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夏雨新荷 第一章 相见欢

沉重的牢门在铁链相击的闷响中打开,十余个高大剽悍的武士手握长枪,当先而入,然后向两边一分,闪出一条路来。周文与钱大业随后走进这座死牢。

二人都是一身青布便衣,头戴小帽,装束与常人无异,但不同的是,他们那种顾盼生威的做派是任何便装也包裹不住的。周文苍白的脸膛,颧骨高耸,似有病容,一身的瘦骨嶙峋,如同衣服架子般竖在那里,一双手掌形如枯枝,令人不自主的便产生一种怜惜的感觉。而钱大业却是满面红光,精神饱满,那身衣服紧紧绷在身上,似乎随时都可能爆裂。

死牢里一股骚臭之气扑面而来,令二人都捂住了鼻子,相对皱了皱眉头,这里关的都是等待问斩的重犯,所以牢门厚重,看守严紧,如果没有当朝刑部尚书的手令,外人谁也不可能跨进一步,他们二人虽说掌管刑部,但从没进过牢房,要不是皇帝派下来的这桩差事太过难办,他们也不想来这里。

一个狱卒在前边带路,直来到最里面的一间牢房,用钥匙打开了牢门,但每个人都听得出来,他的手在发抖。好像里面关的不是人,而是一只远古怪兽。那十几个武士冲到门口,手中长枪齐举,一步一步的走进。周文与钱大业随后走进牢门,站在那些武士身前,按理说他们是当朝大员,前途无量,实在不必冒这个险。但二人却是脸色平静,并无惊慌之色。

一片死寂中,那狱卒用颤抖的声音喊了一句:“夏爷……夏……夏……尚书大人来了!”

没有人回答,那个狱卒用惊恐的目光看了看周文,见他没什么表情,只得又提高了声音叫了几声,只听牢房中的一堆乱草里这才传出一个懒洋洋的声音:“琵琶金翠羽,弦上黄莺语,劝我早归家,绿窗人似花……来者何人,大呼小叫,扰人清梦,实在可恼……”这人声音很清秀,语言竟也儒雅之极。

但那狱卒脸上又露出极度惊慌之色,但是尚书大人在此,多少也要有些底气,不然这碗饭就可能再也吃不上了,便也一挺胸脯,叫道:“尚书与侍郎大人亲到,还不起身!”那人哼了一声,道:“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我是梦中仙,尚书是狼(侍郎)还是狗,看看尾巴便了然。”

周文并不恼怒,竟是微微一笑,道:“夏先生,一向可好?下官周文这里问候了。”

他这话刚说完,草堆里忽的跳起一个人来,连同响起了之声,那人坐倒在地,用手拼命掏着耳朵,道:“脏脏脏,天下何最脏,官话与官腔。”牢房中终年不见天日,所以常年点着灯火,这时火光下看得清楚,那人一头散发披过肩头,不见脸孔,满身的破衣烂衫,臭不可闻,最令人奇怪的是,那人遍身发光,乌光。

那是无数铁链在灯火中发出的光,此人颈上胸上臂上手上腿上脚上腰上胯上都被铁链锁住,连接着墙壁上的无数铁环,细细一看,原来那墙壁也是精铁铸成。这哪是一间牢房,分明是个铁笼子。这里不要说关人,就是关一头疯牛也没问题。

周文见他掏着耳朵,也不为意,好像早知道他会有这种行为,笑道:“夏先生,官话虽脏,有时候却可以救人活命,你不妨还是听一听。”那人听后冷笑一声,道:“只怕不是救我的命,而是救你的命吧。”周文脸上一僵,但马上又恢复了笑容:“人在官场,身不由己,以前有得罪的地方,也是下官职责所在,毕竟国法不可违。”

那人这才抬眼从乱发间看了周文一眼,轻轻点头道:“你这话算是与我示好,但却说得不卑不亢,堂而皇之,倒也是个人物。有点意思,说吧,有什么事?”周文从怀中取出一卷黄布,命那个狱卒交给他。那狱卒捧着这黄布,偷眼看了一下周文,周文眼睛一寒,射出两道冷光,吓得他连连点头,战战兢兢的走过去,将黄布放在那人眼前。

那人扫了一眼,道:“为何不念与我听?”周文轻轻咳几声,从怀里取出一块四四方方的丝巾,擦了擦嘴巴,道:“机密大事,不可泄露。还烦先生亲自过目。”那人哼了一声,抬手叮铛做响的展开来,看了一遍,然后一挥手,那黄布飞出,正落在灯盏上,烧了起来,周文见了微一皱眉,道:“先生,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你一定要想清楚。”那人向草上一倒,伸了伸懒腰,道:“是啊,救你周大人的机会,的确是千载难逢。哈哈。”

周文轻哼了一声,道:“不只是你我的命,还有桃花坞里的人,三条命可都在你下巴上,只要你一点头,这些人就都有命了。”那人听了这话,突然暴怒而起,数十条铁链拉得笔直,铮铮做响,喀的一声,一根铁链从中而断。

牢中好些人吓得倒退了几步,那些武士长枪并举,握枪的手都出了冷汗,有些人的腿已开始发抖。一名武士被这种恐惧压迫得实在受不住,狂吼一声,一枪便刺出去。那人看着劈胸而来的一枪,竟然动也不动,一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眨也不眨的直瞪着周文。

眼看那一枪就要刺入他前心,周文突然动了,他那只如同枯枝般的手轻轻一扬,手中那块丝巾竟如利刀一般,只听嚓的一声轻响,竟将那枝铁枪从中斩断,然后不知如何一抬手,那武士就飞出了牢门,跌个狗啃屎。

周文轻轻咳了几声,又用那块丝巾擦擦手掌,淡淡地道:“夏先生,你不要动气,桃花坞的人现在很好,我们并没有丝毫为难的意思。”那人怒发:“你们不讲信义,以前不是说只要我投案,就可以放过桃花坞的人么?现在竟然言而无信,难道当初你们都是在放屁不成!”

周文道:“我们一直没有为难过那人,而这次你如果帮忙,一定成功,之后你的罪可以特赦,到时候你们就可以在一起,难道不比在这里等死强得多?你要想清楚。”

那人胸膛起伏,呼吸急促,过了半晌才安静下来,道:“姓周的,你不要玩花样,龙潭虎穴我也不怕,只要你敢动那人一根头发,我就叫你连一根头发也剩不下。”周文道:“这个我了解,为了救那人,你可以自己投案,这份胆色万人不及,是大丈夫行径,我周文很是佩服。”那人哼了一声,道:“用不着拍我马屁。”周文没有再说什么。

那人突然哈哈大笑了几声,道:“要求我做事,就要按我说的做。周大人,你说是不是?”周文点头道:“不错,圣上吩咐,只要夏先生开口,一切条件都可以照办。”那人一口气说道:“三个条件,一,马上在万星楼给我备一桌最好的鱼翅席,每个菜都要包师父亲手做,还要一坛最好的花雕。第二,我要更衣,洗澡,刮脸,剃须。”周文道:“好办,除了这些,先生临走时还可以带上一万两黄金。不知先生第三个条件是什么?”

那人抬眼看了看周文,突然阴阴一笑,冷冷地道:“三,我洗澡时要有人服侍,有人修脚,有人擦背。”周文道:“这个没问题,我可以找服侍圣上的人来服侍先生。”那人一笑道:“我可不敢跟皇帝老子一般,我只要两个人服侍。”周文仿佛有点觉察到了什么,脸上现出一些犹豫的神色,轻轻探问道:“是谁?”那人抬手指了指周文与钱大业,道:“就是你和他……的老婆。”

周文与钱大业相对看了一眼,钱大业双手一摊,做了个无可奈何的意思。他并没有老婆,但周文却觉得好像吃了一顿黄连宴,苦得说不出话来。他睁大眼睛,看着那人,牙齿不住的摩擦,腮上的肉一会儿绷紧,一会儿又放松,最后突然竟现出了满面的笑容,但这笑容却是说不出的寒冷。

那人看着两个人的神色,不由得哈哈大笑,那笑声直透出去,响彻在死牢的每个角落,震得墙上的尘土纷纷落下,牢中灯火不住乱颤,那笑声越震越响,仿佛就要冲破这牢房,冲透这云霄。

二,贺新郎。

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这一天正是汝阳王五十寿辰之日,老天也极是赏脸,一早就开了眼,把一轮红彤彤的太阳推上半空,照得汝阳王府前的那半亩荷塘溢翠流香,天蓝水青,草绿花红,正是做寿的好日子。

从太阳一出山起,到府里来的人便络绎不绝,整个中都热闹起来,大小官员,当地名流,各处巨绅都来捧场,汝阳王府前一早便是车水马龙,拥挤不动,光收拜帖的家仆就有十几个,按官职大小,名气轻重依次送入,又有数十个家人将偏门开放,抬着礼物进进出出,好不繁忙。

与门口相反的是,只要客人一进了大门,就好像换了一个世界似的,走过一条九曲水廊,迎面的是一外幽雅去处,门口上写着两个大字:梅园。这是当今圣上御笔亲题,做为汝阳王行宫的内园。这里看不到一个人守卫,但却处处充满着一股肃杀之气,来往的家仆虽然衣饰与门口的相同,但行动极为敏捷,眼光也是十分锐利,不放过一个可疑之人。

此时已近中午,寿辰将至,寿筵将开,却还是不见汝阳王人影,梅园中的客人并不多,够资格在这里就座的,也仅就二十余人而已。其他人不要说就座,就连见汝阳王一面都不可能。富贵莫过帝王家,这话一点也不错,城中有谚:平生不羡玉满堂,但求一识汝阳王,读书不为上金峦,只求谈笑入梅园。可见汝阳王在此地的影响力。

既是能在这里就座,家世与身份无疑都是极高的,其中有几位年高长者,都是峨冠博带,大袖飘飘,一副学者之风,还有的就是少年英俊,个个鲜衣华服,气宇轩昂。还有的就是城中的几位高官,坐在那里,自又有一番风范。看他们的样子各自不同,年长的大都安然稳坐,目不斜视,而长少的则看上去微微有点不安,仿佛将要等待着什么重大事情的发生。

就在这时,只听钟典齐鸣,十八个彩衣少女蹁然走来,手里托着大红寿灯,与各色寿礼,分列四外,然后又走来四人,在汝阳王的座位后面负手而立,这里的人都知道,这四人正是汝阳王的四个贴身侍卫,人称四象星君,青龙,白虎,朱雀,玄武,个个都有一身惊世骇俗的武功。

最后出来的当然是汝阳王。

他今年五十岁,正当年富力强之时,多年的养尊处优让他看起来也就三十多岁的样子,今天他穿了一件大红寿衣,上面用金线绣了一百个寿字,在阳光下金光灿灿,好不惹眼,衫得他本来就白皙的脸色更如无瑕美玉一般。

汝阳王一出现,在座的所有人一齐起身,向他齐声道贺,汝阳王微笑答礼,道:“本王何德何能,今日各位能赏脸光临,实是一件快事……”他向众人微笑示意,大家一起就座。一位官员打扮的人谄笑道:“今日正是王爷天命之寿,我等有幸,能亲向王爷道贺,更能一睹王爷芝颜,可算是不虚此行了。”众人也都附和。

汝阳王哈哈一笑,道:“我看今天在座的都是苏州英俊,可称得上是一次‘群英会’了。实慰我心,实慰我心。不瞒各位,今日对于本王来讲,乃是双喜临门,一则是本王寿诞,二则嘛,乃是宣布一件事情,就是为小女择婿的结果。”

这话一出,座中的那些少年子弟都一个个面色微红,似是有些不安,但又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可相对的眼光一碰之时,又充满了敌意。汝阳王并没有看他们,吩咐开席。

就在此时,一个锦衣家仆走近汝阳王,递与他一份拜帖,又在他耳边说了几句,汝阳王扫了一眼,轻轻一皱眉,道:“果有此事?”家仆点头,汝阳王问:“几个人?”家仆道:“两个。”汝阳王道:“好,请他们进来。”

不多时,家仆领进两个人来,后面的人似乎是个跟班,脸也不敢抬起,好像没见过这么大的场面,但前面那个人却是一脸的满不在乎,大步而来。这人一进园子,所有人的目光尽都盯在他脸上,一时间,所有人尽都失色。

这里不乏少年英俊的公子,儒雅超群的书生,剽悍勇武的侠士,但这个人却集中了所有这些人的优点,他不但英俊,儒雅,勇武,而且还有一点他们所缺少的轻佻狂傲,所有的这些集合是一起,组成了这个最吸引人眼光的来客。而他的话更是令在座的名流们吃了一惊。

这位公子直到汝阳王座前,拱手一礼,然后负手而立,脸上露出非常自负的笑容。汝阳王道:“这位可是夏凉眉公子?”来人一笑,道:“正是凉眉,王爷定是见了我的拜帖。”汝阳王点头,道:“公子语出惊人,写明今天与本王贺寿的寿礼,乃是二十万两黄金,不知此话是真是假。”

座中人听了,无不惊骇,他们虽然也是非富即贵,但拿出二十万两黄金做寿礼,却也没这个力量。不由得看着这位夏公子,都露出不相信的神色。

夏凉眉道:“不错,我的确是写明,奉上寿礼二十万两黄金,一点不差。”众人越发惊奇,心道这个人口出大言,却不知那二十万两黄金放于何处,汝阳王一笑,道:“既是如此,夏公子当然可以成为我的座上客,来人,看坐。”他竟问也不问那二十万两黄金是真是假。

座中人愕然,连夏凉眉也不由得一怔,道:“王爷怎么不问一问,我那些寿礼在哪里?每个人都看得出来,我不可能将那么多黄金随身带着吧。”汝阳王看着他,微微颔首,道:“我不用问,公子既然敢说这话,想来定不是一般人物,单凭你的人,我想就值二十万两黄金。”

夏凉眉笑道:“我并不值这么多,但我的寿礼却绝对值,我有两样礼物奉上,为王爷寿。”汝阳王听了,道:“两件礼物?公子定是寻到了世间奇珍。”夏凉眉笑道:“不错,头一件礼物可值十万两黄金,而且世间仅此一件,别无分号。”

汝阳王向下低了低身子,问道:“那是什么?”夏凉眉也向前走了一步,以手护住半边嘴巴,好像生怕让别人听了去,但他的声音在座的每个人却都听得清清楚楚,那是四个字:“你的人头!”

这四个字一出口,场中突然起了变化,翻天覆地的变化。

一张桌面突然凭空飞起,砸向汝阳王,谁知刚到半空便裂为七八块,飞袭两边的侍卫,而使桌面裂开的,正是座上客中的几位士绅豪客。与此时同,夏凉眉身后那个跟班猛一抬头,露出了一双利如鹰隼的锐眼,他手臂一振,已多了一支短柄狼牙穿,他的人也如一头独狼,射向汝阳王。

场中一时大乱,那几个江湖豪客掀翻桌子,各自抽出暗藏的兵器,群起而上,却被众家仆挡住,但是那些家仆去来不及挡住那个跟班了。但汝阳王后面还有四大侍卫,此时已如一堵人墙,护住汝阳王。

刘玄武一张手,龟鳞盾迎面立起,要挡下这一击,但那跟班似早已料到,身子如蛇般一扭,狼牙穿半空一折,便已绕过刘玄武,孙朱雀正要飞出火龙标,却被那跟班左手射出的飞刀弄乱了方寸,自救不暇,言白虎怒吼一声,十八节虎尾钢鞭当头便砸,却被一名刺客的蛇鞭缠住,砸不下去,最后面的方青龙一声呼喝,手如龙爪抓向狼牙穿,他要用二十年苦练的鹰爪力加龙爪手,截下这一击。

他果然不愧为四大侍卫之首,这一出手果然奏效,狼牙穿没入他的手掌心,竟连油皮也没割破,方青龙一声闷哼,手如钢钳,狼牙穿也不能再前进半分,但那跟班竟连这一手也料到了,他手指一动,狼牙穿前半部分的利刃竟脱柄而飞,射向近在咫尺的汝阳王。

此人竟在一眨眼前,连破四大侍卫的阻击,力求刺汝阳王于穿下。

这个过程如同电光石火一般,眨眼两次间就已完成,汝阳王还没等从椅子里站起来,狼牙穿闪着慑人的光芒已然飞到,穿过汝阳王的身子,透木而出,竟将汝阳王钉在了椅子上。

汝阳王睁大双眼,死死盯着这要命的利刃,连哼也没哼一声,就倒毙在椅中。

场中大乱,四侍卫红了眼睛,这对他们来说简直是天大的侮辱,四个人联手竟没能挡住这刺客一击,让对方取上将首级于重重护卫之中。言白虎暴喝一声,手臂粗了一半,将那用蛇鞭的刺客拉得倒飞而起,撞上了假山,将头撞得粉碎。孙朱雀的火龙标也标中了两个刺客,那两人全身起火,倒毙在地。而刘玄武与方青龙截上了那个跟班。那跟班没了兵器,并不恋战,身子一滑,如同游鱼般便到了圈外,他看了一眼汝阳王,见他已有死无活,便唿哨一声,转身飞上了院墙。

他方一抬头,就迎面遇到了夏凉眉。

夏凉眉在说出那四个字以后,就飞身上了院墙,优哉游哉的骑墙观虎斗,嘴角边上还带着笑容,由于大家的目标都在汝阳王身上,所以没有人来管他。现在那跟班跃上墙来,向他微一点头,便要向墙外跳下,但就在这时,下面的每个人都看到,那跟班突然晃了晃身子,手捂咽喉,却仍掩不住那股喷射出的血泉,他手指着夏凉眉,没有说出一个字,便栽到了墙下。他的咽喉已被割开了。

还有两个刺客见了,大叫道:“你是叛……”话没说完,一个被赶来的弩手射成了刺猬,另一个被方青龙抓断了两腿的骨节,跌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方青龙一手抓住那人,叫道:“你们是哪里的刺客?”那人惨笑一声,突然一咬牙,嘴里流出一股黑血,就再也不动了。原来他们嘴里事先早已藏有毒药。

夏凉眉跳下墙来,缓步走近,四处汝阳王的侍卫们剑拔弩张,围紧了他。夏凉眉看也不看,从死人脸上揭下一层薄薄的面具,递给方青龙,道:“这些人都是杀了正主之后,戴上他们的脸皮来的。”方青龙看了看他,道:“原来你就是与王爷送信的那个人。”夏凉眉从腰间取出一把折扇,随手一展,黑底扇面上露出五个泥金大字“掬水月在手”。他轻轻笑道:“不错,正是我。”

方青龙看着他,突然问道:“你为何要这么做?出卖同伴与朋友,你为了什么?”夏凉眉摇摇头,道:“大错特错,这些人根本不算我的朋友,他们也不配做我的同伴,至于我为什么要这么做,你请汝阳王来,我自会对他说。”方青龙嘴边露出一丝冷笑,道:“王爷就在此间,你如果有本事认得他老人家出来,王爷自会给你机会。”

夏凉眉哈哈大笑,道:“有趣有趣,这么说这里每一个人都可能是汝阳王了?”方青龙点头:“不错,就连我,都有可能是汝阳王。”夏凉眉拍拍他的肩膀,道:“可惜呀,你不是,汝阳王这种身份,根本不会练什么龙爪手,更不会与身份低微的人过招,千金之子,不亡于盗贼,汝阳王就算真是在这里,也不会动手的。”方青龙笑了:“那你就认一认好了。这里没动手的人好像就只有这些彩女了。”夏凉眉又摇摇头:“汝阳王不是败家子,所以断不可能胡闹的,这些女孩子也不是。”方青龙皱皱眉头,道:“那你是否已知道谁是王爷了?”夏凉眉轻摇折扇,微笑着向四下里扫视了一圈,最后一笑,指着死在椅子上的‘汝阳王’道:“这位‘王爷’雅望非常,但真英雄者……”

他一指与他领路的那位锦衣家仆,道:“真英雄者,乃此人也!”

当时,在场的所有人都把目光集中在这个人身上。

那位锦衣家仆睁大了眼睛,一指自己的鼻子,道:“我?”夏凉眉向他长长一揖,道:“王爷大安!”锦衣家仆淡淡一笑,道:“你为什么认准是我?”夏凉眉哈哈大笑,道:“帝王之胄,龙行虎步,顾盼之间,凛凛有威,你若不是汝阳王,我就买块豆腐撞死算了。”

锦衣家仆看着夏凉眉,突然一阵冷笑,继而变成一阵开朗的大笑,笑声中,他轻轻的转了个身。方青龙等四大侍卫一齐围拢上来,方青龙脱衣,言白虎捧冠,孙朱雀束带,刘玄武换靴,等到锦衣家仆再转过来时,已是与方才大不相同,虽然与死去的那个“汝阳王”长得一模一样,但却面现贵气,眼神流转之间,流露出超凡的王霸之色。

此时在场的每个人都已猜到,这个汝阳王才是货真价实的。

汝阳王示意将地上的尸体抬走,打扫干净场院,剩下的客人们又重新就座。这下子再也没有假扮刺客的人了,有两个官员方才吓得面无人色,在桌子下躲了半天,不免灰头土脸,很失面子,所以好不自在,推说有事,就先告退,汝阳王也不挽留,任他们自去。

此时座上都是一些青年客人了,有几个小伙子方才与刺客拼杀,颇有些奋不顾身的意思,令汝阳王非常高兴,吩咐每人赏三千两银子,以为谢意。

汝阳王环视了一下,最后目光落在夏凉眉身上,道:“是你与我送的信,说今天会有人刺杀本王?”夏凉眉道:“是。如果不是我,你不会想到用替身吧。所以是我救了你的命。你的人头当然值十万两黄金。”汝阳王道:“我这颗头千金不换。”夏凉眉轻笑着摇摇头,道:“对我来说只值十万两。”言白虎与孙朱雀的眼眉当时就立了起来,言白虎道:“别以为你有了功就卖狂,就算你不报信,王爷一样会有所防范。”夏凉眉似乎没有听到,手掌向左右扑了扑,道:“我与王爷说话,哪来的苍蝇乱嗡嗡。好不识趣。”言白虎当时就要发作,却被汝阳王一眼吓住了。

汝阳王道:“夏先生想必是受人所派,来与本王为难吧。”夏凉眉折扇轻摇,道:“我不是受人所派,而是受人所托,没有人能够派我做任何事。我也从不听任何人调遣。”汝阳王道:“既是受人之托,就应当忠人之事,夏先生为何反戈一击呢?”夏凉眉并不回答,只抑首看天,轻轻道:“佛曰‘不可说,不可说’。”孙朱雀冷笑一声,道:“只怕这一切都是幌子吧,夏先生以此来取得王爷信任,之后再行刺杀之举,那时就不会误中替身了。”

夏凉眉面不更色,道:“我道王爷身边都是忠义之士,哪知却也有这种小肚鸡肠之辈,我要杀王爷的话……”他说到这里,突然猱身便上,四大侍卫早就蓄势待发,上一次没能截下刺客,这一次绝不能再失手了。

但他们甫一发动,却见夏凉眉并没有攻击汝阳王,而是向座中一人冲过去,伸手便抓。那人猝不及防,只喊出了一声:“啊……”这声音还没落,夏凉眉突然将身子半途一折,以后背撞向汝阳王。

四大侍卫见他没攻击汝阳王,不由得均是一怔,身子不免僵了一下,可就是这一瞬间,夏凉眉的身子已到了汝阳王身前,他转过身来,一只手轻轻按住了汝阳王前心。

众人一时都花了眼睛,没有人能看清夏凉眉是如何到得汝阳王身边的,倘若此时夏凉眉手中有刀,汝阳王就要死第二次,这次可是货真价实的。

场院中突然静得要死,方青龙发出了一声惊呼:“漠漠轻寒身法。”

四大侍卫都吃了一惊,这种身法已多年不现于江湖,自从“漠漠轻寒”笑白头死后,这种身法距称早已失传,谁想竟从这个人身上使将出来。

场院中人各自拔刀在手,复围拢上来。汝阳王却是不动声色,脸上不带一丝惊慌,他摆了摆手,叫各人退下,夏凉眉也一收手掌,退出八尺。四大侍卫都面露愧色,这已是他们今天第二次失手了。

汝阳王很和蔼的看着夏凉眉,道:“先生既不是为刺杀本王而来,那为的什么呢?”夏凉眉反问:“今天什么日子?”汝阳王道:“本王五十寿辰。”夏凉眉道:“着啊,既是王爷寿辰,我当然是为祝寿而来了。况且我已献上了我的第一份礼物。”

汝阳王笑容可掬:“那第二份礼物是什么呢?难道与本王的头一样珍贵?”夏凉眉道:“至少在王爷眼中,这份礼物还要珍贵一些。”汝阳王道:“那是什么?”夏凉眉嘴边露出一丝笑容,道:“那就是——你的女儿。”

汝阳王吃了一惊,道:“难道说今天还有人敢来刺杀我女儿?”他自己受到危险并不害怕,但却很怕女儿受到伤害。确是一片拳拳之心。座中一个少年公子挺身站起,拱手道:“伯伯,我去看一下妹子。”汝阳王点头,道:“贤侄去最好。”那少年刚要举步,却被夏凉眉拦住了,那少年眉头一立,道:“你什么意思?”夏凉眉道:“你用不着去看,她一点事也没有,我并没有说有人要刺杀她。”汝阳王道:“那你的寿礼……”

夏凉眉轻摇折扇,大咧咧的走了几步,问道:“你是王爷,如果嫁女儿的话,妆靥只怕也不下十万两黄金吧。”汝阳王道:“哼,就是再加百万两,也比不上我的女儿。”夏凉眉笑道:“那这十万两黄金你可以省下了。”汝阳王道:“什么意思?”夏凉眉手一挥,折扇反转,现出另一面的五个大字“弄花香满衣”,他笑道:“我会娶你的女儿。并且半分嫁妆都不要。”

他此话出口,惊呆了所有在场的人,大家目不转睛的看着他,眼睛里都带着不同寻常的表情,有的惊疑,有的恼怒,有的讥笑,有的叹息,叹息这个人可能走不出大门,就要被人一剑穿心了。

想将夏凉眉一剑穿心的人自然就是那个少年公子,他的眼睛像两道火蛇,围着夏凉眉转了半天,才冷笑一声,道:“就凭你,也配说这话,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不是你家的火坑,乡巴佬。”夏凉眉连一眼都不看他,只是盯着汝阳王,汝阳王也觉得不可思议,他指着那少年公子,道:“我的这位贤侄是当今辅国大将军吕超群的儿子,叫做吕青迪,自古将门出虎子,青迪的人品与才干都是一等一的,与我的小女青梅竹马,而我也一早就有意将女儿嫁给他,夏公子,你有什么把握能胜得过他呢?虽然你救了本王的命,但这件事我还是无法褊袒你。”

夏凉眉自信得令人可怕:“用不着王爷褊袒,我想要的东西没有得不到的,而现在,我就想要一样,想让你做我的岳父老泰山……”吕青迪从没受过这种侮辱,他冲到夏凉眉面前,一手扯住他的衣服,怒道:“你怎么能跟我抢小荷?你连给她提鞋子都不配,你现在要不滚,我就要你爬着出去。”夏凉眉皱了皱眉头,道:“你这样的火暴脾气,小荷她怎么会喜欢呢?啊,小荷,一听这名字,我就知道她一定是一位非常温柔,非常清纯,非常脱俗的女孩子,月如眉,浅笑含双靥,低声唱小词……”猛然他又一扳脸,喝道:“要跟了你这种不懂温存的野棘篱,苦也苦死了她……”

他刚说到这里,突然半空中落下了一朵红云,随着飘荡起一阵幽香,令人魂迷魄醉,那朵红云在当地一转,变成了一个眼睛大大,脸蛋尖尖的女孩子,她身着一件大红丝缎披风,上身穿粉红色抹胸,露出雪白的双肩与大半个后背,下身配一条水红色细褶长裙,足下一双紫红色抓地虎快靴,上绣鸳鸯双戏水,好一位王府千金,胭脂烈马。

这女孩子方来到院中,就听汝阳王一声呼叱:“荷儿,看你穿成什么样子,不知检点,还不退下。”小荷冲他父亲扮个鬼脸,道:“还要让我裹得严严实实呀?热也热死了,如果你还想要你这个女儿,就不要管我穿什么衣服。你说是不是呀,吕哥哥……”她腻到吕青迪跟前,一手抓住他手臂,轻轻的摇着,眼睛却轻蔑的扫了夏凉眉一眼。

汝阳王对着在座的客人们摇了摇头,嗔道:“这孩子,都是让她娘给惯坏了。”客人们都微微笑着,有人道:“小姐豪气不让须眉,端得是虎父无犬女,日后成人,只怕那花木兰梁红玉,亦瞠乎其后也。”

吕青迪见了小荷,一颗心早飞出了腔子,又见她跟自己如此亲热,立时豪气大盛,对着夏凉眉冷笑一声,昂起头来,一副高不可攀的样子。汝阳王见了,便对吕青迪道:“这丫头,还就是能听你的话,侄儿啊,带她去外边玩,别让她在这给我丢人现眼。”吕青迪大声道:“遵命。”向着汝阳王拱手一礼,带着小荷昂然出门。小荷走过夏凉眉身边时,向他歪了一眼,提了提鼻子,轻轻对吕青迪笑道:“哪里蹿来一只癞蛤蟆,好臭!”吕青迪跟着道:“不要小看这只癞蛤蟆,他以为自己是凤凰哩。”二人笑着出门而去,对话声仍旧能听得到:“荷妹,我带你去吃老淮扬的鱼翅吧……”“又吃鱼翅,不好吃,不吃……”

汝阳王轻咳了两声,对夏凉眉道:“小女言行粗鲁,不足以侍奉君子,我看公子就不要……”夏凉眉眉头一展,道:“我说过的话,从不收回,小姐聪明可人,天真纯洁,很对夏某人的脾气。”汝阳王脸色微有不快,道:“小女虽然尚且待字闺中,但也并非没有中意之人,你真有把握让她看上你?”夏凉眉笑道:“我不是让她看上我,而是让她——爱上我。”

座上有人在轻蔑地冷笑,汝阳王脸色越加不愉,也冷哼一声,道:“既是你有如此把握,本王就给你规定一个期限,嗯——十天如何?”在座的人都掩口而笑,他们知道这是汝阳王在难为夏凉眉,好让他知难而退。但夏凉眉却摇摇头,道:“十天之期嘛,有些长了,我如何能等得十天。”汝阳王一怔,道:“那你说呢?”夏凉眉道:“三天,只要你能让我在府中住上三天,我就可以尽获小姐芳心。”汝阳王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道:“如果你失败了呢?”

夏凉眉连眉头也不皱:“我若失败了,就一头撞死在门口的石狮子上,断不食言。”

在座的人都怔住了,他们怎么也看不出,这个年轻人为何有如此的信心,要知道,得江山易,得女人心难。况且在夏凉眉与小荷之间,还隔了吕青迪与汝阳王这两座大山,就算他能翻过两座山,小荷这样的女孩子,又怎么能爱上一个从没交往过的人?

只有一个结论,夏凉眉是个疯子。

第二章 凤孤飞

汝阳王最近很有些烦躁,因为他诸事不顺。所以他很想借做寿之机,来冲冲这些天的晦气。谁知又来了这么一件事,弄得他有些摸不着头脑。他将夏凉眉安排在前院偏厅住下,派两个最得力的手下监视他的一举一动。又吩咐将后宅加派人手,所有外人一概不得入内,他倒要看看,这夏疯子如何能骗取他女儿的爱情,他根本就无法接近小荷。

第一天,那两个来报,说夏凉眉一个人在屋子里饮酒作歌,仿佛根本不知道他的命只不过还有两天了。汝阳王听了,冷冷一笑,并没说什么。

第二天,汝阳王又接到消息,说夏凉眉在床上蒙头大睡,一天都没有下床,可能是昨天喝得太多了。汝阳王皱起了眉头,心里泛起了疑虑。

转眼间就是第三天了。这天直到黄昏,也不见夏凉眉有什么动作,他还是没有出过屋子。这下子汝阳王可真有些坐不住了,这个年轻人到底想要干什么呢?

夏凉眉倒是一脸轻松的神色,他知道,这几天来的他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看在眼里,报给了汝阳王,他要的就是这一招。他知道现在他已吊起了汝阳王府中所有人的胃口,当然也包括那位他要追求的人。

果然,正当天边的彩霞刚刚褪去,剩下一抹如同血丝溶入清水里的颜色的时候,夏凉眉已从头到脚收拾了一番,他已好好休息过,现在铜镜里展现的是一位翩翩浊世佳公子。

就在他刚刚拿起折扇的时候,果然听到了后窗外传来了一声轻响,那是不小心踩断树枝的声音,窗子外面已来了人,可能就是他一直都在等待的人。他轻声笑道:“进来吧,窗子没锁。”他等了一会儿,却不见有什么动静,不禁眉头一皱,悄悄来到窗边,猛然推开了窗户。

窗外是一片花草地,地上果然站着一个人,一个女子,但是却不是小荷,而是另一个人。这女人穿着一件淡黄色长裙,戴着一张黑纱,看不清脸孔,但从身材来看,也是一个美人。这女子站在花丛中,人淡如菊,似已与周围的花木融为一体,人因花而艳,花因人而香。仿佛她生来就应站在花丛里,只有花丛才可以配合她的神韵。

夏凉眉一怔,他不认识这个女人,然而突然相见之下,竟不知说什么好。那女子并没有让他沉默多久,开口便道:“问君能有几多愁?”夏凉眉顿了一下,接道:“一寸相思一寸灰。”这两句互不相关的话,别人听了只怕要笑,但那女人听到这句话,眼睛里却放出了光,但她的声调却仍是冷如冰霜:“你有病?”夏凉眉淡淡地道:“好像没有。”

那女人道:“那你搞什么鬼,只剩下一夜功夫了,你要失败,就要撞死在门前,这话是真是假?”夏凉眉道:“自然是真的,我从不说假话。”女人目光一寒,道:“那你的任务呢?可没有人让你浪费时间来追女孩子。”夏凉眉手指一动,一张字条已飞到那女子面前,道:“我从不浪费时间,这一夜功夫,我定要成功,你仔细看一下……”那女子伸手抄住,微微迟疑了一下,突然夏凉眉的耳朵轻轻一动,转头向门那边看去,低声道:“正主来了,为了不引起误会,你还是快走,免得让她认为……”等到他回过头来,发现窗外早已空无一人,只有几株玫瑰花摇弋在晚风中,却已看不清是什么颜色。

夏凉眉刚刚关上窗子,门就被踢开了,小荷还是那身吓人的打扮,像一团火焰般冲进来,换做这府里的任何一个人,此时都要头大如斗,这个姑奶奶可是谁也招惹不起的,不知何时就小嘴一撅,让你屁股上挨上几十板子。此时她径直冲到夏凉眉跟前,一双大眼睛直盯着他。夏凉眉半分也不觉得难受,微笑着让她看。

小荷看了半天,才轻哼了一声,道:“胆小鬼,呸!”转身就走。夏凉眉也不问她,自言自语地道:“今天晚上去吃什么呢?这可是最后一顿晚餐了,明天一头撞死,就再也吃不成了。去吃什么呢……”小荷走得并不快,好像也在听着他说话,但他却偏偏不说出来,不禁听得心急,转身站定,道:“明天就要死了,还有心情吃饭?别以为这样我就会可怜你。”夏凉眉也不理她,继续说自己的:“这中都城中是没有什么好吃的了,对了……”他双手一拍,眼睛发出了光,道:“怎么早些时候没想到,他就在城边,如果死前能吃到他做的菜,便也不枉了。”

他说完了,兴冲冲的将屋子里的一条帐幔扯下来,向地上一铺,用正燃着的大蜡点着了,一时间屋子里火光大起。小荷吃了一惊,以为他要烧房子,叫了一声:“你做什么……”话音方落,屋子外面便窜进两个人来,正是汝阳王的两个亲信,夏凉眉等得就是他们,他不等两个落地,身子已到了他们背后,一手一个,捉住后颈,将两个脑袋一碰,二人倒也识相,一声不哼便晕过去了。

夏凉眉踩灭火头,开了后面的窗子,自顾自便走,仿佛根本没有看到小荷这个人。

小荷冲他喊了几声,丝毫不闻回音,不禁对这个人产生了一些兴趣,可是嘴里却道:“别以为这样我就能上你的当,要想让我爱上你,做梦!不过……出去玩玩倒也不错。”

夏天的夜晚,城中仍旧十分热闹,到处红灯彩照,各处大小桥梁的栏杆上也都挂满了彩灯,水映灯光灯映水,天如水色水如天,整个城区流光溢彩,也不知是瑶池到了人间,还是游人升了天界。

夏凉眉手摇折扇,一边缓步前行,一边看着四下的美景,真有些流连之意,但却并没有停下脚步,他直走向西城。在夏凉眉身后几步,小荷装作观看彩灯,紧紧跟着他。偶尔夏凉眉回头一瞧,小荷便转了脸去,不与他朝相。

这样两个人都到了城西,已接近城边上,这里有一条小弄堂,深深不知深几许,里面灯光昏暗,虽然也不时有人出入,但衣着要比街头的人差了许多,看来是苦力出入的地方。这里能有什么美味珍馐?

可夏凉眉四下看了一遍,点了点头,举步走进这昏暗的弄堂。小荷向里张了几眼,脸上变了几变,本想不进去,但似乎又为了表示自己的胆量,反正这城中乃至四外八百里内,都是他父亲做主,怕什么!

等到她再看到夏凉眉时,是在一处小饭铺的外面,那饭铺到处脏兮兮的,门前生起一大炉火,上面架着一口大锅,里面白色的汤汁正在沸腾,冒出了一股她从没闻过的香味。

好香。她的肚子不禁咕咕的响了起来,她已半天没吃饭了,这一路走来,夏凉眉故意慢慢的走,直走了一个多时辰,不饿才怪。

小荷走进饭铺,挑了一张最干净的桌子坐下,一个歪眉斜眼的小伙计来招呼她,问她吃什么,小荷从没到过这种地方,不知该要什么,她歪了夏凉眉一眼,见他正埋了头大吃,看样子从没吃过这么好的东西。便一指夏凉眉,说:“给我一来份那个。”小伙计眼珠子一下子睁得大大的,道:“你也要那个?那……你个女孩子……”小荷一拍桌子,喝道:“姑奶奶想吃,快拿来。”

伙计不敢说什么,找到一个大汉,指指小荷,说了几句,那大汉看了看小荷,也怔了一下,然后走到锅边,用一把大笊篱从里面捞出一大块肉,在凉水中一过,然后抄起一把二尺多长的雪亮薄刀,将刀背并在手臂上,刀柄倒执在手,轻轻一挥,一条肉片就应手而下,其薄如纸。那汉子手臂不停,一大块肉不过眨眼功夫就变成了一大盘肉片,整整齐齐的摞在盘子里,那汉子又取过一小包粉末,在肉片上一洒,让伙计送上。

小荷还没等吃,先被一阵奇特的香味吸引住了。她长这么大也没闻过这么香的食物。此时又饿又累,哪管三七二十一,捧起就吃,这一入口更加吃惊,那香味简直无法形容。

她直吃了大半盘,才抬起头来,看到夏凉眉正在笑眯眯的看着她,他手里轻摇折扇,现出一张新扇面,上写五个大字:人无谋虎意。

小荷看了他两眼,也不理他,这时夏凉眉走了过来,坐在她对面,轻轻摇着头,叹息了几声。小荷对这种搭讪的方式见得多了,那些游手好闲的公子哥们平时总是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来引起她的注意,但她却没有一个看得上眼,眼前这个人甚至连他们也比不上。

夏凉眉见她没有反应,也不动怒,淡淡地说道:“这位小姐,你也太不小心了,这是什么地方,可是你能随便来的?”小荷哼了一声,道:“我哪都能去,用得着你管?”夏凉眉道:“地方去得,可东西却不一定能吃得。”小荷心里一动,脸上却不动声色,道:“姑奶奶能跟你吃一样的东西,算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懂么?乡巴佬。”夏凉眉折扇一翻,露出另一面上的五个大字:虎有伤人心。

他淡淡一笑,道:“我吃得,而你却吃不得。”

这句话刚刚说完,小荷就觉得脑袋里就像突然灌进了一桶铅汁一样,异常沉重,而脚下却轻得如同踩在云彩上,眼睛里的夏凉眉也突然变成了三个,她猛吃了一惊,知道上当了,那食物里放了迷药,她大喝道:“你敢对我下手,你不怕我爹……”她只说出了这几个字,就一头向后仰去,要不是夏凉眉一把手拉住了她,小荷的后脑就要结结实实的撞上地面的青条石了。

夏凉眉与那切肉的大汉对视一眼,都微微的笑了。那大汉放下刀子,负手一站,那一股派头哪里像个陋巷中卖吃食的厨子,倒像是个站在府衙中的三品大员。可最让人想不到的是,这个人居然真的是朝廷官员。

夏凉眉一笑,道:“想不到钱大人的‘白水羊头’做得还真到家。”钱大业也淡淡一笑:“哪里,这都是京城老回回马常山的手艺,我只学得皮毛而已。要不是他病了来不了,哪里有我伸手的份?”夏凉眉道:“钱大人过谦了,以我看,就算你钱大人不做官,开个羊头店也一定是日进斗金,不要说别人,我姓夏的第一个来捧你的场。”

钱大业眉毛一扬,道:“这可不一定,我挂羊头,店里也许卖得是狗肉。只希望你夏先生不要跟我学。”夏凉眉折扇一收,淡淡地笑道:“那要看主顾是谁了。”

他突然一指歪在桌子上的小荷,道:“给她下的药重不重?”钱大业道:“不太重,一会儿就会醒过来,只不过一天之内口不能言,手脚麻软,站不起来罢了。”夏凉眉点点头,道:“周尚书在哪里?”钱大业指了指后面,夏凉眉负起小荷,向后门走去,在他没走出钱大业的视线之前,钱大业突然问了一句:“你……你在汝阳王府里,可见到了那个人?”夏凉眉转过头来,发现钱大业眼睛里像是有一种特别的东西,那是一种努力做出无所谓,却又无法掩饰的关切之情,夏凉眉停了一下,才道:“我想我见到了。”钱大业眼睛里发出了光,问道:“她怎么样?”夏凉眉道:“很好。”钱大业点点头,不再问了。

夏凉眉负着小荷走过后门,见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边点着长明灯,没有一个人影,使得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听走来十分清晰。过了这走廊,又通过了一道暗门,就来到了一个小小的院落,这院子幽雅而静谧,两个贴着花黄的小姑娘站在天井尽头,为他推开了正屋的门。

周文一早就已到了中都城,一路上保护周文的只有从前他做将军时的三百名旧部,尽都是化妆入城。

他这次来是皇帝派遣,极为秘密,连朝中的大臣都不知道,只知道刑部的两位大人已做为钦差大员,外放巡视,却不知他们真正的目的地是中都。而他们秘密来这里,为的是什么呢?他们如此隐藏身份,难道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隐私?

夏凉眉将小荷放在正中的大椅上,周文马上近前来,屋子还站着一个人,是中都城中的内线,他仔细端详了一下,面露喜色,道:“没错,就是她,就是她。”

周文用欣赏的目光看了夏凉眉一眼,道:“你是怎么将她骗出来的?”夏凉眉淡淡一笑,道:“孔夫子说过,唯女子与小人难为养也,这种王府千金更是难上加难,要不是钱大人的手艺高超,哪有这般容易。”周文叹了一声,道:“想不到一个吃字,就能将她骗了,早知如此我们又何必劳你大驾呢?”突然他一声低喝:“她要醒了,注意不要说破我的身份。”说着他取过一块手帕,将小荷的眼睛蒙了起来,让她看不到自己的面貌。

小荷鼻子里轻哼了一声,像是醒了过来,猛然发出一声惊呼,却动不得分毫。周文哑着嗓子喝了一声:“不要高声,不然你的小命就要送在这里。”小荷不敢再出声了,由于动不了,也看不到一丝光亮,吓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毕竟她长这么大,也没遇到过这种情形。

夏凉眉道:“好了,你要我办的事已做完,我要的人呢?”周文还是哑着嗓子:“就在里间,你自己去看吧,看过之后,就可以带她走了。”

小荷像是听出了夏凉眉的声音,又低呼了半声,却又把后半声吞到了肚子里。夏凉眉不再理会别的,转身走进了内间。

屋子里灯火通明,正中放着一张大椅,椅子上一个彩衣女子,正垂着头静静坐着。那一头秀发瀑水般泄下,遮住了她的脸孔。但就从这个身影也看得出,那是一个绝美的女子。

夏凉眉的手有些轻轻颤抖,他慢慢走近,干着嗓子说了一句:“你……我来了。”那女子像是睡着了,没有听到。夏凉眉走近几步,又重复了一次,那女子依旧不理,夏凉眉已走到那女子跟前,他伸出手,慢慢掀起那女子的长发。

长发之下,是一张苍白无血色的脸孔,虽然也生得很美,但并无一丝生气,那是一张死人的脸。夏凉眉身子突然一僵,在这刹那间他已觉出了不妥。

就在夏凉眉打怔的一瞬间,那女子突然双臂一长,两柄尖刀划出两道乌光,刺向夏凉眉胸口,夏凉眉确是不凡,在这种情况下居然还能反应过来,猛一个铁板桥,后脑几乎贴到了地面,避过了这一击。然后他身子弹簧般折了回来,一拳打出。

那女子一击不中,也是见机极快,马上一个侧身,飘出五尺,在这同时屋子里突然冒出了无数埋伏。

椅子底下铮铮两声,伸出两枚钢钳,扣死了夏凉眉双腿,天花板上凭空落下一个铁笼,将他与椅子并椅上人一同罩住,每一条铁栏都粗如鸡卵,四下里突然冲进二十余名大汉,每人手中一条长枪,对准了笼中的夏凉眉。

夏凉眉双腿被扣,无法转身,他已成了笼中之鸟。

周文慢慢走进来,站到夏凉眉面前,冷笑一声,道:“我没有食言,你看到她了,确切的话,是看到了她的脸,现在你可以跟她一起走。”夏凉眉身子突然剧烈颤抖起来,眼睛几乎要瞪出眶外:“为什么这样对她?她做错了什么?”他质问周文。

周文突然惨笑:“我也不知她做错了什么,可是我的老婆又做错了什么呢?为什么你非要她不可?她被你侮辱之后,悬梁自尽,她死得好,死得好呀……”他突然一转身,喝道:“杀!”

这个字一出口,十三条长枪穿过铁栏,一齐刺将进来。此时的夏凉眉,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他已是笼中之鼠,网中之鱼,他还能怎样?

他求生。夏凉眉突然怒吼一声,抛去了手中的扇子,从怀中一伸手,取出了他的兵器,从没有人看到过他用兵器,江湖上也没有第二个人使用这种兵器,甚至人们连想都想不到。

他用的是书。书无字,无字天书。

书一出手,就变成了两本,他双手左右一旋,十三条长枪就断了六对半,那书乌亮亮的发出金属光泽,也不知是用什么材料打造的,夏凉眉破去枪林,随即双脚用力一分,那椅子连同钢钳“嘎”的一声分成了两半。

诸人厉喝声中,夏凉眉斩断钢钳,透围而出。

四面有铁笼罩住,他如何突得出去?夏凉眉当然有办法,他手中的无字天书既断得了枪杆,也断得了铁栏。但是周文又岂能只此一招?他一拍手,四面八方的墙壁上突然飞出了无数寒光,那是数也数不清的暗器,飞刀,毒针,钢镖,弩箭,追魂丝,夺魄线,这些暗器只有一个目标,铁笼。而笼外之人早已退在一边。

夏凉眉大喝一声,猛地将身上的外衣闪掉,四下里一转一卷,漫天寒光都没了踪影,夏凉眉挡过一阵箭雨,没等第二波攻击发动,手中无字天书一挥,斩断了三根铁栏,他一脚将断栏踢开,跃了出来。可就在这时,他的身子猛然一晃,双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这不是毒药发作,而是麻药的迹象,而且这种感觉快速向四肢蔓延。但并没有让他身体失去知觉。看来麻药下得并不重,也许是因为如果下得重了,他就会发觉。这种麻药正与小荷中的一模一样。

那白水羊头!

周文冷笑一声:“既然来了,我还能让你走么?那麻药分量并不重,正好使你觉察不出,但你只要一用真力,就会发现它的效力了。”

他说得并不错,夏凉眉看起来仿佛喝下了十斤烈酒,四肢百骸几乎都要不听使唤了。几名大汉断了铁枪,却抽出身后的缅刀,当头便斩。夏凉眉破出性命,双足一蹬,硬生生从两人之间挤了出去,他已蹿到了外厅。

小荷正瘫痪在椅子上,眼上还蒙着布片,看不到东西,但她却清清楚楚的听到了屋子的一切。她只觉得一只有力的手臂将自己猛的扯到怀里,巨大的力道夹得她一阵血涌脑门,差点晕了过去。然后身子就如同箭一般射进门外的夜色中。

夏凉眉只怕也没想到自己在身中麻药之时,还能有如此神威,从虎穴中将小荷抢出来,但他终究慢了一下,身后被周文抢过来,一掌砸在他后心,夏凉眉到底是高手中的高手,到此时竟还能反击,他左手半本无字天书向后划下,只听砉然一声,锋利的书页已将周文的衣袖划出一条大缝,里面蕴藏的劲气立时泄出,竟将脚下方圆三尺的青草击成粉末,连地面都陷下去一块。

周文身为文官,竟有这种武艺,也是不可思议。

夏凉眉并没有顾及这些,他现在一个目的,就是逃离险境。怀里的小荷虽然不重,但时间一长,就如同抱了一个大铁块,渐有不支之感。周文负手而立,冷笑几声,自己并没有追赶,似乎是不屑追赶,他只是连连发令,命手下诸人堵住各条通向汝阳王府的必经之路,他知道,夏凉眉的体力绝撑不了多久,只要不让他进汝阳王府,他就是死路一条。而小荷,最终还是要落到他手里。

夜色深沉,夏凉眉站上一角飞檐,努力睁大眼睛向四下看去,只见四面条条大街小巷都是布上了身形矫健的汉子,正在向此地围拢过来,他看了一眼城中心那片辉煌的灯火,知道以他现在的体力,是无论如何也到不了那里了。他几乎马上就明白了周文的意图,夏凉眉立时做出了一个决定,非常大胆的决定。

他出城。

既然敌人以为他一定要回汝阳王府,那么他偏不回去,只要到得城外,躲过这一阵追杀,他就能平安度过这一劫。

夏凉眉打定主意,努力拼足最后一点气力,向城墙跑去,小荷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却听得清清楚楚,此时被他背在背后,只觉得从这男人背后渗出的汗水已浸湿了自己前心的衣服。

突然之间,她的身子猛然向上飞起,之后又如同落下了深渊,巨大的下坠力使她从夏凉眉的怀里滚落在地,连眼上的布片也落下了。此时她才看清四周的情形。

这已到了城外,城中辉煌的灯火在此处看来恍如隔世,小荷从没一个人真正到过深夜的旷野,若没有身边的夏凉眉,她的心必定陷入绝望。但夏凉眉却并不乐观,他觉得身上的力量正在飞速消失,已不容得他做任何停留。

他已抱不动小荷,只能拖着她的双脚向前拉,幸好他中的迷药并不太重,不然他连这点气力都没有了。就这样拉了小半个时辰,总算到了路边一个卖凉粉的棚子前,这里当然已关了门,夏凉眉顾不上打门,便一头猛撞了上去。

门板并不算太厚,这一下竟被撞出个大洞,夏凉眉的身子便冲了进去。

里面并没有人,这里只是在白天才有人光顾,晚上空无一人,夏凉眉看了看四周,方才松了口气。如果能缓上半夜,他就可以恢复常态了。

但是他的这点愿望也落空了,夏凉眉刚刚缓过一口气,门外就出现了一个幽灵般的身影。

借着星光,一个人慢慢走进来,这人一身宽大的衣服,罩住了整个身子,看不出高矮胖瘦,脸上戴着一个面具,上面用银粉画着一个闪光的骷髅头,夜里一见,的确吓死活人。

夏凉眉一皱眉,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倚在椅子上,小荷本就动不了,就算害怕也叫不出一声,所以屋子里一时静寂如死。

第三章 怜薄命

骷髅人并没有停滞不前,而是慢慢举步,一步步向二人走来。夏凉眉手中的无字天书已然握紧,但以他现在的体力,还能不能发出致人死命的绝招?骷髅人走到了小荷跟前,低头看了她一会儿,突然一举手,就要向小荷脑袋上砸去。

夏凉眉厉喝一声:“且住。”那人一怔,抬起头看着他,夏凉眉双目一寒,道:“这女人是我的,命也是我的,谁也不能动她。”那骷髅人歪着头想了想,一个字不说,伸出一个手指,在夏凉眉眼前轻轻晃了几晃,意思仿佛是,现在你说话根本就不算数,你还能站得起来么?

这人手指晃完,另外四指一伸,一掌砸了下去。

小荷闭起了眼睛,心里已不知骂了多少次夏凉眉这个王八蛋,如果不是他引诱自己出门,哪会落得这么个下场,糊里糊涂得死在野地里。但她不甘心,她想要看清杀自己的人,但屋子里太暗了,她只看到闪过的掌影,只听到激荡的风声,“这可能是我最后看到与听到的吧。”她想。

突然夜色中有人叫了一声:“住手!”只听砰得一声大响,一扇窗子被撞碎,有个人猛扑进来,手中银戟一闪,直刺骷髅人的右肋。小荷的眼角已扫到这一抹银光,她几乎要喊叫出来,这柄银戟与这一戟刺出时的霸道气势,她当然熟悉得很。

那是一招“人自为战”,招如其名,你打你的,我打我的,你一掌打死她,我就一戟挑了你,这是不顾性命的打法,骷髅人鼻子里轻哼了一声,翻身滑出,身形如履冰面,好看之极。

来人一枪逼退骷髅人,意气飞扬,他一手执戟,护在小荷身前,淡淡的星光洒落在此人身上,脸上,看得出这是一位玉树临风的美少年,而那杆银戟又为他增添了倍于常人的英武气势。活脱脱一个吕布再生。

这人正是吕青迪。

他一眼也没有看小荷,此时大敌当前,退敌要紧,吕青迪曾跟他父亲几经战阵,很有对敌经验,知道现在不是问候之时,而小荷的眼睛里竟已有了泪花,这几个时辰对她来说,真的是太长了,现在终于看到了亲人,她竟险些晕了过去。

吕青迪为护意中人,更显出英雄气概,他先仰头朝天,嘴里轻轻道:“多谢恩人指点,不然定误了荷儿性命……”然后他银戟一指,喝道:“何方狗贼,竟敢动王府金枝,还不报名受死。”那骷髅人看了看他手中的兵器,点点头,开口说了一句话:“你是吕青迪?”

这句话一出口,屋子里的人齐齐吃了一惊,吕青迪与小荷都听出来,这人竟是个女子。

吕青迪听了冷笑一声:“既是知道你家少爷的大名,怎么还敢动她?”那女子点点头,道:“哦,原来吕家大少爷是来保护意中人了,怪不得这般英勇。”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阴阳怪气,极不舒服。吕青迪怒喝一声,挺戟便刺。那女子看着刺来的银戟,竟然不躲不闪,嘴里淡淡地道:“这么说来,你是要娶她喽?”吕青迪银戟猛然一顿,停在半空,前面的枪尖竟无一丝颤动,那一手腕力确是不凡。

“难道还要少爷娶你这丑八怪不成?”吕青迪没好气的回了一句。那女子并不生气,只是格格的笑了起来,吕青迪被她笑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怒道:“你敢笑我?”挺戟又要刺。

那女子一摆手,道:“如果你看到我的样子,只怕就不会这么说了。你过来……”吕青迪哼了一声,并没有反对,总是面对着这么一个怕人的骷髅头,好像也不是一件很开心的事。二人走到一边,相隔数尺,那女子背对小荷与夏凉眉,伸手摘下了脸上的面具。

吕青迪耸然失色,像是见了真正的骷髅头一样。他睁大了双眼,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突然后退几步,嘴里吃吃地道:“王……你是……是伯母……”那女子复将面具戴回,淡淡的回答:“我母亲已去世很久了。”

吕青迪道:“我知道,小荷刚刚出生之时,我正是九岁,那时就与她订过亲的,这是老王妃的意思,而王妃故去之时,我才十一岁,事隔十数年,我却仍旧记着王妃的音容,那么说,你也是……王爷的……女儿?我知道王爷一生只娶过一位王妃……”那女子冷哼:“我当然是汝阳王的女儿,而汝阳王——只有我这么一个女儿。”屋子里的三个人都大吃一惊,小荷苦于说不出话,而吕青迪与夏凉眉齐声道:“这怎么可能?”

那女子道:“这怎么不可能?我父亲有替身,当然也要为我寻一个替身,而我的这个替身,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只不过是父亲买来的野孩子而已。”吕青迪低下了头,嘴里嘀咕着:“怪不得,怪不得她生得谁都不像……”

他猛然抬头,银戟一挥,怒道:“你为什么要说这些?告诉你,这些话我一个字也不信。拿命来!”他一戟向那女子刺去。那女子并不躲闪,任由他刺,嘴里轻轻道:“你这一套人定胜天戟法,固然是吕老将军的传家绝技,二十年前在对沙陀国的对战中,挑下过十一位沙陀猛将的头颅。我父汝阳王也因此而非常敬仰吕老将军,曾经以玉带换铁衣,与吕家结亲……”银戟此时已堪堪刺破她前心衣服,却猛然停滞不前。

吕青迪狠吃一惊,头上竟然冒出了汗水,不由得叫了一句:“你如何知道这些?莫非你真的是……”那女子并不回答,负手而立,冷冷的看着他,眼神倨傲以极。

小荷眼睛里突然冒出了无比恐惧之色,她像是已猜到了这女子现在的意思。

吕青迪慢慢收回银戟,他的脑子里一片纷乱,已没有头绪。那女子突然一声呼叱:“还怔着什么,去替我杀了她,我再也不想过这种暗无天日的日子,我要做回原来的我,夺回那本就是属于我的一切。”吕青迪身子猛然一震,但并没有反应,那女子见他并不动手,又急催了一句:“你杀了她,还可以娶我,做我父亲的东床快婿。可你要不杀她,我父亲也会让你娶她,那你以后就再也用不着去汝阳王府了。”

这句话可正说到了吕青迪的心底里,他内心非常想做汝阳王的女婿,因为自从他父亲故去后,吕家的声望已大不如前,很需要振作一下,而现在天下一无外战,二无内乱,若想以军功光大门楣是不可能的,只有攀龙附凤这一条路。

他霍然回头,盯着小荷,小荷也在看着她,二人的目光一对,小荷心里竟然颤抖了一下,她可能从来也没看到过吕青迪的这种眼光。

吕青迪盯了小荷片刻,突然道:“小荷,你说一句,这都不是真的,我就会相信你。”小荷的眼泪流出眼眶,她不是不想说,而是说不出来。吕青迪等了一会儿,见她并不说话,只是一个劲的流泪,心里竟已相信了八九分,他双手渐渐握紧,眼睛痛苦的闭合,突然他一声猛喝:“你骗我好苦。”

银戟终于出手,直刺小荷心窝。

一炷香以前,这个人还是小荷的救星,可现在却成了她的催命鬼,这情形变化得太快,快得让人不敢想像。

戟如毒龙,去势如电,小荷眼看着银戟刺到,却一动也不能动,她闭上了眼睛这一刻她的眼睛在流泪,而心里却是在流血。

嗤的一声,戟尖入地半尺,而小荷却并不在戟下。

就在银戟刺到的一刹那,小荷的身子突然向后滑出数尺,避开了这一击,而出手之人,正是夏凉眉。

吕青迪抽戟在手,喝道:“你!”只见夏凉眉在椅子里站起身来,走到小荷身前,长长吸了一口气,道:“你要杀她,可得先问问我手里的书。”吕青迪点头:“好,好,好,我早知道,我们之间一定要干一场的,不想来得这样快。”夏凉眉努力伸展了一下身子,却仍是踉跄了一下,他苦笑一声,道:“君今在罗网,何以有羽翼,我这本书就算做我的翅膀,但愿它能带我脱离险境。”吕青迪看着他的脸,道:“你现在不是最好。”夏凉眉淡然一笑,道:“对付你,已足够了。”吕青迪冷然道:“我从不占人便宜,如果你能接下我十招而不倒,我就不杀人。”

夏凉眉并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他要保存体力。

吕青迪见他点头,便慢慢的将戟平指,道:“第一招!”

百兵之祖是为枪,枪招以刺为主,而戟由枪变化而来,当然也是以刺为主要攻击方式,可吕青迪的第一招并没有刺,而是斜扫,戟头尺余长的小枝在星光下划出一道利芒,划向敌人咽喉。这一招已将夏凉眉周围五尺处尽数笼罩,正是一招“人尽其才”。夏凉眉脚步不移,手中无字天书合二为一,看准小枝的来势向上一迎,乃是一招“天下无双”,正将小枝挡出去。

吕青迪见他破了这一招,手中戟并不回抽,而是手腕一振,戟身呼的在半空转了半个圈子,以戟杆猛砸夏凉眉头顶,这是一招“人弃我取”,以戟杆取敌,是戟法中最不常见的招式,故此取名。夏凉眉见他这一砸来得迅猛异常,也厉喝一声,天书向上力挡,却是一招“天怒人怨”,只听一声大响,二人都是震得胳臂酸麻,而夏凉眉竟险些将天书掉在地上。

他在方才吕青迪与那女子对话时,已默运内功,将麻药逼出了一大半,可到底还没有除净,这一硬碰硬之下,明显有些吃亏。而吕青迪也是狠吃了一惊,他的臂力并不出众,而戟法也不十分讲究气力,而是以巧招取胜的。

所以吕青迪不再用强,身子一拧,手中银戟连出三招,分别是“人微言轻”、“人心所向”、“人云亦云”,夏凉眉脚下纹丝不动,三招出手,“天长地久”,“天各一方”,“天经地义”,将三招一一化解。吕青迪三招落空,手腕一抖,用一招“人面桃花”,一枝戟显出五个枪尖,分刺夏凉眉咽喉、前心、小腹,夏凉眉手中天书如星光乱闪,一招“天花乱坠”,封了出去,戟尖刺在天书上,发出“叮叮叮叮叮”五响,急如密雨乱珠,却刺不进分毫。

吕青迪用过六招,摸不到对方底细,只觉得对方手中那件怪异兵器千变万化,怪招层出不穷,取巧似是不易,他经验丰富,心思电转,手下招式一慢,用上了他家祖传的绝技。以慢打快,以静制动。却是一套“人老珠黄”戟法。

这一戟来得极为怪异,戟杆轻颤,似是全无力气,引得光芒乱抖,实不知他要刺向哪里,他的脸上也显出一种遗老般的朽腐之气,正是一招“人困马乏”。夏凉眉突然眉头一扬,他已看出这一招的厉害,对方已是“人困马乏”,本无力攻击,但这只是表象而已,等到前锋到了你跟前时,就会一变气势,一鼓而进,再难防御,所以他已不能再守,他只有攻。

可是以他的体力,可有能力发起攻击?他不知道,但不攻击就只有死路一条,他别无选择。

夏凉眉轻啸一声,发力前冲,一招“天马行空”,手中天书一分为二,左手天书挡开银戟,右手天书击出,斩向吕青迪面门。如果不是他身中麻药,这一招使出来,真的如招所示,俊逸潇洒,不可方物。吕青迪似乎也是成竹在胸,等得就是他来攻击,却并不急着反攻,而是一招“人人自危”,脸上现出吃惊的表情,身子一缩,以戟杆向上一迎,砉然一声,天书斩上戟杆,吕青迪手腕一振,银戟落地,此时夏凉眉左手天书从下反撩而上,却是一招“天翻地覆”。

吕青迪惊叫一声,翻身跃起,避开这一招,落地时已是背对夏凉眉,这乃是一招“人为刀俎”,以背对敌人,无疑是任人宰割,这一招名字倒是极为恰当。

夏凉眉想也不想,最后一招出手“天网恢恢”。双手天书分从两面斩向他两臂,看来倒也不想伤他性命,吕青迪无论如何也避不开这要命的天网。可是他也有最后一招,而且也是最厉害的一招,在战场上,他曾以这一招取过敌方上将之首级。

这是一招“人面兽心”。

一枝小小的银戟,从他的肋下反刺而出,刺向夏凉眉小腹。与此同时,无字天书也已经斩上了吕青迪双臂,只听铮然两声,锋利的书页竟然斩不进去,原来吕青迪身上穿着纯钢护甲,这一击只将护甲斩裂,将他臂头划出两道浅浅的口子,并无大碍。此时夏凉眉那无字天书尽在外门,中堂大开,再也无法抵御这一刺,电光石火之间,戟尖已深入腹腔。

夏凉眉猛可一惊,身子自然而然的向后急退,但这一戟仍旧入肉二寸,受伤极重。吕青迪一抽短戟,血花飞溅处,夏凉眉捂腹后退。吕青迪不再进击,方才说好的,十招之内决胜,现在已过十招,自然不会再打下去。但夏凉眉极是硬气,连哼也不哼一声,撕下一块衣服,将受伤的腹部紧紧缠住,目光中并无一丝恼怒愤恨之意,身子也如一根旗杆般屹立不动。

吕青迪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他,过了片刻,二人仍旧不动。夏凉眉腹上流出的血已将衣服浸透,却并没有倒下的意思。

吕青迪突然收起短戟,将地上的银戟握在手中,那女子喝道:“还不杀了他们?”吕青迪好像没听到,对夏凉眉点点头,道:“十招了。”夏凉眉道:“不错。”吕青迪道:“你胜了。我遵守言诺,不会杀人。”

夏凉眉也点点头,没有说什么。

最后那一招,如果不是吕青迪身穿护甲,夏凉眉的天书斩到之时,他根本就不可能发出那致命的一招“人面兽心”,也就伤不到夏凉眉。现在十招已过,对方仍旧不倒,他自然就算输了。

吕青迪将银戟一背,从夏凉眉身边走过,出门而去,这自始至终,他也没有看过地上的小荷一眼。是他不想看,还是不敢看?

直走出门外数百步后,吕青迪才突然狂吼一声,拔腿飞奔起来,道路箭一般在脚下掠过,不时有枝叶在他脸上擦过,吕青迪最后跑得筋疲力尽,手中银戟猛插进一株大树,一声厉啸,腕子一翻,那棵大树从中而断,吕青迪跪倒在地,以手抱头,呜呜的哭起来:“小荷……我……不是有意的……”

那女子看吕青迪走了,气得冷哼一声,脸现杀机,道:“他不动手,我自己来。”夏凉眉冷笑:“你不妨试试看。”那女子哼了一声:“我并不想杀你,如果你挡我的路,却是讲说不了,我只好送你和她一起走。”夏凉眉天书一摆,道:“就凭你?”那女子看着他,一阵冷笑:“如果你现在还能发出一招,我就服了你,别看你骗过了吕青迪那败家子,但可瞒不过我的眼睛。”

她说着话,一步步来到夏凉眉跟前,歪着头看他。夏凉眉只觉得心底里有什么东西在向下沉,他努力想发出杀招,但双臂已抬不起来,他的血已流得太多,眼睛都有些看不清了。

那女子嘴边露出一丝笑容,举掌向夏凉眉头上拍了下去。

突然之间,从门外传来一声大吼,接着一条十八截虎尾钢鞭穿破木板墙,向那女子手腕卷去,那钢鞭上尽是倒刺,如果钩在肉里,至少要撕掉一大条肉下来。

那女子掌到中途,突然一沉,虎尾鞭竟卷了个空,而那女子这一掌虽然低了数寸,却方向突变,拍向夏凉眉耳门。这里也是人身重要大穴,一掌拍实的话,夏凉眉可就要凉透了。

但门外来的并非一人,还有一个人在虎尾鞭刚刚发出时,便如一块发射机射出的石头般撞进来,以身子撞向那女子。他的身子并不是兵器,他的兵器是盾,一面青光闪闪,其薄如纸的盾。上面一条条一道道满是裂纹,但这却是天下最硬的盾之一。

那女子扫了一眼攻来之人,似乎轻轻叹息一声,她已知道,今天的人是杀不成了。她也没见如何动作,一个轻盈曼妙的身子就轻烟般向上飘起,半空中转出十余个圈子,升上了屋顶,但她并没有就此罢手,一道乌光脱手飞出,击向小荷。

就当她身子跃起之时,言白虎与刘玄武正要将她拦下来,但见她掌心乌光一闪,一物直打小荷,二人大惊之下,齐齐出手,将暗器打飞出去,但此时那女子已穿破屋顶,鸿飞冥冥,不知所终了。

门外火光亮起,涌来一大群人,都是汝阳王府里的仆人们,夏凉眉只觉得眼前火光耀眼,突然天旋地转,脑子里轰然一声,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五探芳信

一声炸雷,几乎就响起在窗外的树梢头,夏凉眉睁开了双眼。

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动,仿佛是被雷击所震荡的一般,好不容易,夏凉眉才看清楚眼前的情况。

这是一间精致的屋子,帐幔雪白,大理石铺就的地面泛起青光,几乎能照得见人影,床边燃着香料,整个屋子都飘荡着一阵幽香。

在床前还站着一个人,见他醒过来了,就在与他把脉,然后转头对椅子上坐定的汝阳王道:“王爷,他已经没事了。只是失血过多,静养几天就能下地了。”

汝阳王点点头,叫这大夫出去,然后亲自走到床前,看视夏凉眉。

窗外下着大雨,这无聊的雨声却更显得屋子里幽静异常。雷声还在不住响着,但在夏凉眉听来却是那么遥远,他又晕睡过去。

两天以后,夏凉眉可以勉强下地了,这些天来,汝阳王是天天必到,但小荷却一次也没来过。

这天吃过晚饭,汝阳王照旧来看他,见他气色已好得多,夏凉眉躺在床上,突然苦笑一声,道:“姓夏的纵横江湖,从来没有办不到的事,可在你手里,我却栽了个跟头,你放心,等我一能出门,我便去找你门口那石狮子。”汝阳王听了,却是长叹一声,道:“你先用不着去找那石狮子,你还是——先去看看小荷吧。”

夏凉眉淡淡地道:“我看她做什么?”汝阳王捏着双手,似有些不好启口,但最后还是说出来:“现在也许只有你才能救她了。”夏凉眉苦笑:“难道说在这王府里,还有人敢动她?”汝阳王道:“有。”夏凉眉眼神一闪,道:“谁?”汝阳王道:“她自己。”

汝阳王的目光虽然还是那样尖锐,但里面似是有些掩饰不住的哀伤:“她自从那天救回来,直到现在,一句话也没说过,一粒饭也没吃过。我想,也许只有你才能让她复原,因为那晚毕竟你救过她。”

他已知道了那天城外所发生的,自然是言白虎与刘玄武报告的,但夏凉眉不敢肯定在城里所发生的那些事,汝阳王知不知道。但愿他不知道。听他的意思,小荷也没有说过什么。

于是夏凉眉不再说什么,他轻轻下床,在汝阳王注视的目光中,穿上自己的衣服,慢慢走出门去。他不敢走快,因为伤口还没有完全长合,虽然缝住了,但如果用力过猛,还是会流血的。

这里是一大片莲池,此时正当六月,莲花开得正好。蓝色的月光洒在池塘里,闪着辉光,水面上有一座九曲廊桥,檐下挂满了红灯,无数的红灯与月光交相辉映,使得这莲池看来像是一块晶莹剔透的宝石,走在这九曲桥上,已分不清哪里是天上,哪里是人间。

红灯尽处,是一座高阁,一个红衣女子独坐阁头,肩若削成,腰如束素,眼望着灯火阑珊,她身边的明光淡了,却有一股迷离的水雾升起在四周,使得她看来仿佛是云间的仙子,不带一丝人间烟火。

仙子并不都是快乐的,至少这个仙子是忧伤的。

小荷的脸映着辉光,突然竟有了一股寒凉的意味,月下泛清辉,清辉玉臂寒,她的整个人看起来再也不像是夏凉眉第一次看到时,那种近乎跋扈的青春,那般疑为天人的惊艳,现在她看起来,连一个恼恨丈夫章台走马的怨妇都不如,怨妇脸上至少还有哀怨缠绵,而小荷脸上却是什么都没有。

现在她的人就像是一具空壳,抛却了灵魂的空壳。

这才仅仅不过三天,人的变化竟如此之大,连夏凉眉都感觉到不可思议。

他走到小荷身后,小荷似是没听到,一动也不动。夏凉眉停下脚步,思索着该如何说第一句话。他思索的时间很长,高阁上一人静坐,一人独立,月光洒遍二人全身,仿佛今晚的月只为他们二人而明。

如此美月良辰,夏凉眉却突然做了一件极为煞风景的事,他突然从后面猛然搂住小荷,用嘴去亲她的后颈。小荷长这么大,也从没遇到过这种男人,敢如此非礼她,虽然此时她心中悲伤欲绝,但夏凉眉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还是骇得她拼命挣扎起来。

可是她已经三天没吃饭,又哪有力气挣得过一个男人?她已被夏凉眉压倒在地,夏凉眉那刚长出胡茬子的嘴已经吻上她的脸。小荷没有叫,也许是她没有力气叫出来吧,二个人就在高阁上翻腾开了,突然小荷猛一曲膝,顶在夏凉眉小腹上,夏凉眉痛苦的哼了一声,身子突然一僵,像一只大虾般弓起。然后小荷的巴掌就结结实实的落在他脸上。

夏凉眉翻倒在地,小荷像是动了性子,不依不饶的跳起来,扑到他身上,一对拳头像雨点般落下,夏凉眉也不想吃亏,去捉她的双手。

突然之间,二人一齐落下了高阁。

阁下是莲池,好大一片莲池,当然也很深,二人扎手扎脚的落到池塘里,激起了老大水花。可二人的打斗也终于停了。突然间满池噪动,无数“咕呱、咕呱”之声大起。

小荷钻出水面,头上湿淋淋的顶着一朵大荷叶,而夏凉眉也露出头来,二人离得不远,相互正看,突然夏凉眉惊叫了一声,身子一缩,下手去裤子里一抓,竟抓出一只大青蛙,那青蛙被二人落水声惊动,正没好气,又被一只分成五瓣的爪子捏住,很是难受,一下子气贯顶门,涨得几乎像个皮球,双眼凛凛生威,怒视夏凉眉。

夏凉眉忙一甩手将它扔进池塘里,然后也学着它叫了一声:“咕——呱!”那声音像得很,小荷看着夏凉眉的样子,突然“卟”的一声笑出声来。

总泡在水里也不是件得意事,于是二人一同上了岸,夏凉眉经过方才一番折腾,小腹上又开始流血,为了减少出血,他一上来便躺在树下不动了。小荷好像这才记起他受的伤,爬过来伸手就掀他的衣服,想要看一看。夏凉眉吓得急忙护住衣襟,轻喝道:“你做什么?”小荷一脸认真:“看你的伤呀,你以为我要做什么?”夏凉眉皱眉道:“你懂不懂事,我是个男人,你是个大姑娘,我看你行,你看我就不可以。”

这观点倒是头一次听在小荷耳里,她不服气地道:“为什么?”夏凉眉挤出一脸坏笑:“我看你,人家会说我风流好色,这无伤大雅,可你要看我,人家就会说你……”小荷见他不说了,追问道:“说我什么?哼,那人敢说我一个坏字,我就撕了他的嘴。”夏凉眉道:“人家当然不会说你坏了,人家会说你好……好淫……”他刚说到这里,突然头脑里一阵眩晕,不由得住了嘴,此时他眼睛里的小荷竟完全不一样了。

现在呈现于夏凉眉眼前的,是一个苗条而匀称的身子,因为红衣着了水,一下子紧紧贴在她身上,偏偏现在是夏天,小荷穿的又不是很多,从枝叶间漏下的斑斑点点的月光落在小荷身上,顿时将她身上所有凹凸之处全都显露出来。

一滴晶莹的水珠从她的发际轻轻滚落,落在她那雪白的胸脯上,在夏凉眉听来竟是铿然有声。这是震荡心弦的声音,夏凉眉只觉得全身的血一下子都像决堤的洪水,四下乱涌。他已忘记身在何处,仿佛四下里是一片桃花,头上月圆如镜,脚下清溪泠泠,此时的情景竟是如此熟悉。

夏凉眉忍不住伸出手去,仿佛要抚摸天上的圆月,他轻轻念道:“桃花源内桃花坞,桃花坞内桃花酥,桃花酥映桃花面,绊惹桃花总不如……”小荷没有听清他的话,凑近他的脸,问道:“你说什么……”

此时的夏凉眉竟突然伸过嘴来,重重亲在小荷红红的樱唇上。

第四章 怜薄命(二)

小荷一点也没有防备,她猛然吃了一惊,全身一震,竟跳了起来,然后她直直的看着夏凉眉,脸上一片飞云如火。夏凉眉那一双眼睛却是直勾勾的看着她,竟没有一点愧疚的意思,仿佛这是天经地义一般。小荷看了他片刻,又气又怒,突然飞起一脚,踢在夏凉眉小肚子上:“你去死吧。”

夏凉眉这次没有表示异议,当时就痛死过去。

小荷这一脚踢出,立时有点后悔,她大怒之下,已忘记了他受伤之处,这一脚可并不轻。她低下身子,见夏凉眉牙关紧咬,双目紧闭,像是没了呼吸,一时也急得不知所措,她想起父亲平时打人板子的情形,只要人晕过去,就用凉水泼醒,这里凉水有的是,她用手从池里舀了几次,浇在夏凉眉脸上,但水像是很少,不起作用,最后小荷急了,将夏凉眉拖到池边,把他的脑袋按进水里。

夏凉眉当时就醒了,若再不醒,只怕要被呛死。他咳出几口水,睁开了眼睛。小荷放了心,这才发觉自己已是手脚酸软,瘫坐在池边,一动也不想动了。她狠狠的瞪了夏凉眉一眼:“你再敢动我,我就踢死你。”夏凉眉长长吸了一口气,看了看四周,竟有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他看了一眼小荷,哼了一声:“我哪敢再动你?金枝玉叶嘛。”小荷听了这话,突然一呆,望着那泛起蓝光的池塘,又滴下了泪水。

夏凉眉也不劝她,继续冷嘲热讽:“怎么?难道说你只有做为汝阳王的女儿时,才敢打人?现在突然发现自己不是,就活不下去了?”小荷并不理他,自顾自的落泪。夏凉眉长长叹息一声,道:“做王爷的女儿有什么好?成天关在家里,一切都被人安排好了,连一点自己的主意都没有,想出门走一走,身后都跟着几十个保卫,只怕就算去趟茅厕,门外也有八个人蹲着,哪比得上我们这些江湖闲人,尝遍南北美食,饮够天下美酒,看尽世间美景,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天王老子也不理它。有道是‘人生一世,草木一秋,逍遥来去,夫复何求’,哈哈,快活呀。”

小荷看了他一眼,并没说话,脸上挂着蓝色的泪珠,看上去楚楚可怜。

夏凉眉凑过来,低声道:“你也不必太难过,那天晚上的女鬼八成是在胡说,方才汝阳王让我来看你,说你几天没吃饭,饿得要撑不住了,我亲眼看到汝阳王泪流满面,老泪纵横,悲伤欲绝,痛不欲生,那种爱女之情,拳拳之意,绝对假不了,我想如果你不是他的亲女儿,他才懒得管你的死活哩。对不?”

小荷身子一震,转头道:“你……你不是在骗我?”夏凉眉撇撇嘴,道:“不信算了。”慢慢的爬起来要走,被小荷一把拉住:“别走,你这话可是真的?”夏凉眉道:“随你猜好了,我可要去睡觉了。你什么时候想吃饭了,就招呼一声,我带你去吃你从没吃过的好东西。”说完他向小荷扮个鬼脸,捂着肚子慢慢回去了。

小荷看着他的背影,呆呆的发怔,正在这时,一只大手轻轻抚摸上她那湿漉漉的头发,小荷转过头,看着月下的汝阳王,汝阳王的眼睛里,依稀也有泪光。

第二天是个好天气,夏凉眉正睡在床上,脸朝里做梦,突然被一只手扯了起来,张眼一看,正是小荷。现在的小荷可不像昨晚那般消沉了,一夜之间又恢复了往日的霸道。

小荷拖起夏凉眉,嘴里嚷着要他带她去吃好东西,夏凉眉苦笑一声,道:“我的小姐,我的千金,我的命都要没了,还哪有心思带你去吃什么东西。”小荷一怔:“你的命要没了?我看你活蹦乱跳的,没有一点要死的意思呀。”夏凉眉叹了口气,大摇其头:“我姓夏的从来都是一诺千金,那天在大庭广众之下,我说三天之内让你爱上我,如果不成功,我就一头撞死,现在两个三天都过了,大家可能都围在门口那石狮子边上等我哩。我还有脸出这个门?”

小荷的脸一红,眼珠转了转,道:“那怕什么,没脸出门,有腿跳窗呀。那天晚上你不就是这样走的么?”夏凉眉还有些犹豫,小荷等不及了,拉起了夏凉眉的手。

夏凉眉却将她的手甩开了,小荷正要发作,夏凉眉一脸正色,道:“你不怕我再捉你去送人?”小荷昂着头:“不怕,况且我都听见了,你是为了救你的情人才捉我的,只可惜她死了。”夏凉眉脸色突然沉了下去,他望着远方的天空,轻叹道:“是啊,她死了,从此世上,再无知音,再无知音……”

他闭上了眼睛,慢慢地,两颗泪珠从他的眼眶滚落。

小荷静静的看着他,仿佛根本不相信他会流泪,夏凉眉突然猛一睁眼:“你为什么不恨我?因为我,你险些见不到你的亲人。”小荷道:“我也想恨你,如果那晚你没有舍命救我的话……你为什么要救我?”夏凉眉转过头去,没有回答,只是淡淡地道:“我与你父亲打赌说三天要你爱上我云云,那都是假的,真正的目的就是要将你诱出王府,换我的情人,其实我根本就不喜欢你,我只爱她一个,为了她我不惜以你的生命做交换,你还敢跟我走么?”

二人的目光突然就交结在一起,好一会儿,小荷竟然坚定的点点头:“我不怕,我知道你以后不会再害我。”夏凉眉听了,深深的看着小荷,一字字道:“那我今天就不跳窗,我就领着你从大门走出去。”

这次夏凉眉没有将小荷领进偏僻之处,就在巷子边上坐下来,饱餐了一顿,夏凉眉像是在这里住了几十年的耗子,哪里有独特的风味小店,就算是最偏僻的地方,也一样找得到。而这些好吃的,小荷从前在城里一样也没见过,好像一下子全都冒出来一样。吃饱喝足之后,夏凉眉带着小荷四下乱逛,所买之物也尽是以前城中从没见过的饰物,夏凉眉出手大方,身边的金子像是用不完似的。小荷的眼睛都看不过来了,竟雇了辆马车将所买的东西拉回王府。

小荷满面欢喜,跟着车子转入王府那条大街上的时候,她并没有看到,一个满身酒气的人,正用一双醉眼直勾勾的看着她的背影。

夏凉眉让小荷先跟着车子回去,然后自己一转身,进了一家药铺。他要买些伤药。掌柜的很客气,唤出一个大夫,先看看夏凉眉的伤处。于是大夫与夏凉眉进了里间。

不大一会儿,药铺后门便悄悄的开了,夏凉眉走出来,换过了一身衣服,头上遮了一个大软帽,他四下看了看,见没有可疑的人,便急急走向城北。

不一会儿,夏凉眉来到一处铁匠铺,对一个正在拉风箱的人道:“我要打铁。”那人头也不抬,道:“打什么?”夏凉眉道:“一柄修月斧,两架上天梯,三支护花铃。”那人道:“哪里用?”夏凉眉道:“打还是不打?”那人这才抬眼看了看他,向里面一个管账先生叫道:“掌柜,买卖上门。”

那管账先生站起来,一言不发,向里便走,夏凉眉跟在后面,穿过后面一层院子,进入一个小小的花园,停在一座精致的小亭前,亭子里正有两人对坐,石桌上清茶袅袅,正中摆着一盘棋,落子之声清脆悦耳。

夏凉眉走进亭子,理也不理,伸手端茶,一口饮下。左边一人笑了笑:“你还敢喝我的茶,不怕这里面下了麻药?”此人竟是钱大业,而他对面的人脸色沉静如水,举止一派斯文,赫然正是周文。

周文将棋枰轻轻一推,站起身来,他并没有看夏凉眉,只是背手远眺四下的景色,嘴里轻轻道:“事情怎样了?”夏凉眉也不看他,只顾喝着茶,淡淡回答:“很好,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周文嘴边露出一丝笑容:“这么说,那丫头是真的爱上你了?”

夏凉眉眉毛一挑,道:“你们要我来,不就是为的这个么?”周文这才转回身,看着他的脸,仿佛对他很感兴趣,道:“我倒真想知道,你是怎么想到这个主意的。换作是我,这一翻经历下来,只怕也要爱上你。”

钱大业听了这话,脸上突然闪过一丝忧伤之色,但马上又不见了。他看了一眼夏凉眉,一皱眉头,道:“你好像受伤了。”夏凉眉满不在乎,道:“我是故意要挨他一戟,要不然就凭吕青迪那三脚猫的功夫,能伤得到我?我只是做给小荷那丫头看的,这样是不是更有些英雄救美的意思?”钱大业一挑大指,道:“高明。”

夏凉眉像是很得意,手中折扇一展,现出五个大字:洛阳花下客。他笑道:“女孩子都差不多,只要你能奋不顾身的去救她,每次在一起时都能给她新鲜与刺激,而且自己还有那么一点点的傲然不群,相信这个女孩子就会是你的。”

周文也笑了一下,道:“可是追女孩子也要花本钱的。你带来的那万两黄金,相信已剩不下几百两了吧。”钱大业也道:“是啊,京城最好的厨子,最好的首饰匠,最好的绣娘都给你雇了来,就为了那丫头一个人,下这么大本钱,我看就算她知道真相,也非要爱上你不可。”

夏凉眉拍拍衣袋,道:“不错,我的钱确是用得所剩无几了,这次来,就是来要银子的。二位赏个脸,将搜刮来的民脂民膏送我些。我这个未来汝阳王的女婿,怎么说也不能像个泥腿子似的不名一文呀。”

周文不动声色,取出一卷银票,递给夏凉眉,道:“银子,上面早已准备了,不客气的说,要多少有多少。可以后的事能不能办好,就全看你的了。”夏凉眉接过银票,塞进衣袋,然后哈哈一笑,道:“有钱能使鬼推磨,现在钱有了,就看我这精细鬼能不能推动汝阳王这盘磨了。”

他说完一翻扇子,现出另一面五个大字:由来爱晚芳。夏凉眉哈哈大笑,转身便走,刚走过两步,又回头问周文:“你那老婆怎样了?不会真的死了吧。说实话,那晚你那神情,倒真吓了我一跳。”周文微笑道:“没死,她活得好好的,还向我问起过你哩,看来她倒是很喜欢你。大家朋友一场,你如果也喜欢,我就送给你。”

夏凉眉转身就走,边走边嘀咕道:“你还是留着害你自己吧。我可不上当。”

等到夏凉眉走出花园,周文突然脸色一沉,道:“这个人果然有些本事。这第一招咱们算是胜了。可以后的事,并不敢保证太顺利。”钱大业倒了碗茶,品了一口,道:“我相信他,汝阳王就算是一只狐狸,也斗不过夏凉眉这头老狼。”周文眼睛里突然闪出了寒光,他轻咳几声,从怀里取出那块丝巾,擦拭了一下,道:“汝阳王都斗不过的人,咱们就更应当小心。桃花坞那边不会有乱子吧,那可是咱们控制夏凉眉的唯一手段。”钱大业道:“不会有乱子,夏凉眉没有朋友,自己又走不开,那人还是在我们手里。”

周文点点头,沉默片刻,道:“现在,就等着喝喜酒了。”

突然,那个账房先生急匆匆的跑来,交给周文一封短信。周文扫了一眼,突然猛一拍桌子,震得上面的棋子飞起老高。钱大业吃了一惊,道:“出了什么事?”周文不答,只将短信给他看过。

钱大业看完之后,也呆坐在椅子上。周文与他对视片刻,突然异口同声地道:“这个消息,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汝阳王坐在太师椅上,看着眼前的方青龙,道:“他跟小荷分手以后,还去了哪里?”方青龙道:“去了一家药铺,看了看伤,买了些药出来,然后就到了金城赌坊赌钱,出来时满面笑容,看样子是捞了一笔。接着没去别的地方,回了府里。”汝阳王点点头,道:“你看这个人有没有什么问题?”

方青龙沉吟着,道:“难说。首先他来历不明,那晚听老四说,他在城外与人动手时,所用的兵器极为奇怪,像是一本书,后来我也看到那本书,确是一件不寻常的兵器,如果我所料不差,那是无字天书。而用这件兵器的人,就只有三年前的一个叫做尚小楼的人,而这个人三年来绝迹江湖,没有人知道他是死是活。现在出了一个夏凉眉,用的也是无字天书,我想这个人绝对就是尚小楼。”

听了这一番评说,汝阳王眉头一紧,道:“这个人与朝廷有无联系?”方青龙道:“以我所知,完全没有联系,而且他还为私人恩怨杀过朝廷官员,朝廷曾悬赏十万花红捉他。这个人一向特立独行,狂妄自大,不把任何人、任何势力看在眼里。”汝阳王一笑:“那为什么他要来刺杀我?又给我暗通款曲?难道就仅仅想娶我的女儿?”方青龙道:“只怕这是他最后的一条路。所谓大隐于朝,他很可能受了朝廷的胁迫,不得已才来刺杀王爷,以他的聪明伶俐,怎会不知道朝廷的手段,即便他成功,也不可能活着逃出王府的门,即使能逃出,回去复命,也一样没有好下场,以前您的大将华扬眉先生就是例子,朝廷已全无信义可言。”

汝阳王笑着点头,很赞同他的意见,道:“于是他就将计就计,破坏了这场刺杀,然后投靠于我,这样朝廷因为不敢承认派人刺杀本王,也就不敢对他怎么样了。”方青龙道:“想来必是如此。”汝阳王道:“那么他现在只有一心投靠我,才可能保住性命。由此看来,夏凉眉绝无二心。”

他来回走了几步,脸上神色变了几变,最后道:“如果小荷真的喜欢他,我倒可以考虑招他做驸马。”

夜色已临,夏凉眉还没有回去的意思,赖在小荷房里不走。小荷也没有赶他的意思,两个人面对面坐定,中间放着一桌子酒菜,正聊得火热。

夏凉眉带着几分醉意,正在发难:“那晚你闯进我屋子里,叫了我一句‘胆小鬼’,那是什么意思?我姓夏的什么时候胆小过。”小荷不服:“你不胆小?那为什么三天以来都躲在屋子里不出来,我一个人呆在小楼上,把所有人都打发出去,就想看看你敢不敢来,谁料想你连个头都不敢露,不是胆小鬼是什么!”夏凉眉哑然失笑,道:“你真是个孩子,这么简单的道理都想不通么?”

小荷轻蔑地笑了两声,道:“什么道理?胆小还有理,我看是皮厚有理吧。”夏凉眉伸出二指,在小荷面前一晃,道:“两个问题。第一,就算我想来,也见不到你,第二,就算见到你,也不可能将你从这屋子里掳出去换我的情人。”小荷道:“这话怎么讲?”

夏凉眉道:“你父亲绝不想让我娶你,所以他会在所有路口门口都派上人手,阻止我去见你,我不是色鬼,更不是蠢猪,去了也见不到你。这第二么……”他压低了声音:“女孩子我是最了解的,你越不动声色,她就越想接近你,你越对她没兴趣,她反而要设法引起你的兴趣,这时候我前脚一走,你一定会后脚跟上。我说得对不对?那天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去找我。”

小荷从桌子下踢了他一脚,啐道:“男人都是鬼,不想着扬名立万,净想骗女孩子,没出息!”夏凉眉摇头晃脑道:“非也非也,自古英雄皆色鬼,从来名士爱美人。男人不好色,那只怕是太监……”小荷捂住了耳朵,道:“不听不听,越来越没正经话,你快滚蛋,不然我就不客气了。告诉你,从来没有一个男人敢在我屋子里呆过一个时辰的……”

夏凉眉站起来,摇晃着向外走去,嘴里嘀咕道:“春宵良夜怎独眠……三杯软饱后,一枕黑甜余……”小荷在后面正捂着嘴,笑容满面的看着他。

门外凉夜如水,气爽风清,夏凉眉出得门来,被风一吹,酒象是醒了不少,他摇着扇子,一颗脑袋四下里乱张,看着这盛夏夜的美景,还真有点流连忘返,但他刚刚转到一条石子小径时,就看到前面正有一个白色的人影立在那里。

夏凉眉用不着走近就可以看清是谁,他轻笑了一声,折扇一收,道:“吕公子,深夜到此,定有贵干。”吕青迪慢慢转过身来,看着夏凉眉,夏凉眉却从心底里吃了一惊,他从没想到才过几天,吕青迪也像是变了一个人。

现在的吕青迪,已丝毫没有初见时那种意气风发的神态,就像一下子老了十岁般,憔悴之色,一望可知。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向夏凉眉点点头,道:“我在等你。”夏凉眉道:“我知道,而且你的目的我也知道,你是想让我把小荷还给你,对不对?”吕青迪低下了头,没有说话。

夏凉眉哼了一声,道:“我平生最欣赏的,就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无论受到怎样的打击,也昂头挺胸,如果你也是这种姿态来找我,我说不定会让你如愿,但很可惜,你不是一个男子汉。”吕青迪气结,指着夏凉眉恨道:“你不要血口喷人,你找小荷的目的难道就是纯洁的么?你是真的爱她么?你能给她幸福吗?别以为你骗过了她,但却骗不了我。”

夏凉眉淡淡一笑,道:“你说对了,我不是真的爱她,但你却忘记了,现在她是真的爱我。你可以把我的话告诉她,告诉汝阳王,告诉每一个王府的人,看他们信不信。”他微笑着从吕青迪身边走过去,又转回头来,轻轻拍拍他的肩膀,以一种近乎怜悯的口吻道:“兄弟,我劝你一句,死了这条心,这对你和你的家族来说,都是一件好事,不要再到王府来了。因为你在这里已没有位置。”

说完,夏凉眉轻轻叹息一声,慢慢走回自己的房间去。

吕青迪呆呆的站在那里,看着夏凉眉的背影,脸上又是愤恨,不是悲伤,突然他发足狂奔,直跑到小荷的妆楼后面,抬眼望着上面的灯火,却始终没有挪动一步。

夏凉眉回到自己屋子睡着的时候,夜色已很沉了。

更声敲过二鼓,突然之间,夏凉眉猛的惊醒了,他身上头上满是汗水,冷汗。

夏凉眉眼睛里突然冒出平生没有过的惊恐与伤悲,他嘴里轻声呼唤着:“轻寒,轻寒……你不要走,不要离开……”他竟凭空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了随风飘荡的帐幔而已。

夜风轻柔而泌凉,白色的帐幔依旧在手中飘动,仿佛是那个人的衣袂飘飘,夏凉眉的手僵在那里,好半天才慢慢松开,他的身体也随之软下来。

“桃花源内桃花坞,桃花坞内桃花酥,桃花酥映桃花面,绊惹桃花总不如……”

夏凉眉长长的叹息一声,嘴里轻轻道:“行了,我知道你在这里,有什么话就说吧。”他的语音方落,屋子深处的暗影里就传来一阵轻轻的冷笑:“你耳朵倒是很灵光。”

这是个女子的声音,当然就是那晚要杀他的蒙面女人。

夏凉眉道:“错了,灵光的不是我的耳朵,是我的鼻子。我闻到你身上的香味了,那是一种叫做‘玉香兰’的水粉,名贵以极,整个中都的水粉,以它为最上。”那女子道:“本来是的,可有了你从京城万芳斋带来的夺魄香魂,这玉香兰就逊色得多了。”夏凉眉并不奇怪:“原来你一直都跟外面的人在联系。”那女人道:“当然了,要不我怎么会配合你,演出这场英雄救美的好戏呢?”

夏凉眉道:“如此多谢了,还没请教姑娘芳名。”那女子道:“水星兰。”夏凉眉淡淡地道:“双眸似星,气吐如兰,好名字,不俗。”那女子道:“自然不俗,这是我哥哥为我取的名字。”夏凉眉道:“你哥哥?想必是位才子。”沈星兰道:“不,他是个贼,现在是官。”夏凉眉漠然一笑:“这才像个世道,官匪一家嘛。”

水星兰道:“他本来是贼,后来被逼得做了官。”夏凉眉苦笑一声:“却为何没有人来逼我?”水星兰道:“所以我要为他出口气,汝阳王的一举一动,我都会通知外面的人,到现在为止,我已破坏了他三次大事。”

夏凉眉有些兴趣了,道:“哪三次?”水星兰道:“第一,就是那一百八十万两赈灾银两被劫之事。”

夏凉眉哦了一声,道:“那是北斗七星做的,你认识他们?”水星兰道:“你很奇怪是不是?如果不是我给沈残生送的消息,他们又如何能将那些银子截下来,运到淮南赈灾?”夏凉眉道:“听说北斗七星在那一役中全数身故,沈残生也没有幸免。而汝阳王手下的四大财神也全军覆没。”

水星兰道:“第二件事,就是汝阳王阴谋夺取江南武、凌两家的产业,若不是我给武清呤送去一封密信,他也不可能大获全胜。”

夏凉眉追问道:“那么第三件呢?”水星兰道:“那就是帮你的这次了。”夏凉眉想到一件事,问道:“你是如何进的王府?汝阳王没怀疑过你么?”水星兰没有回答,却问他道:“我帮你的忙,你也要帮我一次,这才公平。”夏凉眉笑了:“当然了,要不是你引来了姓吕的小子,又通知周文在三更时分引来王府的人,小荷又怎么能中我的招?说来你也算我的媒人,要我帮什么忙,尽管说。”

水星兰沉静了一会儿,才慢慢地道:“你不能动手杀他,要留给我。”夏凉眉笑了一笑,道:“这好办,我本来也没想着要他的命。”水星兰道:“好,天魔尚小楼说出的话,应当不会不算数。”

夏凉眉猛地跃了起来,声音一寒:“你说什么?”水星兰淡淡一笑:“我没说什么,你大喜之日,我一定会来。”

这句话说完,屋子里突然就静了下来,水星兰已然不见,只有一阵淡淡的幽香还是屋子里飘绕,仿佛她的人依旧在座。

夏凉眉重新躺回床上,突然发出了一连串的苦笑声,他嘴里在嘀咕:“天魔,尚小楼……漠漠轻寒……上小楼……”

夜色沉沉,万物宁寂,闺房中一片死静,那几扇雕花小窗都关得紧紧的,传不出一点声音。

汝阳王走到门前,又停下脚步,先是细细听了听,然后才轻轻推开门,走进去。屋中人仍未眠,星光洒落地面,水星兰那苗条的身影仍在窗前,斑斑点点的星光映着她的脸,显得那么神圣而不可触及。

汝阳王走过去,从后面轻轻揽住她的腰,将嘴唇贴近她的后颈,轻轻的吹气。他甚至可以感觉到水星兰粉颈上泛起的细小颗粒。他在轻轻叹息:“阿彤,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我不会再放你走,永远不会……”水星兰闭上眼睛,并没有推开汝阳王,她突然全身都颤抖起来。汝阳王的手已伸进了她的胸口。

第五章 惜奴娇

过了一天后,已是六月十三,这一夜,夜静如死。

密室中香烟缦绕,四壁空无一物,正中放着一张八仙桌子,上面铺着一张图,王府的地图。

周文正在比比划划的说着,他的声音很低,仅仅能让这三个人听到,但这话里的分量,却是无比沉重:“等到办事那天,我以朝廷官员的身份去贺喜,大业先藏起来,不要让汝阳王看到你。以我朝廷特使的身份,他们绝不会搜身,所以可暗带兵器,手下人的兵器都放入礼品之中,由于是圣上赏赐的礼物,没有人敢查看,可以直接带到婚礼大厅中,到时候看我宣读密旨,便拿下汝阳王,其余人等,死活不论,只要有敢反抗的,就地格杀。”

钱大业补充道:“这里虽是汝阳王的地盘,但座上客也并非全是他的死党,圣上钧旨一出,相信大多数人不会帮腔造反,到时候我们就擒贼擒王,我先将汝阳王拿了,大事可定,而王府门外,还有接应,可保证万无一失。”周文看着他点点头:“我相信可以拿住汝阳王,因为要过他那四大护卫,并不是一件难事,现在成败的关键,就看夏先生了。”

周文与钱大业的目光都落在夏凉眉身上,夏凉眉眯着眼睛不置可否。钱大业道:“夏先生,你真有把握找到汝阳王造反的证据?”夏凉眉冷笑一声:“你真的确定他会造反?”周文点头,道:“一定,我们的内线已证实了这一点,汝阳王私造龙袍玉玺,证据确凿。断不会有假。他这么急着嫁女儿,想必就要起兵造反了。”

夏凉眉道:“既然如此,为什么不一早就杀了他,我本来有机会动手的。”周文道:“现在还不可以动手,因为没有拿到他造反的确凿证据。汝阳王与其他几位王爷都暗通款曲,互通生气,如果空口无凭的将汝阳王杀死或擒了,那么其他几位王爷正好有了造反的口实。还有,汝阳王与连城候平素过从甚密,可能会有什么秘密握在手里,我们也不敢轻举妄动。但只要拿到龙袍玉玺,汝阳王造反之心昭然若揭,那么天下人就不会再相信汝阳王所说的一切。而其他几位王爷也不敢公然支持汝阳王造反。”

钱大业道:“如此一来,汝阳王成了孤家寡人,失去天下民心,必败无疑。可如果没有拿到确凿证据,汝阳王就会反咬一口,诬陷朝廷,然后他会以清君侧为名,起兵造反。所以拿到他僭越的证据最为重要。如果不是这样,我们也用不着请你来帮忙了。”

夏凉眉道:“这东西定是藏在府中最隐蔽的地方,我一个外人想要找到,谈何容易?不过……”

钱大业追问:“什么?”夏凉眉道:“我已认定了一个地方,那里一定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东西。因为有人对我说,从没有人敢在那地方留上一个时辰。”钱大业道:“哪里?”夏凉眉笑了笑,并不回答,只是道:“我可以为你找到它,但有一个条件。”周文面露不快,道:“你放心,人我们一定会放,说话算数。”夏凉眉摇摇头,道:“不是那件事,我说得是,那天我为你们找到龙袍玉玺之后,我就借故出走,等我走后,你们才可以动手拿人。”

周文想了想,淡淡一笑道:“你不忍心看到自己的岳丈泰山沦为阶下囚,是不是?如果这样的话,你不妨出手将汝阳王救走。”钱大业一呆,不解的看着周文,夏凉眉一笑:“你知道我不会这样做,我的人还在你们手里,我若反戈一击,倒霉的只是自己。”周文道:“况且反叛朝廷,株连九族,夏先生怎么会做这种事?”

夏凉眉一展扇子,露出八个大字: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他笑道:“我可不想再回去坐牢砍头,朝廷的好意我不会忘记。二位的恩情一定补报。那日动手之前,我会将四大护卫以调虎离山之计调开一二人,那时你们更有把握。”周文微笑点头。

可等到夏凉眉一离开,周文就对钱大业道:“绝不可以放虎归山。”钱大业点头:“你放心,自然会有人对付他,相信他出得了王府,也出不了中都。出得了中都,也出不了桃坞。桃坞下已暗藏了百斤炸药,相信神仙也逃不过。”

周文慢慢站起身,走出门外,仰头看天,天色漆黑一团,无星无月,似乎预示着将有无边的风雨。

这时,那位账房先生走来,垂手道:“人都集合好了。”周文点头,与钱大业随着账房先生走入后院,只见一片黑压压的人影整齐的站在那里。

周文走到人群面前,钱大业随后一站,四道目光都射在这些人身上。看了好久,周文才冒出第一句话:“家中无兄弟而有父母的,站出来。”十几个人迟疑了一下,站到了最前面,周文又道:“已婚配者站出来。”又有十余人站到前面,周文走到他们面前,一个个的看过去,最后向钱大业点点头,钱大业从账房先生手中取过一叠信封,交到周文手里,周文一个个的将信封放到这些人手中,道:“这是盘缠,你们现在就回家,马上走。”

一个年轻的小伙子突然道:“大人,为什么让我们走?”周文扫了他一眼,道:“顺子,你跟我多少年了?”顺子想也不想,道:“五年。”周文点头:“好,这五年里,你一直很听我的话,这次你敢不听?”顺子道:“不听,我知道出京之时,你让夫人改嫁,夫人不应,已经自尽身亡,明摆着大人这次没想活着回去,我们为什么要走?”周文回手给了顺子一个耳刮子:“你忘了你老爹!”顺子并不服软,道:“没忘,我老爹说,咱们一家子的命都是大人给的,如果大人出了什么意外而你小子还活着,我就当没你这个儿子。”

其他的人听了,突然一齐将信封向地下一摔,拔出了身边的佩刀,举在眉心。他们虽然没有说一个字,但决心却已表露得明明白白,这条命就是大人的,要死,也要死在大人前面。

周文没有再看他们,他转过身,钱大业隐约看到两道水泉从他眼眶中泄下,也不知他是为了自己死去的夫人,还是为了这些舍命相随的旧部。

他看不清楚,因为他自己的眼睛也已热泪盈眶。

六月十六,黄道吉日,宜接印,出行,嫁娶。

这真是很特别的一天,整个中都都沸腾起来,到处悬灯结彩,鞭炮齐鸣,好一派热闹景象,因为这正是汝阳王嫁女的好日子。

王府门前车水马龙,比上一次汝阳王做寿选婿时还要热闹得多,因为大家都知道,王爷对这位掌上明珠近乎溺爱,趁此机会献一下殷勤,以后与汝阳王的关系一定会加深一层,是以众多官员名流都不想错过这个好机会。

婚礼将在一所大厅中举行,这大厅能容得下数百人,总共坐了将近五十余桌,四面装饰得富丽堂皇,花红彩缎如锦云般挂满了墙壁,宝石美玉如瓦块石头一样堆满了回廊,真个是繁华莫如天子地,富贵不过帝王家。

此刻吉时已到,鞭炮轰鸣声中,汝阳王乐呵呵的出席,大厅中众人齐齐站起,异口同声地道:“王爷大喜……”汝阳王笑着点点头,向四面压压手,叫大家就座,然后对一个仆人道:“请夫人出来。”众人中有些人不由一怔,心想:“汝阳王的夫人?不是已经过世很久了么?难道王爷已续弦,可如何从没听说?”

在大家的疑惑之中,从内堂慢慢走出一个女子,只见她身材窈窕,柳腰盈握,颇有不胜微风之感,单看这身姿,就定是个绝世美人,但可惜的是,她脸上戴着黑纱,蒙住了脸,看不到容貌。这女子在汝阳王身边一坐,不发一言,满厅宾客似是全没看在眼里。

大家微有点失望,但就在这时,突然门外传来一声长呤:“圣旨到,汝阳王接旨。”汝阳王脸上露出一种很奇特的表情,也不知是喜悦还是吃惊,身子站起来走出一步,又回手拉起身边那女子,走到大厅中间。屋子里的人也起身跪伏于地。

周文大步从门外走进厅堂,在汝阳王座位前一站,开始宣读圣旨,圣旨的大意无非是汝阳王乃朕之兄弟,小荷乃是当今公主,今日大婚之日,朕喜不自胜,特赐明珠一斛,蜀锦十箱,凤冠一顶,白壁九对,以为贺礼云云。马上有二十余条大汉抬上来十余个大箱子,放在厅的两侧。

汝阳王听完了圣旨,笑逐颜开,起身接旨,将圣旨供奉于正中,周文走上前来,拜见汝阳王,汝阳王拉住周文的手,笑道:“圣上英明,本王十余年没有上京,可圣上居然还记着我这个兄弟。”说着竟然有些泪花在眼中滚动,看样子激动不已。周文笑呵呵地道:“王爷大喜,也是国之大喜,圣上与王爷乃是手足兄弟,安能相忘?这次本官来一为送礼,二嘛,也想看看王爷的乘龙快婿到底是哪家英杰,人言鸾凤不与凡鸟同飞,公主相中的人,定不是等闲之辈。”

汝阳王哈哈大笑,挽起周文的手,道:“来来来,你我一同就座,婚礼马上就开了。”周文逊谢道:“下官哪有这胆子,敢与王爷比肩,现场大员不少,若传到圣上龙耳里,可要定我个大不敬之罪了,下官还是与同僚们一起就座吧。”汝阳王笑着点点头,仿佛觉得这个人很会办事。

司仪的高声呼喝之中,婚礼终于开始了。

夏凉眉披红挂花,头上状元彩帽,手中牵着红绸,后面喜婆背着新娘子,小荷头上蒙着大红盖头,来到正厅。

众人欢声雷动,一齐喝彩,都道这位新郎倌貌若潘安,好一表人才。公主得此佳婿,当真是珠联璧合的一对玉人。汝阳王听着此起彼落的喝彩声,也是眉开眼笑,看着身边的王妃,那王妃看不出脸上表神,仍稳坐不动,只是微微点头,像是也很满意。

可就当司仪高喊出“一拜天地……”之时,突然从外面冲进一个人来,这人满身酒气,披头散发,原来华贵的锦衣也弄得满是污垢,他歪歪斜斜的冲进大厅,一眼就盯在小荷身上,此人赫然正是吕青迪。满厅皆惊,小荷也猛然掀起盖头,吕青迪的眼睛突然一亮,就要来拉小荷。

几个仆人横身过去,将他拦住。方青龙走过去,微笑道:“吕公子,这是婚礼大堂,还请一边就座。”吕青迪哪将他放在眼里,竟叫了起来:“你走开,不关你事。小荷,小荷。”他这一叫,小荷的脸一下子红了,不是羞的,而是气的。

汝阳王冷笑一声:“吕公子,请注意一下你的身份,堂堂护国大将军的儿子,竟这般不懂礼节,我以后可要向你父亲告状了。”吕青迪似是只看到小荷,全没将汝阳王的话听在耳里,他叫道:“小荷,你听我说,你可千万不要上当,那姓夏的是个骗子,他一直在骗你,他并不爱你。”汝阳王气得一拍桌子,刚要发努怒,小荷却开了口:“如此说来,你对我是真心的了?”

吕青迪道:“当然了,我和你从小青梅竹马,自然是真心的,你难道不信?”小荷淡淡地道:“我信,我为什么不信,你那一戟好像也是真的。”吕青迪一下子呆在当地,这句话像一柄重锤,狠狠敲在他心上,将他的精神连同向躯体一并敲得粉碎。

小荷不再看他,又将盖头蒙上了。

汝阳王冷冷道:“请吕公子外面就座。”方青龙听了,对吕青迪笑了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吕青迪还要说什么,却被方青龙一手托住腰眼,向外走去。明眼人看得清楚,方青龙手如龙爪,扣住了吕青迪腰后穴道,使得他全无动弹之力。可吕青迪也不是泛泛之辈,他走出两步,假做脚下一绊,方青龙的手也不敢扣得太紧,如此一来便稍稍松了一下,吕青迪借此机会手臂一轮,将方青龙的龙爪甩开了。

这次他并没有说话,他扑向夏凉眉,众人看得清楚,吕青迪此时满面通红,血丝布满了眼白,好不怕人。如果此时给他抓到,夏凉眉的头也要被他拧下来。

夏凉眉竟似没有料到这一手,他一时间变得手忙脚乱,口中叫了一声,向后一退,竟被红绸绊倒在地上,摔得狼狈不堪。此时吕青迪已扑到他跟前,余人离得较远,皆不及防,小荷虽在他身边,但头上盖头一时没取下来,而吕青迪已一把扯起了夏凉眉。

吕青迪狂叫道:“你这骗子,你夺走了小荷,我杀了你。”他举掌要打,此时厅中众人都已乱了,方青龙虽离得最近,此时却已来不及救护了。在这一刹那,夏凉眉竟突然叫了起来:“不要杀我,不要打……”小荷猛然一把掀开了盖头,她已听出来,那竟不是夏凉眉的声音。

夏凉眉从脸上撕下一张薄薄的面具,露出来的是一张【“文】陌生的脸孔,这里并无人认得他,吕青迪也一下子怔住,便停了手。大厅中群起吩哗,众人面面相觑,都不知发生了什么。汝阳王大怒而起,喝道:“你是哪里来的,我的女婿呢?”

便在此时,只听得后堂一阵大乱,一条青影跃进来,后面还跟着两人,正是孙朱雀与刘玄武,而前面那条青影正是夏凉眉。

汝阳王脸色猛地变了,因为他看到,孙刘二人满面惊慌失措的神色,而夏凉眉的手中,正提着一个包袱。

夏凉眉丝毫不停,只是在掠过周文身边时,向他挤了一下眼睛,手中的包袱已不知不觉间落到了周文怀里,周文的官袍肥大,此时双手一拢,将包袱揽在肚腹前,竟是谁也看不出来。而他的双手已解开了包袱的一角。没错,那里面正是一件黄澄澄、绣着云龙的袍子,里面还包有一块四四方方、硬邦邦的东西。

龙袍,玉玺。

证据确凿,汝阳王的死期已至。

夏凉眉的身子已跃出大厅,汝阳王吩咐孙刘二人,速将他追回,此时小荷也甩掉盖头,追了上去。厅中的众人齐齐站起,口中都唏嘘不已。这变化太突然,没有人能反应过来。

汝阳王气得脸色铁青,干咳了几声,道:“各位大人,今天本王家中遭此大变,实在是难以启齿,还望各位能三缄其口,勿要外传。”众人方要开口,突然听到一声雷鸣般的大喝:“圣旨下。汝阳王接旨。”

喝令者正是周文,众人有些不解,何以这位周大人身带两份圣旨,而此时宣读又有何意?

周文开始高声宣读:“……查汝阳王辈受圣恩,不思报效,狼子野心,图谋不轨,藏虎狼于中都,造龙袍于私府,结外盗于海泽,串内佞于朝廷,大逆不道,罪可欺天,诏书到日,勒令削夺爵位,籍没家私,遣散爪牙,汝阳王一门良贱,尽解上京。”

一时间,大厅之上鸦雀无声,众人听了,尽皆胆战,汝阳王大叫道:“本王冤枉,有何证据说我图谋造反?”周文一扬手中的包袱,道:“你私造龙袍玉玺,难道还不是造反?”

说着,他将手中的包袱一抖,露出了里面的物事。

汝阳王气得脸都绿了,喝道:“这是先皇御赐我父亲的披风,你竟敢偷去,还说本王私造龙袍,简直是……简直是荒唐已极。”周文听了大吃一惊,忙仔细看去,果是一件披风,看起来还是陈年之物,哪里是什么龙袍,他定定神,道:“那这玉玺……”披风抖落之后,露出那方玉玺,哪是什么玉玺,竟是一块四四方方的玉砚。

这次轮到周文的脸变绿了。

汝阳王站在当地,大声喝道:“众位大人明视,圣上听信佞言,诬我造反,这却怪不得本王了,来人,将贼子与我拿下。”

数十个家仆涌进来,周文手下的几十名大汉也各取兵器,而屋子里来贺喜的人们纷纷外逃,一时间,厅堂里乱做一团,周文并没有动,他的肺都要气炸了,他在恨夏凉眉,好一个吃里爬外的贼子,他大喝一声,身边的一个箱子突然碎裂,钱大业从中跃起,在这一刹那,他与汝阳王已是四目相对。

汝阳王的眼睛猛然一睁,叫道:“是你!”说着将王妃向自己身后一拉,钱大业百忙中瞟了王妃一眼,马上从怀里取出一只信鸽,放飞出去。一名家仆扬手就是一支袖箭,射向鸽子,却被一名大汉扔出一把椅子,挡住了这一箭,那鸽子展翅飞上半空。

而此时的大厅中,已是剑拔弩张,上百个人分为两部,喜宴已变成战场,到处狼藉一片。

汝阳王怒吼一声:“周文,你胆敢假传圣旨,与我拿了。”周文冷笑一声:“你的反意朝廷早已侦知,我已飞鸽传书报知圣上,大兵旬日便到,如果束手就擒还可以求圣上网开一面,念在你们同宗之情的分上,或可免死,不然,你一家便死无葬身之地。”汝阳王脸色不变,喝道:“朝廷就是因为有了你们这般佞臣贼子,才使得清浊不分,忠奸不辨,本王今日就要清君侧。”

他向左右使个眼色,方青龙与言白虎便抢出人群,周文喝道:“拿我的兵器来。”一个大汉站在屋子角落里,手边正托着一个小小的箱子,听了这话,扬手便扔了过来。言白虎手快眼疾,一抖十八截虎尾钢鞭,半空中将那箱子缠住,扯了过来。

周文脸色一变,却已来不及了。

言白虎将箱子抱在怀中,哈哈大笑,道:“想要兵器,手可得长一些。”他说完猛一开箱盖,那里面骤然冒起一股白烟,方青龙大叫一声:“不好!”他蹿过去将汝阳王扑在身下,与此同时,那箱子里的霹雳弹已炸开,轰然一声,大厅中硝烟弥漫,血肉横飞,言白虎首当其冲,被炸成一堆碎肉,十八截虎尾钢鞭也被炸为几十段,如同暗器一般将身后的人钉倒了十几个。

周文一计得手,趁着硝烟还没散尽,大喝一声:“杀!”

战端终起。

这是生死一战,每个人都报有一死的决心,这样的两方相遇,通常只有一个词能形容,那就是野兽的撕咬。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周文当然盯上了汝阳王,擒贼擒王,只要将汝阳王拿住,那就扼死了毒蛇的七寸,所以他丝毫没有浪费时间,便冲向汝阳王。

汝阳王被方青龙扑在身下,没有被炸到,但他眼见言白虎被炸死,眼睛里也灌满了血丝,喝命一声,手下的人已冲上去,截住周文。但是却有一个人能真截得住他。因为那些人也被周文手下人截住。方青龙想动,却被钱大业缠住。

言白虎已死,方青龙抽不出身,孙朱雀与刘玄武不在厅中,能与周文一战者,并无一人。但汝阳王却并不慌乱,仍旧镇定自若。

周文不用兵器,他就用一双手,探向汝阳王。汝阳王此时身边只有两个人,两个女子。小荷早已扯掉了红装,手中执了一对柳叶刀,迎向周文。但周文的眼睛里仿佛根本没有她的存在。

小荷的刀一招“燕双飞”,刺向周文前心,周文顺手一抄,将刀锋缠在袖子里,随手一抖,只听几声响亮,柳叶刀碎成十几段,散落在地,周文一拳就擂向小荷咽喉。

事已至此,他用不着再惜香怜玉。他要的只是汝阳王,并且死活不论,这是圣上的旨意。他一向对圣上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小荷手中已无兵器,眼看着拳头打到,她双臂交成十字,便要向外封出这一拳,可她哪里知道周文这一击的厉害,周文动起手来看似笨拙,但却是大巧不工,连同脚下的步法也是不依常轨,诡异已极。他一拳打出,脚下不知怎么一转,就已到了小荷身侧,而这一拳仍是正面击出,可目标却变成小荷的耳门。

小荷双臂尽是外门,已不及挡架,这一拳悄无声息的打到,但却如海底的激流般劲力狂野。汝阳王眼见不好,方要叫喊,却已来不及了。这一拳没有落空,只听“卟”的一声,如击败革,正打到一个人的身上。

这人不是小荷。

自从大厅中战斗一起,每个人都在舍死搏杀,但只有一个人例外,那就是吕青迪。他的眼光自始至终都只盯着一个人,小荷。此时见她遇险,他没有攻击周文,竟选择了一种自杀式的方式,一把抱住了小荷,以身子挡住了这致命一拳。

他被打得飞起几尺高,直落出丈外,才重重摔到地上,小荷只是摔了一下,并没有受伤,但她再看吕青迪,竟是七窍流血,连眼珠子都努出眶外,好不怕人。小荷看着他的样子,猛然想起了以前他对自己的好,心头一阵发酸,掉下了眼泪。她用手摇晃着吕青迪,哭泣道:“你……你……”到底没有叫出那句:“吕哥哥。”

吕青迪勉力张开嘴巴,一股股的血向外喷涌,他硬咽下一口血,鼓起全身仅存的一点力气,道:“原……原……谅……”最后那个“我”字没有出口,便一歪头,再也不动了。

周文击倒吕青迪与小荷后,攻势丝毫不缓,他的目标只有一个:汝阳王。而此时汝阳王身边,只有一个王妃。

可就在此时,空中突然飘落下一朵白云,落在周文面前。那不是白云,而是一个人,全身缟素的夏凉眉。

只见夏凉眉身着白衣,脚下白鞋,只有眼睛是红的,血红。

周文看见他,眼珠子几乎要努出眶外,光芒暴射,他一字字的咬牙道:“好一个无耻叛徒,与反贼同流合污,倒反朝廷,还敢来见我!”夏凉眉手中扯着一条长长的白布,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你才是无耻之徒,为什么那样对我的轻寒?为了不让她逃走,你竟然斩去了她的双腿。”周文冷笑一声:“原来你知道了。”夏凉眉道:“不错,你以为我那两日在王府中只是喝酒睡觉么?我一早便已去过桃花源了。幸好我去过,终于见到了轻寒的最后一面。”周文咬牙:“好,居然连我也瞒过了,好一个瞒天过海之计。”

夏凉眉轻轻闭上眼睛,嘴里喃喃道:“漠漠轻寒上小楼,晓阴无赖似穷秋。淡烟流水画屏幽……如今轻寒已逝,人去楼空,夫复何言。”他猛然张眼,一抖手将那条白布抛上半空。

白布顶端是一根小小的钢锥,“夺”的钉在屋梁上,布条由上垂下,展开。上面是四句绝命诗:桃花源内桃花坞,桃花坞内桃花酥,桃花酥映桃花面,绊惹桃花总不如。

字是红色的,红如桃花,红如云霞,那是用血写成的,轻寒自己的血。

“哗”的一声,夏凉眉从白布下端撕下一条,在额上一缠,这是为他最爱的人戴孝,从此他的生命中,已无最爱。

周文牙齿咬得喀喀直响,恨道:“就为了一个女人,你就背叛圣上,背叛国家,就为了一个女人,你就不顾刀兵四起,涂炭生灵,好一位大英雄,大豪杰,你……你会遗臭万年!”夏凉眉大吼一声:“我不管什么国家,什么生灵,我只知道谁害了我的轻寒,我就要他挫骨扬灰。”周文的声音更大:“你误了国家大事,以后天下大乱,流血千里,你就是千古罪人!而这一切,都只因为死了一个女人!”

夏凉眉瞳孔越缩越小,几乎成了一根针尖,周文怒气越来越盛,就快变成一桶炸药,国仇,家恨,孰轻?孰重?没有分别,此时此刻,他们心中只有一个信念,杀妻者死,叛国者诛!

二人已无言语,只有杀气在升腾,一个为了尽忠,一个为了至爱,对与错,是与非,已全不重要。夏凉眉双手缓缓举起,无字天书左右一分,寒光夺目,而周文也慢慢伸手入怀,掏出了那条布巾。这正是周文平素用来止咳用的。

这条布巾折叠着,并无任何显眼之处,但在这无比酷烈的杀阵之中,周文取出这样一条东西,绝不是没有道理。

果然,周文慢慢将布巾一层层打开了。这条布巾初时在手中不过巴掌大小,但一层层打开之后,竟变得有桌面般大,上面还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字,看上去像是一个个人的名字。

周文看着这打开的布巾,眼神中竟充满了无限的敬意,好像看着他最尊敬的人一样。然后他将布巾猛然一抖,铺展开来,周文手一翻,从腰间拔出一根黄澄澄的铜棒,双手一扯,那铜棒竟然中空,如竹节一般伸张开去,成了一条细细的铜棍,最后“铮”的一声,铜棍顶端弹出一截半尺长的枪尖,周文将布巾在铜棍上一穿一拧,手中就多了一面大旗。

周文单手执旗,在厅中一站,那种神情像是横行万里关山、傲立万马军前的指挥使一样,大旗无风自动,扑啦啦的展在空中,现出了上面的字体。那果然是人的名字,密密的写满了整个旗面。

夏凉眉眼睛突然一寒,道:“忠孝旗!”周文一阵冷笑:“不忠不孝之人,居然也认得这忠孝旗。”

第六章 正气歌

忠孝旗。

这本是江湖中最有名的三杆大旗之一,与神州大侠高自寒的寒冰烈火旗、东海野叟刘破败的轩辕旗齐名,江湖中用旗做兵器的人,就只有这三位,而且全都是不世出的高手。不但空前,想来也要绝后。

周文执定忠孝旗,眼神中发出一种刚烈如火的光芒:“这旗上写得,都是古往今来的忠臣孝子,而旗下亡的,却都是背信弃义的逆子佞臣。今天,就轮到你夏凉眉。”

夏凉眉突然大笑,他笑得全身乱颤,使得满场诸人一时都停了剧斗,全看着他。周文眼睛仍旧利如鹰隼,盯紧夏凉眉。

夏凉眉笑了一阵,突然双臂一振,笑声立止:“忠孝!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忠的是誓言,孝的是父母,其他理法,全是狗屁,我已发过毒誓,谁害死我的轻寒,我就让他赔命。”周文也不示弱:“你欺君妄上,罪恶滔天,今日也休想逃过国法。”

突然天上一声大震,那是雷声,巨雷就炸响在头顶,也引发了厅中的新一轮恶战。这一战却不比方才了,因为战团中加入了两件当今天下最奇特、也是最不可思议的兵器——无字天书忠孝旗。

雷声中,周文一旗扫出。旗过处,发出的风雷之声竟盖过了真雷。旗长九尺,旗展五尺,这一扫之威,方圆三丈之内遍起急风,风利如刀,旗过如斧,夏凉眉没有硬接,他也没有躲避,他的武功之中,仿佛根本就没有向后避让这一招。

他冲前。在旗子将要扫到腰间的时候,猛一俯身,从旗底钻了过去,手中的无字天书突然一合,竟并成了一把刀,他一刀斫向周文双腿。

无字天书最可怕的地方,就是它可以在眨眼之间拼成十七般兵器,当真是“无字书,通万物,天地辟易神鬼怒。”

周文一旗扫出,眼前已不见了夏凉眉,便知道他从旗底攻来,周文似是早已料到一般,身子随着忠孝旗飞腾跃起,闪过了这一刀。

只听“喀嚓”一声响,旗角过处,竟将屋子里一根两人合抱的大柱拦腰斩断,如切朽木。柱子一断,从上面传来几声乱响,尘土纷纷落下,整座大殿已摇摇欲倒。屋子里的人纷纷破窗而出,除了那王妃还是怔怔的站在当地,仿佛吓呆了一般。小荷跃过去,拉着汝阳王向外退。汝阳王一回手,抓紧了王妃,三人一齐出得厅来。

猛然轰隆一声,大殿倒塌下来,尘土四起,却马上被从天而降的大雨冲净。屋子倒了,但剧斗却丝毫未停。周文与夏凉眉的身影如同弹丸流星,一闪而没。

钱大业盯上了方青龙,他要尽可能的接近汝阳王,此时他看得很清楚,周文已被夏凉眉缠住,有机会快速制服汝阳王的就只有他了。但方青龙也看出了他的心思,二十七式龙爪手并不急于进攻,只是挡住钱大业不放。他正在有些不解,城中的禁军一早便已做好准备,何以迟迟不到,唯一的解释是,那些禁军也遇到了敌人。现在他能拖住一时,胜算便多了一分。

他想得不错,此时城中的禁军正与府门前周文带来的三百死士打得血肉横飞,尸横遍地。这一千禁军全是汝阳王的精锐,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但周文的死士却更是悍不畏死,以一当十,他们人人手中一杆铁枪,背背大刀,死死拒住府门不放,如果不是孙朱雀与刘玄武带领家仆们拼命厮杀,那些死士们早就冲进府里来了。双方一时胶着在府门外,直杀得血流成河,连那倾盆大雨,都不及冲净。

不到半个时辰,周文的三百死士只剩下不到百人,但这些人无一个停手,更无一个投降,面对越来越多的禁军,他们全都咬牙死战,连刀锋枪尖斫刺在身体上时,都不发一言,大雨中只有垂死者的呻吟与兵器相击之声,那些禁军们有的竟已杀软了手脚,他们从没见过这样的战士,就算你砍断了他的双手双脚,他也要蹿上来咬你最后一口。

他们根本就不要命。

顺子一刀砍翻一个禁军,他四下一扫,见自己的人越来越少了,而那些禁军仍旧蜂拥而来,自己这些人已不可能挡住敌人,于是他从怀里取出一枝旗花火箭,用手一拉,只听一声响亮,那火箭冲上半天,在大雨中炸响,声传数里。

他就只这么一缓,一名禁军一枪已搠进他的前心。顺子身子一僵,突然大吼一声,向前猛冲,枪尖穿过了身体,透背而出,但他也一刀砍去了已被吓呆的禁军的头。

禁军尸体倒下,顺子却没有倒,因为最少有七柄枪刺入他身子。

钱大业已听到了这声巨响,那是紧急信号,说明府门外的死士已挡不住敌人的进攻,马上就要冲进府里来了,此时他身边的死士已所剩无几,钱大业眼睛都红了,一柄剑开出千万朵银花,漫空罩落,方青龙眼花缭乱,勉强接下这一轮急攻,却已被逼退十几步,此时他背后五步外,便是汝阳王。

方青龙当然知道他此时的职责,他正要反击,突然钱大业叫了一声:“有旨讨贼,动手!”方青龙一怔,不知这话是什么意思,但有人却知道。

那王妃本来一直在汝阳王身后侧,听到这句话,突然手腕一振,已将一把明晃晃的匕首放在汝阳王脖子上。只听一个女子声音道:“全都住手。”

听到这话,小荷猛吃了一惊,叫道:“原来是你!”她当然听得出来,这声音正是那日在城外要杀她的骷髅人。汝阳王的部下都吓呆了,王爷被制,哪里还敢打下去,纷纷停手。而周文带进府来的人也死伤殆尽,双方一时罢斗。只有周文与夏凉眉已不知去向。

钱大业的眼睛紧紧盯在那王妃身上,道:“你……你……星兰?”王妃不答,眼睛看也不看他,她却拉着汝阳王退了几步,远离了人群,淡淡的说:“我不认识你,你们谁也别过来。”钱大业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道:“星兰,你不要这样,不要怀疑我,我是大业,你看看我,看看我……”王妃却并不看他一眼,只是道:“我说过,不认识你。”

钱大业轻轻点点头,道:“好,你不认识我。但你总是朝廷的人,现在走过来,把汝阳王交给我。”王妃并没有动,但手中的匕首却握得更紧了。钱大业看不到她的脸,不知她是什么表情,但发现她的身子在发抖,仿佛很冷似的。

“你怎么了?”

王妃突然低下了头,猛的摇了摇头,道:“不,我不能把他交给你。”钱大业突然涨红了脸,吼道:“为什么?要不是他,我们就可以好好在一起的,要不是他,我怎么会亡命天涯,要不是他,你怎么会心伤欲死,这一切祸根都是他,你为什么不把他交给我。”说着他向前走了几步,脸色红得怕人。王妃又退几步,哭道:“你不要逼我了,我……我……”

钱大业道:“如果你不想交给我也行,你不是一直都想要杀他么?以前时机未成,现在可以了。你动手吧,我们就算死在一起,也是心甘情愿的。”汝阳王叹息一声,闭上了眼睛。可王妃仍在摇头,她的声音更加哽咽:“我不能……不能……”钱大业眼睛几乎喷出血来,道:“你怕死?!”

王妃道:“我不怕死,但我不能杀他……他……他虽然霸占了我,但却……”钱大业怒吼一声:“难道你真的喜欢上了这个禽兽?可他并不喜欢你,他对你好,只因为你生得像他死去的老婆!”他知道现在已没时间再拖下去,他猛然冲前,一手抓向汝阳王。方青龙飞跃而起,半空截击,但钱大业早把他的阻击算在内了,他的手中除了握着自己的剑以外,还偷偷拾了一柄刀,方青龙刚一跃起,就见一道闪电般的刀光飞射而来,他如果不挡,定要被这一飞刀钉死,他只有先救自己。等他的龙爪手拗断钢刀时,已不及抢救汝阳王了。钱大业已到了汝阳王面前。

但他并没有得手,因为原来在汝阳王脖子上的匕首已指住他的咽喉,刀锋那边,是一只正在颤抖的手与一张不敢面对他的脸。钱大业的手僵在半空,离汝阳王只有一尺,但却已伸不过去。

钱大业惨笑:“好,好,好。好一个痴情的女子,你这一刀是为了救你的情郎么?那你就刺吧,刺呀!”王妃已泣不成声:“你……你走吧,我已不认识你……我可以保证他不会难为你们。更不会追杀你们……”钱大业发出一声凄厉的大笑,道:“好,我走,我走!”他突然手一起,剑锋已出,三尺厉芒疾刺汝阳王。

“我走,也要带他走。”

他已不理会咽喉上的匕首,一意要置汝阳王于死地。

血花突现,一人中剑,剑透前心。

汝阳王眼睛几乎要突出眶外,他大叫一声,却不是临死的惨呼,他是在为心爱的人伤悲。

那一剑并没有刺中他,在电光石火的一刹那,王妃突然挡在他身前。

匕首掉在地上,并无一丝血迹。

这一剑正刺中王妃。

霹雳一声,电光疾闪,那柄剑也在电光发出极为耀眼的光芒,三尺青锋已有将近半尺没入王妃胸膛。

钱大业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狂吼,放开剑柄,抱住了王妃将要倒下的身子。汝阳王在这一刹那也想从后面扶住她,却被钱大业一腿踢出老远,大吼道:“滚开!你不配碰她。”汝阳王倒在地上,他的护卫们一齐闯上,扶起并护住了他。

钱大业的精神仿佛已陷入狂乱,他喉咙里呜咽着也不知要说什么,一双手上下乱抚,仿佛要为她拔剑,又像是要为她止痛,只是眼睛里泪如泉涌,和着雨水混成一片,一时间连天地都充满了一种悲怆的气息。

场院中除了雷声雨声风声,再无人声。

大家都呆呆的看着这对雨中的男女,汝阳王没有下令动手,自然无人敢动。

王妃努力睁开眼睛,伸出一只手抚摸他的脸,吃力地道:“我……对不起你……”钱大业这时才仿佛回过神来,狂吼道:“为什么!这是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替他死?为什么要死在我剑下?你告诉我……”王妃痛苦的脸上闪过一丝愧疚:“我不是替他死,而是要还他一命。因为我曾经害过他三次,而他却救过我三次。生为女子,也要讲信义,这次还他一命,死也安心。只可惜我误了你的国家大事……”

钱大业仰天狂啸,泪水横流:“我不要什么国家大事,我只要你活……”王妃努力鼓起最后的力气,微笑着搂住了钱大业的身子:“大业,我是星兰,我是你的星兰,这一辈子永远都是……现在,谁也不能把我从你身边夺走……你抱……抱我……好冷……”钱大业脱下外衣,裹住了她。

水星兰的脸上突然现出了一抹潮红,仿佛是雨后天边那醉人的彩霞:“大业,我不要做什么王妃,我只要你……对我好……”钱大业一边流泪一边点头,水星兰的声音越来越低,几如蚊语:“你带我走……我们……去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只有你和我……我要做……你的妻……”

她的话终于没有说完,突然那只手就从钱大业脸上滑落,脸上的彩霞也骤然消失,可是那一双已然失去神采的眼睛却始终没有闭合,仿佛看到了她最向往的东西。

透过这无边的雨幕,她仿佛最后看到了在一处宁静平和的山谷里,一个头戴兰花的女子正倚门而待,而他的情郎脚踏着一路星辰,微笑着向她走来。

直到死,她都沉浸在一种幸福当中。

雨如苦泪般泄下,死一般静的场中突然发出了轻轻的抽泣声。

那是小荷,她看着这两人的最后决别,已忍不住失声哭泣起来。而汝阳王背转了身子,没有人看得到他的脸色。但从他微微颤抖的双肩来看,他也正陷入极大的悲痛之中。

他悲得是什么?是悲痛心爱之人的猝然而去,还是在悲痛这个他最爱的人,却始终没有真心爱过他?

钱大业没有号哭,他仿佛呆了一般,跪在大雨中,任天地无情的鞭挞。过了好久,他才轻轻站起身,抱起水星兰的尸体,再也不看任何人,转身缓缓向院外走去。此时门外突然涌进无数手执兵器的御林军,团团将钱大业围住。钱大业脸无表情,一如不见,迎着枪尖走去。

方青龙轻声道:“王爷,王……”汝阳王并不回头,只是轻轻摆摆手,更不说话。方青龙喝了一声:“撤围!”枪尖立时都朝了天,所有人都怔怔的看着钱大业抱着他的女人,慢慢消失在风雨里。

没有人知道钱大业去了哪里,再也没有人看到过他。

孙朱雀走到汝阳王面前,禀报道:“王爷,周文的三百死士全部战死,而我们最少也死伤了五百人。”汝阳王没有跟任何人说一个字,他只是仰头看天,任雨水落在他脸上,只是片刻之间,他一下子就已老了很多。

这里是悲风苦雨,而另一边却是狂风暴雨、腥风血雨。

周文与夏凉眉,忠孝旗对无字天书,已然拼出了眼火牙烟,如果说这里是天愁地惨,天悲地戚,那么他们之间就是天翻地覆,天地失色。

战场就在屋顶,天雷暴雨交击之下,王府中最高的千岁殿屋顶。

周文与夏凉眉一左一右,决战在飞檐之上,脚下的龙头水流如珠,他们两人仿佛已在云端。一个是情种,一个是忠臣,一个为私,一个为公,一个为然诺,一个为尽忠,谁对,谁错?

亦或已无对错,只有生死。

天生烟,地起雾,惨雾愁烟升腾在二人之间,世间一片混沌。只有杀气在流窜,飞扬,充塞一切。

周文的忠孝旗舞成漫天白云,而夏凉眉就成了云中的雪龙。战罢玉龙三百万,败鳞残甲满天飞,大雨之中,落在二人七尺范围内的雨珠全部变成了强弓硬弩射出的弹丸,将四下的瓦片蕉叶打得纷纷碎裂。

他们已拼过了二十余招。

周文的三十六式“忠臣孝子正气歌”旗法中的“二十四孝”旗法已经用尽,而夏凉眉的无字天书也已变过了四种兵器,刀、剑、牌、扇,兀自不分伯仲。周文突然旗法一变,最后一十二式“忠臣旗”祭出。这是周文的看家本领,这套“忠臣旗”曾将叛国巨寇武汉章连同他手下三大煞神一起送入汉江,葬身鱼腹。此时他一招“击楫中流”挥出,手掌在旗杆上一拍,那旗角突然倒转过来,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卷向夏凉眉。

忠孝旗三面都用金线缀起,边上满是打磨过的铜钱,斩金断铁,锋利无比,此时雷声电闪之下,大雨滂沱之中,忠孝旗如同一张满是毒牙的大网,碰一碰都要没命。

夏凉眉此时天书正组成一把巨斧,斧扇足有半个车轮大小,他以上代“巨斧书生”易水寒的寒山斧法迎向大旗,“铮”的一声,斧旗相击,竟撞出了灿烂的火花,夏凉眉不等他收旗,巨斧一转,以斧柄横扫而来,周文竟不收旗,一招“投笔从戎”,以旗头上的尖簇向夏凉眉当胸便刺。

他已不顾自己的死活,力图与敌人同归于尽。夏凉眉也拼出了邪火,厉叫一声,手中巨斧喀然断成数十片,在电光石火之间组成一盾一钩,盾挡住了周文的攻击,而另一只手一招“峰回路转”,钩向周文的手臂。

周文对眼前如烟花般乱起而又瞬间归于绝杀的变化恍若不闻,忠孝旗的尖簇在盾面上划出一道微痕,金铁相磨之声令人牙口发酸,却是一招“勒石燕然”。周文借着这一挫之力冲天而起,“先天之忧”,而下一招早已顺势而发。

夏凉眉一钩落空,眼前已不见了周文,他向天猛一抬头,正有一道闪电划过,周文大鸟般的身子裹着大旗从天而降,忠孝旗卷成一个黑洞,当头罩落,势如狂风雷暴,猛不可当,正是一招“屈子投江”。夏凉眉竟也不退不避,手中天书又是一变,化做一对水火双轮,迎了上去。

他做对了,这一招是周文旗法中极厉害的一招,如果你向两边闪避,那么他下一招“图穷匕见”,大旗一展之下,人头顿落。而夏凉眉没有退避,而是迎着黑洞的中心窜了上去。他已看准,黑洞中心就是这一招最脆弱的地方。

闪电中,夏凉眉如同一条向天蹿升的狂龙般穿过大旗,风声、雨声、裂帛声,声声入耳,周文的忠孝旗已被水火双轮划开两条大缝。总算边上有金线铁钱挡着,没有裂开。周文却并不慌乱,一招“完璧归赵”,大旗一兜一绕,卷了起来,而那旗杆头上的半尺尖锋向夏凉眉疾刺而上。

“持节云中”。

夏凉眉身子落下,眼看就要被这一枪刺穿,却见他一个风车般的旋身,头下脚上,双轮一铰,“铛”的一声已将枪尖锁住。但却不防周文手中大旗向下力插,轰然一声,屋顶裂开了一个大洞,二人穿透屋顶落向大殿之中。夏凉眉因为头下脚上,眼前飞迸起的碎瓦断砖全部向他脸上打去。夏凉眉双轮一并,护住全身,但此时周文半空出手,大旗一招“留取丹心”扫向夏凉眉心口。

这一旗如果扫实,夏凉眉也要像那柱子一样断为两段,但夏凉眉手中的无字天书竟在这眨眼间变成了一条七截铁蛇,将大旗拦腰缠住。与此同时,周文将大旗用力向怀里一带,将夏凉眉扯了过来,然后他一腿踢在夏凉眉胸膛上。

夏凉眉闷哼一声,口吐鲜血,向后飞出,手中七截铁蛇力扯之下,断为数段,而周文的忠孝旗也裂成几条,无数铁钱落下,叮铛有声。

周文捂胸后退,他在踢中夏凉眉的同时,也被夏凉眉一掌印在前胸,二人谁也没得着便宜。周文退过几步,突然一张嘴,喷出一大口鲜血,全都喷在那杆忠孝旗上。

旗中本无图案,此时却像开放了无数朵花,血花。

便在此时,大门被一人撞开,那人手中乌光一闪,一张龟鳞盾立起在身前,正是刘玄武,在他身后,涌入上百名军士,最后方青龙与孙朱雀护着汝阳王走进来,将周文围在中心。

一阵风由门外吹进来,吹得周文手中大旗猎猎做响,周文不闻不动,一手执定大旗,昂然而立。夏凉眉亦是负手而立,他的无字天书只剩下半本,但他却并没有败。

方青龙看着周文的背影,喝道:“周文,你已山穷水尽,手下党羽全军覆没,还要困兽犹斗么?”周文哈哈一笑,并不回头,只是道:“乱臣贼子,也配来与我说话。”方青龙怒起,向左右一挥手,数十张硬弓拉开了,只要他一声令下,周文就要被乱箭穿身。

汝阳王却一摆手,阻住了方青龙,他开口道:“朝廷负我在先,今我欲清君侧,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周大人也是忠义之士,亦不想看到奸臣迷惑圣上,以至天下大乱吧,不如与本王一起……”

周文冷冷打断他的话:“既知我周文是忠义之士,又何必废话!”他慢慢转过身来,面对汝阳王,口中还在缓缓流着血丝,他并没有擦拭,而是一字字的对汝阳王道:“你是致乱之首,罪不容诛,与你对一句话,也是污了我的口风。”

方青龙怒吼一声,手已举起,数十张弓都已拉满,箭头对准了周文。

突然,夏凉眉大喝一声:“谁也不能杀他。”方青龙一怔,冷冷地道:“难道你还要救他?”夏凉眉盯着周文,道:“我要杀他,用不着别人插手。”周文大笑道:“夏凉眉,你倒也算条汉子,只可惜,姓周用不着别人可怜,老子要先走一步了。”

他说完这句话,突然一招“鞠躬尽瘁”,身子一伏,手中血旗横扫了一个圈子,将众人逼开,然后大喝一声,忠孝旗化做飞电,标向汝阳王。

“椎秦博浪”,这一招有去无回,刚猛无俦,声势之烈,气势之威,直可比当年刺秦力士。而与此同时,周文的身子也暴跃而起,射向汝阳王。

刘玄武正护在汝阳王最面前,见这一枪来得凶猛,不敢避让,怕伤到身后的王爷,他一立手中龟鳞盾,想将这一枪挡住,但枪势来得太猛,竟刺透宝盾,穿胸将刘玄武钉出去,又一连穿过两个护卫的身子,才力尽停滞。三人一起倒地。

汝阳王痛叫一声:“玄武……”

就在周文飞出忠孝旗的同时,大殿中弓弦齐响,数十支利箭穿空而至,钉入了周文的身子。周文眼睛血红,带着一身血箭飞来,飞到了汝阳王身前,一拳打出。方青龙一声怒吼,迎手一爪,扣住来拳,却觉得这一拳已无多大力道。

此时汝阳王身边的卫士丛中伸出十几条枪,一齐刺入周文身体。

周文再无力气向前一寸,他鼓起最后一丝力气,一口鲜血喷在汝阳王脸上,汝阳王只觉得甚是疼痛,细看时才发现,其中竟有数十粒碎牙齿。

众人再看周文时,见他双眼大睁,遍身枪箭,体无完肤,已然气绝。

一时间,大殿中竟是寂无人声,只听到门外暴雨仍急,风声正劲。

过了好一会儿,汝阳王才幽幽的叹息一声,道:“忠臣之心,皓如日月,可惜,不能为我所用。”方青龙道:“王爷,现在……”汝阳王脸色一正,吩咐道:“将周文枭首,号令高秆,然后同他的三百死士,均以王侯之礼葬之。”

他的话刚说完,眼前就多了一个人,正是夏凉眉,汝阳王看了他一眼,微有不快之色,道:“夏儿,你没有告诉我王妃也是他们的人,但也总算帮了我的大忙,我也不来怪你。你去休息吧。”夏凉眉哼了一声,道:“第一,我并不是你的女婿,第二,我不想休息。”汝阳王拍拍他的肩膀,道:“你太悲伤了,还是去休息一下的好。”

夏凉眉不动:“我要带周文的尸体走,这个人虽然与我有仇,但总是一条顶天立地的好汉,我不能眼看着让他死无全尸。”汝阳王脸色一沉,道:“我必须要这样做,以壮军威,也好出师有名。我以王侯之礼葬他,也正是敬重他是一条汉子。”夏凉眉不为所动:“你用别人谁的头都可以,就是不能用他的。”说罢他走到周文尸体前,从他身上将数十支箭一支支拔下来,然后抱起来要走。

汝阳王脸色极为难看,方青龙见了,喝道:“挡住。”上百名军士长枪大戟一齐举到夏凉眉面前,夏凉眉冷笑道:“我今天不想再杀人,谁也别逼我。”方青龙哼了一声:“你还能杀谁?你若不放下周文,死得就是你。”

随着话落,数十张硬弓又对准了夏凉眉,只要汝阳王一声令下,夏凉收也要像周文一样尸横当地。汝阳王脸沉似水,他的手轻捋胡须,脸上的肉不住抽动,心头的怒火已燃起。

他倒不是恼怒夏凉眉要带走周文的尸体,而是怒夏凉眉方才的话。

“我不是你女婿……”

这个年轻人竟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重重的打击了他的尊严,这么多年来,从没有一个人敢这样对他。汝阳王怒火越来越盛,眼看就要一挥手,将夏凉眉万箭攒身。

便在此时,一个女孩子的声音在外面响起:“爹,你放过他,放他走吧……”随着声音,小荷走了进来,她走到夏凉眉身前,护住了他。

汝阳王冷冷道:“小荷,你做什么?”小荷含着眼泪,道:“爹,你饶他一命吧。”汝阳王怒道:“他,他居然敢不承认是我的女婿,你为什么还要为他说话?咱们父女岂是别人欺负得的?”

小荷哭道:“爹,今天的惨事还不够多么?你还想再看什么?”她突然拔出一柄刀子,抵在自己胸前。汝阳王立时慌了手脚:“你……小荷……你先……放下刀子,不要做傻事……”小荷道:“你放不放他?”

汝阳王一跺脚,道:“放,放,放。”他一摇手,喝道:“都给我滚!”方青龙凑上前,轻声道:“王爷……”汝阳王喝道:“你也滚!”方青龙讨个没趣,率着众人都退出殿外去了。

夏凉眉谁也没看,抱起周文的尸体,大步走进风雨中,此时雷声已越来越远,大雨将停,风声中远远传来了夏凉眉那悲凉高亢的声音:归去来兮胡不归,望天涯兮雁孤飞,仇绝兮情断,苦心兮独悲。

汝阳王抢下小荷手中的刀子,喝道:“连你也来要胁我,不知轻重的丫头。”小荷倒在他怀里,哭泣道:“女儿已和他拜过堂……不想看着他死。”汝阳王轻轻抚摸着她的头,无限爱怜地道:“傻孩子,我怎么会杀他呢?他要死了,你可去喜欢谁呀?到时候还不恨为父一辈子?”

小荷“咛”了一声,撒起娇来:“那,你还不找人把他追回来?”汝阳王脸上的温柔突然不见了,他轻轻叹了口气,道:“他不能再回来了,我也不想让他回来。”小荷心里突然一凉,抬起头道:“为什么?”

汝阳王不答,看了看小荷那张艳如荷花的脸庞,抬起手轻轻摩擦着,道:“不但是他,你也不能再呆在我身边。我现在就让你去追他,记住,从此以后,你就是他的妻子,但却不再是我女儿。”

小荷又哭了:“为什么呀?我不想离开父亲……”汝阳王将小荷揽进怀里,他的眼睛里充满着无限伤感:“我也不想让你走,但你却非走不可,我已经为你准备了丰厚的嫁资,足以让你们富足一世,记住,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再回中都,走得越远越好。”

说完,他不待小荷说什么,径自出门走了。留下一个小荷呆呆的怔在大殿之中。

第二天,汝阳王正在屋子里独自踱步,方青龙跑进来报道:“禀报王爷,小王爷率领铜虎、铁蛇、泥马、木鸡四大生肖,压着无数钱粮军器,已到城中。”汝阳王哦了一声,并没有说什么,然后他来到屋子外面,抬着看天。

天边白云飘飘,青山隐隐,一片祥和气象,但汝阳王却知道,更大的风雨马上就要来临了,这一番风雨,不仅仅要吹洒这一片中州,更将席卷天下。

桃花源内桃花坞,桃花坞内桃花酥,桃花酥比桃花面,绊惹桃花总不如。

夏凉眉坐在一座新起的坟茔前,坟前新立的碑上就写着这四句话,他知道,他最深切的爱已深埋黄土,从此天下,还有谁会记得曾经的一段人间佳话?

“漠漠轻寒上小楼……”他轻声吟诵着。

“晓阴无赖似穷秋,淡烟流水画屏幽……”有一个人接了下去,夏凉眉心中一动,急忙回头看去,只见桃花林中慢慢走出一个人来,他现在的眼并没有花,但却有些不太认识了,因为这个人以前总是一身火红的衣衫,让人看了头大如斗。可现在来人却是一身缟素,头发也已不再是姑娘打扮,而是高高的挽起。

她来到坟墓前,拿出几张纸钱,慢慢点燃,然后磕了四个头,又双手合十,默默念了一会儿,这才抬头看了夏凉眉一眼,而此时夏凉眉也正在看她,他们只看了一眼就各自转回了头。

二人就这样坐着,没有动,但夕阳却慢慢流转,最后终于将他们的影子合在了一起。

(全书完)

LEAVE A REPLY

Please enter your comment!
Please enter your name he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