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回 梵音诵不绝

用剑的是一个瘦削如猿猴的中年人,亦是一身工匠的装束,全身上下,看来没有多少斤肉,也大概是因为这个关系,身手特别敏捷。

他本来高踞在墙头上,那片刻之间,身形左右移动,最少变换了百次,然后,双脚往墙头猛一蹴,运人带剑直飞向燕冲天。

这一剑所采的角度恰到好处,速度就更惊人。

燕冲天的反应也不慢,剑一入心胸,他的脚已踢在那个工匠的身上,连人带剑将那个工匠踢得飞回去,却没有飞回墙头,只是飞撞在墙壁上,“噗”的脊骨断碎,贴着墙壁,滑倒地面,吐血不止。

一股血同时箭一样从燕冲天的心胸射出来,激射出丈外。

燕冲天的面色亦同时变得犹如死鱼肉似的,仍兀立不倒。

那些工匠这时候已只剩下四人,他们虽然是不畏死,杀人如麻的杀手,几曾见过这种神威,不由都怔在当场。

武当派的弟子这时候亦听到声音赶来了,傅香君第一个赶到,那四个工匠相顾一眼,立即后退!

他们分四个方向逃去,但仍然被四方八面赶来的武当弟子一一截住。

那些武当弟子一看便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惊怒之下,兵器齐出,叱喝声中,将那四个工匠斩为肉浆!

那四个工匠虽然是杀人的好手,但一个人同时应付十多个愤怒的武当弟子,又如何应付得来。

武当派迭遭巨变,仍然留下来的,无一不是忠贞分子,之前为了攻打无敌门,近日为了重振武当派声威,无一不日夜苦练。

他们每一个的武功其实都不在那四个工匠之下,愤怒中武功更发挥尽至,也不再顾江湖规矩,一起动手。

那四个工匠面对一张张愤怒的脸庞,耳听一声声叱喝,饶是平日怎样冷静,亦不禁手忙脚乱。

在他们倒下之前,却仍然杀了三个武当弟子。

那些武当弟子砍倒了四个工匠,立即转奔向燕冲天。

燕冲天仍站在原地,双目圆睁,一动也不动。

傅香君双手扶着燕冲天,也是没有动,她精研医药,又怎会看不出燕冲天已经无药可救。

姚峰走过来,扶住了燕冲天的另一边身子,看见傅香君这样,亦不敢妄动。

他当然知道傅香君精研医药,再一望燕冲天的面色,不禁由心寒出来。

燕冲天就那样站着,好一会,嘴唇才颤动了几下,却没有声音发出来。

姚峰看在眼内,脱口道:“师伯,你老人家有什么吩咐?”

燕冲天终于说出声道:“找飞扬回来……主持大局……”

语声嘶哑,但是,周围的武当弟子都听得很清楚,傅香君接问道:“是谁下此毒手?”

“天杀──”这两个字出口,燕冲天“哗”的喷出一口鲜血,头一仰,终于气绝“师伯──”姚峰脱口狂呼,那些武当弟子纷纷上前,跪倒燕冲天周围。

姚峰、傅香君扶着燕冲天的尸体躺下,亦跪倒在一旁,傅香君的眼泪已经掉了下来。

这些日子,燕冲天与她完全就像父女一样,虽然知道天帝是死在云飞扬、燕冲天天蚕功的合击之下,亦知道二人完全出于无心,对于二人并没有怨恨之意。

她虽然长于逍遥谷,却是天性善良,也就因为不满逍遥谷,不满父兄的所为,她才会终年在江湖上流浪。

多少年了,对于这险恶的江湖她已经厌倦,云飞扬一事更令她大生感触,所以才会跟随燕冲天,暂时在武当山上住下。

她实在希望平静地过一段日子,也希望能够帮助武当派做一些事情。

她总是觉得,傅家欠武当派实在太多,当然她更加希望能够凭她的力量,将傅家与武当派的仇恨化解。

哪知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燕冲天竟然就此被人刺杀。

“天杀”是什么意思,傅香君当然明白。

逍遥谷本来就是一个邪恶的组织,对于黑道上其它邪恶的组织,就是没有往来,也会特别关注,何况在天帝未脱之前,逍遥谷风、雷、雨、电亦曾经考虑到借助“天杀”

的力量来对付武当派。

他们结果并没有这样做,这并非价钱问题,最重要的还是逍遥谷也曾有过一段风光的日子。

在无敌门未崛起之前,在黑道的组织中,首推逍遥谷。

若是被江湖上的朋友知道,他们借助“天杀”,即使灭了武当派,他们亦难以恢复当年的声望,而且他们亦始终相信,凭他们自己的力量就算多化一些时日,总会有达成目的的一天。

但既然有过这个企图,对于天杀这个组织的情形,他们当然也调查得非常仔细,傅香君虽则从来没有过问这种事,在傅玉书的口中,多少亦知道一些。

现在她才知道这个组织的可怕。

姚峰跪在那里好一会,才突然想起来,脱口道:“天杀是什么意思?”

没有一个武当弟子回答得出,他们一向深居简出,对于江湖上的事情,知道的其实并不多。

傅香君应声道:“那是一个杀人的组织。”

姚峰愕然道:“你是说有人出钱买凶手刺杀师伯?”

傅香君无言点头。

“那是谁?”姚峰盯着傅香君,就好象傅香君一定知道似的。

──会不会是我哥哥?

傅香君这句话已到了咽喉,但到底没有说出口。

姚峰随即道:“难道是独孤无敌?”

他信口说来,竟一猜就中,傅香君没有作声,只是叹了一口气。

姚峰转而问道:“天杀又是在什么地方呢?”

傅香君摇头道:“我只知道江湖上有这样的一个组织。”

姚峰双手握拳,恨恨道:“不管怎样,我们就是拚了命,也要将他们的头儿找出来,问清楚是谁出的钱,一定要替燕师叔报仇。”

那些武当弟子轰然齐应。

傅香君叹息道:“以我说,还是先将云大哥找回来,尽管他心灰意冷,到底是武当派的人,一定不会坐视不管。”

姚峰苦笑道:“到哪儿去找?”

“云大哥是一个老实人,他说要出关,一定就是出关去,大家一路找,一路将消息放出去,就是找不到他,他听到了消息,一定会赶回来一看究竟。”

姚峰连连点头,傅香君接道:“只要云大哥回来,事情就会简单了。”

“他的武功确实也远在我们之上。”

傅香君又叹了一口气,姚峰听着忽然问道:“傅姑娘好象有很多心事。”

傅香君没有回答。

姚峰再问道:“莫非傅姑娘还发现了什么?”

傅香君终于道:“我在想,这件事会不会是我哥哥的所为。”

“傅玉书?”姚峰面色一变,道:“傅姑娘怎么会突然这样想?”

傅香君凄然一笑道:“我哥哥与独孤无敌本就是同一类人,而且他也知道有天杀这个组织。”

姚峰看见傅香君那种表情,再也问不下去了,傅香君缓缓地站起身,目光一转道:

“我会找他问清楚的。”

姚峰无言。

山风吹过,“簌簌”地洒下了一阵细雨,苦雨凄风,吹打在身上,每个人具都感到一阵难言的落寞。

武当派的劫难到底什么时候才终结?

黄昏,雨未歇,长街上遍是泥泞。

这场而已下了三个时辰,本来热闹的百家集也因此变得冷冷清清。

长街上偶然有两三个人走过,都是急迈脚步,看也懒得看周围的情形。

所以独孤无敌的出现,也没有引起他们注意。

独孤无敌仍然是那一身装束,只不过手中多了一柄油纸伞,他走得并不快,一路走向那间周家长生店。

这正是燕冲天死后的第三十天。

长生店的门前悬着一盏白灯笼,惨白的灯光下,那间店子看来更恐怖。

门也是虚掩,无敌推门走了进去,并不见有人。

他反手将门掩上,在旁边一张凳子上坐下,沉声道:“我来了。”

“欢迎──”那个驼子应声从五副棺材后出来,手掌油灯,与独孤无敌上一次所见的一点改变也没有。

无敌目光从草笠下射出,盯在驼子脸上,道:“你们果然没有令我失望。”

驼子淡笑道:“我这里本来已替燕冲天准备了一副棺材,可惜他们虽然杀了燕冲天,却没有一个能够将燕冲天的尸体带出来。”

“是不是因为他们都已完全变成了死人?”

“不错──”驼子并没有否认,道:“但他们总算都能够完成任务。”

无敌语声更低沉道:“天杀果然名不虚传,我实在难以想象,你的人竟能够将那些工匠完全换走,而所有假扮工匠的人,竟然没有一个引起武当弟子的怀疑。”

驼子冷冷地笑问道:“你知道?”

无敌道:“我还知道他们将兵器收藏在那些中空的工具里,运上武当山,其中的一张铁网,竟能够分解成数十片,又能够在极短的时间之内嵌回。”

“能够发现他们的秘密不容易,发现了他们的秘密而不被他们察觉亦一样不容易。”

驼子的语声更冷。

无敌恳切地道:“我原是准备必要时助他们一臂之力。”

驼子“哦”了一声,道:“你始终怀疑我们的工作能力,不大相信我们能够一下击杀燕冲天。”

无敌笑了笑道:“现在相信了。”

驼子摇头道:“幸好你本来就是一个有钱人,否则你将时间这样子浪费,不去想办法筹钱,我实在替你担心。”

无敌只是笑。

驼子接着吩咐道:“将钱留在柜台上,阁下可以离开了。”

无敌道:“十万两银子无疑不是一个小数目,却物有所值,你们也赚得实在并不容易。”

驼子冷冷地盯着无敌。

“十万两银子也是我提出来的,若是有,我实在很乐意付给你们。”

驼子面色一变,道:“你没有?”

无敌道:“所以我才说抱歉。”

驼子摇头道:“像你这样的客人,我们已很久没有遇过了。”

无敌道:“多久?”

驼子数着手指道:“七年零八个月。”

无敌道:“你记得倒也清楚。”

“因为是我亲自收殓他的,那一次,害我花了差不多三个时辰,才将他放进棺材里。”

无敌“哦”了一声,驼子解释道:“他被送回来的时候,一个身子已变成七十二块,没有三个时辰,如何能够把他缝回原状呢?”

“看来你的心肠倒也不坏。”

“这样杀人有伤天理,我只是为他们减少一些罪孽。”

无敌再问道:“不知道你们要怎样处置我?”

驼子道:“你与这之前不付钱的人不同。”

无敌道:“不同在哪里?”

“那些人是真的付不出,要躲起来,你没有。”驼子叹息道:“做生意是在求财,并不在求气,既然三十天不够就多给你十五天应该可以的了。”

无敌摇头道:“不可以。”

驼子道:“事在人为,而我们亦很清楚无敌门并不是一个没有钱的组织。”

无敌道:“在我第一次进入百家集的时候,你们已经知道我的身份了。”

驼子道:“独孤门主虽然这样的装束,身材、举止却没有改变,无敌门虽然已经全军覆没,独孤门主随便往哪儿一站,仍然是犹如鹤鸡群,很容易被一眼认出来的。”

“是吗?”

“若非是独孤门主,我们又哪会这么随便接下这一宗生意?”驼子“嘿嘿”笑道:

“独孤门主的信用岂非一向都很不错。”

“可惜独孤门主现在已经不是帮主。”无敌叹了一口气,道:“而这位独孤门主还是帮主之前,一向都有人处理钱财收支,逍遥谷一战之后,这位独孤门主便已经不再富有。”

驼子只是听,没有插口打断无敌的话。

无敌接道:“不过这位独孤门主记得在其它的几处秘密分舵都存有钱,打点的又是跟随他多年的心腹,所以这位独孤门主还不将十万两银子放在心上,以为只是到秘密分舵走一趟,就可以弄妥。”

“结果怎样了?”

“那些独孤门主以为是心腹的手下,已经不知何时完全溜掉,只剩下一个空屋子。”

无敌又叹息一声。

驼子亦叹息道:“我实在很同情那位独孤门主。”

“以这位独孤门主的身手,要抢十万两银子回来,本来也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可惜他身居高位实在太久,要叫他再做贼他就是做得来,也厚不起这脸皮。”

驼子道:“这实在可惜得很。”

无敌缓缓地将雨伞收起来,接着将草笠解下,道:“所以他只有到来,请天杀替他出一个主意。”

驼子道:“阁下说得出这句话,相信已经有主意的了。”

无敌又将蒙面的黑布也解下,道:“也许我能够替天杀解决几个人。”

驼子笑起来道:“你解决不了的人,天杀却能够替你解决,又还有什么人天杀解决不来,需要借助你一臂之力?”

无敌不由得怔住。

驼子笑接道:“武功好的人,并不一定就懂得杀人,杀人是另外一门技术,你既找得到我们,应该明白这道理。”

无敌沉声道:“我这一身武功,不值十万银子?”

“这不是值不值的问题,而是天杀的原则,若是每一个雇我们杀人的人都这样,天杀早就已经不存在的了。”

无敌没有再说话。

驼子又道:“再说,以门主的身手,又岂甘长时间受命于人,这一点,帮主应该比我们更清楚。”

无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那阁下的意思……”

驼子道:“门主既然不给钱,我们只好要命了。”

无敌淡然一笑,道:“这岂非双重损失。”

驼子郑重地道:“为了维护整个组织的尊严,不能够计较那许多了。”

无敌忽然道:“你能够做主?”

驼子道:“这件事并不比杀燕冲天更为重要!”语声一落,倏地将手中的油灯吹熄。

店堂徒然暗下来,也就在这-那间,一柄长剑突然穿破柜台,刺向无敌腰间。

无敌腰一拧,突然挥拳,只一拳便将那张柜台打塌。

藏在柜垂中的那个杀手挺身欲起,浑身上下便插上碎裂的木条,那些木条就像是一柄柄利剑似的,那个杀手连哼也没有哼一声,当场气绝身亡。

无敌拳一收,大马金刀地坐在那里,就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似的。

驼子这眨眼之间,已经消失在棺材旁边。

店堂中虽然阴暗,还不至于完全看不见东西,灯光从门缝外透进来,虽然是弱,对无敌来说,已经足够。

无敌目光落在驼子消失的位置,一字字地道:“这一拳是否能够令你们改变主意?”

“不能够!”驼子的声音在棺材里传出来,斩钉截铁!

无敌身形随即扑出,扑向声音发出的地方。

那些棺材的木盖同时飞起来,一块块飞撞向无敌。

一个个黑衣人同时从棺材中弹起身,连人带剑,亦向无敌飞过去。

无敌-那间双掌突然一翻,就像是长了一对翅膀似的,扑前的身子突然往后倒翻了出去。

棺盖从他脚下飞过,相撞在一起,十多个棺盖相互撞击,那声势实在惊人。

从棺里窜出来的那十多个黑衣人的反应也很灵敏,半空中身形一顿一沉,脚尖往棺盖上一点,立时倒飞了回来,飞扑向无敌。

无敌身形落下,竟然也就在原来站立的地方,稳如泰山,气吞河岳。

三个黑衣人当先向他扑来,剑未到,暗器已从衣袖射出,全都碎上毒,一支支蓝汪汪的,令人看来惊心动魄。

无敌手一抄,又抓住了那顶草笠上下飞旋,将射来暗器完全挡下,突然脱手掷出去。

那顶草笠“呜”地划空飞过,撞在一个黑衣人的咽喉上,那个黑衣人的头立时离开脖子,拖着一股血红倒飞了出去。

无敌双掌拍一下,将刺来的一柄剑拍在双掌中,猛一挥,那个黑衣人再也把持不住,手一松,人飞出,飞撞在旁边刺来一剑之上。

那个飞身一剑刺来的黑衣人眼看同伴撞来,虽然想收剑,但还是不及。

剑从后心穿过,握剑的黑衣人亦被震得凌空坠下来。

无敌双掌接一翻,右掌一探,将夺来那柄剑的剑柄抓住,唰唰两剑劈出。

剑光闪处,飞返来的两个黑衣人一个被他的剑劈断,人亦被劈开两半,另一个几乎同时身首异处。

那只是普通的剑,但贯上内力,在无敌手中使来,已似神兵利器。

无敌连杀两人,剑突然脱手飞出,离弦箭矢般穿过了一个黑衣人的心窝,再插入另一个黑衣人的咽喉。

这一掷既劲且准,一掷杀二人,那些黑衣人无不耸然动容,身形一顿。

无敌若无其事,转身举步,过去将门拉开,突然又关上。

实时一阵笃笃乱响,大门上最少也钉上了一百支穹箭,挂在飞檐下的那盏灯笼亦被弩箭射灭。

三柄利剑紧接着从无敌身后刺来,无敌后背如长着眼睛,身形适时一翻,倒竖晴蜓,双掌同时将大门拉开来,那三个黑衣人竟然收势不住,连人带剑,夺门飞了出去。

弓弦声又起,乱箭如飞蝗,那三个黑衣人惨呼连声,被射成三只刺猬。

无敌随即一翻身,疾掠了出去,这一掠,竟比箭还快,守在对门长街上的三十多个黑衣人虽然手持诸葛连弩,没有一个来得及再上箭匣子发射。

无敌一掠三丈,落在那些人的身前,双手乱抓乱扫,竟将那些人完全掷上了瓦面。

一时间惊呼声四起。

无敌一拍衣衫,转过身子,目光转回长生店那边,正好看见驼子从店内走了出来。

驼子铁青着脸,盯着无敌,冷冷道:“独孤门主不愧是独孤门主。”

无敌负手道:“燕冲天虽然在我之上,却是出身于名门正派,又甚少涉足江湖,你们要杀他,只要抓得住他的弱点,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情。”

“门主却本来就是老江湖,什么手段未见过?要杀帮主的确并不容易。”驼子冷笑着接道:“虽然不容易,却还是要杀的。”

无敌心头一凛,道:“也许我们应该再坐下来,好好地谈一谈。”

驼子摇头道:“现在你就是立即拿十万两银子来,也没用了。”

无敌沉默了下去。

驼子背转身,又道:“也许你能够离开这里,但即使你能够逃得过今天,亦未必逃得过明天,我们的耐性,一向都是不错的。”

说完这番话,他已跨进店门内,店门接着关上。

被-上瓦面的那些人这片刻已经完全离开。

无敌没有理会他们,仰首望天。

夜幕已低垂,雨不知何时停下,风仍然吹急。

无敌呆了一会,目光落下,长街上一个人影也看不见,家家户户的门都已经关上。

死寂一片。

这一片死寂中到底隐藏着多少危机,无敌不知道,只是已知道,整个百家集都属于天杀这组织。

又过了一会,无敌才举起脚步,往集外走去。

风吹起了他的衣袂,吹得从两旁墙头伸出来的枝叶“簌簌”作响。

他才走出三丈,脚步突然一顿,又突然一快,如箭窜般向前。

一张巨网-那间凌空落下,但在巨网着地之前,无敌已矮身窜出巨网所及的范围。

他身形不停,又掠出了数丈,才停下,停在一幢巨宅的门前,突然一翻身,掠上巨宅的滴水飞檐。

巨宅对面的一道高墙-那间倒塌,百数十支弩箭飞蝗般射出!

无敌身形再一翻,已滚过瓦脊之后,弩箭从他的头上射过,破空声不绝。

箭才射出,无敌腰身一挺,已弹了起来,一掠落在一道高墙上,就踏着墙头,继续往前奔。

甫越过那道高墙,旁边一株树木上枝叶一分,一根竹竿疾飞了出来,直插无敌胸膛。

无敌偏身一闪,屈指一弹,“噗”的一声,那根竹竿被弹成两截,手握竹竿的那个人身形亦被震得一晃。

他竟然就是那个算命的瞎子,一身装束依旧,左手仍捧着那个签筒。

无敌目光一落,道:“你来替我算命?”

瞎子摇头道:“已经算完了。”

“怎样?”

“寿元已尽。”

无敌冷笑道:“我也学会了看相。”

“是吗?”瞎子面无表情。

“要不要我替你一算?”

“以你看怎样?”

“你的命比我还要短!”无敌欺身急上!

瞎子左手-那间一翻,数十支竹签箭一样从签筒射出,飞射向无敌的眼目。

无敌微一仰首,竹签贴面射过,瞎子揉身立上,签筒又射出一蓬寒芒,竟是三十六根毒针,右手断竹同时插向无敌的咽喉。

好一个无敌,竟好象意料之中,倒身突然一滚,头下脚上,闪开毒针,双脚接着一绞,瞎子顿时从墙头上飞起来,断线纸鸢般飞下长街,头颅撞在青石板上,当场脑浆横飞。

无敌腰一拧,弹起身,笑笑道:“想不到我的相术竟然如此高明。”

语声一落,身形又起,急急地飞掠前去。

距离百家集的牌坊最多还有十丈距离,无敌两个起落,已越过大半。

再落,丈许方圆的地面陡裂,无敌身形一翻,往下坠落。

那之下是一个刀阱,-那间,无敌的身子竟勉强往上一提,一探手,已抓住了那个绳网,右手中寒光一闪,那张纯网立时裂开了一个缺口,无敌接从缺口中窜出来,一滚,已离开那张绳网。

他右手之中多了一柄短剑,寒光夺目,显然绝不是凡铁可比。

剑虽然锋利,但他的身手若是不够敏捷,再锋利也没有用。

他才离开绳网,数十支钢矛便从两旁飞下,若是他仍在网中,处境实在不敢想象。

无敌耳听破空声响,身形不停,再一个起落,终于出了百家集的牌坊。

他没有停下,继续掠前而去。

没有人随后追出,也没有一声呼喝,无敌仍然再掠前数丈才停下来,回头望去,百家集就像是一处死域,长街上没有人,也没有灯光,黑压压一片。

无敌的面色煞白起来,也这才感觉恐惧。

那些人的武功虽然不高,可是那种不畏死、那种服从、那种团结,江湖上却是没有任何一个帮派能够相比,这才是他们可怕的地方。

而那种绝不妥协,更就是大出无敌意料之外。

像他这样的一个高手,在天杀竟然完全没有利用价值,这到底是因为天杀不敢用,还是天杀根本不在乎?

无敌不知道,他却已肯定了一件事──自己已成为天杀猎杀的目标。

可是他并不在乎,到这个地步,他已经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了。

人七倒八起,可是这之前他爬得已实在太高,由这样高的位置直摔下来,这种打击并不容易接受。

连他这种人也接受不住。

从他现在的作为,可以看出他的信心已经开始崩溃。

本来他已经无家可归,现在更多了一种不知道何去何从,前路茫茫的感觉。

正午,无敌走在另一个市镇的长街之上。

这一个市镇绝对可以肯定不是百家集那种市镇,每一个走在街道上的人,看来都很正常。

一个背剑的中年汉子迎面走来,无敌不由留上心,那个中年汉子却看也不看无敌,大步从无敌身旁走过,走在他旁边的一个面目平凡,完全不起眼,表面上看来绝对没有问题的人偏就在-那间一剑刺向无敌的要害。

那柄剑只有半尺,藏在阔大的衣袖内,那个中年汉子一翻腕,剑便已在握,疾刺了出去。

这一剑刺得绝不好看,只是迅速而准确,若是刺中,必然致命!

无敌的反应毕竟过人,-那间身形一欺,“哧”的一声,剑便裂衣而过,他的右掌同时拍在那个人的脸上。

那个人的脸立时变形,倒飞出丈外!

十二支弩箭同时急射无敌,竟是从一个鸡鸭笼子射出来,那个贩卖鸡鸭的小贩,接从笼下抽出一柄剑,连人带剑飞刺无敌!

无敌一仰身,八支弩箭射空,双手十指飞灵变幻,夹住了其余四支弩箭,随即一翻,倒射向扑来的那个小贩,速度竟不在射来时的弩箭之下。

那个小贩才扑至半途,四支弩箭已打在他的身上,凌空坠下来,当场气绝。

周围的人这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惊呼四散,无敌四顾一眼,一顿足,继续走自己的路。

风从衣服上裂开的口子吹进,虽然没有伤及皮肉,到现在无敌仍然好象感觉到那柄剑的寒气。

黄昏。

无敌来到一座寺院之前。

这一路走来,他已又三度遇袭,一株树在他经过的时候突然裂开,藏在树干中的一个人仗剑突然剌出,差一点就剌入他的胸膛。

在酒楼上,一蓬暗器从一个店小二捧着的盘子里射出来,所幸他及时发现那个店小二的眼神有异。

半个时辰之前,他从一条木桥上走过,桥底下竟然有一支钢矛在等着他。

他虽然一些损伤也没有,仍不免心惊魄动,精神大受威胁。

这些都是天杀的报复行动,还只是开始。

梵音不绝。

无敌步入寺院的大殿,心情才有些平静。

这座寺院并不大,建好似乎还没有多少年,那些和尚大都还年轻,在三个老和尚的领导下沉声诵经。

无敌并没有惊扰他们,在一旁盘膝坐下,三个老和尚若无其事,那些年轻的和尚亦只是有些奇怪地看了无敌一眼,继续念他们的经。

烟飘缭绕,梵音回环,清声醒人神智,每一下木鱼声都敲在无敌的心头上。

无敌垂目静坐不动。

好一会,晚课终于完成,无敌仍然是静坐如故,竟似老僧入定。

那个老和尚移步走了过来,一声佛号,当中的一个随即道:“这位施主……”

无敌突然张开眼睛,截口道:“三位大师,还不动手,在等什么?”

三个老和尚齐皆一怔,当中那个诧声道:“请问施主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无敌笑道:“三位想必本是佛门中人,所以装得那么像,可惜三位做错了一件事。”

三个老和尚只是奇怪地望着无敌,没有作声。

无敌说出来,道:“那个木鱼实在不该敲的,一个内嵌机簧,装上暗器的木鱼敲动起来,声音转来总是有点儿异样。”

三个老和尚好象听不懂,左面一个摇头道:“施主看来是有些误会了。”

他接着一合掌,两道寒光从袖中射出,无敌-那间贴地掠去。

“铮铮”两声,两把七寸长的飞刀钉在地面上,直没入柄。

其余两个老和尚却往后倒退,一个一探手,捧起了那个大木鱼。

无敌鬼魅似地掠到,双手一翻,已扣住了那个老和尚的肘骨,猛一旋,骨碎声中,从木鱼口里射出的四十九根梨花钉暴雨一样射向那些和尚!

七个和尚寒光飞闪中倒下,被钉打中的肌肉立即变了颜色。

好毒的钉!

无敌接将那个老和尚抡起来,当兵器使用,连接那两个老和尚攻来的十四剑!

没有一剑落空,十四剑接下,无敌的手中只剩下一条手臂,也就以臂作剑,疾插入其中一个老和尚的口里!

那个老和尚惊呼倒退,声断气绝,无敌同时松手,反扑向另一个老和尚。

老和尚一柄软剑抖开,毒蛇一样连刺十五剑,第十六剑还未刺出,无敌的右掌已毒蛇一样,插入了他的咽喉!——

第二十九回 枭雄悲末路

那些年轻和尚看在眼内,一个个面无人色,竟然惊呼奔逃。

无敌反而有些诧异,他原就以为这些年轻和尚亦是天杀的杀手。

可是他仍然扑了过去!

那些年轻和尚不等他扑到,已回转身,双袖齐扬,暗器飞射,破空之声大作。

无敌双掌一合一翻,一股劲风劈出,射来的暗器全被震回去,反打在那些和尚的身上,身形再上,双掌连落,一掌一个,连毙数人!

他意犹未尽,继续追杀那些和尚,就像是一股旋风,吹遍殿堂。

到他停下来的时候,一个活和尚也都已没有。

他遂放声大笑起来。

这笑声却丝毫的喜悦也没有,是那么的苍凉,那么的孤独。

他一直不敢看轻天杀这个组织,但这个组织消息的灵通,势力的庞大还是在他的意料之外。前路到底还有多少重埋伏陷阱,他虽然不知道,欲知道只要他稍为疏忽,难免就会丧命。

这样下去绝不是办法,但他亦知道,除了将天杀这个组织连根拔起,否则就只有他的死讯,才能够终止天杀的行动。

以他一个人的力量要消灭天杀这个组织,无疑是没有可能的事。

也就是说,在他的面前只有一条死路。

无敌门虽然已覆灭,到底也曾是天下第一大帮派,以他这样一个曾经领导天下第一大帮派的人,就是死,也要死得轰轰烈烈才是,倘若无声无息地死在天杀那些杀手手下,固然不光彩,而且惹江湖朋友笑话。

人死留名,在笑声停下之际,无敌已经有了打算。

也是黄昏,风吹急,遍地落叶飞滚。

长街上,行人大都是匆匆走过,酒馆的客人这时候也逐渐多起来。

那是一间小酒馆,酒足自酿的,不太差,老板娘手制的几式面点也很可口,老板也就是厨子,几样小菜还炒得不错,所以生意比附近两间要好得多。

客人都是结伴到来,只有一个例外,那个人一身蓝布衣裳,背门坐在墙角,低头吃着东西。

他要了一碟面点,一壶老酒,自顾在吃喝。

从背后看去,他一点也不起眼,可是仍然有两个酒客不时偷眼向他望来。

那两个都是中年人,都作镖师装束,他们在蓝衣人进来之后不久,才进来,目的却似乎不在吃喝,虽然叫来了酒菜,用得并不多。

左面的一个忽然干咳一声,道:“孙兄,难得在这里遇上,这一顿算我的。”

“谁的还不是一样。”姓孙的接问道:“是了,李兄,你一路押镖北上,可听到什么消息?”

“逍遥谷灭无敌门……”

“这里已经有消息了,听说武当派掌门人傅玉书竟然是逍遥谷的弟子。”

“不错。”

“武当派也可谓多灾多难了,幸好出了一个云飞扬,燕冲天又练成天蚕功,总算是平反败局,使武当派吐气扬眉,哪知道云飞扬与独孤凤又竟然是兄妹。”

蓝衣人的身子实时一震。

姓李的镖师看在眼内,道:“孙兄的消息倒也灵通。”

“听说他们兄妹二人几乎弄出乱伦惨事,幸好洞房之夜,独孤无敌的妻子及时到来阻止,总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姓孙的接问道:“云飞扬悲愤之下怒挫独孤无敌,之后听说便不知所踪。”

“他不走还好。”姓李的一声叹息。

“为什么?”

“这边是近日发生的事,难怪李兄还没有听到消息。”

“到底什么事?”

“燕冲天在云飞扬走后,火焚无敌门的总坛,率领武当弟子返回武当山重建殿宇,哪知道……”姓李的有意无意一顿,又一声叹息。

姓孙的急忙催促道:“怎样了?”

“就在燕冲天督促那些工匠工作之际,突然被暗算,惨死于那些工匠手下!”

蓝衣人忽地浑身大震,脱口道:“不可能!”

孙、李两个镖师亦齐皆呆了呆似的,这才正视那个蓝衣人,同一时,那个蓝衣人缓缓地转过身来。

──云飞扬!

姓孙的似乎并不认识,诧异地打量着云飞扬,姓李的也细看了一会,才惶然站起身来。

云飞扬头发散乱,满嘴胡子,也不知多久没有梳理,他盯着孙、李二人,欲言又止。

姓孙的望了姓李的一眼,道:“李兄,这位……”

姓李的压着嗓子,道:“不就是云……云大侠……”

“云飞扬?”姓孙的立即站起身来。

姓李的忙道:“云大侠,我们二人不知道……”

“两位──”云飞扬一抱拳道:“方才你们说的我听得很清楚,我那燕师伯……”

姓李的嗫嚅着道:“云公子一点也不知道?”

云飞扬摇头道:“正要请教──”

“那都是事实。”

“但我燕师伯已经练成了天蚕功。”云飞扬怀疑地道:“就是独孤无敌,也未必是他老人家的对手。”

“天蚕功的威力我……在下亦曾见识过。”

“哦。”云飞扬上下打量了姓李的几遍,道:“恕在下眼拙……”

姓李的苦笑道:“在下是天狮镖局的镖师李成,公子大婚的时候,在下也曾随总镖头到贺。”

云飞扬实在想不起来,亦苦笑一下。

李成接道:“那天来贺公子的人很多,公子当然不能够完全记下来,何况在下只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镖师。”

“李兄言重了。”云飞扬转回话题,道:“李兄既然见过我师伯天蚕功的威力……”

李成截口道:“那若是一般工匠,只凭一身气力,莫说二三十个,就是二三百个,也未必近得燕老前辈的身,但……他们是……”

云飞扬追问道:“他们到底是什么人冒充的?”

“天杀──”李成压低嗓子。

云飞扬一怔,道:“天杀是什么意思?”

“那是一个神秘的杀人组织,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巢穴在哪里,也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势力有多大,只知道他们以天杀为名,从未失过手。”

云飞扬沉吟道:“这就是说,有人出钱请天杀的人杀我师伯?”

李成点头道:“江湖传说,没有钱,天杀绝不会出手。”

“我燕师伯真的已死了?”云飞扬又这样问,他实在不相信会有这种事。

李成叹息道:“在下似乎没有欺骗你云大侠的必要!”

云飞扬再问道:“你是那儿得来的消息。”

“从一个武当弟子口中得知。”李成反问道:“云飞扬现在还没接到他们的消息。”

云飞扬摇头,李成又道:“据说他们已全部出动,去找你云大侠回武当山主持大局,怎么到现在还是遇不上。”

“也许这地方比较偏僻。”姓孙的插口。

云飞扬摸着那些胡子,道:“我实在难以相信。”

“消息已经传开,云大侠不妨南下打听一下。”李成又苦笑一下,道:“恕在下大胆说句,云大侠若是还不回武当山,武当派怕要完了。”

云飞扬沉默了一会,又问道:“李兄可曾听说,是谁出钱请天杀下此毒手。”

“这当然是一个秘密,却有这样的传说,出钱的可能是独孤无敌。”

“独孤无敌?”云飞扬面色一变。

李成沉吟着又道:“亦有人推测可能是傅玉书。”

“不无可能。”云飞扬霍地抱拳道:“打扰李兄,就此告辞!”

李成方待问,云飞扬已-下一锭银子在桌上,急步奔出去。

目送云飞扬背影消失,李成的脸上露出了一种诡异的笑容。

姓孙的也一样,忽然道:“李兄装的倒像。”

“那是因为我说的都是事实。”

“我们杀了燕冲天,总得替武当弟子尽回半点心力。”

“姓云的躲在这么偏僻的地方,我们若不帮他们这个忙,真不知他们要找到什么时候?”

“本该将独孤无敌的下落也告诉云飞扬知道。”

“不必──”李成冷冷地一笑,道:“独孤无敌不是已经将挑战书送到武当,约云飞扬在玉皇顶一战吗?”

“他为什么这样做?”

“唯一的解释就是我们将他迫得太紧。”李成又冷笑道:“像他这种人是绝不甘心倒在我们面前的,挑战云飞扬,就是死在云飞扬手上,无论如何也较光彩。”

“玉皇顶一战,若是他胜了,死的是云飞扬又如何?”

“那他亦不免会重伤,你以为他是否还能够离开玉皇顶?”李成的笑容更冷。

“离不了。”姓孙的摇头道:“当然他是倒在云飞扬手下最好,省得我们再赔上人命。”

“这个人能够一手建立无敌门,本来就不简单。”

“他本应该想办法将银子如数付给我们。”

李成无言举杯,这一杯他喝得很慢,到他将杯放下,一个卖药郎中便从外面走了进来,走到二位身旁,低声道:“鸽子已经放出了!”

李成回问道:“姓云的怎样了?”

“已上马奔去。”

“这时候、这地方、以那样的价钱,买到一匹那样的骏马,难道他一点也不觉得奇怪?”

“的确一点也没有怀疑!”

“燕冲天的死果然令他改变了初衷,看来他虽然无意江湖,但还是热爱着武当,独孤无敌的挑战,也是绝不会推却的了。”李成转而问道:“独孤无敌那边有没消息?”

“仍然在那间打铁店子之内。”

李成笑一笑,道:“我们也该离开了。”转身大呼道:“店家。”

店家方收拾好云飞扬那副座头离开,听得呼唤,忙又跑回这边来算账。

对于这几个人他虽然有些奇怪,却没有理会,其它的酒客也一样。

这本来就是一条纯朴的小镇,所以云飞扬才会往这里留下来,但还是给天杀的人找到了。

炉火很猛烈,虽然已入冬,晚上甚寒,那两个铁匠仍然大汗淋漓。

他们都是周围一百里的一流铁匠,彼此却并不认识,是独孤无敌将他们安排在一起的。

本来他们都不肯,可是眼看独孤无敌的双拳竟然像铁锤一样,随便将一方巨石击成粉碎,立时都慌不迭地点头。

在他们熟练的技术下,经过了十天,一条龙头杖差不多已完成,长度、重量与无敌以前用的那一支差不多完全一样。

无敌就住在店子后面,除了用膳的时间,很少出来,也甚少说话。

那两个铁匠随时都可以离开,他们却不敢,一种难言的恐惧已经在他们的心里长了根。

他们只有希望打好了那一条龙头杖之后,这个客人就会离开,不会再留难他们。

无敌看得出他们心意,只是没有理会他们,他确实亦准备龙头杖打好之后,就离开这个地方。

在他将战书送出之后,天杀的人就没有再来骚扰他,那是什么原因他当然也很清楚。

他知道天杀的人一定有办法知道那封战书的内容,也知道那封信一定能够送到武当山。

送信的本就是武当派的弟子,奉命下山找云飞扬,给无敌截下来,不免吓一大跳。

知道无敌要挑战云飞扬,更加惊讶,可是他仍然将战书接下,送回武当。

在将战书交下的那-那间开始,无敌的心情就平静下来。

前所未有的平静。

日子订在十二月初一,距离那日子仍然有一段颇长的时间,在这段时间之内,他应该可以作好一切安排。

他要做的事其实并不多,不知怎的,他忽然想到要见独孤凤一面。

无论如何,他都曾经将独孤凤当作亲生女儿一样看待,也父女相称了有十多年之久。

一想到独孤凤,他发觉自己竟然有些后悔,连他也奇怪自己的感情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脆弱。

独孤凤到底哪里去了?

无敌不知道,若是无敌门仍然存在,只要他一道命令,相信很快就会有一个答复现在他只得一个人,不由他不感到悲哀。

枭雄末路,本来就是一种悲哀。

午后。

云很多,阳光透过云层射下,更显得轻柔,风吹在身上,已令人感觉寒冷。

独孤凤衣衫单薄,走在山路上,却似乎一点寒冷的感觉也没有。

也许她的感觉已完全麻木。

这一次的婚变,对于她的打击实在太大,她作梦也想不到,云飞扬竟然是她的亲哥哥。

离开了无敌门,她一直漫无目地前行,不知不觉地竟然走向武当山这边来。

她毫无所觉,也没有向别人打听这附近是什么地方,然后她就听到了燕冲天的死讯,这才找人一问,才知道自己的所在距离武当山只不过一天的路程。

这个表面严厉,心地实在很慈祥的老人到底是谁杀的?会不会是独孤无敌?

传说虽然是傅玉书,她却是想到了独孤无敌。

以无敌的卑鄙,独孤凤不禁悲愤交杂,她实在很想上武当山拜祭一下燕冲天,却又拿不定主意。

她并非害怕遇上云飞扬,他们到底未及于乱,那一阵激动过后,她的心情已逐渐平静下来。

还有一个人,对她来说,无论如何都应该是一件值得欣喜的事情。

但想到那些讥讽的眼光,不由她不伤心,她不知道武当派的弟子会不会用这种眼光望她,但她有这种顾虑。

她本是一个性烈如火的女孩子,现在却已改变了很多,在武当山附近徘徊了半天,最后她还是决定上去一看究竟。

山路崎岖,独孤凤走得也很慢,低着头,见路就走,根本就没有考虑到这条路是否会通往武当山。

走着走着她忽然有一种感觉,好象有一双眼睛在盯着自己,抬头一望,果然就看见一个人。

那个人高坐在路旁一方大石上,头发散乱,胡子已长得很长,衣衫亦是破破烂烂的。

他的面容很憔悴,一双眼睛却仍很锐利,盯着独孤凤,一眨也都不眨。

独孤凤还是立即认出来,脱口一声道:“傅玉书,是你!”

“不错,是我傅玉书。”傅玉书语声微带沙哑,道:“我应该怎样称呼,独孤还是羽姑娘?”

独孤凤的面色一变,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傅玉书笑道:“我是武当派的掌门人,在武当山附近出现,有什么奇怪。”

“亏你还有脸自称武当派的掌门。”

“我这个掌门可不是自封的,就是令尊──青松与无敌,都没有否认。”

独孤凤一声冷笑道:“是你请天杀去杀害燕伯伯。”

“燕伯伯?燕冲天?”

“还是装胡涂……”

“燕冲天的死与我无关。”

“做得出就不怕承认。”

傅玉书反问道:“为什么我要对你说谎?”

独孤凤怔住。

“逍遥谷的人有逍遥谷的一套,我们虽然知道怎样去联络天杀,却从来没有这个打算,现在我也拿不出那么多钱。”傅玉书一耸肩,道:“要请他们杀燕冲天,没有十万八万两银子,只怕请他们不动。”

独孤凤道:“传说却是你。”

“那是因为逍遥谷与武当派仇恨大深。而逍遥谷的人,如我,所用的手段一向又是那么卑鄙。”

独孤凤冷笑道:“你知道最好。”

“不过──”傅玉书一顿,笑得很恶毒,道:“别人就是不知道,你也应该知道,最低限度,还有一个人比我更卑鄙。”

独孤凤又怔住。

“独孤无敌──”傅玉书一字一顿地说出这四个字。

独孤凤沉默了下去,傅玉书接道:“他被云飞扬打得落荒而逃,无敌门又已覆没,就是利用天杀来进行报复,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情,你说是不是?”

独孤凤不由点头。

傅玉书又道:“不怕说,我也曾动过这个念头,可惜我要杀的人实在太多,实在拿不出那么多钱,而且总觉得,实在没有意思。”

独孤凤冷冷地道:“武当派不过将你的爷爷囚在寒潭二十年,你们杀了武当派那么多人,也早就应该罢手的了。”

傅玉书点头道:“我本来也觉得有点过份,但现在,不手刃燕冲天、云飞扬,我是绝不会罢休的。”

“燕伯伯已经死了……”

“也要将他的坟墓挖开来,鞭尸三百!”傅玉书咬牙切齿,神态狰狞。

独孤凤看在眼内,不禁打了一个寒噤,道:“他……”

傅玉书激动地叫出来,道:“若不是这个老匹夫苦苦相迫,我的儿子怎么会死?”

“你的儿子?”独孤凤奇怪地望着傅玉书。

“不错──”傅玉书嘶声道:“燕冲天害死了我的儿子!”

独孤凤忍不住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傅玉书断喝道:“你别问!”

独孤凤摇摇头,举步,傅玉书又喝道:“站着!”

“你要怎样?”

“走,没这么容易。”

“你不会迁怒到我头上,连我也要杀掉吧?”

傅玉书摇头道:“我不会杀你的,你是云飞扬的妹妹,我怎能杀你?”

独孤凤一扬眉,道:“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傅玉书喃喃道:“我不但不会杀你,而且会好好地照顾你。”

独孤凤猜不透,傅玉书亦没隐藏,随即说出了他的意图,道:“你落在我手上,我要云飞扬交出天蚕诀,还怕他不答应?”

“天蚕诀?”

“就是天蚕诀,武当七绝,我已经学了六种,只差天蚕诀练不成,只要我再将天蚕功练成,配合蛇鹤十三式,再有逍遥谷武功相辅,天下间还有谁是我的对手?”傅玉书说到得意处,放声大笑起来。

独孤凤吃惊地望着傅玉书,倒退了一步。

傅玉书大笑接道:“到时我先灭武当,重振逍遥谷声威,一统天下武林,唯我独尊。”

独孤凤听得真切,不禁摇头道:“我实在不明白你们为什么热中称霸武林。”

“女孩子懂得什么?”

“我只知道这种企图已害了很多人。”独孤凤叹了一口气。

傅玉书语声一沉道:“你是这样跟我走,还是要我动手将你拿下来?”

独孤凤以行动答复,双手握在刀柄之上,傅玉书目光一落,又大笑道:“凭你的武功,绝不是我的对手。”

“你可以杀我,却休想用我去要挟云……我大哥交出天蚕诀。”独孤凤双手紧握刀柄。

傅玉书大笑道:“不怕死的人到现在我还没有见过。”

“你现在见到了。”独孤凤双刀出鞘,护在身前。

傅玉书“哦”的一声,身形拔起,飞鹤似地从那方石上飞扑下来。

独孤凤一声娇叱,亦拔起身子,双刀疾迎了上去。

刀光飞滚,传玉书身形半空中扭曲,双手如鹤嘴,急啄而下。

这两下急啄,竟是啄向独孤凤必救之处,独孤凤身形急落。

傅玉书凌空再变,又如鹤舞长天,紧追在独孤凤身后,双手急啄前去。

独孤凤双刀环身飞舞,仍然退了两步才将傅玉书的攻势化解。

傅玉书身形着地,旋即游窜上前,竟犹如蛇行似的,右掌一圈一穿,毒蛇出洞,五指一并,标向独孤凤的咽喉!

独孤凤刀势未停,可是傅玉书那一掌仍然穿进来,这电光石火的-那,傅玉书竟已看出她刀势的破绽所在。

独孤凤急退,傅玉书紧追,蛇鹤十三式展开,身形飞灵变幻,出手迅速。

七式未尽,傅玉书突然停下来,独孤凤一怔,双刀仍然紧护身前。

傅玉书实时冷笑道:“我们还是不要再打下去了。”

“为什么?”

“蛇鹤十三式之下,你根本全无招架之力。”

“打下去才知。”独孤凤毫不服气。

傅玉书却问道:“你还能够再退吗?”

独孤凤呆了一呆,偷眼往身后一望,才发觉自己已置身悬崖边缘。

悬崖壁立如削,下临大江,急流汹涌澎湃。

再退一步,独孤凤便得掉下去,而这种环境,却是绝不能变动的了。

傅玉书接问道:“怎样?这么高掉下去一定会粉身碎骨,你要小心了。”

独孤凤再往后望一眼,不禁由心寒了起来。

傅玉书笑道:“放下刀,跟我走。”

独孤凤双手仍紧握着双刀,紧撇着嘴唇,急风吹起了她的秀发,却吹不敢她那种倔强的表情。

傅玉书接道:“你还年轻,这样死了不觉得可惜?”

独孤凤突然问道:“你练成了天蚕功,第一个必杀我大哥,我若是这么答应你,有谁会原谅我?”

傅玉书沉吟道:“我可以考虑不杀云飞扬。”

独孤凤笑了起来,道:“你以为我会相信你的话?”

傅玉书亦笑道:“可惜你现在已没有选择的余地。”

独孤凤道:“凭我的武功,的确不是你的对手,你无疑也是一个聪明人,可惜还是做错了一件事。”

傅玉书剑眉一扬。

独孤凤道:“你将我追到这里,等于又给了我一条路走。”

“路?”傅玉书一怔,疾掠向前去。

“死路!”独孤凤双刀实时脱手,飞掷傅玉书,身形同时往后一翻,疾往断崖跳了下去。

傅玉书双手一抄,便将飞来的双刀抄住,身形迅速掠到悬崖前。

他的身形不能说慢的了,但还是阻止不了独孤凤,探头望去,只见独孤凤迅速地往睛飞坠,眨眼已变成拳头大的一点,再看,已消失不见。

多看一眼,傅玉书亦不禁有些心寒,那面断崖实在太高、太峭。

他不信独孤凤不怕死,独孤凤偏就以行动来证明。

没有了独孤凤,如何挟胁云飞扬交出天蚕诀,傅玉书一股怒火涌上心头,奋力将那双刀掷了出去。

双刀一脱手,他几乎又想给自己一巴掌,那双刀拿给云飞扬,岂非一样可以要挟他将天蚕诀交出来?

云飞扬一定认得出那把刀是独孤凤所有,有刀为证,一定会相信独孤凤落在他手上,他双刀在手,竟又随便地掷掉。

以一个他这样冷静的人,竟然变得这样冲动,不由他不怔在那儿。

就在这时候,他听到了一阵衣袂声响,循声一望,就看见一条人影如飞掠来。

那条人影看来是那么熟悉,他心念一动,那条人影已从山石中掠过。

他双眉一皱,转过了身子。

那条人影在山路上停下,是傅香君,她下了武当山,向这边走来,远远看见有两个人在这边交手,才过来一看究竟。

傅玉书的背影在她看来亦有熟悉的感觉。

是谁?她忽然想到云飞扬,脱口呼道:“云大哥?是你吗?”

“大哥是大哥,只是不姓云。”傅玉书应声转过身子。

一听这声音,傅香君面色已变,再看傅玉书,不由倒退了三步。

“很意外,是不是?”

“你怎么会在这里?”傅香君吃惊地间。

“你忘了大哥是武当派的掌门人。”

傅香君怔住。

傅玉书接着问道:“你又怎会在这里?”

“我是跟燕伯伯来的。”

“燕伯伯,叫得倒亲热,你忘了爷爷死在他的手下?”

“这不能怪燕伯伯……”

“住口!”傅玉书厉声道:“你是逍遥谷的人,还是傅家的人?怎能够替仇人说话?”

“大哥……”

“若是还当我大哥,就该听我的。”

傅香君垂下头,突然又抬起头来,道:“大哥,是你收买天杀的人刺杀燕……”

“燕老鬼!”傅玉书替她接上。

傅香君惊问道:“大哥,真的是你做的?”

“逍遥谷的人怎会借助天杀?”傅玉书铁青着脸,道:“武当弟子不知道倒还罢了,你是我的妹妹,竟然还这样问!”

“那是谁?”

“我说是独孤无敌!”

傅香君吁了一口气,道:“不管是谁,只要不是大哥你就好了。”

“这是什么意思?”

傅香君摇头道:“只是不希望大哥你再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傅玉书连声冷笑。

“是了,方才是不是你在这里与人交手?”

傅玉书点头。

“跟你交手的是什么人?”

“独孤凤!”傅玉书没有隐瞒。

“凤姊姊?她怎会走来这里,”傅香君四顾一眼,道:“现在她人呢?”

“给我打下这悬崖去了。”傅玉书目光一垂,若无其事的。

傅香君一惊,急步奔过去,往悬崖下望了一眼,俏脸发青,再回顾傅玉书,道:

“大哥,你说的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

“大哥──”傅香君用力的一摇头,欲言又止。

“独孤凤是云飞扬的妹妹,是青松的女儿,也都是我们的仇人,杀了她有什么不对?”

傅香君只是摇头,一句话也说不出。

傅玉书接道:“见到你最好,跟我走,我们兄妹想办法看如何杀死云飞扬!”

傅香君又一惊,倒退几步,哀声道:“大哥,求你不要再做坏事了。”

傅玉书道:“报仇也是坏事?”

“你杀了他的父亲,现在连他的妹妹也杀了,不觉得太过份?”

傅玉书盯着傅香君一会,冷笑道:“好,你喜欢,尽管留在武当山,跟姓云的在一起。”

语声一落,举步前行,傅香君不由追上前去道:“大哥──”傅玉书应声转身,突然出手,扣住了傅香君的右腕,傅香君完全没想到有此一着,待要挣开,已是有心无力。

“跟我走!”傅玉书拖着傅香君,放步疾奔了出去。

“大哥,你放手……”傅香君哀求。

傅玉书没有理会她,只顾向前奔去。

傅香君的眼泪,不由珠串般滴下,她下山本是要找傅玉书问清楚,现在她总算知道,傅玉书并不是杀害燕冲天的真凶,却杀了独孤凤。

这其实并无不同,她应该怎样对云飞扬说呢?一想到这个问题,不由她心灰意冷,最后她终于放弃挣扎,也没有再作声,由得傅玉书拖着她走,那眼泪却流个不停。

看见燕冲天的灵柩,云飞扬的眼泪亦不由掉下来。

若是他不走,燕冲天虽然未必不会丧命,但他仍然有一种罪孽的感觉。

武当派的弟了在他身后跪下,一个个心情沉重。

好一会,云飞扬才转过身来,道:“无敌约我在什么时候决斗?”

“十二月初一。”姚峰立即将战昼送上。

云飞扬接在手中,道:“这件事也许是傅玉书所为,但独孤无敌不无嫌疑。”

“小飞,你意思怎样?”

“去,一定要去。”云飞扬将战书握成一团,道:“无论如何,十二月初一,一定有一个水落石出。”

说着他转回,在燕冲天灵柩之前连叩了三个响头。

所有武当弟子的目光都集中在云飞扬的身上,他们的希望也全部寄托在云飞扬的身上。

十二月初一即使仍没一个水落石出,无敌门、武当派的仇怨也应该算清楚的了。

晨,十二月初一,雪漫天。

这场雪一连下了几个时辰,玉皇顶积雪盈尺,放目望去,白茫茫的一片。

风吹凛冽,冰雪严寒,云飞扬、独孤无敌却似乎一点寒意也没有,相对三丈,标枪似地立在风雪中。

云飞扬到来的时候,独孤无敌已经等候在那里,一身全新的锦衣,大红披风,头戴紫金冠,手掌龙头杖。

这装束与两年前他决斗青松的时候完全一样,甚至神态也似乎并无不同。

云飞扬一身黑衣,外披一件黑色的风氅,并没有什么特别,但气势绝不在独孤无敌之下!

他的目光却比独孤无敌的犀利,蕴藏着无尽的悲哀与愤怒。

两个人谁都没有作声,相对木立了半个时辰,还是无敌说出了第一句话,道:“青松有一个你这样的儿子,九泉之下,应该瞑目了。”

云飞扬淡应道:“已经是时候了。”

“没有什么要问我?”

“燕师伯的死与你有没有关系?”

“是我请天杀做的。”无敌并没有隐瞒。

云飞扬剑眉一扬,道:“你到底也是一代宗师。”

“一个人在愤怒之下,无论他做出什么事,都是值得原谅的。”

云飞扬冷笑。

“这件事即使我不说,相信不久的将来你也会清楚。”独孤无敌出奇的冷静!“因为我虽然请了天杀,并没有付钱,对于欠账的人,他们向来也只有一种对付的方法。”

“天杀杀得了我师伯,当然也杀得了你,所以你不惜约我在这里一战?”

“不错!”无敌一捋长须,道:“我三战青松都是在这里,没有一次不公平,你尽管放心。”

云飞扬只是冷笑。

无敌接道:“只是我末路穷途,必定会拚尽所有的气力,你虽然已经练成了天蚕功,还是要小心一点的好。”

“多谢指点!”云飞扬亦非常冷静。

无敌缓缓地道:“你是否也愿意回答我一个问题。”

云飞扬点头。

“凤儿现在怎样了?”

云飞扬眼角的肌肉抽搐了一下,道:“不知道,我没有再见到她。”

独孤无敌叹了一口气,龙头杖一伸,道:“请!”

云飞扬缓缓地将剑抽出,再往剑鞘上一套,立即变了一支长枪。

无敌实时一声长啸,一团烈火似地冲向云飞扬!

地上的积雪被激得疾扬了起来,那种威势,也实在惊人。

云飞扬同时一声长啸,迎上前去,剑与杖相接,珠走玉盘般,叮叮当当地响个不绝。

无敌龙头杖上下翻飞,风声呼啸,云飞扬的剑挥洒自如,一剑接九杖,威力绝不在无敌的龙头杖之下。

周围的积雪一蓬又一蓬地扬起来,粉屑般飞舞半空,两人在白茫茫的飞雪中,看来亦犹如幽灵般飘忽,又彷佛随时都会化成飞雪般飞散。

“当”地猛地一声巨震,两条人影陡然分开来,无敌的面色白雪一样,龙头杖齐中断成了两截。

云飞扬的剑亦已三折,面色亦有些苍白。

两人同时将断杖、断剑-去,无敌虚晃几式,掌一合,浑身的衣衫鼓了起来,双手亦逐渐变红。

云飞扬双掌亦一合,运起了天蚕神功来。

暴喝声中,两人凌空扑前,四只手掌迅速相撞!-

那间半空彷佛突然响起了一下霹雳,地动山摇,风云变色。

云飞扬、无敌在霹雳声中一起倒翻,各自倒翻出三丈之外。

无敌面色一白又一红,鲜血看似便要从毛管中喷出来,张嘴猛喷出一口鲜血。

云飞扬面色铁青,胸膛不停地起伏,一会才平静。

无敌第二口鲜血跟着喷出,身形同时扑上,一掌疾劈了前去。

云飞扬伸掌急接,只觉一股血腥味扑鼻,无敌的掌竟然比方才更威猛,将他震退了一步。

无敌血喷不绝,双掌连环击出。

“天魔解体大法!”云飞扬心头徒然一动,拚运全身功力,硬接无敌双掌。

无敌一连十三击,双掌同时印出,又与云飞扬双掌抵在一起。

他的眼、耳、口、鼻突然鲜血狂喷,浑身的骨骼连珠似不停地响动。

云飞扬没有看错,他的确是施出了天魔解体大法,这种内功极少有人施展,因为一施展,浑身的血气、骨骼便会散飞,必死无救。

这种内功其实就是要将一个人全身的潜力完全激发出来。

无敌是准备与云飞扬同归于尽了。

云飞扬不能动,也不敢动,一遍又一遍运转天蚕功,抵御无敌那浪涛一样不停袭来的内力。

也就在这时候,数丈外一块大石前面的积雪猛地激射开来,露出了一个洞,傅玉书一身白衣,从洞中射出,毒蛇一样标向云飞扬,双草拚运全力,雷霆万钧般击去!

云飞扬既不能腾出手来,又不能移动,这两掌是怎么也躲避不了。

这两掌若是击中,云飞扬定必命丧当场。

傅玉书躲在雪洞中三个时辰,等的也就是这一刻,他看准了云飞扬绝没有可能封挡,才现身从背后袭击!

他露出了狰狞至极的笑容,-那间,不由自主地怪叫一声!

也就在-那间,一道剑光闪电一样飞来,打在他后背上!

他一心要杀云飞扬,根本就没有防到会有人阻止,事实上,这玉皇顶上也没有第四个人。

可是这第四个人还是出现了。

他听到破空声响的时候,那柄剑已飞入了他的后心,一阵锥心刺痛,使得他发出了一声惨叫,他的身子亦不由猛向前一栽,双掌便击在了雪地上!

积雪激射,傅玉书双掌,入地盈尺,距离云飞扬已不到两尺。

他猛翻了一个身,就看到傅香君奔了过来。

在那边不远的地方赫然又出现了另一个雪洞,傅香君绝无疑问就是藏在那个雪洞里。

他却是完全不知道,傅香君当然比他更早来到玉皇顶,挖好了那个洞,藏在那里头。

“香君?”它的眼瞳中露出了诧异之色。

傅香君泪花乱转,她的脸色已因为寒冷变得苍白,一个身子不停地颤抖。

她的语声颤抖得更厉害,道:“你虽然封住了我的穴道,可是你忘了我学医多年,已懂得将穴道移开,所以你一走,我跟着就追来了。”

傅玉书想笑,可是笑不出来。

“我知道你一定会走来这里,暗算云大哥……”

“很好……”傅玉书头一垂,终于气绝。

“大哥……”傅香君的眼泪流下,再也忍不住,抱着傅玉书的尸体痛哭起来。

无敌实时纵云飞扬手上飞出去,飞舞在半空。

他一身锦衣遍染鲜血,气力已全都散尽,浑身骨骼亦寸寸断折,随风飞出了三丈,烂泥一样倒在雪地上。

云飞扬亦倒下,连吐了两口鲜血,他的面色非常难看,可是他仍然挣扎着爬到傅香君身旁。

他没有说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话。

雪下个不停,很快洒满了他们的衣衫,傅香君的哭声也没有停下。

血已经凝结,泪仍然未干。

傅香君在云飞扬地扶持下,含泪站起了身子,他们之间,始终一句话也没有。

看看傅玉书,再看看无敌的尸体,云飞扬突然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疲倦。

武当派与逍遥谷、与无敌门的仇恨到现在绝无疑问已经了断,但这又怎样?

那种疲倦其实也就是空虚。

一个人若是只为了仇恨而生存,是不是太可笑,也太可悲!除了仇恨之外,自己的生命中还有什么?

云飞扬不知道,在他的眼中,就是身旁的傅香君,看来也已是那么的遥远。

天地苍凉,人何尝不是。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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