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一馈餍如甘香封

郭敖讶道:“回家?回什么家?”那姑娘曼声吟道:“朱惠之宫,青兰之馆。班荆池塘,阶枫别院……”

郭敖耸然动容。这本是他年少时写过的一篇赋文,赋文的内容状靡摹丽,写的正是他少年的家。只是这篇赋文他从未拿给别人看过,这姑娘怎会知道?

郭敖双目又射出剑一般的光辉:“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知道这么多事?”

那姑娘笑道:“反正你迟早都会知道,我说给你听又何妨?——对了,你想不想知道我的名字?”

郭敖慢慢点头:“想。”

这姑娘实在知道太多的事情,而且每一样都足以要郭敖的命。

那姑娘笑道:“你既然想知道我的名字,为何不求我告诉你?你总该知道像我这样的大姑娘,是不应该随便将名字说给别人听的。”

郭敖盯着她,缓缓道:“求姑娘将名字告诉我听。”他已渐渐摸清了这姑娘的脾气。

女人,就应该在恰当的时候让着她们。

也只在恰当的时候就够了,让多了反而更加麻烦。

现在正是最恰当的时候,郭敖知道这姑娘已经愿将名字说出,只是还想讨点嘴上的便宜而已。果然那姑娘闻声笑道:“既然你求我将名字告诉你,而且又求得这么可怜,我就只好当发善心,告诉你了吧。我叫边青衡,你听过么?”

郭敖沉吟着。这名字他竟然有一丝熟悉的感觉,似乎在什么地方听过。他极力回想,却一点都想不起来。所以他摇了摇头。

边青衡显然很失望,她“哦”了一声,随即笑道:“没关系,以后你就会常常听到的。我们走吧。”

郭敖道:“去哪里?”

边青衡笑道:“你这人记性真是差劲得很。不是说好了回家么?

郭敖沉默了。

家?对于漂泊江湖的浪子来说,家,是个多么诱人的字眼,但,家又是个多么心酸的字眼——浪子没有家。在江湖的夜雨中,在天涯的风尘里,每个浪子都想有个家,但在暮春的马匹上,在喋血的刀锋尖,每个浪子都不想有家。或者说他们不敢有家。然而不论什么浪子,也不论他们想还是不想,他们都有个家。家里有白发满鬓的老父母,有兄弟姐妹,甚至还有妻子儿女。

郭敖自然也不例外。只是江湖上少有人知他的家在哪里。自然他也很少提起。很少的意思,就是说他只跟李清愁提起过,此外再无别人。已经忘掉的事情,他本不想再提起。这么隐秘的事情,边青衡居然知道,而且非常了解。本来郭敖会觉得奇怪,但现在他也不准备奇怪下去了。这姑娘知道得太多,而且你越问,她越不说。等你不问的时候,她反而一条一条都说了出来。

这岂非也要命得紧?

边青衡的手掌轻轻抚在上官红的脖颈上。上官红面色苍白,神情憔悴。无论谁都看得出来,边青衡绝不是个狠不下心来的人,尤其是对女子。所以郭敖很快回答道:“我答应你就是。你先将她放下。”

边青衡摇头道:“我若将她放下,郭大侠的心剑就该放出了。”

郭敖皱眉道:“那你想怎样?”

边青衡道:“除非郭大侠可以自己点几个穴道,这样我就放心了!”

郭敖默然。他缓缓抬起左手,在右肋下点了几下,将劲气闭住。

边青衡松了口气,道:“郭大侠真是个重义气的人,对这小小孩童也这么看重。”

郭敖神色不动,道:“走罢!”

边青衡道:“但我也该拿出点诚意来才是。”她从怀中掏出一颗碧绿的丸药,喂到上官红嘴中。那丸药入口即化,上官红毫不费力就将它吞了下去。

郭敖耸然动容:“李清愁的碧心丹?”边青衡眨着眼睛,道:“什么李清愁的碧心丹?在哪里?”

郭敖道:“你喂给上官红吃的,不是碧心丹么?”

边青衡笑道:“是碧心丹不错,但不是‘李清愁’的碧心丹,而是‘边青衡’的碧心丹,这两种丹药决不一样,你一定要分清楚了。”

郭敖又不说话了。边青衡却道:“走罢!”一声呼哨,林中缓缓行出一辆大车来。郭敖的眉头皱了皱。边青衡笑道:“你看我多体贴,知道你点了穴、她生了病,都不适合步行,所以特别备了马车给你们。”

郭敖一言不发,抱着上官红跃到车上。边青衡却站在当地一动不动。

郭敖皱眉道:“你怎么不走了?”

边青衡叉着腰,大声道:“你倒好,大模大样就坐下了,难道要让姑娘我给你赶车么?你还是不是男人?”

郭敖看着怀中的上官红一眼,从车上下来,坐到了马夫的位置上。

边青衡得意地跃进车厢,耳听她对上官红道:“好妹妹,你放心休息好了。他就算是个男人,也是个笨男人。”

郭敖苦笑着一鞭挥出,马蹄得得,在山路上行开。

他行事素尚光明磊落,方才一指点出,当真已将自身的血脉封住。只是他料不到边青衡竟然不上前查看,竟似完全相信他一般。但这岂非更给他加了一道枷锁,让他不能逃走。

郭敖的御车技术极好,马车在颠簸的山路上行走,竟然很是平稳,走得也并不慢。太阳渐渐西沉。沿着边青衡的指点,马车前行,路越来越窄,也越来越难行。

路边上闪出一座小小的茅草店来。摇动的酒幌已被风尘洗刷得破败非常。边青衡用素手掀开车帘:“时辰晚了,我们就在这里歇息吧!”

酒店虽小,倒也干净。黄昏时分,店中没有几个人,除了老板、伙计外,就几位农人凑了份子,一起喝着最低廉的浊酒。

临窗的位子上坐了位落拓的江湖客。他似已醉了,伏在桌上,看去更加落拓。他的桌上只摆了一壶酒,连碟小菜都没有。郭敖只希望自己老了的时候,不要像他这般寥落才好。

边青衡选了张新点的桌子,叫老板拿水冲刷过了,方才坐下,随便点了几个小菜,郭敖叫了一壶酒。

饭菜上来了,倒也不是很粗劣。边青衡却叹着气,吃一口道一句:“不好!”郭敖也不理他,跟上官红拿菜汤淘了饭,就准备饱吃。边青衡“啪”地将筷子摔在桌上,大声道:“这样的饭菜你们也吃得下?”

郭敖冷冷道:“吃不下也得吃,你有更好的么?”

边青衡道:“这也叫饭菜?这……这只能叫猪食!”

郭敖道:“猪食又怎样,你连猪食都不会做。”

边青衡胸口起伏,脸上又开始冒出青气,大声道:“谁说我不会做菜?我这就做给你看!”她竟真的冲进了厨房。

上官红偷偷笑了起来:“郭叔叔,这姑娘好像真的看上你了。”

郭敖道:“有好的饭菜吃,总是件好事。”

上官红道:“郭叔叔怎么知道她做的饭菜一定好吃?”

郭敖道:“若是不好吃,她也不会抢着去做了!”

厨房里一阵哗啦啦地乱响,饭菜还不知好吃不好吃,这小店已经被搞得天翻地覆的了。酒店老板苦着脸站在一边,厨房里每响一声,他的脸上便是一阵哆嗦。但他也看得出这脸上时常会有青气的姑娘很不好惹,所以只能敢怒不敢言。

郭敖笑道:“你不用担心,总会有人付账的!”

那老板赶紧笑道:“小店里的家伙虽然平常,但在小人看来,却珍贵无比。这些家伙跟了我几十年了,倒真不忍心眼看着它们毁坏。”

突听一声轻笑:“做好了!”边青衡托着一只大木盘,笑盈盈地走了出来。木盘上是四只小碟,两荤两素,份量并不多。边青衡显然也知道乐不可极这个道理。

上官红盯着这四碟菜,眼睛好像都直了

这菜的香气并不重,刚好挑起人的食欲,菜色更配得很好,绝不会让人觉得油腻,当然也不会太清淡。边青衡竟然是个烹饪高手。现在她站在一边,就如最殷勤的主妇一般,在忐忑不安地等着客人品尝自己亲手下厨煮的食物。郭敖显然也想不到,他的筷子忍不住伸了出去,连酒都忘了喝。

一人冷冷道:“这样的饭菜也能吃得下么?”

边青衡呆了一呆,怒道:“是谁在胡说八道?”窗边桌上的落拓人站了起来,忽然就走到了郭敖的桌边。他拿起边青衡煮的菜,在鼻边嗅了嗅,摇头道:“这简直是猪食。”他脸上露出种极其厌恶的表情,好像嗅到的不是香喷喷的饭菜,而是猪粪。

边青衡脸都气绿了。她冷笑道:“只要你能做出比这更好的饭菜,我就服了你,否则……”她冷笑着顿住,而没说完的话岂非比说完的话更具威胁。

那人却叫道:“比这饭菜更好?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边青衡语音冰冷:“不会做菜,就滚一边。”她本就不相信这个人的菜会做得比她好。

那人道:“我做的菜至少要比你好十倍。”边青衡笑了。

那人道:“你不相信?”边青衡仍在笑。

那人叹道:“看来我应该露一手给你看看才是。”

边青衡直接做了个“请”的姿势。

那人叹着气走进了厨房。但厨房中却一点声音都没有。边青衡一直在冷笑。她打定主意,就算这人做出仙丹来,她也要说成是猪食。

又过了很久,那人终于托了只木盘出来。他的木盘比边青衡的还要大,木盘上只有一个盘子,—盘子里只盛了一个包子。

这包子也散发着香气,看上去很好吃的样子。只是这包子却实在太大,足足有两尺长。这么大的包子,可怎么吃?边青衡愣住了。

那人将包子放在桌子上,淡淡道:“饭菜好不好,不但要看做的人,而且要看吃的人。”看着大家狐疑的目光,他解释道,“纵然是天下第一的名厨做出的天下第一的名菜,若是遇到了只会胡吃的饕餮之徒,那也只能吃出寻常滋味来,是不是?”

边青衡忍不住点了点头。他的话极有道理。

那人笑了起来:“所以你要能看出我这菜怎么吃,才能品评我这菜是不是比你的好十倍。否则,你连置喙的余地都没有。”

边青衡冷笑:“不就是个包子么?我难道还不会吃包子?”

落拓之人微笑不语。

边青衡一跺脚,转身对着那个包子。

包子在桌上,整张桌子仿佛都被这包子占满。边青衡不禁皱起眉头来——这包子实在太大,无论谁看到,都有种老虎吃天无处下嘴的感觉。边青衡脸色阴晴不定,也像头被铁笼困起的母老虎。

幸好边青衡也有她的办法。她大叫道:“郭敖!难道你就看着我被别人欺负么?”女人遇到事情不能解决时,就会将这件事情推给男人。所以现在这个包子大的麻烦,就到了郭敖的手中。

郭敖目光闪动,盯在包子上。这包子实在太奇异,就仿佛名剑客施展的绝世剑法,任谁见了,都无法不动心。他也想揭开这包子的秘密,将名菜吃到嘴!

他的目光盯在包子上,足足看了一炷香的工夫,突然慢慢道:“我是个剑客。”

落拓人点头。

郭敖道:“我习惯于用剑的思维来对待所有遇到的事情,对这个包子也不例外。”

落拓人再度点头。这种说法并不希奇。

郭敖道:“若以剑法来看,你这包子只有一个弱点,那就是这条缝。”每个包子都有条缝,包子皮沿着这条缝捏合在一起,将里面的馅封住。

郭敖淡淡道,“我就只好对着这条缝下手了。”他举起筷子,沿着包子缝划下。

他虽已被点穴,但这一筷划下,姿势仍然优美自然、无懈可击。绝世的剑法,并不一定要用绝世的内功才能施展出来。这一划,融入了郭敖剑法中的精髓,隐然有水鸟飞翔之姿。

包子忽然裂开,平平地铺在木盘中。包子里面,是两碟小菜,还有一壶酒。盛放小菜的碟子跟酒壶都是白面捏就,跟包子皮粘合在一起,晶莹剔透。这已不再是一盘菜,而是一件很精致的艺术品。

郭敖拿起面皮捏就的酒壶,仰天灌下,手中筷子夹动,酒喝完之后,两碟小菜也吃得差不多了。然后他卷起整张包子皮,将剩余的小菜卷在其中,吃得干干净净。包子虽大,但皮却极薄,酒、菜、皮吃完,刚好略饱。做菜之人显然将这一切都计算在内了。

边青衡呆住了。这菜做得固然精巧,吃得也精巧,不必问滋味,也已是天下第一等的名菜。何况看郭敖的表情,只怕滋味更远在自己所作之上。郭敖好像连舌头都吞掉了,那表情实在非常可恶。

落拓人的目光已经转到边青衡的身上,等着她说话。边青衡却打定主意要耍赖了。女人若是打定主意耍赖,男人便一点办法都没有了。边青衡很明白这个道理。

她冷笑道:“好了不起么?我看你这菜也没什么希奇的地方,比我的差得远了!”

落拓人悠然道:“你的菜本也没什么……但若其中有毒,那还能算好么?”

边青衡吃了一惊:“菜中有毒,这怎么可能?”落拓人道:“你用的是店中的菜,店中的油,菜、油中若是有毒,你做出的菜想没毒都不可能。”

酒店的老板叫起撞天屈来:“客官!你可不能冤屈我们啊!我们的油中怎会有毒?”他冲进厨房,将油瓶、青菜提了出来,大口喝了一口油,吃了块青菜,然后叫道:“你看我不是没事么?我们小本生意,可受不得诬陷啊!”正在喝酒的农人跟店中伙计一齐围了上来,纷纷说道:“齐老爹怎会下毒?你这客人岂能瞎说?”

落拓人淡淡道:“油中之毒跟菜中之毒都毒不死人,但是这两种毒混合在一起,再经热火之后,就变成一滴索命的剧毒,毒手员外,我说的可对么?”

店老板倏然怔住了。他的身上开始透出种锋芒,使他的人看去不一样了。他已不再是个任人使唤的小老板,而变成笑傲江湖的豪客。他的目光如刀,盯在落拓人的脸上:“你又是谁?怎能看破我的布置?”

落拓人笑了。他的笑容让他看起来更加落拓懒散:“我?我只不过是个厨子而已。”毒手员外目光闪动:“厨子?难道你就是解牛刀丁无厚?”

落拓人道:“若非丁无厚,怎么识得破毒手员外的下毒妙法,又怎么能利用毒手员外的毒,做出无毒的菜来?”

毒手员外恨恨道:“你可真该死!”

边青衡已然叫起来了:“你才该死呢!我们跟你无怨无仇,你为什么要毒杀我们?”

毒手员外笑了:“如果没有那三十万两银子,我跟你们还真是无怨无仇。”

郭敖惊道:“你也是为镖银来的?”

毒手员外道:“你以为我扮作个乡下买酒的,只是因为兴趣?”

郭敖不说话了。毒手员外却笑道:“你们虽未死在我的毒下,但幸好我不但叫毒手,还叫员外。”

几道杀气逼了过来。那几位农夫跟伙计的面上的神色都变了。变得跟毒手员外一样,变得夺目起来。他们已组成一个环状的杀阵,将郭敖四人围了起来。

毒手员外道:“丁无厚虽然号称解牛刀,刀功却大多时候都在解牛,我一个人就可吃住。这位姑娘的内功虽然到了火候,但有聂家三兄弟,也就够了。我们本来最怕的是剑神,可惜剑神却被点了穴。”他没有提到上官红,一个十一二的小姑娘,能做得了什么?

郭敖苦笑,边青衡跟丁无厚的脸色也变了。聂家三兄弟就是那几位农夫,每人手中都提了锄头、镰刀,但这锄头镰刀却隐隐然与平常的有些不同,显见是极为厉害的外家兵器。这三兄弟目中神光充足,手长脚长,显然也不是容易对付的人。他们品字站开,正好将边青衡夹在中间。上官红似乎骇得动都动不了了。

郭敖轻叹问道:“你们是受了别人的指使,还是自己想杀我们?”

毒手员外狞笑道:“到了黄泉路上,你再慢慢想这个问题吧!”他一挥手,农夫、伙计们一齐扑上。

剑光犹如闪电,却也在同时亮起。

第七章 恢恢天网更几重

毒手员外的脸色变了。他顾不得伤人,一退三丈。

剑光曲折,闪电般连闪几闪,突地隐没。聂家三兄弟的兵刃已被从中削断,三人也被震退两尺。毒手员外惊魂始定,胸前的衣衫忽然裂开,血丝沁出。

他终究未能避开这一剑。

这一剑仿佛为鬼神之力所御,不但难测,而且难挡。

毒手员外嘎声道:“你的穴道什么时候解开的?”

郭敖慢慢道:“就在我吃那盘菜的时候。”他继续道,“解牛刀所做的菜,不但能化有毒为无毒,而且能够解穴。这恐怕是你们未能想到的。”

点穴的道理,乃是将人体气血之行闭住。借助恰当的药物,自然也能将闭住的气血打开。只是从没人想过这种手法。也正因如此才能收此奇效。

毒手员外恨恨道:“若是早想到了,也不会被你打得措手不及。”

郭敖叹道:“你们走吧,我不想杀你们。”

丁无厚突然转身,从窗子掠了出去。郭敖一怔。

毒手员外大笑,他笑得极为高兴:“郭敖啊郭敖,你虽然称为剑神,但毕竟不是神仙!你能救得了自己,可也能救得了解牛刀么?他已中了我独门毒药,只怕活不过三个时辰了!”郭敖脸上变色,陡地身形冲起,向外追去。

毒手员外的厨房中,想必另外隐藏了强横的毒物,解牛刀终究未能看出全部,所以才着了他的路子。他不肯连累郭敖,因此宁愿独自面对死亡。这正如大象一样,临死时,也要寻一处隐秘的所在,静悄悄地等待永恒静寂的来临。

但郭敖却绝不容丁无厚如此死去!

他身形奋迅,如同飞鹰,掠起之后,在空中横走几步,已然在几十丈以外。追了片刻,远远看见丁无厚的背影。丁无厚发丝疯狂乱舞,顶着狂风,向前飞纵。

郭敖正想喊住他,丁无厚已然掠上了一重山峦,身形定住。他从怀中取出一物,晃火折点燃,火光冲天而起,竟是一枚旗花流星。

郭敖心下奇怪,悄悄将身影隐了,暗中查看。旗花飞射,在半空中散开,撒了一天花雨。丁无厚当风而立,似乎在等着什么。过了片刻,山上出现一个人影,向这边走了过来。还未等他走近,丁无厚已经奔了过去。他嘶声道:“我中了毒,快拿解药来!”

那人哑着声音道:“解药我有,但你付得起价钱么?”

丁无厚急道:“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那人无声地笑了。郭敖忽然感到一阵冷意。那人手中的火苗扬起,郭敖赫然发现那人竟是唐烦!难怪丁无厚发觉中毒后急忙赶到这里,原来是要跟唐门中人交换解药。天下又有什么毒是唐门解不了的!

但这唐门中人却是唐烦。唐烦是青天寨的人。他极有可能与毒手员外一伙。那么丁无厚岂不是……

火光闪动,唐烦的脸也在闪动。郭敖不及细想,身子已蹿了出去!他身子凌空,剑芒已出,飞袭唐烦。但他出剑的距离实在太远,剑光飞到唐烦身边时,已没有那么明亮。唐烦显然也没想到旁边还隐了个人。身子凌空后退,堪堪躲开了这一剑。郭敖身子插下,立在唐烦与丁无厚之间。他身子一落下,就再也不动,竟如跟山石生在了一起般。

唐烦笑了。他笑的时候,面上的表情更加酷烈:“想不到你还没死!”

郭敖沉声道:“镖银在哪?”

唐烦折扇轻摇,道:“在一个你绝对想不到的地方。”

郭敖道:“我绝对想不到的地方?这么说,这地方我应该去过,而且一直都忽略了?”唐烦倏然顿住折扇,他的目光中似乎带了份惊恐:“你当真聪明。看来在你面前,我实在不应该多说话。”

郭敖淡淡笑道:“你已又多说了一句。你这话无疑承认我的猜测是对的。”唐烦闭起了嘴。言多必失,这个道理现在他已懂得不能再懂了。

郭敖注意着他的表情,更加缓慢地道:“莫非这批镖银还藏在青天寨中,你们并没有运出?”

唐烦突然笑了笑,他说了一句很不相关的话:“唐家的毒,向来是不会失手的。”

郭敖沉吟着,琢磨着他这话的意思。他突然回头,就见丁无厚的脸色已然变成了种奇异的死灰色。死灰中带着透明感,剧毒已然侵蚀了他的全身,他毕竟没有及时拿到解药!

风声骤起,响自郭敖的背后。风声劲急,本来郭敖也并不是躲不开,但他身边还有丁无厚!

郭敖只有出剑!

剑光飞泻,郭敖背后出剑,但剑光就如长着眼睛般,将击来的暗器一一撞落。剑光直飞,郭敖已经转过身来。“叮!”的一声响,唐烦手中的折扇已然将郭敖的长剑架住。这从无人见过的剑神神剑,毕竟还是露出来了!

唐烦目中神光闪动,盯在郭敖手中的剑上。这柄剑乌沉沉的,并不十分眩目,但这乌光竟如有种奇异的吸引力般,将他的眼睛吸住。

他不由叹道:“好剑!果然是好剑!”郭敖冷冷道:“今天若不是我心有旁骛,你早就死在这一剑下了。”

唐烦笑道:“但我毕竟还是没死。你总该知道高手对决,并不一定非要仗着武功。”郭敖盯着他,脸色渐渐沉了下去。

唐烦道:“也许,我当初不应该学暗器,现在就可以好好跟你比剑了!”他的左手突然幻出一团影子,抓向左腰间的锦囊。锦囊中盛着的,想必是唐家名动天下的暗器!

郭敖手中长剑忽然探出,刺向唐烦左手。只要他一剑在手,没有人的暗器能出手。唐烦也不行!

但就在这时,唐烦手中的折扇突地喷出一蓬牛毛细针!郭敖脸色变了。这蓬细针就在他的胸前爆开,他已无力躲闪!

郭敖猛一提气,长剑顿住,凌空斩下!牛毛细针被闪亮的剑光斩飞,但郭敖就觉胸前微微刺痛了几下。这痛极其隐微,就如被山中的蚊虫咬了几口一般。但郭敖知道自己已经中了名闻天下的唐门暗器!

痛感迅速消退,他的胸手都升起了一阵麻木的感觉。他的神智已不甚清醒起来。这毒竟如此霸道,才一入体,就迅速走遍全身。耳听唐烦得意地大笑:“郭敖,你以为我这折扇是左手的幌子,却不知道左手才是折扇的幌子!你总该心服口服了吧?”可惜郭敖已经听不见了。

唐家的毒,从来没失过手,唐家的暗器也是一样!

郭敖竟然没死。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又悠悠醒转过来。他所处的地方晃晃荡荡的,似是在一辆马车中。他只觉手脚酸软,身上一点力气都施展不出。躺在马车里,连头都转不动。但幸好这马车豪华舒适,车厢里铺着厚厚的被褥,睡在上面再舒服不过了。

唐烦为什么会放过他?丁无厚怎样了?边青衡跟上官红又怎样了?这些问题郭敖都想问,可他又不知该去问谁。

马车行驶得平平稳稳,这车夫显然也久经此道了。郭敖却无法知道马车将要行去何方。是要将他送到温柔乡?还是送入屠宰场?他只能躺在车厢内,等着命运的审判。他大半辈子岂非也是这样,朝不保夕,天涯亡命。只是以前他还有一剑在手,现在他却连剑都没有了。他禁不住苦笑。这是不是也是整个阴谋的一部分?

若是别人被放置在一辆马车中,全身动都不能动,不知要被送到何方,难免会惊恐,会胡思乱想,甚至会崩溃。但郭敖只是苦笑了下,立即开始行动。他全身能够动的就只有大脑,于是郭敖便开始思索。

唐烦、虬髯大汉、黄面人、袁独、毒手员外无疑都是青天寨的人。青天寨的目的当然是那三十万两镖银,这个也毫无疑问;边青衡是什么人,郭敖本来很想知道,但现在他不想了。他已经知道,因为他早就认识丁无厚,从很小就认识。他也看出,丁无厚认识边青衡,他们是一路人,这一路人并不需要担心;上官红跟上官雄是神威镖局的人,也就是丢失镖银的人。这便是到现在为止,所有卷入这次丢镖事件的人。

袁独已经死了,唐烦、虬髯大汉、黄面人、毒手员外已确定是“坏人”,这些人都已不必再考虑,因为他们已经没有秘密了。那么谁还会有秘密呢?这秘密又是什么?

郭敖脸上露出剑锋一样的微笑。他的思维继续转动。这个事件到现在还有什么疑点?

当然有。第一个,青天寨聚义厅。地道的秘密已经解开,有两条地道,一条是陷阱,而另一条输送唐烦等人离开。耍口技的人一面模仿青天寨的人说话,一面用猴子骗他。这些郭敖已了解。他不了解的是,那些银子哪里去了?三十万两不是小数目,整整装了六马车,不可能堆放在通人的地道中。任何一条地道中若是堆放了六大车银两,都已不能再通人。短短半个时辰,又不可能将这些银两运到远处。那么,这些银两究竟去了何处?这本是这件事中最难回答的问题,但郭敖的脸上笑容不减,似乎他已找到了答案!

第二个,在山寨地道中,还有方才当唐烦暗器击中他后,青天寨都有能力将他杀死,但他却没有死,只是中了毒,不能动弹,被人送到未知之处。这又为的是什么?郭敖绝不期待青天寨的人会心慈手软,三十万两白银已足让任何人狠下心去。青天寨的地道看似天意,但郭敖却知道不是。这世上有很多事看来像是天意,其实都是人力所为。只不过在还没想通的时候,往往会让人以为是天意而已。

这个计划精密无比,显然策划者绝不会放任这么大的漏洞出现。袁独的炸药之所以能炸开一条路,只不过是因为他们本就想炸开一条路而已。若是他们想要郭敖死,那么这些炸药炸的就不是地道,而是郭敖!但郭敖却确确实实还活着,而且还活得好好的,也许永远都不会死。这又为什么?难道青天寨的人不怕他的剑了么?这是绝不可能的。他的剑是青天寨最大的阻碍。这也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但郭敖似乎也已找到了答案!

第三个,袁独之死。他死在一个绝不可能死的地方,死在一个绝不可能死的时候。因为当时只有他、郭敖跟上官红。那条地道既然如此隐秘,当然不会有人埋伏其中。但是他还是死了。难道这其中真的有天意?这个问题更难回答,奇怪的是郭敖还是一点都不担心。

第四个问题。幕后的组织者是谁?是谁策划了这一切,他的目的又是什么?是唐烦?郭敖摇摇头。唐烦显然也是个心思敏捷的人,但郭敖知道绝不是他。这一个接一个周详而巧妙的计划,绝不是唐烦能策划出来的。毒手员外等人,显然差得更远。那么,是谁隐藏在这一切的背后?

郭敖的笑容终于沉了下去,只因他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到现在为止,这人从未露面,关于他的资料基本上是零。但他无疑是位高手,也许纵算郭敖掌握了一切筹码,都会被他用一根手指就轻轻推翻。他的可怕,并不在于他的神秘,而在于他掌控一切的智慧,他参透一切玄机的冷静。若非具有登峰造极的冷静,又怎能控制这许多思维中的弱点?

郭敖禁不住咳嗽起来。他这才发现自己居然还能说话。

车帘却被掀起,那车夫回身笑道:“你醒了么?放心,很快就可以到家了!”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就如出谷黄莺般,竟然是边青衡!

郭敖又开始苦笑了。她又要带他回家了。

郭敖简直觉得莫名其妙。边青衡却笑吟吟地看着他,丝毫没有觉出他的不高兴。

郭敖叹气道:“临回家之前,你能不能带我去个地方?”

边青衡悠悠道:“什么地方?远不远?”

郭敖道:“不远。我想要你带我去趟神威镖局。”他叹息道,“我回家之前,总该跟人家说一声,免得他们认为郭某是怕事的人,丢了镖银,就一走了之。”

边青衡笑道:“你可真是个有始有终的人。三十万两银子虽然多,但只要你跟我回家,就算没人替你赔,也不会有人向你要这笔银子。”

郭敖摇头道:“赔是一回事,道歉是一回事。赔可以别人赔,道歉却只能我自己去道歉。”

边青衡道:“就算你不去神威镖局,我也要去。不去神威镖局,怎么送这个小丫头回家?”

小丫头就是上官红。她也坐在边青衡的边上,神情中却没有忧愁之色。显然边青衡已将“有人替他们赔”的话,早就告诉她了。果然郭敖就听车外人声渐渐喧哗起来,车子驶入闹市。他不禁有些后悔起来。早知道车子要到神威镖局,他何必求边青衡?

再过些时,车子停下,上官红先蹿下车子,叫嚷着跑开了。那自然是已经到了镖局门口。边青衡将车子停稳,扶着郭敖走进了镖局。镖局里的趟子手们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他们,那眼光令人很不舒服。无论谁丢了三十万两银子的大镖,看人的眼光,总不会太友好。

边青衡跟郭敖却哪里顾的上这些,他们走到厅中,方才坐下,上官雄老镖头就迎了出来。他满面焦急,脸上的皱纹更加深了起来,搓着手道:“难道……难道一点线索都没有么?”他显已听上官红说起经过,也知道三十万两镖银已经丢了!

郭敖道:“没线索。”

上官雄黯然道:“这可怎么办?三十万两银子啊!”他的心魂似乎已随这三十万两银子一齐丢失,两眼无神,目中空洞无物。

郭敖淡淡一笑,道:“你不用担心。”

上官雄喜道:“郭兄还有什么法子?”

郭敖突地诡秘一笑,道:“我已经找出镖银的下落了!”

他这话突如其来,上官雄微微一愣,道:“郭兄已经找出镖银的下落了?”郭敖慢慢点头。

上官雄喜道:“那镖银在哪里?郭兄可亲眼见到了么?”

郭敖缓缓开口:“镖银就在这里,就在这神威镖局中!”

上官雄倏然站起,怒道:“郭兄是来消遣我了?”

郭敖道:“你可敢让我搜上一搜?”

上官雄慢慢坐下,喝了口茶,他的脸上忽然有了些衰老,似乎突然间经历了数十年的风雨一般。他沉声道:“你是怎么知道的?”他这话无疑已经承认了。

边青衡大怒道:“原来是你这老匹夫监守自盗,你……你……”

上官雄不去理她,冷冷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郭敖叹道:“镖银装上车,被劫,然后就消失在青天寨,无论如何都找不到了。这本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虽有秘道,偌大数量的镖银,也不可能在短短半个时辰中运走。那么就只有一个可能!”上官雄不说话,等着郭敖说下去。

郭敖道:“这个可能就是,镖银根本没运出神威镖局。”上官雄道:“镖银没运出神威镖局,那么镖车里装的又是什么?”

郭敖道:“石板!铺在青天寨聚义厅地面上的石板!”他解释道:“石板本就与银子重量相若,装在镖车上后,从外表根本看不出来。运到青天寨后,你们拿话稳住我,假装在分赃,其实却是将镖车中的石板卸下来,铺在地上。”

上官雄冷笑。

郭敖道:“这道理我本也想得通,但你们却又在石板下面设置机关陷阱,来掩盖秘道。任何人那时候都会将注意力集中在怎么找出正确的地道上,便会忽略石板本身的存在,这也是人的思维中的漏洞,连我也不例外!”

上官雄道:“你后来怎么又想到了?”

郭敖道:“袁独曾在告诉我秘道之事后,得意地说到人的思维漏洞一事,从那时候起,我就在想,我还忽略过什么思维漏洞。这一想,我就想到了几个。

“第一个,你在剑神大会完的当天给我看的银子,每一箱都是真的,随便我打开哪一箱来看都一样。但第二天装镖车的时候,那些箱里的白银却全都换成了石板,随便我打开哪一箱来看都一样!”

上官雄道:“那你为什么不打开?”

郭敖道:“这便是人的思维漏洞。只因我已经看过了,而箱子又是从同样的地方搬出的,所以我就想当然地以为箱子中装的还是我头天看过的白银!”

上官雄点头道:“有道理。第二个呢?”

郭敖道:“第二个就是石板之事。”

上官雄道:“肯定还有第三个了。”

郭敖道:“第三个就是袁独之死。当时并没有别人,袁独却忽然死了,我本来怎么也想不出是谁杀了他。”

上官雄道:“现在你自然已想到了。”

第八章 玉珠金帖更相逢

郭敖点头道:“就是上官红!”

上官雄笑了:“红儿不过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十一二岁的小姑娘是杀不了袁独的。”

郭敖道:“十一二岁的小姑娘的确杀不了袁独,可惜上官红并不是十一二岁的小姑娘。”

上官雄眉头皱起:“不是十一二岁的小姑娘,那是什么?”

郭敖厉声道:“你可听说过一个臭名昭著的人物,叫做缩骨人妖?”

上官雄道:“缩骨人妖?你认为红儿就是缩骨人妖?”

郭敖道:“正是!他虽有三十多岁,却可随意幻化成十几岁的女孩子的样子,这些年,也不知道残害了多少武林同道,若是教我抓到他,一定就地正法!”

上官雄道:“可是你怎么就认定红儿是缩骨人妖?”

郭敖道:“因为他太冷静。在遭遇危险的时候,他也会叫,也会晕,但他的体温却几乎不变。你知道我的剑气最能感应,在近距离下,甚至能感应到人体肌肉的收缩。”

“也因为他杀了袁独。”他很小心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来,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块油布。油布裹得紧紧的,再打开后,最里面什么也没有。但若仔细地看,就会发现油布上浮着很小很小的一个小黑点。但郭敖的脸色却极为凝重,似乎这小黑点是天下最毒的武器。

他叹道:“缩骨人妖的搜神针,的确可以算作天下最邪恶的暗器。谁又能想到,天下竟有这么小的暗器?”没有人想得到,所以没有人躲得过。

郭敖的目光却越来越冷:“能使用这么小的暗器,不是缩骨人妖本人,还能是谁?能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么?”

独门的暗器,本就要独门的手法才能发出,上官雄似已无话可说。

郭敖却道:“还有第四个,为什么你们几次都可以杀我,但是却没有杀呢?”上官雄仍旧沉默。

郭敖倒也不需要他回答:“那只是因为我活着好处更多一些!我的家世本是个秘密,但我想你们现在也已经知道了。这好处就是,若是我还活着,就有人来赔这丢失的镖银,至少不会再追究到你们头上。到时,你们就可安安稳稳地享受这三十万两白银了。”郭敖苦笑道:“谁会想到我这样的浪子,竟会有个富可敌国、权倾天下的父亲?”

他的面上满是嘲弄,不知是嘲弄自己,还是嘲弄别人。抑或是都在嘲弄。他的衣衫褴褛、风尘仆仆,看上去没有点滴像是个富家子。但他偏偏就是,虽然是,但他只盼着自己不是。苍茫江湖,他为此背负了多少的苦?

郭敖道:“你们显然也得到消息,知道父亲正在寻我回去。于是你们就将我的消息故意泄漏给来寻我的人听。”这其中就有边青衡,有丁无厚。他们的出手也阻挠了郭敖。这无疑正是青天寨诸人的目的。

郭敖的目中锋芒已然消隐,他知道话是说到尽头的时候了:“所以想通了上官红就是缩骨人妖之后,这一切都容易解释了。上官红既然是缩骨人妖,那么神威镖局跟青天寨就是勾结在一起的了。整个计划也就不难全盘推出。”

上官雄喃喃道:“我们不应该放过你的!”

郭敖悠然道:“但活着的郭敖才值三十万两银子,你们绝想不到这三十万两银子有一天会将你们吃掉。”

上官雄霍然站起,厉声道:“看谁能吃了谁!”随着他一声厉喊,几条人影从内室纵了出来——唐烦、黑面虬髯巨斧客,黄面人。

郭敖神色却依旧泰然自若:“你们自然看得出我身上仍有剧毒,剑神神剑无法出手,所以料定了今日能杀我于此,是不是?”

上官雄冷笑不答。

郭敖道:“我也料定你们必定练就了一门武功,来专门对付我的神剑。这门武功或许要你们几人一齐配合,是不是?”他连问了几句是不是,这四人却依旧不回答。

唐烦突然叹息道:“郭敖,我实在不想杀你,你不要抵抗,让我们喂你点毒药,封住你的口,你看好不好?我保证不取你的性命。”

边青衡大声道:“难道你们忘了还有我?”

唐烦冷冷道:“你的功夫我们已经见过,郭敖出不了手,你能抵挡住我们三人合击么?”

斧如轮,气毙马,暗器夺魂,三种都极难挡。边青衡不禁一窒。无论怎么看,他们都死定了!

唐烦三人狞笑着逼近。郭敖的脸色却丝毫不变,仍然是那么悠然自得。这种惊人的镇定也一样具有摄人之力,唐烦的目中闪出一丝狐疑。

郭敖悠然道:“各位以为我来这里说这些话,就是为了送死的么?”

郭敖的确不像个故意送死的人。但他身上的毒也是真的。这毒本就是唐烦亲手下的,他很了解它的功用。若没有唐门的独门解药,郭敖绝不能随意行动。为了安全起见,唐烦并没有将解药带在身边,免得被别人劫夺。无论怎么看,郭敖都是头待宰的羔羊。但他的神情看起来却像是看着四头羔羊的狼。唐烦决定不管怎样,先擒下郭敖再说!

他一动,郭敖又说话了:“你们将消息透露给寻我之人,借他们将我带走,这本是条妙计,但再妙的计策也有它笨的地方!”

唐烦的脸色沉了下去。

郭敖悠然道:“第二批寻我的人,已然到了!”

大厅屋顶突地一声响,尘土飞扬!唐烦三人立即后退。猛地一阵劲风扑面,一只铁掌自尘土中抓了下来。

虬髯大汉一声大喝,巨斧飞起,飞夺铁掌!那铁掌却并不闪避,直击在巨斧斧刃之上!那掌竟仿佛不是血肉之躯,将斧刃震了个缺口,跟着疾如飘风般的一转,已将这柄百余斤重的巨斧夺了过来!

本来以大汉的武艺,绝没人能在一招之间从他手中夺斧,但这变化太诡异,也太快。他没想到有人竟敢以单手直撄他巨斧的锋芒,等他想明白时,巨斧已然易主。

那人提着巨斧,飘摇落地,却是个白衣年轻人。只是他的目光神色都透出种野兽般的狠劲,看得虬髯大汉一窒。他的手掌伸出,乌黑发亮,赫然真的是一只镔铁铸就的铁掌,难怪可以手挡利刃!那年轻人盯住虬髯大汉,似乎随时准备冲上去拼命。虬髯大汉虽然自命勇猛,也被他的目光看得汗水涔涔,他实在没有想到一个人的目光竟可如此狂野,简直一点人味都没有!

那年轻人身边还站着三个人,一人微微冷笑,另一人满面都是和蔼的笑容。这微微冷笑之人方才已与黄面人对了一掌,而唐烦的折扇一招之间,已被满面笑容之人夺去!第四人便是解牛刀丁无厚。他自然也是寻郭敖人之一。

丁无厚落地之后,马上从腰中掏出一枚雪莲,喂到郭敖嘴中。唐烦目光锐利,已然看出那雪莲瓣生七点,正是雪山顶峰上的七星雪莲,也是天下所有毒物的克星。

形势急转而下,郭敖已立于不败之地。上官雄的笑容冻在了脸上。

郭敖缓缓行功,脸上越来越红润,显见唐门剧毒,已在雪莲的功效中缓缓化解。他的双目忽然睁开,目中神光已然完足!丁无厚躬身递过一柄宝剑,乌光沉沉,正是郭敖的舞阳剑。郭敖神剑在手!他整个人又散发出种凌厉的剑芒之气,唐烦四人的面色更加灰败!

郭敖慢慢道:“我知道你们练了种专门对付我的剑阵,我若不让你们出手,恐怕你们败也败得并不甘心。”

唐烦的眼睛亮了起来。他叫道:“郭敖,你若肯独身与我们一战,我们就死了也甘愿!”郭敖大笑道:“好!”他执剑立起!

白衣年轻人冷冷一笑,突然出手,将手中巨斧掷向虬髯大汉。劲风凌厉,虬髯大汉不敢硬接,举起手中另一柄斧挡架,轰然震响中,两柄斧一齐摔落地上。虬髯大汉面无人色,低头将两柄斧拾了起来。郭敖的眉头却皱了皱。

唐烦道:“你既然决心与我们一战,请将另外几人遣开些。”

丁无厚悠然道:“你怕我们么?”唐烦不答。

丁无厚道:“你怕我们,我们就只好走开了。万一吓软了你的手,少爷打起来岂非很不过瘾。”四人连同边青衡一齐退到厅外。

郭敖反身将厅门关上,道:“你们有什么本领,就施展出来吧。今日总叫你们心服口服。”

唐烦突然大笑道:“郭敖!你真是自作孽,不可活!你猜的不错,我们的确练了种专门的阵法来对付你。你若与方才几人联手,我们倒真奈何不了你,但现在……”他的话并没有说下去。因为他们三人已然站成了一条线,杀意已成。郭敖依旧冷笑。

虬髯大汉突地一声大喝,双斧闪电划出!郭敖手中舞阳剑也跟着划出。双斧若如闪电,舞阳剑就如太阳!炎炎太阳之下,哪里有什么闪电?舞阳剑一折,击在巨斧斧柄上。但奇怪的斧柄并没有折断,只发出一声“铮”的脆响。这斧柄竟然换成精钢所铸!

郭敖脸色变了。

突然一阵潜流涌来,郭敖长剑啸风,逆流而上,却是黄面人凌空出掌,气功奔涌而至!气功如大海汹涌,郭敖就如浪尖上的小船。但这柄剑却如海底的礁石,无论浪潮多么汹涌,礁石却一动不动。礁石破空!飞刺黄面人!潜流中杂入几缕劲风,唐烦的暗器终于出手!

郭敖凌空转折,身子扶摇来去,躲避劲风,舞阳剑去势却丝毫不变,依旧飞袭黄面人!黄面人脸色已经变了!突地一声大喝,两轮疾风挡在黄面人面前,将舞阳剑荡开。舞阳剑纵使在剑神手中,也只是柄剑而已。剑是决计斩不开如此沉重的巨斧。潜流与锐风又起。这三人的武功相辅相成,恰好将彼此的弱点弥补掉,已成为一位三头六臂的超级高手。他们武功中被郭敖快剑克制住的弱点,也已完全消失不见。他们已没有弱点!

郭敖心开始下沉。他突地撤剑后退。唐烦三人怔了一怔,也跟着住手,狞笑道:“郭敖,你认输了么?”

郭敖道:“你们已经败了!”

虬髯大汉哈哈大笑道:“你莫非是疯了!”

郭敖道:“只因我已发现你们这阵法的弱点!”

唐烦三人的脸色又禁不住变了。郭敖悠然道:“这弱点就是,你们只能维持虬髯大汉在前、你们两人在后的格局,若是我以快身法突破虬髯大汉,则此阵法将毫无用处。教你们阵法之人也一定这样说过,对也不对?”

唐烦三人的脸色顿时变得灰白。

虬髯大汉厉声道:“我不信你能突破我的一双巨斧!”他虽叫得凶,心下却已发毛。这便叫做色厉内荏。

郭敖并没有动作,他只是静静瞧着虬髯大汉。那大汉只觉额头上的汗珠一粒粒落下来,爬过脸际。他的脸跟他的心都又痒又麻。

唐烦叹道:“不用比了。”他的神情显得极为萧索:“我们败了。”

郭敖仍然静静看着三人,道:“镖银呢?”

上官雄霍然站起:“跟我来。”他转身向内厅奔去。郭敖如影随形跟在他后面。

上官雄奔到内厅,推门而入,厅内堆满了尺余长的箱子。上官雄挥掌击在最上面的箱子上,“咯”的一声响,箱盖已为他掌力催开,里面宝光霍然亮起。屡寻不见的镖银,果然仍藏在神威镖局之内。

郭敖慢慢走上前去,他的手忍不住抚摸着锭锭白银。这白银得来的真是不容易!他的眼睛慢慢闭起,显得极为疲倦。不过他总算是胜了!

唐烦四人显得更加疲倦。就在此时,箱内的白银突然暴起,一蓬星雨闪电般击出!——这箱子长仅一尺,宽及高不过半尺,其中绝无可能藏人,但偏偏从这绝无可能藏人的箱中,跃起了一道人影。他手中射出的星雨更是出人意料,瞬间已到了郭敖的面前。

唐烦三人却同时出手,斩向郭敖!他们就像是预先布置的一般,将郭敖的退路一齐封住!但郭敖就像早就知道一般,身子突然直直躺下。这一招看来至为笨拙,但却将四人的合击一齐闪开。

唐烦的脸色很不好看。

郭敖大笑道:“我早就料到你们不将最后一招施展出来,是不会罢休的!”说话之间,他的长剑犹如闪电折动,瞬间连出四剑。四剑虽分先后,但几乎同时到达,分袭唐烦、虬髯大汉、黄面人、箱中跃出的人影。

唐烦诸人倒没料到郭敖变招如此之快,慌忙招架,郭敖出剑却再也不留情。长剑若龙,倏然就刺穿了黄面人的手掌!血雨飞溅中,郭敖剑风更急,唐烦暗器尚未出手,喉咙已然被舞阳剑洞穿。那虬髯大汉巨斧举起,但为郭敖剑威所惊,再也不敢劈下。郭敖冷冷一笑,舞阳剑霹雳下击,闪向箱中跃出的人影!

那人身形瘦小,正是上官红,只是他现在脸都骇得变了,郭敖剑风及身,他竟已不敢抵挡,高呼道:“爹爹,救命!”上官雄一声怒吼,铁拳挥出,击向郭敖后背!他拼力出手,劲道强劲之极。郭敖一剑刺穿上官红肩骨,却已不得不回剑遮挡。

上官雄抢在上官红的面前,嘎声道:“你要杀他,先杀我好了!”他白发苍苍,嗔面而呼,郭敖不由一窒。

上官红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光芒,突然出手,将上官雄向前推去!前面就是郭敖的舞阳剑!上官雄不及提防,身子直撞到郭敖的剑上!舞阳剑何等锋利,当即将上官雄身躯刺穿!

郭敖大叫一声,目眦欲裂!他实在想不到上官红竟然如此残忍,连自己的父亲都可以牺牲!他抽剑欲追,上官雄却双手抓住宝剑,喃喃道:“儿子!儿子!”这声音荒凉而悲愤,却也随着上官雄的身躯渐渐冷下去。

就算死,他的手仍然没有放开。

天下父母心!

郭敖一咬牙,从上官雄的身躯中抽出宝剑,身形闪电般弹出。远远只见红影一闪,郭敖飞般纵下,向上官红扑去。他已立誓必杀此人!

上官红却吓得胆都破了,一闪身,蹿入房中。郭敖跟着蹿入。舞阳剑已划出!猛然眼前光芒一闪,郭敖就觉一道寒意扑面而来,他心中一凛,身形已然定在当地,动也不动。红影一闪,上官红穿窗而出,看不见了。

郭敖目光闪动,却发现正墙上挂了一面镜子,镜面正对着门口。方才他看到的光芒闪动,就是这镜子发出的。而他所感到的寒意,却是因为这房间本就较为寒冷。这都是很简单的伎俩,但郭敖连番激战、频中暗算之后,难免心神紧张,一觉光芒寒意,便不自禁地当作是高手的剑芒剑气,徒然让上官红溜走。

郭敖跺了跺脚,正要再追,忽然从房屋深处,传来一阵算盘的声音。帷幔低垂,算盘声就是从其中传来。郭敖心中一动,帷幔中算盘之声忽停。

就听一人淡淡道:“你可知道你这一仗,杀掉了我七万两银子?”

郭敖道:“七万两?”

那人道:“唐烦三人每人值一万两,青天寨我布置不易,大可值二万两,神威镖局五千,这个计谋值一万五千,加起来可不是七万两银子?”

郭敖道:“你就是这计划幕后策划之人?”

那人道:“可以这么说。”

郭敖道:“但你这计划已然失败,损失的可不只是七万两,而是三十七万两。”

那人似乎笑了:“你以为那真是镖银?”

郭敖怔了怔,那人道:“那里只有一万五千两银子而已。所以我说这个计谋值一万五千两。”

郭敖动容道:“另外的银子呢?”

那人道:“时间宝贵,你就只想问这种问题么?”

郭敖沉吟着。

那人道:“你不想知道我是谁?”

郭敖仍然沉吟着。

那人也沉默。良久,郭敖问道:“你是谁?”

那人道:“你很快就会知道的。”他又道:“你不担心么?”

郭敖道:“担心什么?”

那人慢慢道:“我若是杀了你,青天寨、神威镖局、这计谋所值的七万两就不会失去。”

郭敖道:“你不会杀我的,你若想杀我,方才就不会用镜子的布置了。”

那人冷冷道:“那或许只是因为上官红还不配让我出手相救。”

郭敖迟疑了。

那人道:“你怀疑我有杀你的实力?”

郭敖冷笑。

那人叹道:“郭敖神剑,当然不凡,没有人能言其必败。只是你此时杀气已竭,精力也已衰,剑术施展之间,恐怕就不免有梗塞之处。我要杀你,并不是什么难事。”

郭敖动容。

那人道:“你不必担心,我不会杀你。因为你之所值,远远大于七万白银。”

郭敖厉声道:“你若是想我效忠于你,那是想也休想!”

那人无声地笑了,悠然道:“我并不是来网罗你的。郭敖若是能网罗,那郭敖也不是郭敖了!我今日前来,只是想送你件东西。”

帷幔轻摇,一张火红的帖子恰好落在郭敖面前。

郭敖的神色已变了,他捡起那张帖子。

这是一张普通的财神帖,大红的纸面,绘了金色的财神,财神的身边,是金灿灿的元宝。每个元宝上有一个字,连起来就是:“七月十四,财神庙。”上面既没有抬头,下面也没有落款,但郭敖看到这帖子之后,身形立即掠出。

算盘叮当,那人脸上绽出一丝笑容。

郭敖飞纵,转眼已出城远去。

缩骨人妖逃到了哪里?

镖银到底能不能追回来?

父亲这么急着找他回去是为了什么?

边青衡又将怎么安排?

这些他都顾不得了,他惟一所想的,就是千里之外的那座财神庙。他必须要在七月十四之前赶到!今日却已是七月二日。

这匆匆来去的剑客,便是我们武林客栈中的第二位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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