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言 轮回

谁也不清楚这个世界开始于哪里,

也没有谁清楚这个世界在哪一刻毁灭。

我要说的这个故事或许就发生在万万千千个世界中的一个。

当整个世界处于一片混沌的时候,这个世界的所有能量都集中在一起,凝聚成一个能量的光球。但是,这个光球在诞生的那一刻开始,就有了黑白两色。这两种颜色在光球中彼此纠缠,直至道的出现。

道,诞生在比这个世界更加遥远的虚无中。道,是虚无,但是却又不是虚无。它无处不在,却又找不到它的踪迹。但是,你却永远不能否认它的存在。因为它总是无时无刻不影响着一切。

道的力量就等于是虚无的力量,但是却将这个世界中所有的能量一分为二。

整整过去了三万年,被分成两份的能量光球终于在同一刻化作了这个世界的两大神灵。他们就是代表白色的光明之神帝释天和代表黑色的暗黑之神阿修罗。

两位神灵之间的力量维持着微妙的平衡。但是,暗黑之神阿修罗却显然不想维持这种平衡。为了达到消灭光明力量的目的,阿修罗向无上的道提出了挑战,其结果是惨败,光明之神帝释天的力量一下子超越了阿修罗。

为了维持这个初生的世界的能量稳定,道利用自己至高无上的力量将整个世界划成了三个原始界域,分别为上,中,下三域。接着,剥夺了帝释天将近一半的神力创造了人,将其置于中域。为了区分人与帝释天之间的区别,在造人过程中,道将一部分的暗黑力量置于其内。

但是,道显然忽视了一个问题,在中域中的人的发展异常迅速,虽然他们个人的能量相当有限,但是相对上的数量却在不断的增多。

为了平和这个世界的能量,道剥夺了中域的人享有的和帝释天不死的权利,利用人本身内心的暗黑之力创造了冥神,居住在下域,负责中域人的能量转换(即转世轮回)。

但是,冥神的力量原本就根植于人的力量,因此与帝释天和阿修罗相较,显然差了许多。于是,平静了许久的阿修罗再次发动了暗黑之力,不过这次的对象是冥神。

万般无奈之下,冥神向创造自己的道求助。先后两次试图打破这个世界能量平衡的阿修罗终于受到了惩罚。道使用了所有剩余的力量,在三大原始界域之外又创造了一个阿修罗界,将阿修罗封印其中。在完成这个能量封印之后,道也最终消失在这个世界中。而作为这个世界能量最强大的帝释天则取代了道原先的地位,成为原始三界的真正主宰。

但是,这个世界的动荡并没有因为阿修罗的封印而得到安宁。原先力量最为弱小的冥神在中域能量转换中,获得了许多能量,使得整个下域充满了暗黑之力,幸运的是,这些暗黑之力暂时还没有办法进入中域。但是,随着这些力量一点点的聚集,已经威胁到了帝释天的地位。为此,帝释天利用位于下域的“暗黑之渊”,使得中域的光明能量也能够通过转换而到达上域。

在经历了一万年的漫长时间后,聚集在下域的暗黑能量化身为众鬼魅,而凝聚于上域的光明能量则化身为众神灵,整个世界的能量再次处于了一种微妙的平衡状态。

但是,就在这个时候,被封印了长达一万年的阿修罗终于破界而出,只是由于在整个过程中,封印对于其能量伤害过大,阿修罗的躯壳消亡,但是其能量却四散于原始三域中。

为了锁定这些逃逸的能量,帝释天与冥神订立了一个契约,利用两者的力量再次创造了独立于原始三域之外的另一个域——炼界。但是,两者的力量与当初道的力量毕竟相差太远,而阿修罗的能量也太过于分散,因此,这个域既不是一个完整的封印,也没有完全封印住所有的能量。签于人界(原始三域在其后被称为神,人,冥三界)力量的薄弱,不可能单独对抗阿修罗的力量,帝释天将“神之道”(即光明之道)通过轮回转世时的“暗黑之渊”,传于人界。

而在原先只有五条轮回之路的“暗黑之渊”中,终于出现了第六条轮回之路——修罗道。

第一章 裴航

修罗镇地处蜀滇交界之处,东西南三面环山,北临鹿头江,荒僻已极。再翻过南面的云雾山,就将进入云南火猓侗、长颈苗混居之地。虽然自古蜀滇交界一线,客商来往不绝,但小镇离南行的商路已有一段距离,又无太多物产,平日除了几个零散的盐商在此暂时歇脚外,再无外人打扰。镇中居民过着世外桃源般的日子。

暮秋时节,潮湿的雨气弥漫在这座边陲小镇的上空。就在镇民们准备收完稻子,准备修葺房屋的时候,却发现小镇上突然多了许多陌生人。

这些人仿佛陆陆续续,又仿佛一夜之间来到小镇上。他们既不访亲友,也不做买卖,白天不知所踪,好似凭空消失在小镇密密麻麻的小巷深处。一到夜晚,就突然冒了出来,无数夜游神般,悄无声息的在镇中游荡。

居民们也说不清他们到底有几个人,更不知道他们来此镇的目的,心中却都有些莫名的惶恐,只一入夜便关门闭户,巴望他们尽早离开。

裴航却是这些陌生人中特殊的一个。

他并没有带什么行李,穿一袭儒生青衫,看上去温文有礼,只是双袖长得出奇,一直垂到膝前。他来这座小镇已经七日,却从没有人见过他的手。与其他人不同,裴航晚上并不去闲逛,而是呆在全镇唯一的客栈里。白天,却包了二楼那张靠窗的八仙桌,再叫上一碗清水,凝神注目着窗外,一看就是一整天。

除了清水之外,他从来没在客栈中叫过东西,但打赏的银子,却比吃大鱼大肉的客人还要多。这就难怪客栈的老板一见到他,脸上就笑开了花。

镇上关于他的传说,也越来越多。有人说他是在等人;有人说他是在寻找传说中白猿道人飞升前埋在镇上的天书;有人说他从二楼的窗口,能看到他青梅竹马的女子的闺房——虽然如今这女子已经不住在这里了,他还是回来,每天望着空荡荡的阁楼。

于是,店小二有时也会忍不住好奇,偷偷从他座的位置往窗外看去。

但结果却相当失望:窗外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景致。狭窄的青石路对面,也是一大排普通的阁楼,大块青砖被劣质的石灰图得粉白,就像下等妓女脸上的铅粉。一排黑瓦沿着房檐密密麻麻压了下来,瓦的边缘被勾勒出道道雨线,一直蔓延到门槛前的青石板上。

昨夜刚下过暴雨,今天傍晚的天气有些阴冷,空气中弥漫着动植物腐败的气息。

客栈里边还零星有着几个散客,一面喝酒,一面大声喧哗着。

一声极细的啜泣,从屋角传来。在划拳行令声中,这种啜泣极不现眼,仿佛只是一声猫叫。

裴航空洞的眼睛中却透出鹰隼一样锐利的光芒,牢牢盯在前方的柜台上。

这里盛产槐木,镇上的普通人家,家具一律由两截木墩、一块厚板搭成,眼前这柜台却不同,完全由一墩大得出奇的石臼倒扣而成,看上去笨重而古老,台面上垫着厚厚的木板,三分之二已变成油黑色。

柜台旁边,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倚着冰冷的石臼,席地而坐,一圈破烂的草帽拉得极低,透出几缕枯黄色的头发来。

她低声啜泣着,天气并不冷,她却用一件男人穿的麻布长衫,紧紧裹住身体,透出怀中鼓鼓囊囊,显然藏着某件东西。

裴航脸色变了,他推开眼前的清水,缓缓向那女孩走去。

那女孩依旧啜泣着,似乎根本没察觉出裴航已站在她的面前。

裴航的脸色十分阴沉:“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

那小女孩略微抬了抬头,又埋了下去,只死死抱住怀中之物,嘴里喃喃的念着,却听不清到底说些什么。

裴航冷笑,一指她怀中:“这是什么?拿出来!”

小女孩整个蜷缩起来,将那物护在怀中,不住的摇头。

裴航那张苍白的脸顿时透出狰狞之色,青色长袖突的一缩,一双大手已然扣上了小女孩的咽喉。这双手肤色蜡黄,指节却十分突出,拇指旁各长着一根岐指,看上去颇似鸟爪。他轻轻一提,小女孩一声闷哼,就被他高高举起。

小女孩的草帽跌落在地,露出一张苍白而惶恐的脸来。她的眼睛很大,却毫无神采,轮廓非常秀美,皮肤却呈现出一种灰垩的色泽——这是一种垂死的颜色,她看来已经活不了多久了。

裴航没有丝毫怜悯,他捉住小女孩单薄的双肩,使劲一抖,女孩惊呼一声,怀中的物件跌落出来。

裴航一把将那物抄在手中——这是一个碎布拼成的娃娃。

这个娃娃看去平淡无奇,头却大了很多,几乎有真人的头颅大小,安在小小的身躯上,根本不成比例。硕大的脸却上并无五官,只蒙着一块白布,上面浸着大块肮脏的水渍,恍惚看去,颇似一张血肉模糊的脸。娃娃作得十分简陋,填充的稻草四处支棱出来,在阴暗的光线下显得诡异而恐怖。

裴航将女孩扔到一边,伸出手指,在娃娃身上仔细揉捏了三遍,又逐寸扣击了两遍。脸上的神色有些失望。娃娃的确很陈旧,绝非临时制成,表面并没有喂毒,里边全是稻草,也没有能藏物的暗格。

看来,这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娃娃。

或许是自己在这里等的时间太长,已经草木皆兵。裴航自嘲的一笑,将衣袖理好,隔着袖子掏出几个铜钱,洒在女孩身上,正要走开。

那个女孩突然惊恐的睁大了双眼,死死盯着他,哭声道:“爹爹被人杀死了……好多蚂蚁……快救我,救我!”

裴航脸色一变。

他知道,这个时候,小镇上任何凶杀案都可能和自己此来的目的有关!

他冷冷道:“你爹爹是谁,他怎么了?”

小女孩捂住了脸,只是反复念着那几句话,再不回答。裴航正要作色,旁边一个穿着绸缎的中年胖子打着拱走了出来:“这位客官,息怒息怒……”却是闻声而来的客栈老板。

裴航见小女孩疯疯傻傻,也问不出什么,于是舍了她对老板道:“她是什么人?”

老板满面笑容道:“这丫头不是本地人,三天前和她爹一起来到客栈,说是家乡饥荒,来本镇投奔亲戚,没想却扑了个空,身上又无盘缠,只得在镇西的槐树林中暂时安身。没想到一场夜雨过后,她爹夜暴病身亡,剩下她成天在镇上哭哭啼啼,说是要卖身葬父。她头脸也还算干净,小的本来也想买来作个丫鬟,与小女作伴,只可惜这丫头受惊过度,变得有些疯疯癫癫的了,这下谁敢买她?赶又赶不走,就在镇上讨些人家剩汤水过活,也不知何时跑到店里来了。打扰了客官的兴致,我这就派人把她扔到街上去——小二!”

裴航一挥手道:“慢。”

他蹲下身去,轻轻拍着小女孩的头:“告诉我,你爹是怎么死的?”

小女孩战战兢兢的抬起头,似哭似笑的道:“睡觉……做梦……蚂蚁……”

裴航一皱眉:“你爹爹是死在梦中的么?”

小女孩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裴航叹了口气,拿出一锭银子:“我买下你了,带我去安葬你的父亲罢。”

小女孩不相信的看着银子,良久,终于一把夺了过来,抱起娃娃,跌跌撞撞的向门外跑去。

山脚下,一片茂密的槐树林向山麓深处延伸而去。湿润的土地上布满了新生的菌类和出来觅食的爬虫。

一棵巨大的槐树下,突起了半人高的蚁穴,一具已经开始腐败的尸体,赫然被悬挂在蚁穴之上!

尸体的眼睛已被吃掉,只剩下两只巨大的血洞,还不时有成群的黑蚁在他鼻孔、耳朵里爬进爬出,高举的大钳上夹着血肉的碎末,耀武扬威的往蚁穴内行进。而更多的同伴则密密麻麻的布满了他的身体,拼命从伤口里往下钻去。

尸体身上已没有了一寸完整的皮肤。

这场面恐怖已极,裴航也忍不住微微变色。

小女孩脸上却绽出一片纯真的笑容,向着腐臭的尸体扑了上去:“爹!”

裴航一把拉住她:“你疯了?它们会连你一起吃掉!”他从地上拾起一根树枝,从尸体头部一路敲击下去。尸体残破太过,裴航也只能确定,此人死前为中年男子,除了遍身蚁痕外,并未受到任何致命伤,血液已然凝固,看来也没有中毒的痕迹。

裴航摇了摇头,将树枝扔开。或许这只是个普通的难民,连日风餐露宿,引动暗疾发作,在雨夜中暴病身亡,又被万蚁分尸而已。

“放开我!”小女孩挣扎着,想要靠近尸体。裴航强行将女孩拖退了几步,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倾倒出一些赤粉,又将火折点燃,扔了上去。

嗤的一声,一蓬巨大的火焰冒了出来,瞬间就将蚁穴和尸体一起吞没。

“爹!”小女孩厉声尖叫,疯狂的向火堆上扑去。她极力挣扎,薄薄的皮肤下青筋暴起,瘦弱的身体里仿佛充斥着一种魔魅般的力量,裴航也不由皱起了眉。

突然,她发出一声猫一样的尖叫,全身的力量仿佛被抽空,软软的向地下滑去。

裴航一侧头,另一枚飞蝗石从他耳边擦过,他怒道:“谁?”

一个柔媚的笑声在树林那头响起,瞬间又仿佛被山风吹得袅袅绕绕。

裴航心中一动,他有种莫名的预感——这个人,必定和他此来的目的有关!于是再顾不得那小姑娘的死活,拔步向树林那头追去。

日影西斜,树林中的参天古木显得阴森,巨大的树根纠结盘旋,宛如一头头被封印怪兽,随时都会复活过来,博人而噬。

裴航一路循声追去,也不知在林中穿行了多久,终于看到了林外昏黄的光线。

前方是一片坡地,一条小溪缓缓流向不可知处。那轻轻的笑语早就无影无踪,远处群山环抱,再无人影。反是离他不远处,一头黑驴驮着一个女子,正沿着小溪向他迎面走来。另一个丫鬟模样的人,一手牵着缰绳,一手提着竹篮,里边装着了些镀银酒具。两人漫不经心的交谈着,不时发出一阵笑声。

二女谈笑着,从他身边走过,仿佛他根本不曾存在一般。

裴航脸上露出一抹微笑,他追上两步,拱手道:“驴上的姑娘请留步。”

丫鬟抢过来挡在他面前,嗔道:“我家小姐叫云英,不叫什么驴上的姑娘!”

小姐摇头曼声道:“银娘,不许多嘴,你退下。”

丫鬟瘪了瘪嘴,放下篮子走开了,裴航整了整衣袖,道:“云英姑娘,在下裴航,一路辛苦,想向姑娘讨一口水喝。”

这位“云英姑娘”缓缓回头。

裴航忍不住面色一变。

那是一张让人永生难忘的脸。她双眼细长如丝,狭长的脸抹得雪白,仍然盖不住腮上几处淡黄的雀斑。两颊上各晕开一团血红的胭脂,更衬得她高高的鼻梁生硬无比。这张脸无论如何也说不上美丽,但一股难以言传的妖异气质,却逼人而来,摄人心魄。

云英转目一笑:“公子为何这样看着我?”一面俯身从篮子中拿出一只酒杯,向裴航递将过去,一面将驴脖上系的水囊解开,正要盛时,却发现水囊已经空了。

云英摇了摇头,歉笑道:“实在不巧……”

裴航注视着她的举动。她容貌平平,但偏偏一举一动都妩媚之极,优雅之极,毫无乡野女子的粗俗。裴航的脸色已经平复,微笑道:“不干小姐的事,是在下没有口福。却不知小姐何处人家,为何暮色时分,还在山路独行?”

云英掩口笑道:“为妈妈扫墓,不想晚归。”

裴航一脸歉色,拱手道:“言出无心,冒犯令堂。”

云英雪白的长脸上绽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公子不必道歉,这个妈妈,并非生云英之生母。”

裴航“哦”了一声。

云英又一笑道:“实不相瞒,云英不是良家女子。”她顿了顿,注视着裴航,媚眼如丝道:“白家小蛮为同业,钱塘苏小是前身,云英乃是风尘沦落,迎来送往之人。”

裴航心下了然,遂道:“原来如此,不知姑娘落脚何处?”

云英笑道:“不怕公子见笑,一年前妈妈病死,只剩我和丫鬟,靠着几个熟客,勉强维持生计。这里穷乡僻壤,客人不多,幸好镇上云来客栈的老板多多照顾。他将客栈对面的阁楼租下一间,供我和银娘容身之用。”

裴航脸上浮起一个微笑——她们就住客栈对面的阁楼里,他想的果然没错。于是低声笑道:“不知在下今晚可否前去拜访?”

云英上下打量了裴航几眼,却没有回答,只柔声道:“公子这样的人物,屈尊来到修罗镇,必然另有所图,却不知图的是什么?”

裴航依旧微笑着,但笑容却十分阴沉:“我来找人。”

云英道:“敢问公子找几个人?”

裴航道:“不多,十一个。”

云英笑道:“公子找到了么?”

裴航摇头道:“没有,一个都没有。”

云英斜乜了他一眼:“公子找这些人干吗?”

裴航望着远方,笑道:“送他们去一个地方。”

云英拍手笑道:“我明白了,公子是个捕快,来镇上抓犯人的。最近镇上来了好多不明不白的人,镇上的人都吓得要死,害得我生意都差了许多。公子要能把他们都抓回去倒是一件好事。”

裴航摇了摇头,注视着她的脸,似笑非笑的道:“姑娘猜错了,我只杀人,不抓人。”

裴航注视着云英的表情,她却似乎没有听见,只抬头看了看天空,轻轻扬起鞭在青驴身上抽了一下:“天色不早,我要走了——银娘”她又看了裴航一眼,掩口笑道:“等公子找完了人,就来找我罢。”

不待裴航回答,暮雨萧萧中,青驴蹄声多多,一会就已走远。

裴航脸上的笑容渐渐冰冷。

他在这里等了七天,看来是没有白费。

就在她们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中的瞬间,这个满身妖红俗绿的女子,勒住青驴,回过一张雪白如纸的脸,向他勾魂一笑。那股妖异的气息,顿时又向他扑来。

裴航才想起,原来这就是死亡的气息。

诡异无比,却也动人无比。

《裴航》选译:

一饮琼浆百感生,玄霜捣尽见云英。

蓝桥便是神仙窟,何必崎岖上玉清。

唐朝长庆年间,有个叫裴航的落第秀才游学到了蓝桥驿,忽然觉得口渴,就向道旁茅屋里纺麻的老阿婆求水喝。阿婆见裴航是个书生,就让自己的孙女云英拿水给他喝。

裴航见到云英之后,立即目瞪口呆。那是多么娇艳的女子!幽谷中的红兰不能拟比她的芳丽,蓝田中的美玉不能形容她的明媚。裴航一见钟情,就向老阿婆求婚。阿婆也觉得裴航是谦谦君子,心下很同意这么亲事,但要裴航拿白玉杵做聘礼,因为她有一丸仙药,必须要白玉杵臼捣后才能服食,然后便可成为天仙。裴航踊跃答应了,与阿婆约了百日的期限,就四处寻访白玉杵臼的下落。

一直找寻了好几个月,裴航才在一个卖玉的老翁那里买到了杵臼。他花费了所有的钱财,连马匹仆人都卖掉了,只能亲自背负着杵臼步行到蓝桥驿。阿婆见到裴航,非常高兴,就拿出仙药来,让裴航帮着捣药。

裴航白天捣药,晚上休息,但捣药声却经夜不息。原来是一只玉兔在帮裴航捣药,只见那玉兔身上的光芒映着玉光,再加上仙药散发出来的芳香,沁满整个药室,宛如仙境。裴航心意更坚,历经百日,终于将药捣成。裴航与云英也终成神仙眷属,飞升仙界。

非烟案:此篇裴航遇仙,比王仙客之寻无双,柳毅之得龙女,故事亦简易矣。然蓝桥、玉兔,玄霜、琼浆,皆点染仙意之笔,但胜在意境。

(出《传奇》)

第二章  聂隐娘

裴航回到客栈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四周寂静无声,他打开自己的房门,在靠窗的一张桌前坐了下来。

桌上摆着一只不大不小的木桶,揭开桶盖,里边盛了七分满的清水,上面漂着一把木勺。木桶虽然简朴,却是裴航特意叫来镇上最好的匠人,用镇西的最好槐木现造的。这样槐木的香气才能渗入水中,将山泉的甘甜完全衬托出来。裴航脸色冰冷,持起木勺递到嘴边,却久久不饮,一直注视着窗外的院子。

三更的梆子,突然敲响。一道青白色的人影从老板房中闪了出来,那人轻轻将房门带上,又四处张望了一下,才蹑手蹑脚的向大门摸去。

幽风扶过,低低的云翳散开了一线月影,正好罩在来人脸上。

狭长的白脸,螺黛满额,嫣红盈腮,朦朦胧胧中,却极似傍晚见到的云英。

裴航等她出了大门,才起身跟了过去。

裴航站在客栈对面的一间阁楼下,却并不急着敲门,而是仔细整了整衣袖。

他眸中又透出那种鹰隼般的笑意——守候了七日七夜,终于亲眼看见第一头猎物已经躲进了屋子,他岂能不笑?

哚哚哚,扣击门环的声音响起,窗口亮起一点火光,里边传来女人低低的声音:“谁?”

裴航答道:“云英姑娘,在下裴航。”

吱的一声,门被拉开了一条缝,透出云英那张惨白的脸,柔声道:“这么晚了,公子有何贵干?”

裴航似笑非笑的道:“却不知半夜三更,姑娘去客栈老板的房间,又有何贵干?”

云英弯下腰去,嗤嗤笑了一阵,倚着门柱站直了身体,媚眼斜乜道:“公子真是故意取笑,乐户人家,又说得起什么贵干?当然是去做买卖的。”

“什么买卖?”

云英又笑了起来,扬起手上的丝巾,向裴航摔去:“自然是大好买卖,男人都喜欢的买卖。”

裴航隔着袖子,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冷冷道:“这个买卖,和我做不做得?”

云英笑得花枝乱颤:“人说婊子无情,只要有钱,云英自然就做得,只是公子不急着找人了么?”

裴航隐秘一笑道:“急,只不过见到你就更急了。”

“公子真会说笑。”云英娇笑着顺势向裴航怀中倒去。裴航却借力一侧身,将她横抱起来,向屋里走去。

屋内一片漆黑,裴航抱着云英,在屋内走了几步。

怀中云英低声笑道:“公子,别找了,床在那边。”

裴航的笑意里有些阴沉:“急着上床干什么?你不怕死在上面?”

云英也笑道:“云英是怕你死在上边。”

裴航低声笑道:“你不妨试试?”话音未落,回身将云英按倒在床上,两人顿时纠缠在了一起。

黑暗中,云英的笑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微微的喘息。

锦帐低垂,衣带零落。

突然,一道青白色的光芒从云英身前窜起,只听云英闷哼了一声,一股浓郁的血腥之气,顿时在房间中弥散开来。

裴航冷冷一笑,漫不经心的披衣而起,顺手点燃了一旁的蜡烛。

火光摇曳,照出一片恐怖之景。

云英脖子上,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只精钢打造的鸟爪。钢爪从一侧穿过云英的喉咙,直入床板,将她生生钉在了上面。鲜血受了钢爪的阻止,并未立即喷涌而出,而是化为五道涓涓细流,浸渍而下。

云英细长的双眼张得滚圆,仿佛随时要突出眼眶,喉咙中不时响起抽搐的声音,听去让人毛骨悚然。那只钢爪切断声带,却精确的避开了气管和主动脉,她不能出声,却一时还不会死去,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鲜血流干。

裴航笑着道:“天鹰神爪的滋味如何?江湖上或许有人知道裴航双手六枝鹰爪功妙绝天下,却没有想到,百年前名动天下的天鹰神爪,却成了裴某的第三只手。”

云英赤裸的肌肤在湿冷的空气中颤抖,眼中全是惊愕之色,似乎还不相信裴航会动手杀她。

裴航猝然止住笑,一把揭起床褥,拉出一条金环小蛇,森然道:“就凭这种伎俩也想杀死我?”

云英的嘴唇灰淡下去,她努力的睁了睁眼睛,又摇了摇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裴航冷冷道:“‘传奇’是江湖上最负盛名的杀手组织,我们虽然只有十二个人,但每一个都是最完美的杀人机器。五年前,我曾问主人‘传奇’中到底谁最强,主人只告诉我,‘传奇’各有所长,必要时,每人都有杀死其他十一人的实力。你我既然都是‘传奇’之一,就不应该过分轻视对方。”

云英仍然只是艰难的摇头。

裴航继续道:“我在客栈观察这间阁楼七日七夜,都没有对你出手,不过因为还没有必胜的把握。而你却如此急功近利,妄想借着床第欢爱,放出褥下的金线蛇将我毒杀。”他细长的手爪一用力,那条小蛇顿时断为两截,一股墨绿的腥血标出去老远:“你最大的错误,就是把对手想得太愚蠢。”

云英喉头哽咽了两声,似乎想说什么。

裴航欣赏的看着她被痛苦扭曲的脸,冷笑道:“你想杀我,我却不怪你。我们虽为同门,彼此却从未谋面,事实上,也没有任何任务值得两位‘传奇’联手。只有这次例外——这一次,我们这次接到的任务,却是完全一样的的!那就是杀死其他十一人!”他微叹了一声:“这是最后的任务,幸存下来的那一个,将得到自由之身。这就是我们无法选择的命运,你也不必怪我。”

云英脸色灰白如纸,眼中却透出仇恨的光芒。

裴航上前几步,俯身拾起她松松垂下的发髻。她的头发极粗,极黑,盘在脑后一大团,入手又滑又沉。裴航道:“同门一场,我不妨让你死得明白。之所以我能这么快识破你,主要是因为你运气太差。我们接到任务的同时,还附有一幅小小的蓝色卷轴,上边是随意抽发的另一位‘传奇’的绝密档案。而我分到的,恰好是你。”

他从袖中掏出一只不到两寸高的象牙卷轴,徐徐展开,卷帙经络交织,透出一种诡异的蓝色,他低声念道:“代号:聂隐娘。年龄:二十三岁。武器:飞血针特长:易容。”他笑了笑,道:“既然你的特长是易容,想必眼下这张脸,也未必是你的真面目罢?只可惜,你扮的乡村暗娼实在不得神髓——你掩饰得了容貌,却掩饰不了你身上的气味——嗜血之气。”

裴航轻轻叹息了一声,将细长的手指探入她发髻深处,一面搜寻,一面迫使她抬起脸:“告诉我,你分得的那幅名卷呢?在哪里?”

“云英”努力想躲开他的手,却已力不从心,挣扎中,喉间血沫汩汩而出。

发髻中空无一物,裴航失望的收回了手,又在她身边翻检起来,凌乱的床褥边散落着脱下的衣服,压着一个竹篮,里边盛着上次见到的镀银酒杯外,还叠放着几只纸折的黑驴。

裴航一无所获,似乎有些不耐烦,拿起其中一只酒杯,轻轻抚摩道:“不肯交出来也罢,我自己也能找到他们……我累了,只想快点结果你,剥下那块刻有你名字的刺青,向主人交差……”他脸上露出阴寒的笑容,一把拉住云英的长发,将她的身体连同血鹰爪一起从床板上拔起,另一手将酒杯放在她的咽喉下,接住点滴流淌的鲜血:

“这种刺青只有传奇的成员才有,由极为特殊的油墨刺成,平日只是一些肉眼难见的针孔,只有在鲜血的浸染下,才能显出。你这一枚将是我第一份收藏,等集齐十一枚,我就能向主人换回自由之身了。”

云英的身体抽搐了几下,就不再动,头颅无力的垂在胸前,任他摆布。

裴航接了满满一杯血,又暧昧的一笑道:“刚刚在床上的时候,我已经在你身上探察过了——每一寸皮肤很光滑,毫无瑕疵,那枚刺青只可能藏在你发根的头皮上。”他似乎为自己的推论深感得意,将盛满鲜血的酒杯举在眼前,做了个干杯的姿态,正要当头向云英浇下。

然而,他感到喉咙里边很渴。突然想起,自己已经有几个时辰没有喝过水了。

他看着酒杯中猩红的液体,嘴角牵动,透出一个诡秘的笑容:“唐传奇中,裴航曾经向云英讨过一碗水喝,方才在山路上,我也曾讨过一回,只可惜小姐的水囊却空了。如今这杯玉露琼浆,乃小姐心血凝成,甘美无比,小生却是却之不恭了。”说着忍不住大笑起来,一昂头,就要饮尽。

就在这一刻,十数道冰冷的幽光,无声无息的穿透帷幕,向裴航飞袭而至。

裴航的笑声戛然而止,那些幽光来势极快,都闪着妖艳的色泽,显然喂有剧毒!房中地势极为狭窄,避无可避,连他眼前那支银杯,也被生生洞穿!

裴航猛然将杯子抛开,向后一仰,整个身子就如从腰间折开,那十二枚银针擦着他的胸前飞了过去。还不待他起身,另外二十四道幽光又已当面袭来!

裴航大喝一声,半截身子触地弹起,全身气息提到极至,崔起双手十二只指爪,轮转如风,卷起一团青气,向那些幽光当头罩下。只听几声轻微的响动,幽光触上裴航足有寸长的指甲,就宛如被钢铁阻断一般,纷纷落地,还原为一枚枚五存余长的银针。

然而,裴航的动作却瞬间凝滞,他已击落了二十四枚银针中的二十三枚,却还是有一枚最细的银针,划破了他的右手小指指尖!

裴航毫不迟疑,狂声怒喝,一把将小指扭住,用力一折,竟将它生生撕下。

正在这时,另外一批银针又已追踪而至。

这次的银针比刚才那些多了一倍,也快了一倍。

显然,这才是对方的真正杀着所在。

裴航的怒意却瞬间冰冷——这是所有‘传奇’必须具备的素质——越是危险,也就越是冷静。他突然一脚探出,将云英的尸体从地上勾起,伸手去取还留在尸体咽喉上的天鹰神瓜。

银针电射,但他的手更快,已经触到了血鹰爪的爪柄。一阵熟悉的冰凉顺着他微微颤抖的指尖传来,他的手立刻不再颤抖,而变得又沉又稳。他的自信也在一瞬之间回归——他相信只要他装上天鹰爪,随手一挡,就能将这些毒针捏成段段废铁!

然而,难以名状的恐惧瞬间又将这些自信完全吞没——天鹰爪竟然被云英的喉骨牢牢卡住,一时无法拔出!

裴航冷汗淋漓,用力一拔,云英的尸体弹起,整个贴在了他身上,灰色的双目仿佛随时要脱眶而出,而惨白的嘴唇依旧大张着,似乎正在发出一阵无声的大笑。一股魔魇般的力量从已经死亡的身体里透出,正在和裴航争抢这把杀人的利器!

裴航心中一惊,手上略微迟疑,就在这瞬间,三十六枚毒针已经没体而入。

裴航大声道:“谁?”他的声音却嘶哑无比,透着绝望的恐惧。

“我。”一个窈窕的影子从帷幕后徐徐走出。

烛光稍盛,照出一双婉如新月的秀眉,和秋水为神的眸子。那女子款款上前,将手中的烛台放下,不慌不忙的拍了拍椅子上的尘埃,拾起及地的裙裾,倚着椅背坐了下来。

她的动作极其优雅、闲适中透出一种难言的魅惑。

裴航感到一阵暖流正随着血液遍及全身,他的心却冷到极点。这是传奇中最凌厉的一种毒药,中毒后,肢体会立刻僵硬,再过一刻,剧毒就会随血攻心,无药可解。

他厉声道:“你到底是谁?”

那女子淡淡笑道:“聂隐娘”

裴航喃喃道:“聂隐娘?”却不禁一愕:“你是聂隐娘,她又是谁?”

聂隐娘眼中的笑意更弄:“她是云英。”

裴航怒道:“不可能,我们的名字,来自于十二篇不同的唐传奇,我既然叫了裴航,传奇中就不可能再有人叫云英!”

聂隐娘伸出食指,轻轻放在唇上,示意他放低声音,道:“你说得对,可她并不是传奇中人。”

裴航一怔,道:“那她是谁?”

聂隐娘淡淡笑道:“我说过了,她是修罗镇暗娼,云英。我所做的,不过是给了她十两银子,让她提着篮子,跟在我后边。”

裴航目不转睛的看着聂隐娘:“这么说,那天驴上和我答话的是你?提篮的侍女才是这个云英?”

聂隐娘笑道:“你还不算太笨。那天山路上,我将她妆为村姑,而自己则借了她的容貌和声音,和你相见。”

裴航渐渐回忆起当日的情景,摇头道:“其实我当日已经看出你的容貌有异,只是却没想到你会和她交换身份。”

聂隐娘悠然道:“其实所谓易容之术,远没有传说中的神奇,要说能完全扮作一个人,让他父母妻子不识,是绝对不能的,但要扮作一个你从未见过的陌生人,就要容易很多。另外,要把自己扮得更美,颇为不易,但要扮作一个满脸粉黛的下等村妓,却是容易之极。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我的身材比她要好得多,但当时我一身大氅,又骑在驴上,你也就不会在意了。”

裴航全身的血液也开始渐渐冷却:“今天为什么换了真的云英?”

聂隐娘又叹息一声,道:“你的手指能探察出世间的一切,自然也能识破我脸上的秘密,所以今晚这一场风流债,却只得让云英代还了。何况正如你所说,传奇中的每一个人,都不能轻视,我站在幕后,自然能更有把握一些。”她又对裴航一笑,道:“只不过,她虽收了我的重金,戏却演得普普通通,也不知是色令智昏,还是太相信自己,你竟然没有觉察出不同来。”

裴航冷哼道:“这么说,这一切你早就安排好了?”

聂隐娘嫣然道:“是。我是个胆小的人,由于我手中的名卷不是你的,更不敢轻举妄动。你在客栈的楼上看了我七天,我也在阁楼里看了你七天。除了知道你很爱喝水之外,一无所获。还好,你威逼那女孩交出娃娃的时候,我终于看到了你的手,而且,衣袖深处还透出一丝金属的闪光。于是我不禁猜想,难道传说中的天鹰神爪,真的就在你身上?”

裴航摇头道:“那个小姑娘,也是你派去的?”

聂隐娘摇头笑道:“也不全是。当日她到我门口讨饭,我也对那个娃娃好奇了好一阵,但最终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因此我就让她到客栈里去找你。我想,这么有意思的东西,你也一定不会放过。怎样?是不是很佩服我的一番安排?”

裴航冷哼了一声:“我是佩服你的勇气,若我并不是一上来就用天鹰神爪,而是用普通的招式向她出手,你的诡计岂非立刻就会被识破?”

聂隐娘笑道:“正如你所说,决没有人会轻视另一位‘传奇’,你既然认定了她是我,就只会一招制敌。”

裴航点了点头:“所以,你就在云英的身体上动了手脚?”

聂隐娘道:“传奇中每一个人,都有自己必杀的绝技,只要能让你的天鹰爪无法出手,我就有必胜的自信。于是,我暗中给她吃下了锁骨丹,让她全身肌肉骨骼慢慢收缩。因此,无论天鹰爪攻击她身上哪个部位,都会被她的骨肉锁住片刻。而这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

裴航默然片刻,又道:“让我分神去喝水,也是你的诡计?”

聂隐娘摇头道:“分不分神,其实差别不大。只是和你不同,我是个善良的刺客,从不在死前折磨猎物,而且杀死他们之前,都会让他们达成最后的心愿。这七天的观察中,我发现你有严重的消渴病,必须不停的饮水。所以,特意找来了不少杯子,让你死前能自在一点,也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裴航叹息一声,一时无语。良久才道:“既然你什么都想好了,为什么还不动手?”

聂隐娘笑道:“我在等——等毒药发作。”

她瞥了一眼屋角的更漏,袅袅的站起身,来:“毒发之时,你会全身爆血,这样,我比较容你看清你身上刺青的位置。”说着,小心翼翼的将烛台捧起,向裴航走来。她一面踱步,一面轻声吟诵道:“一饮琼浆百感生,玄霜捣尽见云英。蓝桥便是神仙窟,何必崎岖上玉清。

“再见,裴公子。”

她手中烛光重重一跳。

裴航禁不住惨叫起来,他全身的血管瞬息急速膨胀开,仿佛一条条长蛇,在绷得薄如蝉翼的皮肤下跳动,突然,无数声闷响从黑暗中传来,血管炸裂,大蓬鲜血从身体的各个角落飞溅而出。

赤红的躯体仿佛一截枯朽的木头,缓缓倒了下去。

聂隐娘看着他,挥袖拂去空气中的血腥之气。而后俯下身,小心从他右臂上剥下一块皮肤。

那上边刺着一副图案,正是唐传奇《云英传》中裴航在蓝桥相会云英的场面,他微笑着,接过云英递过的一勺琼浆。画面的下脚,一只白兔正握着玉杵捣药,石臼却不小心翻倒,一枚琼枝正好被压在石臼下。画工清淡细致,衬着略黄的皮肤,真仿佛是夹在古卷中的一副插画,古老而灵动。

聂隐娘将刺青收起,轻轻叹息了一声。又将地上那幅写有她名字的蓝色卷轴拾起,放在烛火上。直到看见整张纸都化成了灰烬,她才俯身拉过被褥,盖上裴航毫无血色的脸,起身离去。

砰——砰——

门外却传来一阵诡异的敲门声。

《聂隐娘》选译:

聂隐娘是大将聂锋之女,当她十岁的时候,有位尼姑上门乞讨,见了隐娘,非常喜爱,一定要收隐娘做徒弟。聂锋命人将她赶了出去,但到了晚上,隐娘便失踪了,再也找不回来。

过了五年,那位尼姑忽然将隐娘送了回来,聂锋便问隐娘都学了些什么,隐娘说尼姑教她飞仙剑术,已经练到身剑合一,可杀人于无形了。聂锋惊叹,也不知是福是祸。后来,隐娘自己作主,嫁给了一位磨镜为生的少年为妻。

又过了几年,聂锋去世后,大帅魏博听闻隐娘的名声,就遣送金帛,聘请她为左右吏。到了元和年间,魏博与陈许节度使刘昌裔不和,就让隐娘去刺杀刘昌裔。刘昌裔善能卜算,算到了隐娘将行刺于他,于是就早早地来到了城北等候。就见一男一女乘着黑白驴行来,男子嫌道边的喜鹊聒噪,拿弓来射,数发不中,女子接过弓来,一发将喜鹊击毙。刘昌裔知道这就是聂隐娘,于是上前相见,说明自己的身份。聂隐娘见刘昌裔是个大有气度的人,比魏博高明许多,就投靠了刘昌裔,对他说:“魏博知道我投靠了您,必定还会再派人来,需要早做准备。”

果然,魏博又派了刺客精精儿前来刺杀,夜晚只见剑光纷乱如雪,聂隐娘与精精儿剧斗几个时辰,终于将精精儿击败。刘昌裔大喜,聂隐娘却面有愁容,因为精精儿还有个师兄叫空空儿,此人剑术高过精精儿十倍,几可通神,就连聂隐娘也斗不过他。聂隐娘就让刘昌裔将于阗玉围在脖子上,而自己化为极小的飞虫,钻入到刘昌裔的肚子里,随机应变。

刘昌裔听聂隐娘说的如此厉害,也有些惊惶,半夜也未睡熟。猛然就听脖子上的玉石铿然厉响,就见聂隐娘从他肚中跃出,满面笑容地说:“空空儿这个人极重身份,一击不中,就再也不会来了!”

刘昌裔取下脖子上的玉围,就见上面有一道匕首划出的裂痕,深有数寸,这才知道空空儿的厉害,不禁大为后怕,更加敬重隐娘。但隐娘不愿在红尘中多留,飘然远去,再没有人知道其行踪了。

非烟案:我始终没想明白,聂隐娘为何要嫁磨镜少年为妻。他究竟有何异处呢?无端端做了传奇了一角。

第三章  柳毅

聂隐娘一怔,瞬即平息下来,回望着大门。

门缝中,透出一缕凌晨的微光。

一股沉沉的杀意也随着这青白的光线透入,照得屋内一片森寒。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扇木门的后边,到底有什么?

聂隐娘将蜡烛吹灭,抛在一旁,一步步向门口走来。她长长的衣袖垂下,十数根银针在她指尖微微颤动。

寒风料峭,她凝住气息,一把拉开房门。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肮脏的布娃娃。娃娃硕大的头颅背向她,无力的垂着,身上露出几根胡乱塞入的稻草。

抱着它的,却不是当初那个小姑娘,而是一个男人。

那人一袭白衣,赤足站在门口的青石上,散垂而下的长发被一只金环松松的扣在脑后,看去风骨俊逸,颇有几分出尘之姿。他将那个肮脏的娃娃举起,对聂隐娘微微一笑。

聂隐娘神色凝重,缓缓道:“你是?”

那人微笑答道:“我叫柳毅。”

知道了对方的身份,聂隐娘反而平静下来,脸上的笑容又渐渐绽开,恢复了优雅而妩媚的姿态:“传奇?”

柳毅笑道:“是。”

聂隐娘的眼波仿佛春冰解冻,缓缓荡开:“阁下此刻前来,莫非是想拿我和裴航的刺青?”她索性直接说了出来,仔细看柳毅的反映。

柳毅却摇头道:“不,我叫柳毅,自然是来传书的。”

聂隐娘哦了一声:“书在哪里?”

柳毅缓缓将怀中的娃娃转过脸来。

那块蒙在娃娃头颅上的白布上,赫然画出了一张脸!

墨迹暗红,仿佛由鲜血绘成,笔法却十分细腻、逼肖,画者仿佛也花了极大的心血,一笔笔勾描而成,将一张临死前惊怖而绝望的脸刻画得栩栩如生,让人一见之下,便永生难忘。

聂隐娘的脸色顿时一变。

——这张脸上画的,分明正是她刚刚杀死的裴航!

聂隐娘沉色道:“你从哪里找到的这个娃娃?”

柳毅道:“我走过客栈席面的小桥时,见到一个小女孩抱着这个娃娃,坐在河边的台阶上哭泣。”

聂隐娘思索片刻,眸中神光流转:“难道,这张脸是她画上去的?”

柳毅摇头道:“应该不可能。这种画工非常精致老练,绝非出自俗手,起码要十数年的丹青功底。而那个女孩最多不过十二三岁,就算一出生就开始学画,也来不及了。何况,那女孩就有绝症在身,只怕就要不久于人世。”

聂隐娘皱眉道:“那又会是谁?”

柳毅欲言又止,看了看空无一人的街道,拱手笑道:“能否请我进去说话?”

他的脸上始终挂着谦和有礼的笑容,让人找不到拒绝他的理由。

聂隐娘点了点头,侧身将他让进屋子,掩上了门。两人就在裴航的尸体旁坐下。

柳毅看了裴航一眼,道:“云中漪兰本是一种很普通的毒药,只是配上了血影针,却成了天下最可怕的暗器之一。”

聂隐娘一手支颐,轻轻笑道:“恭维话就不必再讲。你还没有告诉我,画画的人,到底是谁?”

柳毅道:“这个人,只怕你也认识。”

聂隐娘道:“谁?”

柳毅道:“主人。”这两个极为普通的字眼却仿佛带着秘魔般的力量,四周的烛光也禁不住微微一颤。

聂隐娘一怔:“你说主人也在这座小镇上?”

柳毅道:“画者既然能预知到第一个死者,绝非常人。或许我们的一切行为,都在他控制之下,要做到这一点,非主人不能。”

聂隐娘沉吟片刻,道:“十年来,你见过主人的真面目么?”

柳毅道:“没有。他总是带着面具示人。休要说真面目,就连他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我都一无所知。”

聂隐娘笑道:“我也一样。”

柳毅道:“我的另一个疑问是,主人既然将我们培育为第一流的杀手,为什么又要在这次行动中,让我们自相残杀。”

聂隐娘点头道:“这个问题,我也没有想通。”

“而且,我怀疑,用十一人的刺青来换取自由,只不过是一个骗局。主人的真正目的,是一个不留。”他的语音中带上了几分揶揄:“也就是说,传奇已经没用了,主人像抛弃垃圾一样,把我们抛到这个小镇,让我们残杀而死。”

聂隐娘似乎全然不感到惊讶,只欠了欠身,摆了个聆听的姿势,微笑道:“这个我也想过,但即使真是这样,我们又能有什么办法?要知道,十二传奇,每人都有一种绝技,而这种绝技,却都是主人所授。我们在主人眼中,只是十二只蝼蚁。”

柳毅正色道:“蝼蚁尚且偷生,我们只能团结起来,自寻活路。”

聂隐娘含笑的双眼中却透出极为深邃的神光,逼视着他的脸,一字字道:“你想造反?”

柳毅笑道:“我只是不想坐以待毙。”

聂隐娘淡淡一笑,不再说话。

良久,屋那寂静无声。窗外传来一声鸡鸣,天色呈现出鱼腹一般的色泽。

柳毅起身道:“我走了,你可以考虑一下我的话。”

聂隐娘并没有挽留。只目送着他走到门口,突然道:“为什么找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声音不再带有那种惑人的媚意,而是夹杂了些许疲倦。

或许,她也已经太累,偶尔,也将重重面具揭开一线,露出本来的样子。

柳毅略略回头:“我看过你杀人,相信你的实力和智慧。”

聂隐娘淡淡一笑:“你还见过其他人么?”

柳毅摇头道:“没有。但我知道,我们中还有一个杀手,叫做王仙客。”

“你拿到了他的名卷?”

“是,但我并没有找到他。”

聂隐娘一笑:“或许,你找得太不认真了。”

柳毅叹息了一声:“也许是。”他沉默了片刻,低声道:“也许,是我根本不想再杀人了。”言罢大踏步向门外走去。

跨出门槛的时候,只见他长袖一挥,那个布娃娃已被钉在了门檐上,脸上还覆着一幅蓝色卷轴:“这是王仙客的名卷,算是我的见面礼。三天后,我会再回来找你。希望你能和我联手,一起终结这个游戏。”

聂隐娘微笑道:“三天后,我或许已经死在别人手上了。”

柳毅道:“我相信你不会。即使在传奇中,也没有人能轻松杀死你。”他顿了顿,抬头看了看阁楼顶上的阳光:“除了一个人。”

“谁?”

“红线。”

聂隐娘缓缓念着这两个字:“红线。”

“传奇虽然都各有所长,但红线是唯一一个不用任何技巧杀人的刺客。——她只用手中的剑。一剑毙命,从未失手。”

聂隐娘笑道:“这样说来,她的剑术已经匪夷所思?”她突然敛住笑容:“那你为什么不去找她联手?”

柳毅摇头道:“红线绝不会背叛主人。不是因为忠诚,而是因为天性。”

聂隐娘哦了一声,禁不住慢慢重复这两个字:“天性?”

柳毅道:“她是天生的杀戮机器,鲜血,就是她唯一的快乐源泉。这个游戏对她而言,才是真正的盛宴……”他不再说下去,又长叹一声:“我想,她已经发现你的踪迹了,你一定要小心。”

聂隐娘笑道:“我会的。”

柳毅道:“既然如此,我先告辞了。”转身向巷子深处而去。

聂隐娘依旧没有动,一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小巷尽头。

门檐上,那个肮脏的布娃娃在晨风中微微晃动,一只鲜红的珊瑚枝没入它的额头,在朝阳的笼罩下,熠熠生辉。

不知过了多久,聂隐娘终于起身走到门口,伸手将娃娃取下。

就在她要揭下娃娃脸上的卷轴时,一道刺目的亮光从房顶直透而下!

青色的瓦片四散飞舞,尘埃直蔽天日。而那道光华是如此耀眼,仿佛将整个朝阳的光辉都被吸纳其中,又仿佛整个时空都被它劈开一道深深的间隙,小镇的白墙青瓦,拱桥小巷,一瞬间都被撕为片片碎屑,回到千万年前,乱石横空,虎啸猿啼的远古记忆中去!

聂隐娘的瞳孔情不自禁的收缩,那道光华氤氲流转,在她眉间还原一柄淡青色的长剑。剑身宛如一条韭叶,通透圆润,并无剑锋。然而,奇寒彻骨的杀意就从这无锋之剑上传出,四周的辉煌的日色,仿佛都被它冻结为一块巨大的玄冰!

聂隐娘情急之下,身子往后急退,顺手将手中的娃娃向剑上掷去。

长剑的来势并未有任何改变,剑尖却稍稍一曲,噗的一声,弹在娃娃身上。

娃娃瞬间变了方向,猛地向聂隐娘身上扑来。

聂隐娘大愕,她此刻已退出了数尺,竟然仍未能躲开娃娃的追击。砰的一声闷响,那娃娃狠狠砸在她的胸口。

聂隐娘一口鲜血喷出,身子宛如断线的风筝一般,跌落回房屋中间,那张凌乱不堪的木床顿时被砸得粉碎。

没想到,这个破布缝成的娃娃,在对方剑气的催动下,竟比巨石重锤还要沉重。

聂隐娘受伤不轻,勉强支撑起身体,抬头向门口看去。

朝阳华彩中,一位紫衣女子持文龙宝剑而立。

只见她长发足有三尺,在头顶挽成乌蛮高髻,斜挑一只金雀钗,她双眼颜色极淡,在阳光下仿佛猫眼一般,通透无比,毫无血色的皮肤在紫衣的衬托下,更是苍白如纸,似乎能隐约看到皮肤下淡青的筋脉。光洁的额头上用朱砂书着一排太乙神名,密密麻麻,从眉间一直没入鬓角。

聂隐娘咳嗽了几声,捂住胸口道:“红线?”

紫衣女子缓缓点了点头,却没有答话。良久注视着她,嘴角牵动,浮出一个诡异的笑容:“一……”她的声音生涩无比,仿佛金属划过陶瓷,手中长剑斜举,直指聂隐娘的眉心。

聂隐娘愕然。

“二……”她猫一般的眸子微微挑动,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聂隐娘突然明白,她是要在数到三之前,给自己一个出手的机会。

聂隐娘神色急遽变化,终于咬牙冷笑道:“我不会和你动手,你这没心没肺的疯子!你可知道,就算杀了我,杀了所有的人,你也会死在主人手上。”

红线看着她,冰冷的脸上渐渐浮出一丝笑意。

聂隐娘一怔,那笑容中看不到丝毫假作,而是最纯粹的快乐,近乎疯狂的快乐!

难道,她也早就洞悉了这个游戏的真相,却是如此情愿,如此快乐的接受这个结局?

聂隐娘还在迟疑,红线嘴唇微动,吐出一个阴沉无比的字眼:“三!”

只见她手中青光一绽,剑气带着开天辟地的威严,仿佛一道矫纵天际的怒龙,向聂隐娘横扫而来。冰冷却横暴的气息在房中席卷而过,屋中家具梁柱,一旦被这道剑气沾上,立刻化为芥粉!

只听砰的一声巨响,整个屋子都被这一剑劈开,砖块瓦砾暴雨一般纷纷坍塌,这座二层阁楼痛苦呻吟着,在剑气的余波中轰然倒地。

四周一片瓦砾,红线伫立在满天尘埃中,一动不动。

她面前,只剩一张被撕为两半的床。

床下面,是一个深深的大洞。聂隐娘却已无影无踪。

本为对付裴航而设计的逃生之路,没想到却在此刻派上了用场。

鸡鸣犬吠,周围的邻居听到响动,已经尖叫着冲了出来,乱成一团。几个老成的人偷偷跑去报官,一些妇女聚在远处指指点点,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人越来越多,围成一团,水泄不通。

红线站在人群中,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她微微转侧着头颅,似乎在空气中搜寻聂隐娘的气息,透明的眸子四处转动,仿佛一只在丛林中追捕猎物的毒蛇。她突然止住了动作,转身向外走去。

人群“哗”的一声让开一条道来,任她离去。

《柳毅》选译:

唐仪凤年间,秀才柳毅落第行至湘水边,见一女子在路边牧羊,风姿绝代,但满面愁容。柳毅询问那女子原因。女子说自己是洞庭龙君之女,嫁给泾川龙王的次子,但为丈夫、公婆所欺,被罚在此牧羊。柳毅听了极为义愤,便问怎样才能帮她。那女子请他帮自己送一封信回家。柳毅义不容辞地答应了。

柳毅带着书信,来到洞庭,依着女子所言,在洞庭边的大橘树上连敲三下,就见一个武夫从浮出水面,领着他入了洞庭水底。但见水下另有世界,都是青玉珊瑚铸成,彩辉缭绕,宛如神仙宫阙。柳毅胆气粗豪,也不以为怪,见到龙君,将书信呈上。龙女的凄惨遭遇顿令合府痛哭,龙君大惊,急忙制止,因为怕他那个脾气暴烈的弟弟知道。但已经晚了,就见一条赤龙愤怒咆哮,卷起如山浪涛,破空而去。雷电交加,风雨急骤,柳毅不禁惊倒在地。龙君亲手扶起,过了不多会,风平浪静,就见一赤衣男子走上殿来拜谢柳毅,方知这就是那条赤龙。泾川龙王的次子已被他杀死,龙女也接回了洞庭。

于是龙君大张筵席,招待柳毅。赤龙乘着酒意,要将龙女许配给柳毅。柳毅正色道:“我千里送书信,不畏洞庭洪波与鬼神,不过是激于一个义字,要是此时杀其夫娶其妻,那跟畜生有什么分别?”

赤龙大怒,变幻原形,要杀柳毅。柳毅傲然道:“尊神形体比我大了千余倍,力气比我大了千余倍,但柳毅心中有这个义字在,却也不畏尊神的威灵。”

赤龙愤怒咆哮,但面对着正义凛然的柳毅,终于还是不敢下手。柳毅从洞庭龙宫走出时,龙女潜在众人群中啼泪相送。柳毅虽然恪守着义之教化,不肯娶龙女为妻,但此时见了她的盈盈弱态,缱绻柔情,却也不禁心中极为怅然。

柳毅回家之后,卖掉龙君送的宝物,便成了一方豪富。有媒人劝他结门亲事,柳毅答应了,完礼之后,总觉妻子跟龙女有些相似。但妻子总是不肯承认。等两人生了一个孩子之后,才实言自己就是洞庭龙女,因见柳毅恪守义戒,施恩不望报,只好行此计策。柳毅越发敬重龙女,两人从此恩爱,后来举家迁至洞庭,传说最终成了神仙。

非烟案:当龙女之艳姿时,几人能不惑;当赤龙之威怒时,几人能不惧。此柳毅之所以为柳毅,而这篇传奇,也之所以成为我的最爱。

第四章  王仙客

修罗镇被一条小河贯穿而过。小河由槐林西面的群山中发源,起初只是一条溪流,入镇之后成为数丈宽的小河,居民们称其为若耶河,若耶河向北绕了一个大弯,将镇上唯一的客栈半包起来。而后又向东流至合江亭处,汇集了另外两条河流,水势顿时开阔,成为约十丈的鹿头江,向小镇东北面奔涌而去。

客栈西面的河段,水流不大不小,水势缓慢,两岸张满绿竹,一座圆顶米仓就掩映在竹林中,风光十分幽静秀丽。

阳光透过茂密的竹叶,在小河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突然,哗的一声轻响,平静的水面被一蓬散乱的青丝涨破。

跟着是一张美丽而苍白的脸。

聂隐娘。

她双手伏在岸边的石阶上,大口喘息着,她尽量平复气息,抓紧每一秒的时间,重新凝聚体力。而后,跌跌撞撞的爬起来,向不远处的米仓走去。

她已经筋疲力尽,必须找到藏身之处,治疗身上的内伤。

米仓的木门上积这一层灰尘,她勉力伸手一推,没想到大门只是虚掩着的,她的身体再也无法保持平衡,重重的摔倒在一堆稻草上。

陈米夹杂着潮湿气息的清香,顿时充盈了整个仓库。她大口呼吸着,让自己保持清醒。

就在这时,她听见身后的木门轻轻的关上了,而且放下了门闩。

她的心顿时一沉——这座米仓里还有人!

冰冷的死气弥漫开去。她略略抬起头,却看见眼前有一双脚。

一双男人的脚。

聂隐娘忍不住苦笑。鞋袜十分华丽,绝非小镇上的人穿得起的,就算穿得起,这浙江府保庆号的云花缎、苏州碧凤坊的九龙飞针绣,也不是常人能买到的。

只有一种可能,这个人和她一样,也是传奇之一。

现在她最不想见到的,就是传奇。

如果非要让她在传奇中选一个的话,她宁愿站在面前的是柳毅。

然而,柳毅却总是赤脚的。

才出虎口,又入狼窝,聂隐娘自嘲的摇了摇头。既然已经无力抵抗,不如坦然接受事实。她索性扶着一旁的米袋坐了起来,将双臂弯到脑后,整理湿漉漉的头发,一面用眼角余光窥视着眼前这个人。

他看去不过二十出头,容貌可以说非常清俊,肤色白皙丰润,宛如美玉雕琢一般,但更为引人注目的是他一身行头。一件及地的品红长袍,上面用各色丝线极为细致的绣着九百余多牡丹,每一朵又用金丝层层渲染,走动之时,更是千姿百态,澹荡虬缦,竟有越看越多之感。而腰间一条四指宽的金色带子,镶着数十枚极品南珠,宝光璀璨,腰带下边系着长长的流苏,再扣上一块翠色欲滴的双龙佩。真是朱紫藻绣,华丽之极。

聂隐娘一皱眉,很少有刺客穿得如此张扬。但是,传奇中的人多少有点怪癖,相比裴航阴阳怪气,柳毅不仙不道,红线疯疯癫癫,这个至少更像一个人。

那人一言不发,也呆呆的注视着她。他眉头紧皱,似乎遇到了一件及其困扰的事情。

聂隐娘一面整理头发,一面暗中调整内息,无奈红线剑气太为凌厉,气息一旦运行至胸前就完全凝滞,痛彻肺腑,也只得作罢。她无力的抬头,怔怔的望着眼前这个人,看他什么时候来取自己的性命。

然而,那人只是满面愁苦的看着她,丝毫没有动手的意思。两人就隔着一堆米袋,久久对持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人终于开口道:“你,见过小娥么?”

聂隐娘一怔:“小娥?谁是小娥?”

那人长叹一声:“我的孪生妹妹。”

看来,对方并不想立即杀死她。聂隐娘脸上渐渐有了血色,道:“你妹妹?她为什么会到这里来?”

那人目光更加忧愁:“为了我们的任务。我拿到她的名卷的时候,才知道她还活着。”

聂隐娘有些惊讶:“你拿到的名卷是她的?”

那人突然痛苦的垂下头,道:“谢小娥,她现在叫谢小娥。太巧了,为什么偏偏是她!”

聂隐娘目光转动,摇头道:“每一份名卷都语焉不详,你怎么肯定这个小娥就是你的妹妹?”

那人摇头道:“不会错的,我们出生的时候,身上都留下了特殊的记号。”

“原来这样……”聂隐娘顿了顿,脸上又现出那种魅惑的笑容,将湿淋淋的裙子展开,尽量舒服的倚着米袋坐在地上:“不如,你告诉我到底是什么记号,我帮你找她?”

那人的脸陡然扭曲,猛扑过来,摇着聂隐娘的双肩,怒吼道:“你想杀她?!”

聂隐娘禁不住变色。没想到此人看去疯癫之极,却对别人的杀意有特殊的感应。她心中刚刚一动念头,就已被对方察觉。

聂隐娘重伤在身,被他这一摇更是剧痛难忍,只得勉强分辨道:“我已经是半死的人,怎么可能去杀她!”

那人迟疑了片刻,松开了手,脸上又已恢复以前那种凄苦的神色:“我们同一天出生,我以为只有我活了下来,没想到她也被主人收养,也成了传奇之一……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我欠她的太多,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弥补。这几天来,我一直在找她,却始终没有消息。我怕她已经被别人杀死了!”他的眼中突然又露出一丝凶光,再次扑了上来,狠狠卡住聂隐娘的脖子,恶声道:“你,你以前杀过人没有?有没有杀她!”

聂隐娘强行忍住痛,道:“住手……我杀的都是男人。”

那人怔怔注视了她一会,似乎在分辨出她的话的真假。突然一把将聂隐娘推开,又抱住头痛苦的道:“你没有,可是别人呢?今天没有,可是明天呢?我再找不到她,她迟早会死!”

聂隐娘扶住脖子,摇了摇头,只觉这个人疯疯癫癫,不可理喻。

突然,那人纵身而起,双眼死死盯着门外,道:“有人!”

聂隐娘也不禁变色:“谁?”

那人咬牙切齿道:“那个疯女人!”

聂隐娘的声音都有些颤抖:“红线?”

那人点头道:“就是她!”

聂隐娘道:“你和她交过手了?”

那人叹息一声,将身上红袍撩开。就见他胸前缠着厚厚的绷带,上面血迹斑斑,似乎已经凝结。

“三天前我刚赶到云雾山,正要从南面进入修罗镇,却在栈道上遇见了她,向她打听小娥的消息,没想到她拔剑就刺!他摇了摇头:“若不是我看透了她的心意,向左闪开了一寸,这一剑就已透胸而过……而后我故意跌落山涧,幸好我熟知水性,她也没有追来。”

聂隐娘苦笑道:“遇上她,不死已经是万幸了。”

那人恨恨道:“连我价值数万金的无双宝剑也被她斩成两截,可惜,可恨!”他伸出手,在空中重重的捶了捶,看去惋惜非常。

聂隐娘凝视着他:“无双宝剑?你是王仙客?”

那人似乎有些讶然:“你怎么知道?”

聂隐娘的目光渐渐冰冷,淡淡道:“我曾看过一眼你的名卷,但还没看完,就被红线打断。而且我还明白了一样——”她冷笑一声:“我们都被柳毅出卖了!”

王仙客愕然道:“柳毅是谁?”

聂隐娘冷笑道:“一个骗子!和红线一伙的骗子……”正要说下去,王仙客突然失声道:“不好!”纵起身来,往聂隐娘身上一扑。

聂隐娘猝然无妨,和他一起重重跌入米堆之中,全身关节一阵剧痛,差点喘不过气来。聂隐娘挣扎起来,正要发怒,脸色却突然一变——她也感到一股无比森寒的剑气,宛如潮水一般从仓库外漫入,正无声无息的从库中每一件事物上透过!

传奇中能发出这样剑气的人,只有一个。

红线!

无所不在的剑气瞬间将仓库的大半布满,而且还在迅速向两人藏身之处寸寸推移。四周如被冰封,寂静无声,只要有一点活物的内息存在,都会立刻触动罗网!

突然,空气波的一声轻颤,冰冷的剑气宛如幽潭涟漪一般,猛地震起。接着是三声爆裂的巨响,数团猩红的血肉立刻在空中爆散,又纷扬落下,洒了一地暗花。——却是一窝正在酣睡的仓鼠,触上了不断推进的剑气边缘!

剑气越来越近,聂隐娘咬住牙关,正要从米堆中跃起。突然间手腕一紧,却已被王仙客握住,随即一股怪异的气息从他手上源源透来。那气息起初很快,仿佛要强行控制住你的脉搏,以它的节奏共振,而后却是越来越慢,仿佛随时要将人的心跳一起抑止住。

聂隐娘瞬间已明白了他的用意,于是将脉息完全放开,心无杂念,随着他的节奏振动,两人的脉搏越来越慢,渐渐归于停滞。

就在这一刻,剑气已从两人身上横扫而过。

剑波没有丝毫颤动,他们的身体,却已和周围的米袋毫无区别。

仓门外,红线站在一株高高的青竹竹梢之上,微风一起,她的身体就随着竹枝上下起伏,紫衫上缨络飞扬,似乎随时要凌空飞去,然而她脚下那单薄的竹枝,却仿佛和她融为一体,无论怎样起伏,都不会有丝毫偏离。

她脸上毫无表情,凝视着手中的长剑。头顶的阳光极盛,在她的脸上反照出一片刺目的剑影,照得她的骨骼筋脉,都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姿态。

红线伫立片刻,回剑入袖,踏着漫天竹枝,向远处走去。

过了良久,聂隐娘的内息才渐渐恢复。她长长松了口气,道:“没想到,你的龟息术这么好。”

王仙客摇了摇头:“这只能骗得了一时,她一定还会回来的。”他突然一把拉起聂隐娘的手:“这里不能住了,跟我走。”

聂隐娘被他吓了一跳,也只有跟着。只见他跳到一堆米袋中,三下五除二,将最下边的几袋米抽了个空,露出潮湿的木板来。木板四周的粉尘有些异样,仿佛不久前才有人掘动过。王仙客将木板掀开,下面水声幽幽,竟然是一跳弯曲的水道,直通客栈西面的小河。

水道的前方停泊着一只小小的乌篷船,王仙客跳上船去,将舱门上厚厚的布帘挑起,兴奋的对聂隐娘道:“快点上来。”

聂隐娘犹豫了一会,还是钻了进去。

一阵金紫璀璨的光芒,足能晃花人的眼睛。

没想到这只外边看来再普通不过的乌篷船舱里,竟然摆放着如此多的奢侈品。

船舱中间铺着一张波斯坐毯,虽然不大,但却织得精致无比,站上去能陷没人的脚踝,坐毯上方是一个极大的白玉托盘,初看上去一体浑成,毫无瑕疵,再一看却装着四枚同色转轴,竟似能从中十字折叠起来。托盘上放一座半尺高的博山炉,炉火隐微,一只通体云英镂雕而成的三足圆鼎中,香汤蟹沸,似乎还在煮着什么美味。

其他夜光之杯,琉璃之盏,牙箸珠盘,锦屏绣障一应俱全,虽然华贵奢豪,却也小巧精致,一些还是为适合旅行之需特制而成。看出主人虽然时常漂泊无定,但无论什么时候,都不忘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

聂隐娘有些惊讶:“这些都是你带来的?”

王仙客摇头道:“本来还有许多,只是千里跋涉,来这种不毛之地,东西多了反是累赘,只好选了又选,才挑出些实在不能少的。怪只怪背包太小,我的好几件心爱之物没法随身,不得不都砸碎了,葬在名山之中。”说着又叹息几声,大有不忍之意。

聂隐娘却禁不住摇了摇头,此来修罗镇,任务何等凶险,境遇何等紧迫,他却宛如游山玩水一般,带了这些毫无用处的玩件。又想他穿着千金之衣,配着万金之剑,又背着这样一只硕大的包裹,爬上高绝百丈的云雾山栈道,聂隐娘就忍不住想笑。

王仙客似乎能看透她的心思:“你觉得我很可笑么?”

聂隐娘道:“我只是奇怪,你遇到红线后,是怎么带着这些东西逃命的?”

王仙客道:“有什么奇怪,人在包在,人亡包亡,只可惜,那柄价值数万的无双宝剑却毁在那疯女人手上……唉唉,早知道,我就不向她出剑了。”他挥拳敲了敲自己的额头,显然后悔已极。

聂隐娘忍不住皱眉,倒不是因为他是个要钱不要命的守财奴,而是因为他心痛这柄剑的时候,完全是因为它的价值,而不是剑本身。她有些鄙薄的冷哼了一声:“你根本不适合做一个刺客。”

王仙客摇头道:“我根本不想做一个刺客,我只想找到小娥,和她一起过一段快乐的日子,等她有了如意郎君,我就把这些都送给她,让她带着一车车嫁妆出嫁……”他脸上透出幸福的憧憬,仿佛真的看到自己那素未谋面的妹妹,有朝一日凤冠霞帔,得配佳偶的日子。可惜他的笑容不久又被深深的阴霾笼罩,王仙客叹息了一声,一面解开绳索,让小船顺流而下。

小船渐渐驶出水道,进入若耶河,又再往东行了一阵,过了合江亭,眼前水势顿时一阔,再往下行,就已是鹿头江了。

看着远方江面辽阔,水汽氤氲,聂隐娘不由担心道:“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王仙客舒舒服服的坐在炉火前,仿佛已经忘了刚才的事。他从鼎中盛出一碗热汤,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神情甚是陶醉,过了良久才将那口气呼出,道:“哪里也不去。船上有足够的食物,我们只用在这江上吃好穿喝,再睡上几天大头觉,那疯婆子找不着我们,自然会找别人去杀,不定什么时候,就被某个更厉害的角色解决掉了。”

聂隐娘微微冷哼,道:“好个如意算盘。只不过主人的期限只有一个月。过期之后,我们个个都要死。”

王仙客悠闲的拿起玉勺,在汤中搅动:“多躲一天,总是多好一天。等月底我们上岸的时候,说不定其他人都自相残杀了个精光——这就叫不战而胜。”

聂隐娘笑而不语。一则他说的也有些道理,二则她也乐得在此处养伤。如今她的气息已经略能运转,估计不出三天,就能大致复原,那个时候要去要留,就全在自己一念之间了。

王仙客得意之极,将碗高高举起,递到嘴边,大大的喝了一口,刚刚入喉,却又立即喷了出来。苦着脸大声道:“不好!”

聂隐娘愕然道:“怎么了?汤里有毒?”

王仙客将汤碗随手往坐毯上一扔,不住敲着自己的头:“不好,不好,我突然想到,这几天那疯婆子的确可能被人干掉,但小娥呢?她也在修罗镇中,岂不是一样危险?小娥是我孪生妹妹,武功理应比我更低才对,那她被那疯婆子或者别人杀死的可能岂非更大?我真糊涂,怎么把这件事都忘了呢?”他懊恼的抱着头,在船中走来走去,不住念叨:“她被别人杀死我岂能见死不救?不行,我一定要回去找她!”说着向篷外甲板冲去。

江上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小雨。暮雨纷纷,落日横斜,远处江树离离,阴云垂布,衬得光景甚是凄凉。

王仙客正要去取船舷边的竹竿,却被聂隐娘一步抢上,夺在手中:“做什么?”

王仙客脸上一片狂热,道:“快,掉转船头,回去救小娥!”

聂隐娘断然道:“不行!这个时候我们都重伤在身,重回修罗镇正是自投罗网!”

王仙客癫狂的脸上立即露出狰狞之像:“你敢阻拦我?”

聂隐娘点了点头。

“我一定要救出小娥,谁敢阻拦我就杀了谁!”王仙客一声怒吼,宽大的红袍被真气鼓荡,在风中猎猎飞扬,看去整个宛如一头狂怒的狮子——一旦从沉睡中醒来,立刻恢复了杀戮者的本来面目。

聂隐娘微微一笑,寸步不让:“我倒很想看看,传奇中第一等的守财奴刺客,到底是怎么杀人的。”

王仙客更怒,骈指当胸一划,一道凌厉的剑气顿时向聂隐娘恶扑而来。

聂隐娘将手中的竹竿在水面轻轻一点,身子如落花一般向后腾起,轻轻落在船篷上。王仙客追上一步,身形一动,顿时剑气纵横,向聂隐娘攻去百余下。

聂隐娘居高临下,运竿为枪,却是以快制快,瞬间也还击了百余回,足有丈余的青竹竿,宛如腾空蛟龙一般,将蒙蒙细雨舞成大片水雾,在两人间筑起一道牢牢的屏障。

王仙客有些烦躁,将剑气催到极至,就见无数道狂猛的剑气分上、下、前、后、左右六路,向那团屏障一阵猛攻,风声嘶吼,那道水屏被撕扯得扭曲变形,但又渐渐恢复,终究没被洞穿。

两人重伤之下,都已是强弩之末,王仙客少了无双剑而以剑气伤人,聂隐娘不用飞血针而以竹竿御敌,又再打了个不小的折扣。论伤势是聂隐娘重些,但她居高临下,占了地势之利,配合丈二竹竿施展开来,真是寸长寸强;而王仙客伤及心脉,内力大损,剑气便很难运到一丈之外,加上聂隐娘只守不攻,一时倒也打了个平手。

日光渐隐,雨却渐渐下得大了起来。江面广袤,凄风冷雨,云脚低垂,看去甚是萧瑟。

聂隐娘握着竹枪,微微有些喘息,却依旧笑道:“你再不出绝招,只怕再打两个时辰,也不会有胜负!”

王仙客怒道:“什么绝招?”

聂隐娘笑道:“名为无双,实则有偶。你使的本为双手之剑。所谓无双剑,也是一雄一雌,一长一短,雄剑你时时配在身上,雌剑藏在袖底,却绝少出手。双剑合璧,正是你的必杀绝技。想来红线就是不知道这个秘密,才让你有了跳涧逃跑的机会。只可惜,这个秘密被写在了你的名卷上,又恰好被我看到了。”

王仙客一面抢攻,一面怒道:“你看到了又怎样?”

聂隐娘道:“如今你双剑都已失去,但剑招却还记得。你既然能以指为剑,也一定能空手用出这招必杀绝技来。要想胜我,就别再藏私,否则这满船珠玉,就都是你的陪葬!”

王仙客全身尽湿,江上晚风凌厉,更是奇寒彻骨,但他挂念小娥的安危,心中宛如火烧,再也不想跟她纠缠下去,于是爆喝道:“好,是你自己找死!”

双手当胸一并,两道剑气破空而出,合而为一,威力登时暴涨,龙吟之声响彻云霄,夹着漫天雨气,向聂隐娘疾刺而来!

整个江面都卷起重重浪涛,暴雨倾盆而下,仿佛整个天地,都在为这一招的威力瑟瑟颤抖。

这一剑,是必杀之剑!

聂隐娘眼中透出一丝难以察觉的隐光,突然收势不动。

她的目光瞬间凝结,仿佛看到了某种极其惊怖之物,她怔怔的将竹竿抛开,全身门户大开,向着那道极盛的剑气上迎了上去!

王仙客愕然望着聂隐娘。而他的目光一旦与聂隐娘交接,无尽的杀意顿时散了个干干净净,化为莫名的狂热!大喜之下,竟全然不顾发出一半的招式,猛地转过身来!

漫天剑气失去了控制,顿时化为无数冷雨,洒落江面,在他身后激起道道水柱。水花乱落中,他向聂隐娘目光的方向大叫道:“小娥?!”

江面空寂,却哪里有人?

就在那一刻,聂隐娘的身形已宛如鬼魅一般附了上来,王仙客只觉得背心一凉,一枚五寸长的飞血针依然完全没入体内!

王仙客大惊,正要提气,全身却是一阵酥麻,软软的倒了下去。

聂隐娘也支撑不住,靠着船篷滑了下来,瘫坐在船帘内,也顾不得抬手去挡住如注的雨水,胸膛不住起伏。

王仙客四肢僵硬,倒在雨中动弹不得,只得怒骂道:“卑鄙无耻!”

聂隐娘满脸倦意,举袖拭着脸上的雨水:“不卑鄙无耻,怎么做刺客?”她拧着散乱的头发,一面微微喘息,一面笑道:“我早知道你能洞彻对手的心意,所以,不惜连自己都骗了。你出招的一刹那,我故意作出惊讶的神色,心中却不停告诉自己,江上还有一艘小船,小娥就对面的船上,结果你果然感应到了……”

王仙客勉力挣扎道:“要是我不上当呢?”

聂隐娘默然了片刻,又轻轻笑道:“你不上当,我就死。”她的笑意中透出些许凄凉:“刺客的赌局,总是很公平的。”

聂隐娘叹息一声,扶着船篷站了起来,顺手拾起扔在一旁的竹竿。

王仙客愕然道:“你作什么?”

聂隐娘掂着竹竿,微笑道:“把你打昏。”话音未落,劈头一棍。

王仙客还未来得及挣扎,就以扑通一声,倒在积水里。

聂隐娘艰难的将他拖回船舱,扔在火炉边的坐毯上。他轻哼了一声,翻了个身又睡熟了。聂隐娘看着他,却是自己那一棍打得重了,鲜血沿着他额角淌下,打湿了他的衣领。他颈上的皮肤十分细腻,宛如女子。

血流蜿蜒,白玉般的肌肤上竟暗暗透出青色的一角。

聂隐娘心中一动——这就是他的刺青!她情不自禁的四下张望,不远处的漆案上,正好放着一只匕首。

这枚刺青在幽微的火光下,发出魔魇般的诱惑,聂隐娘忍不住将匕首拿起。只要往他喉间一刺,第二枚刺青就到手了!

然而,在米仓中,凌厉剑气袭来之时,正是他一跃将自己按倒,又用龟息之术,帮自己躲过红线的追杀;也是他,将重伤的自己领入这艘舒适温暖的小船,又如好客的主人一样,煮起香汤美味……

想到这些,这一剑多少有些刺不下去。

十年了,聂隐娘从来只是杀人,不曾救人,所以,也从未被别人救过。

她叹息一声,终于将匕首丢开,无力的坐在船舱中。外面大雨瓢泼,船舱中却十分安宁,温暖,她突然感到很累很累。于是她拉过坐毯的一角,轻轻躺了下去,她决定什么也不再想,好好睡上一觉。

明天,或许就已雨过天晴。

她从十三岁开始杀人,多少个阴冷恐怖的雨夜,她躲在无人所知的角落,一如受伤的小兽,慢慢舔舐自己的累累伤痕。就是靠着这样的希冀,才能勉强睡去。明天,依旧是杀戮,鲜血,刀光剑影,但总算有了阳光。

于是,伤痕总会在烈日下结痂,她也会带着这些属于刺客的勋章,一天天长大,一天天更为冷酷,狠辣。

这些,难道不是早已习以为常的么?

聂隐娘微微苦笑,刚要合眼,船舱却剧烈一荡,仿佛撞上了一大块礁石!

然而江面茫茫,又哪来的礁石?

聂隐娘立即跳了起来。

正在这个时候,舱门外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

《无双传》选译:

王仙客是建中年间大官刘震的外甥,仙客从小住在舅家,与表妹无双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后来泾原士兵造反,刘震命仙客帮自己押送家资,而自己带着家人逃窜出城。但刘震才出城就被叛贼抓获,仙客闻信,急忙逃至襄阳,在山村里躲了三年。后来叛乱平定后,仙客到京城访问刘震的消息,遇到到刘家仆人塞鸿,得知刘震因做了叛军的官被判死刑,而无双当做官奴入了宫。只有无双的婢女采苹被卖给了金吾将军。仙客就将采苹赎了出来,赁屋居住。

几个月后,有一帮宫廷女奴被太监押送去打扫皇陵,暂住在长乐驿中。仙客就让塞鸿扮作驿官,端茶送水,打探无双的消息。果然无双就在这一行人中,她认出乐塞鸿,就让他等她们起身走后,在她房内褥子下面,取出写给仙客的信。

仙客读了无双的信,大哭,决定不惜一切代价都要将无双救出。无双在信中说富平古押衙是位异人,仙客就找到古押衙,也不说求他做什么,只是跟他结交,只要古押衙有所求,无论金钱还是珍宝,仙客都定会满足他。如此过了一年,古押衙终于问仙客要求他何事。仙客流着泪将无双的事情告诉了他,古押衙仰天许久,叹道:“这件事大不容易,我尽力而为吧。”说完,就走了。

半年多后,古押衙找到仙客,问道:“你这里有没有人认识无双?”仙客就将采苹带给他,古押衙满意地领着采苹走了,过了几天,忽然就听说无双因为违犯宫中的规矩被处死。仙客伤心痛哭,不能自已。

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古押衙突然到访,携着一个很大的篼子。篼中就是无双的尸体,但心头微暖。原来古押衙花了半年的时间寻访到一丸秘药,人服后立死,但三日后便会活过来。他命采苹假扮宫里内官,让无双服下此药,混过了官府的耳目。仙客感激涕零,拜谢古押衙。

古衙役又说:“暂时借用一下塞鸿,到房后挖个坑。”坑挖得较深的时候,古先生抽出刀来,把塞鸿的头砍落到坑里。仙客又吃惊又害怕。

古衙役说:“郎君不要怕,今天我已经报答了郎君的恩情。前些日子我听说茅山道士有一种药,那种药吃下去,人会立刻死去,三天后却会活过来,我派人专程去要了一丸。昨天让采苹假扮宦官,说因为无双是属于叛逆一伙的人,赐给她这种药命她自尽。尸体送到墓地时,我又假托是她的亲朋故旧,用百匹绸缎赎出了她的尸体。凡是路上的馆驿,我都送了厚礼,一定不会泄漏。茅山使者和抬软轿的人,在野外就把他们处置干净。我为了郎君,也要自尽。郎君不能再住在此地,门外有轿夫十人,马五匹,绢二百匹,五更天时,你就带着无双出发,然后就改名换姓,飘泊远方去避祸吧!”

说完,横刀自刎。仙客无法抢救,只好将其掩埋,同无双隐姓埋名,于襄阳间偕老。

非烟案:好一简传奇,只是可惜了古押衙。正如可惜了樊于期。

第五章  谢小娥

聂隐娘拉开舱门,雨气夹着夜晚的寒风,卷啸过来。

甲板上空无一人。

小船船头,却已生生撞在对面一艘大船之上,木屑乱飞。对面那艘大船有两层阁楼大小,通体由上好木材制成,船窗上刻着木雕的花朵,几条紫色流苏从窗口垂下,在风雨中乱舞。

这艘船看开更像一只精致的画舫。如果出现在秦淮河中、西湖桥下那是再合适不过。然而这里却是荒僻之极的鹿头江,真不知道,它是如何穿越重重峰峦险滩,来到这蛮山穷水之中。

风雨飘摇,笛声幽咽。

窗口透出暗红的灯光,一个女子纤细的侧影投照在船窗上,她半低着头,玉指在长笛上轻轻移动,玉浪滔天,但那细细的笛声却依旧显得无比清晰,仿佛露滴风荷,哪怕千万种声音一起响起,你听到的却还是这一声。

她似乎知道了聂隐娘的来到,停止了吹奏,起身向甲板上走去。

画舫舱门开启。

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子,撑着一柄油纸伞,站在甲板上。

夜风吹起她身上单薄的衣衫,她的身体就仿佛一朵风中花朵,随时都要飘落下来。而她腰间的那只玉笛却透出森寒的冷光,宛如云母从暴雨中采下的一条闪电。

聂隐娘勉强掩饰着自己的疲倦与伤痛,冷冷道:“你是谁?”

那女子撑着伞,一步步向她走来。她容貌始终隐藏在阴暗的雨色之中,神秘莫测。她站在船舷前,反照的水光映出她樱红色的双唇,也似乎带上了氤氲水气:“我本在江上看雨,听到有人呼唤我的名字,所以特意过来看看。”声音略有些沙哑,却带着莫名的诱惑,仿佛与着朦胧波纹一起,缓缓振荡着。

聂隐娘冷冷道:“谁叫你的名字,你怕是听错了吧?”

那女子嘴唇微微上挑,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我从来不会错,半盏茶的功夫前,有人在你的船上,叫‘小娥’。小娥,就是我。”她顿了顿,又注视着聂隐娘道:“我还知道,那人就是我的哥哥。”

聂隐娘陡然一惊,不禁失声道:“你是谢小娥?”

那自称谢小娥的女子点了点头:“我不喜欢这个名字,但我没法选择。”她又微微一笑:“你也没法选择自己的名字罢,传奇中的人,都是一样。”

听到传奇这两个字,聂隐娘真恨不得能立刻晕倒在地上。不过好在她心中越是叫苦,笑容就越是镇定。

聂隐娘也微笑道:“我叫聂隐娘。”

谢小娥点了点头:“聂隐娘,你现在可以带我去见我哥哥了,我知道他一定很想见我。”

聂隐娘苦笑了一下,推开小船舱门道:“请。”

谢小娥叹息了一声,缓步向小船走了过来。那艘画舫和小船之间,大约有数尺的落差,但她走来的时候,却如同一只踏在平地上,让人一点也感不到她身体的起伏。

只因为,她的身体本来就宛如这夜空中的水气一样,随影赋形,灵动无比。

她轻轻走过聂隐娘身边。轻柔的裙裾云朵一般从她眼前掠过。

聂隐娘双手紧紧握住飞血针,却始终没有出手。她不出手,是因为现在的她,连一分胜算都没有。

谢小娥走到船舱中间,轻轻收起纸伞,放在一旁。

火光第一次照亮了她的脸。她的脸苍白而充满灵气,美丽中又含着几分英武,若不是眉梢眼角多了几分媚意,真和王仙客毫无两样。

她俯下身子,小心翼翼的将昏迷的王仙客扶起,低声唤道:“哥哥。”

她清冷的眸子中仿佛有水光耀动,她轻轻道:“我是小娥。”

看到她脸上的脉脉温情,聂隐娘长长松了一口气。

谢小娥褪下王仙客的红袍,发现了他背上的那根银针,手指轻轻一扣,银针破体飞出,落在她掌心上。

谢小娥对着灯光,仔细观察那枚银针,柔声道:“这支血影针并没有带毒,看来你还不想杀死我哥哥。”纤指一弹,银针穿破船舱壁板,落入江中。

王仙客悠悠醒转,刚张开眼睛,立刻瞠目结舌:“你,你……”

谢小娥的脸上绽出动人的微笑:“我是小娥。”

王仙客愕然,赶紧揉了揉眼睛,似乎不相信这一切是真的,而后眼眶立刻被热泪充满,喃喃道:“小娥,你真的是小娥……我终于找到你了!”

谢小娥伸出手去,轻轻抚摸着面前这张几乎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脸上流露出难以名状的欢乐和悲哀,两行清泪不知不觉中点滴落下。

王仙客一把将她抱在怀中。谢小娥也紧紧抱着他,纤秀的下颚深深埋入他的肩头,相拥良久,眼泪都打湿了彼此的衣衫。

“小娥,我找了你十八年,十八年……”王仙客的声音断断续续,似乎已不成句子。

“哥哥,请不要再离开我!”谢小娥流泪仰望阴云密布的天空,似乎说给王仙客听,又似乎在向上苍祈求。她的声音更加嘶哑,在夜雨中散开,轻轻震颤着。

雨下得更大。

聂隐娘忍不住转开脸去,不想打扰这份浓浓的情意。船外的风雨将两人哽咽的声音掩盖起来。

过了片刻,又听谢小娥道:“哥哥,出生以来,你从来没有照顾过我,今天见面难道不想送我一件礼物?”

王仙客满脸幸福,将双臂又抱紧了些:“想,你要什么,只要我有……”

谢小娥笑了笑:“你一定有。”

王仙客道:“到底是什么?”

聂隐娘的目光正在四处游移,却似乎看到一道疯狂的神光,从谢小娥眼底透出。聂隐娘一愕,正在怀疑自己是否眼花,就听谢小娥清清楚楚的道:

“你!”

一道夺目的寒光在两人之间喷薄而出,噗的一声轻响,大蓬血花飞溅了出去。

聂隐娘大惊,只见一柄匕首已经穿过了王仙客的左肩,将他生生钉在船板上!

“你疯了!”聂隐娘失色道。

谢小娥转过头,无比冷静的道:“住嘴!我现在用一只手指就可以杀死你。我劝你别多管闲事,打扰我们兄妹重逢!”她一回过头,却又立刻沉浸入狂悲狂喜的情感中,似乎完全不能控制自己。

王仙客旧伤未愈,又被新创,全身气脉顿时散乱下去,连挣扎也力不从心,只能不住咳嗽着。

他脸上热泪未干,尽是不可置信的神色,缓缓向谢小娥伸出手去:“小娥,你,你……”

谢小娥一把握住他的手,紧紧贴在胸前,眼中盈满热泪:“哥哥,我好想你,好想和你在一起!”话音未落,她猛地一挥手,又一柄匕首插入了王仙客的身体。

“小娥……”王仙客望着她,痛苦深深的爬上了他的脸。

“为什么,你为什么这样做?”

“哥哥……”谢小娥泣不成声,她伸出手去,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那只苍白的手中仿佛蕴涵着无尽柔情,要仔细抚平他脸上的痛苦。

谢小娥嘶声道:“哥哥,你可知道,我不是你的妹妹,我是你的弟弟啊!”

王仙客大惊:“怎么可能,怎么……”

“怎么可能……”谢小娥凄厉的笑了两声,又抽泣了两声,双唇颤抖,似乎完全难以出言:“孪生兄妹……孪生兄妹怎么可能这么像,我们是兄弟,不,我们分明就是一个人,我就是你,你就是我!”她突然回手往胸前一撕,上衣立刻破为碎片。

肩若削成,腰如裹素。然而,却是男儿之身。

火光摇曳,照出她凝脂一般的肌肤上,遍布着极粗的疤痕,一直贯穿整个身体——仿佛他整个人早已被断为数块,又被重新拼接起来一般。

王仙客的眼中也涌出泪水,仿佛那每一条伤痕都化作皮鞭,狠狠抽在他心头,嘶声道:“怎么回事,到底怎么回事!”

谢小娥眼中的笑意和泪水混杂,交织出一种刻骨的仇恨来:“都是拜你所赐!我们在母体的时候,本是联体双生。可是刚一出世,父母就请来庸医,强行把我们分开!为了保全你有个完整的身体,他们把我的内脏割得残缺不全,最可恨的是,他们彻底夺走了我的尊严,把我变成了一个不男不女的怪物!你健康的活了下来,我却带着无数的残疾,像用剩下了的垃圾一样,被扔在草丛中……幸好主人发现了我,让我起死回生。主人治好了我内脏上的伤势,却无法恢复我的性别。于是,我就成了谢小娥!”

她眼中窜出鬼魅一般的火焰,触目惊心,让人怀疑在许多年前的那场恐怖的手术中,她早已死去,现在存在世间的,不过是一个孤独的怨魂!

王仙客泪流满面,道:“小娥,小娥……”

谢小娥突然跳了起来,咬牙切齿的道:“不要叫我的名字!”她猛然一刀,割在王仙客喉咙上。

鲜血并未喷涌,而只是缓缓流出。

她切断了声带。

王仙客干涩的嘴唇张了张,却再也发不出声音来。

谢小娥安静下来,轻轻抚摸着王仙客的肩膀、胸膛、手臂,那是一具属于男人的完美躯体。她的眼中充满羡慕,也充满痛苦:“本来是一个人,为什么非要分为两份?本是一样的身子,为什么我偏偏成了女人!”她又发起狂来,拼命的撕扯着自己的发髻,将头上的发钗拔下,一支支刺入王仙客的身体。那些金鸾翠凤扭曲了美丽的姿态,带着一缕缕强行撕扯下青丝,悲哀的颤动着,宛如谢小娥破碎的心。

过了良久,她的动作才缓慢下来。轻轻举起右手,将耳环强行扯下,两只玲珑的耳垂上立刻涌出鲜血,她注视着手上那对带血的金环,一字字道:“我恨你,恨我们的父母,恨那个操刀的庸医!我求主人教我武功,教我杀人,我要把你们一个个都杀个干干净净!终于,在十岁那年,我找到了那个庸医,也把他的内脏一寸寸割了下来。可惜那个时候,我的父母已经死了,否则我也会把他们从头劈开!就剩下你——我亲爱的哥哥,我唯一的亲人,我找了整整十八年,才知道你也在传奇之中……”

她的身子整个伏在王仙客身上,纵声痛哭,每哭一句,用那枚细小的耳环在他脸上画一个十字。她画得极其用力,不仅耳环完全没入了他的血肉,连她足有一寸长的指甲,也深深陷了进去。

王仙客俊秀的脸瞬时已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聂隐娘再也忍不住,冲了上来:“住手!”

谢小娥秀眉倒竖,抬起满是血污的手,将腰间的玉笛掷出。

玉笛带着利啸飞来,这一掷力道极沉,来势极快!

聂隐娘纵身跃起,不料胸口旧伤牵动,剧痛之下,气息顿时一滞!只听一声闷响,玉笛生生击在她的胸口,聂隐娘呛出一口鲜血,俯身倒了下去。

谢小娥却似乎突然冷静了下来,回头望着王仙客,怔怔的一笑,道:“哥哥,你冷么?”

王仙客紧闭双目,摇了摇头。

谢小娥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将炉火移到他身旁,还轻轻捧起他冰冷的左手,在唇边呵护着:“好些了么?”

王仙客已无力点头。

谢小娥将他的左手放开,又捧起另一只,柔声道:“待会胸腔被打开,你会觉得冷的。”

她话语中的殷殷关切毫无作伪,完全发自内心,听去却让人倍感恐怖。

她揉了半晌,直到王仙客手足都热了起来,她才小心翼翼的脱去他身上的红袍。

鲜血从王仙客身下淌出,在船板上拖开一片巨大的阴影……

猩红的血液流过聂隐娘的额头,她似乎清醒了一点,努力睁开眼睛,却看到了一幅更为可怕的场景!

谢小娥用十一只匕首,将王仙客牢牢钉在甲板上,而后手中还握着一只,正在剖刮王仙客的内脏!

她手中的匕首在王仙客体内缓缓游动,还不忘随时伸手去拍打他的脸,轻声唤道:“哥哥,坚持住,别睡着,这个时候睡着,就永远醒不来了!”

聂隐娘心中升起一片怒火,她也做了十年刺客,杀了不少有辜或者无辜的人,然而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残酷而疯狂的杀手!

何况,她所残杀的,正是她在世间唯一的亲人。

她趁着谢小娥正在一心一意的施加酷刑,慢慢坐了起来,将一枚血影针藏在两指之间,轻轻向王仙客和谢小娥所在之处递了过去。

谢小娥低着头,仔细的剥刮着什么。她的脸上没有喜悦也没有悲哀,只是非常认真,似乎在从事着一件庄严的事业,一丝不苟,丝毫没有注意到聂隐娘的举动。

就在聂隐娘的手指就要触到谢小娥的一刹那。王仙客一直低垂的头突然抬了起来,他的眼中再也没有了狂乱之气,第一次显得如此清澈。

聂隐娘被他目光一触,忍不住怔了怔。

他望着聂隐娘,脸上有些惭愧,也有些感激,终于艰难的摇了摇头。

她明白了,他不愿意看着小娥死。

他深深的望着她,浴血的双眼中尽是祈求之意。聂隐娘实在不忍看下去,只得点了点头。他破碎的肌肉牵动,浮出一个笑容来,然后头无力的垂下,将目光指向自己的心脏。

聂隐娘迟疑了片刻。

谢小娥正缓缓的抬起手臂,用匕首刺穿他右侧的身体。

聂隐娘闭上双眼,咬着牙一针推了下去,银针从后背直没心脏。

这一针萃炼了剧毒,手法极稳也极准。

王仙客心脏重重一震,就永远停止了跳动。

非人的折磨终结了。

传奇中第一守财奴,王仙客,终于在这满船金玉的陪葬中死去,他或许真的不是一个好刺客,但却一生都在想做一个好哥哥。一生都在寻找他的妹妹,唯一的妹妹。

聂隐娘的眼泪都快忍不住落下。

谢小娥终于察觉出异样,惊讶的抬起头来。眼前却是一张毫无生气的脸。

他死了!

谢小娥完全怔住,她拼命摇着他的身体,血花飞溅,溽湿了她的脸,然而最终也不过证实了他的死亡。

他死了。

再也不会夺走她的身体,再也不会成为她深夜的梦魇。却再也不会四方寻找她,抱着她哭泣,叫她小娥了!

谢小娥沾满鲜血的手渐渐冰冷,心中突然感到一阵空寂。王仙客,她在世间唯一的亲人,也是最后的仇人,终于死去,她的仇恨,终于失去了最后的依托,化归尘土,但她的爱呢?

她唯一爱的人,是否也已在刚才那一刻死去?还是她永远都生活在仇恨中,从来没有爱过别人?

爱本不曾存在过,仇恨又已死去,那她活在世上,又还有什么意义呢?

鲜血顺着她的指间滴落,越来越慢,终将凝结。而她,还紧紧握着那团破碎的血肉。

这些曾是他们共同拥有的东西,如今却被永远的抛弃在了两人的身体之外,发着浓浓的血腥之气。它们,很快就会腐败,就会化为烂泥,毫无用处。那她抢夺来的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呢?

而她的哥哥,她唯一的亲人,那个寻找了她一辈子,那个刚刚还在深深拥抱她,呼唤她的名字的男人呢?

如果,刚才她没有刺出那一剑,是否他们现在还在紧紧相拥,互述衷肠?是否他们从此就会彼此依靠,不再孤单?

日日夜夜的寂寞,终于有了生死依偎的伙伴;无穷无尽的寒冷,终于有了彼此依偎的温度,这岂非是她一直企盼的?

然而,就在刚才,她亲手将这点企盼,化成了一团团快速腐败的血肉!

谢小娥突然跪了下来,无边的懊悔顿时侵占了她的心灵。她伏倒在王仙客残破的尸体上,放声痛哭。

死亡的痛苦,第一次如此真切撕开她的心,夜风吹拂,撩起她的衣袂,瞬间她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惧——自己一生的挚爱,也要如自己制造的千百尸体一样,化为尘土。

她紧紧抱住王仙客,尽情呼吸那残存的体温,直到自己身上都被鲜血染透——这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在所爱者的拥抱中沉沦。

聂隐娘厌恶的望着她,冷冷道:“人都死了,哭有什么用!”

谢小娥猛然转过脸,清秀的脸上已被仇恨完全扭曲,她一字字道:“是你,是你杀了我哥哥!”

聂隐娘怒道:“杀他的是你!”

谢小娥恶狠狠的道:“你胡说!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杀死他,我只是帮他把那些罪恶的内脏挖出来!那些内脏,不过是被庸医弄脏了的污血,不配留在他体内!没有了它们,哥哥就会变得干干净净,就像在母亲身体里的时候一样,和我永远在一起,再也没有人能分开……我立刻就要成功了,你却杀了他!”她霍然站了起来:“你杀了我最爱的人,你杀了我哥哥!”

她的声音突然一拔,却是尖锐得惊人:“我要为他报仇!”

《谢小娥传》选译:

谢小娥是豫章商人的女儿,八岁丧母,后来嫁给历阳侠客段居贞为妻。父与夫常常一起做生意,谢小娥十四岁时,父与夫同时被剧盗杀害,谢小娥也受了重伤,落水被救,她立誓报仇,晚上梦见父亲丈夫托梦告诉自己仇人的姓名为申兰、申春,她就将这四个字书于衣中,乔装打扮为男子,四处寻访。

有一天,她走到浔阳郡的时候,忽然就见一户人家招雇仆人,名字正是申兰。小娥大喜,就应召入了申家。她心中虽然悲愤,但却极为恭顺,对申兰也极为亲爱,在申家两年多,很得合府上下的欢心,也没有人怀疑她是女子。

申兰申春本是同宗兄弟,也是有名的江洋大盗。一天申春与众贼一起在申兰家聚饮,众贼欢呼畅饮,醉饱乃去。申春沉醉,就在申兰家住下了。

小娥悄悄将申春锁在门内,抽佩刀,斩断申兰之头,然后大声将邻居全都唤来,擒住申春,缴获了大批脏物。小娥已秘密记住申兰申春同党众贼的姓名,报官一一擒获,全都归案。

浔阳太守张公旌表小娥为父夫报仇的节义,免其死罪,附近的豪族闻小娥之名,都来求聘。但小娥却誓心不嫁,削发为尼,法号仍为:小娥。

非烟案:小娥可谓烈女也。但古代烈女传中的故事,恰恰最为悲哀,不忍卒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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