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蛊神劫

第一章  剑门谁牵碧玉骢

七月烟雨,是李清愁荷锄采药的时候。

眉州知府吴承辅觉得每天都是好日子。每天都有人送钱来,当然就都是好日子。他花了整整十万两买来的知府,做了三年,就赚回来了不知多少个十万两,比他在扬州做盐商好多了。

川中繁华,本就不逊于扬州,何况吴承辅又是个风雅的人。

风雅是个奇怪的东西。别人吃饭,他也吃饭,别人看风景,他也看风景,这本是很俗的事情,但风雅之人就不同,他自然能将这些俗事做得与众不同,然后就风雅无比。连伸手要钱都风雅无比。

所以吴承辅的地皮虽然搜刮得厉害,却依旧得了个清官的名号,没有人知道他家财多少,绝没人。连吴承辅自己都不知道。他已经数不清了。所以到今天他卸任的时候,他已不想再做官。他只想回到扬州的沧浪园中,载酒浮舟,度此余生。

木兰之枻沙棠舟,玉箫金管坐两头。

美酒尊中置千斛,载妓随波任去流。

这本就不是人间生活,何苦还要在十丈红尘中奔波?

无论谁有了他这样的家财,再有一座他这样的沧浪园,然后还有他这样的风雅,都不会再想着做官了。久行黑路必遇鬼,吴承辅很明白这个道理。

但他不敢遽然就走。他害怕别人知道他的底细,他也害怕仗刀拦路的江湖豪客。做多了亏心事,毕竟还是怕的。所以他花了一万两银子,大施义粥,救助没饭吃的饥民。整整放了一个月,吴承辅简直成了活菩萨。

“我从眉州百姓得来的,就要还给眉州百姓。”

“我来的时候是两袖清风,去的时候是清风两袖。有道义与良心送我,就足够了。”

吴承辅放完最后一锅粥,动身离开眉州。送他的没有道义与良心,却有万民伞、清官靴,流得满地的泪和一篇篇的颂歌。吴承辅小帽青驴,仆从五六人,轻装而去。

没有人知道他有多少家财,也没有人知道他藏在哪里。

烟雨凄迷,正是好天气。

绿水海棠,细雨小桥,身着红衣的小姑娘在大哭。

吴承辅悠然地骑在青驴上,看着点点飞烟一般的轻雨飘然逸下,将远近的山水渲染成无边的一块翠玉。一切景物都被约在其中,隐隐地看不清楚。但这隐约岂非正是风雅之一种?

自从读过陆放翁“前生合是诗人未?细雨骑驴入剑门”,吴承辅就喜欢上了骑驴。只是遗憾的是出剑门,而不是入剑门。

但出了剑门,岂非才可到扬州。十里繁华,红尘蔽天的扬州。——只是就不能骑驴了。吴承辅不无遗憾地想。

这时一阵哭声传了过来。吴承辅的眉头微微皱起。老人的唠叨,小孩的哭闹,男人的吵嚷,女人的泼辣,无疑都是极煞风景的事情。吴承辅从驴上抬起头来,不悦地向前看过去。

一个十一二岁的女孩子坐在毛竹桥上,正掩面大哭着。她身上穿一袭大红的衣服,同这绿水、竹桥、烟雨、海棠相映合,看去极为悦目。若没有哭声,定能撩动吴承辅的诗兴。

就算如此,吴承辅却已生不起气来,抬了抬手,道:“去看看。”一名家仆立即应声向前。他已跟随吴老爷多年,知道怎么承颐应使。

吴老爷是清官,是风雅之士,手下之人当然也要雍容温润,不能让别人小瞧了。所以他走上前去,笑道:“小妹妹,你哭什么啊?”

红衣小姑娘将掩面的手指移开两支,看了他一眼,却不理他,继续大哭不止。那仆人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牛肉,道:“不要哭了,给你肉吃。”

那小姑娘抽抽噎噎地抬起头来,道:“你这牛肉里有没有下药?”那仆人一怔,哈哈大笑道:“牛肉里怎么会下药?难道你以为我是坏人?”

那小姑娘眼睛瞪着他手中的牛肉,吞了一口唾沫,道:“我听姆妈讲,外面有些坏人喜欢用下药的牛肉来骗小孩子,吃了就人事不知,变成了牛羊,被卖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那仆人道:“这种无稽之谈你也相信?人哪能变成牛羊?何况我们也不是坏人。”

那小姑娘拿手抹了抹脸,吴承辅惊奇地发现她生得极为清秀。她歪着头看着仆人,道:“你不是坏人?那为什么上午姆妈跟我说了这个故事,下午你就拿牛肉给我吃?”

那仆人苦笑不得,讪讪道:“你不吃就算了,别败坏了我们吴府的名声。”说着,缩手就待将牛肉收回。那小姑娘嘴一扁,又待哭了出来。

这小姑娘任性蛮缠,看在吴承辅的眼中,却自有一种娇痴的风情。忍不住出声道:“吴舟,别为难她。”说着,缓步踱了上去。

吴舟躬身答应了,退在一边。吴承辅柔声道:“咱们不吃牛肉。我带了很多路菜,你想吃什么,我叫他们拿给你。”小姑娘见他面团团的一副富态相,倒也并不害怕,道:“我不要吃牛肉!”吴承辅道:“好,咱们不吃牛肉。吴舟,把牛肉扔掉。”

吴舟应声从怀中掏出藏牛肉的包裹,扔在了道旁。吴承辅微笑道:“你看,牛肉已经没有了。我们只好吃别的了。”

小姑娘“噗哧”一声笑了。这一笑,竟大有妩媚之态,衬在她娇小的脸庞上,别有一番清媚柔丽的滋味。她站起来道:“我要吃青椒炒肉丝。”

吴承辅道:“吴舟,拿青椒炒肉丝给这位姑娘。”

吴舟苦着脸,道:“回禀老爷,我们带的路菜里,没有青椒炒肉丝。”

吴承辅道:“那有些什么?”

吴舟道:“有口蘑兰笋,鸳鸯豆腐,孔雀临屏,八仙过海。”

吴承辅点了点头,道:“八仙过海乃是用海中八珍做的,滋味不错,我叫他们拿给你吃好不好?”

那小姑娘摇头道:“不好,我要吃青椒炒肉丝。”

吴承辅皱了皱眉,道:“八仙过海不比青椒炒肉丝好吃?”

小姑娘道:“八仙过海没有青椒炒肉丝好吃。”

吴承辅笑了。没有吃过的八仙过海当然没有吃过的青椒炒肉丝好吃,这话倒也没有错。可是哪里找青椒炒肉丝去?

“有的八仙过海比没有的青椒炒肉丝好吃。”

这是他的结论。

小姑娘“哼”了一声,道:“谁说没有青椒炒肉丝?那里不是就有?”

随着她纤手一指,众人果然看到小桥后面,绿竹掩映中,露出半扇酒旗。

“红柿村”。倒也是个风雅的名字。

吴承辅笑了。“既然眼前有酒,我们为什么不喝他几杯?反正我们不急着赶路。”

小姑娘也笑了:“何况还有青椒炒肉。”

这酒家并不大,里面只摆了五六张桌子,桌子上满是油腻。已经有两桌坐了客人,一桌是个书生,容貌甚是清秀,倒像女子;另一桌是个江湖客,脸黑黑的,像个武夫。那江湖客见吴承辅一行人进来,翻了翻白眼,低声骂了几句,依旧低头喝酒。

两人的桌上摆了酒菜,果然有青椒炒肉。只是两人仿佛甚为寒酸,桌上都只有一壶酒,一碟青椒炒肉,外加一桶饭。

吴承辅等人将剩下的几张桌子占了。那些仆人不敢跟他坐一张桌子,红衣小姑娘却不管,所以另外几张桌子挤得极满,他们的桌子却只有两个人对坐。

店小,伙计也少。

统共就只有一个。

“砰”的一声将菜单摔到吴承辅的面前,眼鼓鼓地盯着他,仿佛跟客人有仇似的。

吴承辅倒不去跟他计较,拿起菜单看时,珍珠丸子、八宝山珍、翡翠鸭舌、水晶肘子。店虽小,菜色倒是很多。吴承辅随便指了几样,然后要他杀一条鱼,搭配几味素菜送上来。

那伙计等吴承辅点完了,突然道:“点这么多,不怕撑死你?”

吴舟等人大怒,就要冲上来理论。吴承辅摆了摆手,将他们压住,道:“你说的也是,点多了不吃,也伤上天仁爱之心。就来珍珠丸子、八宝山珍、翡翠鸭舌、水晶肘子四味,再加青椒炒肉好了。”

那伙计道:“没有!”

吴承辅一怔,道:“什么没有?”

伙计道:“珍珠丸子没有!八宝山珍没有!翡翠鸭舌没有!水晶肘子没有!”

吴承辅道:“没有为什么要写在菜单上?”

那伙计白眼翻起,道:“这店是你开的,还是我开的?”

吴承辅道:“是你开的。”

那伙计大声道:“我开的你管这么多做什么!”

吴承辅想不到这伙计的脾气如此古怪,他涵养甚高,也不生气,道:“你有些什么?”

伙计翻了翻白眼,道:“只有两样。”

“那两样?”

“青椒!肉!”

小姑娘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店伙极不耐烦道:“你们到底要不要吃?只管废话!”

吴承辅道:“那还有什么好说的?青椒炒肉吧。反正你也做不出别的什么菜来。”

那店伙“砰”地一声将茶壶摔在桌上,道:“你侮辱我?”

吴承辅一怔,道:“什么侮辱你?”

那店伙脸上青筋暴起,道:“谁说我只会做青椒炒肉?我会做很多菜!”

“很多?”

那店伙更怒:“我至少会做三个菜!青椒炒肉,肉炒青椒,青椒炒肉炒肉炒青椒!”

那小姑娘更是笑得前仰后合。吴承辅也乐了,微笑道:“这有分别么?”

店伙道:“当然有分别了。你外行就不要多说!”

吴承辅叹了口气,道:“那还有什么好说的,青椒炒肉一份,肉炒青椒一份,青椒炒肉炒肉炒青椒一份。另外麻烦你上一壶酒,两碗饭。”

终于这脾气极大的店伙走了,他不但是店伙、老板,还兼做厨子。

茶自己倒,饭自己盛,酒自己舀。凭什么?就凭这附近别无人家,要吃饭只有到我这里。

好在吴老爷有很多随从,一会茶、酒、饭都摆好了,那店伙才慢吞吞地端了三个盘子上来,“砰”的一声摔在了吴承辅桌上。

一盘青椒炒肉,另一盘青椒炒肉,第三盘还是青椒炒肉。吴承辅仔细看了半天,还是看不出有什么不同来。他皱眉道:“这就是你的青椒炒肉、肉炒青椒、青椒炒肉炒肉炒青椒?”

那店伙翻了翻眼睛,不去回答他,自顾自走了。吴承辅举筷尝了尝,这店伙的脾气虽然大,但菜做得的确不错,一碟青椒炒肉似乎比八仙过海还好吃。于是分了两盘给随从,酌酒自饮了起来。

那小姑娘却瞪着碟子,动也不动。吴承辅微笑道:“你不是想吃青椒炒肉么?怎么还不动手?”

小姑娘摇了摇头。拼命闭紧嘴唇。

吴承辅挑起一筷肉丝,道:“你别看那店伙凶巴巴的,做的菜却不错,你尝尝就知道有多香了。”

小姑娘皱起眉头,缩在凳子上,盯着青椒炒肉发呆。吴承辅拿他没办法,只好自己吃喝。

那小姑娘见他吃得高兴,忽然道:“这青椒炒肉真的好吃?”

吴承辅缓缓咀嚼,道:“简直比我吃过的任何东西都好吃。”

小姑娘试探道:“那我吃一根?”

吴承辅含笑点头。官场沉浮,商海征战,他实是很久没有见过这种自然流露的情态了。这小姑娘虽然疑心病重些,却毫无造作,纯属天然,令他忍不住心生怜惜。

那小姑娘举起筷子,店伙却一阵风冲了过来,“嗖”的一声将盘子抓起,道:“我做的菜滋味如何?”

吴承辅见他三番两次生事,心中不快,道:“倒也不错。”

店伙“咯咯”笑道:“既然不错,大老爷为什么不打赏?”

吴承辅笑了。原来他是为了要点赏钱。菜做的好,打赏是应该的。吴承辅摆了摆手,吴舟急忙趋上前,将三吊钱排在桌上。吴承辅道:“还不谢赏?”

那店伙连瞧都不瞧一眼,道:“大老爷吃饭胃口大,打起赏来却小气得紧。这点钱算什么打赏?”

他越说越生气,突然从怀中掏出几吊钱,摔在桌上,道:“不如我来打赏大老爷吧。大老爷还不谢赏?”

吴承辅脸色沉了下来。冷冷道:“你几盘青椒炒肉,还想要多少赏钱?再纠缠不休,拉你去衙门打板子!”

那店伙大笑了起来。他的笑声极为奇怪,忽高忽低,好像扯锯一般。吴承辅听了片刻,脸色已然苍白。那店伙突然住声,恶狠狠地盯着吴承辅,阴声道:“也不需要多少,吴老爷马马虎虎给个十万两银子吧。”

吴承辅吓了一跳,道:“什么?十万两?你还不如要我的命!”

那店伙冷冷道:“吴老爷愿意把命拿来打赏也可以。”

吴承辅不怒反笑,道:“原来你不是开店的,你是打劫的!”

店伙仰首向天道:“吴老爷也不是来吃饭的,竟是吃霸王餐的!”

吴承辅道:“我怎么吃霸王餐了?”

店伙道:“不是吃霸王餐,怎么到我厨霸王的店里吃饭?你以为我的青椒炒肉是好吃的?”

吴承辅脸色变了。厨霸王道:“你不用害怕,我厨霸王杀人从来不用毒。我只是觉得上天仁爱,所以杀人的时候一定要让他吃饱而已。”

他白眼珠翻起,钉在吴承辅脸上:“你吃饱没有?”

吴承辅大喘了几口气,脸色缓缓平复,道:“我没有说我的姓名。”

厨霸王哼了一声。

吴承辅道:“但你却知道我是吴大人。莫非是谁指使你来的?”

厨霸王大笑道:“眉州人谁不认识吴大人?你就不要自作聪明了!”

吴承辅道:“你既然是眉州人,就该知道我两袖清风,最后的一点俸银也买米济贫了。”

厨霸王的眼睛又钉住了他:“我是个厨子。但我也知道清官凭俸银三年绝攒不出一万两雪花银来。”

吴承辅的脸色这才变了,变得极为难看。厨霸王却笑了,笑得也极为难看:“我是厨霸王,专门管吃霸王餐的,我有个兄弟叫赌输人,专门管的是赌钱输钱的。他若是在,我倒想跟他赌赌看,你到底是要钱还是要命。”

吴承辅却坐了下来,拿起酒杯,喝了口酒,道:“我跟你赌赌。”

厨霸王道:“你?你赌什么?”

吴承辅道:“我赌我要命!钱你不妨拿去。”

他喝令一声,吴舟等几个随从将箱盒打开,里面除了食盒之外,就是些换洗衣服,和几叠书。

吴承辅从箱中翻出了个小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小叠银票和几锭银子。吴承辅道:“这就是我全部的钱了。你若高兴,不妨全都拿去。不过我仍然希望你给我留点做路费,毕竟……”

他坐下又喝了口酒,道:“毕竟到扬州有很长一段路。”他站起来,从厨霸王端着的盘子里夹了口菜,道:“也毕竟你做的菜实在不错,你就算将我的钱全拿走了,我也不怪你。”

厨霸王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怒道:“你以为我会相信你?”

吴承辅悠然道:“你以为我在骗你?你难道不知道我的四个老婆跟七个儿子、八个女儿已在一个月前先回扬州了?”

厨霸王道:“你的意思是说,钱已经被他们带走了?”

吴承辅笑道:“你终于变聪明了。我就说,能做出这么好的菜来,你必然不是个笨蛋。”

厨霸王跺了跺脚,仿佛就要追出。吴承辅抽空又夹了一筷子菜,道:“你也别想追了,一个月……我想他们已在千里之外。”

厨霸王回过头来,恶狠狠地盯在吴承辅的脸上。吴承辅依旧微笑道:“我的钱都摆在这里了,你要多少就拿多少,不必替我节省。”

厨霸王仿佛被他气得说不出话来。边上一人忽道:“我也跟你打个赌。”

厨霸王猛然回头,就见另外桌上的江湖客向自己举手示意。他翻起眼睛道:“有屁快放。”

那江湖客不以为忤,道:“我赌他是要钱不要命!”

他猛地站起,向这边走了过来。

不知怎的,厨霸王就觉得他的身形特别高大,幽黑的眸子中仿佛隐藏着邪异的妖魔,放射出冰寒的压力。

压力直指自己。

第二章 身上衣衫寂寞红

那人喝了很多酒,脸色晕红,走路摇摇晃晃的,身上衣服破烂不堪,胸前更被酒渍沾满,看上去跟最落拓的酒徒一模一样。

但这人的眼睛却深沉幽黑,宛如两点鬼火隐藏在无边浩瀚的黑夜中,厨霸王被他的眼睛一照,心中竟升起阵寒意。

没有任何酒徒有这样的眼睛。那仿佛只会在地狱中出现,也只会拉人到地狱中去。厨霸王杀人无算,在这眼睛的照射下,第一次感到由衷地害怕起来。

他大喝道:“你怎知他要钱不要命?”越是呼喊得大声,便越是怯懦,这简直成了公理。

那人也不理会他,径直走了过来。厨霸王为他气势所逼,忍不住退了一步。那人哈哈大笑道:“只因这种人是决不会把钱交给别人的!”

他转身向着吴承辅,道:“我赌你所有的身家都在自己身上,如果我输了,我宁愿将脑袋切给你!”

吴承辅脸色登时败如死灰,一口酒再也咽不下去,嘎声道:“你……你怎会知道!”

那人道:“我怎会不知道?你可知我已足足盯了你一个月了。晚上吴老爷睡得逍遥快活、有滋有味的,我却要在屋顶上替你守夜。你又可知,这一月来打你主意的小贼可真不少,我杀了一个又一个,吴老爷却依旧在睡大头觉。”

吴承辅听到杀人,忍不住打了个寒战,颤声道:“你……你都看到了。”

那人笑道:“红杏花来我没看到,张老爷李老爷来我也没看到。我只看到吴老爷那件银票做成的内衣,只要吴老爷肯将这件内衣给我,我也就满意了。”

吴承辅忍不住站起,道:“你休想!你……你还不如杀了我好了!”

那人却不再理他,转头对厨霸王道:“你听到没有,我就知道他要钱不要命!”

厨霸王叫道:“朋友,这次买卖可是我先找到的,道上的规矩我们可不能不讲。只要朋友不伸手,我……我可以分三成出来。”

那人摇头道:“三成太少。”

厨霸王松了口气,只要肯讲价,那就说明还有余地。他忍不住笑道:“今日同朋友你相见,也算是有缘,只要你划出道来,我厨霸王就当交了你这位好朋友如何?”

那人微笑道:“我也很想交你这个好朋友。我要的不多,我只要十二成。”

厨霸王一呆,道:“十二成?你什么意思?”

那人悠然道:“他那件内衣至少值十四万两,十二成的意思就是,不但他那笔我全要了,连你这些年的收成,我也要了。”

厨霸王脸色都变了,怒喝道:“你……你是打算黑吃黑了?”

那人摇头道:“我从来不黑吃黑,我是黑杀黑。”

厨霸王终于明白这人早就存了杀自己之心,猛然一声长啸,将手中盘子向那人掷了过去。

满盘的青椒炒肉经他这一抛,登时化作万千凌厉旋转的暗器,当头罩下。油水点点,被狂放的真气催动,将那人一切退路都笼罩住。

盘子凌空疾转,倏然就到了那人的背后,尖啸声撕耳欲聋,充满整个酒铺。

那人却一动不动。他眸子中的鬼火跳跃起来,冷冷道:“你难道也要钱不要命?”

“吱呀呀”一阵酸牙的声响,他缓缓从腰间抽出一柄刀来。

他的话说得并不快,抽刀的动作似乎也很慢,但当他的刀横在胸前后,满天的青椒炒肉还是没有击到他面前。厨霸王的心沉了下去。

他并不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人。他也感觉到一股神秘的力量从这人身上腾起,将周围的一切全都笼罩了起来。包括他的手,他的脚,他的思维,他所能感知的一切和正在动作的一切。

能动的仿佛只有这柄刀。

这是一柄神秘的刀。刀身扭曲诡异,刀刃斜斜穿出,化作五条细长的尖刺,交叉着延展开。每一条尖刺,都反射着不同的光芒。

光芒如同眼睛,妖魔的眼睛,冷冷地盯着厨霸王。

厨霸王身子忍不住抖了起来,他的心中不可遏制地升起一股念头:

逃!逃到哪里都可以,只要不再看到这柄刀,他宁愿舍弃一切财物!

可惜天上地下,都仿佛被这柄刀笼罩住。他无处可逃。

陡然一阵狂风卷起,这柄刀猛地就被擎在半空,然后如同青天塌下来一般,轰然击下!

满天的青椒炒肉被狂风绞成飞絮凌乱,铮然声响中,盘子被充溢的刀气爆成碎片,卷飞而去。刀风星飞电掣,已然到了厨霸王面前!

厨霸王骇声大呼,这柄刀中仿佛寄宿了妖魔,一刀既出,已先夺人之魄!刀一变而为千千万万,每一刀都对准了厨霸王身上的一处要害!

那人脸上泛起一丝诡异的笑容,仿佛极为欣赏厨霸王恐惧的表情。

突地漫天刀风中闪出一支白皙的手指,在刀背上轻轻一点。

这一点没用什么力气,这手指又是白皙异常,仿佛只是在丝弦上漫不经心地一扣,或者是在美人香腮上轻轻一捏。

但刀风突然止息,万千柄刀也聚合成一柄,被这只手指阻在空中,离厨霸王的咽喉只有三寸的距离。

厨霸王忍不住大口呼吸。这一刀倏忽而来,他的性命就在这瞬息之间,失去又得回。

那人所有的动作都顿住,整个人犹如雕塑般动也不动。空中仿佛只有这柄刀,与这根手指。

奇异的妖魔化的刀,与白玉般的手指。

许久,那人嘎声道:“玉手神医?”

那手指缓缓从刀背上挪开,仿佛怕被割伤一般。厨霸王这才看到手指的主人是位书生,脸上淡淡的,看不出什么表情来。只是他一双手白得一点瑕疵都没有,就仿佛整块白玉雕成的一般。

那书生抬起头,道:“无定刀?”

刀一阵转折,归到那人的腰间。那人哈哈大笑道:“对!我就是伊川!”

厨霸王脸色惨变,忍不住道:“妖刀伊川?”

伊川倏然回头,厉啸道:“滚!”

厨霸王如受重击,“哇”的一口鲜血吐出,一言不发,转身从窗户掠出。

伊川冷笑道:“凭你也配问我是谁?”

他转头过来,脸上已经满是笑容:“但是玉手神医李清愁就不同了,我很早就想看看这双玉手究竟是什么样子。”

他脸上的笑容吊儿郎当,眸子中的鬼火已隐去,完全不再是方才桀骜的江湖枭雄,而是个混迹天涯的浪子。

他的眸子盯在李清愁的手上。白手如玉,搁在淡青色的长袍上,极为醒目。

伊川道:“据说这双手可以抓住疾飞的鸟,也能救活垂死的病人,怎么我却看不出来呢?”

李清愁道:“江湖传言,哪里能够尽信?素闻阁下刀下从无活口,今天不是也破例了么。”

伊川大笑道:“有玉手神医在,这种宵小杀着有什么意思?”

他的眸中鬼火再度亮起,腰中之刀跃跃欲出。

李清愁摇头道:“我却不想跟你打。”

伊川冷笑道:“为什么?妖刀的名声未必比玉手低!”

李清愁笑了。他的脸色本来淡淡的,这一笑,就变得特别生动:“只因我知道你劫吴大人是为了什么。既然我们的目的是一样的,为什么还要打呢?”

伊川想了想,道:“你说的也有道理。那我们还等什么呢?”

他大摇大摆地向吴承辅走去。吴承辅早已吓得全身犹如筛糠一般。

李清愁皱了皱眉,道:“你要做什么?”

伊川道:“还能做什么?一刀将这位吴大人杀了,然后脱下他十四万两银子的衣服,送到河南去啊。”

李清愁叹道:“上天有好生之德,吴大人虽然要钱狠了一点,但总算要的都是为富不仁者的钱,罪不该死,我们为什么不给他一条后路?”

伊川叫了起来:“后路?这种人还要留后路?”

李清愁道:“给别人留后路,未必不是给自己留后路,我是行医的,人活着,总比死了好。”

他转身对吴承辅拱手道:“吴大人已经听清楚了?”

吴承辅拼力坐直了身子,道:“不知李先生有什么吩咐?”

李清愁道:“今日黄河又泛滥了,天灾待恤,所以我们想向吴大人借银十三万两,去救助河间难民。吴大人自留一万两,想必也够日后用度了。只是钱是吴大人的,还请吴大人自行送到河南去。”

吴承辅脸上肌肉抖缩,嘎声道:“你让我将钱都送出去?”

李清愁微笑道:“不是都送出去,我说过,吴大人可以自留一万两。清名胜过实利,我想吴大人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吴承辅大吼道:“你杀了我好了!”

李清愁道:“吴大人若是一心求死,在下也不阻拦。”

他的目光落在吴承辅身上,冷冷的,淡淡的,犹如木雕的神明,隔着缭绕的烟火,看着世人。吴承辅就觉他眼睛中渐渐透出种莫名的压力,巨石一样压住心肺。过不多时,周身汗如雨下。死亡的气息浸面而来,他忍不住大呼道:“不要杀我!”

李清愁眼神一放,吴承辅跌倒在椅上,忍不住痛哭起来。李清愁静静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伊川道:“你为什么不杀了他,反让他自己将钱送到河南?”

李清愁道:“十三万两不是小数,吴大人出了这么大笔钱,也该收点令名,做些补偿。”

伊川看了吴承辅一眼,犹疑道:“你信得过他?”

李清愁道:“好在吴大人的家室众多,子孙蕃盛,吴大人找我不好找,我找吴大人却容易得紧。八月十五这笔银子若是还没送到河南,吴大人的子子孙孙,恐怕都会得一种很怪的病。”

他的脸上绽出丝笑容:“他们的脖子上会突然长一种疮,碗大的疮。”

吴承辅看着他的笑容,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李清愁笑容更盛,缓步走回自己的桌子,拿起竹笠,道:“风雨催人,我也该去采药了……”

迈步向酒舍外走去。伊川呆呆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转身一刀挥出。

这一刀却一点风声都没有。伊川喝道:“若是你敢有分毫私心,这就是榜样!”

收刀拔步,伊川叹道:“玉手神医,果然非我所及!”长叹声中,向着另一个方向大步走了。

吴承辅呆呆坐着,突地“波”一声轻响,他身前的桌子猝分成两片,向两边倒了下去。轰然震响声中,偌大的酒舍层层分开,竟然被方才的一刀从中劈成两截!

烟雨纷然,簌簌撒下。吴承辅面如土色,怔怔坐着。秋雨满山总恼人啊。

酒舍中一片寂然。

红衣小姑娘却笑了。她瞥着吴承辅,道:“想不到老爷这么有钱。”

吴承辅嘴唇牵动了下,却说不出话来。他抖索着想捡起酒杯,却无论如何都抓不住在地上滚动的杯子。那小姑娘见他可怜,不禁弯下腰去,捡起酒壶酒杯,倒了杯酒给他。吴承辅一把夺了过来,仰天喝了下去。他的眼泪却流下来。

十三万两!他的心血,他的钱!三年来他挖空心思的结果,他万代幸福的基业!现在却荡然无存了。

他不敢不听从李清愁的话,因为他知道,这种来去无踪的侠客,根本不是他能够挡得住的!他们要找他,他就算到天涯海角也躲不掉,他们要杀他,他就算穿铠着甲也护不了。

但就这样屈从么?

红衣小姑娘一直看着他,眼中也不禁露出怜惜之色。

终于,吴承辅的手渐渐稳定下来。无论如何,他总是见过世面的人,知道只要活着,就一定再能搜刮到钱财来。

总算性命还是自己的,如果愿意,他还是吴老爷。这样想着,他的手便越来越稳定。他甚至想这两个人总算对他不错,居然让他自己将钱送去。清名有时的确更胜于实利,这道理吴承辅也真的知道。

只是当这个道理值十三万两银子时,他不一定还能想得起来而已。

现在他却已想通。

小姑娘也正好问道:“吴老爷想通了?”

吴承辅点了点头,总算露出了丝笑容。

小姑娘叹了口气,柔声道:“那么我可以杀你了!”

吴承辅还来不及吃惊,一道亮光倏然闪起。

他的人被这道亮光劈成两半,甚至连声音都没发出,便跌落在地!

亮光盘旋激绕,犹如闪电,一发而不可收拾,瞬间闪遍整个酒家。

然后它敛成一柄刀,光寒如水,握在红衣小姑娘的手中。小姑娘的脸色仍然那么温柔,笑容也又天真又活泼,身上的红衣一尘不染,似乎同这些事一点联系都没有。

吴大人跟他的随从却都被劈成两半,散落满地。鲜血混杂着血迹,积满地面。

小姑娘慢慢将刀收了起来,走到角落里,拣了块干净的地方坐下,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叫唤。

李清愁从树下走过。

伊川的大风歌唱到了第三遍。小姑娘的凄呼干云直上。

李清愁的脸色变了。他的人倏然化作一道清风,从山上倒反而下!

他听得出来,凄呼正是从方才的酒家传出的,这就证明,在他离开的这短短时间内,必定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不知为什么,李清愁就觉得心渐渐沉了下去。他极力运转功力,突奔而回!

他从未想到会看到如此凄惨的一幕!

每个人都被砍成两半,鲜血自由挥洒在地面、墙面,整个酒家内宛如地狱。小姑娘满面惊惶缩在墙角,身上的衣服鲜红夺目,也不知是本来的红色,还是为这激扬的鲜血所染?

每个人都只挨了一刀,一刀便是两半。

李清愁就觉“轰”的一声,胸中仿佛有一团怒气爆开!

他抬起头,冷森森地盯住酒家中唯一站着的人。

伊川。

伊川的脸色变了:“你这是什么意思?”

李清愁一声怒叱,双手散乱,向伊川点了过去。

伊川啸道:“你听我说!”

李清愁却身形不停,倏然就窜到伊川面前,指风凌厉,直点伊川面门。

伊川怒道:“他奶奶的李清愁,你还以为我怕你不成!”一刀斜劈,风声怒啸,直逼李清愁而来!

李清愁手指扣动,在他的刀背上连弹几下,嗡然声响中,他就如游龙一般,身形往来如电,瞬息攻出三招。伊川手中虽然有刀,但这刀竟仿佛成了累赘,无论如何都追不上李清愁灵动到犹如飞仙一样的手指。

玉手神医的手,果然是江湖中最可怕的武器之一!

突然李清愁身形倏顿,伊川一呆,猛地心灵颤动,他忍不住驱刀挥出,右肩剧痛,几乎握不住手中之刀。李清愁却疾风骤雨般冲了过来。伊川一声大喝,妖刀脱手而出,向李清愁掷了过去。

他这脱手一掷,贯满全身真气,妖刀去势犹如雷霆,乃是伊川保命绝招。以李清愁之能,也不能不暂避其锋芒。伊川就抓住这瞬息的机会,一掌击在酒肆的墙上。

那酒肆被他一刀劈成两半,本就摇摇欲坠,哪里还经受得住他这一掌?轰然倒地之际,伊川身形冲天拔起,向乱山中逃去!

妖刀锐啸回旋,在空中疾弧远划,又射入了他的手中。

他身后人影若电,这一掌竟然未能阻住李清愁!伊川心胆俱裂,全力前奔。

两人眨眼就走远了。

红衣小姑娘依旧面色惊惶,缩在墙角,等到天地间所有的声息都静下来,她才缓缓站起。

她的脸上依旧挂着那种略带妩媚的天真笑容,在凄迷的烟雨中,红衣如花般开谢。

满地鲜红的尸体,就如盛开的曼荼罗花,供在她身周。

灵山飞雨,天雨曼荼罗。

小姑娘盯在这些尸体上,突然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她一面笑,一面轻轻地在一截尸体上踩了一脚,用另一脚踮着跑到干净的地面上,将沾满鲜血的那只脚轻轻印下。于是就在地面上印出一个鲜红的脚印来。那小姑娘仿佛觉得极为好玩,笑得更加欢愉了,又跑到另一截尸体上,轻轻踩了一脚,踮过来印第二个脚印。她似乎于其中得到了极大的乐趣,玩得不亦乐乎。地面上鲜红的脚印越来越多,风雨如晦,淡淡地将它们撕扯成模糊的痕迹,黄昏很快就来了。

红裳如花,飞扬不止,看去就如夜色中飘舞的幽灵。

临风独舞在这寂寞的黄昏。

第三章 振刀去国意气雄

伊川在丛林中狂奔,李清愁的一双手仿佛影子一般追在他身后,无论他用什么样的办法,都无法摆脱。

他已看出李清愁已决意杀他!他不想争辩,江湖中的事情,本就是谁的刀快谁有理,真正的道理,反而没有几个人肯听了。何况李清愁也没给他机会辩解。

秋山烟雨,伊川急速地在山石间穿梭着。他在等机会,只要李清愁稍有懈怠,他的刀就会悍然劈下。

而这一刀必然是致命的一刀,哪怕对手是李清愁也一样!

李清愁又急又怒。

吴承辅等人虽非他杀,却无疑是因他而死。李清愁无法原谅自己!他只有拼力追杀伊川,来为冤死的人报仇!

他身形化作一条青烟,盘山而上。

两人且追且逃,渐入群山深处。李清愁骤然停住脚步。

山峦重锁,已经不见了伊川的踪迹。

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李清愁的真气已遥遥锁住伊川,何况李清愁的轻功并不弱,伊川的轻功却不强,他们并没有离开多远。

但伊川就如突然消失了一般,消失在这片森林中。

李清愁一停便岿然不动。他知道伊川必定用一种奇异的方式将身形隐了起来,杀招蓄势待发,只要他稍不留意,只怕这座森林,就是他毙命之所。

李清愁体内真气运转,耳目五感变得异常清晰。他忽然觉出有些异样来。

这座森林竟然静得可怕,除了细雨敲叶之声外,竟然一些声息都无。似乎其中绝无任何的生命。

这寂静仿佛有种奇异的压力,让李清愁心中渐渐不安。

突地不远处传来一声轻响,李清愁大喝道:“哪里走!”身形若电,陡然拔起,向声响处扑去!

他双手贯满真力,圈转分合,指风如刀,切入发声之处。只觉入手冰冷,竟然是一截脱落的枯枝。

李清愁本不会分不清楚枯枝与人的差别,只是这森林实在静得可怕,仿佛任何声息都绝不会发出,才令他判断错误。

李清愁手指在枯枝上一触,立即警觉,心知不妙,心念电转,猝然出手,抓住枯枝横扫而去。他本身接着这一荡之力,向一边横掠而去。

就在这时,一条人影从土中暴起,刀光雪亮如电,匹练般直撩李清愁!

他若是在李清愁手触枯枝的瞬间出手,李清愁虽然慌乱,但也可以反借枯枝击敌,但此时李清愁借来之力也已枯竭,当真是油枯灯尽,而这一刀却蓄势已久,如雷霆怒发一般!

刀光凌厉,转瞬就到了李清愁面前!森森刀光,映得李清愁的眉目尽碧!

伊川大喜,全力催动刀势。李清愁的脸上突然出现了一丝笑意!

两根白玉般的手指突然搭在了妖刀上,伊川就觉刀势宛如撞到了高山上一般,再也无法推动分毫!

李清愁身躯凌空,全身的重量都透过手指加到妖刀上。他冷冷道:“你以为我真的分不清树枝跟人的区别?”

伊川不答,鼓劲上击。李清愁的内力源源透下,将他的劲力抵消,冷笑道:“何况树枝怎么可能无故掉落?那只能有一个原因,就是你就埋伏在旁边!我这黄雀诱螳螂之计,你看如何?”

伊川咬牙运劲,却始终无法将李清愁弹开。手中的妖刀却越来越重,渐渐如泰山北斗,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李清愁眸子冰冷,突然道:“那就以死赎罪吧!”

伊川猛然就觉一阵大力撞了下来,几乎将他压进地里。但他也是宁折不弯的性子,一声狂吼,妖刀嗡然长鸣,反撩而上!就算自己死了,也要砍下他一双手来!

身前人影翩然,李清愁身形翻转,向后退开!

伊川趁机落地后猛地一个翻滚,竟然没地而入。

李清愁才看清楚这片地面黝黑潮湿,微微翻动着,不时吐出细微的泡沫。竟然是片沼泽!

难怪伊川能在地下穿行无忌。但李清愁却开始苦笑了。

他也是个江湖浪子,忌讳的东西并不多,要命的是他有洁癖。

他尤其害怕的就是这种黑黝黝的、不时冒着泡的东西。一想到伊川方才就浸在这种地方,李清愁就觉得手脏得难以忍受。

因此他实在不想落脚在这种地方。但是也没有办法,只能偏转身躯,向旁边的一株老树落去。

刀光乍显,一刀从地下削出,直奔他的双足。李清愁足尖在树干上一碰,双足连环踢出。那柄刀却悄然隐去。

李清愁不敢怠慢,身子稳稳凭在树干上,留意着伊川的动向。

下一刀也许就从树背后击来,也许从树叶中滚落。伊川仿佛通晓东瀛的忍术,在这片沼泽中,已变成极为可怕的对手。李清愁全然没有把握胜过他。

但伊川仿佛被沼泽里的泥呛死了一般,竟然再也没出现。李清愁猛然想起一事,不禁苦笑起来。

这片沼泽看来不小,伊川用忍术让自己着意提防,只怕早就悄悄溜到另一边逃走了。

这场黄雀扑蝉的剧目,还不知谁是黄雀?谁是蝉?

李清愁喃喃道:“就算追到天涯海角,我也要杀了你!吴家十条人命,迟早要用你的鲜血算清!”身形拔起,仰天辨了辨方向,飞掠而去。

过了许久,沼泽中忽然“哗”的一声响,伊川露出半个脑袋来。他向四周看了几眼,慢慢爬了上来。

在沼泽下浸了这么久,他身上当真恶臭难当。伊川忍不住皱起眉头,连吐了几口,骂道:“这鬼地方,弄得爷爷浑身就跟掏大粪的似的。奶奶的,大粪都没有这么臭!不过总归将那只鬼手甩掉了,赶紧去弄几杯酒喝喝,好消消这霉气。”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大笑道:“李清愁这笨蛋定是认为我向苗疆逃去了,这一找,恐怕要找个十天半月的,让这贼鸟多跑些冤枉路,老子才会开心。”他越想越是高兴,忍不住捧腹大笑起来。

一个声音冷冷道:“你这副样子还能笑得出来,我倒真佩服你。”

伊川愕然抬头,就见李清愁站在树梢上,静静地看着他。他怪叫一声,跳了起来:“你……你还没走?”

李清愁淡淡道:“你没走,我怎么会走?”

伊川道:“你怎么知道我没走的?你不可能知道!”

李清愁道:“气味。”

伊川大吼道:“你那狗鼻子又闻到什么鬼气味!”

李清愁也不生气,依旧淡淡道:“这沼泽中的气味难闻无比,你若是从中爬出来,只要隔得不是特别远,我一定能够闻得到。你不知道,我有洁癖。”

伊川大骂道:“你有他奶奶的鬼洁癖!”

大骂声中,妖刀突然弹出,一刀劈向李清愁。

李清愁轻轻一掠,已然避开。伊川刀势却不停,轰然击在地上。那沼泽稀软异常,被他一刀击得蓬然炸开,四下飞溅而出。伊川就如狂了一般,刀势盘旋,一道道疯狂砍出。污泥臭水被刀势绞得暴风骤雨般卷天而起,弥漫整个森林。

李清愁的脸色变了。他不知是躲好,还是不躲好!

伊川疯狂笑道:“我去你的洁癖!我叫你洁癖个够!”

大笑声越来越远,刀势啸风嘶吼,一路挥斩而去。

李清愁胸口起伏,终于冲入满天的臭泥中,掌影翻飞,尽量将泥水逼开,但那冲天的臭气已四散开去,怎么也躲避不开。李清愁面沉如水,咬牙追出。

伊川笑道:“臭李清愁,我不再怕你啦!”妖刀凌空疾转,斩向李清愁。

李清愁“哼”了一声,身上突然腾起一股淡淡的赤气。一条极细的小蛇从他背后窜出,一口就咬在伊川的刀上。

伊川的刀乃是异种精钢所炼,坚韧异常,被这小蛇一口咬下,竟然咬掉一个缺口。伊川大骇,急忙收刀,心痛得大叫起来:“你……你竟然养蛊?”

李清愁淡淡道:“我本名玉手神医,自然通晓各种巫医之术,养蛊算得了什么!”

他身上的小蛇红信窜动,化作一道赤虹,向伊川袭了过去。伊川大叫一声,转身就跑。李清愁驱蛇急追。

这时天色渐渐暗了下去,树林中暗不见物。李清愁空有通天本领,却也无法锁定伊川的具体位置。两人一追一逃,转瞬就过了百余里。

远远就见前面一片灯光闪烁,似乎到了山郭村落。伊川身形纵动,向村中掠了进去。李清愁大喜。只因村中空旷,抓住伊川的机会就大多了。

伊川掠进一所房子,突然一声大叫,似乎见了什么奇怪的东西。李清愁暗暗骇异,也跟着掠了进去。

这是一座很小的房子,又小又暗,似乎不是给人居住的。伊川也顾不得逃命,指着房子的一角,骇得说不出话来。

房角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只是放了一个宽大的木桶,桶中热气腾腾,一个女子正在洗澡。她手中拿着一根鲜红的丝带,在身上擦着。

两个男子闯了进来,那女子并不吃惊,眼睛空空地望着桶外,双手依旧拉扯着丝带,洗涤自己。透过蒸腾的热气,那丝带诡异地扭动着,李清愁猛然看清,那并不是什么丝带,竟是条两尺多长的蟒蛇!

那蛇通体赤红,在女子的身上厮磨着,这情形说不出的妖异。

而那女子的身上赫然生了许多拇指大的疮疤,布满整个身体。疮疤鼓起,微微蠕动着,极为丑恶。李清愁眉头皱起,那女子脸色极淡,就如没有血色一般。相貌平庸,更无丝毫动人之处。

伊川才看了一会,就忍不住想吐。美人出浴,本是极为香艳的画面,只是人非但不美,而且满身浓疮,更与蛇虫为伍!

只是李清愁仿佛没见过女人一般,眼睛瞪在那女子身上,竟似看呆了。伊川一眼瞥见,忍不住心头火起,冷笑道:“玉手神医就这德行?”突地大吼道:“再吃我一刀!”

妖刀突地飞出,劲气四溢,一刀挥出!李清愁扣指弹出,直奔刀锋。哪知伊川劲气旁旋,那女子桶中的洗澡水全被这一刀扬到空中,化作满天白晶,向李清愁贯来!

这一刀将整个屋子逼住,李清愁再无躲避的余地!

伊川大笑道:“你既然喜欢看,就让你一亲芳泽,多喝点洗脚水吧!”越窗而出。

李清愁顾不得追他,身子一缩,反手挥出,已然将身上的长衫脱下,化作一片玄色青云,凌空飞舞,挡在他与那女子面前。

“夺夺”一阵暴响,漫天水云尽数被他的衣服挡住。李清愁随手一抖,将长衫罩在那女子身上,转身向外走去。

那女子默默牵住长衫的衣角,看着李清愁走出,突然道:“你为什么要挡在我前面?”

李清愁顿了顿,道:“本就是我连累了姑娘,岂可再令姑娘受伤?”

那女子道:“你……你真是个好人。”

李清愁倒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那女子的目光渐渐柔和起来,脸上竟然升起一丝红晕,让她平板平凡的脸上增添了几分妩媚。

这时小屋的门突然“砰”地一声被人一脚踹开,一位女子冲进来,叉腰大叫道:“蓝羽!你又在偷懒!”

那女子吓了一跳,手一松,长衫从身上滑落。冲进来的女子冷笑道:“瞧不出来你这丑丫头也知道偷汉子。”

蓝羽眼中闪过一丝羞怒,那女子道:“怎么,你还敢顶嘴么?”

她这么一说,蓝羽的眼神迅速黯淡下来。那女子见她怯懦,更加盛气凌人起来:“你这丑丫头,还不赶紧将房子收拾好?看你弄得一地的水,一会让九夫人知道了,不揭了你的皮!”

蓝羽默不做声地拿起一把笤帚来,开始扫地上的水。李清愁忍不住道:“你何必这么怕她们?”

蓝羽扫着地,不敢回答。冲进来的女子扭头看到李清愁,脸上微讶,忽然媚笑道:“这丑丫头眼光倒是不错,偷的汉子这么俊俏!我说你这等人才,何必跟这个丑丫头,我春山姐姐不是要强盛她百倍?”

说着,整个人偎依了过来。她眉清目秀,倒的确是个美人,只是神情浮浪,李清愁皱眉拂手道:“站开些来!”

春山笑道:“呦,害羞啦?是不是在小情人面前不敢偷吃?你放心好了,我春山姐姐想要的东西,丑丫头哪里敢抢?”

她也不等李清愁答话,转头对蓝羽道:“丑丫头,将你的情哥哥让给我,好不好?”她虽然问着好不好,但听那语气,却笃定的是一副只能“好”的意思。

蓝羽停手不扫,也不作声。

春山怒道:“你不舍得么?这几天没揍你,你是不是皮痒了?”

蓝羽禁不住一阵哆嗦。

春山跳脚道:“快扫地!扫完地就去厨房,今天晚上就睡在那里,不用再回来了!”

蓝羽畏缩地抱着笤帚,不敢作声。李清愁叹道:“你为什么如此任人欺负?难道你就没有一点尊严?”

春山大笑道:“丑丫头也有尊严?可真笑死人了!”

李清愁脸色一沉,冷声道:“任何人都有尊严,她也不例外。”

他的声音并不大,也不是很严厉,但春山就觉心头一窒,脸上的笑容顿时被抹得一丝不剩。她这才意识到李清愁并非只是丑丫头的情哥哥这么简单。

李清愁从怀中拿出一叠银票:“她的卖身契在哪里?我替她赎身。”

春山又开始笑了:“没有卖身契。这丫头就是自身犯贱,就喜欢被别人呼来喝去的,你对她好也没有用,她天生就是受穷受苦、抬不起头来的命。”

李清愁看着蓝羽。蓝羽低着头,怯怯地站在墙角。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只是替她挡了点水,她就很认真地说自己是个好人了。

只因她的身份太卑贱,太卑微,她的生命中永是欺压、喝骂,从来没有人对她关心爱护过。所以,他虽只是随手而为,但在蓝羽看来,却已是天大的恩情。

这又是怎样凄凉的事情?

李清愁伸出手去,道:“走,你跟我走。”

蓝羽忽然抬起头来,她的目中闪出一丝喜悦的光芒。李清愁的目光很温暖,目中有令她心神震动的东西。

一阵大笑传了过来,春山已经笑得喘不动气:“你要带她走?我跟你打赌,她不会跟你走的,她生来就是犯贱的命!”

蓝羽目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来,哑声道:“她说的不错,我……我就是贱命,你走吧。”

她抱着笤帚,缓缓扫起地来。她扫的不仅仅是一地的积水,也扫去自己作为人的一点一点的尊严,一点一点的自信。

扫得越多,她就越不敢相信自己会得到幸福。也许李清愁只是一个传说,经过她也就罢了,她永远只是最平凡的尘土,垫在传说的脚下。

李清愁凝视着她,缓缓道:“我另有要事,不能多耽搁。但我有一句话要告诉你。”

蓝羽仰起头来,很认真地听着。——也许,这是她听到的他的最后一句话了,此后他们将擦身而过,永远也不会相逢。

“你有你的美丽。”

李清愁穿窗而出。

蓝羽的身体却禁不住颤抖起来。

你有你的美丽!

是真的么?这个容貌平庸,身材平板,满身浓疮的女子,也有着自己的美丽么?

或许这只是一句不负责任的安慰话吧!蓝羽的眼泪禁不住流了下来。第一次,她忽然有了某种莫名的希冀。

第四章 置酒向君语从容

伊川纵身跃出小屋,方要展鲲鹏之翼,突地停住脚步,转身掠入另一屋中。

李清愁必定想不到自己辛辛苦苦得到了机会,反而不逃吧?天高地阔,就让他使劲找吧!

伊川顿时高兴起来。这次闯进的屋子却大得很,里面珠光摇曳,锦绕翠铺,装扮得伊川前所未见的华丽。一阵香味传来,伊川迎风嗅了嗅,居然是窖藏了三十年的桂花醇。这倒不可不喝。伊川再也不去理会李清愁什么的,循着酒味就寻了过去。凳子挡路,一脚踹开;门挡路,也是一脚踹开。

伊川就是这样一个人。他活得潇洒,从来不喜欢受拘束。就算刀架在脖子上,他也一样我行我素,吊儿郎当。

他是天生的浪子。

踹开这扇门后,进了内厅,装设更是气派。厅中间挂了幅富贵牡丹的中堂,中堂下面,摆了一桌酒菜。宁九微坐在桌边,惊讶地看着伊川像强盗一样闯了进来。

伊川却不管她。事实上他什么都没看见,只看到了桌上的酒壶。他就笔直走到桌前,抓起酒壶咕嘟咕嘟喝了个底朝天。

然后他仿佛才看到桌上的菜。酒既然喝了,也不必再客气什么,何况逃了一天,伊川也饿了。于是他就抓起筷子,一顿海吃。

然后他仿佛才看到宁九微。

宁九微等着他有所表示。

伊川的脸上露出一阵喜色,抓起酒壶,大声道:“倒酒!”

宁九微笑了。她还是一动也不动,仿佛没有听到一般。她举起自己的兰花指,仔细地看着。然后满意地叹了口气,将双手扭在胸前。

她的手晶莹剔透,无论多挑剔的人都找不出丝毫的瑕疵。

她的人也是这样。

伊川却怒了,飞身抢到她面前,怒吼道:“你听到没有!”

宁九微定定地看着他,道:“你是在跟我说话?”

伊川道:“不是跟你还能跟谁!”

宁九微淡淡一笑,道:“跟我说话就不能这样说。”

伊川袖子使劲一抹,将嘴上的油腻抹掉:“那应该怎么说?”

宁九微道:“你至少应该洗一下澡,然后戒掉酗酒的毛病,再多少学点汉人的礼仪,才能跟我说话。”

伊川纵声大笑,道:“你这婆娘真是疯了!”

宁九微俏脸一板,又不说话了。伊川登时大怒,扬起酒壶就要摔,举到空中,终于忍住,一脚将桌子踢翻在地。

一人惨呼着从桌下钻了出来,被伊川一把抓住,大喝道:“你又是什么人,怎么鬼鬼祟祟躲在桌子底下!”

那人本就怕得紧,被伊川一喝,双眼泛白,登时晕了过去。伊川晃了几下,那人一动不动。他双手用劲,将那人丢了出去。

宁九微却慌忙站起,将那人扶住。伊川笑道:“你这婆娘看着挺好,却找个如此没用的老公!”

宁九微不去理他,小心地将那人抱着,放到了太师椅上。她的动作又轻又柔,充满了少妇甜腻的温柔,看得伊川心头火起,冷冷道:“赶紧倒酒来,要不我一刀将这人斩成两段,看你宝贝谁去。”

宁九微头也不抬,道:“这里是你家?”

伊川道:“这破地方还不够格!”

宁九微道:“我是你老婆?”

伊川道:“我还没发昏。”

宁九微道:“那我凭什么倒酒给你喝?”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盯住伊川。伊川竟突觉有股压力,让他说不出话来——这难道就是理屈词穷?

伊川嘴张了几张,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是啊,这是自己的家?她是自己的老婆?凭什么要人家倒酒?凭自己的刀快?伊川虽然是个浪子,却不是混蛋,这种话他还是说不出来的。

宁九微冷冷看着他,突地一笑。

她这一笑,就有万种风情迸出,刹那间烛光仿佛亮了十倍,整个屋子中都充满了晕眩的光芒。

她的人仿佛化作光源,每一分,每一寸都有热力窜出。

伊川突觉干渴起来。方才喝的那点酒远远不够,他需要更多的滋润。

宁九微举手扶头,她的头发宛如黑色瀑布,将她整个人笼罩住。她仿佛集中了世上所有光芒与黑暗,在这幽长的夜色里,尽情诠释着倾国倾城的含义。

她的声音一变而为低沉:“我醉了,过来扶着我。”

她的姿态妩媚而自信,因为她知道没有人能拒绝她的邀请。

伊川却哈哈大笑起来,冷笑。

“你以为我是没见过女人的毛头小伙子?再弄这些骚态,我一刀就杀了你!上酒!”

宁九微轻轻侧过头,似不胜其呵斥,眉间微蹙,略有娇嗔之意,但脸上却始终带着动人微笑,神情依旧那么婉媚自如,毫没有生气的意思。

然后她抱着晕过去的那人坐下,轻轻将他额头上盖下的头发抚起。

她的人变得淡淡的了,似乎刚才那个人间尤物并不是她。

伊川却笑了。这种变化实在有趣的很。

他忍不住想继续逗逗宁九微,于是大喝道:“你这婆娘,我叫你倒酒你总是不倒,莫非真要我杀了你这情人?”

他决定吓一吓这个很会变的小娘子,因为他想喝酒。一声怒啸,妖刀盘旋出鞘,化作一团乌云,向那人凌空斩下。

宁九微姿势不动,太师椅突地左移三尺。伊川笑道:“你以为这样我就斩不到了么?快快拿酒来,否则我下一刀可就不这么慢了。”

宁九微道:“你要酒自己拿去,可千万别吓坏了我的宝贝。”

伊川道:“你说这人是你的宝贝?”

宁九微低头看着那人的脸,柔声道:“对,世间绝没有什么宝贝,能够比得上他了。”

伊川完全怔住。那人长得也不丑,只是油头粉面,富态臃肿,怎么看也是个酒色掏空了身子的纨绔子弟,怎么可能让宁九微这种人动心?伊川再看了两眼,忍不住捧腹大笑起来。

宁九微却浑然不觉,悠悠道:“你若是能住久一点,就知道他宝贝在什么地方了。可惜你马上要走了。”

伊川道:“我要走?谁说的?”

宁九微道:“追你的人马上就到了,你还不走?”

伊川哈哈大笑,道:“追我?我武功天下无敌,哪有人配追我!”

宁九微叹了口气,道:“看你一身的狼狈样,见了酒菜就跟没有了命似的,还居然有脸说不是给人追着?何况若不是有人追你,你又怎会到这苗疆火倮侗部来?”

伊川扭动的身子突然停住,似乎想起了什么,啐了一口:“这里已经是火倮侗部了?却是他娘的妖怪曼荼罗教的地盘,怪不得每个人身上都挂着毒虫!”

曼荼罗教是藏边到云南的一个神秘教派,据说信奉印度邪神湿婆,教中秘法以毒蛊咒印为主,妖邪无比,世人无不闻之色变。伊川虽说久处边陲,也早有耳闻。

伊川顿了顿,又摇头道:“你太聪明了,你可知道,太聪明的女人,没有男人喜欢。”

宁九微悠然道:“是么?”

伊川重重一哼。

宁九微眨了眨眼睛,道:“莫非你想喜欢我?”

伊川冷冷道:“见你的大头鬼。”

宁九微笑道:“哎呀!你看你都害羞起来了。喜欢女人有什么怕羞的呢?我若喜欢了人,就大声地说出来。”

伊川抓起一碟笋丝,倒进口中,不去理她。

宁九微声音却依旧飘过来:“喜欢了也可以,但是要有实力才行。只会说大话的孩子,我理都不会理他。”

她话音初落,眼前猛然腾起一道亮光,神龙一般凌空夭矫转了几转。

宁九微彩裙飞动,斜退八尺,已然到了墙角。那道亮光却如影附形,追至面前。宁九微的脸色变了。亮光陡地一闪,裂电般掣回。

伊川缓缓收掌,掌缘银芒缓缓消退。他撮嘴轻吹,几根发丝缓缓飘落。伊川淡淡道:“当年南海墨剑袁独跟我斗到一千招时,便是给我一掌斩成重伤的。这种实力如何?”

宁九微俏生生站在墙角,她仿佛受伤的仙子,不敢再靠近人类。

伊川道:“还不上酒?”

宁九微慢慢走近,忽道:“你既然练成了掌刀,怎么还会被人追得这么狼狈?”

伊川道:“那只因为那家伙不是人。”

宁九微道:“不是人?”

伊川道:“简直就是个王八蛋,一句话不说就开打。我又不想要他的命,为什么要拿掌刀跟他拼?”

宁九微笑道:“原来你是个好人。”

伊川道:“好也好得有限,比如你脱光了,恐怕我就不会再做好人了。”

突地窗外有人慢慢道:“我知道你在里面,出来吧。”

声音清脆,却又蕴涵着种说不出来的寒意。

伊川一声怪叫,跳了起来:“李清愁!怎么这样都无法骗过你!”

窗外之人却默然。

伊川见他不回答,跺了跺脚,就待走出。

宁九微道:“我这里有后门,你走不走?”

伊川摇头,道:“没用的。你若是走前门,他就在前门;等你走后门时,他必定守在后门!既然免不了一战,就痛痛快快打一场又如何?”

他突然出手,一把抱住宁九微,就在她一愕之际,重重亲在她唇上。

宁九微骤然受袭,一时忘了挣扎。伊川的吻狂猛恣肆,如暴风骤雨一般,将她吻得透不过气来。

宁九微却静了下来,她的眸中一片清亮,盯住伊川,似乎在谴责,又似乎在邀约。

伊川干脆闭上眼睛,用力搂住这个无限温暖的躯体。

躯体慢慢变软。伊川却用力将她推开,“呛啷”一声,妖刀横空而出,伊川爆出一声狂啸,大踏步冲出。

宁九微突道:“等等!”

伊川身形一顿。宁九微静立着,她的声音也轻柔下来:“你想不想看我这宝贝究竟有多宝贝?”

伊川道:“我懒得看你们奸夫淫妇的丑像!”

宁九微悠然道:“丑像?只怕你看了之后,就再也忘不掉了呢!”

她轻轻扶起椅上那人。那人依旧昏迷着,可当真了不起。宁九微在他面颊上亲了亲,腻声道:“宝贝儿,还不醒来?”

那人发出一阵“咿唔”之声,悠悠醒转。见到宁九微温润娇媚的脸蛋就在面前,忍不住就要亲了起来。宁九微娇笑道:“你这小鬼,着什么急啊?哎呀,你在摸哪里?”

伊川看得皱起眉头来。宁九微冲他眨了眨眼睛,突地在那人的后脑上轻轻一划。

那人的后脑“咯”的一声轻响,竟被她划成两半。那人手上的动作骤然停止,就如被点了穴一般。一种莫名的“嗡嗡”声却随之响起。

这声音并不大,仿佛飞萤震翼一般,但却含有某种神秘的妖邪摄力,铺天盖地而来。一时万籁仿佛都沉静下来,举天下所有的,都是这“嗡嗡”的碎音。

宁九微举手一弹,那嗡嗡声猝然穿窗而出。就听李清愁一声惊呼,瞬间沉了下去。嗡嗡声却又返回了来。只是多了股血腥之气。

宁九微皱了皱眉头,指尖连弹,嗡嗡声渐渐归于那人脑中。宁九微小心地将半截脑壳盖回去,嗡嗡声立即消失无踪。那人仿佛穴道突然解开,面上涌起一阵红潮,继续急躁地在宁九微身上摸索着。

宁九微将头靠在那人的肩上,任由他昵爱,微笑看着伊川。

灯光柔和,照在她依旧明丽温婉的娇靥上,将明暗错乱地杂糅着。她的笑容,却已变得阴森可怕。

那人脑中寄宿的,无疑是种极为怪异的毒虫。他的脑髓早已被毒虫嚼吃干净,身体只剩下没有灵魂的空壳。

这毒虫隐形无迹,连李清愁都挡不住,可不是天下难求的宝贝?只是宁九微以活人饲虫,这又是何等的狠毒?

伊川的脸色渐渐沉了下去。

宁九微的手轻轻抚着那人脑后,这个无限爱怜的手势,此时也变得妖邪而恶毒起来。

伊川刀光一闪,裂电般劈向那人。宁九微长袖卷出,瞬间连变几变,将刀光挡住。伊川一击不中,立即收刀,他的气势却如山岳般缓缓升起。

宁九微道:“若是早知道你是个忘恩负义之人,我就不救你了。”

伊川沉声道:“你让我一刀毁了他,咱们从此各行其道。”

宁九微笑道:“咱们现在难道不是各行其道?”

伊川怒道:“我不是在跟你耍嘴皮子!快快让开,免得误伤了你。”

宁九微摇了摇头,道:“我说过他是我的宝贝,你杀了我可以,但想伤他,却是不行。”

伊川大喝道:“那我就将你一起杀了!”

霹雳一声,光芒暴涨,妖刀电转星驰,开天辟地一般纵击而下!

宁九微微微仰头,看着如雪片一样的刀光。她的神色安详之极,竟然不避不挡。

伊川心中突然一动,瞬间宁九微那温软的身躯,那仿佛在迎凑、在觅合的唇吻,都兜上心头来。他忍不住略略一偏,刀光如水银匝地,擦着宁九微的身际滑过。

他叹息一声,收刀转身。就在此时,他的手背突然微微一麻,紧接着手腕、手臂、手肘、肩头连接着几麻,仿佛被极细小的蚊虫叮了几下。伊川心头一震,急忙跃开,右臂只觉一片麻木,浑如不是自己的了一般。

宁九微轻笑道:“你明知道我养蛊的,怎么还这么不小心?不过总算你良心好,我给你解药就是了。”说着,托了药丸,送到伊川的面前。

伊川怒道:“我怎知道这是不是毒药?”

宁九微道:“就是毒药,你可敢吃?”

伊川一言不发,抢过来一口吞下,道:“还有没有?”

宁九微吃了一惊,道:“哎呀!这里面真还有一粒毒药,你怎么就吞下去了?”

伊川不去理她。

宁九微道:“你不相信?”

她忽然拍了拍手掌,伊川就觉小腹中一道刺痛直直升起,犹如被人从肚脐斜插了一柄尖刀进去一般。这一痛当真钻骨蚀筋,伊川忍不住大叫一声,跳了起来。

宁九微叹道:“为什么我说真话的时候,你都是不肯听呢?”

她一听手,这刺痛立即消失。而且无影无踪,仿佛从来没有痛过一般。伊川嘎声道:“你给我吃的什么?”

宁九微道:“还能有什么?就是最最常见的九曲问心蛊。若是有一天你背着我做坏事,我只要拍拍掌,它就钻啊钻啊,一直钻到你心里去,你做的事情越坏,它钻得就越深。”

伊川道:“你为什么要用它来对付我?”

宁九微道:“因为我喜欢你啊。其实我是个很传统的人,只要被人家亲一下,就认为只能嫁给这个人了。”

伊川盯着她,就如从来没见过这个人一般。

宁九微叹道:“你不用这么难过,很快你就会觉得这一切都值得。”

伊川红着眼道:“什么值得?”

宁九微笑道:“比如说,你若再想亲我,就不用那么偷偷摸摸的了。”

他一句话还没说完,伊川就扑了过去。

宁九微微笑着,她已开始迎接。

伊川的手已缠上了她的香颈。但这缠绵却突然变成凌厉的杀意,伊川冷冷道:“我想现在你该给我真正的解药了。”

他掌际银芒闪动,架在宁九微的脖间。银芒晕寒,宁九微的脖子闪出一粒粒爆栗。

第五章 当时凄然一笑中

宁九微笑了。

她的笑容中实在看不到丝毫惊惶之意,就如这双手并不是追魂夺命的妖刀之手,而架在手下面的也不是她的脖子一般。

她的笑容妩媚已极,大有惑迷之意,毫无恐惧之态,竟是一点都没将伊川的威胁放在眼里。她的神态越是镇静,伊川便越是惶惑。

宁九微笑道:“你这是做什么?难道酒后乱性,想要强暴我?”

她叹了口气,道:“那也只能怪我不该拿这么多酒给你喝,所以你要是想强暴我,我绝不反抗,这就叫咎由自取。”

她的眼睛闭上,缓缓向伊川靠了过去。

伊川却如挨上了烙铁一般,一退便是八尺。宁九微也不追赶,望着他笑道:“怎么?你不强暴我了么?难道要我强暴你?”

伊川面色凝重,一言不发。他手中的妖刀渐渐发出一阵嗡鸣之声。鸣声越来越响,伊川缓缓道:“你这种伎俩也许能骗过李清愁,但对我却绝行不通。你不给我解药,我就斩你一刀,这之中再无商量的余地。”

他双手握刀,缓缓提起。宁九微脸上笑容不减:“我这般花容月貌,你真忍心斩?”

伊川冷笑道:“我不忍心,但是我还是要斩。”

宁九微笑道:“我们要不要打个赌?”

伊川大叫道:“好!”倏然屋内便是一亮。

一道寒光猛然溅开,碰壁而返,相互交叠在一起,汹涌挤压,增生成无边的怒涛,卷涌而出。

伊川的刀就挑动着、引导着这股光辉,宛如蛰龙苏啸,乳虎振声,似无由而发,而又无远弗届,宛如命运一般,将现世与彼岸一刀打通。

一端是动的伊川,一端是静的宁九微。

她似乎没有想到伊川的武功竟如此之高,也似乎没有想到伊川这一刀真能斩下,又似乎已被这一刀的气势震慑住,在她能有所行动之前,伊川这一刀已经斩在了她的肩上。

刀气盘旋飞舞,奔涌而前,宁九微的护身真气如春雪向阳,被这一刀挥成万只蛱蝶。刀光毫不停留,穿云裳而入!

宁九微的美眸惊骇地张大,然后又闭上。

死亡腾空而起,将巨大的羽翼覆盖在她面上,这无边的黑色已足够令她窒息。寒光也如死亡,已透体深入,攫住她的心灵。

奇怪的是,宁九微并没觉得恐惧,她反而有种极度的解脱感。

她的嘴角忍不住泛起一丝淡淡的微笑。

若丧而归,谁又能说不是呢?

满室的刀光忽然冰消雪解,伊川缓缓收刀而立,满脸都是落寞。

他的怒火与锐气仿佛在这一刀中已宣泄干净,出刀之后,已不必再要结果。

因为他已经给了自己结果,他自己想要的结果。

伊川昂天吐出一声长气,笑道:“你赢了,我毕竟还是无法杀你。”

他转身向外走去。

解药、宁九微,在他眼中已与尘埃无异。

他自己的命又何尝不是尘埃?但他却不顾而去。

难道这就是浪子?

宁九微倚在墙壁上,望着伊川的背影。她的眼中似乎有异样的神光在跳跃。

伊川真的不忍心杀她么?

伊川真的不在乎自己的生命么?

也许不忍心,只是不屑,不在乎,也只是不再想去面对不愿面对的而已。

这种情形宁九微并不陌生,虽然大家表面上都对她恭敬逢迎,然而她也知道没有几个人肯真正看得起她。

因为她本就是件货物。

出卖自己,然后换回别的东西。她已习惯了这样,也已在这种情形中麻木了。

但现在,她却忽然有种冲动,有种不想再麻木下去的冲动。

伊川的步子已快跨出房门,宁九微忽然叫住了他。

“你想不想听个故事?”

伊川的脚步定住。宁九微的声音仿佛突然苍老了很多,让他无法不停住。

宁九微索性倚着墙坐在地上,缓缓道:“你知道魔教么?”

伊川点头道:“你说的可是天罗教?”

宁九微笑道:“现在是乱世,门派林立,纷争不息。武林正道早就式微了。而立世数百年、树大根深的华音阁几年前因为内讧,元气大损。目前阁主易位,人事变动,正是韬光养晦,休养生息之时,已经数年不过问江湖之事了。唯有魔教……”

伊川皱眉道:“不对,天罗教绝迹江湖已经八年了。”他摇了摇头,又道:“十年前,天罗魔教盛极一时,在武林中兴风作浪,人人得而诛之。不过后来,一代名侠、华音阁主于长空独挑魔教,一战之下,教中十大长老尽皆战死,魔教自此消声灭迹……”

宁九微点头道:“我也一直这么以为。然而我十八岁的时候,有一个少年上门提亲,他自称天罗教主之子,这个时候,我才知道,魔教并没有被消灭。而我父亲仿佛与那人的长辈相善,一口应诺了婚事。”

伊川冷笑道:“这样的好事,你如何能不答允?”

宁九微没有理会他的讥讽,依旧自言自语道:“因为,在这之前,我遇到了一个人,这人是当世的名侠,人更是生得风度翩翩。我一见之后,忍不住就爱上了他。过不半年,他的结发妻子就病死了,他于是就向我求婚。我糊里糊涂就答应了,就在那个晚上,失身于他。

此后我对他更是言听计从,而他对我也柔情款款,只是他嫌私通的声名不好,叫我先不要讲给父兄听。我以为他是为我着想,只有更是感激敬重他。

因此,魔教教主之子的婚事,我当然万不能答应,一场大吵之下,赌气与那少年交手。那少年武功极高,本来我绝非对手,只是他旨在显露武功,并不为难我。但我怀中却藏有他送的天下第一暗器定骨针。突然施展出来,将那少年刺成重伤。那少年恨恨而去,扬言定要报复。

我父兄待要挽留,那少年已走远了。我情知闯祸,但以为这样断了那少年纠缠之根,未必就是坏事,也就不放在心上。哪知过不几天,突然有几位高手来袭。那几人武功都高得出奇,庄中措手不及,被打了个稀里哗啦。多亏他仗义出手,才得以反败为胜,而且又伤了其中三人。之后冤仇越结越大,后来我才知道,就因为我一时任性下了毒手,本来相安无事的正邪两道,终于再度大动干戈。

这一场大战下来,我父兄尽死。我得他照顾,仅以身免。我将他看作是唯一的亲人,等着他来提亲。哪知偶然之中,我发现自己深深爱着的人,竟然是只豺狼。

原来当日我父兄心怀大志,想要混一正邪两教,因此一直与天罗教修好,乃至不惜将女儿下嫁。他却深知正邪统一之后,再无他野心施展之处。于是先勾引我,再劝说天罗教主派儿子来提亲,然后装作无意,将定骨针赠送给我。本来此事也非不可化解,但是接着他遣人说动魔教来犯,而后又下重手伤了几人,终至于无法收拾。而当初他那病死的妻子,也是他亲手杀死的。

我得知之后,羞愤欲死。只是此时已经珠胎暗结,于是只能隐忍着。他知道我已发现了他的秘密,却也并不说破。等我生下女儿之后,便悄悄偷了去,然后要挟我听命于他。他此时已丧心病狂,只知号令天下,就对我说,我若能赚来一万两银子,便给我女儿一碗饭吃,而是赚不来,便只有挨饿。我起初怎么也不肯答应,他便将我锁到一个小屋去,将我的女儿放在隔壁,哭了一夜。我这一夜嗓子都几乎哭喊哑了,却无人应答。第二天我的心已冷到极处,便只有去赚钱。我一个女人,能有什么法子?但我只要想到女儿从此可以不哭了,有饭吃、有衣穿,便怎样的苦,我都可以忍受。”

宁九微的声音空空的,没有任何感情。她的眼神也荒凉如同积雪的大地,声音平平板板,毫无曲折。伊川呆呆地听着,似已与这大地融为一体。

生与死,爱与恨,本就是人类永久的悲哀。

伊川并不是个没有感情的人,尽管他是个浪子。

他针芒一样的眼睛盯着宁九微,似乎想看穿这个女人。

宁九微的生命力却仿佛已全从言语中流泻干净,她的人只剩了个空壳。

终于,伊川长叹一声,过去坐在宁九微的身边,道:“原来你也是个可怜人。”

宁九微嘴角动了动,她似乎已无力再笑:“但江湖中的钱又怎是好赚的?所以我来到这边陲苗疆,想大捞一笔。”

伊川道:“说说你的计划我听。”

宁九微道:“这苗疆中什么都没有,就是金子多。苗人代代居于此,囤积极丰。我已经查看好地方,只等一有机会,便可以将之夺走,那么我的女儿也就有几年饱饭可以吃了。”

伊川皱眉道:“那岂不是对苗人很不公平?”

宁九微道:“苗疆地产颇丰,本就不依赖于金银。苗人没有货币的概念,得了金子,多与汉人换了丝带鞋帽等花花绿绿的东西。百两黄金,连一两的价钱都得不回来。与其益了那些奸商,何如益了我呢?我也不亏待他们,自然会将其中的十分之一拿出来,买了东西,送回苗疆。”

伊川点头道:“这样说来,倒真是拿了的好。”

宁九微道:“可惜我一个女子,打也打不过别人,拿也拿不走多少,明知有金子,却也是无可奈何。”

伊川道:“我帮你。”

宁九微吃了一惊,道:“你帮我?”

伊川重重地点了点头。宁九微的眼睛中又似有泪光闪动,她笑了,笑得极为辛酸:“你肯帮我去做这些坏事么?”

伊川摇摇头,道:“我不帮你去做坏事。”他盯住宁九微,道:“但这并不是坏事。”

宁九微的头低下,她似已不敢再看伊川。

伊川悠悠道:“不知什么时候机会最好?”

“再过三天,便是苗疆的拜月节,那时十八峒苗人都云集此地,参加一年一度的斗宝大会。那日人最多,也最乱,人越多越乱,我们就越有机会。”

三日很快就到了,拜月节也的确很热闹。

伊川也数不清究竟来了多少人,他只觉得已经被吵得受不了了。

这座村落四周群山环抱,中间一带平原,广约十数里,现在已全都住满了人。他们有的自带了帐篷,伐倒十几丈高的巨树,削成极高的木桩,就地将帐篷支起;有的挖土凿石,筑起临时的房屋;有的干脆就席地而居,将日常用具摆得满地都是。

人一多了,便做什么的都有。卖胭脂水粉的、卖皮货毛骨的、卖丝绡绸缎的、卖金银器皿的、卖油盐酱醋的、卖衣裳鞋帽的、卖刀剑弓箭的、卖骡马牛羊的、卖山东大饼北京豆汁苏州千层糕湖州粽子的、卖柳州棺材扬州桌椅四川腊肉湖北辣子的,应有尽有,叫卖声此起彼伏。就有汉人、苗人、藏人、侗人、彝人、满人、壮人、摆夷人、维吾尔人杂沓其间,喧呼叫嚷。各自拿了货物交易来去,场景之盛,真如罗刹海市一般。

这些人交易起来极为大方,若是看中了东西,往往并不计较价钱。每每一条丝巾,就可以卖到几把金豆子。那些苗人买到之后,就匆匆忙忙地戴到身上,黝黑的面孔上尽是喜悦。这种简单的幸福最能感染人,伊川就有些被感动了。

他一扬头,又将面前的酒喝光,低声嘟囔了几句,伏在桌子上打起鼾来。

一想到自己要偷这些人的钱,伊川就觉得高兴不起来。他虽然是个浪子,有时也自诩混蛋,但是偷盗的事情,却是向来不做的。现在不但要偷,而且还一偷就是几十万两金子,不由他不忐忑。

幸好他已经答应了宁九微,伊川却从不曾出尔反尔。现在既然已成骑虎之势,那便不用多想,做他奶奶的好了。

他双手抱头,决定先小睡一觉。

反正宁九微告诉他,等她解决掉宝库的护卫之后,自然来通知他,他乐得偷闲片刻。

突地“咚咚咚”三声炮响,就听有人呼喝道:“斗宝大会开始了!”顿时方才沸沸扬扬的交易声一齐止息下来,人群一叠声地将“斗宝大会开始了!”传递下去。

伊川禁不住抬起头来,就见人潮汹涌退开,在墟中间空出亩许大的一块地来。十几个杂役模样的人麻利地将空地打扫干净,铺上猩红的地毯,然后将手中的干花撒到地毯周围。围观的群众兴致逐渐高昂起来,谈谈说说,似乎对这个斗宝大会抱有极大的兴致。

伊川打了个哈欠,无精打采地瞅着场内。说实话,他对这个边陲之地可实在没抱什么大的希望。

只听锣鼓之声震天,有人站到地毯上,叽里咕噜地说着什么。苗语诘聱难懂,伊川也听不出来他说的是什么。接着另有一人站出,这人却生得方面大耳,虎背熊腰,顾盼之间,大有威棱。他望墟中一站,竟颇有些四顾无人之感。伊川的兴致这才稍稍提起。

只听他沉声道了一句,台下众人轰然叫好,却是斗宝大会正式开始了。

那人缓步走到东面坐下,丝竹声中,红地毯上走出一对苗人,身上穿得花花绿绿的,服饰各不相同。只是每人帽子上都插着一根雉鸡羽毛。伊川听说过此乃花翅苗人,性情最是凶狠善战,等闲招惹了,立时便是拔刀相向。只见他们抬了个极大的箱子,走到地毯中间,小心翼翼地将箱盖打开,便急忙退了开去,仿佛箱子中有什么怪物一般。

伊川微感奇怪,不知道他们要献的宝是什么。

突听“咕”的一声响,箱中突然跳出一只巨大的蛤蟆来。那蛤蟆生得半人高,通体赤红,皮肤隐隐透明,似乎连中间的腑脏都看得一清二楚。它见到周围这么多人,登时凶性发作,又是“咕”的一声大叫,猛地向外扑了过去。才靠近地毯边,却如忽然触到火上一般,急忙退了回来。周围的苗人似乎早就料到了,也不紧张,指着这蛤蟆谈谈说说,仿佛极赞其凶悍。

那蛤蟆未能冲出,立时暴怒,围着地毯打转,不时“咕咕”大叫发威。不多时,又是一队苗人走了过来,这队苗人都是上身赤裸,前胸后背画满了彩色图腾,连脸上都红一道、绿一道的,看去极为狞恶。他们也抬了一只箱子,每人手中拿了一束干草。

那蛤蟆似乎很是忌惮此草,才闻到味道,便远远躲开了。那队苗人将箱子放下,也退了出去。

这箱中自是也盛了极为凶悍的毒物,那蛤蟆仿佛知道有天敌逼入了它的禁区,不住“咕咕”怒叫,喉下一鼓一鼓的,身体也越来越透明。

突地一声尖锐的啸声,一道黑影从箱中电般射出,直扑蛤蟆。那蛤蟆将身子一挫,舌头疾弹而出,向那黑影射去。那黑影极为灵活,在空中略一转折,前端突地分开,就如一个大夹子一般,向蛤蟆的舌头钳去。那蛤蟆猝不及防,被它钳了个正着,只痛得咕咕乱叫,将斗大的头颅猛力摇摆,却怎么也摆脱不了黑影。那黑影身子一折,将蛤蟆的舌头整个包了起来,立时场中传出一阵极大的咀嚼之声,那蛤蟆的舌头瞬间被吃掉了半条。蛤蟆吃痛,舌头猛力收缩,那黑影不避不闪,被蛤蟆吸入了口中。

咀嚼之声却响个不停,那蛤蟆犹如疯了一般,在场中窜跳不绝,突地高高跃起,再跌落下来时,已经一动不动了。只是巨大的肚皮鼓涌不停,倏地一声裂响,那黑影破肚而出,停在空中。

众人这才看清楚那黑影是一只巨大的蜈蚣,巨钳若剪,模样极为狞恶。背后横生两翼,微微扇动,更是诡异之极。

先前那人站起来,大声说了几句话,就见花翅苗人满脸沮丧,而赤身苗人却欢欣鼓舞,似乎在庆祝胜利。

须臾又是一族苗人带着自己的毒物登场,厮杀了起来。这次的毒物是条蟒蛇,斗不了几合,也是被那飞天蜈蚣钻到肚子里,将内脏吃了个干净,却又是赤身苗人胜了。

之后毒物陆续登场,飞天蜈蚣又胜了金钱蜘蛛、火云蝎,却被铁线蛇缠住,吞吃干净。铁线蛇敌不过金守宫,金守宫又败给龙隼,现在场中所剩的,就是这只非鸟非兽,身子像鸟,却长了蛇头蛇颈,遍身生满鳞片,偏生背长两对肉翅的龙隼。这鸟叫声凄厉裂云,两对翅膀展开,腥风四溢。爪长喙利,力能裂虎搏豹,身上的鳞片刀砍不入,当真是天生凶猛,几可称无敌。

果然龙隼在场中顾盼自雄,众苗人一时不敢放入毒物再战。

先前那人大声叫了几声,似乎在问还有没有人敢挑战。那龙隼仿佛故意显威,昂首阔步,佼佼而视,长信吞吐,凶威悍然。众苗人都为之一窒。那人叫了几声,无人应答,方要宣布斗宝大会的结果,突地就听一人道:“我来试试如何?”

伊川双目神光暴涨,就见人群分开,李清愁缓步走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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