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第一回 喜结良缘

左燕留拼命奔逃,不顾方向,只望能甩掉卫紫衣,他的头上、身上都被树枝刮破了,还流着血,只是他已顾不得了。

惶惶如丧家之犬,急急似漏网之鱼,这是此时左燕留的写照,他不敢在大路上逃,怕卫紫衣追到,只放在树丛中奔跑,希望借树林来逃避追踪。

可惜卫紫衣是追人的专家,无论左燕留怎么逃,卫紫衣却不远不近地相距十丈跟着,似乎有心要让左燕留累死。左燕留大口喘着气,两条腿就像灌了铅一样,他明白自己的处境,此时自己就像一只老鼠,而卫紫衣是猫。

卫紫衣明明随时可以赶上,却偏偏不赶,左燕留一向自认为坚强的神经已渐渐崩溃。

他蓦地停下来,转身面对卫紫衣,卫紫衣也停了下来,淡淡地看着左燕留。

左燕留大叫道:“你杀了我吧,我受不了了,有本事就一刀杀了我吧。”

卫紫衣冷冷地道:“其实我早就想杀了你,只是我更想把这个权利留给萧傲云。”

他俩此时在京城的郊外,正值夜深人静时分,四周静极,连秋虫都已睡去。

左燕留胸膛起伏,冷笑道:“我做的有什么错,萧一霸难道不该杀?”

卫紫衣冷冷地道:“背叛主人是最大的罪行,萧一霸纵然该杀,别人杀得,你却杀不得的,因为你是他的属下。”

左燕留道:“萧一霸使我像狗一样地活着,令我丧失尊严,我为何不能杀他,难道要我永远忍受?”

卫紫衣淡淡地道:“你可以离开。”蔑视地一笑,他又道:“其实正如梅姑娘所说的,你杀萧一霸是为了夺位,可惜功败垂成。”

左燕留狂叫道:“少来教训我,我听够了,我也不想活了,我和你拼了!”

狂吼着扑了过来,判官笔疾若闪电,分点卫紫衣全身十一处重要的穴道。

卫紫衣手一按腰部,银剑已在手上,剑光只要一闪,左燕留定然血溅五步。

忽听一声温和的声音道:“剑下留人!”

卫紫衣急退一步,运剑护身,退在一边,左燕留也非常惊讶,停止了进攻,抬头看见了一个年轻人从林中走出来。

年轻人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身材高大,面容清秀俊美,双目有神,显得颇有智能,态度温文尔雅,倒像个青年秀士,腰间挂着一把镶金嵌玉的宝刀,显示出高贵的身份。

左燕留一见此人,惊得倒退了一步,惊骇不已,道:“原来是大公子!”

此人正是萧一霸之子萧傲云,此时已是“黑蝎子帮”的总飘把子。

卫紫衣见过萧傲云,那时对他的印象是一个不知世的少年公子,今日一见,却觉得萧傲云变了,似乎多了一份不可轻视的气势和雍容华贵的态度。

萧傲云上前一步,对卫紫衣深施一礼,卫紫衣知道萧傲云此时的身份已不一般,故而便以同辈之礼还之。

萧傲云道:“家父与大当家往昔恩怨已作一笑泯之,大当家能不计前嫌,替家父报仇,傲云深为感激。”

他淡淡地看了左燕留一眼,继续道:“只是为人之子,不能替父报仇,有何面目生于世上?大当家暂退一步,傲云今日定要为家父报仇雪耻。”

卫紫衣暗暗称奇,萧傲云果然变了许多,举止言语间已俨然有霸王之风范了,想来萧傲云因父亲之死受到了很大打击,故而脱胎换骨,一洗往日公子哥儿的态度了。

卫紫衣收敛心神,一笑道:“萧帮主能替父报仇,江湖中人无不钦佩,只是凶徒武功不俗,倒要小心了。”

“傲云晓得。”萧傲云感激地答着,慢慢解下腰间宝刀,缓缓抽刀出鞘,刀一出鞘,寒芒乍现,左燕留更是心惊。

他以前从未将萧傲云放在眼里,此时不得不慎重起来,他细看萧傲云持刀的手势和站立的姿势,大宗师之风范,左燕留的轻视之心立刻敛去,而将萧傲云当作一个劲敌。

萧傲云厉声道:“左燕留,家父待你不薄,以上宾之礼供奉,你为何恩将仇报?”

左燕留笑道:“人都死了,多说无益,大公子要替父报仇,不妨拿出真章来!欺萧傲云年幼。不知江湖诡计,说话间左燕留已一笔三点,打向萧傲云胸前要穴。”

萧傲云冷笑道:“不过如此!”挥手疾挡,“当”的一声,将判官笔荡开,刀笔相触,冒出一溜火花。

卫紫衣站在旁边,也是凝视观战,甚至比亲自动手还要专注,只要萧傲云一有不测,他腰间长剑立时会出鞘杀人。

左燕留抖擞精神和萧傲云大战起来,两人皆是以快打快,剎那间已交换七十余招。

萧傲云居然能做到招招抢攻,甚至在受袭之时尚可以以攻代守。

卫紫衣看得暗暗点头,萧傲云表面上只是一副拼命架式,但刀上总是留有三分守势。七分攻,三分守,端的是攻守兼备,滴水不漏,已隐隐有其父之风。

左燕留判官笔较短,进攻不便,只能以小巧功夫闪避,一百招过后,已有些力不从心了,忽听他大喊一声,双笔变成暗器,脱手向萧傲云掷去。

双笔疾飞如电,萧傲云一声大喊,奋起一刀,将双笔断为四截,正在此时,一道寒光闪过,一把弯弯的刀盘旋着削了过来,刀上杀气森然,飞镰飞出!

萧傲云猝不及防之下,肩头上的皮肉已被削去一块,左燕留面露得意的笑容,抖手收回飞镰,傲然看着萧傲云。

萧傲云遇变不惊,低低喝了一声,挥刀抢入,他认为只要抢到左燕留身边,飞镰就无从施展了。不料飞镰的作用颇为神奇,竟能从萧傲云身后转回来,疾削萧傲云后脑。

卫紫衣右手已按在剑鞘上,随时可以出击,只待萧傲云无法抵抗时上前助攻。

萧傲云大叫:“不要帮我!”挥刀向后急砍,飞镰被击飞,却又绕到胸前,萧傲云急回刀时,那飞镰在萧傲云刀背上一触,使了个极巧妙的力道:“当”的一声,萧傲云的刀已被击断。

左燕留疯狂地大笑,准备再飞出一镰取萧傲云项上人头,可是他的笑声忽然停顿,眼睛凸出来,无比惊讶地看着萧傲云,萧傲云手中的断刀正插在自己的胸膛上。

左燕留惊骇地大叫:“这怎么可能?”

萧傲云平静地道:“断刀也可以杀人,这是萧家刀法的绝招,你能死在这一招上也该满足了。”

左燕留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萧傲云用力一拔刀,鲜血也狂涌出来,接着左燕留“噗通!”倒地。

萧傲云看着刀上的血痕,眼中慢慢流下泪来,忽地面南而跪,哽咽道:“父亲,孩儿终于血刃仇人了!”

卫紫衣不禁动容,钦佩萧傲云一腔孝心,更钦佩萧傲云单身独战大凶的勇气,他已经长时间没有见到过江湖中有这样的热血少年了,卫紫衣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道:“恭喜萧帮主报了大仇。”

萧傲云站起身来,将断刀入鞘,面对卫紫衣时,脸上已没了泪水,态度又变得平静而温和,他缓缓地说:“家父走错一步,酿成大错,傲云不会重蹈覆辙,‘黑蝎子帮’还是‘黑蝎子帮’,只是已少了争霸天下的野心。”

卫紫衣欣然点头道:“萧帮主能有这种想法,天下幸甚,武林幸甚,‘黑蝎子帮’幸甚,江湖终于可以平静了。”

萧傲云忽地想起了什么,问道:“秦宝宝可好?”提起秦宝宝,他的嘴角就泛出一丝笑容来。

卫紫衣笑道:“宝宝很好,并且已很长时间没有出去惹祸了,他现在很乖。”

萧傲云也笑道:“能让宝宝乖一点真不容易,大当家所费心血一定不少。”

卫紫衣也禁不住眉飞色舞,笑道:“和宝宝在一起能不吃苦吗?萧帮主应有体会。”

萧傲云温和地笑道:“宝宝让我度过一生中最开心的时光,我会永远想着他,只要宝宝能开心,我心中就无憾了。”向卫紫衣一抱拳道:“帮中不可一日无主,我该回去了。”

他现在面上温和平静,却是个干脆的人,说走就走,卫紫衣只看他人影一闪,已消失在杯中。

卫紫衣静静地站着,忽听到身后有蟋蟋索索的声音,倾耳细听之下,不由笑道:“宝宝,还不给我出来,再不出来,小心大哥打你的屁股!”

※※※

梅冰艳怀着黯然的心情离开了京城,她也不知要往哪里去,天下之大,竟好象没有她的容身之处了。

虽然无数次制止自己去想卫紫衣,但多日的情丝又怎是容易割舍得掉的?越是不愿去想,却偏偏要想。

彷佛走了许多的路,只知道离京城里越来越远了,她渐渐觉得路上的人和江南不太一样,她打听了一下,才知道身在甘肃。

甘肃对梅冰艳来说,是个陌生的地方,可是对她来说,天下每一个地方岂不都是一样?反正她是个不幸的人,不幸之人的家本就在天涯。

她并不知道自己的容颜已很憔悴,更不知道囊中的银子已经没有了。

她上了一座酒楼,要了几样菜,甚至还要了一壶酒,她的举动自然引起了别人的注意,其中一个是有一双明亮眼睛的年轻人。

酒菜都很粗劣,但还不至于到难以下咽的地步,其实对梅冰艳来说,再好的美味也是一样,至于酒,只要能醉人就行。

她一口气吃掉了三四盘菜,喝掉了半壶酒,她的酒量本来很小,可是最近已锻炼出来了,半壶酒对她来说只意味着脸见微红,头也有一点晕晕的。

幸亏她还记得付帐,可是当她把手伸进腰包里时,她的脸就更红了,她的表情被老板看出,老板立刻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老板沉着脸走了出来,冷冷地道:“你准备怎么付帐?记住,小店从来是不赊帐的。”

梅冰艳的脸更红了,没有钱付帐,到哪里也站不住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发现衣裳已破烂不堪,就算送给别人,别人也不会要的。

她忽地想起头上别着一支金钗,金钗总可以付酒钱的,于是她拔下金钗,却惊讶地发现金钗已成为铜钗,她努力地想起来,三天前金钗就已换成了银子,银子很快就被花掉了。

也就是说,她现在已是分文皆无。

老板的脸色就更难看了,梅冰艳脸上一阵白一阵红,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

周围有几个饮酒的大汉开始起哄,一人笑道:“小姑娘,过来给大爷唱曲子,大爷帮你付酒钱。”

另一人笑道:“甘四爷是不是看上了这小娘们?”

甘四爷微笑道:“这小娘们虽然蓬头垢面,却是个美人胚子,回去好好梳洗打扮,或许比我的八姨太还美。”

周围的人都笑道:“甘四爷发了慈心了,这小娘们真是好大的造化。”

梅冰艳心头怒火勃然而发,她“腾”地站了过来,伸手从包袱中抽出长剑,一步跳到甘四爷面前。

周围的人笑得更欢,都道:“小娘们居然还会武,甘四爷这下找到对手了,在被窝里也可以打架了。”

梅冰艳再也听不下去,抖手一剑就刺向说话的人,却不料站在旁边的廿四爷伸出了手指一弹,梅冰艳半边身子发麻,长剑脱手飞出。

甘四爷是个身材高大的人,他一站起来,梅冰艳至多只能到他的胸膛,梅冰艳一咬牙,双拳击出,击在甘四爷的胸膛上,甘四爷哈哈大笑道:“好大的手劲,这样的娘们我最喜欢。”

梅冰艳暗暗吃惊,自己的双拳竟连甘四爷的身体都推不动。

老板也在一边幸灾乐祸地瞧着,有钱的大爷戏弄一个女叫花子,这是司空见惯的事情,其余的人也嘻笑着向这边看,每一个人都好象挺开心,也根本没有过来相助的意思。

这时,那个有一双明亮眼睛的年轻人走了过来,他在甘四爷耳边轻轻说了一句什么。

甘四爷的脸色立刻就变了,脸涨得像腐败的猪肝,一声不哼地扭头就走,他的手下尚不知趣。纷纷对年经人喝道:“你是什么人?”

年轻人并没有说话,而是微笑着走了过去,有人向他打过来,有人向他扑过来,只听“轰隆”一声,桌子倒了,那几个人一下子从窗子飞了出去。

老板也吓呆了,像他这种人,一向欺软怕硬,一旦遇到厉害的角色就浑身打哆嗦,当他看见年轻人向自己走过来时,几乎连站都站不稳了。

年轻人并没有像对付别才那几个人一样对付他,他只是温和地笑了笑,从怀中掏出一锭发亮的银子,递到老板的手上。

老板连忙把银子紧紧地捏在手上,用不太自然的笑容问道:“公子,这是……”

年轻人笑了笑,朝梅冰艳指了指,道:“这是她的酒钱,我不可以代她付吗?”

“可以,可以,可以。”

老板连连说了三个“可以”,便飞也似地逃走了。

梅冰艳好生感激,正想上前说几句说话,却发现年轻人已走下了楼,竟准备走了。

她不是不知礼的人,别人帮了她而不去感谢,她会觉得很过意不去的,于是她急忙跑过去,叫道:“公子,等一等!”

年轻人微笑转身,明亮的眼睛颇为动人,他道:“姑娘唤在下有何指教?”

梅冰艳这才发现年轻人的个子很高,其实这里的人没有小个子的。年轻人的相貌很俊秀,脸上带着书卷气,这一点很难得,甘肃地处偏僻,民风粗犷,读书人根本就没有几个,年轻人算是个例外,出于这几种原因,加上代付酒钱一节,梅冰艳对年轻人生出了好感,在说话时,心里不知想什么,竟连脸都涨红了,她道:“公子高姓大名?小女子日后一定登门拜谢。”

年轻人一摆手,道:“姑娘不必介意,四海之内皆兄弟也,走江湖本该相互帮助才对,天知道以后在下会不会有求于姑娘呢!”他又温和地笑了一笑,下了几层梯子。

梅冰艳急了,一个鹞子翻身,从年轻人头上飞过,落在年轻人面前。

年轻人一愣,随即笑道:“姑娘这是……”

梅冰艳的脸又红了红,连她自己都不明白,自己在年轻人面前为何会心慌意乱,她鼓足勇气道:“公子一定要留下名字来,否则小女子会心中不安的。”

年轻人无奈地摇了摇头,笑道:“在下萧傲云。”

※※※

“萧傲云和梅冰艳成亲了?”宝宝睁大了眼睛:“这是真的吗?大哥不许骗我。”

卫紫衣一指桌上的大红喜帖,笑道:“大哥有几个胆子敢骗宝宝,宝宝看一看喜帖不就知道了吗?”

宝宝走过去,拿起喜帖看了看,吁了一口气,道:“果然是真的,这我就放心了。”

卫紫衣皱了皱眉头,很奇怪地道:“宝宝这句话怪怪的,梅姑娘和萧公子成亲,你放心什么?”

宝宝眨了眨眼睛,笑道:“梅姑娘孤身一人,挺可怜的,现在有了归宿,宝宝当然放心了。”

卫紫衣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看着宝宝,忽地又大笑起来。

宝宝恶狠狠地瞪了卫紫衣一眼,道:“大哥坏,大哥坏,大哥坏透了,就知道取笑我!”

卫紫衣更是禁不住大笑,秦宝宝被笑得实在不好意思,忽地拿起桌上的帖子,一溜烟跑了出去。

卫紫衣不料宝宝有这一手,连忙追出去时,宝宝已跑得没有影子了。

正在奇怪宝宝的行为,不一会儿,已见席如秀喜气洋洋地跑了过来,手中挥舞着喜帖,大老远就叫道:“大当家,这个祝贺的差事可一定得由我去。”

卫紫衣这才明白宝宝拿喜帖是做什么去了,想了一想,不由也笑了,道:“席领主办这种事再好没有了,这件事就交给席领主去办吧!”

席如秀走过来,挤眉弄眼地道:“大当家,宝宝现在学会了吃醋,又学会了耍心机,大当家以后的日子可要难过了。”

卫紫衣脸一红,道:“胡说八道。”

席如秀笑道:“不是吗?宝宝怕大当家去吃喜酒见到老情人,所以宝宝连忙找到我,让我去。”

卫紫衣笑道:“酒也让你吃了,话也让你说了,你这人怎么占了便宜还卖乖。”

席如秀一抖帖子,笑道:“这个喜酒吃得没意思,不知何时吃大当家的喜酒?”

卫紫衣索性不去理席如秀了,扭头看着天边,其实也禁不住怔然心动起来。

天上浮云飘过,露出篮篮的天,空气也格外的清爽,卫紫衣的心情正如那白云,不知哪处方是归宿?

席如秀仍旧笑道:“大当家是该准备准备了,宝宝渐渐长大,马上就十五岁,一眨眼就会十六岁、十八岁。”

卫紫衣转移话题,笑道:“席领主可要快点从甘肃赶回来,莫忘了一过年就是马泰和小棒头大喜的日子了。”

席如秀笑道:“好事总少不了我的,马泰的大喜日子,我拼了命也会赶回来,不闹得这小子人仰马翻,我就不算他上司。”

卫紫衣笑道:“谁当你的下属,可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

※※※

新春一过,马泰和小棒头的婚事如期举行。

“金龙社”上上下下两万多兄弟,在子午岭上摆满了酒席,马泰穿著大红吉服,傻呼呼地在酒席间穿来穿去,无论谁和他喝酒,他仰起头来就是一杯。

殷大野是马泰的师父,坐上席,远远地瞧见马泰像饮水一样地喝酒,不住地摇头,叹道:“这傻小子,酒量再大也不能这样喝法,到时候恐怕未入洞房就醉了。”

战平在一边神秘地一笑,道:“你放心,马大哥再怎么喝也不会醉的,最多多上几趟茅房而已。”

殷大野一愕,道:“这是为什么?”

战平笑道:“殷师叔可看见为马泰提酒坛的小厮了吗?”

殷大野仔细一看,一下子跳了起来,大惊小怪道:“那不是秦宝宝吗?这还得了,这小子一天到晚害人,若是别人倒还好说,若是宝宝,可就惨了。”

卫紫衣在一边笑道:“殷老兄为何对宝宝有这么可怕的印象?”

殷大野一指席如秀,席如秀刚从甘肃赶回来,见殷大野指着他,便站起来道:“你指我干什么?”

殷大野笑道:“你是清楚宝宝的厉害的,你说宝少爷是不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人?”

席如秀大摇其头,愤愤道:“这是什么话?宝宝明明是最乖巧、最听话的孩子,怎会像你所说的那样。”

殷大野大奇,道:“宝宝听话?乖巧?喂,你不是酒喝多了吧,怎么满嘴胡话?”

席如秀道:“我滴酒还未沾呢?大脑也清楚得很,并且知道殷大野这个混蛋是男混蛋不是女混蛋。”

殷大野道:“那你怎么说宝宝是个大好人呢?”

席如秀道:“宝宝本就是个大好人,你看他为马泰提的酒坛,那里面可一半是水,一半是酒。”

殷大野拊掌笑道:“宝宝果然是个大好人,我一定要好好谢谢他。”

马泰正在和一个看上去已喝得差不多的人喝酒,那人一举杯,道:“马泰,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不喝醉不算好汉,来来来来,我陪你喝上三杯。”

马泰大大咧咧地道:“宝宝,斟三碗酒来。”

宝宝嘻嘻笑道:“来了!”立即斟了三碗酒,放在马泰的面前。

马泰举杯就饮,一到肚中,不由大叫道:“啊,怎么是酒?”

幸亏别人没听清楚,宝宝却凑过来,冷笑道:“对我的态度就像对待一个小厮,哼,非得教训教训你不可!”

马泰心中叫苦,但酒在杯中,无可奈何之下,只得将杯中酒喝下肚去。

那人一挑大拇指,赞道:“好,好,够意思。”

宝宝嘻嘻一笑,道:“这位兄弟,马大哥今天开心,还想和你喝几杯,马大哥酒量大,就喝三杯吧,你就喝一杯吧!”

于是马泰又喝了三杯,几杯酒一下肚,马泰可招架不住了,连忙告饶:“宝少爷,宝祖宗,你就饶了马泰吧,马泰过了这一关,以后为宝宝做牛做马也是心甘情愿。”

殷大野正在远处连连点头,道:“嗯,宝宝现在果然变好了,待会要好好谢谢他。”

话音刚落,殷大野突然看见马泰满面通红,大惊道:“马泰,你喝的不是水吗?怎么就醉了?”

马泰苦苦笑道:“我……我……我……”

宝宝抢上前来,一拉殷大野,殷大野不由被他拉起,走到门外的酒席中,殷大野正感莫名其妙,宝宝已大声道:“众位大叔、阿姨们,你们听了……”

大家都静了下来,好奇地看着宝宝,宝宝一指殷大野,道:“你们知道他是谁呀?”

“谁吗?”众人问道。

秦宝宝道:“他就是今天新郎官的师父,也可以算是马泰唯一的亲人。”

殷大野还听不明白,只听宝宝又道:“马泰今天是新郎官,喝醉了可就要大煞风景,新娘子岂不是恨我们一辈子?不过呀,没有新郎官喝酒,大家也觉得没意思。”

众人笑道:“宝少爷有什么话就说吧!”

宝宝笑道:“宝宝想了个好办法,马泰的师父酒量很大,号称‘千杯不醉’,大家敬他酒就像敬马泰酒一样,大家不好意思灌醉马泰,灌醉马泰的师父也是一样的。”

说罢不待殷大野反应过来,一溜烟地跑开了,殷大野吓得一头冷汗,连忙想溜走时,早被众人拉住了,殷大野长叹了一口气,心里可把个秦宝宝恨得咬牙切齿。

宝宝一回到主宾席,发现大哥卫紫衣不见了,连忙问席如秀道:“席领主,大哥呢?”

席如秀笑道:“你大哥受不了这种刺激,到花园去了,宝宝还不快去安慰他。”

宝宝连忙跑到了花园。

卫紫衣正站一丛鲜花前,凝神细思,脸上忽地出现笑容,又忽地唉声叹气。

宝宝走过去,轻轻拉起卫紫衣的手,柔声道:“大哥,是不是有心事啊?”

卫紫衣转身笑道:“大哥怎么会有心事?今天是马泰大喜的日子,大哥自然很开心。”

宝宝摇摇头,道:“大哥不要骗宝宝啦,既然开心,怎会一个人跑到这里来?”

卫紫衣笑道:“大哥只是多喝了几杯,不想在众人面前难堪,所以偷偷地溜了出来,散散步,解解酒。”

宝宝一撇嘴,道:“大哥内功深厚,内力可以将酒化去,又怎么会醉?大哥又在骗我。”

卫紫衣心中轻叹了一口气,其实,他的确是有心事的,宝宝的确对自己很好,但那只不过是兄弟之情,宝宝对自己,什么时候才能产生那种男女之情呢?

卫紫衣虽然明白,宝宝现在还小,还不到了解男女之情的时候,假以时日,宝宝渐渐长大,也渐渐会明白的。

但不管怎么说,马泰和小棒头的婚事还是刺激了卫紫衣的神经,他一时坐不住,便悄悄地溜了出来。

如今,面对秦宝宝的问话,他又怎么回答呢?

卫紫衣笑了一笑,揽住宝宝的纤腰,柔声道:“宝宝能答应大哥永不离开吗?”

“我答应。”宝宝坚决地回答,脸上乐开了花,大哥如今说出这种话来,宝宝担心的事已不用担心了。

卫紫衣心中涌起一阵幸福感,轻抚宝宝的长发,目中充满了爱怜和喜悦之情。

宝宝忽然问道:“大哥,小棒头现在可是马泰的夫人啦?”

卫紫衣道:“是的。”

宝宝道:“小棒头当了马泰的夫人,就可以永远和马泰在一起了吗?”

卫紫衣道:“是的。”

秦宝宝脸上浮现出幸福的红晕,紧抱着卫紫衣的腰,柔声道:“那宝宝也要当大哥的夫人。”——

第二回 秦宝宝下山

明烛高挑。

屋子里坐着三个人,三个紫衣人。

一个人年已届中年,身材已经发福,他坐在椅子上时,总是以最舒服的姿势坐着。

另一个人则很瘦,面皮黝黑如铁,就像阴曹地府中的判官。

最后一个人年纪较小,生得非常俊秀,他生的时候,腰身挺直如标枪,他的年纪虽然较小,却显得十分威严,他是那种天生就适合当领袖的人。

只要是在江湖上混过一天的人,都绝对知道这三个人的名字。

江湖上最大的帮会不是历史悠久的丐帮,也不是威镇天下的少林寺。

而是──“金龙社”。

这三个人,正是“金龙社”中的二领主“银狐”席如秀,刑堂执法“鬼手”阴离魂,和“金龙社”大当家“金童阎罗”卫紫衣。

现在三个人都没有说话,都在看着桌上的剑。

剑式古雅,打造精湛,锋锐的剑刃就像一泓秋水。

这是一把好剑。

剑面上还刻着八个字“剑在人在,剑亡人亡。”

现在江湖上已经很少有人有勇气刻这八个字了。

把自己宝贵的生命等同于一柄无生命的剑,这已被认定是一件蠢事。

席如秀瞇着眼睛,吟出剑上的八个字:“剑在人在,剑亡人亡。”

他笑道:“想不到这年头还有这样的傻瓜。”

卫紫衣道:“温约红不是傻瓜,他是一个真正的剑客。”

席如秀道:“所以他死了。”

阴离魂和席如秀有多年的交情,他们都有很多次救了对方的命。

本来他们应该是一对很好的朋友,可是不知为何阴离魂总是看席如秀不顺眼。

不顺眼就是不顺眼,阴离魂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所以这时阴离魂“哼”了一声。

一个人用鼻子发出这种声音,就意味着轻视、不屑等等,反正绝没有尊敬的意思。

席如秀转过头去看阴离魂,道:“你哼什么?”

阴离魂冷笑道:“因为你很蠢。”

席如秀并没有生气,他的好脾气是很出名的,他笑着道:“我是很蠢,但比起你来,可就差得远了。”

阴离魂也没有生气,他本来就是想让席如秀生气的,如果自己反而沉不住气,席如秀岂非更得意。

他道:“你知道‘点苍剑客’温约红为什么要找大当家挑战?”

席如秀道:“因为他活得不耐烦了,这几年来,已经有十几个像他这样的人了。”

阴离魂道:“你错了。”

席如秀道:“我错了?”他很快又笑道:“当然,我总是错的,而你却总是对的。”

阴离魂冷笑道:“点苍派近年来声名渐坠,渐渐有被摒出八大门派之势,温约红挑这种时候向大当家挑战,其中的原因,你真的不知道吗?”

席如秀笑道:“我要是知道,你就不会说我蠢了。”

阴离魂这时沉下脸来,他不喜欢开玩笑,更不喜欢和席如秀开玩笑。

偏偏席如秀最喜欢找他开玩笑。

阴离魂平常就阴沉沉的脸现在变得更阴沉了。

卫紫衣知道自己该说话了,他实在无法理解这对活宝。

他们看上去都恨不得随时随地拼个你死我活,但真正危险来临时,他们却可为对方死。

卫紫衣苦苦地笑了一笑,道:“阴执法,你以为温约红为什么要向我挑战?”

阴离魂恶狠狠地瞪了席如秀一眼,刚要说话,席如秀忽然抢道:“温约红明知此战有败无胜,却昂然挑战,因为他本就是想死在大当家的剑下,这样他的名声自然大震,点苍派也将再度为武林所正视。现在他虽已死了,但每个人以后一提到他,一定会说:‘点苍大侠’温约红,果然是一条好汉。”

他的话又急、又快,阴离魂根本就没有插嘴的机会。席如秀笑瞇瞇地看了阴离魂一眼,问卫紫衣道:“大当家,是不是这样?”

卫紫衣不禁笑了,他笑道:“不错,温约红本就是来求败的。”

既然席如秀已抢了话头,卫紫表又表示赞同,阴离魂还能说什么呢?

他最多狠狠地瞪席如秀几眼而已。

卫紫衣望着桌上的剑,叹息道:“他本来不必死的,可惜他的剑被我击落后,就用一把显然是早已准备好的小刀刺进自己的心脏。”

席如秀道:“这是他自己想死,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你根本不必难过。”

他知道卫紫衣虽是个嫉恶如仇,对恶人的手段很残酷,但他的心却很软。有时候比老太婆还要婆婆妈妈。

一个身材高大的人推开房门,走了过来,道:“大当家的确不必要难过,因为温约红就算不自杀,也活不过一百天。”

进来的人是“九面阎君”展熹,“金龙社”的大领主。

卫紫衣虽然是大当家,但社中的事务,大部分是由展熹处理的。

展熹心细如发,做事谨慎,交给他的事情你根本不需要担心。

现在大家都看着展熹,席如秀道:“你说温约红就算不自杀也活不了几天?为什么呢?”

展熹道:“温约红已得了重病,病入膏肓,根据大夫推断,最多只能活一百余天。”

席如秀道:“难怪他可以从容就死,难怪他敢对大当家挑战,以必死之身博得胜名,温约红的算盘倒打得很精。”

卫紫衣叹息道:“这件事最好还是不要传出去,谁不想多活几天,温约红能够这样做,也算是一个义士,我们千万不要辜负他的一片苦心。”

阴离魂点头道:“都是武林一脉,是该相互提携才是。”

阴离魂忽对席如秀道:“久闻三领主博学多才,江湖阅历极丰,我倒要考一考你。”

席如秀笑道:“先一顶高帽拋来,下面必是大棒等着,不过你的问题绝对难不倒我。”

阴离魂冷笑一声,道:“你可知当今天下,谁的武功可称之为第一?”

席如秀笑道:“天下高手如云,奇人极多,有些人身怀绝艺,却隐身于山林市井,所以天下第一之说,最是虚伪不过。”

阴离魂讥笑道:“我就知道你是回答不上来的。”

席如秀笑道:“我们大当家的纵横江湖十余载,从无对手,算不算是天下第一?”

阴离魂道:“大当家武功盖世的确不假,不过若遇到那三人,胜负之判就很难说了。”

卫紫衣笑道:“少林悟心大师,武功就胜我一筹,四川唐门唐竹唐老爷子,艺业更高,就算是唐门新掌门唐雷,也和我在伯仲之间。”

阴离魂道:“这三位高手都是朋友,何况世间除了这三个人外,更有另三个高手。”

展熹一笑,道:“可是东海妙峰观观主张真人,天山一剑林若飞,飞虎堡的郭超然?”

阴离魂的黑面上露出难得的笑容,道:“我就知道大领主一定知道的。”

席如秀道:“这三人的名字我好象也曾听说,但印象淡然,想必他们三人并没有名。”

展熹道:“这三个人都淡薄名利,少出江湖,所以影响并不深远。”

席如秀道:“既然少出江湖,又何以知道他们的武功有问鼎天下第一的实力?”

展熹道:“三个月前我因事路过天山脚下,遇到一位十六七岁的少年,他见我是江湖人,便硬要邀我出手。”

席如秀道:“那少年的武功如何?”

展熹叹道:“我和他一共战了三百八十七回合,才侥幸击落了他的剑。”

众人不由“啊”了一声!

展熹生性沉稳,武功却极泼辣,争锋对敌,少有过五十招的,他的武功也绝不弱于卫紫衣多少。

谁想到他会和一个十六七成的少年缠斗三百八十七招之多。

席如秀道:“莫非这少年便是天山一剑林若飞吗?”

展京摇头道:“这少年不是林若飞,只是他的弟弟。”

他又摇头叹息道:“弟已如此,兄之武功已可想见。”

席如秀道:“他们用的是剑?”

“当然是剑。”

席如秀道:“三年学刀,十年学剑,学刀易,学剑难。所以自古以来,刀客多见,剑客较少,看来这林氏昆仲都是天才了。”

展熹道:“绝对是天才。”

展熹向来不轻易将赞语加人,他如果欣赏一个人,这个人就绝非普通。

卫紫衣也听得入神,他凝眉道:“奇人异士,多隐没江湖中,除了这林氏昆仲,张真人和郭超然的武功又如何呢?”

展熹道:“唐门传讯来,说唐门新一代高手唐谅一个月而被人用暗器击伤,凶手就是郭超然。”

众人大惊失色。

四川唐门素以暗器功夫称雄天下,无人敢撄其锋,但闻唐门暗器,尽望风披靡。

唐六公子唐谅是新一代的杰出高手,却在暗器上失手于郭超然。

卫紫衣眉头紧皱,道:“这个郭超然真是厉害。”

席如秀道:“能在暗器上胜过唐门,真是个奇才。”

展熹道:“唐雷传讯来说,若遇到这个郭超然,一定要小心提防。”

席如秀道:“那么张真人呢?东海妙峰观的张真人武功又如何?”

展熹道:“近日江湖上锋头最劲,上升势头最快的人是谁?”

席如秀道:“当然是一刀平三江,单刀匹马独闯十二连环坞,连取十三高手人头而安然身退的谢灵均。”

席如秀突然惊讶道:“莫非这谢灵均和张真人有关?”

展熹叹道:“谢灵均正是张真人座下三大高徒中最小的一个。”

众人一时无语。

卫紫衣良久才缓缓道:“这三个人蛰伏多年,必有大志,传令‘金龙社’弟兄,以后行走江湖一定要多加小心。”

他忽然掉头向窗外笑道:“宝宝,你听够了没有,还不出来?”

窗台上出现一张可爱的笑脸,满脸的古怪精灵,不是秦宝宝又是谁?

宝宝轻轻跃入屋里,叉着腰,叫道:“大家想一想,现在该是什么时候了?”

席如秀道:“什么时候?”

宝宝道:“该是陪我玩的时候了。”

语音刚落,席如秀低头就走,口中道:“太座有令,让我早点回去陪她。”

阴离魂皱着眉头道:“那个叛徒再不招供,我就敲断他的骨头。”

两个人就像鞋底抹油一样──溜了。

展熹呢?最狡猾,一声不响地悄悄走掉了。

屋里只剩下卫紫衣。

宝宝挺纳闷地道:“为什么我一来他们就走,莫非我是大魔头?”

卫紫衣笑道:“你不是大魔头,最多算是个小魔头而已。”

宝宝滚到卫紫衣的怀里,道:“还是大哥好,不怕我这个小魔头。”

卫紫衣笑道:“其实三领主他们也不是怕你,只不过不敢惹你而已。”

宝宝不乐意了,撇着嘴道:“这么一说,好象宝宝很不可爱似的。”

卫紫衣逗她,问道:“那么宝宝自己说说,宝宝有哪些地方可爱?”

宝宝歪着头想了半天,忽然道:“一个最有学问的人怎样做才算聪明呢?”

“沉默。”卫紫衣道:“大智则无言嘛!”

宝宝笑道:“那么全身上下都可爱的人就说不出哪里可爱了。”

卫紫衣大笑,宝宝的确可爱极了。

宝宝笑瞇瞇地看着卫紫衣,眼珠子骨碌碌转。

他一旦有了一个主意,就会有这种表情。

他忽然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大哥,这一段日子,大哥是不是很闷?”

“很闷?”这是什么意思?卫紫衣暗暗心惊。

宝宝又有了什么主意?又有了什么“解闷”的主意?

卫紫衣不敢想下去,看到宝宝古怪的笑容,他的头皮就开始发麻了。

宝宝一旦有了一个主意,就一定会有人倒霉的,这一次倒霉的人是谁?

卫紫衣隐隐觉得,这一次倒霉的一定是自己。

※※※

清晨。

每一次吃早点的时候,卫紫衣就想起宝宝初上岭时,将一顿早餐弄得一塌糊涂的事情。

一想到那件事,卫紫衣就忍不住笑了。

“金龙社”的首领们共进早餐,已经是习惯了。

今天第一个到的是二领主“无情手”张子丹。

展熹、席如秀、阴离魂也同时来了。

马泰立在阶下侍奉着。

该来的人几乎都来了,唯独不见了秦宝宝。

宝宝有失眠症,从来不会睡懒觉的,每天早晨,他都是第一个来。

今天是怎么回事?

卫紫衣想起昨天宝宝脸上古怪的笑容,愈想愈觉得不对。

正在这时,一个人气喘吁吁地从外面闯进来,他惶急的样子,就像有人拿刀子追他。

卫紫衣沉声道:“战平,何事惊慌?”

“杀无赦”战平说了五个字:“宝宝不见了。”

宝宝又一次不告而别了。

卫紫衣和众人的眉头,都在皱紧、皱紧。

席如秀笑道:“宝宝又不是第一次溜下岭去。自从上一次少林寺之劫后,宝宝再也没有下山过,自然会闷坏的。”

卫紫衣皱眉道:“宝宝每一次下岭去,必惹出一桩祸事来,并且一次更比一次厉害,如今他被憋了多日,此次下山,如出柙猛虎,以后发生什么,实难意料。”

席如秀道:“我猜宝宝这一次下岭,只为一件事。”

卫紫衣道:“什么事?”

席如秀道:“昨日他在黑云楼外听到我们的谈话,今日就下山去了,这两件事应该是有关联得。”

卫紫衣道:“那么你以为宝宝下山目的是什么?”

席如秀道:“不知道。”他又笑道。“谁能料到天下第一精灵古怪的秦少爷的心思。”

※※※

秦宝宝离了子午岭,就像龙游大海,鸟归森林,好一番自由自在。

在子午岭上,宝宝难道不开心?

开心自然是开心的,岭上的每一个人都把宝宝当作宝贝一样爱护有加。

可是他们对宝宝又太了解了,对她的鬼花招是提防又提防,这样宝宝又怎能称心如意?

所以宝宝终于还是下山来了。

自从前几次风波后,江湖人已经知道天下有一个头戴苍犀角,脖挂金项圈,面目姣好如仙的宝少爷,所以这一次宝宝来了一个小小的变化。

她将头发披散下来,遮住了苍犀角,又将金项圈掩在衣服里。

这一次他穿的是一件靛蓝色的袍子,如今袍子上已经满是泥垢了。

秦宝宝成了一个十足的小乞儿。

她当然并不知道,这一次他下山来,将会引发一件轰动天下武林的大事——

第三回 蓝田玉失窃

蓝田县是一个大县,同以盛产美玉著称于世。

这里的人十个有七个从事和玉有关的职业。

张乘风属于那十分之三。

张乘风是一名捕头。

他这几天的日子过得很不好。

起因还是因为一块玉。

十天前在西山的水潭中发现一块玉,其玉的质地完全可以与春秋时期的和氏璧相媲美。

这样一块玉原来是准备作为历年的贡品送于朝廷的,可是三天前,这块放在府库里,由三十七名高手守卫的美玉却不翼而飞了。

县令便将找寻美玉下落的事,落实到了张捕头身上。

张捕头为之烦恼极了。

府库是县中的禁地,要想进入这个禁地,必须开三把锁。

其中一把钥匙在府库总管钱炳秋的手中,另两把则由县令和张捕头各执其一。

除非这三个人亲至,否则谁也进不了府库的。

府库的墙壁和大门中都嵌有钢板。

无论是上天入地,都不可能进入府库的。

张捕头在事发后经过严密的调查,最后得出一个结论──窃玉者是从大门进去的。

但问题是,窃玉者没有钥匙,又怎能够进得去?

张捕头相信就算窃玉者能得到另两把钥匙,自己这一把是无论如何也得不到的。

张捕头为这平生第一怪案百思不得其解,茶饭不思。

离进贡朝廷的日子只剩下一个月了,如果在这一月中张捕头无法破案,那么县令的前程和自己拼了一辈子得到的职位就会因此而断送。

这天清晨,张捕头得到县里的通知,巡按大人将派座下的破案奇才苏护玉来侦破此案。

张捕头又一阵发愁。

如果是苏护玉先破了案子,那么自己的职位仍是保不住的。

苏护玉在三天后就会来,也就是说,张捕头必须在这三天中破案。

张捕头的命运,也就在这三天之间了。

张捕头决定再去府库一趟,他希望能够找到线索。

窃玉者究竟是如何避开守护的三十七名高手,进入府库的呢?

张捕头出了家门,匆匆往府库走去。

今天正逢市集,街上的人很多,往常这种时候,捕头都会恨忙。

因为那些小偷都喜欢在这个时候动手。

现在张捕头已经管不了这么多了。

他明明看到一个小乞丐把手伸到一个人的口袋里,他也装作没有看到。

这些小事,张捕头已经懒得去管。

小乞丐很快得手,从那人口袋中取出一个大钱袋,沉甸甸的,最起码有三十多两银子。

他得手以后,并没有溜走,居然还向张捕头挤了挤眼睛。

张捕头忍不住了,他从没有见过这样大胆的小偷,偷完东西不走,而且还敢冒犯自己。

张捕头就算不想管,也不能不管了,他冲过去,伸手去抓小乞儿的手腕。

他抓贼抓了几十年,光这一抓的功夫可以算是炉火纯青,自然从来没有失手过。

这一次却落了空。

张捕头不禁有点吃惊,不过他还是抓住了小乞儿的衣领,低声道:“把钱交出来。”

这一喝,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到张捕头的身上。

张捕头在这个县里是无人不识的,张捕头抓贼的本领大家都佩服得要命,这一次又是谁栽了跟斗?

大家于是都去看那个贼。

小乞儿显然不是本地人,所以并不知道抓他的这个干瘪老头是县里有名的张捕头,所以他一点也不紧张。

他反而笑嘻嘻地道:“把钱交出来?你是个强盗吗?嘻嘻,找乞丐要钱,这个强盗也太差劲了。”

张捕头冷笑,他抓贼抓了几十年,什么样的主儿没领教过。

他向那个失主,道:“检点一下,身上少了什么东西?”

失主全身上下仔细地翻了翻,居然从口袋中掏出那个沉甸甸的钱袋来,茫然道:“银子还在,没有丢啊?”

张捕头感到奇怪极了,自己明明看到钱袋落在小乞儿的手里,又怎会往失主身上找到?

难道小乞儿能够在自己眼皮底下又把钱袋送还失主?

张捕头看了看小乞儿,最多只有十三四岁,大大的眼睛圆圆的脸,一脸的天真无邪。

这样一个小孩子会有那么高明的手段?

众人笑道:“张捕头,莫非是眼花了吧?”

又有人笑道:“张捕头这几天为了失玉案忙得焦头烂额,一定是没有睡好觉,头昏眼花是难免的啦!”

众人一阵哄笑。

张捕头活了这么多年,从没有这样狼狈过,偏偏小乞丐又在笑道:“张捕头,我又不是贼,还抓住我衣领干嘛?想把我抓入大牢啊?”

张捕头脸一红,松了手,恨恨地道:“下一次再给我抓住,就不会像今天这样走运了。”

小乞儿又眨眨眼睛,古怪地一笑。

他的脸虽然布满泥垢,笑容却可爱极了,张捕头发现自己居然一点也不讨厌他。

在众人的笑声中,张捕头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人群。

虽然刚才发生的事情很奇怪,但比起失玉案来,就算不了什么了。

他很快就将这件事忘了。

赶到府库的时候,县令田靖之和府库总管钱炳秋早已在库门等候。

他们想必已等了很久,钱炳秋焦急地在一边踱步,他显然已经不耐烦了。

田县令则一直静静地站着,好象就算等到三天三夜他也不会着急似的。

田靖之其贯很年轻,今年不过二十七岁,进士出生,他看到张捕头,微笑微微笑道:“张捕头,你终于来了。”

张捕头连忙揖手道:“劳烦县令久候,该死,该死。”

县令轻笑道:“都是一县同事,何必如此。”

张捕头想不出田县令和钱炳秋为何会来,他目中刚有了疑问之色,田县令已道:“‘鹰眼’苏护玉就要来了,如果他破了案,我们三个人的前程同样不保,所以这三天中,我们无论如何也要将玉找出来。”

张捕头点头,田县令已取出一柄钥匙,道:“我们进去看看,或许能找到一点线索。”

钱炳秋也取出钥匙,田县令向张捕头道:“张捕头的钥匙呢?”

张捕头伸手入怀中,钥匙一直放在贴肉的小褂口袋里,是用一根丝线缝在衣服上的。

可是张捕头没有摸到钥匙,他额上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他明明记得自己出门时还特意摸了摸胸怀,钥匙那时还在。

为何转眼间就不见了呢?

田县令和钱炳秋满脸狐疑地看着张捕头,钱炳秋道:“莫非张捕头将钥匙丢在家里了?”

“张捕头想起了集市上的小乞儿,钥匙一定是被他偷去了。”

张捕头毕竟是老江湖,他笑了一笑,满脸歉然,道:“自从失玉案之后,我把钥匙藏于密处,现在已不在手上,我居然忘了。”

田县令声色不动,静静地道:“劳烦张捕头回家取来钥匙,我们在这里等候。”

张捕头道一声:“好。”转身就走,立刻赶回集市。

他在心里向上天祈祷,一定要找到小乞儿,无论如何也要找到小乞儿。

否则自己就完了。

他已经从田县令的神色中看出了怀疑,如果自己取不出钥匙,失玉案很可能就变成自己所为了。

他在心里暗暗发狠,如果把小乞儿找到,一定要狠狠打他几个耳光再让他吃几天牢饭。

他转头回顾,忽地眼睛一亮,那个小乞儿正在一个摊子上吃馄饨,小乞儿显然也看到张捕头,他笑了一笑,放下碗后就直朝张捕头走了过来。张捕头压住怒火,准备先弄到钥匙再说。

小乞儿嘻嘻笑道:“我指望你会回来谢我,想不到你却拉长着个脸。”

张捕头冷冷地道:“你差一点害死我,还要我谢你?”

他的声音中已有怒意,如果对面站着的不是一个孩子,他早已一巴掌打过去。

小乞儿嘻嘻道:“看你的样子是不是想吃了我?警告你呀,你要是敢动我一根手指头,钥匙可一辈子别想得到。”

张捕头只好忍气吞声,想到田县令冷漠的眼神,他为得钥匙,宁愿在小乞儿面前跪下。

他着急地道:“你想怎么样?”

小乞儿嘻嘻笑道:“我不想怎么样,我肚子饿了,你请我吃东西好不好?”

张捕头只有掏钱,买了一些自己从没有买过的糖果儿、杏子、梅子、米糕等东西。

令他气愤的是,小乞儿并没有吃这些他指定买的东西,有些东西他只看了一看,最多只用牙齿咬下一点点来,就把剩余的东西全拋了。

张捕头恨不得一拳将小乞儿的牙齿打掉,但为了钥匙,他只有忍着。

他恨恨地间道:“够了吗?”

小乞儿嘻嘻笑道:“这里的点心真差劲,连玫瑰糕都没有。”

玫瑰糕是什么东西?张捕头连听都没听过,他想不通一个小乞儿怎会对有钱人才有资格享用的点心、糕点这么有研究?

小乞儿看着张捕头,笑嘻嘻地间道:“你要是想得到钥匙,必须回答我几个问题。”

张捕头想象着田县令此时的神情,一定像一头吃人的狼,所以他只好道:“你问吧。”

小乞儿道:“是不是除了从大门走,无论怎样也进不了府库?”

张捕头不暇思索地道:“是。”

小乞儿道:“是不是只有三把钥匙,没有备用的?”

张捕头奇怪小乞儿能知道这么多外人根本不知道的事,他又一次点头,道:“是!”

小乞儿道:“是不是除非三个人一起来,才能够开锁进门?”

张捕头道:“是。”

小乞儿道:“现在我问一个你回答不了的问题。是不是非得要三把钥匙才能开三把锁呢?一把钥匙能不能开三把锁?”

他说完这句话,立刻溜进人群,张捕头又一次抓去,居然又没抓到,他急得叫道:“把钥匙给我。”

小乞儿在远处嘻嘻笑道:“钥匙明明在你身上,怎么向我要?”

张捕头一掏,硬硬的铜钥匙竟然已在怀中。

张捕头的脑中立刻出现三个问题。

──小乞儿是谁?

──他怎么会什么都知道?

──他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这三个问题一个也没有想通,他就走到了府库门口。

田县令依然是玉树临风般地站着,他问道:“找到了吗?”

张捕头道:“找到了。”

他取出钥匙,打开了第一把锁,钱总管打开了第二把锁,田县令打开最后一把锁。

他们又一次仔细地搜查,最后仍是得出和以前一样的结论──没有人能够从除了大门外的信道进入府库。

从府库出来的时候,大家的心情都很沉重。

田县令忽然问道:“谁可以回答我一个问题?”

钱总管道:“什么问题?”

田县令道:“府库里比那块美玉更值钱的东西很多,盗贼为何偏偏只挑那块玉?”

府库里除了那块玉,还有一方同样作为贡品的玉石视台,一卷王羲之的真迹。

当今天子虽擅丹青,这两样东西也是贡品,它们的价值远在一块未经雕琢的美玉之上。

田县令的这个问题,将张捕头和钱总管问住了。

天色已晚,夜风已起,田县令衣袂飘扬,凛然不可轻视。

他道:“苏护玉大后天就要来了,看来我们只有等死了。”

他说完这句话,就走了。

钱炳秋叹了一口气,也跟着走了。

张捕头站在夜风中,忽然想起了小乞儿的话来:“一把钥匙能不能开三把锁呢?”

这个问题是张乘风张捕头从来没有想过的。

一把钥匙怎能开三把锁?

不过他决心试一试。

他又回到了府库门口,开了一把锁之后,他在第二把锁面前停下。

这一把锁和第一把锁完全不同,自己这一把钥匙又怎能打开呢?

他试着将钥匙插进钻孔,钥匙居然真的插进去了,张捕头大喜,手转了一转,铜锁“卡嚓”一声开了。

第三把锁也同样打开了。

张捕头心中顿时雪亮。

这三把铜锁是田县令亲自请巧匠打造的,那么,这一把钥匙开三把锁的秘密也就只有田县令知道了。

张捕头想不通的是,田县令为何要制造三把同样的锁?又为何要偷那块玉?

若是为了财,为何又不要玉石砚台和王羲之的真迹。

这些问题,张捕头死活也想不通。

他忽然感到寒风吹来,冰凉刺骨,一回头,看到田靖之田县令正站在门口。

田靖之面寒如水。

张捕头冷笑道:“你恐怕绝对想不到我会知道这个秘密。”

田县令道:“想不到。”

张捕头道:“可是我地想不通你为何要盗那块玉?”

田县令冷冷地道:“还有一个问题你也是想不到的。”

张捕头道:“什么?”

田县令道:“你想不到等明天天亮,人们发现你的尸体,就会把你当作盗玉的大盗。”

张捕头大笑,道:“这么说你要杀我灭口,可惜我当了三十多年的捕头,我有武功在身,你凭什么杀我?”

田县令道:“那么你又有一件事想不到了。”

张捕头道:“什么事?”

田县令道:“你绝想不到我会武功,而且居然比你好得多。”

他的武功的确比张捕头好,并且好得还不止一筹。

张捕头练了三十年的鹰爪功,根本就挡不住他的轻轻一击。

张捕头的两只手碎了,田县令的手掌轻轻地拍在张捕头的身上。

张捕头就像秋天枯落的树叶一样,飘了起来,生命也像树叶一样结束了。

第二天传出的消息是:“张乘风张捕头第二次入府盗宝的时候,被田县令击毙。”

在张捕头的身上发现了三枚钥匙,每一把钥匙只能开一个锁。

这个消息不到半天,就传遍了整个县城。

每个人听到这个消息都有不同的反应,反应最强烈的就是那个小乞儿。

这个小乞儿不是别人,正是我们可爱的秦宝宝。

秦宝宝又是怎样知道钥匙秘密的呢?

现在他面前坐着一人,这人不过中年,唯一引人注目的是一对比常人明亮得多的眼睛。

这个人就是天下名捕,“鹰眼”苏护玉。

“鹰眼”苏护玉还有一个名字,叫做“绝掌”秋莫离。

秋莫离出身少林,正是秦宝宝的大师兄。

秋莫离一年前被巡按大人所识,破大案七起,遂成天下名捕。

他为了不给少林寺惹下大麻烦,便改名为苏护玉。

现在苏护玉正皱着眉头,他担心的不是张捕头之死,而是秦宝宝。

这一次他遇到秦宝宝,被秦宝宝死缠着带他破案。

如今张捕头死了,秦宝宝刚出师即告不捷,他会不会生气?

宝宝一生气,那还了得吗?自己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宝宝果然怒道:“都是你,不去抓那个坏县令,结果让张捕头送死。”

宝宝的眼圈已有一点红红的。

苏护玉小心地解释道:“我这样做是让张捕头可以立功,如果由我破案,张捕头就前程不保,哪知道──”

宝宝仍是忿忿不平,道:“我不管,张捕头死了,我们要为他报仇。”

苏护玉道:“我们现在已经没有证据指证田靖之了,他已将锁更换。”

秦宝宝慢慢平静下来,张捕头的死让他难过,可是光难过没有用,冲动也没有用,小小的秦宝宝现在已经学会冷静地分析问题。

秦宝宝道:“据你所说,府库里还有一些东西比美玉更贵重,田县令为何只偷那块玉?”

苏护玉道:“这是此案的死结,打开这个结,其它的事情就迎刃而解了。”

秦宝宝道:“你猜这块玉会不会很特别?”

苏护玉道:“也许吧,否则田靖之何必冒险?”

闪动着大眼睛,宝宝道:“我猜玉还在田县令家没有转移出去,我们去把它偷出来?”

苏护玉急忙道:“这样做太危险,田靖之的武功深不可测,也许连我都不是他的对手,何况他一定将玉藏在隐密的地方,我们怎么能找得到呢?”

秦宝宝道:“找不到玉怎么指证田靖之这个大坏蛋,张捕头的仇也报不了了,你不去偷我去偷。”

忽有一人推门走了进来,笑道:“你们都不要去偷,我去偷。”

宝宝一见这人,不由大喜,跑过去拉住这个人的衣角,开心地叫道:“方伯伯,你来得太巧了。”

这个人正是“侠盗”方自如。

方自如笑呵呵道:“你又跑出来让大家担心,你大哥只好让我来找你,这几天又惹下大祸了吧?”

宝宝嘟着嘴道:“不就出来玩几天嘛,大哥越来越婆婆妈妈了。”

苏护玉已经站了起来,拱手道:“是‘侠盗’方自如先生吗?”

方自如笑道:“你是官,我是盗,你说一声捉我,我掉头就跑!”

苏护玉笑道:“都是一家人,方大侠见笑了。”

三人坐定,宝宝道:“方伯伯,今夜也要带我去,嘻嘻,当一次抓贼的,又当一次贼一定很好玩。”

方自如笑道:“这件事可不好玩,搞不好会把脑袋玩掉的。”

宝宝笑道:“天下没有‘侠盗’方自如偷不到的东西,今夜我要再向方伯伯学几手才是。”

方自如笑呵呵道:“好的不学,专学偷东西。”

宝宝不悦道:“盗亦有道,偷东西一定不好吗?”

宝宝的口齿一向厉害不过,方自如早有领教,何况一看到宝宝生气,不由心跳如鼓,哪里再敢取笑!

当夜,三个人装束停当,径往县衙。

苏护玉毕竟不便入府偷东西,便在衙外等候。

宝宝的轻功已有不小的成就,翻墙越脊是等闲事尔。

此时已到三更,四周漆黑如墨,无月无星。县衙里的灯光稀疏,人们早已入睡宝宝道:“他会把东西藏在什么地方呢?是书房,还是卧室?”

方自如道:“他一定会贴身收藏,像那么重要的东西,他一定会放在自己可以时时看到的地方。”

一间屋子显然有人未曾入眠,那个人轻袍绶带,身材修长,正是田靖之。

宝宝悄声道:“如果他不时地往一个地方看,那个地方就一定是玉的藏处,因为一个人在无人时会有下意识的动作。”

方自如不禁轻赞道:“如果宝宝以后做大盗,像我们这些人一定要饿死了。”

宝宝笑道:“我早决定做这一行了。”

方自如笑道:“这是存心要饿死我们。”

两个人低声耳语,并没有忘记监视田靖之。

田靖之在屋里不停地走动,目光总是有意无意地瞟向一个柜子。

宝宝道:“玉一定在柜中。”

方自如点头,低声道:“我引他出房,你去取玉。”

宝宝喜不自禁道:“好!”

方自如飞身下墙,身体如轻云般落在地上,落地时,脚步故意重了一些。

他弄出来的声音并不响,一般人根本无法觉察,但田靖之不是一般人。

只见他身子如雷般从屋里冲了出来,方自如何等轻功,身子早已飞起,已上了屋脊,田靖之足尖一点,立刻也跟了上去。

两个人一跑一追,立刻消失在黑夜里。

宝宝抓紧时机,飞身跃下墙头,从窗口进去,再一跃,已到柜前。

柜子打开,一个漆盒历历在目,打开盒子,正是一块温软晶莹的美玉。

苏护玉在县衙门前静等,只见一个小小的人影一闪,来到面前。

苏护玉道:“得手了吗?”

宝宝得意地道:“宝宝出马,还不马到成功?”

回到客栈时,方自如已在桌前自饮多时了。

宝宝拍手笑道:“方伯伯比我们还快。”

方自如笑道:“那田靖之怕中了调虎离山之计,所以未敢紧追,想不到宝宝动作更快。”

宝宝忽然皱了皱眉头,道:“这块玉是田靖之千辛万苦得到的,怎会这么轻易让我们取出来?”

忽见屋外灯光通明,只听到人声鼎沸。

方自如和苏护玉大惊失色,道:“我们中计了。”

只听门外田靖之冷漠的声音:“‘大盗’方自如,玉果然是你所盗。”

宝宝一拉方自如道:“方伯伯我们出去,量他一个田靖之和一些差役奈何不了我俩的。”

他又对苏护玉道:“师兄不要出去,你不被他看到,还可以扭转局势。”

在这紧急关头,宝宝居然能像老江湖一样调度得当。

苏护玉和方自如面面相觑,不得不暗叹宝宝是一个天才。

宝宝笑道:“这有什么好奇怪,跟了大哥多日,当然懂得一些了。”

方自如叹道:“我现在怀疑宝宝是不是真的十三岁了。”

宝宝笑道:“我已有六十多岁啦,咳!咳!”

地做了一个老气横秋的样子,引得两人哄然大笑。

屋外田靖之又道:“久闻方自如是个英雄,却为何不敢出来?”

宝宝一拉方自如的衣袖,两个人出了房门。

不知有多少差役围在门口,手上的火把将四周照得如同白昼。

一见方自如和秦宝宝出来,从拿火把的差役身后,忽然站出一群弓箭手,锋利的箭头指向方自如和秦宝宝。

田靖之官服俨然,背着双手冷笑道:“方大侠好身手、好胆色,面对弓箭手环伺而不惊。”

他并没有将小小的秦宝宝放在眼中。

秦宝宝叫道:“我也是在弓箭环伺之下,也面不改色,那我算不算好身手、好胆色?”

田靖之冷眼看去,道:“久闻江湖出了个天才儿童秦宝宝,一定是你了?”

秦宝宝一挺胸:“我就是你小爷。”

田靖之看着宝宝手中的漆盒,道:“你们勾结张乘风,盗取贡品,如今人赃俱获,还有什么话说?”

忽听一人朗声道:“人犯在哪里?”

田靖之视之,见一人身着白衫,从远处缓缓走来。

田靖之道:“阁下何人?这里正缉拿人犯,闲者莫问。”

那人道:“在下是巡按座下捕快苏护玉。”

宝宝悄声对方自如道:“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方自如微微点头。

苏护玉缓缓走至,道:“田县令辛苦了。”

田靖之淡淡地道:“盗取贡品,该当死罪,苏捕快以为如何?”

苏护玉道:“事实未清,不可擅动,田县令将这两个人交给我就是。”

田靖之压声喝道:“我是本县县令,在我的地方,诸事皆可做主。”

苏护玉森然道:“我奉巡按大人之命,诸事皆可便宜行事,此事已惊动巡按,岂是一个县令可擅管。”

田靖之恨恨道:“那好,此事就由苏捕快处理。”

他挥手一招,弓箭撤下,人群退去。

等到人群走尽,方自如道:“他这是什么意思?”

宝宝道:“他千辛万苦得来的玉,怎么会不要?这块玉一定是假的。”

苏护玉已见过那块玉,便道:“玉是真玉,也很名贵,但一定不是田靖之所要的玉。”

方自如点头道:“不错,这块玉虽珍贵,但田靖之没有必要花那么大的代价得到它。”

宝宝道:“那我们去找玉工,就是那个发现这块玉的人,或许他会知道真相的。”

苏护玉道:“那名玉工叫卞采和,就住在蓝田村。”

※※※

卞采和这一天从外面回来,发现家中多了一位客人。

这是一个年轻人,穿著一件像火一样鲜红的袍子,长长的头发又黑又亮,一双眼睛竟比秋水还要有神。

鲜红的袍子衬得他皮肤雪白,他斯文有礼的态度更容易让人产生好感。

卞采和见过许多有身份、有教养的年轻人,但从没见过喜欢穿红衣服的年轻人。

红衣年轻人手中提着一个红色的包袱,似乎有流体正从包袱中渗出来。

卞采和一看见那种流出来的流体,脸立刻就白了。

因为那竟是鲜血,人的鲜血。

包袱中会有些什么?卞采和简直连想都不敢想。

年轻人坐在卞采和惯常生的椅子上,脸上尽是盈盈的笑意。

他在笑的时候,眼睛却不笑,一点都不笑。

而是绝对的冷酷。

卞采和听出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你是什么人?”

年轻人没有回答卞采和,他骄傲的神情表明,他一向是提问,而不是回答。

他静静地看着卞采和,静静地道:“你是不是曾经得到一块玉,并且献给了县里。”

卞采和道:“是。”面前这个年轻人让他产生莫名其妙的惧意,他感到意志已被别人控制。

年轻人又道:“你知不知道那是一块什么样的玉?”

卞采和道:“我知道。”

他的心情轻松了一些,采到那块玉是他一生的荣耀,他很愿意和别人谈这件事。

年轻人道:“除了你,还有谁知道玉的来历?”

卞采和道:“这个村里的人都是采玉的,他们都知道。”

年轻人点头道:“其它村子的人呢?他们知不知道?”

卞采和道:“其它村子离这都很远,并且我们玉工的规矩是,采到好玉绝不能外传。”

年轻人道:“为什么?”

卞采和道:“因为产美玉的地方必也是玉矿所在,如果泄漏出去,别人就会来偷采。”

年轻人脸上又露出了微笑,他道:“这个村子加上你是不是一共有一百二十三个人?”

卞采和惊讶极了,村子里的人数他怎会知道?卞采和不禁点了点头。

年轻人笑得更开心了,道:“很好,很好。”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卞采和更不懂了。

这时他就看到了一柄剑,一柄极锋利的短剑。

卞采和心中涌起了恐惧,他看着年轻人慢慢地打开包袱,当卞采和看到包袱里的东西时,他一下昏了过去。

上天赋于人类昏厥的本能,其实就是一种自我保护。

如果卞采和此时还保持清醒,那么他一定无法承受接下来发生的事情。

那是极其残酷的,是卞采和这种人永远地想不到的。

※※※

当卞采和昏过去的时候,方自如、苏护玉以及秦宝宝正走进这个村子。

因为已入冬,天气很冷,路上并没有行人,路边的树木早已凋零,整个村子很静很静。

方自如道:“不来到这种空旷的田野中,就无法领略冬天的肃杀之气,现在我已明白了一件事。”

秦宝宝好奇,道:“什么事?”

方自如道:“为什么真正的剑客往往会到山林村野练剑,因为他正欲得天地之肃杀练剑中之气。”

宝宝道:“方伯伯只说对了一半。”

方自如笑道:“另一半是什么?”

宝宝道:“都市的喧嚣不足以达到‘静’的境界,而在这山林旷野,达到‘静’是很容易的,练剑就是练心,心不静剑则不静,方伯伯,我说得对不对?”

方自如不由笑道:“你明知在我这里会得到肯定的答复,所以才会问我,对不对?”

宝宝开心地一笑,孩子毕竟是孩子,博得别人的赞赏是一种本能。

宝宝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好看的眉头渐渐皱紧,她道:“好象有点不对劲,怎会到现在还见不到一个人呢?”

苏护玉笑道:“这么冷的天气,谁会像我们出来乱跑。”

宝宝摇头,颇慎重地道:“我觉得这里发生了什么事,就算人呆在家里,家犬也会老实吗,竟连叫都不叫一声。”

他刚说完这句话,就听到了脚步声和说话的声音,从田间的小路上走来两个荷锄的农夫,两个人的身上都溅满泥浆,显然是劳动了一天刚刚回来。

宝宝一看到两个人,就开心地笑了。

苏护玉奇怪地道:“你笑什么?”

宝宝道:“现在正是农闲之时怎会有活干?两个劳累了一天的农夫,为何步子又轻又快?”

苏护玉和方自如心中一惊,步子渐渐慢了一下。

两个农夫看到秦宝宝三个人,彷佛吃了一惊,他们互相看了一眼,忽然转身就走。

苏护玉和方自如冷笑,秦宝宝大声道:“两位大哥,停一下,我们有话问你。”

两个农夫不但没有停,反而走得更快,到最后,就像有人用鞭子赶他们一样。

苏护玉身子一闪,已如轻云一样掠了过去,他的身子只一晃,便已在三丈之外。

方自如赞道:“莫非这就是少林轻功,八步赶蟾?”

宝宝道:“苏师兄只需跨上八步,就一定能够追上他们的。”

苏护玉跨出三步的时候,三个人的身影都不见了。

这时夜幕已经降临,方自如和秦宝宝等着,等着,已经有一点不耐烦了。

宝宝道:“两名农夫的身手并非一流,师兄不该有意外吧?”

话音刚落,苏护玉的身影已经出现,轻轻跨出三步,已来到面前。

苏护玉一脸的茫然不解,宝宝道:“是不是遇到奇怪的事了?”

苏护玉道:“这件事的确奇怪极了,我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事情。”

宝宝道:“以你的轻功,应该不出八步就可以赶上他们的。”

苏护玉道:“不错,当我跨出七步时,已经到了他们的背后,他们忽然停了下来。这时,已到了一个潭边。”

宝宝道:“他们向你出手了?”

苏护玉道:“他们没有出手,他们只是双脚并拢,向侧面跳了过去。”

宝宝道:“侧面是什么?”

苏护玉道:“是一口深潭,潭水发黑,显然很深,他们居然一下子跳进了潭中?”

宝宝道:“然后就没有了,因为你的水中功夫并不好,并且你也没有必要为这两个人跳进冰凉的潭水里。”

“是的。”苏护玉道:“我认为人在水中不能像鱼那样一直呆着,何况潭并不太大。”

一个人的水中功夫再好,也不可能像条鱼的。

宝宝道:“难怪你去了那么久,因为你在潭边等了一会。”

苏护玉道:“不错,我是等了一袋烟的工夫,可是一点动静都没有,难道这两个人真的会投河自尽吗?”

宝宝道:“看来我们中计了,潭中一定别有通路,他俩一定早已走了,之所以出现这两个人,就是要拖住我们。”

苏护玉和方自如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

这两个人拖延的时间足够做许多事了,譬如说杀人。

当他们赶到卞采和的家中时,一进门就知道卞采和一定死了。

因为屋子里虽然没有血,但血腥气很重,好象一下子走进了一个屠宰场。

秦宝宝连忙伸手摀住了口鼻,他差一点就要吐了出来。

屋子里最醒目的东西是一个包袱,红色的包袱。

红得像火,更像血。

包袱放在桌子上,雪白的桌布上尽是殷红的血。

苏护玉慢慢走了过去,他明白包袱里的东西一定很可怕的,但他无论如何也要看一看。

包袱里究竟是什么?——

第四回 侠盗中毒

方自如行走江湖三十余年,什么样的事情没有见过?

不过他现在依然有一点紧张。

秦宝宝则早已闭上了眼睛,一只手死死抓着方自如的衣角。

苏护玉用一把短刀,慢慢割开了包袱,包袱一下子散开。

无数个血淋淋的东西从包袱中滚出,落到桌子上。

苏护玉禁不住低低惊呼一声,目中满是惧意。

宝宝从张开的指缝偷偷看去,当他看清楚时,一下子昏了过去。

使秦宝宝昏过去的是耳朵。

每个人都有耳朵,这是很正常的事。

但是耳朵若是离了人体,若是一百二十三双耳朵一起血淋淋地堆在面前,你会怎么样?

方自如伸掌抵在宝宝的后心,一股柔和的真力输送过去,宝宝渐渐醒了。

他睁开眼睛时,桌上令人恐惧的耳朵已经不见了。

苏护玉也不见了。

宝宝立刻问道:“大师兄呢?”

方自如道:“他出去了,说是去追杀人的凶手。”

宝宝道:“他凭什么去追呢?难道有线索?”

席如秀道:“不知道,因为他什么也没有说,他是名捕,名捕总是比别人多看出些什么?”

宝宝歪着头,想了想道:“我知道他凭什么去追了。”

方自如惊讶道:“你知道!你怎么知道?”

宝宝总是让人吃惊,这一次她是否又会给方自如一个惊奇?

宝宝胸有成竹,道:“这个屋里充满了血腥气,无论谁从这个屋子里走出去,身上都会沾上血腥气味的。”

她又说:“虽然人一走到门外,气味就会被风冲淡,但像大师兄这种天下名捕,鼻子一定会比别人灵些。”

方自如眼睛睁得比鸡蛋还大,嘴巴可以塞进去三个鸡蛋。

这个问题他只要仔细想一想,也会明白的,但宝宝只是个孩子,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脑袋竟和大人一样聪明。

这足以让人惊奇了。

宝宝面带忧色,轻轻道:“大师兄不该那么冲动的,凶手把耳朵留下来,本就是为了激怒他的。”

方自如和秦宝宝冲出了房间,四野茫茫,无影无踪。

他们并没有苏护玉那种超乎常人的嗅觉,他们不知道从哪条路上追去。

※※※

苏护玉的确已动怒。

他之所以委身官场,便是正好借捕快身份铲除罪恶。

现在这件事是他自出道以来,见过的最残酷的手段。

一百二十三双耳朵,就是一百二十三条人命,苏护玉绝不会放过这个凶手的。

他明知对手留下包袱来,就是为了激怒他,就是引自己来。

他不在乎。

他明知道前面一定会有极为凶险的圈套,他仍不在乎。

有些人做事向来只问对或不对,而不会去考虑后果的。

苏护玉就是这种人。

他顺着空气中淡淡的血腥气,已进入了一个密林。

“逢林莫入”,这是江湖中每一个人都知道的浅显道理。

可是凶手就在林中,就算林子忽然变成火海,苏护玉也一定不会皱眉头的。

不过他已经握紧了腰上的刀。

他在少林寺中,学的本是掌法,近年来,他渐渐学会了用刀。

他就是要让别人注意到他的刀,这样别人在他手中无刀时,就会轻视他。

那么那个人就死定了,因为苏护玉最得意的武功本就是掌。

这是苏护玉的一个秘密,每一个江湖人都有秘密。

林子渐渐深了。

作为一个名捕,学会往任何时候辨别出方向是必备的本领。

可是苏护玉渐渐发现他迷路了。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笑声,很响亮,但并不刺耳,也不让人觉得讨厌的笑声。

苏护玉走到一株树下,站住,循着笑声,看到离他三丈距离的一株树上,站着一个红衣如血的年轻人。

苏护玉看着自己的手,一个字也没有说。

他是名捕,对方是杀人的凶手,下面将会发生什么事情,谁都可以想到。

所以这种时候说任何话都是多余的。

红衣年轻人朗声笑道:“如果你以为我会设什么圈套,那你就想错了。”

苏护玉慢慢抬起头来,剑眉微扬,道:“哦?”

红衣年轻人道:“我把你引到密林里来,这样我们就可决一死战了,只有活着的人才能够出去。”

苏护玉道:“听起来似乎很公平。”

红衣年轻人收敛了笑容,严肃地道:“我会给任何人一个公平的机会,我喜欢杀人,却从不用诡计。”

他目中闪动着狂热,苏护玉知道像他这种年轻人,一定具有很大的野心,或者说抱负。

苏护玉冷冷地道:“现在你回答我的问题,你是谁?”

红衣年轻人满脸不屑之色,淡淡地道:“你是在审问犯人吗?”

不过他还是说出了自己的名字──林若飞。

苏护玉不禁动容,讶然道:“你就是天山林若飞?”

林若飞淡淡地道:“这个名字很快就会传遍整个江湖的。”

他充满了自信,这份强烈的自信令他变得更可怕。

苏护玉已不再说话,大战将临,这无疑是他出道以来所遇到的最有力的挑战。

他默默地分析着双方的定位,以及可能出现的变化。

林若飞站在树上,他若是凌空击下,无疑会有很大威力。

林若飞忽然轻轻一跃,像一片树叶一样从树上落下,站在地上。

他轻笑道:“凌空一击,力增三分,我不会占你这个便宜的。”

苏护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若非有很大的把握,林若飞又怎会这样托大。

苏护玉慢慢抽出了刀。

林若飞忽然笑了。

苏护玉抽刀的动作很慢,但这是个很普通的动作,一定也不好笑,林若飞为什么要笑?

林若飞淡淡地道:“你是少林子弟,练的本是掌法,你若用刀,我一招就可以杀了你。”

苏护玉已不知道用什么方式来表示自己的惊讶了。

掌法本是他的秘密,这个秘密林若飞怎会知道?他绝不应该知道的。

他看着手中的刀,忽然觉得这把刀沉重极了。

林若飞目中杀机渐起,他终于用冷酷的声音道:“你败了,我随时都可以杀死你。”

他的手一抬,剑光如飞电一样飞起。

苏护玉不知道如何闪避这一招,他的信心已被林若飞铁一样的自信重重击溃,他已忘了自己手中还有刀。

剑锋如青蛇,钻入苏护玉的左臂,剑拔出,血也跟着涌出,血花涌出时剑光也消失了。

林若飞忽然不见了。

苏护玉的身体一下如被倒空东西的口袋,软在地上。

他终于尝到失败的滋味。他感到没有脸面见任何人。

※※※

红色的包袱虽然被处理掉,血腥气也淡了许多,但这个屋子里仍有一种让人不安的气息。

秦宝宝背着手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方自如坐在椅上,宛如老僧入定。

秦宝宝一边走一边踢东西,嘟嚷道:“这样不行,我们不能这样等下去。”

方自如道:“那我们该怎么办?”

秦宝宝道:“如果那时我不昏过去就好了,就不会让大师兄一人出去,也就不会这样着急了。”

方自如道:“苏护玉无论是武功还是经验,都不应该出事的。”

秦宝宝道:“杀人凶手割了这么多的耳朵,明明一个疯子,大师兄有的是对付人的办法,但疯子不是人。”

方自如的眉头也渐渐皱起,道:“看来,事情真的有点不妙了。”

宝宝叫道:“才知道呀,还不快点想办法!”

他忽然一步冲到方自如面前,道:“方伯伯,反正无事可做,不如陪我做游戏。”

这种时候,还有心情做游戏?看来孩子毕竟是孩子。

宝宝忽然又向他眨眼睛,方自如心中猛惊,这时他立刻听到了轻微的呼吸声。

呼吸声极轻,但像方自如这种老江湖本该听到的。

方自如不禁有些惭愧。

秦宝宝已拈着两根筷子,笑道:“我们玩这个游戏好不好?”

方自如道:“好。”

他伸手接过筷子,手指一动,筷子雷射而出。

“噗”的一声,筷子同时击碎窗纸,接着是两声惨叫,窗纸立刻被鲜血溅红。

方自如身子一闪,已急冲出房间,秦宝宝的动作一点也不慢。

窗台上有血迹,窗下也分明有四只脚印,可是却没有人。

方自如深知夜深不可追敌,他立刻又和秦宝宝回到屋里。

屋里已经多了一个人。

这个人背门而立,身材修长,肩膀削瘦,一身及地长袍上碧光粼粼。

秦宝宝道:“你是谁?”

这个人缓缓地转过身来,秦宝宝不禁吓了一跳。

这个人的脸色苍白,眼睛却是红的,黑夜里忽然看到这样一个人,怎不心惊?

方自如淡淡地道:“阁下深夜来访,何事指教?”

这人阴阴笑道:“我是来求方大侠一件事的。”

方自如道:“什么事?”

这个人道:“久闻方大侠的头颅比平常人要重一斤,我却一直不信,所以今天很想来秤一秤。”

秦宝宝大怒,却怒极反笑道:“方伯伯的脑袋和你脖上那颗肉球一样重,你割下肉球来秤一秤也是一样的。”

这个人脸上肌肉扭动,不知是哭还是笑,宝宝早看得心惊,但此时岂能服输,遂怒目而视。

方自如慢慢地走上去,道:“不错,不错,你的头和我的头一样重,我来替你秤一秤。”

他和这个人尚有五尺的距离,手掌已经飘飘拍了过去。

掌到中途,忽地变拍为勾,直勾这个人的手腕。

方自如平生走江湖,靠的就是一双巧手,如果说,他的擒拿手是天下无双,一定不会有人反对。

所以他已经扣上了这个人的手腕。

“卡察”一声,这个人手臂已被方自如硬生生地捏碎。

宝宝忽地发觉不对,因为他看出这个人的脸上并没有痛苦。

方自如也发觉上当了,他的手指触及对方手腕处,一片火烫。

几乎出于一种本能的条件反射,方自如立刻缩回了手。

因为他已中毒。

在他缩手的时候,他的胸口门户大开,这个人的另一只手立刻长驱直入。

这只手上有一把锋利的匕首,三寸长的刀身全部刺入了方自如的胸膛。

方自如的左膝蓦地抬起,重重撞上这人的胸膛,这个人被撞飞,身体撞碎了窗格,飞出了窗外。

寒风立刻从破裂的窗户吹了进来。

方自如已是面如金纸。

刀刺得很深,几乎已完全没入了胸膛,鲜血一股股从伤口中流出来。

血呈碧绿之色。

万幸的是,伤口并不在心脏处,因为方自如在刀锋及体时,身体做了最大程度的移动。

他立刻出指,封住心脏附近的穴道,刀上的毒,无疑是极厉害的,若是毒液流入心脏,那就真正无救了。

宝宝已经叫道:“是‘碧天蚕’之毒。”

方自如惨然一笑,道:“是不是没有救了。”

宝宝咬了咬牙,从衣袋中掏出一颗药丸,给方自如服下。

方自如轻轻笑道:“若没有救,又何必浪费你的药。”

宝宝泫然欲泣,道:“这颗药能够保住心脉,只要在七天中找出解药,就不会有事了。”

方自如道:“解药除了施毒者,谁还会有?”

宝宝满脸的坚毅之色,道:“方伯伯放心,我一定会把解药取来的。”

他将方自如扶到床上,盖好被子,一扭头,出了屋子。

方自如挣扎起来,叫道:“宝宝,不要去。”

他忽然发现已经听不到自己的声音,接着,他又觉得屋子里的灯一下被风吹灭了。

渐渐的,他全身的肌肉都在一丝丝地失去力气。

他明白,他不但聋了、瞎了,而且几乎等于一个死人。

只有心脏还在跳动,这是他唯一能感觉到的。

以后的日子里,他所能够做的事情就是数自己的心跳。

至于秦宝宝曾遇到什么,他想都不敢去想。

他只希望老天爷不要太冷酷。

但他同时也明白,这个希望实在太渺茫了——

第五回 天山林若飞

夜风呼啸。

漆黑的原野上,奔跑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是秦宝宝。

若不是戴着那块可以避暑驱寒的奇玉,宝宝恐怕要被寒风冻僵了。

秦宝宝想了很多种得到解药的方法,想来想去,他选用了最笨的一种。

那个人被方自如撞成了重伤,一定无法施展轻功。

这样,他的步子就会变得沉重,就会在地上留下脚印。

秦宝宝估计那人一定会就近找个地方为自己疗伤的。

那人果然就近进了一个很大的房子,想必这幢房子是村中富户所有。

室里燃起了灯。

秦宝宝从窗口看去,看到那人正解开衣襟,为自己上药。

秦宝宝想了很多种得到解药的方法,想来想去,他选用了最笨的一种。

她一推门,就走了进去。

那个人蓦然回头,看到秦宝宝时,不禁大吃一惊。

宝宝劈头就道:“你的肋骨断了四根,手腕被拧碎了,现在你动一下,全身就痛得要命,你现在根本连一个三岁的孩子都打不过,而我已经十四岁了。”

那个人惊讶地看着秦宝宝,一时都忘了说话。

秦宝宝又道:“你现在是不是想起来和我打一架?”

那个人笑了,他笑得很可怕,他道:“你一定是天才儿童秦宝宝。”

秦宝宝一挺胸膛傲然道:“你既知我的大名,就该知道我的厉害。”

他脸上的表情很严肃,一点不像开玩笑的样子。

不过无论是谁看到这副一本正经的样子,都忍不住会笑的。

那个人又笑了,道:“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很正确,不过遗憾的是,我并没有解药,别人只给了我那把毒刀去杀人,却没有给我解药。”

宝宝一脸不屑地道:“你的话只可以去骗鬼,那把毒刀根本就是你自己的。”

那个人道:“你有什么证据?”

宝宝一撇嘴,道:“你穿的这件碧光闪闪的衣服就是‘碧鳞衣’,‘碧鳞衣’剧毒无比,如果不是对毒药有研究的人,根本是不敢穿的。”

那个人惊呆了,他想不到小小的秦宝宝对毒药的学问这么了解,居然连‘碧鳞衣’都知道。

他叹了一口气,道:“别人都说,无论什么事都是骗不过秦宝宝的,看来真的是这样。”

秦宝宝“嘻嘻”一笑,道:“那你还不把‘碧天蚕’的解药交出来?”

这个人轻轻一笑,满脸诡异之色,他道:“方自如这一击很快就会要我的命,不是今天死,就是明日亡,反正我也活不了多久,不如抓一个垫背的。”

秦宝宝道:“你不给解药?”

那人道:“解药就在我身上,不过我身上的药很多,有的是解药,有的是毒药,你要是来拿,可要小心了。”

宝宝忽地取出金匕首,“唰”地在那人的肩头上剐了一道。

她蹲下身来,笑瞇瞇的、十分阴险地对那人道:“这一下是不带毒的,下一刀可要用你的毒刀了。”

她笑得比一只小狐狸还要可爱:“你不是要刁难我吗?我看你中毒以后,会不会给自己解毒。”

那人望着秦宝宝,已有惊惧之意,一个小孩子,竟比老江湖还要江湖,想出的方法偏偏又很有效。

那人迟疑地掏出一个碧绿色的玉瓶来,他实在很了解那柄毒刀上毒的厉害,就算及时用解药,也痛苦万分的。

宝宝并没有去接瓶子,笑道:“你刚才那么狡猾,现在叫我怎么相信你?”

他心里在说:“不让你吃一遍方伯伯受的苦头,我怎会甘休。”

那个人现在看着秦宝宝的眼神,就像看着一个小魔头似的。

他没有看错,宝宝的确是个小魔头,整人方法他有十万八千种,今天只算是牛刀小试。

惹上了秦宝宝而没有吃苦头,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秦宝宝又笑瞇瞇地道:“你快给自己来一下,一方面看看解药是不是真的,另一方面让我学学解药的用法。可要快点动手哦,由我来动手的话,你吃的苦头可就更大了。”

那个人满脸无奈之色,可惜他全身到处酸疼,想动手是办不到的。

既然无法抵抗,就只有乖乖地听秦宝宝的话。

他取出刀来,犹豫着不敢刺下去,都是自己身上的肉,刺破哪一块也舍不得。

秦宝宝倒提金匕首,在毒刀柄上一敲,毒刀“噗”地就刺进那个人的大腿。

这时他忽然叫起来:“林公子,快来救我。”

秦宝宝一回头,看到一个身穿火红丝袍的年轻人。

宝宝第一眼看到他就觉得不顺眼。因为这个叫林公子的人太傲了,眼睛就像长到额头上一样。

秦宝宝站起来,道:“你是谁?苏师兄的失踪是不是和你有关?”

林若飞目中有讶色,道:“你怎么知道?你分明是第一次见到我。”

秦宝宝道:“装耳朵的红色包袱和你身上衣服的料子一模一样,苏师兄追的当然是你,这个问题想都不用想就可以明白的,只有傻瓜才会惊讶的。”

林若飞立刻不傲了,长到额头上的眼睛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对宝宝的思维之敏,反应之快,他不能不感到惊奇。

宝宝道:“你把苏师兄怎么样了?”

林若飞淡淡地道:“我把他杀了。”

语音刚落,他忽地拔出剑来,剑光过处,血光溢出。

剑并不是刺向秦宝宝,而是刺向秦宝宝的身后。

林若飞的剑已将那人执刀的手腕钉在地上。

那人惨叫道:“林公子,同为一主,为何自相残杀?”

林若飞冷冷地道:“杀人是光明正大的事,我最讨厌从背后杀人,杀人用的应该是真功夫,我最限用诡计和毒药杀人。”

他说了这么多的话,忽然感到是一种浪费,又立刻闭上了嘴巴。

秦宝宝冷哼一声,道:“话说得挺好听的,其实不过是在我面前显示剑法有多高明而已。”

林若飞不知为什么居然没有生气,他微笑道:“不错,我的确要想让你见一见我的剑。”

剑光又一闪,忽地又消失了。

剑又回到鞘中,好象林若飞什么也没有做过。

不过与刚才不同的是那人的眉心多了一个红点。

只是多了一个红点,那人就死了。

剑刺的既不深,也不浅,只是足以让人死亡。

用的力既不大,也不小,只是正好只流出一点点的血。

这的确是惊世的剑法,林若飞为此而骄傲,一点也不过份。

秦宝宝只是撇一撇好看的小嘴。

再绝世惊俗的武功比起大哥来,仍是差一筹的。

宝宝今年虽然不过十三四,但见过的高手,见过的绝艺,却此十个人一辈子见到的还多。

林若飞的剑法在她看来又算什么?

林若飞见宝宝并不动容,便道:“据说昔年有个杀手中的杀手中原一点红,剑过去,唯留一点红,我刚才的剑法,正是昔年中原一点红的剑法。”

秦宝宝不屑地道:“中原一点红的剑法虽然辛辣,却算不上上乘,你学他,再好也称不上一流。”

林若飞不禁动容,他自己也知道,中原一点红的剑法的确算不上真正的剑法。

令他动容的是,一个孩子,对武学中最艰深的剑法本不该懂得这么多的。

他道:“那么你再看一看这一剑。”

他移剑举起,缓缓划了一个半圆,这一剑的速度比刚才那一剑要慢许多。

可是整个屋子,忽地就被劈成了两半,寒风从被剑劈开的墙缝中吹了进来。

剑并没有触及墙壁,可是墙壁、屋顶却被一种无形的剑气劈开。

秦宝宝这一次吃惊,非同小可。

他听大哥卫紫衣,以及大和尚叔叔不止一次说过,剑法的最高境界,就是剑气,是以有剑气无敌之说。

也就是说,练成了剑气,就可无敌于天下。

大哥卫紫衣似乎并没有练成剑气,看来林若飞比大哥要厉害。

口头却不服输,道:“很了不起吗?在人面前显示武功,一点涵养都没有。”

林若飞反而笑了。

他的性格一向极骄傲、极自负,一言不合,便会杀人,可现在对这个秦宝宝,他本来该生气的,却偏偏没有一点火气,他自己也觉得奇怪极了。

面前这个小乞儿,居然让他感到可亲、可爱,他觉得伤害这样一个可爱的孩子,是人世间最残忍的事情。

他将剑撤回鞘中,秦宝宝忽然道:“姓林的,你到这个小村子做什么?”

林若飞道:“我好象可以不回答你的问题。”

秦宝宝道:“不回答就不回答,你以为我不知道。”

林若飞道:“你知道?”

秦宝宝道:“你杀卞采和就是为了不泄露那块玉的秘密,对不对?”

“不错。”林若飞冷冷地道。

秦宝宝又追加了一句道:“想不到像你这种人,居然是为田靖之做事的,我倒看错了你。”

林若飞突然怒道:“田靖之是什么东西,凭他也能支配我?”

秦宝宝道:“既然他不算什么东西,那你为何替他杀人?”

林若飞淡淡笑道:“你想让我说出幕后人物吗?小家伙虽然很聪明,可我也并不算太笨。”

秦宝宝心里道:“叫我小家伙,非得修理修理你不可。哼!这个小狐狸倒不笨,口倒关得紧。”

林若飞道:“我并不想杀你,可是如果有人不幸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事情,那我就只好杀了你了。”

话音刚落,人已不见。

秦宝宝咬着嘴唇,哼哼道:“现在你神气,总有一天让你知道我的厉害。”

她从死尸身上找到解药,立刻出了门。

其实对这种解药的用法,他早已知道,只要将药粉一半内服,一半外敷,不出三日,毒就可以解了。

他回到卞采和的家,兴冲冲地推开了门,叫道:“方伯伯,解药得到了。”

一蹦一跳地推开屋里的门,却一下子怔住了。

屋子里没有人,床上没有人,躺在床上的方自如已经不见了。

方自如身中剧毒,无法动弹,他自然是无法走动的。

那么又是谁劫走了方自如。

秦宝宝怔怔地看着凌乱的床褥,这几天来受的惊吓、恐惧、委屈,一起涌上心头。

厚厚的夜幕将小小的秦宝宝重重包里,秦宝宝感到从未有过的凄凉无助,眼泪不知不觉地流了下来。

这时,屋外忽然传来了说话声和脚步声,声音越来越近,竟是向这间屋子来的。

门被推开时,秦宝宝已经钻到床底下去。

从床底下看去,可以看见四只脚,一双脚上穿著的是粉底快靴,另一双脚则穿着一双粉底皂靴。

其中一个人开口,赫然是蓝田县令田靖之的声音,只听他笑道:“这村子里的一百二十三人是不是都死了?”

另一个沙哑的声音道:“林若飞不会放过一个人的。”

田靖之道:“林若飞锋芒太露,野心勃勃,绝非池中之物,要尽早除去才好。”

沙哑声音道:“现在正是用人之际,主人说,除林之计须缓一缓。”

田靖之笑道:“如今玉已得手,主人若是知道,不知有多开心。”

沙哑声音道:“玉一日不交到主人手上,我们一日不可大意。”

田靖之冷笑道:“我还需要你来教训吗?”

沙哑声音沉寂不语。

田靖之忽道:“到现在为止,知道美玉秘密的人是不是都死了?”

沙哑声音道:“除了林若飞,便只有我们了。”

田靖之声音渐寒,道:“你会保守秘密吗?”

沙哑声音叹道:“在一般情况下,我自然是会保守秘密的,可是若遇到严刑拷打、威胁利诱,那就很难说了。”

田靖之忽地笑道:“钱兄果然是一个老实人,说的都是老实话。”

沙哑声音道:“可是我知道你还是不相信我,你在心里还是恨不得一刀杀死我。”

田靖之又笑了──干笑。

沙哑声音冷冷地道:“可惜你没有把握,我也并不会给你机会的。”

田靖之叹道:“钱兄的多疑之疾是愈来愈重了。”

沙哑声音道:“多疑总比大意要好得多。”

两个人一时无语,话说到这种地步,场面想必有些尴尬。

秦宝宝在床底下急得要发疯了,床下又潮湿,又寒冷,再多待一刻,人恐怕要冻僵了。

秦宝宝在心中暗骂道:“要打就打,要走就走,纠缠不清地说个没完,真是烦人。”

田靖之和那人非但没有走的意思,反而坐了下来,看他们的样子,竟是要等人。

秦宝宝好几次都忍不住想冲出去,可是田靖之的武功很高,他带来的人也是硬手,贸然出去,只有送死。

宝宝本来是最没有耐心,现在却不得不陪他们等下去。

他知道这两个人都是高手,自己根本不敢动一动,甚至连大气也不敢出。

渐渐的,他觉得手足都快麻木了。

就在这时,门忽地被风吹开,一个人就像风一样飘进屋子里。

进来的是一个女人。

因为她穿著的是一双绣花鞋,村子里的路泥泞难行,绣花鞋上却没有沾到一点泥土。

轻功中最高的境界是踏雪无痕,莫非这女人的轻功,已到了踏雪无痕的境界?

至于这女人在做什么事,秦宝宝一点也看不到、听不到。

他的好奇心都快让她发疯了,她甚至不知道这女人是什么时候走的。

过了良久,田靖之叹道:“这件事总算结束了。”

沙哑声音道:“想不到主人的轻功已到了最高境界。”

田靖之道:“用不了多久,她的武功就可以是天下无敌,到那时,就是少林悟心恐怕也不是她的对手。”

沙哑声音道:“那块玉的功用真的有这么大?”

田靖之道:“用万年寒玉修行,内功可提高十倍,主人的内功本非浅薄、提高十倍,足可无敌于天下。”

沙哑声音道:“可是我听说用万年寒玉练功,练成的功力只可维持七月之久,七个月后,主人的功力自然和现在一样,主人为何要花这种心血,练这种无用的功夫?”

田靖之道:“这我就不知道了,女人的心思,又有谁能懂得。”

沙哑声音道:“既然我们的事情已经做完了,我们是不是让离开这里了?”

田靖之冷笑道:“在离开之前,我想有一件事是必须要做的。”

沙哑声音道:“什么事?”

田靖之冷笑道:“床下君子,现在是不是该出来了?”

秦宝宝叹了一声命苦,嘟嚷道:“贼尖贼尖的耳朵。”

一边嘟嚷着,一边懒洋洋,百般不愿意地从床下钻了出来。

田靖之拊掌大笑,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苏护玉放你走了,想不到你却自投罗网。”

秦宝宝道:“看你得意的样子,好象我已经束手就擒了。”

田靖之淡淡笑道:“你的确已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他显然并没有将一个孩子放在心上,不过出于一种习惯,他和沙哑声音的钱兄各自守在门窗边。

这个钱兄是个留着山羊胡子的老头,便是府库总管钱炳秋。

秦宝宝搔着头皮,道:“论武功我不是你们的对手,论轻功,我的腿还没有你们长呢?嘻嘻,何必摆出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田靖之和钱炳秋相视一眼,不由哑然失笑,对手不过是个孩子,自己实在没有必要摆出对付高手的架势。

他们虽然还是站在原地未动,但身上的蓄势已放松。

秦宝宝踢了踢脚,忽地惊叫道:“好嘛!刚才在床下窝了半天,两条腿血气不通了。”

话音刚落,身子“噗通!”一下跌在了地上,正跌在田靖之脚下。

田靖之忽地觉得,手背上似乎被蚊子叮了一口,开始痒了起来。

现在正是寒冬腊月,怎么会有蚊子?田靖之别觉得有些不妥,忽觉得手背一阵奇痒。

田靖之老于江湖,立刻知道自己中了暗算。

秦宝宝忽地从地上一跃而起,避开三尺,大惊小怪地叫道:“咬呀不好,我不小心将毒药洒出来了。”

田靖之更不敢动,一动也不动,他生怕一动,毒就会攻心。

秦宝宝道:“千万不要搔呀,一搔就全身中毒,千万不要动呀,一动就会毒发攻心。”

他的小小身躯,从田靖之的身边如鱼一样滑了过去,溜了出去。

田靖之本来很想出手,偏偏秦宝宝便是从他中毒那只手的那一边溜出门外。

他的手指一动,那种奇痒的感觉立刻从手背蔓延到了手腕。

他立刻就不敢再动一动了。

他知道中毒时,有的毒药令人麻木,有的毒药令人疼痛,但这种令人奇痒的感觉他却从来没有听说过。

他是一个很小心的人,没有把握的事是绝对不敢做的。

所以他只有眼睁睁地看着秦宝宝从身边溜出门去。

秦宝宝的声音还远远传来:“田大呆鹅我的毒药是没有解药的,你快点自己想办法吧。”

田靖之一动不动,望着钱炳秋,道:“你本来是可以截住他的,你为什么不动?”

钱炳秋一言不发,他好象在一剎那间成了聋子、哑巴,田靖之的话他好象没有听到,所以自然没有回答——

第六回 张真人

田靖之的目中已有怨毒之色,他忽地一咬牙,从怀中抽出一柄锋利的短剑,架在中毒的手臂上。

奇痒的感觉慢慢地顺着手臂上延,田靖之牙齿咬得已出了血。

他是一个极为果断的人,他认为成大事者必备的素质,就是行事果断、干脆,绝不拖泥带水。

剑光闪过,鲜血迸出,田靖之已将自己的手臂硬生生地斩断。

他未免太果断,因为就在此时,秦宝宝的声音又传来:“田大呆鹅,可不要做傻事呀,我的毒只是痒痒粉,痒上三天,就会自解的。”

田靖之手上的剑一下落在地上,脸一下子破血胀得通红。

他恨不得马上撞墙而死。

他果然向墙壁撞去,墙壁“轰”地倒塌,田靖之像发疯一样追了出去。

可是田野茫茫,天地如墨,哪里有秦宝宝的影子。

剧痛从手上传来,当务之急是料理手上的伤口。

田靖之从愤怒中冷静下来,寒风中伤口剧痛难忍,也让他清醒。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将面对一个巨大的危险。

这个危险来自于钱炳秋。

田靖之猛一回头,就看到钱炳秋站在倒塌的墙壁中,正对着自己在笑。

田靖之宁愿面对十双饥饿的狼,也不愿面对钱炳秋此时的笑容。

钱炳秋阴阴地笑道:“你的地位一直在我之上,现在你是不是还认为心安理得?”

田靖之心中一片恐慌,他深知钱炳秋对自己一直有不测之心,时时刻刻想取而代之。

他自然也早已有除掉钱炳秋的意思,偏偏钱炳秋的武功并不比他弱多少。

杀他,必须付出一定的代价。

田靖之并不是一个愿意付出代价的人。

现在钱炳秋却可以不必花费任何代价,因为自己损了一手,自己现在已根本不是钱炳秋的对手。

虽然是站在呵气成冰的寒风中,田靖之的身上却出了汗。

冷汗。

没有人比他更了解钱炳秋的歹毒手段,正如没有人比钱炳秋更了解他的心机。

他知道在这个对手面前,自己根本就施不出诡计。

他现在所能做的唯一选择,就是──逃跑。

可惜钱炳秋实在是太了解他了,田靖之刚准备动,钱炳秋已经伸出一只手。

手上是一只翩然欲飞的蝴蝶,田靖之知道这就是钱炳秋的独门暗器──蝴蝶镖他一直不敢对钱炳秋轻举妄动,便是因为这种暗器。

暗器上淬有剧毒,毒并不可怕,只要不被击中,就没有什么。

可是现在手负重伤,身形闪动已很牵强,那么,就绝对躲不开这种蝴蝶镖了。

自己的轻功再好,也比不上暗器的速度。

冷汗浸透了衣襟,衣襟又被寒风吹得如冰一样冰凉。

田靖之的脸上并没有表情,他知道只要自己露出一丝恐惧的神色,钱炳秋的蝴蝶镖立刻就会飞过来。

只要自己保持镇静,钱炳秋一时之间,也不敢轻举妄动。

田靖之忽然道:“我们本来该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的。”

钱炳秋淡淡地道:“哦?”

田靖之道:“那个孩子,已经知道玉的秘密,如果他将这个秘密泄露出去,你就算杀了我,不久之后,也会死的。”

钱炳秋淡淡地道:“杀了你之后,我当然会去杀他,我可以向你保证,不超过明天早晨,你就会在一个地方见到他的。”

“什么地方?”

“地狱。”

田靖之的冷汗又一次流过脸颊,从下巴滴下来。

钱炳秋笑了,得意的笑。

手中的蝴蝶镖就在他的笑容中飞了出去,以一种奇妙的弧度,极快的速度。

田靖之只有眼睁睁地看着那支邪恶的,代表着死亡的蝴蝶镖飞向自己的咽喉。

他的咽喉上下颤动,他第一次如此深切地感觉到,他一生中加之于别人的死亡恐怖。

但是他并没有死,蝴蝶镖并没有落在他的咽喉上,因为有一只大手忽然从黑暗中伸了过来,一把握住了飘飞灵动,不可测度的蝴蝶镖。

田靖之感激这只手,只是,他在叹息,这只手很快就和自己的手一样,要脱离身体了。

手在田靖之面前张开,那只蝴蝶镖变成了碎屑,从这只手上落下。

这只手虽然是在黑夜中,仍可以看出它的细腻、白皙。

令田靖之惊讶的是,这只手并没有出现中了毒后新应该出现的症状。

这是怎样的一只手?这只手难道根本就不怕任何毒?

那么这只手的主人,又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手的主人,是一个年轻,非常年轻的人。

他穿著一件漆黑如墨的衣服,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

他的面孔也和他的手一样白皙,如女人一样的细腻。

钱炳秋望着这个如幽灵一样忽然出现的人,已经惊呆了。

他不相信世上居然有人可以像捏碎一只真正的蝴蝶一样,捏碎自己的蝴蝶镖。

他是一个聪明人,知道自己此时最好的选择,是闭上嘴巴。

一个可以捏碎自己的蝴蝶镖,而居然若无其事的人,是自己绝对无法抗衡的。

黑衣年轻人望着两个嘴巴闭得一样很紧的人,道:“我不知道你们之间有什么仇怨,但你们的事情只有放在以后了结,现在你们必须跟我走。”

他说完这句话,掉头就走,好象知道别人一定会跟着来似的。

田靖之望着钱炳秋,钱炳秋也望着田靖之,两个人居然有一种默契,居然真的跟在年轻人的身后。

他们并没有问年轻人,为什么要跟你走?去什么地方?

他们不敢问。

幸亏年轻人解答了他的疑问:“我的师父喜欢热闹,所以他希望在这附近的江湖人一起去赴他的酒宴。”

他只解释了一点疑问,至于他的师父是谁?要去什么地方?他仍然没有说。

钱炳秋和田靖之仍然没有问一个字,他们忽然间变成了哑巴。

他们心中忐忑不安,不知将要面对的是什么事情。

在江湖中,每天都会有各种各样奇怪的事情,江湖中,也不知有多少奇奇怪怪的人和事。

三个人默默地走着,忽然看到一个灯光通明的巨屋。

在这个荒山僻野中,忽然出现一个如此漂亮的房子,实在让人很惊奇。

最惊奇的是田靖之。

他是本地的最高地方长官,却不知道这里居然有一间比自己的县衙还要漂亮的巨屋。

巨屋显然是新砌的,正有几个人在涂抹墙壁。

他们的动作极为熟练,迅速,田靖之看出这些人都身怀武功。

钱炳秋忽然道:“半个月前我来过这里,当时并没有这样一幢屋子。”

年轻人回头,微笑道:“三天前,这里仍是一片荒凉。”

田靖之惊讶道:“你是说,这样一幢巨屋竟是在三天中砌成的?”

年轻人道:“是。”

田靖之不敢相信这种事,可是屋子就在眼前,几天前,这里也的确是一片荒凉。

这实在是一个奇迹,田靖之已经想见一见建造这个奇迹的人。

有这样大手笔的人,绝对应该是武林中的顶尖人物。

田靖之却想不出这个人是谁。

从可以并行两辆马车的大门走进,是一条铺着雨花石的小径。

小径尽头的台阶上,一个身材修长,手执金杯的人正倚在朱栏上,却已是玉山颓倒。

田靖之注意到执杯人一身华贵的衣衫,雍容的气度,他会不会是这里的主人?

年轻人从执杯人身边走过,却连看也没看那人一眼。

钱炳秋已微笑道:“雪中居士,无德先生,果然是手不离杯,无时不醉。”

田靖之讶然道:“这人竟是雪中居士?”

钱炳秋道:“是。”

田靖之道:“一刀伏三虎,令虎丘群豪弃刃而走的无德先生?”

钱炳秋道:“是。”

田靖之上前一揖,道:“夜深风寒,先生何不入厅热饮?”

忽然冷笑道:“好酒而无量,习武而不成,这种人焉配与天下群豪同席。”

田靖之冷汗顿出,连无德先生在年轻人眼中都称不上习武有成,那厅上的人物又是何等样人?

厅上灯火如昼。

大厅四壁,高挑四十九盏宫灯,又有三十八名昆仑奴手执粗若儿臂的巨烛,立在四侧。

厅上只有一张桌子。

桌子极宽、极长。宽足以奔马、长有半箭之长。

桌子上,布满珍馐美酒,田靖之身为知县,赴过宴席无数,却居然叫不出桌上大半珍馐的名字。

长桌约两边,坐满了人,但没有一个人说话,没有一个人动一下筷子。

因为主人还没有来,长桌尽头的椅子上,仍是空的。

田靖之和钱炳秋在两张空椅子上坐下,他们的表情很快就和其它人一样,变得焦躁不安。

黑衣年轻人远远站着,低眉垂手,不发一言。

大厅很大,人很多,却居然没有一点声音。

这些本来一刻也安静不下来的江湖人,此时竟变成了乖宝宝。

这不能说不是一个奇迹。

忽有一人从椅子上站起,醋钵大的拳头“咚”的一声砸在桌子上。

众人的目光立刻就集中在这个人的身上。

这个人身材高大、威猛,在这严寒的天气,只穿著一件薄薄的单衣。

衣服居然是敞开着的,露出胸膛上像小山一样凸起,如铁板一样结实的肌肉。

在座的十个人中,有八个人知道他,熟知他的事迹。

“拼命三郎”邢雄的名字,是在七年前传开的。

昔年的太行山上有一群强盗又凶、又狠,过往的商旅、行人,过太行山的时候,就像过鬼门关一样。

邢雄当时根本没有名气,他却在一天清晨,带着两只拳头上了太行山。

太行山有九个寨主,邢雄闯到第九寨的时候,身上带着九十八处伤,其中五十七处重伤,四十一处轻伤。

大家都知道九寨主为人最狠,武功最高,而邢雄当时已几乎站都站不起来了。

当时大家都以为,结局是很容易料到的。

最后的结局却很出乎大家的意料,邢雄并没有死,只不过身上又添了三十一处伤痕。

更令人惊讶的是,邢雄后来居然当上了太行山的大寨主。

因为其它的九名寨主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

太行九盗向来又骄傲、又蛮横,不买任何人的帐,所以大家不得不记住邢雄这个名字。

近几年来,太行巨盗“拼命三郎”邢雄的名字已经是愈来愈响亮。

如果一个人不知道邢雄的名字,别人一定会非常看不起他。

和平时一样,邢雄总喜欢穿很少的衣裳,以展示他壮健的体魄。

这就像女人宁愿感冒也不愿穿掩盖身体线条的衣服一样。

田靖之也注意到邢雄身上的伤痕,那些伤痕纵横交错,就像一个纹身人身上的纹身。

但伤痕却比纹身威风得多。

屋子里很静,邢雄搥桌子的声音无疑就像晴天中的一个霹雳。

邢雄吼道:“这是什么鸟意思,巴巴地把我们叫来,却没个鸟人招待。”

大厅富丽堂皇,客人个个衣冠整齐,这里本不是说粗话的地方。

邢雄却管不了这么多,凭着身上一百二十九处伤痕,他在任何地方说任何话,做任何事都很正常。

邢雄的声音很大,每个人都觉得耳朵“嗡嗡”直响。

大家的目光又一次转向黑衣年轻人,不知他对邢雄这种很没有礼貌,但很难惹的客人会怎么办?

一直低眉垂手的黑衣年轻人这时抬起了头,看了邢雄一眼,嘴角上露出淡淡的笑容。

他看上去居然并没有不高兴,反而有一些愉快。

是不是他正想找这样一个人出来给大家一个下马威?

田靖之这样想着,悄悄地打量年轻人和邢雄。

这两个身材很悬殊的人,打起来会是什么样子?

不管是什么样子,只要是拼命,都应该很有趣。

只要不是自己拼命,看别人拼命总是一件愉快的事。

年轻人嘴角带着笑意,终于一步一步向邢雄走了过去。

大家的心一下都提到了嗓子眼。

从邢雄站的地方离年轻人约有六丈的距离,年轻人一步一步地走着,走得很慢邢雄却忍不住了,他一步就跳到了年轻人的面前。

他的个子比年轻人要高一个头。

他大声地,恶狠狠地吼道:“你想怎么样?”

年轻人道:“不想怎么样,只不过是想满足你的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年轻人淡淡笑道:“你不是说没有招待你吗?现在我正想招待你。”

谁都能听出这句话的挑战意味,邢雄听了这句话会怎么样?

邢雄咧开了嘴,笑了。

他既然闹事,就不怕挑战。

就在这时大家都把目光集中在年轻人身上的时候,年轻人忽然做了一个大家没有想到他会做的事情。

他向邢雄双膝并拢,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大家都惊讶极了。

紧接着发生的事情却让大家更惊讶了。

本来好好站着的邢雄忽然间飞了起来,像鸟一样地飞了起来。

在他飞起时,大家又听到一阵很奇怪的声音。

这种声音听起来很像过年的时候放的炮竹。

邢雄跌在长桌上的时候,这种奇怪的声音仍然响着。

每个人的脸色都变了,因为大家都看出邢雄变成了一堆肉泥,他本来粗壮有力的手臂、大腿,现在变得像面条一样柔软。

谁都没有看清,年轻人是如何震断了邢雄全身的骨骼的。

更可悲的是,邢雄居然还没有死。

他虽然没有死,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

大厅里立刻变成了坟墓,只有昆仑奴手上的巨烛在“哔哔剥剥”地响。

立刻就有两名身穿黑衣,腰系火红丝带的人将邢雄从桌子上抬下,大家默默地看着这一幕,谁也没有说话。

黑衣年轻人一身不可思议的武功,将众人震住,谁也不敢再放肆。

桌上被铺好,被压扁的酒食被撤下,又重新换上。

桌子的食物还是那样诱人,但大家几乎部没有食欲。

今日宴会的主人到现在还没有出现,他(她)究竟是什么意思?

在座的几十个人中,恐怕没有一个人遇到过这种事情。

不知从何处传来了丝竹管乐之声,音乐声富丽堂皇。

本来紧闭着的大应的两扇侧门忽然开了,从两扇门后分别走出来八名美女。

众人的眼睛为之一亮。

女人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她们往往会对紧张的局面产生微妙的缓和作用。

何况那八名美女无一不是人间的绝色。

如云的长发,如雪的肌肤,如雾的霓裳,几乎让人怀疑这是人间的女子。

每个美女手中都提着花篮,双手挥动,花篮中的花瓣洒在地上。

在这种万物凋零的季节,她们的花又是从哪里来?

花瓣铺成一条花径,一个头戴金冠的老人踏着花径,慢慢地走进了大厅。

老人的面容清瘦而古雅,态度从容而淡泊,彷佛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

他身上的衣服,不知是何种质料做成的,脚上穿的,是一双多耳麻鞋。

莫非他真的是传说中的神仙。

老人面带微笑,高坐在桌子尽头的椅子上,他的眼睛又清又亮,眼睛只一转,在座的每一个人都觉得老人看的是自己。

他的眼睛竟似有一种奇异的魔力,众人的目光被吸引住后,就再也无法离开。

老人微笑道:“在座的各位都是一时之俊杰,老夫虽身处僻远之地,众位的大名却久闻矣。”

众人静静地看着他。田靖之忽然感到这位老人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妖异的魔力。

老人忽地叹道:“可惜江湖本是浊臭之地,众位如美玉落于泥淖,不免让人扼腕叹息。”

田靖之居然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座上众人,也皆点头不已。

老人道:“所以老夫悲天怜人,特来为众人指点明路,以免终日奔忙却不知所为何由。”

黑衣年轻人大声道:“真人创‘光明教’,各位一旦入教,则迷云顿散,光明遂生,各位意下如何?”

田靖之终于明白此宴的目的。

原来老人安排这个宴会,就是要让众人入他的光明教。

田靖之闭着嘴巴,他知道一定会有人出面质问的。

果有一人长身而立,众人视之,那人银袍金面,却是“银枪银袍金面侠”黄复君。

黄复君躬身一礼,揖手道:“真人高言大义,令人顿开茅塞,只是在下俗务缠身,脱身不得,纵愿日日亲聆真人教诲,无奈身不由己。”

老人微微笑道:“黄大侠真的不愿意吗?”

他的一双清亮的眼睛紧紧地盯在黄复君的脸上。

田靖之看到,黄复君本来从容不迫的面容忽然变得呆滞了。

他呆呆地道:“在下愿意。”

慢慢地坐下,目光已充满顺从和恭敬,已不复刚才的豪气。

田靖之忽然明白,江湖中本有一种神奇而可怕的摄魂大法,可以控制别人的意志,莫非金冠老人便会这种摄魂大法。

想到这里的时候,田靖之不由机伶伶打了个寒噤。

忽听一声又脆又亮的声音道:“妖道!妖道!”

田靖之循声看去,不由得吃了一惊,原来那个人竟是秦宝宝。

秦宝宝个子小,刚才坐在椅子上,谁也无法注意到他,所以田靖之也一直不知道秦宝宝竟然也在这里。

秦宝宝一跃上了桌面,向金冠老人戟指叫道:“老妖道,不要使幻术骗人。”

老人的脸色微微一惊,他恐怕从来没有想到,会有人敢指着他的鼻子叫骂。

不过秦宝宝是一个孩子,和一个小孩子计较,未免不太符合他的身份。

他看了一看黑衣年轻人,样子已经很难看,他的意思分明是在责备:“我让你邀请武林高手,你为何要请来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

黑衣年轻人连忙道:“这位少年在黑夜中奔行甚远,其经功已有不小成就,故而小徒邀了他来。”

他转而向秦宝宝道:“你是何人?敢在真人面前如此无礼!”

秦宝宝嘻嘻笑道:“真人?这里个个都是真人啊,你说的真人是指哪一个?”

黑衣年轻人勃然大怒,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忽听一人道:“这位就是身受少林、四川唐门、‘金龙社’三大势力庇护,近年来名震天下的天才少年秦宝宝。”

大厅上,立刻骚动起来,秦宝宝的名字,近日来已具有很大的震动性。

老人清亮的目中忽地闪动一抹异样的光芒,秦宝宝不由得心中一寒。

此刻,那个“它”趁机出来凑热闹:“嘻嘻,秦宝宝,看来你要倒霉了,老头有了异心了。”

“去去去,关你屁事,少来搅局。”

“刚才一时冲动跳出来,现在一定后悔了吧?”

“小爷做事从不后悔。”

“煮熟的鸭子嘴还硬,到了这种时候还不放下臭架子?”

“上山容易下山难,大不了是个死,有什么了不起的。”

“想不到秦宝宝倒是个视死如归、威武不屈的好汉。”

“……”

“硬不起来了吧!边不说句好听的,向我讨教讨教。”

“你的猪脑子有什么好主意。”

“不听拉倒。”

“少摆架子,说!”

“嘻,我大人大量,不和你计较,其实我的主意只有一个字!”

“什么字?”

“逃!”

秦宝宝四下张望,见大厅的大门离自己有三丈之遥,黑衣年轻人正站在门与自己的中间,老人和厅上所有的人都在盯着自己,想在众目睽睽之下逃走,可没那么容易。

老人正淡淡地道:“原来是秦小侠,幸会,我早已想一睹‘金童阎罗’卫紫衣的风采,小侠恰好替我引见。”

秦宝宝道:“要见大哥,去‘金龙社’就是,何必要我引见。”

老人阴阴笑道:“只要少侠在此,卫紫衣听到这个消息一定会来的,我又何必鞍马劳顿。”

秦宝宝心道:“看来不得不逃了。”

当下轻轻一跃,离开了桌子,寻思着该如何引开黑衣年轻人,逃出大厅。

于是笑道:“老头儿你不知道吗,大哥一向和我孟不离焦,焦不离孟,我在这里,大哥当然就在近处。”

老人道:“哦?”脸上已有惊疑之色。

秦宝宝忽地向头上一指,道:“大哥,还不下来。”

众人大惊,卫紫衣在江湖中声名颇盛,向以心狠手辣,行事果断著称,对待黑道人物,从不心慈手软,在座诸人,难免有不义之举者,闻听卫紫衣就在厅中,如何不惊?众人的目光,立刻顺着秦宝宝的手看去,秦宝宝悄悄地移到了厅口,却不着急遁去。

这时只听众人一声大叫,从秦宝宝手指屋梁之处,竟真地飘下一个人来。

那人身穿一件如血样红的红袍,面白如玉,赫然是林若飞。

大厅之中立刻没了声息,卫紫衣行事飘乎,踪迹难测,所以在座诸人都没有见过卫紫衣。

卫紫衣号称“金童阎罗”,必然相貌俊美,面带杀气。

林若飞恰好符合这两个条件。

一看清是林若飞,秦宝宝立刻溜了,反正林若飞并非善类,这个黑锅让他背了,岂不很妙,厅上,黑衣年轻人上前一步,揖手道:“东海妙峰观张真人座下末徒谢灵均,见过卫大当家。”

林若飞道:“谁说我是卫大当家?”

谢灵均皱眉道:“那么阁下是……”

林若飞道:“在下天山林若飞。”

众人又是一惊,卫紫衣又怎的变成了林若飞?秦宝宝又在搞什么鬼?

林若飞心中焦躁不已,本来他见到这里聚众夜宴,故而特来窥探,以他的武功,隐在屋梁之下,别人自然无法察觉,不料却被秦宝宝歪打正着,揭破了行藏。

他看出谢灵均态度沉静,渊淳岳峙,重伤邢雄于弹指之间。

这样一个人物,已是劲敌。

而金冠老人,想必是张真人,其人的武功必在其徒之上,自己被揭破行藏,想悄然退去,已是不能。

若是动手,单是一个谢灵均已是足堪匹敌了。

心里,早已将可恶的秦宝宝骂了一个狗血喷头。

这时金冠老人张真人已经坐下,只要不是卫紫衣,就根本不需要他来出手。

谢灵均已冷笑道:“林公子夜入私宅,隐身于屋梁之上,可有什么解释吗?”

林若飞同样报以冷笑,他的骄傲不允许向人示弱,就算是在敌强我弱之际,他也不会服输的。

他冷笑道:“林若飞向来只是提问,而不是回答。”

谢灵均淡淡一笑,道:“久闻公子磨剑十年,近年来已渐露锋芒,在下何幸,今日终可一睹公子绝艺。”

林若飞道:“平三江,闯十二连环坞,连取十三高手人头之刀何在?”

谢灵均手腕翻动,一把二尺长的短刀已在手中精光闪动。

林若飞手握剑鞘,也慢慢地抽出了他的剑。

刀已在手,剑已出鞘,一场决战一触即发,大厅上立刻鸦雀无声。

谢灵均拈刀于手,身形如山如岳,练刀这要诀,在于一个“稳”字,谢灵均无疑已得刀法要诀。

林若飞手腕如铁铸,剑锋却不停晃动,剑法要诀在于一个“灵动”。林若飞身不动,却似千变万化,手如铁,却如千招不变,足可当“灵动”二字。

这两位当世青年一代最杰出的高手,就像磁石与铁,总有相遇的一天。

他们一旦相遇,也注定要迸出最灿烂的火花。

刀剑不动,人亦不动,大家知道这一战无论如何都会发生的,这几乎是已经注定了。

只要他们一动,就一定有人会倒下的。

没有人能阻止这场决斗。

一个小小的身影忽地又出现在大厅门口,众人视之,居然是秦宝宝去而复返了。

张真人双目微闭,端坐椅上,此时忽然睁开眼睛,秦宝宝笑道:“老头儿还不去劝架,你不怕你的徒儿会死在剑下吗?”

张真人冷笑不语。

秦宝宝笑道:“他们两个龙争虎斗,必有一伤,如果死的是林公子,你当然不会心痛,如果死的是谢灵均……”

这种可能是一半对一半,张真人不再冷笑。

秦宝宝道:“谢灵均毕竟是你栽培多年的高徒,你当然要委之以大任,如今却莫名其妙卷入一场生死之争,是不是显得有些太早?”

张真人“哼”了一声。

秦宝宝笑道:“如今能阻止这场战争的人只有你,难道你愿意着着你的徒儿死去?”

张真人心已动了,他的确不愿看到谢灵均与人生死一战。

此次前来中原,张真人蓄志非小,谢灵均是手下重将,不可轻用。

他问道:“我纵然可以令徒儿住手,可是你能保证林若飞不动?”

秦宝宝笑道:“我有三个理由,可以保证林若飞不会偷袭。”

“哦?”

秦宝宝道:“第一,林若飞不是那种偷袭的人;第二,他未必有机会偷袭;第三点,也是最充足的理由。”

“什么理由?”

秦宝宝道:“如果他偷袭得手,你一定不会放过他的,而他也绝不是你的对手。”

他嘻嘻笑道:“谢灵均的性命在他眼里怎及得上他自己性命,所以他自然不会出手的。”

张真人道:“好,徒儿,退下。”

谢灵均挡刀于胸,一步一步向后退了七步之后,大厅上众人陡觉压力消失,每个人都禁不住吁了一口气。

秦宝宝忽然向林若飞破口大骂:“林若飞,你竟敢冒充我大哥,你这个大蠢猪。”

林若飞本有感激秦宝宝之心,却被这般臭骂激得心头火起,大喝一声,电射向站在厅门口的秦宝宝。

秦宝宝早已不在厅门口了,林若飞扑入了夜色之中。

大厅上,张真人忽然叹息。

谢灵均道:“师父为何叹息?”

张真人叹道:“秦宝宝年未及弱冠,却在高手环伺之中,侃侃而谈,令我等束手,这样一个少年,怎不令人叹息?”

谢灵均不禁也叹息一声。

张真人道:“你为何叹息?”

谢灵均叹道:“林若飞心高气傲,纵然我不战而退,他也不愿立刻离去,但秦宝宝辱而骂之,令其追之而去,林若飞既脱险地又不失面子,这种方法,可谓一石二鸟,秦宝宝如此年纪便诡计多端,假以时日,必为我等大患。”

张真人点头道:“所以你下次见到他,绝不可以放过。”——

第七回 金钱镖

林若飞展动身形,追出了大厅,只见前面人影闪动,急扑上去,却只有一件衣服。

衣服上居然有碧光莹莹的十六个字:“欠你一次,还你一次,骂你一声,还你一命。”

林若飞展衣而视,心头火气立刻如烟云消散。

他将衣服叠好,放进了怀中,他准备好好保存这件衣服。

此时,明月在天,月华如水,寒风也渐渐平息了。

仰视天空,有繁星数点,明日,一定是个好天气。

林若飞脸上露出笑意,他已很久没有这样笑了。

他笑得虽然已不大自然,但无疑是真正开心的笑。

又有笑声,冷笑。

笑声传自于林若飞的身后,他的身后是一片密林。

漆黑如墨,寒风呼啸的密林。

林若飞冷笑,他不怕任何阴谋,也不怕偷袭。

以一对一,他不怕任何人。

笑声飘忽,忽而在左,忽而在右,就好象四面八方都有人在笑。

但林若飞转出,声音只是一个人,也就是说,发出笑声的人轻功很高,不是一般的高,而是非常的高。

林若飞朗声道:“阁下既然有所指教,是不是可以出来了?”

声音道:“现在你看不到我,我却能看到你,这对我来说很有利,我会放弃的这机会吗?”

林若飞道:“普通人自然不会,阁下并不是普通人。”

他在用计──你是个高人,根本就不必利用敌明我暗的机会。

那人却道:“我固然很想去见你,可是我曾经发过誓。”

林若飞道:“哦?”

那个人道:“我发誓任何一个见过我的人,都不能够活着。”

林若飞道:“阁下发出这种誓来,当然是有充分的理由,我也从不喜欢勉强别人,那么阁下找上我,又是为了什么?”

那个人道:“我七岁学艺,至今已三十七年,这三十七年,我只学了一样东西。”

林若飞道:“多不如精,阁下三十七载苦练一技,想必已达炉火纯青之境。”

那个人道:“这正是我今天所要证明的事情。”

林若飞道:“你是想利用我来证明你的武功?”

“是。”

林若飞淡淡地道:“求之不得,那么阁下练的是什么?”

那个人道:“你见过铜钱吗?”

林若飞哑然失笑,道:“我虽然很富有,但有时也要用到铜钱的。”

那个人道:“如果将铜钱的边缘磨锐,就是一种最普通的暗器,金钱镖了。”

林若飞道:“原来阁下三十七年来练的只是金钱镖。”

“是。”

林若飞道:“暗器种类繁多,飞刀、铜镖、飞煌石、袖箭、银针等等,却比金钱镖威力更大,阁下为何要选中金钱镖?”

金钱镖在暗器种类中,是最不具杀伤力的,除非事至突然,很少有人想到用铜钱作为暗器。

那个人叹道:“我七岁的时候,想到必须练一门绝艺方可以保身,一个七岁的孩子,在家中很穷的情况下,就算是得到一枚铜钱也很不易,又怎能得到那些品质精良的暗器。”

林若飞道:“可是一个人若练了三十七年的暗器,无论是用金钱镖抑或其它,甚至就算是用一片树叶也可以伤人了。”

那个人表示赞同,他说;“不错,我平生所会的高手无数,可是能够让我视为知己的人除了你,只有一个。”

林若飞道:“那个人是谁?”

那个人道:“唐谅。”

林若飞大惊道:“唐门的唐,原谅的谅?”

“是。”

林若飞感到声音有些失真,他道:“那么你一定是飞虎堡的郭超然。”

“我正是。”

林若飞顿失轻视之心,立敛轻松之态,凝神以待,如临大敌。

郭超然道:“我见公子初时神散态失,必非我之对手,故而以姓名告之,是望公子全力以赴,方可测出我暗器之威力。”

林若飞道:“现在你随时随地都可以出手了。”

郭超然道:“我就在你的右侧,我所要打的,是你的左肩。”

林若飞绝然不信。

你既然告诉我暗器出手的方位,我绝不会议你打到的。

寒风呼啸,这正是暗器出手的最佳时机,可是郭超然没有动。

风又渐渐平静,因为风本是发于林间,一阵风吹过后,总有剎那短暂的平静。

就在这时,林若飞听到了暗器破空的声音。

林若飞立刻展动身形,在一剎那间,他变动了七个方位,用了七种不同的方法。

每一种身法都不可测度,却出乎别人的意料。

当林若飞静下来的时候,并没有觉得肩头有任何异样,身体的各部,也没有一丝的不妥。

于是他叹了一口气,为郭超然而叹息。

郭超然却笑了,他道:“你为何不看看你的肩头?”

林若飞这时才感到寒风从左肩头吹进了骨里,他低头看,左肩上的衣服已被齐齐削去,露出肌肤。

只要金钱镖再低一点点,就可以很容易地切入肌肤。

郭超然既然能够在自己变幻不定之时,轻轻削去肩头的衣服,当然能够击中肩头。

甚至,他也可以很轻易地用金钱镖削断自己的咽喉。

林若飞的脸色变了,就算是在寒风中,他也觉得面庞在发热。

他一向很骄傲、很自信,自出道以来从未败过。

他认为凭他的武功,足以和卫紫衣之类相抗衡。

现在他终于知道自己还是不行,他的武功远远不够。

想到凭这几手武功居然去挑战四方,居然还没有败过,他忽地觉得好笑。

他果呆地立在林中,郭超然什么时候走的,他根本就不知道。

他不知道站了多久,只觉得天越来越黑、越来越冷,到最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

林若飞醒来的时候只感到头痛欲裂,鼻若堵塞,左肩头疼痛难耐。

一个又清、又亮、又脆、又甜的声音道:“你头痛鼻塞,是因为昨夜受了凉,肩头疼痛是因为毒被驱除,肌肤有了感觉。”

林若飞不用去看,就知道身边的人一定是秦宝宝。

因为世上很难有像秦宝宝那种清清亮亮、脆脆甜甜的声音。

这种声音只要听过一次,就绝不会忘记,林若飞已不止一次听到过。

他睁开眼睛却没有看到秦宝宝,屋子里并不宽敞,床桌却很陈旧。

这是一家客栈。

从隔壁的一间房子里传出来烧水的声音。

林若飞现在有好几个问题要问,最急的一个问题是,秦宝宝呢?

门被推开,秦宝宝端着一个碗走了过来。

他还和以前一样,一身破烂的衣服,灰垢密布的脸蛋。

秦宝宝将手中的碗放到桌子上,笑嘻嘻地道:“你的脸上写满问号,现在你可以问了。”

林若飞立刻问道:“你明明在隔壁,为何会知道我醒了。”

秦宝宝笑道:“这三天来,你睡觉的时候总是打呼噜,所以只要呼噜一停,就表示你醒了。”

醒来的人当然不会打呼噜的。

林若飞看着桌上的碗,那是一碗药,他又问道:“这是什么?”

秦宝宝道:“你能活过来,靠的就是这些药。”

林若飞道:“难道我真的中毒了,并且昏睡了三天?”

秦宝宝道:“是。”

林若飞忽地摇了摇头,很用力地摇了摇头,道:“我错了,我错了。”

秦宝宝道:“什么错了?”

林若飞道:“我居然认为郭超然是一个光明磊落的君子,却想不到,他是一个暗剑伤人的小人。”

秦宝宝道:“现在该你回答我的问题了,三天前,你又发生了什么事?”

林若飞立刻将那件事从头到尾,一点不漏地告诉了秦宝宝。

秦宝宝仔细地听着,大眼睛一眨也不眨。

林若飞说完之后,秦宝宝道:“你错了,你果然错了。”

林若飞叹道:“我的确错了。”

秦宝宝笑道:“我说你错,是说你对郭超然的看法错了,郭超然未必不是一个君子。”

林若飞道:“此话当真吗?”

秦宝宝道:“虽然人的叙述有先入为主之意,可是有些事不是可以改变的。”

林若飞不懂。

秦宝宝道:“以你的叙述,郭超然明明可以削中你的咽喉,却只削破你的衣服,如果你想杀一个人,会舍咽喉而用毒药吗?”

林若飞道:“不会。”

秦宝宝道:“所以郭超然根本不会用毒药的。”

林若飞道:“可是毒药分明就在金钱镖上。”

秦宝宝道:“也许有人在镖上抹了毒,而郭超然根本就不知道。”

林若飞道:“这种毒药沾肤而入血脉,郭超然如果不知道镖上有药,岂非也已中了毒。”

秦宝宝道:“这很有可能,如果事情没有变化,郭超然一定死了。”

林若飞道:“那么是谁想毒害郭超然?”

秦宝宝道:“当然是跟他很亲近的人,是能够照料他衣食起居的人。”

林若飞道:“郭超然如果真的死了,那未免太可惜了。”

秦宝宝道:“你是不是以为像这种暗器天才忽然死去,是武林一大损失?”

林若飞道:“难道不是吗?”

秦宝宝道:“郭超然的武功固然很高,但并不像你想象的那样高。”

林若飞不信。

秦宝宝道:“他说出部位名称,其实就是让你的那一处部位肌肉紧张,这样,反而容易击中,所以郭超然只是一个很聪明的人而已,武功并非是高得不可思议。”

林若飞听得呆了,他现在已有一个念头──秦宝宝莫非是个神仙?

秦宝宝忽地惊叫:“哎呀!不好了。”

林若飞不禁也紧张起来,连秦宝宝这种智能的人都吃惊的事,一定是严重得不得了的大事。

秦宝宝叫道:“我们光顾着说话,药都凉了。”

林若飞吁了一口气,这种事也值得大惊小怪,毕竟是个孩子。

秦宝宝笑嘻嘻地道:“药一凉,味道就苦了,所以你就要受苦了。”

林若飞道:“受什么苦?”

秦宝宝笑道:“我必须捏着你的鼻子把药灌下去。”

秦宝宝又道:“最多再吃三付药,你就可以和以前一样了。”

林若飞不知说什么话好,他从来没有被救过,所以根本就不知该用什么方法表示感激。

秦贾宝出门上街,因为药已经没有了。

秦宝宝出去的时候,不过是中午,可是到了黄昏还没有回来。

林若飞渐渐有一些担心。

他对秦贾宝已经有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已渐渐觉得,和秦宝宝在一起,日子过得很快活。

现在秦宝宝出去这么久还没有回来,林若飞怎么会不担心呢?

买药的地方很远吗?莫非遇到了什么敌人?

虽然身体软绵绵的没有一点力气,林若飞还是挣扎着爬了起来。

他用了最大力气穿上衣服,当他走到院子里的时候,就感到全身都快虚脱了。

就在这时,秦宝宝蹦蹦跳跳地走了进来,看他的神情,一定有了什么好消息。

可是他的手上是空空的,衣服里也不像有东西藏着。

他买的药呢?林若飞目中露出了疑问。

秦宝宝笑道:“我们所要的药都被一个人买光了,整个镇子里的药都没有了。”

这是一个坏消息,很坏很坏的消息。

林若飞的心沉了下去。

他勉强笑道:“反正我的毒已解了,已经不需要解药了。”

秦宝宝道:“你的毒尚未全解,如果不用药,虽然性命无碍,但武功却没有了。”

林若飞叹息,这明明是个坏消息,秦宝宝为什么会笑?

难道他希望看到自己丧失武功?

这显然是不可能的,秦宝宝要想杀自己根本就不必救他。

那秦宝宝为什么会笑?

秦宝宝看出林若飞的沮丧,不禁笑道:“你知道是什么人买去了我们需要的药。”

“是谁?”

秦宝宝道:“当然是和我们一样需要这些药的人。”

这个问题根本就不用想的。

林若飞道:“那个人当然和我们一样需要这些药,否则他何必买。”

秦宝宝道:“那么这个人是谁?”

林若飞目光一亮,道:“你是说郭超然?”

秦宝宝拍手笑道:“你好不容易变聪明了一些。”

林若飞却想得更远,他说:“难道不可能是下毒的人吗?他当然也需要这些药的。”

他认为这个问题一定会把秦宝宝难住的,能够难住秦宝宝,是一件很愉快的事。

秦宝宝却摇了摇头,道:“你太笨了,真的太笨了,居然连这种问题也问得出来。”

林若飞当然希望自己错了,买药的如果是郭超然,自己就有救。

秦宝宝道:“下毒的人并不知道郭超然什么时候会用暗器,也不知道郭超然用暗器的时候会往什么地方,所以他根本不可能买药而不让郭超然买到的,他总不能把天下的药都买去吧。”

林若飞道:“万一他一直在郭超然身边呢?”

秦宝宝道:“他不敢,何况就算他想不让郭超然解毒,只要光买其中一种就行,何必全部买走。”

林若飞笑了,道:“这些分析都有道理,可是郭超然又在哪里?”

秦宝宝道:“如果我花了半天的时间还我不到他,那我就不是秦宝宝。”

林若飞大喜:“这么说你找到他了,他在哪里,”秦宵宝道:“除了客栈,他能住在哪里,除了我们这家又僻静、又破旧的客栈,他会在哪里?”

林若飞道:“他就在这里?”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沙哑。

秦宝宝笑道:“他就住在我们的隔壁房子。”

他挽起林若飞,走到最西边的一个厢房,轻轻敲了敲门。

门中有人道:“进来,你们还是找到我了。”

门被推开,秦宝宝看到的是一块白布做的帘子。

帘子里人影幢幢,有人端坐。

帘里人是郭超然吗?

帘中人道:“我发过誓,所以不能够见你们,药就在桌子上,你们拿了药就可以走了。”

秦宝宝道:“郭大侠可找出害你的人了吗?”

郭超然叹息不语。

宝宝道:“原来下毒的是一个女人。”

郭超然惊道:“你怎知是个女人。”

宝宝道:“当然是女人呀,若是男人,大侠当然咬牙切齿,但偏偏是大侠身边一个让大侠又爱又恨的女人,大侠自然只有叹息不语。”

布帘波动不已,郭超然叹道:“小妗,小妗,你为何要害我?”

秦宝宝道:“大侠无事,我们告退了。”

帘中的郭超然竟似已痴了。

回到房间,秦宝宝道:“小妗,小妗,好好听的名字,想必一定很美。”

林若飞恨恨地道:“貌若天仙,毒若蛇蝎,女人都是坏东西。”

秦宝宝拂然不悦,道:“你怎么可以这样说,这个小妗一定是有不得已的苦衷的。”

林若飞道:“郭大侠身份、地位,尊贵至极,瞧他语气,对那个小妗深爱入骨,小妗又有什么苦衷?”

秦宝宝怒气冲衡道:“你们这些臭男人懂个屁,你又不是女人,当然不知道女人的苦衷。”

林若飞见宝宝发怒,竟不敢应对,心中奇怪:“你又不是女人,又怎知女人的苦衷?”

这句话他当然不敢说出来,因为他居然怕惹怒宝宝。

这实是一件奇事。

宝宝道:“郭超然今年已经四十四岁,而小妗一定正当妙龄,郭超然不愿见人一定有不能见人的原因,或貌丑,或有稳私,小妗和这样一个男人在一起,怎能幸福?”

他越说越怒,又道:“郭超然练武成痴,纵深爱小妗,必不懂怜香惜玉,最多只是金银玉玩、绸缎绫罗相供,女人只有这些,能开心吗?”

一席话说得林若飞哑然。

宝宝愤愤不已,道:“你们这些臭男人一天到晚争名夺利,根本不在乎女人的心事,哼!”

重重一“哼”,便先走了。

林若飞怔住,半晌说不出话来。

然后他就再也看不到秦宝宝。

※※※

子午岭,黑云楼。

卫紫衣无端坐在桌前,看着面前的卷宗,忽喜忽忧。

卷宗上记载着秦宝宝离山后的一切所为。

忧的是秦宝宝屡次遭险,喜的是宝宝总算安然无恙。

最新的消息是说,宝宝现在已在青城。

青城在四川境内,四川有唐门庇护,宝宝应该不会有差错的。

不过宝宝离山日久,卫紫衣无时不在担心,小家伙愈走愈远,愈玩愈心野了。

卫紫衣掷卷于桌,道:“得把小家伙抓回来了。”

他吩咐道:“去请三领主来,我在山下等他。”

展熹身为大领主,社中事务繁多,不可擅离,二领主子丹负责守卫子午岭,也是要职。

大执法阴离魂新婚不久,不喜远游,所以最适合的人选就是三领主席如秀了。

席如秀老于江湖,为人风趣,会说各地方言,带他去,旅途不至无味。

席如秀好酒、好色,最喜在江湖厮混,所以一有机会出山,是绝对不会放过的。

席夫人性情温顺,最擅吃醋,她对席如秀当然是放心不下。

不过有卫紫衣在,席夫人还是很放心的。

卫紫衣驻马山脚,远远地见席如秀打马飞奔,笑嘻嘻地来了。

卫紫衣笑道:“远游在即,不亦乐乎?”

席如秀笑道:“如鱼入水,不亦乐乎。”

两个人相视大笑。

席如秀道:“这一次去哪里?”

卫紫衣道:“去青城。”

席如秀道:“青城观观主余半城,已有多年不见了。”

卫紫衣笑道:“你还记得他?”

席如秀笑道:“当年为一名红妓,打得不亦乐乎,我怎能忘记他?”

卫紫衣笑道:“他自然也是忘不了你的。”

两个人相视而笑。

青城离京城有千里之遥,在卫紫衣赶到那里的一段时间里,宝宝会做什么呢?

※※※

宝宝为何会到青城来?

她是跟着两个人来的。

这两个人一个叫“开山斧”宣同,一个叫“伏地钟馗”马日成。

这两上人在江湖不算多大的角色,秦宝宝注意到他们,是因为她曾在张真人的酒宴上见过他们。

以这两个人的武功,一定是不得不加入张真人的“光明教”的。

那么他们的出现,一定是为张真人做事的。

所以秦宝宝才跟了下来。

于是他们就到了青城。

宣同和马日成这一路上,日子一点也不好过。

他们有时候忽然发现本来很香的饭菜变得不可下咽。

又温又热、又醇又香的酒,忽地变成了醋。

最倒霉的是,有一次他们在被窝中发现了许多缝衣针。

当他们发现这些针的时候,他们身上已不知有多少处针痕了。

这还是小事。

在到达青城之前,离青城尚有百里的时候,他们膀下的马莫名其妙地把他们摔下来,最后死去。

所以最后一段路,两个人用了三天才走完。

他们身上的银子也在一个拥挤的集市上被窃。

所以当他俩到达青城时,已变成十足的乞丐。

有时他们会想到去偷、去抢,倒霉的是,每一次偷东西都被识破,每一次抢来的钱第二天又没有了。

他们不敢发火、不敢骂人,因为他们知道戏弄自己的一定是个高手。

不过只要一到青城,就什么也不怕了。

现在他们终于到了青城。

青城乃天下名城,青城山之美、之奇,观者无不动容。

青城山有观,名曰青城观。

青城观三百年前,已经是武林发源之地,青城派也早已列入八大门派之中。

宣同和马日成在来到青城之后,既不敢偷东西,更不敢去抢。

有谁敢保证他们偷抢的目标不是青城派的人?

到达青城,首先是必须解决肚子的问题。

宣同和马日成希望青城的人比别处的人慷慨一些、仁慈一些。

因为他们已经三天没有吃一顿象样的饭菜了。

他们在人群最密集的地方站着,伸手向过路的人乞讨。

青城人很慷慨,他们很快就得到了足够吃两个热馒头的铜板。

就在这时,人群里有个孩子叫喊:“有贼呀,有贼呀,帮爹买药的钱被贼偷走了。”

人群立刻围了过来。

不管是哪里的人,只要是遇到这种事,都不会放过的。

小孩子是在宣同和马日成面前哭的,所以人群自然以他们三个人为核心。

宣同感到有些倒霉,为什么那个可恶的贼偏偏在自己面前偷钱?

这样他们只能站在这里了,因为逃走会被别人误会的。

他们一点也不担心,因为这一次他们的确没有偷钱。

小孩子只有十三四岁,虽然衣衫朴素,但模样很让人喜爱,看到他掉泪伤心的样子,人群中已有老太太陪着唏嘘。

有人问小孩:“钱怎么被偷的?”

小孩子喊道:“我也不知道,我一走到这里,就感到有一只手伸进我的口袋里。”

大家的目光立刻转到宣同和马日成的身上。

宣同和马日成丝毫不紧张,做贼才会心虚,他们并没有做贼。

一个气宇轩昂的年轻人走到他们面前,冷冷地道:“钱是不是你偷的?”

宣同摇头,年轻人冷笑道:“可不可以让我搜一搜?”

搜就搜,宣同一点也不担心。

年轻人把手伸入宣同怀中,脸色立刻就变了。

他的手慢慢伸出,手上有一个钱袋,里面装着满满的铜钱。

宣同和马日成惊呆了,这一袋钱是什么时候到怀中去的?

年轻人做事很仔细,他先问小孩子道:“你去了多少钱?”

小孩子道:“一共九十七枚铜板。”

年轻人一枚一枚地数着,不多不少,正好有九十七枚铜板。

年轻人怒道:“你们袋中,不多不少,也正好有九十七枚铜板。”

宣同很想解释,如果自己有九十七枚铜板,早已溜了,何必站在这里等着挨揍?

他没有时间解释了,因为拳头已经飞了过来。

很多人、很多的拳头。

在任何地方,抓到小偷的规矩都是一样。

先打个半死再说。

宣同和马日成虽然又累又饿,但毕竟身怀武功。

他们终于逃了出来。

他们在一个小巷中休息,相互看着对方身上的伤势,唯有苦笑。

宣同道:“这一定是有人在捣鬼,一定是路上的那个人。”

马日成苦笑道:“他为什么总是害我们,我们和他有仇?”

宣同同样苦笑道:“不知道,自从入了‘光明教’,我们的好运就没有了,还要到这里来出苦差。”

“嘻嘻,嘻嘻。”不知从何处传来了嘻笑声。

这种饱含嘲讽的笑声对宣同和马日成来说,实在太熟悉了。

一路上,每一次他们很倒霉的时候,总是会心惊胆颤地听到这种声音。

他们试过,逃避是逃不了的,现在他们只是想见一见,究竟是谁在跟他们过不去?

随着笑声,从一个巷子里跳出一个神气活现的孩子,摸着小脑袋,睁着溜溜转的眼睛,笑嘻嘻地道:“好不好玩呀?这一路上,旅途愉快吗?”

不是别人,正是刚才赖他们偷钱包的小孩子。

马日成只魔得气往上冲,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星来,他吼道:“小兔患子,原来一路上是你在作弄我们。”

这个小家伙就是我们的天才儿童秦宝宝,秦宝宝能够让人骂他是兔崽子吗?

答案是否定的。

马日成忽听得“啪啪”两声脆响,两边脸颊立刻火辣辣起来。

秦宝宝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干净俐落地打了马日成三个耳光。

马日成毕竟是个二三流的角色,武功也不算差,这样莫名其妙地被打耳光,以后在江湖朋友面前如何交待。

手腕一抖,从腰间解开软索,一记“横扫千军”,扫了出去。

软索出手之际,才发现面前已经失去了人影,然后觉得后腰的穴眼被一根硬硬的东西一戳,一只抓住衣领的手将他头顶朝下撞了出去。

他的脑袋朝地面撞去时,看到一张憔悴的脸。

这张脸是属下宣同的。

马日成的脑袋就撞到宣同的脸上,两个人几乎同时昏了过去。

秦宝宝挥了挥手,望着地上的两个人觉得很得意。

这一次下岭来,第一次有动手的机会,看来自己的功力又进步了许多。

唯一遗憾的是,马日成的脑袋本该是撞在宣同的脑袋上,而不是脸上。

看来自己这一手“砸”人功夫,还须练习练习。

本来很僻静的巷子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桌子上有酒,椅子上有人,这人的手上执着酒杯。

这人一身黑衣如墨,面孔苍白,不是谢灵均又是谁?

谢灵均自斟自酌,竟似全没注意到这边发生的事情。

好象是在一间雅室里,听着曲,喝着酒,除了酒,什么也不想似的。

秦宝宝撇了撇小嘴,一脸不屑的样子,道:“扮俏吗?嘻嘻,小心不要把砂子喝到肚子里去。”

此时有风,巷中多沙,风起而舞。

谢灵均仍然没有向这边看一眼,不过却放下了酒杯。

他叹了一口气,道:“这么可爱的孩子怎让我忍心下手?”

秦宝宝道:“不忍心就别下手。”

他一步跨出,就准备溜了,不想刚进入一个巷口,就见面前仍是一桌、一椅、一人。

秦宝宝惊道:“你是鬼吗?会飞呀?”

谢灵均慢悠悠道:“不错,我是鬼,索命鬼。”

宝宝知道自己绝非谢灵均对手,当务之急,溜之大吉。

可是谢灵均的轻功神妙,跑是跑不过他的。

打又打不过,跑又跑不了,秦宝宝有些头疼了。

不过,看上去谢灵均并没有杀机,不如先和他泡一泡再说。

这里是青城,习武的人很多,很可能就会撞进来一个青城子弟,只要将谢灵均挡上一档,自己就可以溜了。

一个习武人看到一个大人欺负小孩,自然是要管了。

秦宝宝主意打定,站定身形,笑嘻嘻地道:“你真要杀我?”

谢灵均道:“难道你不知道你该死的理由有几千条?”

秦宝宝叫道:“太夸张了吧!好象我是十恶不赦似的。”

谢灵均淡淡一笑,慢慢地站了起来。

秦宝宝道:“现在就动手吗?能不能等一下?”

谢灵均果然不动,他道:“难道你还有帮手?”

秦宝宝道:“当然啦!像我这种天生福相的人,处处都有贵人相助的。”

谢灵均道:“你的帮手在哪里?”

秦宝宝道:“进入这条巷子的第一个人就是我的帮手。”

谢灵均又坐了下来,慢慢道:“反正我杀了你以后,今天就没事做了,也不妨等一等。”

宝宝心中暗暗祈祷,第一个进来的千万不要是老头、老太婆或小媳妇、小孩。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过不了多久,果然传来了脚步声。

宝宝心中“怦怦”乱跳,伸颈向巷口望去。

这一望,心情一下到了冰点。

来的是三个人。

两个女人,一个男人。

男人身材高大,腰间边佩着剑,本来是秦宝宝最希望的人选。

可是这个人已经醉得一塌糊涂,若不是身边的两个女人扶着他,他连路都走不动。

一个连路都走不了的人,怎么能挡住谢灵均。

那两个女人淡妆粉抹,面皮粉白,分明是两个穷姐儿,而不是秦宝宝希望的女侠之流。

谢灵均轻笑,道:“这就是你的两个帮手?”

秦宝宝无奈,只好死马当活马医,当下亮开嗓子叫:“救命呀,救命呀,有人杀人啦?”

三个人跌跌撞撞地走过来,醉汉道:“好象有人在喊救命?”

一个女人道:“是一个孩子。”

醉汉道:“是有人把刀架在脖子上,还是被人打在地上?”

女人道:“都没有,只是站在那里喊。”

醉汉傻笑道:“有趣,有趣,过去看看。”

女人皱眉道:“你连路都走不动,还要管闲事?”

醉汉勃然大怒道:“大爷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你他妈敢管大爷!”

两个女人竟是有些怕他,乖乖地将他搀到秦宝宝的面前。

醉汉斜着眼,上下打量着秦宝宝,他从上打量到下,差一点又站不起来。

醉汉道:“是你喊救命?”

秦宝宝觉得有趣,道:“是呀!”

醉汉道:“是谁要你的命?”

秦宝宝用手一指谢灵均,道:“是他。”

谢灵均慢慢地喝着酒,什么也没有听到,什么也没看到。

醉汉道:“他在哪里?”

握着拳头,直在地上瞅,秦宝宝扳着他的头,好不容易才让他面对谢灵均。

醉汉呆呆地看着,喃喃地说:“前面好象有一个东西。”

秦宝宝忍住笑,道:“不是东西,是个人。”

谢灵均的涵养好极了,居然没有生气,反正秦宝宝很快就要变成一个死人,和一个快死的人生什么气呢?

醉汉彷佛这才看清,恍然大悟道:“好象真是一个人,就是这个人要你的命?”

秦宝宝笑道:“是呀。”

醉汉忽然大怒道:“这还了得,这还了得,大男人欺负小孩子。”

他转头问身边的女人,急急道:“我的剑呢?我的剑呢?”

女人道:“剑不在你的腰上吗?”

醉汉更急,道:“我的腰在哪里?腰在哪里?”

秦宝宝上前从他腰间抽出了剑,交在醉汉手中。

这是一柄很普通的青钢剑,醉汉却一手勾着一个女人的脖子,一手执剑。低着头,翻来覆去地看,好象能从这柄剑上看出一朵花来似的。

秦宝宝有些后悔了,叫这个人来,只有送死的份,得想办法赶他走了。

办法还没想出来,醉汉已慢慢地抬起头来,他的目光本来呆滞而污浊,当他抬起头时,眼睛却又清又亮,就像天上的星星。

有剑在手,他就像变了一个人。

从一个醉得连路都走不动的醉汉,变成了一个剎那间取人首级的大剑客。

谢灵均慢慢地站了起来,手中的酒杯“喀嚓”一声碎了,酒水渗进土里,很快消失在土中。

他冷冷地道:“原来你没有醉。”

醉汉笑道:“谁说我没有醉,只有死人才说我没醉。”

谢灵均淡淡地道:“我不是死人。”

醉汉大笑道:“那你一定是醉了,只有醉了的人会说自己不是死人。”

他一把甩开女人,跌跌撞撞地向谢灵均冲了过去。

谢灵均的脸色立刻变了。

拳术中有一种“醉拳”,剑术中有一门“醉剑”。

“醉拳”、“醉剑”都很难练,所以武林中很少有人练成的。

醉汉步态蹒跚,却不是醉拳,手中有剑,更不是醉剑。

他的步法、剑招竟比醉拳、醉剑要高明得多。

谢灵均从没有见过一个人用这种步法、招式出手,他相信武林中也从没有这样一招。

这一招分明是醉汉临时想出来的。

一个能在剎那间想出五招巧妙的剑法的人,一定是个天才。

醉汉的剑招已发,隐隐然竟意在剑先,谢灵均立时如惊龙出水,身形徒然拔起。

他再次落下时,双足已踏上屋脊。

这时他才感到,足部一片冰凉,提足一看,一只鞋的鞋底已经被削去。

如果自己刚才跳近了一点点,一只脚就不姓谢了。

醉汉正在地上扶剑四顾,茫然道:“人呢?刚才这里明明是有个人的。”

谢灵均长叹一声,世上的高手实在很多,很多,自己以前未免太轻狂了一点。

叹息声中,身体复又拔起,几个起落,已经不见。

秦宝宝忽然冲上前,一把拉住醉汉衣袖,又笑又叫道:“余伯伯,你一定是余伯伯。”

醉汉笑道:“余伯伯是什么东西?”

秦宝宝也笑道:“余伯伯又好酒、又好色,可是他知道宝宝来了,一定会来保护我的,余伯伯是最讲义气的。”

醉汉早已不醉了,他掷剑于地,哈哈笑道:“宝少爷好厉害的眼力,你怎知我一定是余半城。”

宝宝笑道:“在青城之中,能够一剑削去谢灵均鞋底的人,绝不会有第二个人的。”

醉汉大笑,他当然就是余半城,青城派有史以来最天才、最不羁的掌门人“神来之剑”余半城——

LEAVE A REPLY

Please enter your comment!
Please enter your name he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