士,尊功臣;故終以脅韓,弱魏,破燕、趙,夷齊、楚,卒兼六國,虜其王,立秦為天子。又北逐胡、貉,南定北越,以見秦之強。更剋畫平斗斛、度量,文章,布之天下,以樹秦之名。此皆臣之罪也,臣當死久矣!上幸盡其能力,乃得至今。願陛下察之!」書上,趙高使吏棄去不奏,曰:「囚安得上書!」 趙高使其客十餘輩詐為御史、謁者、侍中,更往覆訊斯,斯更以其實對,輒使人復榜之。後二世使人驗斯,斯以為如前,終不敢更言。辭服,奏當上。二世喜曰:「微趙君,幾為丞相所賣!」及二世所使案三川守由者至,則楚兵已擊殺之。使者來,會丞相下吏,高皆妄為反辭以相傅會,遂具斯五刑論,腰斬咸陽市。斯出獄,與其中子俱執。顧謂其中子曰:「吾欲與若復牽黃犬,俱出上蔡東門逐狡兔,豈可得乎!」遂父子相哭而夷三族。二世乃以趙高為丞相,事無大小皆決焉。 項梁已破章邯於東阿,引兵西,北至定陶,再破秦軍。項羽、沛公又與秦軍戰於雍丘,大破之,斬李由。項梁益輕秦,有驕色。宋義諫曰:「戰勝而將驕卒惰者,敗。今卒少惰矣,秦兵日益,臣為君畏之!」項梁弗聽。乃使宋義使於齊,道遇齊使者高陵君顯,曰:「公將見武信君乎?」曰:「然。」曰:「臣論武信君必敗;公徐行卽免死,疾行則及禍。」二世悉起兵益章邯擊楚軍,大破之定陶,項梁死。 項羽、沛公攻外黃未下,去,攻陳留;聞武信君死,士卒恐,乃與將軍呂臣引兵而東,徙懷王自盱眙都彭城。呂臣軍彭城東;項羽軍彭城西,沛公軍碭。 魏豹下魏二十餘城;楚懷王立豹為魏王。 後九月,楚懷王幷呂臣、項羽軍,自將之;以沛公為碭郡長,封武安侯,將碭郡兵;封項羽為長安侯,號為魯公;呂臣為司徒,其父呂青為令尹。 章邯已破項梁,以為楚地兵不足憂,乃渡河,北擊趙,大破之;引兵至邯鄲,皆徙其民河內,夷其城郭。張耳與趙王歇走入鉅鹿城,王離圍之。陳餘北收常山兵,得數萬人,軍鉅鹿北。章邯軍鉅鹿南棘原。趙數請救於楚。 高陵君顯在楚,見楚王曰:「宋義論武信君之軍必敗;居數日,軍果敗。兵未戰而先見敗徵,此可謂知兵矣!」王召宋義與計事而大說之,因置以為上將軍,項羽為次將,范增為末將,以救趙。諸別將皆屬宋義,號為「卿子冠軍」。 懷王遣沛公西入關。 三年冬,十月,宋義行至安陽,留四十六日不進。項羽曰:「秦圍趙急,宜疾引兵渡河;楚擊其外,趙應其內,破秦軍必矣!」宋義曰:「不然。夫搏牛之蝱,不可以破蟣蝨。今秦攻趙,戰勝則兵疲,我承其敝;不勝,則我引兵鼓行而西,必舉秦矣。故不如先鬬秦、趙。夫被堅執銳,義不如公;坐運籌策,公不如義。」因下令軍中曰:「有猛如虎,狠如羊,貪如狼,強不可使者,皆斬之!」乃遣其子宋襄相齊,身送之至無鹽,飲酒高會。天寒,大雨,士卒凍飢。項羽曰:「將戮力而攻秦,久留不行。今歲饑民貧,士卒食半菽,軍無見糧,乃飲酒高會。不引兵渡河,因趙食,與趙幷力攻秦,乃曰『承其敝』。夫以秦之強,攻新造之趙,其勢必舉。趙舉秦強,何敝之承!且國兵新破,王坐不安席,掃境內而專屬於將軍,國家安危,在此一舉。今不恤士卒而徇其私,非社稷之臣也!」 十一月,項羽晨朝上將軍宋義,卽其帳中斬宋義頭。出令軍中曰:「宋義與齊謀反楚,楚王陰令籍誅之!」當是時,諸將皆慴服,莫敢枝梧,皆曰:「首立楚者,將軍家也;今將軍誅亂。」乃相與共立羽為假上將軍。使人追宋義子,及之齊,殺之。使桓楚報命於懷王。懷王因使羽為上將軍。 十二月,沛公引兵至栗,遇剛武侯,奪其軍四千餘人,幷之;與魏將皇欣、武滿軍合攻秦軍,破之。 章邯築甬道屬河,餉王離。王離兵食多,急攻鉅鹿。鉅鹿城中食盡、兵少,張耳數使人召前陳餘。陳餘度兵少,不敵秦,不敢前。數月,張耳大怒,怨陳餘,使張黶、陳澤往讓陳餘曰:「始吾與公為刎頸交,今王與耳旦暮且死,而公擁兵數萬,不肯相救,安在其相為死!苟必信,胡不赴秦軍俱死;且有十一二相全。」陳餘曰:「吾度前終不能救趙,徒盡亡軍。且餘所以不俱死,欲為趙王、張君報秦。今必俱死,如以肉委餓虎,何益!」張黶、陳澤要以俱死,餘乃使黶、澤將五千人先嘗秦軍,至,皆沒。當是時,齊師、燕師皆來救趙,張敖亦北收代兵,得萬餘人,來,皆壁餘旁,未敢擊秦。 項羽已殺卿子冠軍,威震楚國,乃遣當陽君、薄將軍將卒二萬渡河救鉅鹿。戰少利,絕章邯甬道,王離軍乏食。陳餘復請兵。項羽乃悉引兵渡河,皆沈船,破釜、甑,燒廬舍,持三日糧,以示士卒必死,無一還心。於是至則圍王離,與秦軍遇,九戰,大破之;章邯引兵卻。諸侯兵乃敢進擊秦軍,遂殺蘇角,虜王離;涉閒不降,自燒殺。當是時,楚兵冠諸侯;軍救鉅鹿者十餘壁,莫敢縱兵。及楚擊秦,諸侯將從壁上觀。楚戰士無不一當十,呼聲動天地,諸侯軍無不人人惴恐。於是已破秦軍,項羽召見諸侯將;諸侯將入轅門,無不膝行而前,莫敢仰視。項羽由是始為諸侯上將軍,諸侯皆屬焉。 於是趙王歇及張耳乃得出鉅鹿城謝諸侯。張耳與陳餘相見,責讓陳餘以不肯救趙;及問張黶、陳澤所在,疑陳餘殺之,數以問餘。餘怒曰:「不意君之望臣深也!豈以臣為重去將印哉?」乃脫解印綬,推與張耳,張耳亦愕不受。陳餘起如廁。客有說張耳曰:「臣聞『天與不取,反受其咎。』今陳將軍與君印,君不受;反天不祥。急取之!」張耳乃佩其印,收其麾下。而陳餘還,亦望張耳不讓,遂趨出,獨與麾下所善數百人之河上澤中漁獵。趙王歇還信都。 春,二月,沛公北擊昌邑,遇彭越;彭越以其兵從沛公。越,昌邑人,常漁鉅野澤中,為羣盜。陳勝、項梁之起,澤間少年相聚百餘人,往從彭越曰:「請仲為長。」越謝曰:「臣不願也。」少年強請,乃許;與期旦日日出會,後期者斬。旦日日出,十餘人後,後者至日中。於是越謝曰:「臣老,諸君強以為長。今期而多後,不可盡誅,誅最後者一人。」令校長斬之。皆笑曰:「何至於是!請後不敢。」於是越引一人斬之,設壇祭,令徒屬,皆大驚,莫敢仰視。乃略地,收諸侯散卒,得千餘人,遂助沛公攻昌邑。 昌邑未下,沛公引兵西過高陽。高陽人酈食其,家貧落魄,為里監門。沛公麾下騎士適食其里中人,食其見,謂曰:「諸侯將過高陽者數十人,吾問其將皆握齪,好苛禮,自用,不能聽大度之言。吾聞沛公慢而易人,多大略,此真吾所願從游,莫為我先。若見沛公,謂曰:『臣里中有酈生,年六十餘,長八尺,人皆謂之狂生。生自謂「我非狂生」。』」騎士曰:「沛公不好儒,諸客冠儒冠來者,沛公輒解其冠,溲溺其中,與人言,常大罵;未可以儒生說也。」酈生曰:「第言之。」騎士從容言,如酈生所誡者。 沛公至高陽傳舍,使人召酈生。酈生至,入謁。沛公方倨牀,使兩女子洗足而見酈生。酈生入,則長揖不拜,曰:「足下欲助秦攻諸侯乎?且欲率諸侯破秦也?」沛公罵曰:「豎儒!天下同共苦秦久矣,故諸侯相率而攻秦,何謂助秦攻諸侯乎!」酈生曰:「必聚徒、合義兵誅無道秦,不宜倨見長者!」於是沛公輟洗,起,攝衣,延酈生上坐,謝之。酈生因言六國從橫時。沛公喜,賜酈生食,問曰:「計將安出?」酈生曰:「足下起糾合之衆,收散亂之兵,不滿萬人;欲以徑入強秦,此所謂探虎口者也。夫陳留,天下之衝,四通五達之郊也;今其城中又多積粟。臣善其令,請得使之令下足下;卽不聽,足下引兵攻之,臣為內應。」於是遣酈生行,沛公引兵隨之,遂下陳留;號酈食其為廣野君。酈生言其弟商。時商聚少年得四千人,來屬沛公,沛公以為將,將陳留兵以從,酈生常為說客,使諸侯。 三月,沛公攻開封,未拔;西與秦將楊熊會戰白馬,又戰曲遇東,大破之。楊熊走之滎陽,二世使使者斬之以徇。 夏,四月,沛公南攻潁川,屠之。因張良,遂略韓地。時趙別將司馬卬方欲渡河入關,沛公乃北攻平陰,絕河津南,戰洛陽東。軍不利,南出轘轅,張良引兵從沛公;沛公令韓王成留守陽翟,與良俱南。六月,與南陽守齮戰犨東,破之,略南陽郡;南陽守走保城,守宛。沛公引兵過宛,西;張良諫曰:「沛公雖欲急入關,秦兵尚衆,距險;今不下宛,宛從後擊,強秦在前,此危道也!」於是沛公乃夜引軍從他道還,偃旗幟,遲明,圍宛城三匝。南陽守欲自剄,其舍人陳恢曰:「死未晚也。」乃踰城見沛公曰:「臣聞足下約先入咸陽者王之。今足下留守宛,宛郡縣連城數十,其吏民自以為降必死,故皆堅守乘城。今足下盡日止攻,士死傷者必多;引兵去宛,宛必隨足下後。足下前則失咸陽之約,後有強宛之患。為足下計,莫若約降封其守;因使止守,引其甲卒與之西。諸城未下者,聞聲爭開門而待足下,足下通行無所累。」沛公曰:「善!」秋,七月,南陽守齮降,封為殷侯;封陳恢千戶。引兵西,無不下者。至丹水,高武侯鰓、襄侯王陵降。還攻胡陽,遇番君別將梅鋗,與偕攻析、酈,皆降。所過亡得鹵掠,秦民皆喜。 王離軍旣沒,章邯軍棘原,項羽軍漳南,相持未戰。秦軍數卻,二世使人讓章邯。章邯恐,使長史欣請事;至咸陽,留司馬門三日,趙高不見,有不信之心。長史欣恐,還走其軍,不敢出故道。趙高果使人追之,不及。欣至軍,報曰:「趙高用事於中,下無可為者。今戰能勝,高必疾妬吾功;不能勝,不免於死。願將軍孰計之!」陳餘亦遺章邯書曰:「白起為秦將,南征鄢郢,北阬馬服,攻城略地,不可勝計,而竟賜死。蒙恬為秦將,北逐戎人,開榆中地數千里,竟斬陽周。何者?功多,秦不能盡封,因以法誅之。今將軍為秦將三歲矣,所亡失以十萬數;而諸侯並起滋益多。彼趙高素諛日久,今事急,亦恐二世誅之,故欲以法誅將軍以塞責,使人更代將軍以脫其禍。夫將軍居外久,多內郤,有功亦誅,無功亦誅。且天之亡秦,無愚智皆知之。今將軍內不能直諫,外為亡國將,孤特獨立而欲常存,豈不哀哉!將軍何不還兵與諸侯為從,約共攻秦,分王其地,南面稱孤!此孰與身伏鈇質、妻子為戮乎?」章邯狐疑,陰使候始成使項羽,欲約。約未成,項羽使蒲將軍日夜引兵渡三戶,軍漳南,與秦軍戰,再破之。項羽悉引兵擊秦軍汙水上,大破之。 章邯使人見項羽,欲約。項羽召軍吏謀曰:「糧少,欲聽其約。」軍吏皆曰:「善!」項羽乃與期洹水南殷虛上。已盟,章邯見項羽而流涕,為言趙高。項羽乃立章邯為雍王,置楚軍中,使長史欣為上將軍,將秦軍為前行。 初,中丞相趙高欲專秦權,恐羣臣不聽,乃先設驗,持鹿獻於二世曰:「馬也。」二世笑曰:「丞相誤邪,謂鹿為馬?」問左右,或默,或言馬以阿順趙高,或言鹿者。高因陰中諸言鹿者以法。後羣臣皆畏高,莫敢言其過。 高前數言「關東盜無能為也」;及項羽虜王離等,而章邯等軍數敗,上書請益助。自關以東,大抵盡畔秦吏,應諸侯;諸侯咸率其衆西鄉。八月,沛公將數萬人攻武關,屠之。高恐二世怒,誅及其身,乃謝病,不朝見。[二世]使使責讓高以盜賊事。高懼,乃陰與其壻咸陽令閻樂及弟趙成謀曰:「上不聽諫;今事急,欲歸禍於吾。欲易置上,更立子嬰。子嬰仁儉,百姓皆載其言。」乃使郎中令為內應,詐為有大賊,令樂召吏發卒追,劫樂母置高舍。遣樂將吏卒千餘人至望夷宮殿門,縛衞令僕射,曰:「賊入此,何不止?」衞令曰:「周廬設卒甚謹,安得賊,敢入宮!」樂遂斬衞令,直將吏入,行射郎、宦者。郎、宦者大驚,或走,或格;格者輒死,死者數十人。郎中令與樂俱入,射上幄坐幃。二世怒,召左右;左右皆惶擾不鬬。旁有宦者一人侍,不敢去。二世入內,謂曰:「公何不早告我,乃至於此!」宦者曰:「臣不敢言,故得全;使臣早言,皆已誅,安得至今!」閻樂前卽二世,數曰:「足下驕恣,誅殺無道,天下共畔足下;足下其自為計!」二世曰:「丞相可得見否?」樂曰:「不可!」二世曰:「吾願得一郡為王。」弗許。又曰:「願為萬戶侯。」弗許。曰:「願與妻子為黔首,比諸公子。」閻樂曰:「臣受命於丞相,為天下誅足下;足下雖多言,臣不敢報!」麾其兵進。二世自殺。閻樂歸報趙高。趙高乃悉召諸大臣、公子,告以誅二世之狀,曰:「秦故王國;始皇君天下,故稱帝。今六國復自立,秦地益小,乃以空名為帝,不可。宜如故,便。」乃立子嬰為秦王。以黔首葬二世杜南宜春苑中。 九月,趙高令子嬰齋戒,當廟見,受玉璽;齋五日。子嬰與其子二人謀曰:「丞相高殺二世望夷宮,恐羣臣誅之,乃詐以義立我。我聞趙高乃與楚約,滅秦宗室而分王關中。今使我齋、見廟,此欲因廟中殺我。我稱病不行,丞相必自來;來則殺之。」高使人請子嬰數輩,子嬰不行。高果自往,曰:「宗廟重事,王柰何不行?」子嬰遂刺殺高於齋宮,三族高家以徇。 遣將兵距嶢關,沛公欲擊之。張良曰:「秦兵尚強,未可輕。願先遣人益張旗幟於山上為疑兵,使酈食其、陸賈往說秦將,啗以利。」秦將果欲連和;沛公欲許之。張良曰:「此獨其將欲叛,恐其士卒不從;不如因其懈怠擊之。」沛公引兵繞嶢關,踰蕢山,擊秦軍,大破之藍田南。遂至藍田,又戰其北,秦兵大敗。 漢高皇帝元年冬,十月,沛公至霸上;秦王子嬰素車、白馬,係頸以組,封皇帝璽、符、節,降軹道旁。諸將或言誅秦王。沛公曰:「始懷王遣我,固以能寬容。且人已降,殺之不祥。」乃以屬吏。 賈誼論曰:秦以區區之地致萬乘之權,招八州而朝同列,百有餘年,然後以六合爲家,殽、函爲宮;一夫作難而七廟墮,身死人手,爲天下笑者,何也?仁義不施而攻守之勢異也。  

卷一百七十七·列传第一百二十七·崔慎由等

卷一百七十七·列传第一百二十七·崔慎由等       ○崔慎由(弟安潜 伯父能 能子彦曾 慎由子胤) 崔珙( 兄琯 弟瑨 玙 球 玙子淡 淡子远) 卢钧 裴休 杨收(兄发 弟严 子钜鏻 严子涉 注) 韦保衡 路岩 夏侯孜 刘瞻...

洛阳伽蓝记

《洛阳伽蓝记》简称《伽蓝记》,是中国古代佛教史籍。是东魏迁都邺城十余年后,抚军司马杨炫之重游洛阳,追记劫前城郊佛寺之盛,概况历史变迁写作的一部集历史、地理、佛教、文学于一身的历史和人物故事类笔记。 《洛阳伽蓝记》五卷,〈编修励守谦家藏本。〉后魏杨炫之撰。刘知几《史通》作羊炫之,晁公武《读书志》亦同。然《隋志》亦作杨,与今本合,疑《史通》误也。其里贯未详。据书中所称,知尝官抚军司马耳。魏自太和十七年作都洛阳,一时笃崇佛法,刹庙甲于天下。及永熙之乱,城郭邱墟。武定五年,炫之行役洛阳,感念废兴,因捃拾旧闻,追叙故迹,以成是书。以城内及四门之外,分叙五篇。叙次之后先。以东面三门、南面三门、北面三门,各署其新旧之名,以提纲领,体例绝为明晰。其文秾丽秀逸,烦而不厌,可与郦道元《水经注》肩随。其兼叙尔朱荣等变乱之事,委曲详尽,多足与史传参证。其他古迹艺文,及外国土风道里,采摭繁富,亦足以广异闻。刘知几《史通》云︰“秦人不死,验苻生之厚诬;蜀老犹存,知葛亮之多枉。”蜀老事见《魏书‧毛修之传》,秦人事即用此书赵逸一条。知几引据最不苟,知其说非凿空也。他如解魏文之《苗茨碑》,纠戴延之之《西征记》,考据亦皆精审。惟以高阳王雍之楼为即古诗所谓“西北有高楼,上与浮云齐”者,则未免固于说诗,为是书之瑕颣耳。据《史通‧补注》篇称︰“除烦则意有所吝,毕载则言有所妨,遂乃定彼榛楛,列为子注,若萧大圜《淮海乱离志》、羊炫之《洛阳伽蓝记》是也。”则炫之此记,实有自注,世所行本皆无之,不知何时佚脱。然自宋以来,未闻有引用其注者,则其刊落已久,今不可复考矣。 序 《三墳》《五典》之說,九流百氏之言,並理在人區,而義兼天外。至於一乘二諦之原,三明六通之旨,西域備詳,東土靡記。自項日感夢,滿月流光,陽門飾豪眉之像,夜臺圖紺髮之形,邇來奔競,其風遂廣。至於晉室永嘉,唯有寺四十二所。逮皇魏受圖,光宅嵩洛,篤信彌繁,法敎愈盛。王侯貴臣,棄象馬如脫屣;庶士豪家,捨資財若遺跡。於是招提櫛比,寶塔駢羅,爭寫天上之姿,競摹山中之影;金刹與靈臺比高,講殿共阿房等壯。豈直木衣綈繡,土被朱紫而已哉!曁永熙多難,皇輿遷鄴,諸寺僧尼,亦與時徙。至武定五年,歲在丁卯,余因行役,重覽洛陽。城郭崩毀,宮室傾覆,寺觀灰燼,廟塔丘墟。牆被蒿艾,巷羅荊棘,野獸穴於荒階,山鳥巢於庭樹。遊兒牧豎,躑躅於九逵;農夫耕老,藝黍於雙闕。《麥秀》之感,非獨殷墟;《黍離》之悲,信哉周室!京城表裏,凡有一千餘寺,今日寥廓,鐘聲罕聞。恐後世無傳,故撰斯記。然寺數最多,不可遍寫;今之所錄,止大伽藍,其中小者,取其祥異,世諦俗事,因而出之。先以城內為始,次及城外。表列門名,以記遠近。凡為五篇。余才非著述,多有遺漏,後之君子,詳其闕焉。 太和十七年,高祖遷都洛陽,詔司空公穆亮營造宮室,洛陽城門依魏晉舊名。 東面有三門:北頭第一門,曰建春門。〈漢曰上東門。阮籍詩曰「步出上東門」是也。魏晉曰建春門,高祖因而不改。〉次南曰東陽門。〈漢曰中東門。魏晉曰東陽門,高祖因而不改。〉次南曰青陽門。〈漢曰望京門。魏晉曰清明門,高祖改為青陽門。〉 南面有四門:東頭第一門,曰開陽門。〈初,漢光武遷都洛陽,作此門始成,而未有名,忽夜中有柱自來在樓上。後瑯琊郡開陽縣上言南門一柱飛去,使來視之,則是也。遂以「開陽」為名。自魏及晉因而不改,高祖亦然。〉次西曰平昌門。〈漢曰平門。魏晉曰平昌門,高祖因而不改。〉次西曰宣陽門。〈漢曰小苑門。魏晉曰宣陽門,高祖因而不改。〉次西曰津陽門。〈漢曰津門。魏晉曰津陽門,高祖因而不改。〉 西面有四門:南頭第一門,曰西明門。〈漢曰廣陽門。魏晉因而不改,高祖改為西明門。〉次北曰西陽門。〈漢曰雍門。魏晉曰西明門,高祖改為西陽門。〉次北曰閶闔門。〈漢曰上西門。上有銅璇璣玉衡,以齊七政。魏晉曰閶闔門,高祖因而不改。〉次北曰承明門。〈承明者,高祖所立,當金墉城前東西大道。遷京之始,宮闕未就,高祖住在金墉城。城西有王南寺,高祖數詣寺與沙門論義,故通此門,而未有名,世人謂之「新門」。時王公卿士常迎駕於新門,高祖謂御史中尉李彪曰:「曹植詩云:『謁帝承明廬。』此門宜以『承明』為稱。」遂名之。〉 北面有二門:西頭曰大夏門。〈漢曰夏門。魏晉曰大夏門,高祖因而不改。宣武帝嘗造三層樓,去地二十丈。洛陽城門樓皆兩重,去地百尺,惟大夏門甍棟干雲。〉東頭曰廣莫門。〈漢曰穀門。魏晉曰廣莫門,高祖因而不改。自廣莫門西,至於大夏門,宮觀相連,被諸城上也。〉 一門有三道,所謂九軌。 卷一 永宁寺,熙平元年灵太后胡氏所立也,在宫前阊阖门南一里御道西。〈其寺东有太尉府,西对永康里,南界昭玄曹,北邻御史台。阊阖门前御道东有左卫府。府南有司徒府。司徒府南有国子学,堂内有孔丘像。颜渊问仁、子路问政在侧。国子南有宗正寺,寺南有太庙,庙南有护军府,府南有衣冠里。御道西有右卫府,府南有太尉府,府南有将作曹,曹南有九级府,府南有太社,社南有凌阴里,即四朝时藏冰处也。〉中有九层浮图一所,架木为之,举高九十丈。上有金刹,复高十丈;合去地一千尺。去京师百里,已遥见之。初掘基至黄泉下,得金像三十躯,太后以为信法之征,是以营建过度也。刹上有金宝瓶,容二十五斛。宝瓶下有承露金盘一十一重,周匝皆垂金铎。复有铁鏁四道,引刹向浮图四角,鏁上亦有金铎。铎大小如一石瓮子。浮图有九级,角角皆悬金铎,合上下有一百三十铎。浮图有四面,面有三户六窗,并皆朱漆。扉上有五行金铃,合有五千四百枚。复有金环铺首,殚土木之功,穷造形之巧,佛事精妙,不可思议。绣柱金铺,骇人心目。至于高风永夜,宝铎和鸣,铿锵之声,闻及十馀里。 浮图北有佛殿一所,形如太极殿。中有丈八金像一躯,中长金像十躯,绣珠像三躯,金织成像五躯,玉像二躯。作工奇巧,冠于当世。僧房楼观,一千馀间,雕梁粉壁,青璅绮疏,难得而言。栝柏椿松,扶疏檐溜,藂竹香草,布护階墀。〈是以常景碑云︰“须弥宝殿,兜率净宫,莫尚于斯也。”〉 外国所献经像,皆在此寺。寺院墙皆施短椽,以瓦覆之,若今宫墙也。四面各开一门。南门楼三重,通三阁道,去地二十丈,形制似今端门。图以云气,画彩仙灵,列钱青璅,赫典华丽。拱门有四力士、四狮子,饰以金银,加之珠玉,庄严焕炳,世所未闻。东西两门亦皆如之,所可异者,唯楼两重。北门一道,上不施屋,似乌头门。其四门外,皆树以青槐,亘以绿水,京邑行人,多庇其下。路断飞尘,不由渰云之润;清风送凉,岂藉合欢之发?诏中书舍人常景为寺碑文。〈景字永昌,河内人也。敏学博通,知名海内。太和十九年,为高祖所器,拔为律学博士,刑法疑狱,多访于景。正始初,诏刊律令,永作通式,敕景共治书侍御史高僧裕、羽林监王元龟、尚书郎祖莹、员外散骑侍郎李琰之等撰集其事。又诏太师彭城王勰、青州刺史刘芳入预其议。景讨正科条,商榷古今,甚有伦序,见行于世,今律二十篇是也。又共芳造洛阳宫殿门阁之名,经途里邑之号。出除长安令,时人比之潘岳。其后历位中书舍人、黄门侍郎、秘书监、幽州刺史、仪同三司,学徒以为荣焉。景入参近侍,出为侯牧,居室贫俭,事等农家,唯有经史,盈车满架。所著文集数百馀篇,给事封𬀩伯作序行于世。〉装饰毕功,明帝与太后共登之。视宫内如掌中,临京师若家庭,以其目见宫中,禁人不听升之。〈炫之尝与河南尹胡孝世共登之,下临云雨,信哉不虚!〉 时有西域沙门菩提达摩者,波斯国胡人也。起自荒裔,来游中土。见金盘炫日,光照云表,宝铎含风,响出天外。歌咏赞叹,实是神功。自云︰年一百五十岁,历涉诸国,靡不周遍,而此寺精丽,阎浮所无也。极佛境界,亦未有此!口唱南无,合掌连日。 至孝昌二年中,大风发屋拔树,刹上宝瓶,随风而落,入地丈馀。复命工匠更铸新瓶。 建义元年,太原王尔朱荣总士马于此寺。〈荣字天宝,北地秀容人也。世为第一领民酋长,博陵郡公。部落八千馀家,家有马数万匹,富等天府。武泰元年二月中,帝崩,无子,立临洮王世子钊以绍大业,年三岁,太后贪秉朝政,故以立之。荣谓并州刺史元天穆曰:“皇帝晏驾,春秋十九,海内士庶,犹曰幼君。况今奉未言之儿,以临天下,而望升平,其可得乎?吾世荷国恩,不能坐看成败,今欲以铁马五千,赴哀山陵,兼问侍臣帝崩之由,君竟谓何如?”穆曰:“明公世跨并肆,雄才杰出,部落之民,控弦一万。若能行废立之事,伊霍复见于今日。”荣即共穆结异姓兄弟。穆年大,荣兄事之。荣为盟主,穆亦拜荣。于是密议长君诸王之中不知谁应当璧。遂于晋阳,人各铸像不成,唯长乐王子攸像光相具足,端严特妙。是以荣意在长乐。遣苍头王丰入洛,约以为主。长乐即许之,共克期契。荣三军皓素,扬旌南出。太后闻荣举兵,召王公议之。时胡氏专宠,皇宗怨望,入议者莫肯致言。唯黄门侍郎徐纥曰:“尔朱荣马邑小胡,人才凡鄙,不度德量力,长戟指阙,所谓穷辙拒轮,积薪候燎!今宿卫文武足得一战,但守河桥,观其意趣;荣悬军千里,兵老师弊,以逸待劳,破之必矣。”后然纥言。即遣都督李神轨、郑季明等,领众五千,镇河桥。四月十一日,荣过河内,至高头驿。长乐王从雷陂北渡,赴荣军所。神轨、季明等见长乐王往,遂开门降。十二日,荣军于芒山之北,河阴之野。十三日,召百官赴驾,至者尽诛之,王公卿士及诸朝臣死者二千馀人。十四日,车驾入城,大赦天下,改号为建义元年,是谓庄帝。于时新经大兵,人物歼尽,流迸之徒,惊骇未出。庄帝肇升太极,解网垂仁,唯散骑常侍山伟一人拜恩南阙。加荣使持节中外诸军事大将军、开府北道大行台、都督十州诸军事大将军、领左右、太原王。其天穆为侍中、太尉公、世袭并州刺史、上党王。起家为公卿牧守者,不可胜数。二十日,洛中草草,犹自不安。死生相怨,人怀异虑。贵室豪家,弃宅竞窜;贫夫贱士,襁负争逃。于是出诏,滥死者,普加褒赠。三品以上,赠三公。五品以上,赠令仆。七品以上,赠州牧。白民赠郡镇。于是稍安。帝纳荣女为皇后。进荣为柱国大将军,录尚书事,馀官如故。进天穆为大将军,馀官皆如故。〉 永安二年五月,北海王元颢复入洛,在此寺聚兵。〈颢,庄帝从兄也。孝昌末镇汲郡。闻尔朱荣入洛阳,遂南奔萧衍。是年入洛,庄帝北巡。颢登皇帝位,改年曰建武元年。颢与庄帝书曰:“大道既隐,天下匪公。祸福不追,与能义绝。朕犹庶几五帝,无取六军。正以糠秕万乘,锱铢大宝,非贪皇帝之尊,岂图六合之富?直以尔朱荣往岁入洛,顺而勤王,终为魏贼。逆刃加于君亲,锋镝肆于卿宰。元氏少长,殆欲无遗。已有陈恒盗齐之心,非无六卿分晋之计。但以四海横流,欲篡未可;暂树君臣,假相拜置。害卿兄弟,独夫介立。遵养待时,臣节讵久?朕睹此心寒,远投江表,泣请梁朝,誓在复耻。风行建业,电赴三川,正欲问罪于尔朱,出卿于桎梏;恤深怨于骨肉,解苍生于倒悬。谓卿明眸击节,躬来见我,共叙哀辛,同讨凶羯。不意驾入成皋,便尔北渡。虽迫于凶手,势不自由;或贰生素怀,弃剑猜我。闻之永叹,抚衿而失。何者?朕之于卿,兄弟非远。连枝分叶,兴灭相依。假有内阋,外犹御侮;况我与卿,睦厚偏笃,其于急难,弃亲即雠,义将焉据也?且尔朱荣不臣之迹,暴于旁午,谋魏社稷,愚智同见。卿乃明白疑于必然,托命豺狼,委身虎口,弃亲助贼,兄弟寻戈。假获民地,本是荣物;若克城邑,绝非卿有。徒危宗国,以广寇仇。快贼莽之心,假卞庄之利。有识之士,咸为惭之。今家国隆替,在卿与我。若天道助顺,誓兹义举,则皇魏宗社与运无穷。傥天不厌乱,胡羯未殄,鸱鸣狼噬,荐食河北,在荣为福,于卿为祸。岂伊异人?尺书道意,卿宜三复。义利是图,富贵可保,徇人非虑,终不食言,自相鱼肉。善择元吉,勿贻后悔。”此黄门郎祖莹之词也。时帝在长子城,太原王、上党王来赴急难。六月,帝围河内,太守元桃汤、车骑将军宗正珍孙等为颢守,攻之弗克。时暑炎赫,将士疲劳,太原王欲使帝幸晋阳,至秋更举大义,未决。召刘助筮之,助曰:“必克。”于是至明尽力攻之,如其言。桃汤、珍孙并斩首,以殉三军。颢闻河内不守,亲率百僚出镇河桥,特迁侍中安丰王延明往守硖石。七月,帝至河阳,与颢隔河相望。太原王命车骑将军尔朱兆潜师渡河,破延明于硖石。颢闻延明败,亦散走。所将江淮子弟五千人,莫不解甲相泣,握手成别。颢与数十骑欲奔萧衍,至长社,为社民斩其首,传送京师。二十日,帝还洛阳,进太原王天柱大将军,馀官亦如故;进上党王太宰,馀官亦如故。〉 永安三年,逆贼尔朱兆囚庄帝于寺。〈时太原王位极心骄,功高意侈,与夺任情,臧否肆意。帝怒谓左右曰:“朕宁作高贵乡公死,不作汉献帝生!”九月二十五日,诈言产太子,荣、穆并入朝,庄帝手刃荣于明光殿,穆为伏兵鲁暹所杀。荣世子部落大人亦死焉。荣下车骑将军尔朱阳都等二十人,随入东华门,亦为伏兵所杀。唯右仆射尔朱世隆素在家,闻荣死,总荣部曲,烧西阳门,奔河桥。至十月一日,隆与荣妻北乡郡长公主至芒山冯王寺为荣追福荐斋。即遣尔朱侯讨伐、尔朱弗律归等领胡骑一千,皆白服来至郭下,索太原王尸丧。帝升大夏门望之,遣主书牛法尚谓归等曰:“太原王立功不终,阴图衅逆,王法无亲,已依正刑,罪止荣身,馀皆不问。卿等何为不降?官爵如故。”归曰:“臣从太原王来朝陛下,何忽今日枉致无理?臣欲还晋阳,不忍空去,愿得太原王尸丧,生死无恨。”发言雨泪,哀不自胜。群胡恸哭,声振京师。帝闻之,亦为伤怀。遣侍中朱元龙赍铁券与世隆,待之不死,官位如故。世隆谓元龙曰:“太原王功格天地,道济生民,赤心奉国,神明所知。长乐不顾信誓,枉害忠良,今日两行铁字,何足可信?吾为太原王报仇,终不归降!”元龙见世隆呼帝为长乐,知其不款,且以言帝。帝即出库物置城西门外,募敢死之士,以讨世隆,一日即得万人。与归等战于郭外,凶势不摧。归等屡涉戎场,便利击刺;京师士众未习军旅,虽皆义勇,力不从心。三日频战,而游魂不息。帝更募人断河桥。有汉中人李苗为水军,从上流放火烧桥。世隆见桥被焚,遂大剽生民,北上太行。帝遣侍中源子恭、黄门郎杨宽,领步骑三万,镇河内。世隆至高都,立太原太守长广王晔为主,改号曰建明元年。尔朱氏自封王者八人。长广王都晋阳,遣颍川王尔朱兆举兵向京师。子恭军失利,兆自雷陂涉渡,擒庄帝于式干殿。帝初以黄河奔急,谓兆未得猝济,不意兆不由舟楫,凭流而渡。是日水浅,不及马腹,故及此难。书契所记,未之有也。炫之曰:“昔光武受命,冰桥凝于滹水;昭烈中起,的卢踊于泥沟;皆理合于天,神祗所福,故能功济宇宙,大庇生民。若兆者,蜂目豺声,行穷枭獍,阻兵安忍,贼害君亲,皇灵有知,鉴其凶德!反使孟津由膝,赞其逆心。《易》称天道祸淫,鬼神福谦,以此验之,信为虚说。”时兆营军尚书省,建天子金鼓,庭设漏刻,嫔御妃主,皆拥之于幕。鏁帝于寺门楼上。时十二月,帝患寒,随兆乞头巾,兆不与,遂囚帝送晋阳,缢于三级寺。帝临崩礼佛,愿不为国王。又作五言曰:“权去生道促,忧来死路长。怀恨出国门,含悲入鬼乡。隧门一时闭,幽庭岂复光?思鸟吟青松,哀风吹白杨。昔来闻死苦,何言身自当!”至太昌元年冬,始迎梓宫赴京师,葬帝靖陵。所作五言诗即为挽歌词。朝野闻之,莫不悲恸,百姓观者,悉皆掩涕而已。〉永熙三年二月,浮图为火所烧,帝登凌云台望火,遣南阳王宝炬、录尚书长孙稚将羽林一千救赴火所,莫不悲惜,垂泪而去。火初从第八级中平旦大发,当时雷雨晦冥,杂下霰雪,百姓道俗,咸来观火,悲哀之声,振动京邑。时有三比丘,赴火而死。火经三月不灭。有火入地寻柱,周年犹有烟气。其年五月中,有人从东莱郡来云︰“见浮图于海中,光明照耀,俨然如新,海上之民,咸皆见之。俄然雾起,浮图遂隐。”至七月中,平阳王为侍中斛斯椿所挟,奔于长安。十月而京师迁邺。 建中寺,普泰元年尚书令乐平王尔朱世隆所立也。 本是阉官司空刘腾宅。〈屋宇奢侈,梁栋逾制,一里之间,廊庑充溢。堂比宣光殿,门匹乾明门,博敞弘丽,诸王莫及也。〉 在西阳门内御道北, 所谓延年里。〈刘腾宅东有太仆寺,寺东有乘黄署,署东有武库署,即魏相国司马文王府,东至阊阖宫门是也。〉 西阳门内御道南,有永康里,里内复有领军将军元乂宅。〈掘古井得《石铭》,云是汉太尉荀彧宅。〉正光年中,元乂专权,太后幽隔永巷,腾为谋主。〈乂是江阳王继之子,太后妹婿。熙平初,明帝幼冲,诸王权上,太后拜乂为侍中,领军左右,令总禁兵,委以腹心,反得幽隔永巷六年。太后哭曰:“养虎自啮,长虺成蛇。”〉至孝昌二年,太后反政,遂诛乂等,没腾田宅。元乂诛日,腾已物故,太后追思腾罪,发墓残尸,使其神灵无所归趣。以宅赐高阳王雍。建义元年,尚书令乐平王尔朱世隆为荣追福,题以为寺。朱门黄阁,所谓仙居也。以前厅为佛殿,后堂为讲室。金花宝盖,遍满其中。有一凉风堂,本腾避暑之处,凄凉常冷,经夏无蝇,有万年千岁之树也。 长秋寺,刘腾所立也。 腾初为长秋令卿,因以为名。 在西阳门内御道北一里, 亦在延年里,即是晋中朝时金市处。寺北有濛氾池,夏则有水,冬则竭矣。 中有三层浮图一所,金盘灵刹,曜诸城内。作六牙白象负释迦在虚空中。庄严佛事,悉用金玉,作工之异,难可具陈。四月四日,此像常出,辟邪师子导引其前。吞刀吐火,腾骧一面;彩幢上索,诡谲不常。奇伎异服,冠于都市。像停之处,观者如堵,迭相践跃,常有死人。 瑶光寺,世宗宣武皇帝所立。在阊阖城门御道北, 东去千秋门二里。千秋门内道北有西游园,园中有凌云台,即是魏文帝所筑者。台上有八角井,高祖于井北造凉风观,登之远望,目极洛川。台下有碧海曲池。台东有宣慈观,去地十丈。观东有灵芝钓台,累木为之,出于海中,去地二十丈。风生户牖,云起梁栋,丹楹刻桷,图写列仙。刻石为鲸鱼,背负钓台,既如从地踊出,又似空中飞下。钓台南有宣光殿,北有嘉福殿,西有九龙殿,殿前九龙吐水成一海。凡四殿,皆有飞阁向灵芝往来。三伏之月,皇帝在灵芝台以避暑。 有五层浮图一所,去地五十丈。仙掌凌虚,铎垂云表,作工之妙,埒美永宁。讲殿尼房,五百馀间。绮疏连亘,户牖相通,珍木香草,不可胜言。牛筋狗骨之木,鸡头鸭脚之草,亦悉备焉。椒房嫔御,学道之所,掖庭美人,并在其中。亦有名族处女,性爱道场,落髪辞亲,来仪此寺。屏珍丽之饰,服修道之衣,投心八正,归诚一乘。永安三年中,尔朱兆入洛阳,纵兵大掠,时有秀容胡骑数十人,入寺淫秽,自此后颇获讥讪。京师语曰:“洛阳女儿急作髻,瑶光寺尼夺女婿。” 瑶光寺北有承明门,有金墉城,即魏氏所筑。晋永康中,惠帝幽于金墉城。东有洛阳小城,永嘉中所筑。城东北角有魏文帝百尺楼,年虽久远,形制如初。高祖在城内作光极殿,因名金墉城门为光极门。又作重楼飞阁,遍城上下,从地望之,有如云也。 景乐寺,太傅清河文献王怿所立也。 〈怿是孝文皇帝之子,宣武皇帝之弟。〉阊阖南,御道西望永宁寺正相当。 寺西有司徒府,东有大将军高肇宅,北连义井里。义井里北门外有桑树数株,枝条繁茂。下有甘井一所,石槽铁罐,供给行人,饮水庇荫,多有憩者。 有佛殿一所,像辇在焉。雕刻巧妙,冠绝一时。堂庑周环,曲房连接,轻条拂户,花蕊被庭。至于六斋,常设女乐,歌声绕梁,舞袖徐转,丝管寥亮,谐妙入神。以是尼寺,丈夫不得入。得往观者,以为至天堂。及文献王薨,寺禁稍宽,百姓出入,无复限碍。 后,汝南王悦复脩之。〈悦是文献之弟。〉 召诸音乐,逞伎寺内。奇禽怪兽,舞抃殿庭。飞空幻惑,世所未睹。异端奇术,总萃其中。剥驴投井,植枣种瓜,须臾之间,皆得食之。士女观者,目乱精迷。自建义已后,京师频有大兵,此戏遂隐也。 昭仪尼寺,阉官等所立也。在东阳门内一里御道南。 东阳门内道北有太仓、导官二署。东南治粟里,仓司官属住其内。 太后临朝,阍寺专宠,宦者之家,积金满堂。是以萧忻云︰“高轩斗升者,尽是阉官之釐妇;胡马鸣珂者,莫非不黄门之养息也。”忻,阳平人也。爱尚文籍,少有名誉,见阍寺宠盛,遂发此言,因即知名,为治书侍御史。 寺有一佛二菩萨,塑工精绝,京师所无也。四月七日常出诣景明,景明三像恒出迎之。伎乐之盛,与刘腾相比。堂前有酒树面木。 昭仪寺有池,京师学徒谓之翟泉也。炫之按杜预注《春秋》云︰“翟泉在晋太仓西南。”按晋太仓在建春门内,今太仓在东阳门内,此地今在太仓西南,明非翟泉也。后隐士赵逸云︰“此地是晋侍中石崇家池,池南有绿珠楼。”于是学徒始寤,经过者想见绿珠之容也。 池西南有愿会寺,中书侍郎王翊舍宅所立也。佛堂前生桑树一株,直上五尺,枝条横绕,柯叶傍布,形如羽盖。复高五尺,又然。凡为五重,每重叶椹各异。京师道俗谓之神桑,观者成市,布施者甚众。帝闻而恶之,以为惑众。命给事中黄门侍郎元纪伐杀之。其日云雾晦冥,下斧之处,血流至地,见者莫不悲泣。 寺南有宜寿里。内有苞信县令段晖宅。地下常闻钟声,时见五色光明,照于堂宇。晖甚异之,遂掘光所,得金像一躯,可高三尺,并有二菩萨,趺坐上铭云︰晋泰始二年五月十五日侍中中书监荀勖造。晖遂舍宅为光明寺。时人咸云此荀勖旧宅。其后,盗者欲窃此像,像与菩萨合声喝贼,盗者惊怖,应即殒倒。众僧闻像叫声,遂来捉得贼。 胡统寺,太后从姑所立也。 入道为尼,遂居此寺。 在永宁南一里许。 宝塔五重,金刹高耸。洞房周匝,对户交疏。朱柱素壁,甚为佳丽。其寺诸尼,帝城名德,善于开导,工谈义理,常入宫与太后说法,其资养缁流,从无比也。 修梵寺,在青阳门内御道北。嵩明寺复在修梵寺西。 并雕墙峻宇,比屋连甍,亦是名寺也。修梵寺有金刚,鸠鸽不入,鸟雀不栖。菩提达磨云︰“得其真相也。” 寺北有永和里,汉太师董卓之宅也。里南北皆有池,卓之所造。今犹有水,冬夏不竭。里中太傅录尚书长孙稚、尚书右仆射郭祚、吏部尚书邢峦、廷尉卿元洪超、卫尉卿许伯桃、凉州刺史尉成兴等六宅。皆高门华屋,斋馆敞丽。楸槐荫途,桐杨夹植。当世名为贵里。掘此地者,辄得金玉宝玩之物。时邢峦家常掘得丹砂及钱数十万,铭云董太师之物。后卓夜中随峦索此物,楹不与之。经年,峦遂卒矣。 景林寺,在开阳门内御道东。 讲殿叠起,房庑连属。丹楹炫日,绣桷迎风,实为胜地。寺西有园,多饶奇果。春鸟秋蝉,鸣声相续。中有禅房一所,内置祇洹精舍,形制虽小,巧构难比。加以禅阁虚静,隐室凝邃,嘉树夹牖,芳杜匝阶,虽云朝市,想同岩谷。净行之僧,绳坐其内,飧风服道,结跏数息。 有石铭一所,国子博士卢白头为其文。白头,一字景裕,范阳人也。性爱恬静,丘园放敖。学极六经,说通百氏。普泰初,起家为国子博士。虽在朱门,以注述为事,注《周易》行之于世也。 建春门内御道南有勾盾、典农、籍田三署。籍田南有司农寺。 御道北有空地,拟作东宫,晋中朝时太仓处也。太仓西南有翟泉,周回三里,即《春秋》所谓王子虎、晋狐偃盟于翟泉也。水犹澄清,洞底明净。鳞甲潜藏,辨其鱼鳖。高祖于泉北置河南尹。中朝时步广里也。泉西有华林园。高祖以泉在园东,因名苍龙海。华林园中有大海,即汉天渊池。池中犹有魏文帝九华台。高祖于台上造清凉殿,世宗在海内作蓬莱山,山上有仙人馆。台上有钓台殿,并作虹霓阁,乘虚来往。至于三月禊日,季秋巳辰,皇帝驾龙舟鹢首,游于其上。海西有藏冰室,六月出冰,以给百官。海西南有景山殿。山东有羲和岭,岭上有温风室。山西有姮娥峰,峰上有露寒馆。并飞阁相通,凌山跨谷。山北有玄武池。山南有清暑殿。殿东有临涧亭,殿西有临危台。景阳山南,有百果园,果别作林,林各有堂。有仙人枣,长五寸,把之两头俱出,核细如针。霜降乃熟,食之甚美。俗传云出昆仑山,一曰西王母枣。又有仙人桃,其色赤,表里照彻,得霜即熟。亦出昆仑山,一曰王母桃也。 柰林南有石碑一所,魏文帝所立也,题云“苗茨之碑”。高祖于碑北作苗茨堂。永安中,庄帝马射于华林园,百官皆来读碑,疑苗字误。国子博士李同轨曰:“魏文英才,世称三祖。公干、仲宣,为其羽翼。但未知本意如何,不得言误也。”炫之时为奉朝请,因即释曰:“以蒿覆之,故言苗茨。何误之有?”众咸称善,以为得其旨归。 柰林西有都堂,有流觞池。堂东有扶桑海。凡此诸海,皆有石窦流于地下,西通穀水,东连阳渠,亦与翟泉相连。若旱魃为害,穀水注之不竭;离毕滂润,阳谷泄之不盈。至于鳞甲异品,羽毛殊类,濯波浮浪,如似自然也。

卷一百八十五下·列传第一百三十五·良吏下

卷一百八十五下·列传第一百三十五·良吏下       ◎良吏下 ○裴怀古 张知謇(兄知玄 知晦 弟知泰 知默) 杨元琰 倪若水李浚 阳峤 宋庆礼 姜师度 强循(和逢尧) 潘好礼 杨茂谦 杨軿 崔隐甫 李尚隐 吕厓萧定 蒋沇 薛珏 李惠登 任迪简 范传正...

旧唐书卷九十五·列传四十五·睿宗诸子

卷九十五·列传四十五·睿宗诸子       ◎睿宗诸子 ○皇帝宪 惠庄太子捴 惠文太子范 惠宣太子业 隋王隆悌 睿宗六子:昭成顺圣皇后窦氏生玄宗,肃明顺圣皇后刘氏生让皇帝,宫人柳氏生惠庄太子,崔孺人生惠文太子,王德妃生惠宣太子,后宫生隋王隆悌。 让皇帝宪,本名成器,睿宗长子也。初封永平郡王。文明元年,立为皇太子,时年六岁。及睿宗降为皇嗣,则天册授成器为皇孙,与诸弟同日出阁,开府置官属。长寿二年,改封寿春郡王,仍却入阁。长安中,累转左赞善大夫。加银青光禄大夫。中宗即位,改封蔡王,迁宗正员外卿,加赐实封四百户,通旧为七百户。成器固辞不敢当大国,依旧为寿春郡王。 唐隆元年,进封宋王。其月,睿宗践祚,拜左卫大将军。时将建储贰,以成器嫡长,而玄宗有讨平韦氏之功,意久不定。成器辞曰:"储副者,天下之公器,时平则先嫡长,国难则归有功。若失其宜,海内失望,非社稷之福。臣今敢以死请。"累日涕泣固让,言甚切至。时诸王、公卿亦言楚王有社稷大功,合居储位。睿宗嘉成器之意,乃许之。玄宗又以成器嫡长,再抗表固让,睿宗不许。乃下制曰:"左卫大将军、宋王成器,朕之元子,当践副君。以隆基有社稷大功,人神佥属,由是朕前恳让,言在必行。天下至公,诚不可夺。爰符立季之典,庶协从人之愿。成器可雍州牧、扬州大都督、太子太师,别加实封二千户。赐物五千段、细马二十匹、奴婢十房、甲第一区、良田三十顷。"其年十一月拜尚书左仆射,寻迁司徒,其太师、都督并如故。明年,表让司徒,拜太子宾客,兼扬州大都督如故。 时太平公主阴有异图,姚元之、宋璟等请出成器及申王成义为刺史,以绝谋者之心。由是成器以司徒兼蒲州刺史。玄宗尝制一大被长枕,将与成器等共申友悌之好,睿宗知而大悦,累加赏叹。 先天元年八月,进封司空。及玄宗讨平萧至忠、岑羲等,成器又进位太尉,依旧兼扬州大都督,加实封一千户。月余,加授开府仪同三司,其太尉、扬州大都督并停。开元初,历岐州刺史,开府如故。四年,避昭成皇后尊号,改名宪,封为宁王,实封累至五千五百户。又历泽、泾等州刺史。 初,玄宗兄弟圣历初出閤,列第于东都积善坊,五人分院同居,号"五王宅"。大足元年,从幸西京,赐宅于兴庆坊,亦号"五王宅"。及先天之后,兴庆是龙潜旧邸,因以为宫。宪于胜业东南角赐宅,申王捴、岐王范于安兴坊东南赐宅,薛王业于胜业西北角赐宅,邸第相望,环于宫侧。玄宗于兴庆宫西南置楼,西面题曰花萼相辉之楼,南面题曰勤政务本之楼。玄宗时登楼,闻诸王音乐之声,咸召登楼同榻宴谑,或便幸其第,赐金分帛,厚其欢赏。诸王每日于侧门朝见,归宅之后,即奏乐。纵饮,击球斗鸡,或近郊从禽,或别墅追赏,不绝于岁月矣。游践之所,中使相望,以为天子友悌,近古无比,故人无间然。 玄宗既笃于昆季,虽有谗言交构其间,而友爱如初。宪尤恭谨畏慎,未曾干议时政及与人交结,玄宗尤加信重之。尝与宪及岐王范等书曰:"昔魏文帝诗云:’西山一何高,高处殊无极。上有两仙童,不饮亦不食。赐我一丸药,光耀有五色。服药四五日,身轻生羽翼。’朕每思服药而求羽翼,何如骨肉兄弟天生之羽翼乎!陈思有超代之才,堪佐经纶之务,绝其朝谒,卒令忧死。魏祚未终,遭司马宣王之夺,岂神丸之效也!虞舜至圣,拾象傲之愆以亲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此为帝王之轨则,于今数千岁,天下归善焉。朕未尝不废寝忘食钦叹者也,顷因余暇,妙选仙经,得此神方,古老云’服之必验’。今分此药,愿与兄弟等同保长龄,永无限极。" 宪,开元九年兼太常卿。十四年,停太常卿,依旧为开府仪同三司。二十一年,复拜太尉。二十八年冬,宪寝疾,上令中使送医药及珍膳,相望于路,僧崇一疗宪稍瘳,上大悦,特赐绯袍鱼袋,以赏异崇一。时申王等皆先薨,唯宪独在,上尤加恩贷。每年至宪生日,必幸其宅,移时宴乐。居常无日不赐酒酪及异馔等,尚食总监及四方有所进献,食之稍甘,即皆分以赐之。宪尝奏请年终录付史馆每年至数百纸。 二十九年冬,京城寒甚,凝霜封树,时学者以为《春秋》"雨木冰"即此是,亦名树介,言其象介胄也。宪见而叹曰:"此俗谓树稼者也。谚曰:’树稼,达官怕。’必有大臣当之,吾其死矣。"十一月薨,时年六十三。上闻之,号叫失声,左右皆掩涕。翌日,下制曰: 能以位让,为吴太伯,存则用成其节,殁则当表其贤,非常之称,旌德斯在。故太尉、宁王宪,诞含粹灵,允膺大雅。孝悌之至,本乎中诚;仁和之深,非因外奖。率由礼度,雅尚文儒。谦以自牧,乐以为善。比两献而有光,与《二南》而合德。自出临方镇,入配台阶,逾励忠勤,益闻周慎。实谓永为藩屏,以辅邦家。曾不籥遗,奄焉殂没,友于之痛,震恸良深。惟王朕之元昆,合升王嗣,以朕奉先朝之睿略,定宗社之阽危,推而不居,请予主鬯,又承慈旨,焉敢固违。不然者,则宸极之尊,岂归于薄德。茂行若此,易名是凭,自非大号,孰副休烈。按谥法推功尚善曰"让",德性宽柔曰"让",敬追谥曰让皇帝,宜令所司择曰备礼册命。 宪长子汝阳郡王璡又上表恳辞,盛陈先意,谦退不敢当帝号,手制不许。及册敛之日,内出御衣一副,仍令右监门大将军高力士赍手书置于灵座之前,其书曰: 隆基白:一代兄弟,一朝存殁,家人之礼,是用申情,兴言感思,悲涕交集。大哥孝友,近古莫俦,尝号五王,同开邸第。远自童幼,洎乎长成。出则同游,学则同业,事均形影,无不相随。顷以国步艰危,义资克定,先帝御极,日月照临。大哥嫡长,合当储贰,以功见让,爰在薄躬。既嗣守紫宸,万机事总,听朝之暇,得展于怀。十数年间,棣华凋落,谓之手足,唯有大哥。令复沦亡,眇然无对,以兹感慕,何恨如之。然以厥初生人,孰不殂谢?所贵光昭德行,以示崇高,立德立名,斯为不朽。大哥事迹。身殁让存,故册曰让皇帝,神之昭格,当兹宠荣。况庭训传家,璡等申让,善述先志,实有遗风,成其美也。恭惟绪言,恍焉如在,寄之翰墨,悲不自胜。 又制追赠宪妃元氏为恭皇后,祔葬于桥陵之侧。及将葬,上遣中使敕璡等务令俭约,送终之物,皆令众见。所司请依诸陵旧例,圹内置千味食。监获使、左仆射裴耀卿奏曰:"尚食所料水陆等味一千余种,每色瓶盛,安于藏内,皆是非时瓜果及马牛驴犊獐鹿等肉,并诸药酒三十余色。仪注礼料,皆无所凭。臣据礼司所料,奠祭相次,事无不备,典制分明。天恩每申让帝之志,务令俭约,礼外加数,窃恐不安。又非时之物,马犊驴等并野味鱼雁鹅鸥之属,所用铢两,动皆宰杀,盛夏胎养,圣情所禁。又须造作什物,动逾千计,求征市井,实谓烦劳。千味不供,礼无所阙。伏望依礼减省,以取折衷。"制从之。及发引,时属大雨,上令庆王泽已下泥中步送十数里,制号其墓为惠陵。 宪凡十子:璡、嗣庄、琳、璹、珣、瑀、玢、珽、琯、璀等十人,历官封袭。 璡,封汝阳郡王,历太仆卿,与贺知章、褚庭诲为诗酒之交。天宝初,终父丧,加特进。九载卒,赠太子太师。 嗣庄,封济阴郡王,早卒。 琳,封嗣宁王,历秘书员外监。从玄宗幸蜀郡,至德二载卒。 璹,封嗣申王。珣,封同安郡王。珣修身淳谨,不自矜贵,闺门之内,常默如也。开元二十五年薨,玄宗甚悼之,辍朝三日。制曰:"犹子之恩,特深于情礼;睦亲之义,必备于哀荣。同安郡王珣,禀气淳和,执心忠顺,邦国垣翰,宗枝羽仪。磐石疏封,将期永固;逝川不舍,俄叹促龄。悼往之怀,因心所切,宜增宠命,用饰幽泉。可赠太子少保。葬事官给,陪葬桥陵。" 瑀,封汉中王,历都水使者、恒王府司马、卫尉员外卿。瑀早有才望,伟仪表。初为陇西郡公。天宝十五载,从玄宗幸蜀,至汉中,因封汉中王,仍加银青光禄大夫、汉中郡太守。乾元二年,以特进试太常卿,送宁国公主至回纥,充册立使。 玢,苍梧郡开国公,历银青光禄大夫、秘书监员外置同正员。卒,赠江陵大都督。 珽,封晋昌郡开国公。琯,魏郡开国公。璀,文安郡开国公。天宝十一载,珽、琯、璀并食邑三千户。 惠庄太子捴,睿宗第二子也。本名成义。母柳氏,掖庭宫人。捴之初生,则天尝以示僧万回。万回曰:"此儿是西域大树之精,养之宜兄弟。"则天甚悦,始令列于兄弟之次。垂拱三年,封恒王。寻却入閤,改封衡阳郡王,累授尚衣奉御。神龙元年,加赐实封二百户,通前五百户,迁司农少卿,加银青光禄大夫。睿宗践祚,进封申王,迁右卫大将军。景云元年七月,迁殿中监,兼检校右卫大将军。二年,转光禄卿、右金吾卫大将军。先天元年七月,加实封一千户。八月,行司徒,兼益州大都督。开元二年,带司徒兼幽州刺史。俄避昭成太后之称,改名捴。历邓、虢、绛三州刺史。八年,因入朝,停刺史,依旧为司徒。性弘裕,仪形环伟,善于饮啖。十二年,病薨,册赠惠庄太子,陪葬桥陵。无子。初养让帝子珣,封同安郡王,先卒。天宝三载,又以让帝子璹为嗣申王,授鸿胪员外卿。 惠文太子范,睿宗第四子也。本名隆范,后避玄宗连名,改单称范。初封郑王,寻改封卫王。长寿二年,随例却入閤,徙封巴陵郡王,累授尚食奉御。神龙元年,迁太府员外少卿,加赐实封二百户,通前五百户。景龙年,兼陇州别驾,加银青光禄大夫。睿宗践祚,进封岐王,又加实封五百户,拜太常卿,兼左羽林大将军。先天二年,从上讨窦怀贞、萧至忠等,以功加赐实封满五千户,下制褒美。开元初,拜太子少师,带本官,历绛、郑、岐三州刺史。八年,迁太子太傅。 范好学工书,雅爱文章之士,士无贵贱,皆尽礼接待。与阎朝隐、刘庭琦、张谔、郑繇篇题唱和,又多聚书画古迹,为时所称。时上禁约王公,不令与外人交结。驸马都尉裴虚己坐与范游宴,兼私挟谶纬之书,配徙岭外。万年尉刘庭琦、太祝张谔皆坐与范饮酒赋诗,黜庭琦为雅州司户,谔为山茌丞。然上未尝间范,恩情如初,谓左右曰:"我兄弟友爱天至,必无异意,只是趋竞之辈,强相托附耳。我终不以纤芥之故责及兄弟也。"时王毛仲等本起微贱,皆崇贵倾于朝廷,诸王每相见,假立引待,独范见之色庄。十四年,病薨。上哭之甚恸,辍朝三日,为之追福,手写《老子经》,彻膳累旬,百僚上表劝喻,然后复常。开元十四年,命工部尚书、摄太尉卢从愿册赠王为惠文太子,陪葬桥陵。 一子瑾,封河东郡王,官至太仆卿。冒于酒色,竟暴卒,赠太子少师。 天宝三载,又以惠宣太子男略阳公珍为嗣岐王、银青光禄大夫、宗正员外卿。上元二年,珍与朱融善。珍仪表伟如,颇类玄宗,融乃诱崔昌、赵非熊等并中官六军人同谋逆。融谓金吾将军邢济曰:今城中草草,关外近寇凭凌,若何?"济曰:"我金吾,天子押衙,死生随之,安能自脱?"融曰:"有一人,足下见之自当知,纵不出城亦无虑。"乃引以见珍。济奏之,乃令御史中丞敬羽讯之。珍赐死。其同谋右武卫将军窦如玢、试都水使者崔昌、右羽林军大将军刘从谏、蔚州长镇将朱融、右卫将军胡冽、直司天台通玄院高抱素、右司御率府率魏兆、内侍省内谒者监王道成等九人,特宜斩决。试太子洗马兼知司天台冬官正事赵非熊、陈王府长史陈闳、楚州司马张昂、右武卫兵曹焦自荣、前凤翔府郿县主簿李屺、国子监广文进士张奂等六人,特宜决杀。驸马都尉薛履谦预逆谋,宜赐自尽。乃以济兼桂州都督、侍御史,充桂管防御都使。左散骑常侍张镐坐与交通,贬辰州司户。 郑繇者,郑州荥阳人,北齐吏部尚书述五代孙也。工五言诗。开元初,范为岐州刺史,繇为长史,范失白鹰,繇为《失白鹰诗》,当时以为绝唱。后为湖州刺史。子审亦善诗咏,乾元中任袁州刺史。 惠宣太子业,睿宗第五子也。本名隆业,后单名业。垂拱三年,封赵王,开府置官属。长寿二年,随例却入閤,改封中山郡王,累授都水使者,寻又改封彭城郡王。神龙元年,加赐实封二百户,通前五百户。景龙二年,兼陈州别驾。银青光禄大夫、太仆少卿,别驾如故。睿宗即位,进封薛王,加封满一千户,拜秘书监,兼右羽林大将军。俄转宗正卿。睿宗以业好学而授秘书监。及玄宗诛萧至忠、岑羲等,业以翊从之功,加实封通旧为五千户。开元初,历太子少保、同泾豳卫虢等州刺史。八年,迁太子太保。 初,业母早终,从母贤妃亲鞠养之。至是,迎贤妃出就外宅,事之甚谨。业同母妹淮阳、凉国二公主亦早卒,业抚爱其子,逾于己子。上以业孝友,特加亲爱。业尝疾病,上亲为祈祷,及愈,车驾幸其第,置酒宴乐,更为初生之欢。玄宗赋诗曰:"昔见漳滨卧,言将人事违。今逢诞庆日,犹谓学仙归。棠棣花重满,鸰原鸟再飞。"其恩意如此。 十三年,上尝不豫,业妃弟内直郎韦宾与殿中监皇甫恂私议休咎。事发,玄宗令杖杀韦宾,左迁皇甫恂为锦州刺史。妃惶惧,降服待罪,业亦不敢入谒。上遽令召之,业至阶下,逡巡请罪。上降阶就执其手曰:"吾若有心猜阻兄弟者,天地神明,所共咎罪。"乃欢宴久之。仍慰谕妃,令复其位。二十一年,业进拜司徒。二十二年正月,薨,册赠惠宣太子,陪葬桥陵。有子十一人。 瑗乐安郡王,玚宗正卿、荥阳郡王,琄封嗣薛王,珍嗣岐王。琄为金紫光禄大夫、鸿胪卿同正员。天宝五载,坐舅刑部尚书韦坚为右相李林甫所构,贬夷陵郡别驾长任。母随琄,竟以忧死。七载,琄于夜郎安置,后移南浦郡。十四载,安禄山反,赴于西京。 隋王隆悌,睿宗第六子也。初封汝南郡王。长安初,拜尚乘直长。早薨。睿宗践极,追封隋王,赠荆州大都督。无子。 史臣曰:夫得天下而治者,其道舒而有变;让天下而退者,其道卷而常存。何者?飞龙在天,舒也;亢龙有悔,变也。让皇帝守无咎于或跃,利终吉于劳谦,其用有光,其闻莫朽。惠庄、惠文、惠宣、隋王等,或守常而获免,终保皇枝;或过望而包羞,竟尘青史。略阳公信魁伟之状,起图谋之心,福善祸淫,宜哉不令。 赞曰:谦而受益,让以成贤。唐属之美,宪得其先。长不居震,刚不乘乾。让之大者,胡可比焉。捴、范已降,同气连枝。性习何远,非革即睽。有善有恶,祸福不欺。 《旧唐书》 後晋·刘昫等史籍选要

大唐西域记

《大唐西域记》又称《西域记》,是由唐代玄奘口述、辩机编的地理史籍,成书于唐贞观二十年(646 年)。《大唐西域记》记载的是玄奘亲身游历西域的所见所闻,其中包括有两百多个国家和城邦,还有许多不同的民族。书中对西域各国,各民族生活方式、建筑、婚姻、丧葬、宗教信仰、沐浴与治疗疾病和音乐舞蹈方面的记载,从不同层面、不同角度、不同深度反映了西域的风土民俗。 《大唐西域记》十二卷,〈浙江鲍士恭家藏本。〉唐释玄奘译,辩机撰。玄奘事迹具《旧唐书》列传。晁公武《读书志》载是书“作玄奘撰”,不及辩机。郑樵《通志‧艺文略》则作“《大唐西域记》十二卷,玄奘撰。《西域记》十二卷,辩机撰。”又分为两书。惟陈振孙《书录解题》作“大唐三藏法师玄奘译,大总持寺僧辩机撰”,与今本合。考是书后有辩机序,略云:“玄奘法师以贞观三年,褰裳遵路,杖锡遐征,薄言旋轫。谒帝洛阳,肃承明诏,载令宣译。辩机为大总持寺弟子,撰斯方志。”则陈氏所言为得其实矣。昔宋法显作《佛国记》,其文颇略,《唐书‧西域列传》较为详核。此书所序诸国,又多《唐书》所不载,则史所录者,朝贡之邦;此所记者,经行之地也。《读书志》载有玄奘自序,此本佚之。惟前有尚书左仆射燕国公张说序,后有辩机自序,句下闲有注文,或曰唐言某某,或曰某印度境,疑为原注。又有校正译语,云旧作某某讹者。及每卷之末,附有音释,疑为后人所加。第十一卷僧伽罗国条,中有明永乐三年太监郑和见国王阿烈苦柰儿事,是今之锡兰山,即古之僧伽罗国也。至祈福民庶作,无量功德,共三百七十字,亦注者附记之语,吴氏刊本误连入正文也。所列凡一百三十八国中,摩揭陀一国,釐为八九两卷,记载独详。所述多佛典因果之事,而举其地以实之。晁公武《读书志》称玄奘至天竺求佛书,因记其所历诸国。凡风俗之宜,衣服之制,幅𢄙之广隘,物产之丰啬,悉举其梗概。盖未详检是书,特姑据名为说也。我皇上开辟天西,咸归版籍,《钦定西域图志》征实传信,凡前代传闻之说,一一厘正。此书侈陈灵异,尤不足稽。然山川道里,亦有互相证明者。姑录存之,备参考焉。 序言 窃以穹仪方载之广,蕴识怀灵之异,谈天无以究其极,括地讵足辩其原?是知方志所未传声教所不暨者,岂可胜道哉! 详夫天竺之为国也,其来尚矣。圣贤以之叠轸,仁义于焉成俗。然事绝于曩代,壤隔于中土,《山经》莫之纪,《王会》所不书。博望凿空,徒寘怀于邛竹;昆明道闭,谬肆力于神池。遂使瑞表恒星,郁玄妙于千载;梦彰佩日,秘神光于万里。暨于蔡愔访道,摩腾入洛,经藏石室,未尽龙宫之奥,像画凉台,宁极鹫峰之美?自兹厥后,时政多虞。阉竖乘权,溃东京而鼎峙;母后成衅,剪中朝而幅裂。宪章泯于函雒,烽燧警于关塞,四郊因而多垒,况兹邦之绝远哉!然而钓奇之客,希世间至。颇存记注,宁尽物土之宜?徒采神经,未极真如之旨。有隋一统,寔务恢疆,尚且眷西海而咨嗟,望东离而杼轴。扬旌玉门之表,信亦多人;利涉葱岭之源,盖无足纪。曷能指雪山而长骛,望龙池而一息者哉!良由德不被物,威不及远。我大唐之有天下也,辟寰宇而创帝图,扫搀抢而清天步,功侔造化,明等照临。人荷再生,肉骨豺狼之吻;家蒙锡寿,还魂鬼蜮之墟。总异类于藁街,掩遐荒于舆地,菀十洲而池环海,小五帝而鄙上皇。 法师幼渐法门,慨祇园之莫履;长怀真迹,仰鹿野而翘心。褰裳净境,实惟素蓄。会淳风之西偃,属候律之东归,以贞观三年杖锡遵路。资皇灵而抵殊俗,冒重险其若夷;假冥助而践畏涂,几必危而已济。暄寒骤徙,展转方达。言寻真相,见不见于空有之间;博考精微,闻不闻于生灭之际。廓群疑于性海,启妙觉于迷津。于是隐括众经。无片言而不尽;傍稽圣迹,无一物而不窥。周流多载,方始旋返。十九年正月,届于长安。所获经论六百五十七部,有诏译焉。 亲践者一百一十国,传闻者二十八国,或事见于前典,或名始于今代。莫不餐和饮泽,顿颡而知归;请吏革音,梯山而奉賮。欢阙庭而相抃,袭冠带而成群。尔其物产风土之差,习俗山川之异,远则稽之于国典,近则详之于故老。邈矣殊方,依然在目。无劳握椠,已详油素,名为《大唐西域记》,一帙十二卷。窃惟书事记言,固已缉于微婉;琐词小道,冀有补于遗阙。秘书著作佐郎敬播序之云尔。 序二 若夫玉毫流照,甘露洒于大千;金镜扬晖,薰风被于有截。故知示现三界,粤称天下之尊;光宅四表,式标域中之大。是以慧日沦影,像化之迹东归,帝猷宏阐,大章之步西极。 有慈恩道场三藏法师讳玄奘,俗姓陈氏,其先颍川人也。帝轩提象,控华渚而开源;大舜宾门,基历山而耸构。三恪照于姬载,六奇光于汉祀。书奏而承朗月,游道而聚德星。纵壑骈鳞,培风齐翼。世济之美,郁为景胄。法师籍庆诞生,含和降德,结根深而䓲茂,导源浚而灵长。奇开之岁,霞轩月举;聚沙之年,兰薰桂馥。洎乎成立,艺殚坟素。九皋载响,五府交辟。以夫早悟真假,夙照慈慧,镜真筌而延伫,顾生涯而永息。而朱绂紫缨,诚有界之徽网;宝车丹枕,实出世之津途。由是摈落尘滓,言归闲旷。令兄长捷法师,释门之栋干者也。擅龙象于身世,挺鹙鹭于当年。朝野挹其风猷,中外羡其声彩。既而情深友爱,道睦天伦。法师服勤请益,分阴靡弃。业光上首,擢秀檀林;德契中庸,腾芬兰室。抗策平道,包九部而吞梦;鼓枻玄津,俯《四韦》而小鲁。自兹遍游谈肆,载移凉燠。功既成矣,能亦毕矣。至于泰初日月,独曜灵台;子云鞶帨,发挥神府。于是金文暂启,伫秋驾而云趋;玉柄才㧑,披雾巿而波属。若会斲轮之旨,犹知拜瑟之微。以泻瓶之多闻,泛虚舟而独远。迺于轘辕之地,先摧鍱腹之夸;井络之乡,遽表浮杯之异。远迩宗挹,为之语曰︰“昔闻荀氏八龙,今见陈门双骥。”汝、颍多奇士,诚哉此言。 法师自幼迄长,游心玄籍。名流先达,部执交驰,趋末忘本,摭华捐实,遂有南北异学,是非纷纠。永言于此,良用怃然。或恐传译踳驳,未能筌究,欲穷香象之文,将罄龙宫之目。以绝伦之德,属会昌之期,杖锡拂衣,第如遐境。于是背玄灞而延望,指葱山而矫迹。川陆绵长,备尝艰险。陋博望之非远,嗤法显之为局。游践之处,毕究方言,镌求幽赜,妙穷津会。于是词发雌黄,飞英天竺;文传贝叶,聿归振旦。 太宗文皇帝金轮纂御,宝位居尊。载伫风徽,召见青蒲之上;迺眷通识,前膝黄屋之间。手诏绸缪,中使继路。俯摛睿思,乃制《三藏圣教序》,凡七百八十言。今上昔在春闱,裁《述圣记》,凡五百七十九言。启玄妙之津,尽揄扬之旨。盖非道映鸡林,誉光鹫岳,岂能缅降神藻,以旌时秀! 奉诏翻译梵本,凡六百五十七部。具览遐方异俗,绝壤殊风,土著之宜,人备之序,正朔所暨,声教所覃,著《大唐西域记》,勒成一十二卷。编录典奥,综核明审,立言不朽,其在兹焉。 第一卷 序论 历选皇猷,遐观帝录,庖牺出震之初,轩辕垂衣之始,所以司牧黎元,所以疆画分野。暨乎唐尧之受天运,光格四表;虞舜之纳地图,德流九土。自兹已降,空传书事之册;逖听前修,徒闻记言之史。岂若时逢有道,运属无为者欤!我大唐御极则天,乘时握纪,一六合而光宅,四三皇而照临。玄化滂流,祥风遐扇,同乾坤之覆载,齐风雨之鼓润。与夫东夷入贡,西戎即叙,创业垂统,拨乱反正,固以跨越前王,囊括先代。同文共轨,至治神功,非载记无以赞大猷,非昭宣何以光盛业?玄奘辄随游至,举其风土,虽未考方辩俗,信已越五逾三。含生之畴,咸被凯泽;能言之类,莫不称功。越自天府,暨诸天竺,幽荒异俗,绝域殊邦,咸承正朔,俱霑声教。赞武功之绩,讽成口实;美文德之盛,郁为称首。详观载籍,所未尝闻;缅惟图牒,诚无与二。不有所叙,何记化洽?今据闻见,于是载述。 然则索诃世界,〈旧曰娑婆世界,又曰娑诃世界,皆讹也。〉三千大千国土,为一佛之化摄也。今一日月所照临四天下者,据三千大千世界之中,诸佛世尊,皆此垂化,现生现灭,导圣导凡。苏迷卢山,〈唐言妙高山。旧曰须弥,又曰须弥娄,皆讹略也。〉四宝合成,在大海中,据金轮上,日月之所照回,诸天之所游舍,七山七海,环峙环列。山间海水,具八功德。七金山外,乃咸海也。海中可居者,大略有四洲焉。东毗提诃洲,〈旧曰弗婆提,又曰弗干逮,讹也。〉南赡部洲,〈旧曰阎浮提洲,又曰剡浮洲,讹也。〉西瞿陁尼洲,〈旧曰瞿耶尼,又曰劬伽尼,讹也。〉北拘卢洲,〈旧曰郁单越,又曰鸠楼,讹也。〉金轮王乃化被四天下,银轮王则政隔北拘卢,铜轮王除北拘卢及西瞿陁尼,铁轮王则唯赡部洲。夫轮王者,将即大位,随福所感,有大轮宝浮空来应。感有金银铜铁之异,境乃四三二一之差,因其先瑞,即以为号。 则赡部洲之中地者,阿那婆答多池也,〈唐言无热恼。旧曰阿耨达池,讹也〉在香山之南,大雪山之北,周八百里矣。金、银、琉璃、颇胝饰其岸焉。金沙弥漫,清波皎镜。八地菩萨以愿力故,化为龙王,于中潜宅,出清泠水,给赡部洲。是以池东面银牛口,流出殑〈巨胜反〉伽河,〈旧曰恒河,又曰恒伽,讹也。〉绕池一匝,入东南海;池南面金象口,流出信度河,〈旧曰辛头河,讹也。〉绕池一匝,入西南海;池西面琉璃马口,流出缚刍河,〈旧曰博叉河,讹也。〉绕池一匝,入西北海;池北面颇胝师子口,流出徙多河,〈旧曰私陁河,讹也。〉绕池一匝,入东北海。或曰潜流地下出积石山,即徙多河之流,为中国之河源云。 时无轮王应运,赡部洲地有四主焉。南象主则暑湿宜象,西宝主乃临海盈宝,北马主寒劲宜马,东人主和畅多人。故象主之国,躁烈笃学,特闲异术,服则横巾右袒,首则中髻四垂,族类邑居,室宇重阁。宝主之乡,无礼义,重财贿,短制左衽,断发长髭,有城郭之居,务殖货之利。马主之俗,天资犷暴,情忍杀戮,毳帐穹庐,鸟居逐牧。人主之地,风俗机惠,仁义照明,冠带右衽,车服有序,安土重迁,务资有类。三主之俗,东方为上。其居室则东辟其户,旦日则东向以拜。人主之地,南面为尊。方俗殊风,斯其大概。至于君臣上下之礼,宪章文轨之仪,人主之地无以加也。清心释累之训,出离生死之教,象主之国其理优矣。斯皆著之经诰,问诸土俗,博关今古,详考见闻。然则佛兴西方,法流东国,通译音讹,方言语谬,音讹则义失,语谬则理乖,故曰“必也正名乎”,贵无乖谬矣。 夫人有刚柔异性。言音不同,斯则系风土之气,亦习俗之致也。若其山川物产之异,风俗性类之差,则人主之地,国史详焉。马主之俗,宝主之乡,史诰备载,可略言矣。至于象主之国,前古未详,或书地多暑湿,或载俗好仁慈,颇存方志,莫能详举。岂道有行藏之致,固世有推移之运矣。是知候律以归化,饮泽而来宾,越重险而款玉门,贡方奇而拜绛阙者,盖难得而言焉。由是之故,访道远游,请益之隙,存记风土。黑岭已来,莫非胡俗。虽戎人同贯,而族类群分,画界封疆,大率土著。建城廓,务殖田畜,性重财贿,俗轻仁义。嫁娶无礼,尊卑无次,妇言是用,男位居下。死则焚骸,丧期无数。剺面截耳,断发裂裳,屠杀群畜,祀祭幽魂。吉乃素服,凶则皂衣。同风类俗,略举条贯。异政殊制,随地别叙。印度风俗,语在后记。 出高昌故地,自近者始,曰阿耆尼国。〈旧曰焉耆〉 阿耆尼国 阿耆尼国东西六百馀里,南北四百馀里。国大都城周六七里,四面据山,道险易守。泉流交带,引水为田。土宜穈、黍、宿麦、香枣、蒲萄、梨、柰诸果。气序和畅,风俗质直。文字取则印度,微有增损。服饰毡褐,断发无巾。货用金钱、银钱、小铜钱。王,其国人也,勇而寡略,好自称伐。国无纲纪,法不整肃。伽蓝十馀所,僧徒二千馀人,习学小乘教说一切有部。经教律仪,既遵印度,诸习学者,即其文而玩之。戒行律仪,洁清勤励,然食杂三净,滞于渐教矣。 从此西南行二百馀里,逾一小山,越二大河,西得平川,行七百馀里,至屈〈居勿反。〉支国。〈旧曰龟兹。〉 屈支国 屈支国。东西千馀里。南北六百馀里。国大都城周十七八里。宜穈麦有粳稻出蒲萄石榴。多梨柰桃杏。土产黄金铜铁铅锡。气序和风俗质。文字取则印度。粗有改变。管弦伎乐特善诸国。服饰锦褐断发巾帽。货用金钱银钱小铜钱。王屈支种也。智谋寡昧迫于强臣。其俗生子以木押头。欲其遍递也。伽蓝百馀所。僧徒五千馀人习学小乘教说一切有部。经教律仪取则印度。其习读者。即本文矣。尚拘渐教食杂三净。洁清耽玩人以功竞。 国东境城北天祠前有大龙池。诸龙易形交合牝马。遂生龙驹戾难驭。龙驹之子方乃驯驾。所以此国多出善马。闻诸先志曰。近代有王。号曰金花。政教明察感龙驭乘。王欲终没鞭触其耳。因即潜隐以至于今。城中无井取彼池水。龙变为人与诸妇会。生子骁勇走及奔马。如是渐染人皆龙种。恃力作威不恭王命。王乃引构突厥杀此城人。少长俱戮略无噍类。城今荒芜人烟断绝。 荒城北四十馀里。接山阿。隔一河水。有二伽蓝。同名照怙釐。而东西随称。佛像庄饰殆越人工。僧徒清斋诚为勤励东。照怙釐佛堂中有玉石。面广二尺馀。色带黄白状如海蛤。其上有佛足履之迹。长尺有八寸。广馀六寸矣。或有斋日照烛光明。 大城西门外路左右各有立佛像。高九十馀尺。于此像前建五年一大会处。每岁秋分数十日间。举国僧徒皆来会集。上自君王下至士庶。捐废俗务奉持斋戒。受经听法渴日忘疲。诸僧伽蓝庄严佛像。莹以珍宝饰之锦绮。载诸辇舆谓之行像。动以千数云集会所。常以月十五日晦日。国王大臣谋议国事。访及高僧然后宣布。 会场西北渡河至阿奢理贰伽蓝〈唐言奇特〉。庭宇显敝佛像工饰。僧徒肃穆精勤匪怠。并是耆艾宿德硕学高才。远方俊彦慕义至止。国王大臣士庶豪右。四事供养久而弥敬。闻诸先志曰。昔此国先王崇敬三宝。将欲游方观礼圣迹。乃命母弟摄知留事。其弟受命。窃自割势防未萌也。封之金函持以上王。王曰。斯何谓也。对曰。回驾之日乃可开发。即付执事随军掌护。王之还也果有构祸者曰。王令监国淫乱中宫。王闻震怒欲置严刑。弟曰。不敢逃责愿开金函。王遂发而视之。乃断势也。曰斯何异物欲何发明。对曰。王昔游方命知留事。惧有谗祸割势自明。今果有征愿垂照览。王深惊异情爱弥隆。出入后庭无所禁碍。王弟于后行遇一夫拥五百牛欲事形腐。见而惟念。引类增怀。我今形亏岂非宿业。即以财宝赎此群牛。以慈善力男形渐具。以形具故遂不入宫。王怪而问之。乃陈其始末。王以为奇特也。遂建伽蓝。式旌美迹传芳后叶。 从此西行六百馀里。经小沙碛至跋禄迦国〈旧谓姑黑又曰亟黑〉。 跋禄迦国 跋禄迦国。东西六百馀里。南北三百馀里。国大都城周五六里。土宜气序人性风俗。文字法则同屈支国。语言少异。细毡细褐邻国所重。伽蓝数十所。僧徒千馀人。习学小乘教说一切有部。 国西北行三百馀里度石碛至凌山。此则葱岭北原。水多东流矣。山谷积雪春夏合冻。虽时消泮寻复结冰。经途险阻寒风惨烈。多暴龙难凌犯行人。由此路者。不得赭衣持瓠大声叫唤。微有违犯灾祸目睹。暴风奋发飞沙雨石。遇者丧没难以全生。 山行四百馀里至大清池〈或名热海又谓咸海〉。周千馀里。东西长南北狭。四面负山众流交凑。色带青黑味兼咸苦。洪涛浩汗惊波汩㴔。龙鱼杂处灵怪间起。所以往来行旅祷以祈福。水族虽多莫敢渔捕。 清池西北行五百馀里至素叶水城。城周六七里。诸国商胡杂居也。土宜糜麦蒲萄。林树稀疏。气序风寒人衣毡褐。 素叶已西数十孤城。城皆立长。虽不相禀命。然皆役属突厥。 自素叶水城至羯霜那国。地名窣利。人亦谓焉。文字语言即随称矣。字源简略本二十馀言。转而相生其流浸广。粗有书记竖读其文。递相传授师资无替。服毡褐衣皮㲲。裳服褊急齐发露顶。或总剪剃。缯彩络额形容伟大。志性恇怯。风俗浇讹。多行诡诈。大抵贪求。父子计利。财多为贵。良贱无差。虽富巨万服食粗弊。力田逐利者杂半矣。 素叶城西行四百馀里至千泉。千泉者。地方二百馀里。南面雪山三陲平陆。水土沃润林树扶疏。暮春之月杂花若绮。泉池千所故以名焉。突厥可汗每来避暑。中有群鹿多饰铃镮。驯狎于人不甚惊走。可汗爱赏下命群属。敢加杀害有诛无赦。故此群鹿得终其寿。 千泉西行百四五十里至呾逻私城。城周八九里。诸国商胡杂居也。土宜气序大同素叶。 南行十馀里有小孤城。三百馀户。本中国人也。昔为突厥所掠。后遂鸠集同国。共保此城。于中宅居衣服去就遂同突厥。言辞仪范犹存本国。 从此西南行二百馀里至白水城。城周六七里。土地所产风气所宜逾胜呾逻私。 西南行二百馀里至恭御城。城周五六里。原隰膏腴树林蓊郁。 从此南行四五十里至笯〈奴故反〉赤建国。 笯赤建国 笯赤建国。周千馀里。地沃壤备稼穑。草木郁茂华果繁盛。多蒲萄亦所贵也。城邑百数各别君长。进止往来不相禀命。虽则画野区分总称笯赤建国。 从此西行二百馀里至赭时国〈唐言石国〉。 赭时国 赭时国。周千馀里。西临叶河。东西狭南北长。土宜气序同笯赤建国。城邑数十各别君长。既无总主役属突厥。 从此东南千馀里至𢘥〈敷发反〉捍国。 𢘥捍国 𢘥捍国周四千馀里。山周四境。土地膏腴稼穑滋盛。多花果宜羊马。气序风寒人性刚勇。语异诸国形貌丑弊。自数十年无大君长。酋豪力竞不相宾伏。依川据险画野分都。 从此西行千馀里至窣堵利瑟那国。 窣堵利瑟那国 窣堵利瑟那国周千四五百里。东临叶河。叶河出葱岭北原。西北而流。浩汗浑浊汩㴔漂急。土宜风俗同赭时国。自有王附突厥。 从此西北入大沙碛。绝无水草。途路弥漫。疆境难测。望大山寻遗骨。以知所指。以记经途。行五百馀里至飒秣建国〈唐言康国〉。 飒秣建国 飒秣建国。周千六七百里。东西长南北狭。国大都城周二十馀里。极险固多居人。异方宝货多聚此国。土地沃壤稼穑备植。林树蓊郁花果滋茂。多出善马。机巧之技特工诸国。气序和畅风俗猛烈。凡诸胡国此为其中。进止威仪近远取则。其王豪勇邻国承命。兵马强盛多诸赭羯。赭羯之人其性勇烈。视死如归战无前敌。 从此东南至弭秣贺国〈唐言米国〉。 弭秣贺国 弭秣贺国。周四五百里。据川中。东西狭南北长土宜风俗同飒秣建国。从此北至劫布呾那国〈唐言曹国〉。 劫布呾那国 劫布呾那国。周千四五百里。东西长南北狭。土宜风俗同飒秣建国。从此国西三百馀里至屈〈居勿反〉霜〈去声〉尔迦国〈唐言何国〉。 屈霜尔迦国 屈霜尔迦国。周千四五百里。东西狭南北长。土宜风俗同飒秣建国。从此国西二百馀里至喝捍国〈唐言东安国〉。 喝捍国 喝捍国。周千馀里。土宜风俗同飒秣建国。从此国西四百馀里至捕喝国〈唐言守安国〉。 捕喝国 捕喝国。周千六七百里。东西长南北狭。土宜风俗同飒秣建国。从此国西四百馀里至伐地国〈唐言西安国〉。 伐地国 伐地国。周四百馀里。土宜风俗同飒秣建国。从此西南五百馀里至货利习弥伽国。 货利习弥伽国 货利习弥伽国。顺缚刍河两岸。东西二三十里。南北五百馀里。土宜风俗同伐地国。语言少异。从飒秣建国西南行三百馀里至羯霜〈去声〉那国〈唐言史国〉。 羯霜那国 羯霜那国。周千四五百里。土宜风俗同飒秣建国。从此西南行二百馀里入山。山路崎岖谿径危险。既绝人里又少水草。东南山行三百馀里入铁门。 铁门者。左右带山。山极峭峻。虽有狭径。加之险阻。两傍石壁其色如铁。既设门扉又以铁锔。多有铁铃悬诸户扇。因其险固遂以为名。 出铁门至睹货逻国〈旧曰吐火罗国讹也〉。其地南北千馀里东西三千馀里。东厄葱岭西接波刺斯。南大雪山北据铁门。缚刍大河中境西流。自数百年王族绝嗣。酋豪力竞各擅君长。依川据险。分为二十七国。虽画野区分总役属突厥。气序既温疾疫亦众。冬末春初霖雨相继。故此境已南滥波已北。其国风土并多温疾。而诸僧徒以十二月十六日入安居。三月十五日解安居。斯乃据其多雨。亦是设教随时也。其俗则志性恇怯容貌鄙陋。粗知信义不甚欺诈。语言去就稍异诸国。字源二十五言。转而相生。用之备物。书以横读自左向右。文记渐多逾广窣利。多衣㲲少服褐。货用金银等钱。模样异于诸国。 顺缚刍河北下流至呾蜜国。 呾蜜国 呾蜜国。东西六百馀里。南北四百馀里。国大都城周二十馀里。东西长南北狭。伽蓝十馀所。僧徒千馀人。诸窣堵波即旧所谓浮图也。又曰𨱎婆又曰塔婆。又曰私𨱎簸。又曰薮斗波。皆讹也。及佛尊像多神异有灵鉴。 东至赤鄂衍那国。 赤鄂衍那国 赤鄂衍那国。东西四百馀里。南北五百馀里。国大都城周十馀里。伽蓝五所。僧徒鲜少。 东至忽露摩国 忽露摩国 忽露摩国。东西百馀里。南北三百馀里。国大都城周十馀里。其王奚素突厥也。伽蓝二所。僧徒百馀人。 东至愉〈朔俱反〉漫国。 愉漫国 愉漫国。东西四百馀里。南北百馀里。国大都城周十六七里。其王奚素突厥也。伽蓝二所。僧徒寡少。 西南临缚刍河至鞠和衍那国。 鞠和衍那国 鞠和衍那国。东西二百馀里。南北三百馀里。国大都城周十馀里。伽蓝三所。僧徒百馀人。 东至镬沙国。 镬沙国 镬沙国。东西三百馀里。南北五百馀里。国大都城周十六七里。 东至珂咄罗国。 珂咄罗国 珂咄罗国。东西千馀里。南北千馀里。国大都城周二十馀里。 东接葱岭至拘谜〈莫闭反〉陀国。 拘谜陀国 拘谜陀国。东西二千馀里。南北二百馀里。据大葱岭中。国大都城周二十馀里。西南邻缚刍河。南接尸弃尼国。南渡缚刍河至达摩悉铁帝国。钵铎创那国。淫薄健国。屈浪拏国。呬〈火利反〉摩呾罗国。钵利曷国。讫栗瑟摩国。曷逻胡国。阿利尼国。瞢健国。自活国东南至阔悉多国安呾逻缚国。事在回记。 活国西南至缚伽浪国 缚伽浪国 缚伽浪国。东西五十馀里。南北二百馀里。国大都城周十馀里。 南至纥露悉泯健国。 纥露悉泯健国 纥露悉泯健国。周千馀里。国大都城周十四五里。 西北至忽懔国。 忽懔国 忽懔国。周八百馀里。国大都城周五六里。伽蓝十馀所。僧徒五百馀人。 西至缚喝国。 缚喝国 缚喝国。东西八百馀里。南北四百馀里。北临缚刍河。国大都城周二十馀里。人皆谓之小王舍城也。其城虽固居人甚少。土地所产物类尤多。水陆诸花难以备举。伽蓝百有馀所。僧徒三千馀人。并皆习学小乘法教。城外西南有纳缚〈唐言新〉僧伽蓝。此国先王之所建也。大雪山北作论诸师。唯此伽蓝美业不替。其佛像则莹以名珍。堂宇乃饰之奇宝。故诸国君长利之以攻劫。此伽蓝素有毗沙门天像。灵鉴可恃冥加守卫。近突厥叶护可汗子肆叶护可汗。倾其部落率其戎旅。奄袭伽蓝欲图珍宝。去此不远屯军野次。其夜梦见毗沙门天曰。汝有何力敢坏伽蓝。因以长戟贯彻胸背。可汗惊悟便苦心痛。遂告群属所梦咎征。驰请众僧方申忏谢。未及返命已从殒殁。 伽蓝内南佛堂中有佛澡罐。量可斗馀。杂色炫耀金石难名。又有佛牙。其长寸馀。广八九分。色黄白质光净。又有佛扫帚。迦奢草作也。长馀二尺。围可七寸。其把以杂宝饰之。凡此三物。每至六斋法俗咸会陈设供养。至诚所感或放光明。 伽蓝北有窣堵波。高二百馀尺。金刚泥涂众宝厕饰。中有舍利时烛灵光。 伽蓝西南有一精庐。建立已来多历年所。远方辐凑高才类聚。证四果者难以详举。故诸罗汉将入涅槃。示现神通众所知识。乃有建立诸窣堵波。基迹相邻数百馀矣。虽证圣果终无神变。盖亦千计不树封记。今僧徒百馀人。夙夜匪懈凡圣难测。 大城西北五十馀里至提谓城。城北四十馀里有波利城。城中各有一窣堵波。高馀三丈。昔者如来初证佛果。起菩提树方诣鹿园。时二长者遇被威光。随其行路之资遂献𪎊蜜。世尊为说人天之福。最初得闻五戒十善也。既闻法诲请所供养。如来遂授其发爪焉。二长者将还本国请礼敬之仪式。如来以僧伽胝〈旧曰僧祇梨讹也〉方叠布下。次郁多罗僧。次僧却崎〈旧曰僧祇支讹也〉又覆钵。竖锡杖。如是次第为窣堵波。二人承命各还其城。拟仪圣旨式修崇建。斯则释迦法中。最初窣堵波也。 城西七十馀里有窣堵波。高馀二丈。昔迦叶波佛时之所建也。 从大城西南入雪山阿至锐秣陀国。 锐秣陀国 锐秣陀国。东西五六十里。南北百馀里。国大都城周十馀里。 西南至胡寔健国。 胡寔健国 胡寔健国。东西五百馀里。南北千馀里。国大都城。周二十馀里。多山川出善马。 西北至呾剌健国。 呾剌健国 呾剌健国。东西五百馀里。南北五六十里。国大都城周十馀里。西接波刺斯国界。 从缚喝国南行百馀里至揭职国。 揭职国 揭职国。东西五百馀里。南北三百馀里。国大都城周四五里。土地硗确陵阜连属。少花果多菽麦。气序寒烈风俗刚猛。伽蓝十馀所。僧徒三百馀人。并学小乘教说一切有部。 东南入大雪山。山谷高深峰岩危险。风雪相继盛夏合冻。积雪弥谷蹊径难涉。山神鬼魅暴纵妖崇。群盗横行杀害为务。 行六百馀里出都货逻国境。至梵衍那国。 梵衍那国 梵衍那国。东西二千馀里。南北三百馀里。在雪山之中也。人依山谷逐势邑居。国大都城据崖跨谷。长六七里。北背高岩。有宿麦少花果。宜畜牧多羊马。气序寒烈风俗刚犷。多衣皮褐亦其所宜。文字风教货币之用。同都货逻国。语言少异。仪貌大同。淳信之心特甚邻国。上自三宝下至百神。莫不输诚竭心宗敬。商估往来者。天神现征祥。示祟变求福德。伽蓝数十所。僧徒数千人。宗学小乘说出世部。 王城东北山阿有立佛石像。高百四五十尺。金色晃曜宝饰焕烂。东有伽蓝。此国先王之所建也。伽蓝东有𨱎石释迦佛立像高百馀尺。分身别铸总合成立。 城东二三里伽蓝中有佛入涅槃卧像。长千馀尺。其王每此设无遮大会。上自妻子下至国珍。府库既倾复以身施。群官僚佐就僧酬赎。若此者以为所务矣。 卧像伽蓝东南行二百馀里。度大雪山。东至小川泽。泉池澄镜林树青葱。有僧伽蓝。中有佛齿及劫初时独觉齿。长馀五寸。广减四寸。复有金轮王齿。长三寸广二寸。商诺迦缚娑〈旧曰商那和修讹也〉大阿罗汉所持铁钵量可八九升。凡三贤圣遗物。并以黄金缄封。又有商诺迦缚娑九条僧伽胝衣。绛赤色设诺迦草皮之所绩成也。商诺迦缚娑者。阿难弟子也。在先身中以设诺迦草衣。于解安居日持施众僧。承兹福力于五百身中阴生阴恒服此衣。以最后身从胎俱出。身既渐长。衣亦随广。及阿难之度出家也。其衣变为法服。及受具戒。更变为九条僧伽胝。将证寂灭入边际定。发智愿力留此袈裟。尽释迦遗法。法尽之后方乃变坏。今已少损信有征矣。 从此东行入雪山。逾越黑岭至迦毕试国。 迦毕试国 迦毕试国。周四千馀里。北背雪山。三陲黑岭。国大都城周十馀里。宜谷麦多果木。出善马郁金香。异方奇货多聚此国。气序风寒人性暴犷。言辞鄙媟婚姻杂乱。文字大同睹货逻国。习俗语言风教颇异。服用毛㲲衣兼皮褐。货用金钱银钱及小铜钱。规矩模样异于诸国。王刹利种也。有智略性勇烈。威慑邻境统十馀国。爱育百姓。敬崇三宝。岁造丈八尺银佛像。兼设无遮大会。周给贫窭惠施鳏寡。伽蓝百馀所。僧徒六千馀人。并多习学大乘法教。窣堵波僧伽蓝。崇高弘敝广博严净。天祠数十所。异道千馀人。或露形。或涂灰。连络髑髅以为冠鬘。 大城东三四里。北山下有大伽蓝。僧徒三百馀人。并学小乘法教。闻诸先志曰。昔健驮逻国迦腻色迦王。威被邻国化洽远方。治兵广地至葱岭东。河西蕃维畏威送质。迦腻色迦王既得质子。特加礼命寒暑改馆。冬居印度诸国。夏还迦毕试国。春秋止健驮逻国。故质子三时住处。各建伽蓝。今此伽蓝。即夏居之所建也。故诸屋壁图画质子。容貌服饰颇同中夏。其后得还本国。心存故居。虽阻山川不替供养。故今僧众每至入安居解安居。大兴法会为诸质子祈福树善。相继不绝。以至于今。 伽蓝佛院东门南大神王像。右足下坎地藏宝。质子之所藏也。故其铭曰。伽蓝朽坏取以修治。近有边王贪婪凶暴。闻此伽蓝多藏珍宝。驱逐僧徒方事发掘。神王冠中鹦鹉鸟像。乃奋羽惊鸣。地为震动。王及军人辟易僵仆。久而得起。谢咎以归。 伽蓝北岭上有数石室。质子习定之处也。其中多藏杂宝。其侧有铭。药叉守卫。有欲开发取中宝者。此药叉神变现异形。或作师子。或作蟒蛇猛兽毒虫。殊形震怒。以故无人敢得攻发。 石室西二三里大山岭上有观自在菩萨像。有人至诚愿见者。菩萨从其像中出妙色身安慰行者。 大城东南三十馀里至曷逻怙罗僧伽蓝。傍有窣堵波。高百馀尺。或至斋日时烛光明。覆钵势上石隙间流出黑香油。静夜中时闻音乐之声。闻诸先志曰。昔此国大臣遏逻怙逻之所建也。功既成已。于夜梦中有人告曰。汝所建立窣堵波。未有舍利。明旦有献上者。宜从王请。旦入朝进请曰。不量庸昧敢有愿求。王曰。夫何所欲。对曰。今有先献者愿垂恩赐。王曰。然遏逻怙罗伫立宫门瞻望所至。俄有一人持舍利瓶。大臣问曰。欲何献上。曰佛舍利。大臣曰。吾为尔守。宜先白王。遏逻怙罗。恐王珍贵舍利追悔前恩。疾往伽蓝登窣堵波。至诚所感其石覆钵自开安置舍利。已而疾出尚拘衣襟。王使逐之。石已掩矣。故其隙间流黑香油。 城南四十馀里。至霫〈苏立反〉蔽多伐刺祠城。凡地大震山崖崩坠。周此城界无所动摇。 霫蔽多伐刺祠城南三十馀里至阿路猱〈奴高反〉山。崖巅峭峻岩谷杳冥。其峰每岁增高数百尺。与漕矩吒国䅳〈士句反下同〉那呬罗山仿佛相望。便即崩坠。闻诸土俗曰。初䅳那天神自远而至。欲止此山。山神震怒摇荡谿谷。天神曰。不欲相舍故此倾动。少垂宾主当盈财宝。吾今往漕矩吒国䅳那呬罗山。每岁至我受国王大臣祀献之时。宜相属望。故阿路猱山增高。既已寻即崩坠。 王城西北二百馀里至大雪山。山顶有池。请雨祈晴随求果愿。闻诸先志曰。昔健驮逻国有阿罗汉。常受此池龙王供养。每至中食以神通力。并坐绳床凌虚而往。侍者沙弥密于绳床之下攀援潜隐。而阿罗汉时至便往至龙宫。乃见沙弥。龙王因请留食。龙王以天甘露饭阿罗汉。以人间味而馔沙弥。阿罗汉饭食已讫。便为龙王说诸法要。沙弥如常为师涤器。器有馀粒骇其香味。即起恶愿。恨师忿龙。愿诸福力于今悉现断此龙命。我自为王。沙弥发是愿时。龙王已觉头痛矣。罗汉说法诲喻。龙王谢咎责躬。沙弥怀忿未从诲谢。既还伽蓝至诚发愿。福力所致是夜命终。为大龙王。威猛奋发。遂来入池杀龙王居龙宫。有其部属总其统命。以宿愿故兴暴风雨。摧拔树木欲坏伽蓝。时迦腻色迦王怪而发问。其阿罗汉具以白王。王即为龙于雪山下立僧伽蓝建窣堵波。高百馀尺。龙怀宿忿遂发风雨。王以弘济为心。龙乘瞋毒作暴。僧伽蓝窣堵波。六坏七成。迦腻色迦王耻功不成。欲填龙池毁其居室。即兴兵众至雪山下。时彼龙王深怀震惧。变作老婆罗门叩王象而谏曰。大王宿殖善本多种胜因。得为人王无思不服。今日何故与龙交争。夫龙者畜也。卑下恶类。然有大威不可力竞。乘云驭风蹈虚履水。非人力所制。岂王心所怒哉。王今举国兴兵。与一龙斗。胜则王无伏远之威。败则王有非敌之耻。为王计者宜可归兵。迦腻色迦王未之从也。龙即还池声震雷动。暴风拔木沙石如雨。云雾晦冥军马惊骇。王乃归命三宝请求加护。曰宿殖多福得为人王。威慑强敌统赡部州。今为龙畜所屈。诚乃我之薄福也。愿诸福力于今现前。即于两肩起大烟焰。龙退风静雾卷云开。王令军众人担一石用填龙池。龙王还作婆罗门。重请王曰。我是彼池龙王惧威归命。唯王悲愍赦其前过。王以含育覆焘生灵。如何于我独加恶害。王若杀我。我之与王俱堕恶道。王有断命之罪。我怀怨仇之心。业报皎然善恶明矣。王遂与龙明设要契。后更有犯必不相赦。龙曰。我以恶业受身为龙。龙性猛恶不能自持。瞋心或起当忘所制。王今更立伽蓝不敢摧毁。每遣一人候望山岭。黑云若起急击揵槌。我闻其声恶心当息。其王于是更修伽蓝建窣堵波。候望云气于今不绝。 闻诸先志曰。窣堵波中有如来骨肉舍利。可一升馀。神变之事难以详述。一时中窣堵波内忽有烟起。少间便出猛焰。时人谓窣堵波已从火烬。瞻仰良久火灭烟消。乃见舍利如白珠幡。循环表柱宛转而上。升高云际萦旋而下。 王城西北大河南岸旧王伽蓝。内有释迦菩萨弱龄龆齓。长馀一寸。其伽蓝东南有一伽蓝。亦名旧王。有如来顶骨一片。面广寸馀。其色黄白发孔分明又有如来发。发色青绀螺旋右萦。引长尺馀。卷可半寸。凡此三事。每至六斋王及大臣散花供养。 顶骨伽蓝西南有旧王妃伽蓝。中有金铜窣堵波。高百馀尺。闻诸土俗曰。其窣堵波中有佛舍利升馀。每月十五日。其夜便放圆光。烛耀露盘联晖达曙。其光渐敛入窣堵波。 城西南有比罗娑洛山〈唐言象坚〉。山神作象形。故曰象坚也。昔如来在世。象坚神奉请世尊及千二百大阿罗汉。山巅有大盘石。如来即之。受神供养。其后无忧王即盘石上起窣堵波。高百馀尺。今人谓之象坚窣堵波也。亦云中有如来舍利可一升馀。 象坚窣堵波北山岩下有一龙泉。是如来受神饭已。及阿罗汉于中漱口嚼杨枝。因即种根。今为茂林。后人于此建立伽蓝名鞞铎佉〈唐言嚼杨枝〉。 自此东行六百馀里。山谷接连峰岩峭峻。越黑岭入北印度境至滥波国〈北印度境〉。

旧唐书卷一百一十六·列传第六十六·肃宗代宗诸子等

卷一百一十六·列传第六十六·肃宗代宗诸子等       ○肃宗代宗诸子(肃宗十三子 代宗二十子) 越王係 承天皇帝倓 卫王佖 彭王仅 兖王僴 泾王侹 郓王荣 襄王僙 杞王倕 召王偲 恭懿太子佋 定王侗 淮阳王僖 昭靖太子邈 均王遐 睦王述 丹王逾 恩王连 韩王迥 简王遘 益王乃...

卷六十二·南唐世家第二

卷六十二·南唐世家第二       李昪,字正伦,徐州人也。世本微贱,父荣,遇唐末之乱,不知其所终。昪少孤,流寓濠、泗间,杨行密攻濠州,得之,奇其状貌,养以为子。而杨氏诸子不能容,行密以乞徐温,乃冒姓徐氏,名知诰。及壮,身长七尺,广颡隆准。为人温厚有谋。为吴楼船军使,以舟兵屯金陵。柴再用攻宣州,用其兵杀李遇,昪以功拜升州刺史。时江淮初定,州、县吏多武夫,务赋敛为战守,昪独好学,接礼儒者,能自励为勤俭,以宽仁为政,民稍誉之。徐温镇润州,以升、池等六州为属,温闻昪理升州有善政,往视之,见其府库充实,城壁修整,乃徙治之,而迁昪润州刺史。昪初不欲往,屡求宣州,温不与。既而徐知训为朱瑾所杀,温居金陵,未及闻。昪居润州,近广陵,得先闻,即日以州兵渡江定乱,遂得政。 昪事徐温甚孝谨,温尝骂其诸子不如昪,诸子颇不能容,而知训尤甚,尝召昪饮酒,伏剑士欲害之,行酒吏刁彦能觉之,酒至昪,以手爪掐之,昪悟起走,乃免。后昪自润州入觐,知训与饮于山光寺,又欲害之,徐知谏以其谋告昪,昪起遁去。知训以剑授刁彦能,使追杀之,及于中途而还,绐以不及,由是得免。后昪贵,以彦能为抚州节度使。 知训之用事也,尝凌弱杨氏而骄侮诸将,遂以见杀。及昪秉政,欲收人心,乃宽刑法、推恩信,起延宾亭以待四方之士,引宋齐丘、骆知祥、王令谋等为谋客,士有羁旅于吴者,皆齿用之。尝阴使人察视民间有婚丧匮乏者,往往赒给之。盛暑未尝张盖、操扇,左右进盖,必却之,曰:“士众尚多暴露,我何用此?”以故温虽遥秉大政,而吴人颇已归昪。 武义元年,拜左仆射,参知政事。温行军司马徐玠数劝温以己子代昪,温遣子知询入广陵,谋代昪秉政。会温病卒,知询奔还金陵,玠反为昪谋,诬知询以罪,斩其客将周廷望,以知询为右统军。杨溥僣号,拜昪太尉、中书令。大和三年,出镇金陵,如温之制,留其子景通为司徒同平章事,以王令谋、宋齐丘为左、右仆射同平章事。四年,封昪东海郡王。 昪照鉴见白须,顾其吏周宗叹曰:“功业已就,而吾老矣,奈何?”宗知其意,驰诣广陵见宋齐丘,谋禅代。齐丘以为未可,请斩宗以谢吴人,昪黜宗为池州刺史。 吴临江王濛者,怨徐氏舍己而立溥,心尝不平,及昪将谋篡国,先废濛为历阳公,使吏以兵守之。濛杀守者,奔庐州节度使周本。本,吴旧将也,闻濛至,欲纳之,为其子祚所止。本曰:“此吾故主家郎君也,何忍拒之!”遽自出迎,祚闭门遮本不得出,缚濛送金陵,见杀。 五年,昪封齐王。已而闽、越诸国皆遣使劝进,昪谓人望已归。天祚三年,建齐国,置宗庙社稷,以宋齐丘、徐玠为左、右丞相。十月,溥遣摄太尉杨璘传位于昪,国号齐,改元升元。昪以册尊溥曰:“受禅老臣知诰,谨上册皇帝为高尚思玄弘古让皇帝。”追尊徐温为忠武皇帝,封子景为吴王,封徐氏子知证江王,知谔饶王。周本与诸将至金陵劝进,归而叹曰:“吾不诛篡国者以报杨氏,今老矣,岂能事二姓乎!”愤惋而死。 二年四月,迁杨溥于润州丹阳宫。以王舆为浙西节度使、马思让为丹阳宫使,以严兵守之。 徐氏诸子请昪复姓,昪谦抑不敢忘徐氏恩,下其议百官,百官皆请,然后复姓李氏,改名曰昪。自言唐宪宗子建王恪生超,超生志,为徐州判司;志生荣。乃自以为建王四世孙,改国号曰唐。立唐高祖、太宗庙,追尊四代祖恪为孝静皇帝,庙号定宗;曾祖超为孝平皇帝,庙号成宗;祖志孝安皇帝,庙号惠宗;考荣孝德皇帝,庙号庆宗。奉徐温为义父,徐氏子孙皆封王、公,女封郡、县主。以门下侍郎张居咏、中书侍郎李建勋、右仆射张延翰同平章事。十一月,以步骑八万讲武于铜桥。 杨溥卒于丹阳宫。溥子琏为吴太子时,昪以女妻之,及昪篡国,封其女永兴公主。女闻人呼公主,则呜咽流涕而辞,宫中皆怜之。溥卒,以琏为康化军节度使,已而以疾卒。 三年四月,昪郊祀昊天上帝于圆丘,礼毕,群臣请上尊号。昪曰:“尊号非古也。”不许。州、县言民孝悌五代同居者七家,皆表门闾,复其徭役;其尤盛者江州陈氏,宗族七百口,每食设广席,长幼以次坐而共食,有畜犬百余,共一牢食,一犬不至,诸犬为之不食。 四年六月,晋安州节度使李金全叛,送款于昪,昪遣鄂州屯营使李承裕迎之。承裕与晋将马全节、安审晖战安陆南,三战皆败,承裕与裨将段处恭皆死,都监杜光邺及其兵五百人被执,送于京师,高祖厚赐之,遣还。昪致书高祖,复送光邺等,请以败军行法,高祖又遣之,昪以甲士临淮拒之,乃止。 六年,吴越国火,焚其宫室、府库,甲兵皆尽,群臣请乘其弊攻之,昪不许,遣使吊问,厚赒其乏。钱氏自吴时素为敌国,昪见天下乱久,常厌用兵,及将篡国,先与钱氏约和,归其所执将士,钱氏亦归吴败将,遂通好不绝。 昪客冯延巳好论兵大言,尝诮昪曰:“田舍翁安能成大事!”而昪志在守吴旧地而已,无复经营之略也,然吴人亦赖以休息。 七年,昪卒,年五十六,谥曰光文肃武孝高皇帝,庙号烈祖,陵曰永陵。子景立。 景,初名景通,昪长子也。既立,又改名璟。徐温死,昪专政,以为兵部尚书、参知政事。明年,昪镇金陵,留景为司徒、同平章事,与宋齐丘、王令谋居广陵,辅杨溥。昪将篡国,召景归金陵为副都统。昪立,封齐王。昪卒,嗣位,改元保大。尊母宋氏为皇太后,妃钟氏为皇后。封弟寿王景遂为燕王,宣城王景达鄂王,景逷前未王,为保宁王。秋,改封景遂齐王、诸道兵马元帅、太尉、中书令,景达为燕王、副元帅,盟于昪柩前,约兄弟世世继立。封其子冀南昌王、江都尹。 冬十月,破虔州妖贼张遇贤。遇贤,循州罗县小吏也。初,有神降罗县民家,与人言祸福辄中。遇贤祷之,神曰:“遇贤是罗汉,可留事我。”是时,南海刘死,子玢初立,岭南盗贼起,群盗千余人未有所统,问神当为主者,神言遇贤,遂共推为帅。遇贤自号中天八国王,改元永乐,置官属,群贼盗皆绛衣,攻剽岭外,问神所向,神曰:“当过岭取虔州。”遂袭南康,节度贾浩不能御。遇贤据白云洞,造宫室,有众十余万,连陷诸县。景遣洪州营屯虞候严思、通事舍人边镐率兵攻之。遇贤问神,神不复语,群盗皆惧,遂执遇贤以降。 景以冯延巳、常梦锡为翰林学士,冯延鲁为中书舍人,陈觉为枢密使,魏岑、查文徽为副使。梦锡直宣政殿,专掌密命,而延巳等皆以邪佞用事,吴人谓之“五鬼”。梦锡屡言五人者不可用,景不纳。十二月,景下令中外庶政委齐王景遂参决,惟陈觉、查文徽得奏事,群臣非召见者不得入。给事中萧俨上疏切谏,不报。侍卫军都虞候贾崇诣阁求见景,曰:“臣事先朝三十年,见先帝所以成功业者,皆用众贤之谋,故延接疏远,未尝壅隔,然下情犹有不达者。今陛下新即位,所信用者何人?奈何顿与臣下隔绝!臣老即死,恐无复一见颜色。”因泣下呜咽,景为之动容,引与坐,赐食而慰之,遂寝所下令。 初,宋齐丘为昪谋篡杨氏最有力,及事成,乃阳入九华山,昪屡招之,乃出。昪僣号,未几,齐丘以病罢相,出为洪州节度使。景立,复召为相,而陈觉、魏岑等皆为齐丘所引用。而岑与觉有隙,谮觉于景,左迁少府监。齐丘亦罢相为浙西节度使。齐丘不得意,愿复归九华山,赐号九华先生,封青阳公,食青阳一县。 二年二月,闽人连重遇、朱文进弑其君王延羲,文进自立。是时,延羲弟延政亦自立于建州,国号殷。王氏兄弟连兵累年,闽大乱,景因其乱遣查文徽及待诏臧循发兵攻建州。延政闻唐且攻之,遣人绐福州曰:“唐兵助我讨贼矣。”福州信之,共杀文进等以降,延政遣其从子继昌守福州。文徽军屯建阳,福州将李仁达杀王继昌自称留后,泉州将留从效亦杀其刺史黄绍颇,皆送款于文徽。 四年八月,文徽乘胜克建、汀、泉、漳四州,景分延平、剑浦、富沙三县,置剑州,迁王延政之族于金陵。以延政为饶州节度使、李仁达为福州节度使、留从效为清源军节度使。景遂欲罢兵,而查文徽、陈觉等皆言:“仁达等余孽犹在,不若乘胜尽取之。”陈觉自言可不用尺兵致仁达等。景以觉为宣谕使,召仁达朝金陵,仁达不从。觉惭,还至建州,矫命发汀、建、信、抚州兵攻仁达。时魏岑安抚漳、泉,闻觉起兵,亦擅发兵会觉。景大怒,冯延巳等为言:“兵业行,不可止。”乃以王崇文为招讨使、王建封为副使,益兵以会之,以延鲁、魏岑、陈觉皆为监军使。仁达送款于吴越,吴越以兵三万应仁达。觉等争功,进退不相应,延鲁与吴越兵先战,大败而走,诸军皆溃归。景怒,遣使者锁觉、延鲁至金陵。而冯延巳方为宰相,宋齐丘复自九华召为太傅,为稍解之,乃流觉蕲州、延鲁舒州。韩熙载上书切谏,请诛觉等,齐丘恶之,贬熙载和州司马。是岁,契丹陷京师,中国无主,而景方以觉等疲兵东南,不暇北顾。御史中丞江文蔚劾奏宰相冯延巳、谏议大夫魏岑乱政,与觉等同罪而不见贬黜,言甚切直。景大怒,自答其疏,贬文蔚江州司士参军,亦罢延巳为少傅、岑为太子洗马。 五年,以景遂为太弟;景达为元帅,封齐王;南昌王冀为副元帅,封燕王。契丹遣使来聘,以兵部尚书贾潭报聘。 六年,汉李守贞反河中,遣其客将朱元来求援,景以润州节度使李金全为北面行营招抚使,兵攻沭阳,闻守贞已败,乃还。是时,汉隐帝少,中国衰弱,淮北群盗多送款于景,景遣皇甫晖出海、泗诸州招纳之。 八年,福州诈言“吴越戍兵乱,杀李仁达而遁”,遣人请建州节度使查文徽,文徽与剑州刺史陈诲下舟闽江趋应之。福州以兵出迎。诲曰:“闽人多诈难信,宜驻江岸徐图之。”文徽曰:“久则生变,乘其未定,亟取之。”留诲屯江口,进至西门,伏兵发,文徽被擒。诲与越人战,大败之,获其将马先进。景送先进还越,越亦归景文徽。是岁,楚王马希广为其弟希萼所弑,希萼自立。 九年秋,楚人囚希萼于衡山,立其弟希崇,附于景,楚国大乱。景遣信州刺史边镐攻楚,破潭州,尽迁马氏之族于金陵。景以希萼为洪州节度使,希崇舒州节度使,以边镐为湖南节度使。 十年,分洪州高安、清江、万载、上高四县,置筠州。以冯延巳、孙忌为左、右仆射同平章事。广州刘晟乘楚之乱,取桂管,景遣将军张峦出兵争之,不克。楚地新定,其府库空虚,宰相冯延巳以克楚为功,不欲取费于国,乃重敛其民以给军,楚人皆怨而叛,其将刘言攻边镐,镐不能守,遁归。 十一年,金陵大火逾月。 十二年,大饥,民多疫死。 十三年十一月,周师南征,诏曰:“蠢尔淮甸,敢拒大邦,盗据一方,僣称伪号。晋、汉之代,寰海未宁,而乃招纳叛亡,朋助凶逆。金全之据安陆,守贞之叛河中,大起师徒,来为应援。迫夺闽、越,涂炭湘、潭,至于应接慕容,凭陵徐部,沭阳之役,曲直可知。勾诱契丹,入为边患,结连并垒,实我世仇。罪恶难名,人神共愤。”乃拜李穀为行营都部署,攻自寿州始。是时,宋齐丘为洪州节度使,景召齐丘还金陵,以刘彦贞为神武统军,刘仁赡为清淮军节度使,以距周师。李穀曰:“吾无水战之具,而使淮兵断正阳浮桥,则我背腹受敌。”乃焚其刍粮,退屯正阳。是时世宗亲征,行至圉镇,闻谷退军,曰:“吾军却,唐兵必追之。”遣李重进急趋正阳,曰:“唐兵且至,宜急击之。”刘彦贞等闻谷退军,果以为怯,急追之。比及正阳,而重进先至,军未及食而战,彦贞等遂败。彦贞之兵施利刃于拒马,维以铁索;又刻木为兽,号“捷马牌”;以皮囊布铁蒺藜于地。周兵见而知其怯,一鼓败之。世宗营于淝水之阳,徙浮桥于下蔡。景遣林仁肇等争之不得,而周师取滁州。景惧,遣泗州牙将王知朗至徐州,称唐皇帝奉书,愿效贡赋,陈兄事之礼,世宗不答。景东都副留守冯延鲁、光州刺史张绍、舒州刺史周祚、泰州刺史方讷皆弃城走;延鲁削发为僧,为周兵所获。蕲州裨将李福杀其刺史王承隽降周。景益惧,始改名璟以避周庙讳,遣其翰林学士钟谟、文理院学士李德明奉表称臣,献犒军牛五百头、酒二千石、金银罗绮数千,请割寿、濠、泗、楚、光、海六州,以求罢兵。世宗不报,分兵袭下扬、泰。景遣人怀蜡丸书走契丹求救,为边将所执。光州刺史张承翰降周。 十四年三月,景又遣司空孙晟、礼部尚书王崇质奉表,辞益卑服,世宗犹不答,前遣钟谟等并晟、崇质皆留行在。而谟等请归取景表,尽献江北地,世宗许之,遣崇质、德明等还,始赐景书曰:“自有唐失御,天步方艰,六纪于兹,瓜分鼎峙。自为声教,各擅蒸黎,交结四夷,凭凌上国。华风不竞,否运所钟,凡百有心,敦不兴愤?朕擅一百州之富庶,握三十万之甲兵,农战交修,士卒乐用,苟不能恢复内地,申画边疆,便议班旋,真同戏剧。至于削去尊称,愿输臣节,孙权事魏,萧詧奉周,古也虽然,今则不取。但存帝号,何爽岁寒?倘坚事大之心,必不迫人于险。”德明等还,盛称世宗英武,景不悦。宋齐丘、陈觉等皆以割地无益,而德明卖国以图利。景怒,斩德明。遣元帅齐王景达与陈觉、边镐、许文缜率兵趣寿春,景达将朱元等复得舒、蕲、泰三州。夏,大雨,周师在扬、滁、和者皆却,诸将请要其险隘击之。宋齐丘曰:“击之怨深,不如纵之以为德。”诫诸将闭壁,无得要战,故周师皆集于寿州。世宗屯于涡口,欲再幸扬州,宰相范质以师老泣谏,乃班师,以李重进攻庐、寿,向训守扬州。训请弃扬州,并力以攻寿春,乃封府库付主者,遣景旧将按巡城中,秋毫不犯而去,淮人大悦,皆负糗粮,以送周师。 十五年,景达遣朱元等屯紫金山,筑甬道以饷寿州。二月,世宗复南征,徙下蔡浮桥于涡口,为镇淮军,筑二城以夹淮。周师连破紫金诸寨。景达虽为元帅,兵事皆决于陈觉。觉与朱元素有隙,以元李守贞客,反覆难信,景遣大将杨守忠代元,且召之。元愤怒,叛降于周,诸军皆溃,许文缜、边镐皆被执,景达以舟兵奔还金陵。刘仁赡病且死,其副使孙羽等以寿州降于周。世宗班师。景遣人焚扬州,驱其士庶而去。冬十月,世宗复南征,遂围濠州,刺史郭廷谓告于周曰:“臣不能守一州以抗王师,然愿请命于唐而后降。”世宗为之缓攻,廷谓遣人请命于景,景许其降,乃降。又取泗州。周师步骑数万,水陆齐进,军士作《檀来》之歌,声闻数十里。十二月,屯于楚州之北门。 交泰元年正月,大赦改元。周师攻楚州,守将张彦卿、郑昭业城守甚坚,攻四十日不可破。世宗亲督兵以洞屋穴城而焚之,城坏,彦卿、昭业战死,周兵怒甚,杀戮殆尽。周师复取海、泰、扬州。世宗幸迎銮以临大江,景知不能支,而耻自屈身去其名号,乃遣陈觉奉表,请传国与其世子而听命。 初,周师南征,无水战之具,已而屡败景兵,获水战卒,乃造战舰数百艘,使降卒教之水战,命王环将以下淮。景之水军多败,长淮之舟,皆为周师所得。又造齐云船数百艘,世宗至楚州北神堰,齐云舟大,不能过,乃开老鹳河以通之,遂至大江。景初自恃水战,以周兵非敌,且未能至江。及觉奉使,见舟师列于江次甚盛,以为自天而下,乃请曰:“臣愿还国取景表,尽献江北诸州,如约。”世宗许之,始赐景书曰“皇帝恭问江南国主”,劳其良苦而已。是时,扬、泰、滁、和、寿、濠、泗、楚、光、海等州,已为周得,景遂献庐、舒、蕲、黄,画江以为界。五月,景下令去帝号,称国主,奉周正朔,时显德五年也。 初,孙晟使于周,留不遣,而世宗问晟江南虚实,不对,世宗怒,杀晟。周已罢兵,景乃赠刘仁赡太师,追封晟鲁国公。世宗遣钟谟、冯延鲁归国。景复遣谟等朝京师,手自书表,称天地父母之恩不可报,又请降诏书同藩镇,遣谟面陈愿传位世子。世宗遣谟等还国,优诏以劳安之。景以谟为礼部侍郎、延鲁户部侍郎。 景为太子时;延鲁等皆出入东宫,礼部尚书常梦锡自昪世屡言不可使延鲁等近太子,及景立,延鲁用事,梦锡每排斥之。景既割地称臣,有语及朝廷为大朝者,梦锡大笑曰:“君等尝欲致君如尧、舜,今日自为小朝邪?”钟谟素善李德明,既归,而闻德明由宋齐丘等见杀,欲报其冤,未能发。陈觉,齐丘党也,与严续素有隙。觉尝奉使周,还言世宗以江南不即听命者,严续之谋,劝景诛续以谢罪。景疑之,谟因请使于周,验其事。景已割地称臣,乃遣谟入朝谢罪,言不即割地者,非续谋,愿赦之。世宗大惊,曰:“续能为谋,是忠其主也,朕岂杀忠臣乎?”谟还,言觉奸诈,景怒,流觉饶州,杀之,宋齐丘坐觉党与,放还青阳,赐死。以太弟景遂为洪州节度使,燕王冀为太子。 景困于用兵,钟谟请铸大钱以一当十,文曰“永通泉货”。谟尝得罪,而大钱废。韩熙载又铸铁钱,以一当二。 九月,太子冀卒,次子从嘉封吴王,居东宫。钟谟言从嘉轻肆,请立纪国公从善,景怒,贬谟国子司业,立从嘉为太子。世宗使人谓景曰:“吾与江南,大义已定,然虑后世不能容汝,可及吾世修城隍、治要害为子孙计。”景因营缉诸城,谋迁其都于洪州,群臣皆不欲迁,惟枢密使唐镐赞之,乃升洪州为南昌,建南都。建隆二年,留太子从嘉监国,景迁于南都。而洪州迫隘,宫府营廨,皆不能容,群臣日夕思归,景悔怒不已。唐镐惭惧,发疾卒。 六月,景卒,年六十四。从嘉嗣立,以丧归金陵,遣使入朝,愿复景帝号,太祖皇帝许之,乃谥曰明道崇德文宣孝皇帝,庙号元宗,陵曰顺陵。 煜字重光,初名从嘉,景第六子也。煜为人仁孝,善属文,工书画,而丰额骈齿,一目重瞳子。自太子冀已上,五子皆早亡,煜以次封吴王。建隆二年,景迁南都,立煜为太子,留监国。景卒,煜嗣立于金陵。母钟氏,父名泰章。煜尊母曰圣尊后;立妃周氏为国后;封弟从善韩王,从益郑王,从谦宜春王,从度昭平郡公,从信文阳郡公。大赦境内。遣中书侍郎冯延鲁修贡于朝廷,令诸司四品已下无职事者,日二员待制于内殿。 三年,泉州留从效卒。景之称臣于周也,从效亦奉表贡献于京师,世宗以景故,不纳。从效闻景迁洪州,惧以为袭己,遣其子绍基纳贡于金陵,而从效病卒,泉人因并送其族于金陵,推立副使张汉思。汉思老不任事,州人陈洪进逐之,自称留后,煜即以洪进为节度使。乾德二年,始用铁钱,民间多藏匿旧钱,旧钱益少,商贾多以十铁钱易一铜钱出境,官不可禁,煜因下令以一当十。拜韩熙载中书侍郎、勤政殿学士。封长子仲遇清源公,次子仲仪宣城公。 五年,命两省侍郎、给事中、中书舍人、集贤勤政殿学士,分夕于光政殿宿直,煜引与谈论。煜尝以熙载尽忠,能直言,欲用为相,而熙载后房妓妾数十人,多出外舍私侍宾客,煜以此难之,左授熙载右庶子,分司南都。熙载尽斥诸妓,单车上道,煜喜留之,复其位。已而诸妓稍稍复还,煜曰:“吾无如之何矣!”是岁,熙载卒,煜叹曰:“吾终不得熙载为相也。”欲以平章事赠之,问前世有此比否,群臣对曰:“昔刘穆之赠开府仪同三司。”遂赠熙载平章事。熙载,北海将家子也,初与李穀相善。明宗时,熙载南奔吴,穀送至正阳,酒酣临诀,熙载谓穀曰:“江左用吾为相,当长驱以定中原。”穀曰:“中国用吾为相,取江南如探囊中物尔。”及周师之征淮也,命穀为将,以取淮南,而熙载不能有所为也。 开宝四年,煜遣其弟韩王从善朝京师,遂留不遣。煜手疏求从善还国,太祖皇帝不许。煜尝怏怏以国蹙为忧,日与臣下酣宴,愁思悲歌不已。 五年,煜下令贬损制度。下书称教,改中书、门下省为左、右内史府,尚书省为司会府,御史台为司宪府,翰林为文馆,枢密院为光政院,诸王皆为国公,以尊朝廷。煜性骄侈,好声色,又喜浮图,为高谈,不恤政事。 六年,内史舍人潘佑上书极谏,煜收下狱,佑自缢死。 七年,太祖皇帝遣使诏煜赴阙,煜称疾不行,王师南征,煜遣徐铉、周惟简等奉表朝廷求缓师,不答。八年十二月,王师克金陵。九年,煜俘至京师,太祖赦之,封煜违命侯,拜左千牛卫将军。其后事具国史。 予世家江南,其故老多能言李氏时事,云太祖皇帝之出师南征也,煜遣其臣徐铉朝于京师。铉居江南,以名臣自负,其来也,欲以口舌驰说存其国,其日夜计谋思虑言语应对之际详矣。及其将见也,大臣亦先入请,言铉博学有材辩,宜有以待之。太祖笑曰:“第去,非尔所知也。”明日,铉朝于廷,仰而言曰:“李煜无罪,陛下师出无名。”太祖徐召之升,使毕其说。铉曰:“煜以小事大,如子事父,未有过失,奈何见伐?”其说累数百言。太祖曰:“尔谓父子者为两家可乎?”铉无以对而退。呜呼,大哉,何其言之简也!盖王者之兴,天下必归于一统。其可来者来之,不可者伐之;僣伪假窃,期于扫荡一平而后已。予读周世宗《征淮南诏》,怪其区区攈摭前事,务较曲直以为辞,何其小也!然世宗之英武有足喜者,岂为其辞者之过欤? (据汤悦所撰《江南录》云:“景以保大十五年正月,改元交泰,是岁尽献淮南十四州,画江为界。”保大十五年,乃周显德四年也。案《五代旧史》及《世宗实录》,显德四年十月壬申,世宗方复南征,五年正月丙午,始克楚州。二月己亥,景始尽献淮南诸州,画江为界,当是保大十六年也。悦等南唐故臣,记其目见之事,何其差缪?而《九国志》、《纪年通谱》之类,但以悦书为正,不复参校,遂皆差一年。至于景灭闽国,是保大四年,《江南录》书于三年,亦差一年,已具《闽世家》注。或疑景立逾年而改元,则灭闽国当为三年,周取淮南当为十五年不差,但《江南录》误于景立之年改元保大,所以常差一年也。今知不然者,以诸书参校,闽人杀王延羲,当晋开运元年,周师始伐南唐当显德二年。据景以初立之年即改元,则开运元年为保大二年,显德二年为保大十三年。今《江南录》书延羲被杀于二年,周师始伐于十三年,则是景立之年改元,不误,而悦等书灭王氏、割淮南自各差一年尔。昪自晋天福二年建国,至皇朝开宝八年国灭,凡三十九年。)

卷一百七十九·列传第一百二十九·萧遘等

卷一百七十九·列传第一百二十九·萧遘等       ○萧遘 孔纬 韦昭度 崔昭纬 张濬 朱朴 郑綮 刘崇望(兄崇龟 弟崇鲁 崇谟) 徐彦若 陆扆 柳璨 萧遘,兰陵人。开元朝宰相太师徐国公嵩之四代孙。嵩生衡。衡生复,德宗朝宰相。复生湛。湛生寘,咸通中宰相。寘生遘,以咸通五年登进士第,释褐秘书省校书郎、太原从事。入朝为右拾遗,再迁起居舍人。与韦保衡同年登进士第,保衡以幸进无艺,同年门生皆薄之。 遘形神秀伟,志操不群。自比李德裕,同年皆戏呼"太尉",保衡心衔之。及保衡作相,掎遘之失,贬为播州司马。途经三峡,维舟月夜赋诗自悼。虑保衡见害,遽有神人谓之曰:"相公勿忧,予当御侮奉卫。"遘心异之。过峡州,经白帝祠,即所睹之神人也。 保衡诛,以礼部员外郎征还,转考功员外郎、知制诰。乾符初,召充翰林学士,正拜中书舍人,累迁户部侍郎、翰林承旨。 黄巢犯阙,僖宗出幸,以供馈不给,须近臣掌计,改兵部侍郎、判度支。中和元年三月,自褒中幸成都,次绵州。以本官同平章事,加中书侍郎,累兼吏部尚书、监修国史。 遘少负大节,以经济为己任。洎处台司,风望尤峻,奏对朗拔,天子器之。光启初,王纲不振。是时天下诸侯,半出群盗;强弱相噬,怙众邀宠,国法莫能制。 有李凝古者,从支详为徐州从事。详为衙将时溥所逐,而宾佐陷于徐。及溥为节度使,因食中毒。而恶凝古者谮之,云为支详报雠行鸩。溥收凝古杀之。凝古父损,时为右常侍,溥上章披诉,言损与凝古同谋。内官田令孜受溥厚赂,曲奏请收损下狱。中丞卢渥附令孜,锻炼其狱。侍御史王华嫉恶,坚执奏证损无罪。令孜怒,奏移损付神策狱按问,王华拒不奉诏,奏曰:"李损位居近侍,当死即死,安可取辱于黄门之手?"遘非时进状,请开延英,奏曰:"李凝古行鸩之谋,其事暧昧,已遭屠害,今不复论。李损父子相别三四年,音问断绝,安得诬罔同谋?时溥恃勋坏法,凌蔑朝廷,而抗表请按侍臣,悖戾何甚?厚诬良善,人皆痛心。若李损罗织而诛,行当便及臣等。"帝为之改容,损得免,止于停任。 时田令孜专总禁军,公卿僚庶,无不候其颜色,唯遘以道自处,未尝屈降。是年冬,令孜奏安邑两池盐利,请直属禁军。王重荣上章论列。乃奏移重荣别镇。重荣不受,令孜请率禁军讨之。重荣求援于太原,李克用引军赴之,拒战沙苑,禁军大败,逼京城。僖宗惧,出幸凤翔。诸藩上章抗论令孜生事,离间方面。遘素恶令孜,乃与裴澈致书召朱玫。玫以邠州之军五千迎驾,仍与河中、太原修睦,请同匡王室。由是,诸镇继上章,请驾还京。令孜闻玫军至,迫胁天子幸陈仓。时僖宗仓卒出城,夜中百官不及扈从。玫怒令孜弄权,又以天子不谅其忠,语辞怨望,乃诉于遘曰:"主上六年奔播,百端艰险。中原士庶,与贼血战,肝脑涂地,十室九空。比至收复京都,十亡七八。残民遗老,方喜车驾归宫。主上不念生灵转输之劳,甲士血战之效,将勤王之功业,为敕使之宠荣;而更志在乱邦,与国生事,召戎结怨,不自他人。昨奉指踪,径来奔问,不蒙见信,翻类胁君。古者忠而获罪,正如此也!吾等报国之心极矣!战贼之力殚矣!安能垂头叠翼,喘喘于阍寺之手哉!《春秋》之义,丧君有君。相国徐思其宜,改图可也。"遘曰:"主上临御十余年,未闻过行。比来丧乱播越,失于授任非才。近年令孜掣肘,动不如意,上每言之,流涕不已。昨去陈仓,上无行意,令孜陈兵帐下,列卒阶前,造次迫行,不容俟旦。静言此贼,罪不容诛。至尊之心,孰不深鉴?足下乃心王室,止有归兵还镇,拜表迎銮,德业功名,益光图史。舍此已往;理或未安。改图之言,未敢闻命。"玫曰:"李家王子极多,有天下者,岂一王哉?"遘曰:"废立危事,虽有伊尹、霍光之贤,尚贻后悔。古人云:’勿为福始,勿为祸先。’如公矢谋,未见其利。"玫退而宣言曰:"我册个王子为主,不从者斩。"及立襄王,请遘为册文。遘曰:"少婴衰疾,文思减落。比来禁署,未免倩人,请命能者。"竟不措笔。乃命郑昌图为之,玫滋不悦。及还长安,以昌图代遘为相,署遘太子太保。乃移疾,满百日,退居河中之永乐县。 遘在相位五年,累兼尚书右仆射,进封楚国公。僖宗再迁京,宰相孔纬与遘不协,以其受伪命,奏贬官。寻赐死于永乐。咸通中,王铎掌贡籍,遘与韦保衡俱以进士中选,而保衡暴贵,与铎同在中书。及僖宗在蜀,遘又与铎并居相位。帝尝召宰臣,铎年高,升阶足跌,踣勾陈中,遘旁掖起,帝目之,喜曰:"辅弼之臣和,予之幸也。"谓遘曰:"适见卿扶王铎,予喜卿善事长矣。"遘对曰:"臣扶王铎不独司长。臣应举岁,铎为主司,以臣中选门生也。"上笑曰:"王铎选进士,朕选宰相,于卿无负矣。"遘谢之而退。 遘为大臣,士行无缺。逢时不幸,为伪襜所污,不以令终,人士惜之。 弟蘧,时为永乐令。 孔纬,字化文,鲁曲阜人,宣尼之裔。曾祖岑父,位终秘书省著作佐郎,谏议大夫巢父兄也。祖戣,位终礼部尚书,自有传。父遵孺,终华阴县丞。 纬少孤,依诸父温裕、温业,皆居方镇,与名公交,故纬声籍早达。大中十三年,进士擢第,释褐秘书省校书郎。崔慎由镇梓州,辟为从事。又从崔铉为扬州支使,得协律郎。崔慎由镇华州、河中,纬皆从之,历观察判官。宰相杨收奏授长安尉,直弘文馆。御史中丞王铎奏为监察御史,转礼部员外郎。宰相徐商奏兼集贤直学士,改考功员外郎。丁内忧免。服阕,以右司员外郎入朝。宰臣赵隐嘉其能文,荐为翰林学士,转考功郎中、知制诰,赐绯。正拜中书舍人,累迁户部侍郎。谢日,面赐金紫之服。乾符中,罢学士,出为御史中丞。 纬器志方雅,嫉恶如仇。既总宪纲,中外不绳而自肃。历户部、兵部、吏部三侍郎。居选曹,动循格令。权要有所托,私书盈几,不之省。执政怒之,改太常卿。 黄巢之乱,从僖宗幸蜀,改刑部尚书,判户部事。宰臣萧遘在翰林时,与纬情旨不协。至是,因户部取给不充,移之散秩,改太子少保。光启元年,从驾还京。 是时,田令孜军败,沙陁逼京师,帝移幸凤翔,邠帅朱玫引兵来迎驾。令孜挟帝幸山南。时中夜出幸,百官不及扈从,而随驾者黄门卫士数百人而已。帝驻宝鸡,侯百官,诏授纬御史大夫,遣中使传诏,令纬率百僚赴行在。时京师急变,从驾官属至盩厔,并为乱兵所剽,资装殆尽。纬承命见宰相论事,萧遘、裴澈以田令孜在帝左右,意不欲行,辞疾不见纬。纬遣台吏促百官上路,皆以袍笏不具为词。纬无如之何,乃召三院御史谓之曰:"吾辈世荷国恩,身居宪秩。虽六飞奔迫而咫尺天颜,累诏追征,皆无承禀,非臣子之义也。凡布衣交旧,缓急犹相救恤,况在君亲?策名委质,安可背也!"言竟泣下。三院曰:"夫岂不怀,但盩厔剽剥之余,乞食不给。今若首途,聊营一日之费,俟信宿纪行可也。"纬拂衣起曰:"吾妻危疾,旦不保夕,丈夫岂以妻子之故,怠君父之急乎?公辈善自为谋,吾行决矣。" 即日见李昌符告曰:"主上再有诏命,令促百僚前进。观群公立意,未有发期。仆忝宪闱,不宜居后。道途多梗,明公幸假五十骑,送至陈仓。"昌符嘉之,谓纬曰:"路无顿递,裹粮办耶?"乃送钱五十缗,令骑士援纬达散关。纬知朱玫必蓄异志,奏曰:"关城小邑,不足以驻六师,请速幸梁州。"翌日,车驾离陈仓,才入关而邠、岐之兵围宝鸡,攻散关。微纬之言几危矣! 至褒中,改兵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寻改中书侍郎、集贤殿大学士。王行瑜斩朱玫,平定京城,迁门下侍郎、监修国史。从驾还京,驻跸岐阳,进阶特进,兼吏部尚书,领诸道盐铁转运使。车驾还宫,进位左仆射,赐"持危启运保乂功臣",食邑四千户,食实封二百户,赐铁券,恕十死罪,赐天兴县庄、善和里宅各一区,兼领京畿营田使。 僖宗晏驾,充山陵使。僖宗祔庙,纬准故事,不入朝。昭宗遣中使召赴延英,令纬依旧视事,进加司空。以国学盗火所焚,令纬完葺,仍兼领国子祭酒。蔡贼秦宗权伏诛,进阶开府仪同三司,进位司徒,封鲁国公。 十一月,昭宗谒郊庙,两中尉、内枢密请朝服。所司申前例,中贵人无朝服助祭之礼,少府监亦无素制冠服。中尉怒,立令制造,下太常礼院。礼官举故事,亦称无中尉朝服助祭之文,谏官亦论之。纬奏曰:"中贵不衣朝服助祭,国典也。陛下欲以权道宠内臣,则请依所兼之官而为之服。"天子召谏官谓之曰:"大礼日近,无宜立异,为朕容之。"于是内官以朝服助祭。郊礼毕,进位兼太保。 大顺元年夏,幽州、汴州请讨太原。宰臣张浚请自率禁军为招讨。上持疑未决,问计于纬。纬以讨之为便,语在《浚传》。其年秋,浚军为太原所击,大败而还。浚罢相贬官,纬坐附浚,以检校太保、江陵尹、荆南节度观察等使,未离阙下,再贬均州刺史。纬、浚密遣人求援于汴州,朱全忠上章论救。纬至商州,有诏俾令就便,遂寓居华州。 乾守二年五月,三镇入京师,杀宰相韦昭度、李谿。帝以大臣朋党,外交方镇,思用骨鲠正人,遣中使趋华州召纬入朝,以疾未任上路。六月,授太子宾客。其日之夕,改吏部尚书。翌日,拜司空,兼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太清宫使,修奉太庙、弘文馆大学士、延资库使。阶爵、功臣名、食邑并如故。旬日之内,驿骑敦促,相望于路,扶疾至京师。 延英中谢,奏曰:"臣前时待罪宰相,智术短浅,有负弼谐。陛下特贷刑书,曲全腰领。臣期于死报泉壤,不望生叩玉阶。复拜龙颜,实臣荣幸。然臣比婴衰疾,伏枕累年,形骸虽存,生意都尽。平居勉强,御事犹疏。况比尫羸,宁胜重委?国祚方泰,英彦盈庭,岂以朽腐之人,再尘机务!臣力疾一拜殿庭,乞陛下许臣自便。"因鸣咽流涕。纬久疾,拜蹈艰难,上令中使止之,改容轸念。令阁门使送纬中书视事。不旬日,沙陁次河中,同州王行约入京师谋乱,天子出幸石门。纬从驾至莎城,疾渐危笃,先还京城。九月,卒于光德里第,赠太尉。 纬家尚节义,挺然不屈。虽权势燻灼,未尝假以恩礼。大顺初,天武都头李顺节恃恩颇横,不期年领浙西节度使,俄加平章事。谢日,台吏申中书,称天武相公衙谢,准例班见百僚。纬判曰:"不用立班。"顺节粗暴小人,不闲朝法,盛饰趋中书,既见无班,心甚怏怏。他日因会,顺节微言之。纬曰:"必知公慊也。夫百辟卿士,天子庭臣也,比来班见宰相,以辅臣居班列之首,奉长之义也。公握天武健儿,而于政事厅受百僚班见,意自安乎?必若须此仪,俟去’都头’二字可也。"顺节不敢复言。其秉礼不回,多此类也。 孔氏自元和后,昆仲贵盛,至正卿、方镇者六七人,未有为宰辅者,至纬始在鼎司。 子崇弼,亦登进士第,仕至散骑常侍。 韦昭度,字正纪,京兆人。祖縃,父逢。昭度,咸通八年进士擢第。乾符中,累迁尚书郎、知制诰,正拜中书舍人。从僖宗幸蜀,拜户部侍郎。中和元年,权知礼部贡举。明年,以本官同平章事,兼吏部尚书。 昭宗即位,阆州刺史王建攻陈敬瑄于成都,隔绝贡奉。乃以昭度检校司空、同平章事、成都尹、剑南西川节度招抚宣慰等使。昭度赴镇,敬瑄不受代。诏东川顾彦朗与王建合势讨之。昭度为行营招讨。卒岁,止拔汉州。王建谓昭度曰:"相公劳师弊众,远事蛮夷。访闻京洛以东,群侯相噬,祸难未已。朝廷不治,腹心之疾也。相公宜亟还京师,咨谋匡合,平定两河,国家之利也。敬瑄小丑,以日月制之,擒之必矣!此事责建可办。"昭度然之,奏请还都。昭度未及京师,建以重兵守剑门,急攻成都下之。杀敬瑄,自称留后。昭度还,以检校司空充东都留守。召还,为右仆射。 景福二年冬,宰相杜让能为凤翔所杀,复委昭度知政事,与李谿并命。时宰相崔昭纬专政,恶李谿之为人。降制日,令知制诰刘崇鲁哭麻以沮之。谿上表论列,天子待谿益厚。明年春,复命谿同平章事,昭纬不胜其忿。 先是,邠州王行瑜求为尚书令,昭度奏议云:"国朝已来,功如郭子仪,未省曾兼此官。"乃赐号"尚父"。崔昭纬宗人铤,曾为行瑜从事,朝廷每降制敕,不便于昭纬者,即令铤诉于行瑜,俾上章论列。朝旨小有依违,即表章不逊。至是李谿入拜。昭纬谓铤曰:"前时尚父之命已行,而昭度沮之,今又引谿同列。此人奸纤,惑上视听,宗社不宁。恐复有杜太尉之事。"行瑜与李茂贞上章言:"命相非其人,惧危宗社。"天子优诏晓谕,言谿有才。其年五月,行瑜、茂贞、华州韩建以兵入觐,面奏昭度、李谿之奸邪,请加谴逐。制敕未行,三镇兵害昭度于都亭驿。及行瑜诛,降制复其官爵,令其家收葬。 崔昭纬,清河人也。祖庇,滑州酸枣县尉。父巘,鄂州观察使。昭纬进士及第。昭宗朝,历中书舍人、翰林学士、户部侍郎、同平章事。性奸纤,忌前达。内结中人,外连藩阃。属朝廷微弱,每托援以凌人主。昭宗明察,心不能堪。以诱召三镇将兵诣阙,贼杀宰辅内臣,帝深切齿。会太原之师诛行瑜,罢相,授右仆射。后又以托附汴州,再贬梧州司马。寻降制曰: 崔昭纬顷居内署,粗著微劳。擢于侍从之司,委以燮调之任。不能忠贞报国,端慎处身。潜交结于奸臣,致漏泄于机事。星霜累换,匡辅蔑闻。尔罪一也。 又快其私忿,辄恣阴谋。托崔铤之险巇,连行瑜之计画,遂致称兵向阙,怙众胁君。故宰臣韦昭度、李谿并以无辜见害,几危宗社,显辱君亲。尔罪二也。 及行瑜败灭,京国甫安,而乃自惧欺诬,别谋托附。又于藩阃,潜请荐论,不唯苟免罪愆,兼亦再希任用。贪荣冒宠,僣滥无厌,败俗伤风,贤愚共鄙。尔罪三也。 又将厚赂,欲结诸王,轻侮我宪章,玷渎我骨肉。货财之数,文字具存。赖诸王作朕腹心,嫉其蠹害,尽将昭纬情款,兼其亲吏姓名,直具奏闻,拒其求托。昭纬曾居宰辅,久历清崇,但欲逞其回邪,都不顾其事体。观其识见,实骇听闻。尔罪四也。 自奸邪既露,情状难容。尚示宽刑,未行严宪,投于荒裔,冀其自新。而不能退省过尤,恭承制命,速赴贬所,用守常规。而犹自务宴安,寻闻所在留驻;搅扰藩镇,侮慢朝章。曾无禀畏之心,可验苞藏之计。罔知愆咎,唯谤朝廷。尔罪五也。 朕以恩泽者,帝王之雨露,弄法者,邦国之雷霆;无雨露则庶物不荣,无雷霆则万邦不肃。朕体天道以化育,遵王度以澄清,罪既昭彰,理难含垢。凡百多士,宜体予怀。宜所在赐自尽。 时昭纬行次至荆南,中使至,斩之。 兄昭符,仕至礼部尚书。昭愿,太子少保。昭矩,给事中。昭远,考功员外郎。 张濬,字禹川,河间人。祖仲素,位至中书舍人。父鐐,官卑,家寓州。濬倜傥不羁,涉猎文史,好大言,为士友之所摈弃。初从乡赋随计,咸薄其为人。濬愤愤不得志,乃田衣野服,隐于金凤山,学鬼谷纵横之术,欲以捭阖取贵仕。乾符中,枢密使杨复恭因使遇之,自处士荐为太常博士,累转度支员外郎。 黄巢将逼关辅,濬托疾请告,侍其母,挈族避乱商州。贼犯京师,僖宗出幸,途无供顿,卫军不得食。汉阴令李康献糗饵数百骡纲,军士始得食。僖宗召康问曰:"卿为县令,安操心及此?"康对曰:"臣为尘吏,敢有此进献?张濬员外教臣也。"帝异之,急召至行在,拜兵部郎中。未几,拜谏议大夫。 其年冬,宰相王铎至滑台,兼充天下行营都统。方征兵诸侯,奏用濬为都统判官。时王敬武初破弘霸郎,军威大振,累诏征平卢兵,敬武独不赴援。铎遣濬往说之,敬武已受伪命,复怙强不迎诏使。濬至,谒见,责之曰:"公为天子守藩,王臣赍诏宣谕,而侮慢诏使。既未识君臣礼分,复何颜以御军民哉?"敬武愕然谢咎。既宣诏,军士按兵默然,濬并召将佐集于鞠场面谕之曰:"人生效忠仗义,所冀粗分顺逆,悬知利害。黄巢前日贩盐虏耳,公等舍累叶天子而臣贩盐白丁,何利害之可论耶?今诸侯勤王,天下响应,公等独据一州,坐观成败。贼平之后,去就何安?若能此际排难解纷,陈师鞠旅,共诛寇盗,迎奉銮舆,则富贵功名,指掌可取。吾惜公辈舍安而即危也!"诸将改容引过,谓敬武曰:"谏议之言是也。"即时出军,从濬入援京师。贼平,累迁户部侍郎。僖宗再幸山南,拜平章事、判度支。 濬初发迹,依杨复恭。及复恭失势,乃依田令孜,以至重位,而反薄复恭。及再幸山南,复恭代令孜为中尉,罢濬知政事。昭宗初在藩邸,深嫉宦官,复恭有援立大勋,恃恩任事,上心不平之。当时趋向者,多言濬有方略,能画大计,复用为宰相、判度支。上尝问濬,致理何事最急?对曰:"莫若强兵。兵强而天下服。"上由是专务搜补兵甲,欲以武功胜天下。后延英论前代为治得失,濬曰:"不必远征汉、晋之弊。臣窃见陛下春秋鼎盛,英睿如此,内外逼于强臣。臣每思之,实痛心而泣血也。" 会朱全忠诛秦宗权,安居受杀李克恭,以潞州降全忠。幽州李匡威、云州赫连铎等奏请出军讨太原。诏四品以上官议,皆言:"国祚未安,不宜生事。假如得太原,亦非国家所有。"濬议曰:"先帝频至播越,王室不宁。原其乱阶,由克用、全忠之矛盾也。请因其奏,乘全忠立功,可断两雄之势。"上曰:"收复之功,克用第一。今乘其危困而加兵,诸侯其谓我何?"濬恳论用兵之利害,盖欲示外势而挤复恭也。上旨未决。宰臣孔纬曰:"张濬所陈,万代之利也。陛下所惜,即日之利也。以臣所料,师渡河而贼必自破。昨计度军中转饷犒劳,一二年间,必无阙事,陛下断意行之。" 既二相俱论,乃以濬为河东行营兵马都招讨宣慰使,以京兆尹孙揆副之。仍授揆昭义节度使,华州韩建为供军使,朱全忠为太原西南面招讨使,李匡威、赫连铎为太原东北面招讨使。全忠以汴军三千为濬牙队。大顺元年六月,濬率军五十二都,兼邠宁、鄜、夏杂虏共五万人骑,发自京师。昭宗御安喜楼临送,濬酒酣泣奏曰:"陛下动为贼臣掣肘,臣所以誓死愤惋,为陛下除其僣逼。"杨复恭闻之不悦。中尉内使饯于长乐,复恭奉卮酒属濬,濬辞曰:"圣人赐酒,已醉矣。"复恭戏曰:"相公握禁兵,拥大蒐,独当一面,不领复恭意作面子耶!"濬笑曰:"贼平之后,方见面子。"复恭衔之。 时汴、华、邠、岐之师渡河,会濬于晋州。汴将朱崇节权知潞州事,太原将李存孝攻之。濬虑贼平汴人据昭义,乃令孙揆分兵赴镇,中使韩归范送旌节至军。八月,揆与归范赴潞州。至潞,并为存孝擒送太原。九月,汴将葛从周弃潞州。十月,濬军至阴地,邠、岐、华三镇之师营平阳。李存孝击之,一战而败,委兵仗溃散。进攻晋州。数日,中夜濬敛众遁走。比曙,丧师殆半。存孝进收晋、绛、慈、隰等州。濬狼狈由含山逾王屋,出河清,拆屋木缚筏济河,部下离散将尽。李克用上章论诉曰: 晋州长宁关使张承晖于当道录到张濬榜并诏曰,张濬充招讨制置使,令率师讨臣,兼削臣属籍官爵者。臣诚冤诚愤,顿首,顿首!伏以宰臣张濬欺天蔽日,廊庙不容。谗臣于君,夺臣之位。凭燕帅妄奏,与汴贼结恩;矫托皇威,擅宣王命,征集师旅,挠乱乾坤。误陛下中兴之谋,资黔黎重伤之困。臣实何罪,而陛下伐之?此则宰臣持权,面欺陛下。 况臣父子三代,受恩四朝,破徐方,救荆楚,收凤阙,碎枭巢,致陛下今日冠通天之冠,佩白玉之玺。臣之属籍,懿皇所赐;臣之师律,先帝所命。臣无逆节,濬讨何名?陛下若厌逐功臣,欲用文吏,自可迁臣封邑,以侯就第。奈何加诸其罪,孰肯无词?若以臣云中之伐,获罪于时,则拓拔思恭取鄜、延,朱全忠侵徐、郓,陛下何不讨之?假令李孝德不忠于主,伐之为是,则朱瑄、时溥有何罪耶?此乃同坐而异名,赏彼而诛此,使天下藩服,强者扼腕,弱者自动,流言窃议,为臣怨嗟,固非中兴之术也。 且陛下阽危之秋,则奖臣为韩、彭、伊、霍;既安之后,骂臣曰戎、羯、蕃、夷。海内握兵立事如臣者众矣,宁不惧陛下他时之骂哉?臣昨遇燕军,以礼退舍。匡威浅昧,厚自矜夸,乃言臣中矢石,覆士卒。致内外吠声一发,短谋竞陈,误陛下君臣之分。况命官选将,自有典刑,不必幸臣之弱而后取之。倘臣延期挺命,尚固一方,彼实何颜以见陛下。此则奸邪朋党,轻弄邦典,陛下凝旒端扆,何由知之?今张濬既以出军,微臣固难束手。臣便欲叫阍,轻骑面叩玉阶,诉邪佞于陛下之彤墀,纳诏命于先皇之宗庙,然后束身司败,甘处宪章。 时克用令所擒中使奉表,表至而濬败,朝廷耸震,制曰: 汉武因恭俭富庶之后,建置朔方,孙弘沮之,十不得一。而良史以弘有宰相体者,诚以爱人治国为先,拓境开疆为末。及孝宣值雄才削平之余,将议北征,魏相争之,五将寻罢。果致中兴,号为贤辅。况朕承天厌兵戈之后,人思休息之时。敢望皋、夔,共成尧日;庶几孙、魏,粗及汉年。苟易于斯,如何倚注! 光禄大夫、门下侍郎、兼户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上柱国、清河郡开国伯、食邑一千二百户、充河东行营诸道兵马招讨制置等使张濬,早以盛名,称为奇士,由是再加征用,委以钧衡,谓其必致小康,克胜大任。而乃罔思守道,但欲邀功,用不诡之询谋,起无名之兵革。自云一举,止在旬时,坚请抗论,势莫能夺。轻葛亮渭滨之役,小裴度淮右之行。经功寒暄,耗费百万。虚诞彰于朝野,诈诡布于华夷,横草蔑闻,燎原愈急。俾拥旄乘驿之使,囚在虏庭;勤王奉国之军,怀归本土。忘廊庙之威重,结藩屏之仇雠。欲使海内生灵,竭其贡赋;不独河中郡邑,荡为丘墟。潜生厉阶,欲谁归咎? 于戏!征晁错之故事,思王恢之旧章,国有明文,尔当何逭?尚以爱人以礼,理体宜然。廉镇剧权,武昌善地,宜罢枢轴之务,仍停支度之司。勉自思惟,以逃后命。可检校户部尚书、鄂州刺史、武昌军节度观察等使。 寻贬连州刺史,驰驿发遣。行至蓝田关不行,留华州依韩建。时朝廷微弱,竟不能诘。 乾宁二年,三镇杀韦昭度。帝召孔纬欲大用,亦以濬为兵部尚书,又领天下租庸使。三年,天子幸华州,罢濬使务,守尚书右仆射。上疏乞致仕,授左仆射致仕。乃还洛阳,居于长水县别墅。濬虽退居山墅,朝廷或有得失,必章疏上言。德王废立之际,濬致书诸藩,请图匡复。王师范青州起兵,欲取濬为谋主。事虽不果,其迹颇泄。朱全忠将图篡代,惧濬构乱四方,不欲显诛,密讽张全义令图之。乃令牙将杨麟率健卒五十人,有如劫盗,围其墅而杀之,天复三年十二月晦夜也。 永宁县吏叶彦者,张氏待之素厚。杨麟之来,彦知之,告濬第二子格曰:"相公之祸不可免,郎君宜自为谋。"格、濬父子号咷而已。濬谓格曰:"留则并命,去或可免。汝自图之,勿以吾为累,冀存后祀也。"格拜辞而去。叶彦率义士三十人,送渡汉江而旋。格由荆江上峡入蜀。王建僣号,用为宰相。中兴平蜀,任圜携格而还。格感叶彦之惠,访之,身已殁,而厚报其家。濬第三子窜于杨行密。 自乾宁之后,贼臣内侮,王室浸微。昭宗不堪凌弱,欲简拔奇材以为相。然采于群小之论,未尝获一名人。登用之徒,无不为时嗤诮。 朱朴者,乾宁中为国子博士。腐儒木强,无他才伎。道士许岩士出入禁中,尝依朴为奸利,从容上前荐仆有经济才。昭宗召见,对以经义,甚悦,即日拜谏议大夫、平章事。在中书与名公齿,笔札议论,动为笑端。数月,岩士事败,俱为韩建所杀。 郑綮者,以进士登第,历监察、殿中,仓、户二员外,金、刑、右司三郎中。家贫求郡,出为庐州刺史。黄巢自岭表还,经淮南剽掠。綮移黄巢文牒,请不犯郡界。巢笑而从之,一郡独不被寇。天子嘉之,赐绯鱼袋。罢郡,有钱千缗,寄州帑。后郡数陷,盗不犯郑使君寄库钱。至杨行密为刺史,送所寄于京师还綮。 綮善为诗,多侮剧刺时,故落格调,时号郑五歇后体。初去庐江,与郡人别云:"唯有两行公廨泪,一时洒向渡头风。"滑稽皆此类也。 王徽为御史大夫,奏綮为兵部郎中、知台杂,迁给事中,赐金紫。僖宗自山南还,以宰相杜让能弟弘徽为中书舍人。綮以弘徽兄在中书,弟不宜同居禁近,封还制书。天子不报,綮即移病休官。无几,以左散骑常侍征还。朝政有阙,无不上章论列。事虽不行,喧传都下,执政恶之,改国子祭酒。物议以綮匡谏而置之散地,不可,执政惧,复用为常侍。 光化初,昭宗还宫,庶政未惬。綮每形于诗什而嘲之,中人或诵其语于上前。昭宗见其激讦,谓有蕴蓄,就常奏班簿侧注云:"郑綮可礼部侍郎、平章事。"中书胥吏诣其家参谒,綮笑而问之曰:"诸君大误,俾天下人并不识字,宰相不及郑五也。"胥吏曰:"出自圣旨特恩,来日制下。"抗其手曰:"万一如此,笑杀他人。"明日果制下,亲宾来贺,搔首言曰:"歇后郑五作宰相,时事可知矣。"累表逊让,不获。既入视事,侃然守道,无复诙谐。终以物望非宜,自求引退。三月余,移疾乞骸,以太子少保致仕。光化二年卒。 时议以昭宗命台臣濬、朴、綮三人尤谬,季末之妖也。 刘崇望,字希徒。其先代郡人,随元魏孝文帝徙洛阳,遂为河南人。八代祖隋大理卿坦,生政会,辅太宗起义晋阳,官至户部尚书,封渝国公,图形凌烟阁。政会生玄意,尚太宗女南平公主,历洪、饶八州采访使。玄意生奇,位至吏部侍郎。奇生慎知,仕至获嘉令。慎知生褧,仕至东阿令。褧生藻,位终秘书郎。藻生符,进士登第,咸通中位终蔡州刺史,生八子:崇龟、崇望、崇鲁、崇谟最知名。 崇龟,咸通六年进士擢第,累迁起居舍人,礼部、兵部二员外。丁母忧免。广明元年春,郑从谠罢相,镇太原,奏崇龟为度支判官、检校吏部郎中、御史中丞,赐金紫。中和三年入朝,为兵部郎中,拜给事中。大顺中,迁左散骑常侍、集贤殿学士、判院事,改户部侍郎,检校户部尚书。出为广州刺史、清海军节度、岭南东道观察处置等使,卒。 崇望,咸通十五年登进士科。王凝廉问宣歙,辟为转运巡官。户部侍郎裴坦领盐铁,辟为参佐。崔安潜镇许昌、成都,崇望昆仲四人,皆在安潜幕下。入为长安尉,直弘文馆,迁监察御史、右补阙、起居郎、弘文馆学士,转司勋、吏部二员外郎。崔安潜为吏部尚书,崇望判南曹,涤除宿弊,复清选部。田令孜干政,藩镇怨望,河中尤甚,不修职贡。僖宗在山南,以蒲坂近关,欲其效用,选使谕旨,以崇望为谏议大夫。既至,谕以大义,重荣奉诏恭顺,誓心匡复,请杀朱玫自赎。使还,上悦,召入翰林充学士,累迁户部侍郎、承旨,转兵部,在禁署四年。 昭宗即位,拜中书侍郎、同平章事,累兼兵部、吏部尚书。大顺初,同列张濬画策讨太原,崇望以为不可,濬果败。濬黜,崇望代为门下侍郎、监修国史、判度支。 明年,玉山都头杨守信协杨复恭称兵阙下,阵于通化门。上陈兵于延嘉门。是夜,命崇望守度支库。明日晓,入含光门。未开,门内禁军列于左右,俟门开即劫掠两市。及闻传呼宰相来,门方启,崇望驻马慰谕之曰:"圣上在街东亲总戎事。公等禁军,何不楼前杀贼,立取功名。切不可剽掠街市,图小利以成恶名也。"将士唯唯,从崇望至长乐门。守信见兵来,即遁去,军士呼万岁。是日库市获全,军人不乱,繄崇望之方略也。寻加左仆射。 时溥与朱全忠争衡,全忠谋兼徐、泗,上表请以重臣镇徐,乃以崇望守本官,充武宁军节度使。溥不受代,行至华阴而还,拜太常卿。王重盈死,王珂、王珙争河中节钺,朝廷以宰相崔胤为河中节度使。珂,李克用之子婿也。河东进奏官薛志勤扬言曰:"崔相虽重德,如作镇河中代王珂,不如光德刘公,于我公事素也。"及三镇以兵入朝,杀害大臣,以志勤之言,责授崇望昭州司马。及王行瑜诛,太原上表言崇望无辜放逐。时已至荆南,有诏召还,拜吏部尚书。未至,王溥再知政事,兼吏部尚书,乃改崇望兵部尚书。 时西川侵寇顾彦晖,欲并东川,以崇望检校右仆射、平章事、梓州刺史、剑南东川节度使。未至镇,召还,复为兵部尚书。光化二年卒,时年六十二,册赠司空。 崇鲁,广明元年登进士第,郑从谠奏充太原推官。时兄崇龟为节度判官,昆仲同居幕府,寻转掌书记。中和二年入朝,拜右拾遗、左补阙。景福初,以水部员外郎知制诰。二年,杜让能得罪,昭宗复命韦昭度为相,翰林学士李谿同平章事。崇鲁与崔昭纬相善。昭纬恃邠、岐之援。让能既诛之后,权归于己,昭宗师李谿为文,惧居位得宠则恩顾渐衰,乃私与崇鲁谋沮之。及谿宣制之日,出班而哭,谓昭纬曰:"朝廷虽乏贤,不可用纤人为宰辅。谿比依复恭、重遂居内职。前日杜太尉狼籍,为朝廷深耻。今则削弱如此,安可更遵覆辙乎?"由是谿命不行。谿自十一月初至岁暮,联上十表诉冤,其词诋毁,所不忍闻。明年春,复命谿为平章事。昭纬召李茂贞、王行瑜、韩建称兵入朝,杀昭度与谿。其年,太原诛王行瑜,昭纬贬官,崇鲁坐贬崖州司户。初崇龟在外,闻崇鲁哭麻,大恚,数日不食,谓所亲曰:"吾家兄弟进身有素,未尝以声利败名。吾门不幸,生此等儿。" 崇谟,中和三年进士及第。乾宁末,为太常少卿、弘文馆直学士。 徐彦若,天后朝大理卿有功之裔。曾祖宰,祖陶,父商,三世继登进士科。商,字义声,大中十三年及第,释褐秘书省校书郎。累迁侍御史,改礼部员外郎。寻知制诰,转郎中,召充翰林学士,拜中书舍人、户部侍郎判本司事,检校户部尚书、襄州刺史、山南东道节度等使。入为御史大夫。咸通初,加刑部尚书,充诸道盐铁转运使,迁兵部尚书、东莞子、食邑五百户。四年,以本官同平章事。六年罢相,检校右仆射、江陵尹、荆南节度观察等使。入为吏部尚书,累迁太子太保,卒。 彦若,咸通十二年进士擢第。乾符末,以尚书郎知制诰,正拜中书舍人。昭宗即位,迁御史中丞,转吏部侍郎,检校户部尚书,代李茂贞为凤翔陇节度使。茂贞不受代,复拜中丞,改兵部侍郎、同平章事,进加中书侍郎,累兼左仆射、监修国史。扈昭宗石门还宫,加开府仪同三司、守司空,进封齐国公,太清宫、修奉太庙等使,加弘文馆大学士,赐"扶危匡国致理功臣"名。昭宗自华还宫,进位太保、门下侍郎。时崔胤专权,以彦若在己上,欲事权萃于其门。二年九月,以彦若检校太尉、同平章事、广州刺史、清海军节度、岭南东道节度等使。卒于镇。 弟彦枢,位至太常少卿。 子绾,天祐初历司勋、兵部二员外,户部、兵部二郎中。 陆扆,字祥文,本名允迪,吴郡人。徙家于陕,今为陕州人。曾祖澧,位终殿中侍御史。祖师德,淮南观察支使。父鄯,陕州法曹参军。扆,兴启二年登进士第,其年从僖宗幸兴元。九月,宰相韦昭度领盐铁,奏为巡官。明年,宰相孔纬奏直史馆,得校书郎,寻丁母忧免。龙纪元年冬,召授蓝田尉,直弘文馆,迁左拾遗,兼集贤学士。中丞柳玭奏改监察御史。大顺二年三月,召充翰林学士,改屯田员外郎,赐绯。景福元年,加祠部郎中、知制诰,二年元日朝贺,面赐金紫之服。五月,拜中书舍人。 扆文思敏速,初无思虑,挥翰如飞,文理俱惬,同舍服其能。天子顾待特异。尝金銮作赋,命学士和,扆先成。帝览而嗟挹之,曰:"朕闻贞元时有陆贽、吴通玄兄弟,能作内庭文书,后来绝不相继。今吾得卿,斯文不坠矣。" 乾宁初,转户部侍郎。二年,改兵部,进阶银青光禄大夫、嘉兴男、三百户。三年正月,宣授学士承旨,寻改左丞。其年七月,改户部侍郎、同平章事。故事,三署除拜,有光署钱以宴旧僚,内署即无斯例。扆拜辅相之月,送学士光院钱五百贯,特举新例,内署荣之。八月,加中书侍郎、集贤殿大学士、判户部事。 九月,覃王率师送徐彦若赴凤翔。师之起也,扆坚请曰:"播越之后,国步初集,不宜与近辅交恶,必为他盗所窥。加以亲王统兵,物议腾口,无益于事,只贻后患。"昭宗已发兵,怒扆沮议,是月十九日,责授硖州刺史。师出果败,车驾出幸。四年二月,复授扆工部尚书。八月,转兵部尚书,从昭宗自华还宫。 明年正月,复拜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光化三年四月,兼户部尚书,进封吴郡开国公,食邑一千户。九月,转门下侍郎、监修国史。天复元年五月,进阶特进,兼兵部尚书,加食邑五百户。车驾自凤翔还京,赦后诸道皆降诏书,独凤翔无诏。扆奏曰:"凤翔近在国门,责其心迹,罪实难容。然比来职贡无亏,朝廷未与之绝。一朝独无诏命,示人不广也。"崔胤怒,奏贬扆沂王傅,分司东都,削阶至正议大夫。居无何,崔胤诛,复授吏部尚书,阶封如故。从昭宗还洛。其年秋,昭宗遇弑。明年正月,责授濮州司户,与裴枢、崔远、独孤损等被害于滑州白马驿,时年五十九。 子璪,后为缑氏令。 柳璨,河东人。曾祖子华。祖公器,仆射公绰之再从弟也。父遵。璨少孤贫好学,僻居林泉。昼则采樵,夜则燃木叶以照书。性謇直,无缘饰。宗人壁、玭,贵仕于朝,鄙璨朴钝,不以诸宗齿之。光化中,登进士第。尤精《汉史》,鲁国颜荛深重之。荛为中书舍人,判史馆,引为直学士。璨以刘子玄所撰《史通》讥驳经史过当,璨纪子玄之失,别为十卷,号《柳氏释史》,学者伏其优赡。迁左拾遗。公卿朝野,托为笺奏,时誉日洽。以其博奥,目为"柳箧子"。 昭宗好文,初宠待李谿颇学。洎谿不得其死,心常惜之,求文士似谿者。或荐璨高才,召见,试以诗什,甚喜。无几,召为翰林学士。崔胤得罪前一日,召璨入内殿草制敕。胤死之日,既夕,璨自内出,前驱传呼相公来。人未见制敕,莫测所以。翌日对学士,上谓之曰:"朕以柳璨奇特,似可奖任。若令预政事,宜授何官?"承旨张文蔚曰:"陛下拔用贤能,固不拘资级。恩命高下,出自圣怀。若循两省迁转,拾遗超等入起居郎,临大位,非宜也。"帝曰:"超至谏议大夫可乎?"文蔚曰:"此命甚惬。"即以谏议大夫平章事,改中书侍郎。任人之速,古无兹例。 同列裴枢、独孤损、崔远皆宿素名德,遽与璨同列,意微轻之,璨深蓄怨。昭宗迁洛,诸司内使、宿卫将佐,皆朱全忠腹心也,璨皆将迎,接之以恩,厚相交结,故当时权任皆归之。 二年五月,西北长星竟天,扫太微、文昌、帝座诸宿,全忠方谋篡代。而妖星谪见,占者云:"君臣俱灾,宜刑杀以应天变。"蒋玄晖、张廷范谋杀衣冠宿望难制者,璨即首疏素所不快者三十余人,相次诛杀。班行为之一空,冤声载路。伤害既甚,朱全忠心恶之。会全忠授九锡,蒋玄晖等别陈意见。王殷至大梁,诬玄晖等通导宫掖,欲兴复李氏。全忠怒,捕廷范,令河南聚众,五军分裂之,兼诛璨,临刑呼曰:"负国贼柳璨,死其宜矣!"初,璨迁洛后,累兼户部尚书、守司空,进阶光禄大夫、盐铁转运使。 其弟瑀、瑊坐璨笞死。 史臣曰:呜呼!李氏之失驭也,孛沴之气纷如,仁义之徒殆尽。狐鸣鸱啸,瓦解土崩。带河砺岳之门,寂无琨、逖;奋挺揭竿之类,唯效敦、玄。手未舍于棘矜,心已萌于问鼎。加以嚣浮士子,阘茸鲰儒。昧管、葛济时之才,无王、谢扶颠之业,邀功射利,陷族丧邦。濬、纬养虎于前,胤、璨剥庐于后。逐徐、薛于瘴海,置綮、朴于岩廊。殿廷有哭制之夫,辅弼走破舆之党。九畴既紊,百怪斯呈。木将朽而蠹蝎生,厉既笃而夔魖见。妖徒若此,亡国宜然。何必长星,更临衰运? 赞曰:萧召、朱玫,孔符、张濬,身世罹殃,邦家起衅。如木斯蠹,自溃于中。抵巇侮乱,安责伏戎。 《旧唐书》 後晋·刘昫等史籍选要

宋史卷四百九十六·列传第二百五十五·蛮夷四

卷四百九十六·列传第二百五十五·蛮夷四       ◎蛮夷四 ○西南诸夷 黎州诸蛮 叙州三路蛮 威茂渝州蛮 黔涪施高徼外诸蛮 泸州蛮 西南诸夷,汉牂牁郡地。武帝元鼎六年,定西南夷,置牂牁郡。唐置费、珍、庄、琰、播、郎、牂、夷等州。其地北距充州百五十里,东距辰州二千四百里,南距交州一千五百里,西距昆明九百里。无城郭,散居村落。土热,多霖雨,稻粟皆再熟。无徭役,将战征乃屯聚。刻木为契。其法,劫盗者,偿其主三倍;杀人者,出牛马三十头与其家以赎死。病疾无医药,但击铜鼓、铜沙锣以祀神。风俗与东谢蛮同。隋大业末,首领谢龙羽据其地,胜兵数万人。唐末,王建据西川,由是不通中国。后唐天成二年,牂牁清州刺史宋朝化等一百五十人来朝。其后孟知祥据西川,复不通朝贡。 乾德三年,平孟昶。五年,知西南夷南宁州蕃落使龙彦瑫等遂来贡,诏授彦瑫归德将军、南宁州刺史、蕃落使,又以顺化王武才为怀化将军,武才弟若启为归德司阶,武龙州部落王子若溢、东山部落王子若差、罗波源部落王子若台、训州部落王子若从、鸡平部落王子若冷、战洞部落王子若磨、罗母殊部落王子若母、石人部落王子若藏并为归德司戈。开宝二年,武才等一百四十人又来贡,以武才为归德将军。来人乞赐武才钿函手诏,以旧制所无,不许。四年,其国人诣涪州,言南宁州蕃落使龙彦瑫卒,归德将军武才及八刺史状请以彦瑫子汉瑭为嗣,诏授汉瑭南宁州刺史兼蕃落使。八年,三十九部顺化王子若发等三百七十七人来贡马百六十匹、丹砂千两。 太平兴国五年,夷王龙琼琚遣其子罗若从并诸州蛮七百四十四人以方物、名马来贡。六年,保州刺史董奇死,以其子绍重继之。雍熙二年八月,奉化王子以慈等三百五十人以方物来贡。夷王龙汉璿自称权南宁州事兼蕃落使,遣牂牁诸州酋长赵文桥率种族百余人来献方物、名马,并上蜀孟氏所给符印。授汉璿归德将军、南宁州刺史,以文桥等并为怀化司戈。端拱二年,汉璿又贻书五溪都统向通汉,约以入贡。淳化元年,汉璿遣其弟汉兴来朝。三年,夷王龙汉兴及都统龙汉〈王尧〉、刺史龙光显、龙光盈及顺化王雨滞等各贡马、朱砂。 至道元年,其王龙汉〈王尧〉遣其使龙光进率西南牂牁诸蛮来贡方物。太宗召见其使,询以地里风俗,译对曰:"地去宜州陆行四十五日。土宜五谷,多种粳稻,以木弩射獐鹿充食。每三二百户为一州,州有长。杀人者不偿死,出家财以赎。国王居有城郭,无壁垒,官府惟短垣。"光进之说,与前书所记小异,故并叙之。上因令作本国歌舞,一人吹瓢笙如蚊蚋声,良久,数十辈连袂宛转而舞,以足顿地为节。询其曲,则名曰《水曲》。其使十数辈,从者千余人,皆蓬发,面目黧黑,状如猿猱。使者衣虎皮毡裘,以虎尾插首为饰。诏授汉〈王尧〉宁远大将军,封归化王;又以归德将军罗以植为安远大将军,保顺将军龙光盈、龙光显并为安化大将军,光进等二十四人并授将军、郎将、司阶、司戈。其本国使从者,有甲头王子、刺史、判官、长史、司马、长行、傔人七等之名。 咸平元年,其王龙汉〈王尧〉遣使龙光腆又率牂牁诸蛮千余人来贡,诏授光腆等百三十人官。三年,都部署张文黔来贡。五年,汉〈王尧〉又遣牙校率部蛮千六百人、马四百六十匹并药物布帛等来贡,赐冠带于崇德殿,厚赍遣还。六年,知全州钱绛请招诱溪峒名豪,上以生事,寝其奏不报。 景德元年,诏西南牂牁诸国进奉使亲至朝廷者,今广南西路发兵援之,勿抑其意。先是,龙光进等来朝,上矜其道远,人马多毙,因诏宜州自今可就赐恩物。至是,恳请诣阙,从之。二年,诏羁縻保、霸州刺史董绍重、董忠义岁赐紫绫锦袍。四年,西南蛮罗瓮井都指挥使颜士龙等来贡。士龙种落遐阻,未尝来朝,今始至,诏馆饩赐予如高、溪州。 大中祥符元年,泸州言江安县夷人杀伤内属户,害巡检任赛,既不自安,遂为乱。诏遣阁门祗候侍其旭乘传招抚。旭至,蛮人首罪,杀牲为誓。未几,复叛。旭因追斩数十级,擒其首领三人,又以衣服布诱降蛮斗婆行者,将按诛其罪。上以旭召而杀之,违招安之实,即降诏戒止;且令笃恩信,设方略制御,无尚讨伐以滋惊扰。二年,旭言夷人恃岩险,未即归服。诏文思副使孙正辞等为都巡检使,乃分三路入其境,胁以兵威,皆震慑伏罪。三年,正辞言夷人安集,降诏嘉奖。先有蛮罗忽余甚忠顺,防援井监,捕杀违命者不已。上遣内臣郝昭信褒慰之,且谕以赦蛮党前罪,勿复邀击。 四年,茂州夷族首领、耆老,刑牛犬于三溪,誓不侵扰州界。又峡路钤辖执为乱夷人王群体等至阙下,上曰:"蛮夷不识教义,向之为乱,亦守臣失于绥抚。"并免死,分隶江、浙远地。其年,霸州董哲为其巡检使董延早所杀。五年,黎洞夷人互相杀害,巡检使发兵掩捕。上闻而切责之曰:"蛮夷相攻,许边吏和断,安可擅发兵甲,或致扰动?"即令有司更选可任者代之。 六年,晏州多刚县夷人斗望、行牌率众劫淯井监,杀驻泊借职平言,大掠资畜。知泸州江安县、奉职文信领兵趋之,遇害。民皆惊扰,走保戎州。转运使寇瑊即令诸州巡检会江安县,集公私船百余艘,载粮甲,张旗帜,击铜锣,鼓吹,自蜀江下抵清浮坝,树营栅,招安近界夷族,谕以大兵将至,勿与望等同恶。未几,纳溪、蓝顺州刺史史个松,生南八姓诸团,乌蛮独广王子界南广溪移、悦等十一州刺史李绍安,山后高、巩六州及江安界娑婆村首领,并来乞盟,立竹为誓门,刺猫狗鸡血和酒饮之,誓同力讨贼。瑊乃署榜,许以官军至不杀其老幼,给赐衣币酒食。上遣内殿崇班王怀信乘传与瑊等议绥抚方略,瑊言斗望等屡为寇钞,恃宽赦不悛恶,今请发嘉、眉屯兵捕剪,以震惧之。 六年九月,诏怀信为嘉、眉、戎、泸等州水陆都巡检使,阁门祗候康训、符承训为都同巡检使,及发虎翼、神虎等兵三千余人,令怀信与瑊商度进讨。上因谓枢密使陈尧叟曰:"往时孙正辞讨蛮,有虎翼小校率众冒险者三人,朕志其姓名,今以配怀信。正辞尝料简乡丁号’白艻子兵’,以其识山川险要,遂为乡导,今亦令怀信召募。又使臣宋贲屡规画溪洞事,适中机要,以贲知江安县与怀信等议事。"瑊乃点集昌、泸、富顺监白艻子弟得六千余人。十一月,怀信、康训分领,缘溪入合滩,至生南界斗满村遇夷贼二千余人,击之,杀伤五百人,夺梭枪藤牌。会暮,收众保砦。夷党三千余人分两道,张旗喊呼来逼砦栅,怀信出击,皆溃散。进壁娑婆,遇夷二千于罗固募村,又破之。追至斗行村上屏风山,连破四砦。一日三战,俘馘百余人,夺资粮五千石、枪刀什器万数,焚罗固募斗引等三十余村、庵舍三千区。怀信又引兵至斗行村追击过卢罗,射仆二百余人,爇其栏栅千数。分遣部下于罗个颊罗能落运等村及龙峨山掩杀,大获戎具,斩首级及重伤投崖死者颇众,烧舍千区及积谷累万。两路兵会于泾滩置砦,遣康训部壕砦卒修泾滩路,以渡大军。俄为夷贼所邀,战不利,训颠于崖,死之。怀信引兵急击,大败之,追斩至泾滩。怀信夹砦于晏江口,瑊与符承训侦知贼谍欲乘夜击晏江,驰报怀信,即自泾滩拔砦赴之。比至晏江北山,夷众万余已自东南合势逼怀信砦,怀信彀强弩环砦射贼,瑊等整众乘高策援,夷人大惧而却,合击破之,死伤千余人。 七年正月,其酋斗望三路分众来斗,又为官军大败,射杀数百人,溺江水死者莫计。夷人震詟,诣军首服,纳牛羊、铜鼓、器械,瑊等依诏抚谕。二月,还军淯井,夷首斗望及诸村首领悉赴监自陈,愿贷死,永不寇盗边境。因杀三牲盟誓,辞甚恳苦。即犒以牢酒,感悦而去。瑊、怀信等上言夷人宁息,请置淯井监壕栅,并许近界市马。从之。 八年,夔州路上言黔州西南密州夷族张声进遣使进奉,为南宁州蕃落使龙汉〈王尧〉邀夺,仇劫不已,乞降敕书安抚。 天圣四年龙光凝、景祐三年龙光辨、康定元年龙光琇、庆历五年龙以特、皇祐二年龙光澈等,继以方物来贡献。与以特俱至者七百十九人。是年,以安远将军、知蕃落使龙光辨为宁远军大将军,宁远将军知静蛮军节度使龙光凝、承宣武宁大将军龙异岂并为安远大将军,承宣奉化大将军龙异鲁为武宁大将军。至和中,龙以烈、龙异静、首领张汉陛、王子罗以崇等皆入贡,命其首领而下九十三人为大将军至郎将。嘉祐中,以烈复至。大率龙姓诸部族地远且贫,熙宁中来见,赐以袍带等物,刺其数于背。又有张玉、石自品者,嘉祐中来贡,而鹣州亦遣人贡马。有董氏世知保州曰仲元者,袭是州二十余年矣,至是益州钤辖司表其善拊蛮夷,命为本州刺史。鹣州、保州皆西南边地也。又有夷在泸州部,亦西南边地,所部十州:曰巩、曰定、曰高、曰奉、曰淯、曰宋、曰纳、曰晏、曰投附、曰长宁,皆夷人居之,依山险,善寇掠。淯井监者,在夷地中,朝廷置吏领之,以拊御夷众,或不得人,往往生事。 庆历四年四月,夷人攻三江砦,诏秦凤路总管司发兵千人选官驰往捕击。既而泸州教练使、生南招安将史爱诱降夷贼斗敖等,诏并补三班差使、殿侍、淯井监一路招安巡检。未几,夷众复寇三江砦,指使王用等击走之。 皇祐元年二月,夷众万余人复围淯井监,水陆不通者甚久。初,监户负晏州夷人钱而欧伤斗落妹,其众愤怒,欲报之。知泸州张昭信劝谕,既已听服,而氵肓育井监复执婆然村夷人细令等,杀长宁州落占等十人,故激成其乱。诏知益州田况发旁郡士卒,命梓夔路兵马钤辖宋定往援之。于是两路合官军洎白艻子弟几二万人与战,兵死者甚众,饥死又千余人,数月然后平。赐况及转运使敕书,褒奖宋定而下十三人,进秩有差。后况还朝,乃奏夷众连年为乱,繇主者非其人,请令转运、钤辖司举官为知监、监押,代还日,特迁一资。从之。 嘉祐二年,三里村夷斗还等百五十人复谋内寇。有黄土坎夷斗盖,长宁州人也,先以其事来告。淯井监引兵趋之,捕斩七千余级。钤辖司上闻,诏赐斗盖钱三十万、锦袍、银带。明年,又补斗盖长宁州刺史。 泸州部旧领姚州废已久,有乌蛮王子得盖者来居其地,部族最盛,数遣人诣官,自言愿得州名以长夷落。事闻,因赐号姚州,铸印予之。得盖又乞敕书一通以遗子孙,诏从其请。 夔州路又有溱、南二州夷,颇盛强,皇祐初,诏自今岁遣使者存问之。 雅州西山野川路蛮者,亦西南夷之别种也,距州三百里,有部落四十六,唐以来皆为羁縻州。太平兴国三年,首领马令膜等十四人以名马、犎牛、虎豹皮、麝脐来贡,并上唐朝敕书告身凡七通,咸赐以冠带,其首领悉授官以遣之。绍圣二年,以碉门砦蛮部王元寿袭怀化司戈云。 黎州诸蛮,凡十二种:曰山后两林蛮,在州南七日程;曰邛部川蛮,在州东南十二程;曰风琶蛮,在州西南一千一百里;曰保塞蛮,在州西南三百里;曰三王蛮,亦曰部落蛮,在州西百里;曰西箐蛮,有弥羌部落,在州西三百里;曰净浪蛮,在州南一百五十里;曰白蛮,在州东南一百里;曰乌蒙蛮,在州东南千里;曰阿宗蛮,在州西南二日程。凡风琶、两林、邛部皆谓之东蛮,其余小蛮各分隶焉。邛部于诸蛮中最骄悍狡谲,招集蕃汉亡命,侵攘他种,闭其道以专利。曰大云南蛮,曰小云南蛮,即唐南诏,今名大理国,自有传。夷俗尚鬼,谓主祭者鬼主,故其酋长号都鬼主。 山后两林蛮,后唐天成间始来贡。开宝二年六月壬子,勿儿遣部落将军离鱼以状白黎州,期十月内入贡,成都府以闻,诏嘉答之。至是来朝,赐以器币。由黎州南行七日而至其地,又一程,至巂州。巂州今废,空城中但有浮图一。又二程,至建昌城。又十七程,至云南。三年七月,又朝贡。六年四月,邛部川归德将军阿伏上言,为山后两蛮勿儿率众侵掠堡砦。八年,怀化将军勿尼等六十余人来贡,诏以勿尼为归德将军,又以两林蛮大鬼主苏吠为怀化将军。 太平兴国二年,遣使王子卑彩、副使牟盖、鬼主还祖等七十八人以名马来贡,乞颁正朔。下诏曰:"山后两林要蛮主归德将军勿尼、怀化将军勿儿等克慕声明,远修职贡,并增环卫之秩,俾为夷落之荣。勿尼可特授归德大将军,勿儿可特授怀化大将军。"是冬,又遣使离鱼贡犀二株、马九匹,来贺登极。四年,勿儿与都鬼主又遣王子祚遇以名马来贡。八年,蛮主弟牟昂及王子牟盖、摩忙、卑愧、副使牟计等二百三十九人来贡。诏以牟昂为怀化大将军,牟盖等三人为归德郎将,牟计等百二十人并为怀化司戈。 雍熙三年,勿尼等及其王子李奉恩复来贡马。淳化元年,王子离鱼、副使卑都、卑谕、鬼主岥礼等百二十八人来贡。诏授离鱼归德将军,卑都保顺郎将,卑谕归德司戈,卑热等五十四人怀化司戈。 天禧二年,山后两林百蛮都鬼主李阿善遣将军卑热等一百五十人来贡。 邛部川蛮,亦曰大路蛮,亦曰勿邓,居汉越巂郡会无县地。其酋长自称"百蛮都鬼主"。开宝二年六月,都鬼主阿伏白黎州,期以十月令王子入贡,成都府以闻,诏嘉纳之。四年,黎州定远兵士构叛,聚居鹿角溪,阿伏令弟游击将军卑吠等率众平之。诏赐阿伏银带、锦袍,并赐其众银帛各百,以为归德将军。六年,阿伏与山后两林蛮主勿儿言语相失,勿儿率兵侵邛部川,颇俘杀部落。黎州以闻,并赐诏慰谕,令各守封疆,勿相侵犯。 太平兴国四年,首领牟昂、诸族鬼主副使离袜等各以方物来贡。 雍熙二年,都鬼主诺驱并其母热免遣王子阿有等百七十二人以方物、名马来贡。诏以诺驱为怀化将军,并赐其母银器。 端拱二年,遣弟少盖等三百五十人来贺籍田,贡御马十四匹、马二百八十匹、犀角二、象牙二、莎罗毯一、合金银饰蛮刀二、金饰马鞍勒一具、羱羊十、犛牛六。诏以少盖为归德郎将。 淳化元年,诺驱自部马二百五十匹至黎州求互市,诏增给其直。诺驱令译者言更入西蕃求良马以中市。二年,复遣子牟昂、叔离袜以方物、良马、嫠牛来贡,仍乞加恩。诏授诺驱怀化大将军,少盖怀化将军,牟昂归德将军,离袜怀化司戈;又封诺驱母归德郡太君热免宁远郡太君,弟离遮、小男阿醉都判官,任彦德等一百九十一人为怀化司戈。 至道元年,李顺乱西川,王继恩讨平之。遣嘉州牙校辛显使,诺驱奉淳化二年所授官告、敕书及日历为信,因言与贼樊秀等接战,败之,复请朝觐,通嘉州旧路。继恩上言:"通嘉州路非便,只令于黎州卖马。"诏不允。其入觐王子一十九人并加官,鬼主三十六人并赐敕书以抚之。至道三年,遣王子阿醉来朝。 真宗咸平二年,遣王子部的等来贡文犀、名马,赐衣带、器币有差。又乞给印,以"大渡河南山前、后都鬼主"为文,从之。五年,又遣王子离归等二百余人入贡。六年,黎州言邛部川都蛮王诺驱卒,其子阿遒立。 景德二年,阿遒遣王子将军百九十二人来贡。诏授阿遒安远将军,阿遒叔怀化将军,阿育为归德将军,离归为怀化将军,大判官怀化司候任彦德、王子将军部的并为怀化郎将,判官任惟庆为怀化司候。大中祥符元年,遣将军赵勿娑等献名马、犀角、象齿、娑罗毯,会于泰山。礼毕,阿遒加恩。勿娑等厚赐遣还。 天圣八年十月,邛部川都蛮王黎在遣卑郎、离灭等来贡方物。时占城、龟兹、沙州亦皆入贡,至以家自随。晏殊因请图其人物衣冠,并访道里风俗以上史官,诏可。九年三月,命黎在为保义将军,又命其部族为郎将、司戈、司候,凡三十余人。明道元年,黎州言黎在请三岁一贡,诏谕以道路遐远,听五年一至。景祐初,黎州复言邛部蛮请岁入贡,诏如明道令。宝元元年,百蛮都王忙海遣将军卑盖等贡方物,且请三岁一贡,不许。 庆历四年,邛部川山前、山后百蛮都鬼主牟黑遣将军阿济等三百三十九人献马二百一十、嫠牛一、大角羊四、犀株一、莎罗毯一。庆历间,有都鬼主弁黑等入贡。未几,其王咩墨扰边,知黎州孙固使其首领苴克杀之。 熙宁三年,苴克遣使来贺登宝位,自称"大渡河南邛部川山前、山后百蛮都首领",赐敕书、器币、袭衣、银带。是年,苴克死,诏以其子韦则为怀化校尉、大渡河南邛部川都鬼主。九年,遣其将军卑郎等十四人入贡。 乾道元年,诏以崖袜袭兄蒙备金紫光禄大夫、怀化校尉、都鬼主如故。淳熙元年,吐蕃寇西边,崖袜率众掩击,诏嘉其功。二年五月,两林蛮王弟笼畏及酋长崖来率部义等攻邛部川之笼瓮城,不克,大掠而去。崖袜追之,不及。制置使范成大檄黎州严加备御。八年,崖袜死,其侄墨崖袭职。诏黎州屯戍土军、禁军及西兵,遇有边事并听本州守臣节制。 嘉定九年,邛部川逼于云南,遂伏属之。其族素效顺,捍御边陲,既折归云南,失西南一藩篱矣。 风琶蛮,咸平初,其王曩{莎女}遣使乌柏等贡马五十七匹,素地红花娑罗毯二,来贺即位。诏授曩{莎女}及进奉使等官,优赐遣之。景德三年,又遣乌柏来贡,诏授曩{莎女}归德将军,乌柏等四十六人弟迁郎将、司阶、司戈。 保塞蛮,开宝间,其蛮七十余人由大渡河来归,时时来货其善马。绍兴二十七年,川、秦都大司言:"汉地民张太二姑率众劫杀市马蛮客崖遇等,恐启边衅,已加慰谕,并偿其直矣。"诏免知州唐秬及通判陈伯强官,抵首贼法。 部落蛮,有刘、杨、郝、赵、王五姓。淳熙七年十月,黎州五部落蛮贡马三百匹求内附,诏许通互市,却其所献马。 弥羌部落。乾道九年,吐蕃青羌以知黎州宇文绍直不仇其马价,愤怨为乱。诏帅宪抚安之,绍直罢免。青羌首领奴儿结等市马黎州,大肆虏掠,权州事王昉多给金帛,亟遣还。宣抚使虞允文言昉贪功,恐他部效尤,渐启边衅。诏降昉两官。十月,黎州吐蕃复寇边,攻虎掌砦。诏四川宣抚司檄成都府调兵二千人戍黎州以御之。 淳熙二年,奴儿结还所虏生口三十九人。黎州与之盟,复听其互市,给赏归之。制置使范成大言:"所虏未尽归我,岂可复与通好?"诏谪宇文绍直,编管千里外。成大增黎州五砦,籍强壮五千人为战兵;吐蕃入寇之径凡十有八,皆筑堡戍之。奴儿结率众二千扣安静砦。成大调飞山卒千人赴之,度其三日必遁,戒勿追。已而果然。 青羌奴儿结为边害者十余年,其后制置使留正以计禽杀之,尽歼其党。淳熙十二年,赵汝愚代为制置使,或谓杀降不祥,必启边患,汝愚不为动,但分守险要,严备以待之。明年,奴儿结弟三开果入寇,边备完固,三开不能攻,走归。汝愚县重赏以间群蛮,三开不能孤立,遂以忧死。时虚恨蛮族最强,破小路蛮,并其地,与黎州接壤,请通互市。汝愚以黎州三面被边,若更通虚恨蛮,恐重贻他日之忧,不若拒之为便。帝以其知大体,从之。寻汝愚以定青羌功加龙图阁直学士。 嘉定元年十二月,弥羌蓄卜由恶水渡河,寇黎州,破碉子砦。初,蓄卜弟闷巴至三冲为人所杀,又徙白水村渡于安静砦,羌人患之。蓄卜遂与青羌诣邛部川,欲假道女儿城以入寇。守臣杨子谟谍知之,数以赀遗其都王母,俾毋假道,时时馈米以济其饥,蛮人德之。会赵公庀代为郡,靳不与,蓄卜遂得假道渡河,攻茆坪砦,掠三松、蚕砂、横山、三增、白羊诸村。郡遣西兵将党寿御之,失利,复遣统领王光世往。羌人由茆坪以革船渡河,光世惮之,留屯三冲不敢进。羌人焚掠既尽,渡河而归。二年二月,复寇黎州良溪砦,官军败绩。八年二月,蓄卜降。蓄卜连年入寇,皆青羌曳失索助之,守臣袁柟遣安静砦总辖杜轸招降之。 他如浮浪蛮、白蛮、乌蒙蛮、阿宗蛮,则其地各有所服属云。 叙州三路蛮:西北曰董蛮,正西曰石门部,东南曰南广蛮。 董蛮在马湖江右,僰侯国也。唐羁縻驯、骋、浪、商四州之地。其酋董氏,宋初有董舂惜者贡马,自称"马湖路三十七部落都王子"。其地北近犍为之沭川赖因砦。砦厄蛮险,蛮数寇抄。熙宁、绍圣中,朝廷皆为徙赖因监押驻荣丁砦,而以县吏控截。政和五年,始改差监押充知砦事,蛮寇掠如故。 南广蛮在叙州庆符县以西,为州十有四。大观三年,有夷酋罗永顺、杨光荣、李世恭等各以地内属,诏建滋、纯、祥三州,后皆废。 石门蕃部与临洮土羌接,唐曲、播等十二州之地。俗椎髻、披毡、佩刀,居必栏棚,不喜耕稼,多畜牧。其人精悍善战斗,自马湖、南广诸族皆畏之。盖古浪稽、鲁望诸部也。 威州保霸蛮者,唐保、霸二州也。天宝中所置,后陷没。酋董氏,世有其地,与威州相错,因羁縻焉。 保州有董仲元、霸州有董永锡者,嘉祐及熙宁中皆尝请命于朝。政和三年,知成都庞恭孙始建言开拓,置官吏。于是以董舜咨保州地为祺州,董彦博霸州地为亨州,授舜咨刺史,彦博团练使。舜咨寻迁观察使;彦博留后,遂为节度使。诏成都给居第、田十二顷。二州经费岁用钱一万二千一百缗,米麦一万四千七百石,绢二千八百五十匹,布、绫绵、茶、盐、银等不预焉。后皆为砦。 茂州诸部落,盖、涂、静、当、直、时、飞、宕、恭等九州蛮也。蛮自推一人为州将,治其众,而常诣茂州受约束。茂州居群蛮之中,地不过数十里,宋初无城隍,惟植鹿角自固。蛮乘夜屡入寇,民甚苦之。熙宁八年,相率诣州请筑城,知州事范百常实主是役。蛮以为侵其地,率众奄至,百常击走之,乃合静、时等蛮来寇。百常拒守凡七十日。诏遣王中正将陕西兵来援,入恭州、宕州,诛杀颇众,蛮乃降。 政和五年,有直州将郅永寿、汤延俊、董承有等各以地内属,诏以永寿地建寿宁军,延俊、承有地置延宁军。时威州亦建亨、祺二州,然亨至威才九十里,寿宁距茂才五里,在大早江之外,非扼控之所,未几皆废。 七年,涂、静、时、飞等州蛮复反茂州,杀掠千余人。知成都周焘遣兵马钤辖张永铎等击之,畏懦不敢进,皆坐黜。以孙羲叟节制绵、茂军,于是中军将种友直等破其都禄板舍原诸族,蛮败散。其酋旺烈等诣茂州请降,乃班师。授旺烈官,月给茶彩。自后蛮亦骄。 宣和五年,宕、恭、直诸部落入寇。六年,涂、静蛮复犯茂州云。 渝州蛮者,古板楯七姓蛮,唐南平獠也。其地西南接乌蛮、昆明、哥蛮、大小播州,部族数十居之。 治平中,熟夷李光吉、梁秀等三族据其地,各有众数千家。间以威势胁诱汉户,有不从者屠之,没入土田。往往投充客户,谓之纳身,税赋皆里胥代偿。藏匿亡命,数以其徒伪为生獠动边民,官军追捕,辄遁去,习以为常,密赂黠民觇守令动静,稍筑城堡,缮器甲。远近患之。 熙宁三年,转运使孙固、判官张诜使兵马使冯仪、弁简、杜安行图之,以祸福开谕,因进兵,复宾化砦,平荡三族。以其地赋民,凡得租三万五千石,丝绵一万六千两。以宾化砦为隆化县,隶涪州;建荣懿、扶欢两砦。 其外铜佛坝者,隶渝州南川县,地皆膏腴。自光吉等平,他部族据有之。朝廷因补其土人王才进充巡检,委之控扼。才进死,部族无所统,数出盗边。朝廷命熊本讨平之,建为南平军,以渝州南川、涪州隆化隶焉。 元丰四年,有杨光震者,助官军破乞弟,杀其党阿讹。大观二年,木攀首领赵泰、播州夷族杨光荣各以地内属,诏建溱、播二州,后皆废。 黔州、涪州徼外有西南夷部,汉牂牁郡,唐南宁州、牂牁、昆明、东谢、南谢、西赵、充州诸蛮也。其地东北直黔、涪,西北接嘉、叙,东连荆楚,南出宜、桂。俗椎髻、左衽,或编发;随畜牧迁徙亡常,喜险阻,善战斗。部族共一姓,虽各有君长,而风俗略同。宋初以来,有龙蕃、方蕃、张蕃、石蕃、罗蕃者,号"五姓蕃",皆常奉职贡,受爵命。 治平四年十二月,知静蛮军、蕃落使、守天圣大王龙异阁等入见,诏以异阁为武宁将军,其属二百四十一人各授将军及郎将。 熙宁元年,有方异〈王兄〉,三年,有张汉兴各以方物来献,授异〈王兄〉静蛮军,汉兴捍蛮军,并节度使。六年,龙蕃、罗蕃、方蕃、石蕃八百九十人入觐,贡丹砂、毡、马,赐袍带、钱帛有差。其后,比岁继来。龙蕃众至四百人,往返万里,神宗悯其勤,诏五姓蕃五岁听一贡,人有定数,无辄增加,及别立首领,以息公私之扰。命宋敏求编次《诸国贡奉录》,客省、四方馆撰仪,皆著为式。 元丰五年,张蕃乞添贡奉人至三百,诏故事以七十人为额,不许。七年,西南程蕃乞贡方物,愿依五姓蕃例注籍。从之。 元祐二年,西南石蕃石以定等赍表,自称"西平州武圣军"。礼部言元丰著令以五年一贡为限,今年限未及。诏特令入贡。五年,八年,绍圣四年,龙蕃皆贡方物。龙氏于诸姓为最大,其贡奉尤频数,使者便衣布袍,至假伶人之衣入见,盖实贫陋,所冀者恩赏而已。故事,蛮夷入贡,虽交阯、于阗之属皆御前殿见之,独此诸蕃见于后殿,盖卑之也。 元符二年,又有牟韦蕃入贡,诏以进奉人韦公忧、公市、公利等为郎将。 诸蕃部族数十,独五姓最著,程氏、韦氏皆比附五姓,故号"西南七蕃"云。 施州蛮者,夔路徼外熟夷,南接牂牁诸蛮,又与顺、富、高、溪四州蛮相错,盖唐彭水蛮也。 咸平中,施蛮尝入寇,诏以盐与之,且许其以粟转易,蛮大悦,自是不为边患。后因饥,又以金银倍实直质于官易粟,官不能禁。熙宁六年,诏施州蛮以金银质米者,估实直;如七年不赎,则变易之。著为令。 熊本经制淯井事,蛮酋田现等内附,夔路转运判官董钺、副使孙珪、知施州寇平,皆以招纳功被赏。 施、黔比近蛮,子弟精悍,用木弩药箭,战斗趫捷,朝廷尝团结为忠义胜军。其后,泸州、淯井、石泉蛮叛,皆获其用。 高州蛮,故夜郎也,在涪州西南。宋初、其酋田景迁以地内附,赐名珍州,拜为刺史。景迁以郡多火灾,请易今名。大观二年,有骆解下、上族纳土,复以珍州名云。 泸州西南徼外,古羌夷之地,汉以来王侯国以百数,独夜郎、滇、邛都、巂、昆明、徙、莋都、冉駹、白马氐为最大。夜郎,在汉属牂牁郡,今涪州之西,溱、播、珍等州封域是也;滇,在汉为益州郡,今姚州善阐之地是也;邛都,巂州会同川与吐蕃接,今邛部川蛮所居也;巂,今巂州;昆明,在黔、泸徼外,今西南蕃部所居也;徙,今雅州严道地;莋都,在黎州南,今两林及野川蛮所居地是也;冉駹,今茂州蛮、汶山夷地是也;白马氐,在汉为武都郡,今阶州、汶州,盖羌类也:此皆巴蜀西南徼外蛮夷也。 自黔、恭以西,至涪、泸、嘉、叙,自阶又折而东,南至威、茂、黎、雅,被边十余郡,绵亘数千里,刚夷恶獠,殆千万计。自治平之末讫于靖康,大抵皆通互市,奉职贡,虽时有剽掠,如鼠窃狗偷,不能为深患。参考古今,辨其封域,以见琛赆之自至,梯航之所及者尔。若夫边荆楚、交广,则系之溪峒云。 淯水夷者,羁縻十州五囤蛮也,杂种夷獠散居溪谷中。庆历初,泸州言:"管下溪峒十州,有唐及本朝所赐州额,今乌蛮王子得盖居其地。部族最盛,旁有旧姚州,废已久,得盖愿得州名以长夷落。"诏复建姚州,以得盖为刺史,铸印赐之。得盖死,其子窃号"罗氏鬼主"。鬼主死,子仆射袭其号,浸弱不能令诸族。 乌蛮有二酋领:曰晏子,曰斧望个恕,常入汉地鬻马。晏子所居,直长宁、宁远以南,斧望个恕所居,直纳溪、江安以东,皆仆夜诸部也。晏子距汉地绝近,犹有淯井之阻。斧望个恕近纳溪,以舟下泸不过半日。二酋浸强大,擅劫晏州山外六姓及纳溪二十四姓生夷。夷弱小,皆相与供其宝。 熙宁七年,六姓夷自淯井谋入寇,命熊本经制之。景思忠战没,本将蜀兵,募土丁及夷界黔州弩手,以毒矢射贼,贼惊溃。于是山前后、长宁等十郡八姓及武都夷皆内附。提点刑狱范百禄作文以誓之曰: 蠢兹夷丑,淯溪之浒。为虺为豺,凭负固圉。杀人于货,头颅草莽。莫惨燔炙,莫悲奴虏。狃虓熟慝,胡可悉数。疆吏苟玩,噤不敢语。 奋若之岁,曾是强御。踯躅啸聚,三壕、罗募。偾我将佐,戕我士伍。西南绎骚,帝赫斯怒。帝怒伊何?神圣文武。民所安乐,惟曰慈抚。民所疾苦,惟曰砭去。乃用其良,应变是许。粥熊裔孙,爰驭貔虎。歼其渠酋,判其党与。既夺之心,复断右股。 摄提孟陬,徂征有叙。背孤击虚,深入厥阻。兵从天下,铁首其举。纷纭腾沓,莫敢婴牾。火其巢穴,及其囷贮。暨其赀畜,墟其林橆。杀伤系缧,以百千数。泾滩望风,悉力比附。丁为帝民,地曰王土。投其器械,籍入官府。百死一赎,莫保铜鼓。 歃盟神天,视此狗鼠。敢忘诛绝,以干罪罟。乃称上恩,俾复故处。残丑厥角,泣血诉语:"天子之德,雨旸覆护。三五噍类,请比泾仵。" 大邦有令,其戒警汝:天既汝贷,汝勿予侮。惟十九姓,往安汝堵。吏治汝责,汝力汝布。吏时汝耕,汝稻汝黍。惩创于今,无忲往古。小有堡障,大有城戍。汝或不听,汝击汝捕。尚有虓将,突骑强旅。傅此黔军,毒矢劲弩。天不汝容,暴汝居所。不汝遗育,悔于何取! 立石于武宁砦。 熊本言二酋桀黠,不羁縻之则诸蛮未易服,遂遣人说诱招纳。于是晏子、斧望个恕及仆夜皆愿入贡,受王命。晏子未及命而死,乃以个恕知归来州,仆夜知姚州,以个恕之子乞弟、晏子之子沙取禄路并为把截将、西南夷部巡检。 八年,俞州獠寇南州,獠酋阿讹率其党奔个恕。熊本重赏檄斩讹。讹桀黠,习知边境虚实,个恕匿不杀,诡降于纳溪。讹得不死,甚德个恕,为伺边隙。会个恕老厌兵,以事属乞弟,遂与讹侵诸部。 十年,罗苟夷犯纳溪砦。初,砦民与罗苟夷竞鱼笱,误殴杀之,吏为按验。夷已忿,谓:"汉杀吾人,官不尝我骨价,反暴露之。"遂叛。提点刑狱穆珦言:"纳溪去泸一舍,罗苟去纳溪数里,今托事起端,若不加诛,则乌蛮观望,为害不细。"乃诏泾原副总管韩存宝击之。存宝召乞弟等犄角,讨荡五十六村,十三囤蛮乞降,愿纳土承赋租。乃诏罢兵。 元丰元年,乞弟率晏州夷合步骑六千至江安城下,责平罗苟之赏。城中守兵才数百,震恐不能授甲,蛮数日乃引去。知泸州乔叙要欲与盟,遣梓夔都监王宣以兵二千守江安,仍奏以乞弟袭归来州刺史。韩运遣小校杨舜之召乞弟拜敕,乞弟不出;遣就赐之,亦不见;而令小蛮从舜之取敕以去。乔叙因沙取禄路以贿招乞弟,乃肯来。 三年,盟于纳溪。蛮以为畏己,益悖慢。盟五日,遂以众围罗个牟族。罗个牟,熊本所团结熟夷也。王宣往救之,蛮解围,合力拒官军。宣与一军皆没,事遂张,驲召存宝授方略,统三将兵万八千趋东川。存宝怯懦不敢进,乞弟送款绐降,存宝信之,遂休兵于绵、梓、遂、资间。 四年,诏以环庆副总管林广代存宝,按宝逗挠,诛之。熟夷杨光震杀阿讹,诏林广与光震同力讨贼。乞弟恐,复送款。帝以其前后反覆,无真降意,督广进师。广遂破乐共城,至斗蒲村,斩首二千五百级。次落婆,乞弟乃纳降。广盛陈兵以受之,对语良久,乞弟疑有变,引众遁。广帅兵深入,会大雨雪,浃旬始次老人山,山形剑立。度黑崖,至鸦飞不到山。五年正月,次归来州,天大寒,然桂为薪,军士皆冻堕指。留四日,求乞弟不可得。内侍麦文昞问广军事,广曰:"贼未授首,当待罪。"文昞乃出所受密诏曰:"大兵深入讨贼,期在枭获元恶。如已破其巢穴,虽未得乞弟,亦听班师。"军中皆呼万岁,曰:"天子居九重,明见万里外。"乃以众还。自纳溪之役,师行凡四十日。筑乐共城、江门砦、梅岭席帽溪堡,西达淯井,东道纳溪,皆控制要害。捷书闻,赦梓州路,以归来州地赐罗氏鬼主。乞弟既失土,穷甚,往来诸蛮间,无所依。帝犹欲招来之,命知泸州王光祖开谕,许以自新。会其死,于是罗始党、斗然、斗更等诸酋请依十九姓团结,新收生界八姓、两江夷族请依七姓团结,皆为义军。从之。自是泸夷震慑,不复为边患。沙取禄路死,子鳖弊承袭。 政和五年,晏州夷卜漏叛,砦将高公老遁,招讨使赵遹讨平之,授鳖弊西南夷界都大巡检。事见《赵遹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