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林边各显奇能

红叶舞西风,秋已深。

飞瀑之下,枫林之旁,激流之中一方巨石之上,孤鹤般立着一个白衣人。

白衣如飞雪,这个人的一头散发亦是白雪般飞舞在西风中。

他一头白发,眉毛亦根根发白,可是脸上却连一条皱纹也没有,根本就看不出有多大年纪。而双颧额高耸,两颊如削,容貌峻冷而肃杀,肌肤简直就像是死鱼肉似的,一丝血色也没有,那嘴唇亦不例外,犹如冰封过一样,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铅白色。

最诡异的却还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狭而长,竟然完全是眼白,冰石似的,彷佛已凝结。

在他的左手,握着一柄长逾七尺,名副其实的长剑。

有道是一寸长,一寸强,但剑长七尺,连出鞘也大成问题。

这个人用一柄这么长的剑,若不是装腔作势,故作惊人,拔剑必定其快如闪电,剑术也必然独创一格,不比寻常。

激流撞击在巨石上,水珠飞溅,西风急吹,满山的枫叶血雨般“簌簌”飞落。

衣袂在舞风,散发在飞扬,天地间,一切彷佛都在动的状态中。

只有那个白衣人,一动也不动,彷佛与巨石化为一体,远看来,却像是一团烟雾静止的烟雾。

风一吹,却像要散为千丝万缕。

他的眼始终大睁,冰石一样的眼珠毫无生气,一点神采也没有。

谁也想不到,像这样的一双眼睛,竟然会射出闪电一样凌厉的光芒。

目光一闪,白衣人身形亦动,一声裂帛破空声响,人亦如闪电一样射出!

那枝七尺剑的剑鞘同时短了三尺。

剑鞘没有断,只是笔直地没入石中三尺,白衣人身形同时笔直射入半空,剑随亦出鞘,人与剑-那间合成一道飞虹,射向三丈外一片飞舞在西风中的红叶!

剑长七尺,三丈距离一瞬即至,剑尖从那一片红叶当中穿进,穿透青锋三尺!

那一片红叶只是普通的树叶,这一剑如此迅急,红叶竟然没有被剑风激飞,就只有一个解释──剑实在太快!

所以在红叶还未被剑风激飞之前,已经被剑尖剌入,穿透!

剑剌入三尺,突然又抽出,剑锋完全从叶上脱出的时候,白衣人身形已倒飞回激流之上,凌空落下来!

他双脚不偏不倚,正好立在原来的位置,右手仍握在剑柄上,剑却已入鞘。

他凌厉的目光亦敛去,木立如故,就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风仍在急吹,那一片红叶仍然飞舞在急风中。

也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声音突然随风吹过来,道:“只不过三月,四弟的剑术想不到竟精进如斯!”阴柔的语声,彷佛很遥远,又彷佛就在咫尺,语声落处,一个人风一样掠过林梢,落在激流畔,身形竟犹如落叶一样飘逸轻盈。

他身材高瘦,一身灰衣,就像是半截枯竹。

身形凌空未落,他鸟爪似的右手一探,将那一片红叶挟在食中指之间。

那一片红叶也竟然没有被他的身形带动,他身形着地,也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就像是一片飞絮,幽然飘落在地上。

在着地之前,他身上每一分每一寸的肌肉都彷佛在动,一直到着地,那种动才静止,这个人也才令人有真实的感觉。

他的年纪看来已很大,一脸的皱纹,须发灰白而疏落,根根可数。

白衣人看着他着地,才说出一句话:“大哥的轻功又何尝不是?”

灰衣人一笑,手一扬,那一片红叶又从他的食中指之间飞出,飞舞在空中!

实时数十点寒芒一闪,才飞起的那一片红叶又落下,落向旁边一方巨石,那上面,赫然已插着七七四十九支紫蓝色牛毛一样的钢针!

一个风华绝代的女人同时从枫林中走出来,一身彩衣,七色缤纷。

她的年纪看来好象已不小,但又好象并不大,身材适中,体态动人,眉梢眼角,风情万种。

她走得不怎样快,腰扭得却很厉害,纤腰一束,看来随时都好象会断折,可是她虽然这样扭动,始终都没有断下来。

这是折腰步,她梳的也正是坠马髻,看着她,就不难令人想起后汉梁冀那个善作媚态,颠倒众生的老婆。

她的一只右手正在轻掠被急风吹乱了的秀发。

纤纤素手,光洁如羊脂白玉,就正如她的容貌、体态一样充满了诱惑,若不是目睹,又有谁会相信那片红叶上的七七四十九根见血封喉,夺魄勾魂的毒针,竟就是由这只手发出来的?

一扬手,毒计暗器便骤雨一样射出,疾劲如发自机簧,这种发暗器的手法与暗器的本身一样不可思议。

灰衣人目光落在那一片落叶之上,忽然叹了一口气,道:“可惜──”“可惜什么?”

那个女人一眨眼睛,笑问,笑语声与她的体态同样迷人。

“七七四十九根钢针全射在一片飘飞中的树叶上,无一落空,这种暗器手法,相信谁也不能否认是一流的暗器手法。”灰衣人目光仍留在那一片落叶之上,道:“却只是一叹而已,距离登峰造极的境界,还有一段路。”

“要补充什么?”

“变化!”灰衣人目光从落叶离开,道:“七七四十九根钢针最少也要蕴藏七种变化。”

“七种变化是不是太多?”

“不多──”灰衣人目光转落在那个女人脸上,道:“在你的暗器射到之前,我的身形最少也能够五变,比起武当派的『梯云纵』虽然还不如,但已足以闪开你射来的暗器,还你致命的一击。”

“轻功如大哥高明的人幸好不多,武当的『梯云纵』以找所知,已经失传。”

“以我所知却没有!”灰衣人目光如鹫:“最低限度,我就已看过一个精通『梯云纵』的武当派弟子。”

“莫非就是那武当长青?”

“正是那青松道人。”灰衣人又叹了一口气,道:“『梯云纵』乃是武当七绝之一,又怎会如此轻易失传?”

“一手七暗器据说也是。”

“是的!”

“比起我的满天花雨又如何?”

灰衣人反问道:“你是否也能够一手同时发出七种形状不同、重量不同的暗器,那七种暗器又能够同时击中目标?”

“一手七暗器就是这样的一种暗器手法?”

灰衣人无言领首。

那个女人亦沉默了下去,一丝笑容却也都没有了。

石上那个白衣人眼中又射出了闪电一样的寒芒,忽然问道:“武当的两仪剑法也有方才我那一剑的迅速、准确?”

“迅速准确得多。”

“大哥所说的都是事实?”白衣人冷笑。

灰衣人没有回答,只是笑一笑。

白衣人看在眼内,面色更苍白,也就在这个时候,枫林中又响起了一个声音:“只不知武当的开山刀是否也有我这奔雷刀的威力?”

声落人现,一个红衣纠髯大汉大踏步从林中走出来。

他身材魁梧,犹如半截铁塔,右半边身子赤裸,倒提着一把斩马长刀。

寒光一闪,长刀急落,雷霆响声中,正斩在石上那一片被剑洞穿、又钉满了毒针暗器的红叶上!

红叶也没有被刀风激飞,在刀下齐中一分为二,那方巨石亦同时分为两半!

红衣大汉咆哮一声,回刀指天,他的咆哮声亦犹如雷霆一样,震人心魄。

灰衣人目光一落,道:“好刀!”

红衣大汉大笑。

灰衣人却又道:“大哥只希望你每一次要斩杀的敌人,都像这方石一样。”

“什么意思?”

“立在那里,等着你一刀斩下来!”

红衣大汉一ㄘ牙,旋身突然向那个灰衣人连砍十三刀!

那个灰衣人彷如未觉,可是刀一到,他枯瘦的身形便飘飞,连闪十三刀,一掠三丈,落在激流中另一方巨石之上。

红衣大汉没有追击,一反手,“夺”地将刀插在地上。

“十八年──”灰衣人仰天突然叹了一口气,这片刻间,彷佛已苍老了很多。

那个身穿彩衣的女人追问道:“我们的身手此十八年之前如何?”

“好得多,可是与我的理想,仍然有一段距离,就说三妹你──”灰衣人目光一转,道:“仍然没有信心将那一袭彩衣卸下来。”

“我本来就喜欢穿著美丽的衣裳。”那个女人笑着道,笑得却有些勉强。

红衣大汉接上一句道:“大哥莫忘了三妹是一个女人,爱美岂非本就是女人的天性?”

“而且一身彩衣,七色缤纷,对手一见,难免眼花撩乱,暗器正好乘机出手。”

灰衣人又叹了一口气,道:“这却也无疑提醒敌人小心暗器。”

他目光一转,话又接上道:“这些年来,我知道大家都很刻苦,江湖上,现在能够敌得过我们的人,相信已不多。”

“这还等什么!”红衣大汉挺起了胸膛。

灰衣人一笑,道:“这一次若是再失败,我们以后只怕都没有机会的了,有句话,我本该留在心中,却是又如骨在喉,不吐不快!”

“那就吐出来好了。”

“凭我们的武功还不足以纵横天下!”灰衣人的笑容很苦涩,道:“我们无疑都已尽了心力,武功只是到这个地步,已不关苦练与否,只因为我们的武功本就是即使再练下去,也不会再有什么进展。”

“那么大哥的意思……”

“也许我们该学习一下别人的──”白衣人很少说话,这时候突然开口道:“武当派的七绝是不是最为适合?”

灰衣人点头。

彩衣女人又笑了起来,道:“只可惜我们的年纪已实在太大,而且即使我们有这个诚意,又不惜拜在武当门下,也只是一厢情愿,人家绝不会答应。”

“那该怎样?”红衣大汉急问道。

“要学习别的门派的武功,以我所知,最少有七百种方法。”

“不错──”白衣人接问道:“大哥这样说话,相信已经想到了一个最好的方法了。”

灰衣人点头道:“这个方法不是我想出来的,这之前已经有人用过。”

其它三人-那间彷佛想起了什么,耸然动容。

“有过一次的失败经验,应该不会再重蹈覆辙。”灰衣人显得有些感慨。

白衣人忽问道:“我们之中,谁做这件事合适?”

“谁也不合适。”灰衣人目光再转,道:“我们的年纪已实在太大,而且凭我们的身份,也咽不下这一口气。”

白衣人白眉一扬,若有所悟地道:“大哥是要他?”

灰衣人一笑,道:“你说他是不是最合适、最理想的人选?”

白衣人领首。

彩衣女人媚眼一瞟,“格格”娇笑道:“他实在也是一个很聪明的孩子。”

“最少比我要聪明。”红衣大汉居然这样说。

“既然大家都不反对,事情就这样决定了。”灰衣人语声一落,身形一动,一缕轻烟般,竟然逆着倒泻下来、天河一样的那条瀑布飞掠上去。

红衣大汉将刀从地上拔出的时候,那个彩衣女人已经不知所踪。

“有趣有趣!”他纵声大笑,连声大呼,大踏步往来路走回。

白衣人目送红衣大汉背影消失,一翻腕,将剑鞘从石上拔出,身形接展,飞越激流,掠入枫林深处。

那块巨石实时四分五裂,散落在激流中,激起了无数水花!

水花消逝的时候,一切又恢复正常。

西风却更吹急了。

清晨,晓色未散,朝雾仍浓。

二十七峰在朝雾中迷离,天柱峰更就仰不见颠,整座武当山如人间仙境。

一声钟鸣,山回谷应。

在武当山来说,这一声钟鸣,就是表示这一天的开始。

钟鸣不绝,一声紧接一声,朝雾渐淡,彷佛为钟鸣声击散。

诵经声在紫霄殿消散的时候,武当派弟子亦已经齐集在广场上,练他们要练的武功。

吆喝声此起彼落,一群武当弟子赤裸着上身,在练他们的拳术。

他们的动作与呼喝声同样整齐。

再过十数丈,一道高墙的前面,千数个武当弟子在打点暗器。

一个高而瘦的汉子在他们后面逡巡,他的一双手臂同样枯瘦,手掌却阔大得有异常人。他就是武当派年轻一辈中,轻功与暗器练得最好的姚峰。

高墙的前面三尺,插着一个人形的木靶,上面已钉着几枚暗器。

姚峰走过最左边的一个弟子,脚步一顿,身形暴射,手一挥,“飕”一飞刀从手中飞出!

刀直飞向那个木靶,疾劲至极。

“叭”的一声,刀飞封在木靶上,整个木靶片片碎裂!

那些武当弟子都应声抬头,都为之一惊。

更惊的却是离木靶丈许,靠墙站着的那个人。

清晨的山上无疑是比山下寒冷,可是还不是穿棉袄的时候,那个人的身上却穿著厚厚的好几件棉袄,甚至手脚亦用厚布缠着,连头也没例外,只露出一双眼睛,最怪的,却是他上身前后都挂着一块大铁板。

他应声回头,眼旁的肌肉一跳,眼珠子几乎瞪了出来。

姚峰实时道:“练暗器非独要准确、巧妙,而且还要疾劲。”

目光一转,盯着靠墙站着的那个人道:“轮到你了。”

那个人浑身一震,道:“我?”

姚峰暴喝道:“还呆在那里干什么?”

那个人目光闪动,终于俯身捧起了一块木靶。

姚峰半身一转,接着挥手道:“击鼓!”

那边的树下放着一个牛皮大鼓,一个赤着上身的武当弟子双手各执木棍,用力地击下。

“砰”的鼓一响,那个人便自一跳。

他一跳一跳地跳出来,跳到那块为飞刀击碎了的木靶旁边,双脚便似乎软了。

姚峰随即大喝一声:“开始!”

语声一落,那十数个武当弟子立时将手中暗器射出去。

“笃笃”声立时大作,有些暗器钉在木靶上,有些往那个人身旁射去。

他们的暗器各异,身形、手法也不同,或拧腰,或蹲身,或凌空拔起,但看来都不大准确,捧着木靶的那个人看来随时都会有可能为他们射杀在暗器之下。

幸好他穿的衣服够厚,前胸后背要害还挡着老大一块铁板。

他当然不是一个疯子,却简直就是一个活靶。

在练习暗器来说,活靶无疑是比死靶困难,死靶练好了,才有资格练活靶。

那些武当子弟已经有了这个资格,却还是第一次练活靶。

对他们这实在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对那个拿木板当活靶的人来说,却就无趣得很了。

那个击鼓的武当弟子也不知是否故意与他为难,越击越急。

“咚咚”鼓声中,活靶左右急急地移动,那七个武当弟子的暗器也就更快、更密了。

快密且强劲,却不准,“当当当”七声,七支透风镖先后打在铁板上。

“笃笃笃”之下,活靶的左肩随即又插上三支袖箭。

这一阵“当当笃笃”之声,听来居然还悦耳,击鼓的不由失笑。

那些弟子亦笑了起来,暗器齐发,目标却都变成了那个活靶。

叮叮当当之声立时大作。

活靶也看出是故意如此,外露的双睛现出了怒光,脚步一顿。

“你们这算作什么?”活靶这句话才出口,一蓬暗器就飞来。他双手一沉,忙将木靶挡住了面门。

那些暗器竟然一支也没有射在木靶之上,全都以他为目标。

叮当之声不绝于耳,暗器射在铁板之上溅开,打在他身上的,却都钉在衣服之上。

击鼓的大笑,道:“谁叫你停下来的,再不走,保管将你射成个刺猬!”说着鼓棍一阵急擂。

那七个弟子应声暗器乱飞。

活靶又慌忙奔跑起来,这一次他跑得特别快,可是那些暗器还是乱落在他的身上。

那七个弟子的暗器手法在这片刻之间,竟然会变得如此笨拙,这当然是没有可能的事情。

他们练的分明已不是木靶,而是人靶。

叮当声响中,嬉笑此起彼落。

姚峰非独没有喝止,而且大笑起来。

活靶眼中的怒光更盛,突然大叫一声,举步冲上前,一直冲到姚峰的面前。

“不干了!”他气冲冲地将木靶摔在地上,反手撕下了缠在头上的厚布。

厚布后是一张很年轻的脸庞,不太英俊,却绝不难看。

他的头发已经被汗水湿透,豆大的汗珠正从额角滚下,这个天气穿著这许多衣服,实在不好受。

他一脸怒意,盯着那七个练暗器的弟子,冷不防姚峰夺过一根鼓棍横里挥来,击在他胸前那块铁板之上。

“当”一声巨响,活靶吓了一跳,众人却失声大笑。

棍一挑,接着指着活靶道:“云飞扬,你说不干什么?”

活靶穿著虽然很滑稽,模样却一点也不滑稽,就像是他的姓名一样。

“不干这暗器把子!”他吼叫道。

“你不干谁干?”

“这个我不管。”云飞扬随即解下那两块铁板。

“你忘了二师兄怎样吩咐了。”

“二师兄只是吩咐我捧着木靶帮助你们练习暗器,不是吩咐我做你们的暗器把子。”

“人有错手,暗器偶然打在你的身上,在所难免。”

“你们是故意尽将暗器往我身上招呼,莫以为我瞧不出。”

“好,你是决定不干了?”

“不干!”云飞扬转身便要走。

姚峰一偏首,那些弟子立时拥上前,将云飞扬围起来。

云飞扬霍地回过身来,道:“要怎样?”

“好哇,小杂种,倒要看你凭什么这样子神气?”一个弟子伸手便要揪住云飞扬。

云飞扬面色一变,道:“你叫我什么?”

“小杂种!”那个弟子一把揪住云飞扬的胸襟,道:“难道叫错了?”

云飞扬面色一变再变,正要发作,姚峰已接上了话:“你不干,大家练不成暗器,二师兄怪责下来,有你好看的。”

“我这就去找二师兄说清楚。”

“好,大家一起去,莫教这小子搬弄是非,将责任推在我们头上。”

“去!”那个揪住云飞扬胸襟的弟子便待举步,云飞扬实时一拨他那只手,道:

“先放手!”

那个弟子应声松手,却反手一巴掌掴在云飞扬的脸上,道:“在这里,谁让你大呼小喝!”

云飞扬面色大变。

正当此际,一个声音突然从旁传来,道:“你们有暗器不练,吵吵闹闹在干什么啊?”

众人应声望去,一个魁梧的大汉正从那边走过来,正是他们要去见的二师兄谢平。

云飞扬立即奔上前道:“二师兄……”

谢平目光一落,一皱眉道:“又是你闹事?”

云飞扬回手一指后面众人道:“他们几个人……”

话才说到一半,他的手已被谢平拍回,接叱道:“无礼!”

云飞扬抚着被拍痛了的手,道:“他们……他们……”

谢平又打断了他的话,道:“他们在欺负你,是不是?”

云飞扬点头,还未说什么,谢平已抬手给了他一巴掌,道:“你算是什么东西,他们为什么要欺负你?”

云飞扬被打得怔在那里。

谢平“哼”了一声,道:“每天总要听你好几次这种话,难道整个武当山的人都跟你作对?”

云飞扬没有作声。

谢平这才问那些师弟,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方才掌掴云飞扬的那一个抢着开口道:“我们方才好好地在练习暗器,这小子突然大发脾气,竟然将木靶掷下,说要不干了。”

谢平目光落在那个木靶上,转问云飞扬道:“是你将这个木靶掷掉的?”

云飞扬嚷起来道:“他们尽将暗器往我身上招呼,根本不管那个木靶……”

“所以你将它掷掉?”

云飞扬方待分辨,谢平已接上道:“他们的暗器若是全都能准确射在木靶上,根本就用不着再练了。”

“可不是嘛!”姚峰插口道。

“住口!”谢平喝住了姚峰,回问云飞扬道:“这你又不干,那你又不干,你到底要干什么?”

云飞扬一咬嘴唇道:“我上武当山来,是要学武当派的武功。”

“练武功先要打好基础,你现在做的,就是基础的功夫。”

云飞扬哑口无言。

“在这里谁不经过这个阶段?”

“他们只是几个月,我却是几年了。”

“那是什么原因,你应该清楚。”谢平一仰首,道:“武当乃名门正派,来历不明的人,又岂有资格学习武当派的武功?”

“小杂种,听到了没有?”众人哄然大笑了起来。

云飞扬怒形于色,胸膛不住地起伏,但终于还是隐忍下来,这样的话他已不是第一次听到。

“以我看──”谢平盯着云飞扬,倏一声冷笑,道:“你还是先弄清楚自己的父亲是哪一个,否则即使老死在武当,也是这样子。”

云飞扬垂下头去。

谢平摸了摸胡子,道:“你既然不喜欢做活靶,若是一定要你做,那是欺负你,好,不做就不做。”

击鼓的嚷起来道:“没有了活靶,如何练下去……”

“谁说没有?”

“他不做……”

“你做!”谢平一指那个击鼓的,转对姚峰道:“你来击鼓怎样?”

姚峰点头,击鼓的苦起了脸庞,却又不敢反对,云飞扬看在眼内,心头大乐,几乎要笑了出来。

谢平的目光,转回道:“至于你──”“我可以帮一把,将地上的暗器拾起来。”

云飞扬抢着回答。

谢平一笑道:“你不是说不干了吗?”

他笑得好象有些不怀好意,云飞扬看得出,方要说什么,谢平已接上道:“那边打理猪舍的长工家人办喜事,要下山几天,我正在头痛找谁去接替他的工作,打理那些猪仔。”

众人听到这里,又哄然大笑,云飞扬却呆住,讷讷道:“我……”

“你放心。”谢平又一笑道:“那里保管没有暗器向你的身上招呼。”

云飞扬一张脸不由红到了脖子。

谢平接着挥手道:“跟我来!”

他方待起步,云飞扬突然又冒出了一句:“我要见执法长老!”

谢平脚步一顿,浓眉一扬,道:“哦?”

击鼓的立即上前道:“二师兄,他是不服你,我们教训他一顿!”

谢平伸手一拦,道:“退下!”转向云飞扬道:“好,只是你别后悔!”

云飞扬话已出口,就是后悔,也已无用,谢平是怎样的性子,他又岂会不清楚。

谢平也没有再说什么,举步走上前,连头也不回。云飞扬还在踌躇,众人已一拥而上,推着他向执法堂那边走去。

执法堂在偏殿一例,地方虽然并不大,气氛却是非常严肃,终日烟香缭绕,严禁出入。

粉白的照壁上写着武当派的十大戒条,看到了这些戒条,武当弟子相信谁都难免会心惊胆战。

那两个执法长老也是两个看起来很严肃的人,他们都是当代武当掌门的师弟。

赤松年纪比较大,已接近五十,气势也是在苍松之上。

他的身材不怎么高,但也算魁梧,不怒时两只眼已犹如铜铃般,一怒之下,就更吓人,那声音简直就像是打雷一般。

苍松比赤松矮一些,也瘦一些,眼睛细小,声音也远较赤松弱,笑起来就更是“唧唧唧唧”的,不但没有威严,反而令人有诙谐的感觉。

他也有自知之明,所以在执法堂中,总是让赤松说话,万不得已才插上一句。

云飞扬来到执法堂前就已经有些后悔,看见这两个执法长老,就更恨不得踢自己一脚,可是谢平已经走进去,他也只有硬着头皮走进去。

那几个武当弟子一拥而入,却立即被赤松喝住道:“你们干什么?”

他们尚未回答,一旁苍松已“唧唧”地笑应道:“当然是来瞧热闹的了。”

“有什么好瞧的?”赤松瞪眼道:“都给我滚出去!”

“滚出去!”苍松帮腔。

众人虽然不愿意,也不敢抗命,忙退出堂外,却又左右散开,躲在走廊,张头探脑地偷窥。

赤松没有再理会他们,转问谢平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谢平手一指云飞扬道:“弟子方才吩咐他捧木靶帮助几个师弟练习暗器,有些暗器失准,击在他的身上。”

赤松目光转向云飞扬,“哦”了一声,道:“又是你?”

好象他现在才看清楚那是云飞扬。

“我……”云飞扬抓着头发,也不知该说什么。

“你叫云飞扬,是不是?”赤松眼睛瞪得更大。

云飞扬正要回答,赤松已拍案大骂道:“怎么你就是喜欢给我们添麻烦?”

云飞扬被骂得怔住,赤松接着喝一声道:“跪下!”

云飞扬只有跪下。

赤松这才回问谢平道:“你方才说到哪里了?”

苍松替谢平回答道:“他说到有些暗器失准,落在云飞扬身上。”

“这是事实。”谢平沉声强调。

云飞扬身上仍穿著那几件厚厚的棉袄,那些暗器还没有完全清除。

赤松目光一转,道:“人有错手,马有失蹄,就是我放暗器……”

苍松旁边忙推了赤松一把,赤松语声一顿,接上的已不是方才要说的,而是道:

“一万次之中,也难免会有一次失手。”

苍松接道:“就是掌门大师兄,也不敢自夸已练到万无一失的地步。”

“可不是嘛!”赤松嘉许地一拍苍松肩膀,转向云飞扬道:“你听到了,像我们这种老手亦偶有错手,何况那些小子。”

谢平接道:“这还是他们暗器的第一课。”

“那失手更就理所当然。”赤松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云飞扬几遍,道:“你好象没有伤在暗器之下。”

云飞扬点头。

赤松一皱眉道:“这你还走来执法堂干什么?”

谢平抢着替云飞扬回答道:“他认定那是我们有意为难,我们争执起来,他一怒将木靶扔掉。”

赤松一声轻叱道:“大胆!”

谢平接道:“他说要不干,若是一定要他干,传到掌门那里,还以为是我们欺负他,反正那边猪舍的长工休息,猪仔也需人打点,所以弟子索性就让他过去。”

赤松听到这里,捋须大笑,连声道:“好主意,好主意。”

“他却是不服,坚持要来执法堂。”

赤松笑容一敛,瞪着云飞扬道:“不肯苦练武功……”

“罪犯武当派戒条第二条──”苍松随即用手指指着戒条的那面照壁。

“唆弄是非──”“第六条。”苍松对那些戒条简直滚瓜烂熟。

“以下犯上。”

“这是第九条。”

“三罪俱发,本该将你逐下武当山──”赤松语声一顿,一沉道:“但念你年幼无知。”

云飞扬一直都没有分辩,这时候叹了一口气,应道:“弟子知罪,愿往猪舍。”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赤松一拂袖道:“去──”云飞扬苦着脸,退了出去。

赤松转向谢平道:“像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以后你最好少来麻烦我们。”

苍松接道:“我们已经够忙了。”

“是极是极──”谢平几乎忍不住笑出来。

“退下──”赤松再拂袖。

猪舍是什么味儿,云飞扬其实已经心中有数,这之前他虽然没有打点过猪舍,却已不知多少次走经该处。

今天的猪舍却好象特别臭。

他几次捏着鼻子,但最后还是要放开手,他的鼻子一向不大灵,今天却例外。

就是他的“耳朵”今天也似乎变得特别敏锐,那些猪仔也不知对他表示欢迎,还是特别与他过不去,嚎叫不绝。

扑鼻的恶臭,刺耳的嚎叫,云飞扬实在吃不消。看他的样子,好象随时都会昏倒在地上,可是他始终没有。

这就连他自己也觉得奇怪。

最后他决定还是先将那些猪仔赶进河里洗刷干净。

河水本来清澈得很,那些猪仔一下去,就弄得浑浊不堪。

流水清凉,微风带来远山木叶的清香,那些猪已不像方才那样不停地嚎叫,臭味亦没有方才那么臭,云飞扬精神大振。

他伸了一个懒腰,方待替那些猪仔洗澡,就看见了一个人。

一个他最喜欢看见的人。

那个人远在河对岸的山坡上,穿著一身淡黄色的衣裳,青绿丛中,就像是一朵方开的黄菊,一动,都像是化成了一只蝴蝶。

云飞扬浑身立时活力充沛,反手抓了抓脑袋,连声道:“过去过去!”将那些猪赶向对岸。

他的语气并不凶,对于那些猪,忽然有了很大的好感。

若是没有那些猪,他要到那边去,就要另外找一个借口。

山坡上只有伦婉儿一个人。

她是武当山上唯一的女弟子,也是最受宠的一个,那并非完全因为她是一个女孩子。

她的娇憨天真,还有她的善良,都是她惹人喜爱的地方。

在云飞扬的心目中,她更就是整个武当山唯一的好人。

也就只有她,不但没有欺负、为难云飞扬,很多时还加予援手,替他说话。

她还很年轻,才只十七岁,可是她的武功,在年轻一辈的武当弟子中,仅次于白石,谢平,程方远,金展鹏,姚峰五个师兄,那除了她有一个好师父,自幼就开始练功,还因为她的专心与勤奋。

每天她都练功,风雨无间,天气晴朗的日子,多数在户外,就正如今天。

轻巧的身形,纯熟的剑法,美妙的姿势,每一个动作,都像是舞蹈。

微风轻吹,秀发飘扬,展动的衣袖就像是蝶翅。

云飞扬已看呆了眼睛,冷不防伦婉儿身形一转,便到了他藏身的树后,一声娇叱,一剑刺来!

云飞扬惊呼尚未出口,剑已在他眼前三寸停下,剑上的寒气尖针一样利入他的眉心。

他打了一个寒噤,脱口一声道:“剑下留情!”

伦婉儿剑指着云飞扬道:“你鬼鬼祟祟地躲在这里,打什么主意?”

云飞扬手搔着后脑道:“看你练剑。”

伦婉儿一震剑锋道:“你知道偷学武功要受什么惩罚?”

“我是见你聚精会神地练剑,生怕惊着你,才一旁躲开。”

“还不承认,我跟执法长老说去,让他们问你。”伦婉儿说得似乎很认真。

云飞扬立时慌起来,不住摇手道:“我现在已经够惨的了,婉儿姑娘你再去说一说……”

“你现在怎样惨了?”伦婉儿反问。

云飞扬一怔道:“我……我……我没有怎样。”

伦婉儿目光一转,道:“那边的猪怎样了?怎会赶到这里来了?”

“是我赶来的。”云飞扬苦笑。

“怎么你赶起猪来了?”

“赶猪的那个长工家里有喜事要回去,找我们商量,看谁肯顶替几天,这种事又有谁愿意干,只有我来了。”云飞扬一面想,一面说,虽只几句话,已几乎累出一头大汗。

伦婉儿笑问道:“你们是好朋友?”

“交情还算过得去。”

“这样说,你这个人实在也很够义气的。”

云飞扬不由自主地挺起了胸膛。

“方才你去执法堂,就是跟赤松、若松两位师叔商量这件事的?”伦婉儿接着竟然这样问。

云飞扬一听,一张脸立时红到脖子那儿,恨不得地上有个洞,一头钻进去。

伦婉儿看着他,眨了眨眼睛,道:“什么时候你学会了说谎?”

云飞扬苦笑,眼珠子一转道:“我……我还是回那边去……”

他方待举步,又给伦婉儿叫住道:“你还没有回答呢。”

“我……我……”云飞扬抓着头发,一时间竟不知道如何说话。

伦婉儿叹了一口气,道:“你知道被说破了难为情,以后就不要说谎了。”

云飞扬只有点头。

“平日我是怎样跟你说的?”伦婉儿却是摇头道:“只要你争气一点,就不会给师兄他们羞辱了,对不对?”

云飞扬勉强一笑道:“其实这也算不了什么,想当年,韩信受胯下之辱,后来还不是贵封为大元师?”

“你就是这样。”伦婉儿一再摇头。

云飞扬挺起的胸膛早已经缩了回去,又抓抓后脑勺,道:“我还是走了的好。”

伦婉儿又好气又好笑,方待说什么,九下钟声突然划空传来。

云飞扬一呆。

“警钟!”伦婉儿黛眉一皱。

云飞扬目光一转道:“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

“有人要闯山!”语声甫落,伦婉儿身形一动,疾掠了出去。

“婉儿姑娘──”云飞扬急唤。

伦婉儿回头一瞥,道:“快将猪赶回去!”身形却不停。

三个起落,伦婉儿已掠下了山坡,飞燕般往山下掠去。

轻柔的秋风,轻柔的阳光。

石阶上的露水已干透,叶尖上的露珠仍晶莹欲滴。

阳光下,那块象征武当派威严的解剑岩就像是巨人一样兀立在上山的石阶旁。

在解剑岩之前现在也有一个人巨石一样立着。

这个人年纪应该在三十岁前后,浓眉细眼,扁鼻厚唇,相貌可以说也很丑陋,身材矮胖却并非痴肥,一身锦衣,不怎样整齐,头发亦有些散乱,令人感觉一种野兽的骠悍,一股难以言喻的粗犷。

一群武当弟子挡在这个人前面,四个道士正被同门扶开去,肩上都带着剑伤。

武当弟子无不怒形于色,锦衣人眼中却充满了不屑,他衣衫华丽,手握的一柄剑镶嵌着七色宝石,亦价值不菲!

霍地一个中年道士越众而出,剑一震,沉声喝道:“武当玉石敬领高招!”

锦衣人目光一转道:“石字辈的,应该不会令我太失望!”剑一引刺前!

玉石冷笑,挑剑急封,当一声,两剑交击,锦衣人手腕一翻,又是两剑剌出。

刺到一半,两剑已变成八剑,玉石连接八剑,已被迫退一步。

锦衣人旋即抢攻,眨眼之间,剌出三十六剑,又将玉石迫退好几步。

他左右脚忽然左弓右箭,忽然左箭右弓,身形变化,与剑法同样灵活。

三十六剑刺过,三十七剑紧接剌出,玉石一剑方接下,三十八剑已闪电刺到,封架已不及,又急退一步。

剑势不绝,追击,玉石连换了七个姿势,竟然都摆脱不了锦衣人的长剑,第八个姿势方展开,手腕一凉,已被锦衣人的三寸剑尖压在上面。

锦衣人一声:“弃剑!”手中剑已顺着玉石手臂连敲了三下。

玉石整条右臂立时都麻木,“叮当”一声,剑终于脱手坠地。

锦衣人并不追击,大笑道:“亦不外如是。”

玉石惊怒交集,众武当弟子兵刃早已经出鞘,这下再也按耐不住,一起围上前去。

实时一声暴喝道:“住手!”两个人从山上如飞赶至。

一个是谢平,另一个是中年道士,四四方方的一张脸,神情肃穆,也就是武当派掌门青松座下的大弟子白石。

锦衣人目光落在白石脸上,一扬眉道:“你又是──”“武当白石!”

“青松的大弟子?”

“施主……”

“公孙弘!”

白石似有所忆,面色微变,道:“无敌门白虎堂堂主?”

“正是!”公孙弘微笑,不可一世。

无敌门威震江湖,声势早已凌驾九大门派,他就是无敌门门主独孤无敌的大弟子,气焰自然亦甚盛。

白石沉声接着问道:“施主不远千里而来……”

“奉师命,将两份礼物送上武当给青松!”公孙弘一抖外罩披风,露出手奉着的一个锦盒,那上面压着一张大红帖子。

他直呼青松,众人都勃然大怒,谢平脱口一声:“放肆!”

白石却转向众人叱道:“人家送礼物到来,我们怎能够这样无礼?”

玉石急忙分辨道:“师兄有所不知,这位施主一定要带剑上山,叫我们怎能不阻止?”

白石“哦”了一声,转向公孙弘,道:“过就是施主的不对了。”

公孙弘目光落在解剑岩上,道:“岩前解剑,是武当派的规矩?”

白石正色道:“自三丰祖师开山,武当派便有这条规矩。”

公孙弘点头,忽一笑道:“可惜这只是武当派的规矩。”

“入乡随俗,入境问禁。”

“我七岁学剑,十二岁仗剑杀人,纵横江湖十七年,用的就是这柄剑!”公孙弘剑压眉心。

白石道:“贫道也看得出这是一柄好剑!”

公孙弘冷笑道:“这么多年来,除了我师父,没有人能够要我将这柄剑留下。”

一顿,又接道:“这次我出使武当,又是代表天下第一的无敌门,所带的任何一样东西,都是代表无敌门的威信与尊严。”

白石沉声道:“武当派也有武当派的威信与尊严。”

“若是我一定要带剑上山?”

“就等如与整个武当派为敌。”

“无敌门与武当派,三百年来,一直就是敌对的。”公孙弘大笑道:“师命难违,礼物非送上山不可,剑吗,却是一定不会留下。”

“施主一意孤行,贫道无话可说。”白石手一挥,道:“布阵。”

七个道士一旁闪出,身形迅速变换,将公孙弘围在正中。

公孙弘目光一闪,道:“武当派的北斗七星阵?”

“正是!”白石退下。

公孙弘大笑挥剑道:“宝剑无眼!”

“施主亦请小心!”白石面寒如水。

语声甫落,一声龙吟,七道士剑一起出鞘!

七个道士动作迅速而整齐,只看这拔剑的动作,便知道这七人久经训练,早已有了默契。

公孙弘应声目光一落一寒,那一脸不屑之色逐渐消失。

七个道士右手握剑,左手一提剑诀,目光齐落公孙弘脸上。

目光凌厉,七个道士的太阳穴俱都高鼓,内功精湛,绝无疑问。

公孙弘目光一扫,冷笑,“飕”的一声,剑一抖。

七个道士一领剑诀,长剑亦同时展动,平肩指向右方。当中道士一声“无量寿佛”,接道:“七星剑阵,七剑齐施,阁下一人,贫道师兄弟也是七人齐上。”

“七星剑阵,名震武林,公孙弘早就有意见识一下!”语声一落,公孙弘人剑急上!

七个道士齐宣“无量寿佛”,人剑齐展。

衣袂声响中,各自移前七尺,已将公孙弘困在阵中。

公孙弘只觉剑气萧森,眼前人影闪动,一个道士彷佛变成七个。

他暴喝震剑,寒光飞闪,一剑化八剑,“八方风雨”,分从八个方向削出!

“铮铮铮铮”七声金铁交击声响,七个道士即接了公孙弘一剑,公孙弘向东南方的一剑却削空。

他身形立展,欺向东南方,哪知道才欺出半丈,人影一闪,两个道士已出现眼前,双剑交剪刺至!

公孙弘长剑左挑右抹,接下了刺来的长剑!

双剑一二三变,一变急一变,公孙弘再接下其余的两变四剑,身形已被迫回原位!

两个道士并没有追击,身形交错,方位-那间互易。

其余五个道士亦同时变了方位。

“七星剑阵果然名不虚传!”公孙弘剑护胸前,旋身一转。

他看准角度,剑方待剌出,一个声音已划空传来,道:“掌门有命,来使上山,不得阻拦。”

第一个声音甫落,第二个声音接起,第三个声音已经非常接近。

白石立时喝一声道:“停!”

七个道士身形一顿,长剑立即入鞘,白石接着摆手道:“施主请!”

“不打了?”公孙弘按剑冷笑。

“掌门有命,岂敢不从。”

公孙弘剑入鞘,道:“有机会我再领教你们的七星剑阵。”

七个道士一声不发,白石亦不语,举步向前引路——

第二回 接见无敌使者

公孙弘也没有再说什么,大踏步继续往前行,众武当弟子跟了上去。

又一声钟响,实时从山上传下。

正午,偏殿中灯火辉煌,香烟缭绕,气氛异常的严肃。

对门正中,是一座神坛,迷离在缭绕香烟中,神坛之前,左右各立着两个老道士,须发俱白,年逾七旬,那是武当派的四大护法长老。他们过去,左是赤松,右是苍松,六人都俱一声不发,赤松不在话下,就是苍松也扳起了脸庞,装出了一副凛不可犯的神态。

偏殿中只有这六个人。在殿外却聚着无数武当弟子,分列石径两旁,虽然这么多人,都紧闭嘴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公孙弘从当中走过,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的身上,看情形就像是只等一声令下,便一起动手,将之剁翻。

公孙弘居然面不改容,腰身始终标枪般挺直,走过石径,步上石阶。

白石始终在前面替他引路。

他人如其道号,四匹方方的一张脸,轮廓鲜明,就像是用一块石头雕刻出来,神态举止也稳重如石。领着公孙弘来到偏殿门前,一侧身,摆手道:“请!”

“青松就在这里头等我?”公孙弘仍然傲态毕呈。

白石眉一扬,沉声道:“请!”

公孙弘仰天长笑,举步跨进去。

这时偏殿中仍只得那六个人,神坛前那个蒲团仍然空着,公孙弘一步跨进,六个人十二道目光就像箭一样射在他身上。

他若无其事地走至殿堂正中,目光落在那个空蒲团上,随即问道:“青松何在?”

四大护法长老齐宣“无量寿佛”。

赤松却一瞪眼,吆喝道:“无礼!”

公孙弘大笑道:“客人已进来,主人仍然未现身,岂非更无礼?”

苍松右眉一扬,右眼一瞪,道:“我派掌门何等身份,肯接见你,已是你莫大的荣幸!”

公孙弘仰面大笑,洪亮的笑声响彻殿堂,梁上的灰尘也被震得“簌簌”飞落。

赤松怒形于色,苍松双眉左一扬右一扬,四个护法长老却又齐宣一声:“无量寿佛!”

公孙弘的笑声竟就被这一声“无量寿佛”压下去。

也就在这时,云板声响,一声:“掌门到!”步履响处,两个手执云板的小道士从殿后转了出来,随即左右退开去。

脚步声接着又响起,两个人的脚步声,却有三个人从殿后转出来。

当先是一个全真羽士,一身鹅黄色道袍,步履如流水行云,超然出尘,一些烟火气味也没有。他眉长过目,直鼻,五绺长须配合得恰到好处,已有些灰白,脸上也已有些皱纹,年纪应该在六十前后,却丝毫老态也都没有。在他的身后又跟着两个小道士,左执尘拂,右捧宝剑。

四大护法长老赤松、苍松一见合掌欠身,公孙弘虽然还是第一次见面,看情形,亦知道来的就是当代武当掌门青松。

青松也就在那个蒲团上盘膝坐下来,两个小道士随即分立在左右。

公孙弘看着青松坐下,嘴角绽出了一丝冷笑,道:“你就是青松?”

护法长老皆皱眉,赤松随即一声暴喝道:“大胆狂徒──”

青松扬手截住道:“少安毋躁。”转向公孙弘道:“贫道就是青松,来使──”

“公孙弘!”

“无敌的首徒!”

“我们没有见过面。”

“没有。”

“你却是知道有我公孙弘,看来武当派表面上虽然不问江湖上的事情,实则并非如此。”

青松淡然一笑,道:“武当派与无敌门,世代成仇,武当虽然罢休,却是欲罢不能。”

“其实这也是简单,只要武当派臣服无敌门,一切岂非就迎刃而解?”

“无敌门退出江湖,却是更简单。”

“笑话!”公孙弘一挥右手,道:“无敌门在江湖上现在正如日当天,与武当派的龟缩山中,又岂相提并论。”

青松毫不动气,只是问道:“无敌派你来,就是要你说这些的?”

公孙弘摇头,左手一沉,将锦盒递向青松,道:“雁荡一战,距今已又十年。”

青松眼帘微垂。

“二十年前杀虎口一战,你败在家师手下。”公孙弘趾高气扬地道:“十年前雁荡之战又败一次,这件事,相信你还没有忘记。”

“武当、无敌,十年一战。”青松语声沉静,道:“现在距离十年之期尚有三月。”

“可是到现在,武当派还没有任何的表示。”

“无敌的耐性以贫道所知一向都很不错。”

“问题在武当派这十年以来都不敢过问武林中的事情,一派衰落迹象,家师实在怀疑,武当派是否还敢再应战。”一顿,公孙弘才接下去道:“所以特别吩咐我走此一趟。”

“带来这些话?”

“还有两样东西。”公孙弘右手取过压在锦盒上的大红帖子,道:“一是战书!”

语声甫落,右掌一挥,那张大红贴子“飕”地刀一样向青松迎面飞去!

青松一抬手,“哧”地就将那张帖子夹在食中指之间,那张帖子犹自猎猎地不停震动。

公孙弘目光一寒,道:“果然不愧为武当派的掌门。”

青松手一翻,将帖子抖开,那上面,用金漆写着两行字。

──九月初九卯末辰初

──东岳观日峰玉皇顶

公孙弘道:“九月初九,家师一定驾临东岳,至于你可以来也可以不来。”

青松“哦”了一声。

公孙弘右掌落在锦盒之上,道:“除战书之外,家师还准备了这个锦盒。”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个锦盒上。

公孙弘右掌一牵,揭开盒盖,放在盒中的竟然是一件女人用的红肚兜。

四大护法长老勃然大怒,赤松的眼珠几乎已瞪出眼眶,苍松咬牙切齿,双手握拳,已好象随时都准备扑出。

青松修养即使再好,这时候亦不由生出了怒意,双眉一扬,目光暴射。

那两道目光简直就像是两柄利剑。

公孙弘与青松的目光接触,不由得打了一个寒噤,神态语气却没有变动,道:“你若是不敢前去,干脆就解散武当派,穿上这件红肚兜,从此退出江湖!”

赤松大喝道:“住口!”

苍松一个箭步抢出,道:“师兄,这小子肆无忌惮……”

青松挥手截住苍松的话,盯着公孙弘道:“帖子贫道已经收下,至于那件红肚兜,有劳带回去。”

公孙弘冷冷一笑道:“你还是考虑清楚好。”

青松淡应道:“以贫道看,这一定不是无敌的主意。”

“你在说什么?”

“无敌睥睨天下,叱咤风云,一代枭雄,自有一代枭雄的心胸,又怎会想出这种小家子气的主意来?”

公孙弘怔在那里,半晌才开口道:“好,有你这番话,肚兜我带走,只是重九之会,观日峰不见人到来,这件肚兜,还是会再送来武当。”

语声一落,“拍”地将锦盒阖上,转身举步。

四大护法及赤松、苍松齐皆变色,青松的面色亦一沉,突喝一声道:“站住!”

公孙弘已走出三步,应声停下,却不回头,道:“我奉家师之命,前来送信,现在责任已了……”

青松截口道:“要来就来,要走就走,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

“武当山!”

“就是无敌亲临,也不敢在武当山上如此无礼。”

“家师也许比我更无礼!”公孙弘霍地转身。

四大护法的右手已在剑柄之上。

公孙弘目光一扫道:“要动手?哈!你们尽管一起上,公孙弘今日就是万剑穿心,伏尸武当山上,也不会开口求饶。”

“两地交兵,不斩来使!”青松的语气态度异常冷静。

“那待要怎样?”

“你于解剑岩前,不肯解剑,直闯武当!”

“剑现在仍在我腰间。”公孙弘一拍腰间长剑。

“解剑规矩,乃是本派开山祖师订下,数百年来无人非议,也无人不遵守。”

“现在我已经带着剑上来了。”

“所以你虽然代表无敌门,代表独孤无敌,贫道也只在偏殿接见。”

“谁管你们这许多规矩。”公孙弘一仰脸,道:“你叫我留步,就是要告诉我这件事。”

“贫道还要亲自将你的剑在这里解下来。”

公孙弘“哦”的一声,手落在剑上,道:“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一个活人若是为一条死规矩变成死人,你以为这个活人是不是一个聪明人?”

青松很冷静地道:“小心,我现在就将你的剑解下!”

“利剑无情,人有错手,还是你老人家小心一点的好!”公孙弘“呛啷”拔剑出鞘!

青松的身子实时从蒲团上飞起来,飞向公孙弘,双膝竟然仍交盘在一起。

公孙弘身形亦动,一剑疾刺了出去。

剑疾如流星,直刺向青松的小腹,青松若是原势飞前去,一定被这一剑穿腹而过。

也就在-那间,青松的身子突然凌空倒翻,头下脚上!

剑从他的头下三尺刺空,公孙弘剑势立变,追着青松的身形,连刺十二一剑!

他剑快,青松身形更加快,凌空一翻,落在他身后!公孙弘的反应也算敏锐,第十四剑仍还当头削下!

青松左手中指如剑,实时划在公孙弘的右腕上,公孙弘-那间如遭电殛,右手一麻,剑势一顿!

“叮”一声,青松的中指接着一屈一弹,弹在剑锋上!

那柄剑立时像长了翅膀一样,飞离公孙弘的右手,飞上半空!

接着,公孙弘觉得腰带一紧,目光落处,剑鞘已经被青松解下。

青松的身形不停,离地三尺,倒飞而回,那剑鞘往上一挑,正好迎着凌空落下的长剑!

“呛”的一声,那柄剑不偏不倚,正好就落在鞘内,青松身形一顿,也正好落回蒲团上,盘膝如故,彷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他身形的迅速,出手的敏捷,目光的锐利,判断的准确,简直就不可思议。

公孙弘当场目瞪口呆-

那间,他突然一身冷汗湿透,对方武功的高强,实在大出他意料之外。

对方若是存心要取他性命,无疑易如反掌,弹腕夺鞘,-那间最少已可以令他死上三次。

不但他惊讶,就是四大护法与赤松、苍松,亦同样惊讶。青松的身手,一样在他们意料之外。

“拿回去!”青松随即将夺来的剑-回。

公孙弘慌忙接住,剑上一股内力冲来,当场就震退一步。他那张脸已钻成紫酱色,瞪着青松,道:“好,公孙弘今天总算领教过武当派掌门的武功。”

青松挥手道:“你现在可以下山了。”

公孙弘也知道一时轻敌,才会败得这么惨,但亦不能不承认对方的武功,实在远在自己之上。

他仍然瞪着青松,半晌才应道:“姓公孙的技不如人,无话可说,至于……这柄剑──”

“剑”字出口,他右手猛一挥,“飕”的一声,那柄剑脱手飞出,飞向左面墙壁上。

“夺”的一声,剑鞘直插入墙内半尺,剑锋竟然没有震出剑鞘外。

“就留在武当。”公孙弘一字一顿,道:“终有一天,姓公孙的再闯上武当,将剑拿回去!”

语声一落,转身举步,头也不回,奔向殿外。

青松没有再喝止,目送公孙弘离开,静坐如山,面寒似水。

山后比山前寂静。

山后是武当派的禁地,一条白石经由山前绕过来,径尽头,是一片竹林。

风吹过,竹涛一阵又一阵。

青松走在石径上,心情亦犹如竹涛一样起伏不定。

竹林中也有一条小径,前行数丈,就看见一道短墙。

迎着小径,有一道月洞门,那上面的一块扇状横匾,却写着“妄入者死”四个字。

青松在月洞门前停下脚步,望了那块横匾一眼,才再举步走进去。

短墙下仍然是竹林,小径再前行数丈,隐约看见一座小石屋。

那座小石屋深藏在竹林当中,门户紧闭,当前三级青石级之下已长满青苔。

青松沿着小径一直走到石屋门前。

竹林清幽,竹涛击中,偶然有几声鸟喧。

青松仰天望一眼,走上石阶,屈指在石门之上叩了三下。

“进来!”一个声音在屋内传出来,并不响亮,却是非常清楚。

青松伸手将石门推开,一股令人极不舒服的臭味迎面扑来,他若无其事,举步走进去。

石屋内异常昏暗,左右虽然有两个窗口,窗前却都指着一道石屏风,空气虽然流通,光源已被隔断。

对门石壁之下,有一张石床,盘膝坐着一个老人。那个老人须发俱白,纠结在一起,也不知已多久没有梳理,一身灰布衣裳,亦是-脏不堪。

他面容瘦削,身子亦一样,但仍然可以看得出,骨节奇大,有异常人。

他背靠着后面的右臂,眼帘下垂,整体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懒惰意味,似乎边带着三分病态。

青松反手将石门关上,朝着老人一欠身。

老人眼盖一头,一笑道:“是你。”

“青松拜见师兄。”

“我们师兄弟之间,又何须如此多礼?坐──”青松在床前石凳坐下。

“方才我还以为是什么人,身子竟然如此轻盈,叩门声响,我才发觉。”

青松摇头道:“师兄见笑。”

老人目光落在青松的脸上,道:“你的脸色不大好。”一顿接问道:“莫非山上发生什么事?”

“方才无敌派人送来战书。”

“无敌门独孤无敌?”

“正是。”青松的语声沉下来,道:“无敌、武当势成水火,一直以来,却都是我们武当派主动约战,只有这一次例外。”

老人沉思了一下,道:“你是担心这其中有诈?”

“独孤无敌心高气傲,相信不会诡计取胜,而且二十年来,我两次败在他手下,他实在犯不着使诈,也不会等到二十年之后的今日。”

“那就是表示,对于这一战,他成竹在胸。”

“此外必定还另有阴谋。”青松叹了一口气,道:“近年来,无敌门一直在招兵买马,扩张势力,前前后后已经吞并了不少帮会。”

“没有人过问?”

“没有,如今少林已中落,哦嵋亦一样人材凋零,所谓九大门派,已经有名无实了。”

“所以就只有坐视其势大?”

“无敌当然也清楚,这一战,只怕是计划一统武林的第一步。”

“以你的意思?”

“一战之外,别无他途。”

“你来找我──”“只是想清楚无敌所练的灭绝魔功的威力。”

“据知近这十年来,你一直苦练不懈,本门武功,相信已臻化境。”

“无敌若是十年前的无敌,我自信必胜。”青松叹了一口气,道:“十年后的今日,无敌当然亦远胜当年。”

“十年前你战败回来,曾与我详细讨论过那一战。”

“师兄当时肯定,无敌的灭绝魔功已练至第五重的境界,十年后的今日,应该已练至第六重,甚至第七重、第八重。”

老人忽然一笑道:“无敌门的灭绝魔功,从来没有人练至第七重。”

“哦──”青松显然是有些怀疑。

“夏侯天聪这个人你是知道的,他是无敌的师父,聪明绝顶,十四岁已练全无敌门武功,十九岁已能将灭绝魔功练至第六重,可是到他八十岁逝世的时候,亦只是第六重而已。”

青松沉吟道:“无敌却是在四十岁才能够练到第五重。”

“所以现在无敌的灭绝魔功,最多亦只能够练至第六重而已。”

“第六重的威力又如何?”

“你来见我就是要清楚这件事情?”

青松点点头。

老人突喝一声道:“接住!”一手抄过放在床头的一柄古剑,掷向青松。

青松探手将剑接下。

老人接着喝一声:“拔剑!”

“呛”的一声,剑出鞘,一股森寒的剑气立时蕴斥整个石室。

老人目光落在剑上,漫吟道:“易有太极,是生两仪——”青松左手一提剑诀,身形立即展开,人动剑动。

剑风呼啸,人剑-那间合成一体!

一刺三十六剑,再刺七十二剑,青松浑身上下,都裹在剑光中,剑已化无形,人亦变得朦胧了,彷佛凄迷在一团雾气之内。

老人的衣衫亦被剑风激得猎猎飞舞,他目不转睛,嘴角悠然绽出了一丝笑意,右掌忽落,刀一样将长衫一角削下来,接着一扬,飞向青松!

那一角衣衫竟犹如利剑一样,曳着“哧”的一下急激至极的破空声!

青松剑势未绝,那一角衣衫本有巴掌大小,可是一飞近剑光,就消失不见,竟然被剑气绞得粉碎。

老人看在眼里,纵声大笑!

青松笑声中收剑,渊淳岳峙,不过一-那,竟能够由极动变成极静。

老人大笑不绝,青松随即双手捧剑,走到床前,道:“师兄──”“好──”老人笑声一顿,道:“这十年以来,你就是不说,我也看得出你实在已下过一番苦功,两仪剑法练到你这个地步,以我所知,还只得你一人。”

青松未答话,老人话已接上,道:“无敌的灭绝魔功,即使已练到第七重,也不是你的对手。”

青松半信半疑。

老人看得出,遂道:“师兄的为人如何,你应该清楚,现在也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是──”青松垂下头。

“无敌的灭绝魔功若是仍然在第六重的阶段,这一战你可以轻易取胜,就是已进入第七重,除非你大意疏忽,否则要取胜也应不成问题。”

“小弟一定会小心谨慎。”

“你本来是一个小心谨慎的人。”

青松惭然道:“这是小弟与无敌的第三次决斗……”

老人突然大吼一声,道:“万念纷纭是为心魔,高手对敌,功力,招数,天时,环境,信心都会影响胜负,你未打先怯,已经输一筹,你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青松不觉汗颜。

老人声音一柔,道:“这一战,你放心去好了。”

青松终于吁了一口气,道:“是──”老人的性格他事实清楚得很,现在的确也不是开玩笑的时候,所以他终于放下心可是在他离开石室的时候,心头仍笼罩着一重阴影。

驱也驱不散的阴影。

也许就因为他先后已败在独孤无敌手下两次。

午后。

阳光更轻柔,风也是,却已经足以吹皱池面。

这是天柱峰上的一个天池,不太阔,当中建了一座精致的水轩,相连着九曲飞桥,也是青松常来的地方,很多时,他就是在轩中召见弟子,接见来自远方的朋友。

很多重要的事情,都是在这座小轩之内解决。

离开了那座石屋,青松就走向这个天池,在途中,已传下他的命令。

所以他才在小轩坐下来,赤松、苍松与四大护法长老便已走来。

还有他的五个得意弟子──白石、谢平、金石、玉石、姚峰。

白石始终还是那个样子,稳如山,静如石。

谢平半敞着胸膛,结实的肌肤在阳光下闪着古铜色的光泽,他行动一向势如奔马,脾气亦有若霹雳一样。

玉石是比较接近青松的一个。

姚峰身材高瘦,好象随时都会被风吹起来,五人之中,轻功也是以他最好。

金石与白石表面上似乎是同一类人,看来也像山,也像石。

赤松、苍松先进入小轩。

青松轻叹了一口气,目光落在二人脸上。

二人好象有很多话要说,都还未开口,青松已开口道:“这两天本座就要启程前去观日峰。”

一顿,又道:“这一去最少也要两个月,本座请你们到来,就是要商量一下,在本座离山之后,山上的诸般问题。”

赤松、苍松对望一眼,赤松道:“小弟认为总该有一个人暂代师兄的位置。”。

苍松接道:“不错,山中不可一日无主,立一个代掌门实在是有此必要。”

青松点头道:“两位师弟以为由哪一个来做比较适合?”

赤松、苍松立时都紧张起来,赤松抢着道:“当然是要一个年纪、辈份都相当的人比较适合。”

苍松忙接道:“小弟却认为,要打点那么多的事情,一定要一个年纪比较轻的人才有足够的体力、魄力应付一切。”

赤松道:“小弟认为还是老成一点的好。”

苍松忙又道:“还是魄力最要紧。”

“老成好!”

“魄力要紧!”

青松一笑,道:“两位师弟不必争执,各有道理,老成、魄力同样要紧,白石为人老成持重,又年轻力强,应该就是最合适的人选了,是不是?”

赤松、苍松脱口道:“白石?”齐皆怔住。

青松道:“白石经验也许不足,但有两位师弟一旁协助,应该不成问题。”

赤松、苍松齐声道:“师兄──”青松笑着截口道:“本座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人可以代替白石。”接着便摆摆手,道:“没有其它事,你们可以退下了。”

白石等五人这时已陆续进来,赤松、苍松无奈退下。

过了九曲桥,赤松再也忍不住,嘟喃道:“分明早就已安排妥当,却故意要找我们商量。”

苍松哼了一声,道:“老奸巨滑!”

赤松道:“都是你,怎么也要与我争着做代掌门,否则,又怎会这么容易给他弄出一个白石来?”

苍松闷哼道:“你怎么也不让我?”

两人随即又争执起来。

黄昏。夕阳无限好,云飞扬走在夕阳之下,一点也不觉得好。他是从猪舍那边回来,疲态毕露,垂着头,走得并不快。

疲倦的,其实是他的心,强烈的疲倦,难以言喻的疲倦。

那种疲倦就像是毒药一样,在侵蚀他的脊髓,他虽然有些精神恍惚,却没有走错路,绕过后殿的高墙,走向自己的房间。

才踏进院子,他就给几个人截住,那正是早上以暗器寻他开心的几个。

他发觉的时候,一头已几乎撞上挡住路中心那个人的胸膛,总算及时收住了脚步。

那个人却立即捏住了鼻子,叫道:“好臭!”

云飞扬一怔。

一人接着问道:“你从哪里回来,怎么这样臭?”

云飞扬没精打采地应了一声:“猪舍──”“我还以为你掉进了毛坑。”

云飞扬闷哼一声。

“猪舍的滋味怎样?”另一人接问道。

云飞扬也懒得回答,绕路走开,却立即被那个人拦下来道:“你还没有回答我的话。”

“要知道还不简单,你又不是不知道猪舍在哪里。”云飞扬没好声气地道。

那个人“哦”的一声,望一眼其余同伴,道:“你们看,我们的云大少爷去了猪舍回来多么神气。”

旁边一人笑问道:“这么臭的人,让他走进来,有谁受得了?”

“不让他进来,师父说不定又会怪责我们欺负他,你们说这该怎么办?”

一人立即嚷起来道:“我们索性做好事,去替他洗刷干净。”

“好主意!大家先上去,替他将衣服剥掉。”

其它人应声一涌而上,前后左右,有的拉住云飞扬双手,有的将云飞扬抱一个结实,当然还有一个去剥云飞扬衣服。

云飞扬实在忍无可忍,体内的怒气就像是一桶火药,突然爆炸!

他大叫一声,用力一挣,抱着他、拉着他的人立时东倒西侧,跌跌撞撞地飞跌出去,飞跌在地上。

“好小子,居然有几斤呆力。”一个人好容易爬起来,抚着摔痛了的屁股,在他旁边的一个,头上更就起了一个瘤。

云飞扬瞪着他们,怒气仍未消。

“就算他天生神力,也不是我们的对手。”另一个跟着爬起身子,振臂大呼道:

“儿郎们,索性揍他一个狠狠的,让他知道我们的厉害!”

众人轰然应了一声,便要冲过去。

“什么事?”一个声音实时在月洞门外传来。

是女孩子的声音。

武当山中就只有伦婉儿一个女孩子,在月洞门外走进来的也果然就是伦婉儿,她杏眼圆睁,瞪着那几个在摩拳擦掌的师兄弟。

她当然看得出那些人在准备欺负云飞扬。

那些人看见伦婉儿出现,不由怔在那里。

“怎样了?”伦婉儿双手叉腰,道:“你们又在欺负云飞扬。”

“师妹,是小……是他……”

“你是说他欺负你们?”伦婉儿瞪着那个师兄,道:“亏你还说得出口,你们十几个,他只是一个,又不懂武功,如何去欺负你们,我倒要问问师叔──”众人傻了眼,其中一个急嚷道:“师妹,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还是不要去骚扰师父他老人家。”

“再说,师父他老人家现在的心情不大好。”

“可不是嘛,我们不过是开着玩的,师妹又何必这样认真?”

对于空虚小师妹,众人显然都有些敬畏。

伦婉儿看了他们一眼,走到云飞扬身旁,柔声问道:“你又怎样了?有没有受伤啊?”

云飞扬感激地望着伦婉儿,讷讷地道:“我没有……”

“这件事……”

“我也有些不是,就这样算了吧。”云飞扬垂下头。

“你不用害怕他们。”

云飞扬只是摇头。

伦婉儿转瞪了众人一眼,道:“你们还不走,难道还要等机会欺负他?”

众人脸一红,相顾一眼,一哄而散。

伦婉儿目送他们远去,叹了一口气,道:“怎么他们老是欺负你?”

云飞扬苦笑道:“我也不知道。”

“也许就是你好欺负。”伦婉儿忽一皱鼻子,道:“你怎么这样臭。”

云飞扬只有苦笑道:“谁叫我整天跟那些猪混在一起呢。”

伦婉儿又一皱鼻子,道:“这种事本不该你来做的。”

“嗯──”云飞扬也不知怎样说。

伦婉儿忽然像想起了什么事,道:“我得走了。”

“嗯──”云飞扬摸着后脑勺。

“他们若是再来欺负你,告诉我!”这句话说完了,伦婉儿便自转身,飞燕一样向来路掠去。云飞扬很想叫住她,话到了咽喉,又咽了回去,-那间,心头也不知什么滋味。

他呆了一会,嗅了嗅自己的衣衫,嘟嚷道:“不错,打理猪舍这种事不是我做的,我上武当,不是为了学看猪、喂猪的!”

──我要找主持,问一个清楚明白!

他啊叫在心中,放步奔出,奔向青松居住的地方。

这时候,夜色已降临。

夜色未浓,云房的灯火已燃亮。

青松背着灯光,立在西窗之下。

窗外有几簇芭蕉,早已被西风吹绽,摇曳在夜风之中,是那么苍凉。

夜色虽未浓,夜空看来却更遥远。

青松的目光也很遥远,彷佛已陷入沉思之中。他双手却抚摸着一块玉佩。

那块玉佩其实就只得一半,犹如半边缺月,是齐中分开。断口很整齐,是上佳透明绿玉,灯光映像下晶莹透切,那上面刻着一只凤鸟,头上仰,翅半展,纹理精细,神态活现,栩栩如生。

他抚摸玉佩,似乎并不是一种无意识的动作。

看来他现在沉思的事情就是关系这半边玉佩。

云飞扬终于奔到了青松居住的云房前面,看样子他就要冲进去,可是还未到门边,他的脚步便已经缓下,走到了门边,更就像瘫软起来。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竟然会感觉恐惧。

本来他满腔怒火,现在那股怒火竟不知道已去了什么地方。

他不由自主地在廊上逡巡起来,时间越久,那种恐惧就越浓。

也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小道士捧着一个木盘从那边走廊走过来,木盘放着碗筷,还有几只盖着的碟子。

云飞扬一眼瞥见,已有了主意,忙迎了上去。

“长清哥。”云飞扬堆着一脸笑容。

小道士长清看了云飞扬一眼,道:“哦!是你?”

云飞扬手一指那个木盘,道:“是师父的晚膳?”

“你这是明知故问。”

云飞扬傻笑。

“暧,别挡着路。”长清一呶嘴。

“我……”

“你怎样了?”

“这个木盘……”

“要偷吃,你不要命了。”

“你别误会,我是想替你,将这个木盘送进去。”云飞扬慌忙解释。

长清看着他,忽然一眨眼睛,道:“你是不是有话要跟师父说,又不敢进去。”

“就是这意思。”云飞扬不由赞上一句,道:“难怪师父说,年轻一辈最聪明的就是你。”

“少拍我马屁!”长清虽知道是马屁,仍觉得受用至极。

云飞扬遂伸出双手,但长清却将木盘移开,道:“嘘!你要对师父说哪一个的坏话?”

“哪一个的坏话都不说。”

“哦!那我要对师父说什么?”

云飞扬一摊,没有回答。

“不说就拉倒!”

“我是要问师父为什么……”云飞扬只有直说:“只让我做活靶子,尽给师兄们出气。”

长清看着他,摇头道:“你也是怪可怜的,好,我就帮你这个忙。”

云飞扬又伸出双手。

“你可要小心说话,莫要连累我。”长清一再叮嘱。

“放心,你看我也不是那种人。”云飞扬接住了那个木盘。

“看来的确不像是,却也莫要忘记我曾经帮过你这个忙。”

云飞扬一叠声道:“当然了。”

“其实这也是废话。”长清一派老气秋的样子,道:“所谓施恩莫望报,再说,你不给我添麻烦,已经是无量寿佛,报答自然就免提。”

云飞扬苦笑。

长清终于将木盘放下,云飞扬接下这个木盘,脚步反而轻松起来。

“我现在进去了。”滴溜溜一转,捧着木盘,走向云房。

长清真还够朋友,走过去替他敲了一下门户。

“门没有关着。”房内传出青松的声音。

长清伸手一堆门,云飞扬立即走了进去。

青松仍站在西窗下,背向灯火。

他好象知道是什么人进来,头也不回地吩咐道:“放在桌上就可以了。”

云飞扬将木盘在桌上放下,也就呆在桌旁。

青松眉一扬,道:“你出去。”

“主持──”云飞扬终于叫出声。

青松有点意外,终于转身,目光落在云飞扬脸上,道:“是你?”

“弟子云飞扬拜见主持。”

“长清呢?”

“他有些不适,所以我……”

“方才我见他还生龙活虎,飞扬──年轻人什么不学,竟然学说谎,并不是一件好事。”

“弟子知罪。”

“你有话要对我说进来就是,用不着找借口,找长清帮忙。”

“弟子以后不敢。”

“是了,你到底有什么话一定要跟我说。”

“弟子……弟子……”

“说就说,吞吞吐吐,像什么?”

云飞扬一咬牙,道:“师父,我实在受不了。”

“你是说哪一方面?”

“就拿练功方面来说,怎么总是要我拿着那个木靶子跑来跑去?”云飞扬双手一摊,道:“这倒还罢了,那些暗器不射向靶子,却老是朝我身上招呼,若不是我做好了准备,今天便已难逃劫数,死在暗器之下了。”

“你现在不是仍活得很好。”

“那是我的运气还不错,一个人的运气可不是永远都那么好。”

“你的意思是……”

“要公平,不能够厚此薄彼。”

“武当派中,一向公平。”

“却是除了我之外,就没有第二个活靶。”

“也许是谢平一时疏忽,你应该去找他说清楚。”

“还说呢,今天早上我一说,活靶是不用做了,却要我去看猪、赶猪、喂猪。”

“你别看其它的师兄弟现在很舒服,你做的工作他们哪一个没做过,可是他们都没有你这么多话。”

云飞扬摇头道:“主持你有所不知,弟子已受尽委屈……”

“我什么都知道。”青松语音安详。

一顿,接着又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必先劳其筋骨……”

“恕弟子不懂。”云飞扬一再摇头。

“简单来说,这一切都是学习武当派武功必经的途径。”青松的语声始终那么安详,接道:“就说做活靶,是训练一个人应变……”

云飞扬截口道:“看猪、赶猪、喂猪又训练什么?”

青松一笑不语。

“还要叫我小杂种,诸般侮辱又训练什么?”云飞扬越说越气。

青松的脸上仍然有一丝笑容,却已显得有些勉强,道:“以后我会吩咐他们在说话方面小心。”

“师父,我看你老人家以后还是看稳一点。”

“他们并不是小孩子,而且每一个都循规蹈矩,没有什么不妥。”

“没有什么不妥?”云飞扬手一指青松,道:“这方面主持你就没有我清楚了,就说执法堂赤松、苍松两位师叔,便已是外和心不和,暗地拉拢人手,倘若师父你有什么三长两短,武当派一定四分五裂……”

“住口!”青松突喝。

“我是为了武当设想……”

青松笑容一敛,道:“我只是知道一件事情。”

“是什么事情?”

“你只是个下人。”青松一字一顿地接道:“武当派怎样也好,都用不着你饶舌。”

云飞扬整个人呆住,那副表情,像就被青松在小腹上重重地打了一拳。他实在想不到青松竟然会这样说,可是他又不能不承认,青松所说的实在很有道理。

“这里没有你的事了。”青松接着喝一声道:“出去!”

云飞扬只觉得一股气直冲咽喉,闷哼一声,转身奔了出去。

奔出几步,却又觉得这样离开实在太无礼,脚步一顿,霍地回过身来,一抱拳,道:

“师父,弟子告退!”

然后才转身继续奔出。

青松看着云飞扬的背影消失,嘴角又绽出了一丝笑容。

是苦笑,遂又陷入沉思中。

夜已深。

云飞扬在床上辗转反侧,思前想后,始终都睡不着。

只要一张眼,他彷佛又看见那些师兄弟轻蔑的嘴脸,彷佛又听到那些极尽侮辱的话。

他不由双手抱着脑袋,整个身子都蜷缩起来。

小室简陋,那张木床当然也不会太舒服,云飞扬却已习惯,只是今天所发生的事情实在不少,他受的侮辱也实在太多。

没有灯光,从窗外潜心进来的月色,冷得就像是水,就像是冰。

风吹萧索,吹来了远处的更鼓。

二更鼓响。

“二更!”云飞扬就像是中了箭的兔子一样,突然从床上跳起来。

一滚身,脚沾地,随即将鞋子穿上,再一动,人已经掠至窗前。

他的动作突然变得如此灵活。

窗外无人,院中死寂,这时候,绝大多数的人已经在梦中。

他仔细看了一眼,闪身到门边,轻轻将门户推开,肯定了没有人,才蹑足闪出门外,反手将门关上。

然后他穿过院子,往后出走去,他居住的地方本就偏僻,一路走去,都再没有其他房间。

院子再过,是一片小松林。

走过了这片松林,就是崎岖的山野。

没有路,对于云飞扬来说,却并无影响,他走在乱石草丛中,脚步始终那么轻快。

他翻过了这一片乱石草丛,是一片平坦的草原,云飞扬吁了一口气,身形突然展开,箭一样向前掠去。

他的双脚彷佛并没有沾地,身形简直就像是凌空从草地之上掠过。

但武当派年轻一辈之中,以姚峰的轻功最好,但他现在若是在一旁看见云飞扬的身形,一定会大吃一惊,一定会承认,年轻一辈之中轻功最好的并不是自己,是云飞扬!

云飞扬哪来这一身卓越的轻功?

夜风吹急,云飞扬犹如御风飞行,身形飞快!

掠过草原,再穿过一条崎岖的山路,越过一片浓密的杂木林,在一片空地之上,云飞扬终于收住脚步。

那片空地也有数亩方圆,三面树木,一面断崖,说秘密,实在是一个很秘密的地方。

云飞扬脚步一顿,突然发出一声长啸,身形徒然往上拔起来,一拔竟然有三丈,掠上了一株大树的横枝上。

他脚一勾那条横枝,以那条横枝为轴,“霍,霍,霍”一连三个风车大转身,身形才“呼”地飞离!

凌空又是三个翻滚,他的身形才着地,落在那片空地的正中。

他的拳脚随着展开,猫窜狗闪,兔滚鹰翻,身子灵钻,细胸巧,鹞子翻身,跺子脚,轻捷而迅速。

若说他完全不懂武功,竟然就是日间饱受侮辱,饱受欺凌的那一个云飞扬,又有谁相信?

月正在中天

凄冷的月光下,云飞扬的双拳彷佛化成千百招,风声呼啸,衣袂激荡。

他练得很起劲,到他停下的时候,一身衣衫已经汗水湿透。那满腔悲愤,满腔屈辱,亦彷佛已随汗水流尽。

他坐了下来,用力地喘息。

喘息声远传数丈,传入了一个人的耳里。

那个人身材高疲,一身黑衣,整个头亦用黑布袋笼着,只露出一双眼睛。

这双眼睛现在正瞪着云飞扬,他也正向云飞扬走去。

身形飘忽,起落无声,这个黑衣人简直就像是一个幽灵。

现在岂非也就是幽灵出没的时候?

云飞扬背向着那个黑衣人,只顾喘息,并无所觉。

突然有所觉,他“霍”地回头,那个黑衣人距离他已不过七尺,他一呆,脱口道:

“是师父!”

他的一身武功,毫无疑问,就是传自这一个黑衣人。

黑衣人目光一垂,道:“你很累?”

他的声音与他的身形一样飘忽,听来不怎样真实。

“不累。”云飞扬立即摇头。

“我老远已听到你的喘息声,再说,不累又怎会我到了你身后已不过七尺你才发觉。”

云飞扬方待回答,黑衣人又道:“来的若是你的敌人,你就是有十条命,现在只怕已死光!”

他虽然是在责怪云飞扬,声音并没有任何变化,是那么平淡,是那么单调。

云飞扬口吃地道:“我……”

黑衣人打量了云飞扬一眼,道:“是不是又吃了什么人的亏。”

“不就是那些武当子弟,老是拿我寻开心。”云飞扬的怒气又来了,他道:“总有一天,我要叫他们知道厉害。”

黑衣人没有作声。

云飞扬越说越气,道:“我就是不明白,青松那个老头儿打的是什么主意,既不肯收我这个徒弟,知道我受尽侮辱,又没有什么表示。”

“也许他还不知道。”

“总之不收就算了,他教出来的徒弟,也不见得本领有多大,我发力一挣,他的几个徒弟就变成滚地葫芦──”说到这里云飞扬才发觉说漏了嘴,语声一顿,诚惶诚恐地望着那个黑衣人,道:“我只是将他们扎脱,并没有施展出一招半式。”

“我只希望你牢记答应过我的条件──在武功未练成之前,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有一身武功。”

“弟子时刻记在心中。”云飞扬这句话出口,不禁心头一凛。

当时若不是伦婉儿经过,继续下去,他实在不敢肯定会不会闯出祸来。

“不识武功装做识武功,固然不容易,识武功装做不识武功,却更是困难。”黑衣人一沉声道:“但你既然答应我,就必须遵守诺言。”

“好几次我实在忍不住,想揍他们一个落花流水,只是想起师父你的话,才忍气吞声,没有与他们计较。”

“你若是武功未有所成,被武当派的人发觉,一定会追问你的武功来历,结果实在不堪设想,轻则将你逐下武当山,重则挑断你的手筋脚筋,将你的武功完全毁去。云飞扬耸然动容。”你当然知道,我并非危言耸听。“云飞扬点头。”我希望你是真的明白。

黑衣人仰天叹息道:“凭你现在的武功,纵然被发现,要闯下武当无疑不成问题,只是你以后,也就休想再学得我的一招半式了。”

云飞扬拜倒地上,他眼中虽然充满了疑惑,却也不敢再多说什么。

黑衣人语声一转,柔声问道:“你还累不累?”

“不累,”云飞扬霍地跳起来,连翻了两个筋斗。

“很好!”黑衣人点头,身形一动,掠向旁边的树林,一瞬间,又掠了回来,双手之中已多了一大捆松枝火把,还有一支丈八的缨枪。

“接住!”他将缨枪-向云飞扬,遂探怀取出了一个千里火,迎风闪亮,迅速燃着了那捆松枝火把的一端!然后他就将那些火把向云飞扬-过去,一支紧接一支,-时间,火把漫天飞舞。

云飞扬缨枪急展,弹出一团团枪花,将飞来的火把挑飞上半天。

七七四十九支火把飞舞半空,蔚为奇观!

火把飞起又落下,云飞扬缨枪急又将之挑起来,四十九支火把此起彼落,交织成一道火网。

云飞扬也就飞跃在火网之中,身形不停,枪势不绝!

火光闪亮,眩人眼神,差一点的人,只看这火光,眼光就花了,何况还要将落下的火把在着地之前挑回半空中?

这不但要目光锐利,定力过人,身手还要相当敏捷。

云飞扬居然能够应付得来,却似乎也很吃力。

一支火把终于失落在地上,云飞扬缨枪急救,顾此失彼,到他将这支火把挑回半空,已失分寸,已又有三支火把失落地上。他慌忙抢救,哪知道他的心越急,缨枪就越发失准,失落地上的火把就越多。

黑衣人看在眼内,忽然叹了一口气,身形接着展开,一阵急风似地绕着云飞扬一转。

火网-那间消散,黑衣人回到原来位置,那七七四十九支火把却都已在他双手之中。

火把仍在燃烧,使得他看来,就像是一个浑身在发光的怪物。他身形一顿,双手突然一挥,捧着的四十九支火把一起飞上了半天,流星般四散。

“飕”的他身形再动,手一探,已将云飞扬那支缨抢夺过来,旋即倒退回凌空急落的火把下。

“哧哧哧”一阵乱响,无数枪花绕着它的身子弹出来!

落下的火把-那间又飞上半天,漫空飞舞,又组成一道火网。

黑衣人缨枪在火网中闪起了一道枪网,枪无虚发,火把久久无一落下。

云飞扬呆在一旁,一脸的惶恐之色。

这几年以来,每一夜二更过后,他都来到这里苦练武功,风雨无歇。

黑衣人有时来,有时不来,每一次都是黑布蒙面,到现在为止,云飞扬还没有见过他的庐山真面目。

他既不知道黑衣人的来历,也不知道黑衣人为什么要教他武功,只知道,黑衣人的确出于一番诚意,所教的,也是上乘的武功。

每一夜的时间并不多,他的辛苦可想而知,可是他忍受得住。他上武当,原就是为了要练成一身武功,要出人头地。

但由于他的出身,他一直只能够做一个下人——

第三回 败北返武当

这几年以来,云飞扬学不到武当派的一招半式,反而跟随黑衣人在这里,练成了一身绝技。

黑衣人所教的到底是哪一门派的武功他完全不知道,黑衣人也没有提及。

所以他始终还是认为,黑衣人的武功虽然高强,未必是名门正派。

也所以对于武当到现在他仍然存着万一的希望。

深山大泽,卧虎藏龙,可是在武当派的根据地武当山之中,竟然潜伏着一个黑衣人这样的高手,实在就不可思议。

黑衣人枪势忽一变,一枪剌出,哧地就将一支火把刺灭!

七七四十九枪,火网消散,火把尽灭,变成七七四十九支松枝落下。

他反手将枪插在地上,盯着云飞扬道:“无论你是学习什么,要成功,就要下苦功,绝不能分心,绝不能!”

云飞扬垂着头,不敢作声。

“跟我来。”黑衣人转身举步,走向左面的树林。

云飞扬只有跟在后面。

走到那边树林,前面是一面断崖,一条飞瀑天河般泻下,月光下水花犹如珠玉。

飞瀑下有一方巨石,在水流冲击之下,兀立不动。

黑衣人手指那方巨石,道:“坐上去!”

云飞扬张大了嘴巴。

“坐上去,”黑衣人语声一沉。

云飞扬苦笑道:“那岂非要像那方巨石一样,要承受瀑布当头冲击。”

“我正是要你的意志,练到好象那方巨石一样,坚定不移,上去!”

云飞扬硬着头皮掠向那方巨石!

瀑布轰轰发发地泻下,静夜中更觉惊心动魄。

一接近,那种声响简直就震耳欲聋,云飞扬剎那间什么都听不到,头顶一迎着那股急激泻下的瀑布,眼前不由就一黑,几乎给那股瀑布撞得昏过去。

他虽然没有昏迷,一脚才踏上那块巨石,就一个筋斗,给那股瀑布撞得从石上滚下来。

那块巨石长年在瀑布冲击之下,已变得光亮如镜,滑不留足,瀑布下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水潭,云飞扬直沉到底,很快又浮起来,已喝了好几口水。

黑衣人目光冷酷,语声更冷酷道:“再上去。”

云飞扬一咬牙,再次掠上那方巨石,哗啦一声,又给瀑布撞了下来。

他并没有就此罢休,第三次掠过去,但立即又坠下来。

黑衣人忽然道:“意存丹田,以神贯气,随屈就伸,柔中有刚!”

瀑布虽然轰轰发发,可是他说的每一个字都能够清楚传入云飞扬的耳里。

云飞扬倾耳细听,若有所思,又茫然不知所以,方待问,黑衣人身形已飞雁般掠出。

他身形飞快,眨眼已不见。

云飞扬目送他消失,呆了一会,身子忽然一沉,整个人都没入潭水之下!到他冒出来的时候,他神志已经完全清醒,然后他又掠到那方巨石。

这一次他的身形并不急速,却也不缓慢,就像是奇迹一样,这一次他居然没有被瀑布撞飞,居然已能够在那方巨石之上盘膝坐下来。

拂晓。

是七日后的拂晓,武当山钟声大作,一声紧接着一声。

钟声迥荡,响彻云霄,凄迷在群山的朝雾,亦彷佛被钟声摧散。

也就在绵绵不绝的钟声中,青松头戴紫金冠拜倒在大殿正中。拜倒在武当开山祖师,三丰真人的圣像之前。

一拜再拜三拜,青松整衣起立,左面一个护法长老立即奉上武当的镇山宝剑,右面另一个护法同时奉上一个紫檀木盘子,上放一个紫金盥,左右还有两只精巧的金猊盥中盛着清水,猊中烧着檀香。

青松盥中净手,再以檀香将手熏干,才接过放在黄绫上的镇山宝剑。

仪式简单而隆重。

青松双手捧剑,终于走出了香烟缭绕的大殿。

所有的武当弟子都齐集在殿外,分成两行,一望竟彷佛无际。

青松缓步走下了殿前石阶,两个中年道上随即跟在他身后。

他们一个号木石,一个号铁石,都是青松的得意弟子,也就是这一次追随青松下山,负责侍候青松的人。

木石背负着一个狭长的包袱。

青松只带去这两个人,认为这已经足够。

钟声不绝,三人从两列武当弟子中走过,从容不迫。晓风萧索,天地苍凉。

云飞扬没有在大殿那边,钟响的时候,他已经置身猪舍。

从猪舍下望,遥遥可以看见通往山下的石级。

他总算看见青松三人,沿着石级往山下走去!

疾风吹,吹乱了他的头发。

他仲长了脖子,极目望去,心中不由暗自祷告。

青松虽然一向令他很不开心,可是在这个时候他仍然暗替青松祝福。

这就连他自己也觉得奇怪。

毫无疑问他本来就是一个心地很良善的人。

山下亦有武当弟子在恭送。

马匹早已准备好,青松三人上鞍开鞭,走上了征途。

晓色已消散,天地仍苍凉。

黄昏。

市镇已在望,青松却在路旁一间小屋之前勒住了坐骑。

不是他下山之时的坐骑,十七日以来,他们的坐骑已经换了三次。

铁石、木石一策马紧跟在青松之后,看见青松停下,忙上前。

“师父,市镇就在前面不远。”铁石言下之意,不难明白。

“那个市镇已入于无敌门的范围,若是要安静,还是不进去的好!”

马匹早已准备好,青松三人上鞍开鞭,走上了征途。

“我们索性就在这户人家借宿一宵。”青松“唰”地滚鞍下马。

铁石、木石亦忙掠下来,铁石脚步一急,抢在青松的前面,伸手往门上叩去。

门须臾打开,出来的是一个老婆婆,老得只剩下两颗门牙。

她容貌慈祥,笑容更慈祥,看见青松三人,微感错愕道:“三位道长……”

青松合掌接上口道:“老人家,贫道三人想借宿一宵,不知道是否方便?”

老婆婆忙道:“道长太多礼了,老婆子受不起,请进来。”她一面让开,一面接道:

“这里就只得我们夫妻二人,哪有什么不方便。”

青松赔笑道:“如此,贫道打扰老人家了。”

“哪里话。”老婆婆踏着碎步走向那边的房门,道:“三位道长先在厅子里坐坐,老婆子这就去吩咐当家的打点。”一顿,又道:“马匹就留在天井里好了!”

青松回头吩咐道:“铁石,你照顾马匹,木石,你看有什么可以帮一下那位老人家的。”

铁石应声接过缰绳,木石反手掩上门户,走了过去!

进门是一个小天井,左边是厨房,右转是一个小厅子,厅左右各有一个房间,是一般人家结构。

左面房间内,一个老公公正从床上下来,看见老婆婆那般兴奋,奇怪地问道:“是什么人来了?”

“三个过路的道长。”

“陌生人?”

“我就从未见过了。”

“看来还是要去说一声,前些时,无敌门有命令下来,一看见陌生人就要去报告。”

“算了,你这把老骨头,还跑来跑去干什么,那只是三个道士,又不是什么江湖汉,倒不如省些气力,去招呼客人,我们这个窝,已很久没有客人来了。”

老公公笑笑道:“说不定那三位道长还懂得指点迷津,看出我什么时候、又如何才能转运。”

“就是转头就天降横财,你这把年纪,也享不了多少,别再想了,还不去收拾一下那边的房间。”

“这就去了──”他们的语声并不响亮,在门外的木石却全都听得清楚,倒退回青松身旁道:“师父,这里已经是无敌门的范围了。”

“何足为奇?”青松负手在厅中,忽然叹了一口气,道:“今夜,我们还是安静不了。”

木石一怔道:“他们不会去通告的。”

“只可惜,我们已经在无敌门的监视中。”

木石不明白,青松实时回头望门那边,三下敲门声实时传来。

青松吩咐一声道:“铁石开门。”

门打开,四个红衣汉子当门而立,一见铁石即问道:“青松道长可在此?”

“贫道在这里。”青松缓步跺出了厅外。

那对老夫妇已闻声走出来,一见那四个红衣汉子面色大变。

青松实时回头一揖,道:“惊扰两位老人家实在很过意不去!”

那对老夫妇如何还说得出话来。

一个红衣汉子接道:“贵客光临,有失远迎,接待不周,尚祈恕罪。”

“言重!”青松上前,铁石、木石,护在左右。

“前面水云镇五福客栈内已经为三位道长准备好美酒上素,还准备了三间上房,敝门水云镇分舵上下一百七十二人,亦已在镇口恭候多时。”

青松淡然一笑,道:“贫道三个自然不能够让贵舵上下等得太久,铁石──”铁石立即走过去拉马。

那四个红衣汉子也有马骑来。

两个随即纵身上马,喝叱一声,策马在前引路。

这时候黄昏已逝。

夜色越深,灯光就越明亮。

百数十盏灯笼,分成两列,由五福客栈一路排列到镇口。

灯光明亮,长街犹如白昼!

那百数十个无敌门弟子一式红衣,腰挂钢刀,手执灯笼,立在长街两旁。

他们一个个挺胸凸肚,立得笔直,一语不发。

灯光下红衣如血,他们的眼瞳也彷佛已充血。

天地静寂,长街无声。

未入市镇,已见灯光。

那两列灯光,就像是两条发光的巨蛇,黑夜中彷佛已张开了血盆大口,只等青松三人投进来。

“师父你看!”铁石举手指向市镇那边。

木石接上口道:“无敌门好大的派头,这绝无疑问,是做给我们看的!”

“有日无敌到武当,我们弄个更大的排场,让他知道我们武当的气派,只在他无敌门之上。”

青松只是淡然一笑。

三骑终于走在长街上,“的得”蹄声,敲碎了长街的静寂。

“呛”的百数十个无敌门弟子突然拔刀出鞘,一声吆喝。

刀光如云,红衣如铁,吆喝声却像是霹雳一样。

灯光纷摇,一时间彷佛就天崩地裂。

铁石、木石勃然变色,青松却始终若无其事。

刀出鞘,一照面,“呛”地又入鞘,动作划一,显然已久经训练。

这到底是致礼还是示威,当然就只有无敌门的弟子才清楚。

青松这才单掌靠前胸,诵一声“无量寿佛!”

神态安详,语声平静。

夜未深,房中灯未消。

精致的房间,明亮的灯盏。青松独坐灯旁,手抚那半边玉佩。

凤刻仍然在佩中,也当然不会破佩飞出,翱翔在九天。

青松目光落在佩上,却有一种凤欲飞的感觉,他的神色很奇怪,好象是考虑着一件事。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站起身子,移步到窗前。

窗户半开,下望长街,有几个无敌门的弟子在浚巡。

青松的在窗前出现,立即就引起他们的注意,先后抬头望上来。

青松随即将窗关闭,走回窗旁,将灯火吹灭。然后他身形一动,掠到另一面窗户之旁。

这个窗户之外,是客栈的后院,也有无敌门的弟子在来回逡巡。

青松算准了距离,身形一动,一缕轻烟般掠出,掠过后院,落在靠墙的一株丹桂上。

没有人发觉。

丹桂飘香,青松身形再动,带着丹桂的余香消失在迷蒙夜色中。

夜更深!新月一钩,斜挂天际,月色流如水,凉如水。

青松的身形亦水流一样,飘逸无声地掠至那道高墙下。

四丈高墙,月色下更显得高拔!

青松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身形直往上拔起来,他轻功虽好,但要一口气,拔上四丈高,亦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他拔起了三丈,身形一顿,却在未下沉之前剎那间,他的右脚尖已点在左脚背之上,竟然又现向上拔起了一丈多高来,一翻,就上了墙头。

这就是武当七绝之一的──梯云纵!

高墙内花木扶疏,是一个精致的院子,一边竟然还有一个小小的池塘。

水平如镜,院静无声。

池塘畔,有一座两层的小楼,上层现在仍然有灯光!

窗纸被灯光映得雪白,那之上,有一个女人的投影。

一个长发披肩的女人,那个女人的影子在窗纸上彷佛已经凝结,雪白的窗纸,孤独的黑影,看来是那么美丽。

美丽而凄凉。

青松掠上墙头,就看到了窗纸上那个孤独而美丽的影子,他彷佛也感到了那份孤独,那份凄凉,忽然发出了一声叹息。

深沉的叹息声中,他身形犹如轻烟一样掠下高墙,掠过花木,贴着水面掠过那个池塘,落在小楼下。

楼中人毫无所觉,影子一动也都不动!

青松仰望着窗纸上的影子,探怀取出了两校铜钱。

他稳定的手竟然微微颤抖了起来。

什么事令他如此紧张?

手终于恢复稳定,青松手一扬,两枚铜钱飞上了半天,“叮”地一撞又分开,各划了一个半弧,“笃笃”地嵌入窗楼之内。

“叮”的那一声之中,窗纸上的影子一颤,“笃笃”声响之后,已移近窗前,手抬起,又放下。

青松看在眼内,身形欲动。

一个幽怨的女人声音实时从楼内传出来道:“你来了?”

“我来了。”青松叹了一口气。

“我还以为你已经忘记了这个地方了呢!”

“怎么会?”

“可是你到今夜才再来。”

“这为了什么,你应该明白。”

“我实在太明白了。”跟着是一声冷笑。

青松垂下头,道:“我知道,实在太对不起你……”

“你今夜到来,就是要告诉我这句话吗?”

青松无言。

女人幽地地叹了一口气,道:“很多事我都知道。”

“九月初九之后,无论如何,总该有一个了结了。”

“你有几分把握。”

“十分。”青松的语声充满了信心。

“然后又怎样?”女人问道:“你放下武当,不做武当的掌门?”

青松点头道:“也应该放下了。”

“然后呢?”

“我没有忘记答应过你的事。”

“你真的没有忘记?”

“时刻在心中。”

女人忽然笑起来,笑得是那么凄凉。

青松怔住。

“可惜──”笑声终于停下!

“可惜什么?”

“你还是忘记了一件事。”

“什么事?”

“你忘记了我已经等了你多少年?”

青松又怔住。

“算了。”女人又叹了一口气,道:“反正我都已经准备忘记这件事了。”

“你……”

“我们都已经太老了,又何必太认真呢?”

青松沉默了下去。

“话虽说十分,其实这一战你也不是很有把握。”

青松目光一闪,道:“何以见得?”

“你若是自负必胜,又怎会先到此地来?”

青松哑口无言。

“不管怎样,我都希望你能够平安回武当。”

青松忽然问道:“这些年来,你日子过得可好?”

“很好。”

青松讷讷地接问道:“我可否进来。”

“你还有很多话要跟我说?”

“很多──”“不说也罢。”

“难道──你就不想见我一面?”

“相见真如不见。”

“见又何妨?”

“不见又何妨?”

青松无言。

“你也该懂了。”女人语气更冷淡。

青松沉默了下去。

那个女人亦没有再说什么,影子又凝结在窗纸上。

月冷无声,夜静无声。

时间在消逝,月更西,夜色却更浓。黎明之前,也是一夜最黑暗的时刻。

院子里雾气深重,青松的衣衫已被雾水打湿。

他看着窗纸上的影子,虽然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我要走了。”他终于说出这句话。

“本就该走了。”

“相信很快就会再来。”

女人没有作声。

“孩子怎样了?”青松忽然问。

女人的影子一震,语声也颤抖起来,道:“很好。”

青松叹息道:“你真的不肯让我见一见面?”

“我是怎样的人你应该清楚。”

青松沉声叹息,身形一动,衣袂声一响,掠过水池。

影子没有动。

青松掠上墙头,回望小楼,窗户仍紧闭,影子也始终不动。

他终于死心,叹息声中消失在高墙之外。

也就在这个时候,那边花径上花叶一颤,一个人一步跨出。

是一个高大的男人,一身衣衫亦已被雾水湿透,站在花木之后,显然已有相当时间了。

青松却竟然没有发觉。

这个人的武功当然已臻化境,忍耐力更可怕!

九月初九。

黎明。

东岳泰山。

“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是孔夫子的话。

杜甫亦有诗,道:“会当临绝顶,一览众山小。”

泰山一直就是崇高与伟大的象征。

中天门再过,是一道很宽,却并不很陡,数达六千七百的石级,犹如云梯一样,廷伸到青天外白云里。

白云中一道红墙,还有一道黄门,那就是有名的南天门。

到了南天门,玉皇顶就很接近的了。

日未出。

天风呼啸,绝顶严寒!

苍松之下,一方巨石之上,立着一个白衣老道人,背负着一个狭长的包袱。

绝峰上就只有他一个人。

──武当青松!

急风吹起了青松的衣袂,吹起了他的五络长须,他看似便要被风吹去,可是始终兀立如山。

他的眼帘低垂,忽然暴张。

绝峰下实时宿鸟惊飞,十丈外另一方巨石之上神奇般突然出现了一个人!

宿鸟惊飞未落,那个人缓缓地转过了身来。

卧蚕眉,丹凤眼,顾盼生成,金红色的披风猎猎地迎风飞扬,不可一世。

──独孤无敌!

四道目光剑一样在半空交击,青松不动,独孤无敌也不动。

另不过剎那间,两人的眼睛与身躯彷佛都凝结成冰石,剑一样的四道目光就像是尖端与尖端两两相抵,又功力相当,停留在半空。

东方远处波层云浪里,实时隐隐露出一线线金光。

线线金光渐渐变成半圆形,再变成一颗火珠,圆而红,随着白的云层,绿的波层,渐渐地滚动,渐渐地升起,滚着,升着,荡漾着,色彩越来越鲜明,鲜红得像玛瑙、珊瑚、胭脂,终于由半圆形变成一个整圆形,冲破了白云,脱离了碧海,昂然升腾上天空。

泰山观日出,是如此壮丽迷人,青松与独孤无敌却始终一点也不为所动。

风在吹,衣袂在飞扬。

旭日照耀下,独孤无敌右手那根精钢龙头拐杖亦闪出灼目的光芒,彷佛亦有了生命。

独孤无敌面正向东方,目光与日光同样夺人,倏地一动,嘴唇接着一颤,第一个开口道:“十年了。”

青松“嗯”地淡应了一声,冰石一样彷佛已凝结的眼睛开始融化、身躯开始溶解。

“想不到十年后的今日,天下英雄,还是只得你与我。”独孤无敌长长叹了一口气,道:“今日一过,相信我就更感寂寞了。”

“我也同意。”青松亦自叹了一口气,道:“高处不胜寒,一个人到了某一个地步,难免就会感觉到寂寞。”

“不管怎样,无敌门与武当派的恩怨,到今日今时,亦应该有一个了结了。”独孤无敌一顿,忽然问道:“青松,武当派的事情你交待清楚没有?”

“没有──”“不要紧,一切都有我,你放心。”

“武当数百年基业,没有青松,一样会发扬光大。”青松的语气始终那么平淡,继续道:“倒是无敌门,独孤儿一旦不在,只怕会不可收拾。”

独孤无敌一怔,破声大笑道:“好,想不到十年不见,道兄的口齿竟然变得如此凌厉,只不知,武功方面又如何?”

青松很冷静地道:“独孤兄要清楚还不容易?”

独孤无敌目光一闪,道:“也是时候了。”

“独孤儿面东背西,正对旭日,还是先换一个方位。”

“现在却是吹西风,我面东而立,可以借助风势,算起来没有吃亏。”

“既然你我都没有占对方便宜,就这样好了。”青松接道:“请!”手一翻一挥,背负包袱“呼”地飞出,正挂在旁边那株苍松离地丈许的一截断枝之上。

“飕”地包袱脱开、落下,里头是一幅宽大的牛皮,横穿著枪、棍、刀、剑四种兵器,还有一支精钢打成的管子。

独孤无敌龙头拐杖立时往下一沉,脚下巨石片片碎裂,乱石飞激中,他魁梧的身形冲天而起,飞舞在半空!

青松手一探,右手拔出了横穿在反套上的缨枪,左手同时拔出了那支钢管。

两下一接,六尺缨枪立时变成了丈三,青松身形亦凌空飞起来!

枪与杖半空交锋,“叮”的一声,两人凌空落下,青松缨枪弹出了一团枪花,直取独孤无敌的咽喉!

独孤无敌龙头杖一绞,将缨枪撞开,青松缨枪势子却未绝,喝叱声中,毒蛇一样,连连标向独孤无敌的咽喉!

独孤无敌身形迅速变换,枪尖就差那半寸,始终刺不到他的咽喉!

三十六枪刺尽,青松暴喝一声,红缨激扬,先扰无敌眼目,抢尖急震,再点独孤无敌咽喉。

“叮叮叮叮”十七下急响,枪尖都点在龙头之上,青松的出手虽然快,独孤无敌的应变也绝不慢。

枪势已落,杖势未绝,“神龙摆尾”,扫开缨枪,龙头杖反守为攻,横扫青松的中路。

青松轻叱一声,身形凌空,缨枪急落,当头插下,无敌龙头杖急一沉,突然暴退。

青松右脚着地,身形随即又弹起,欺前两丈,缨枪急刺无敌咽喉。无敌剎那间一声暴喝,龙头杖疾扫出去。枪与杖迅速交击,枪尖两尺方从龙口刺过,铿的一声已然相撞。一蓬火星闪逝,枪被撞开半尺,龙头杖咬着枪杆直上,直取青松前锋手!青松急退,无敌紧追。一退再退,青松武当绝技梯云纵展开,抽枪,挥手,飕地缨枪飞射无敌的咽喉,既急且准。无敌道一声:“好!”身形一闪,枪从颈旁飞过,“夺”地插入旁一块山石之内,直没两尺。

青松身形又凌空而起,喝一声:“小心暗器!”浑身上下突然闪起了一蓬光芒。

七种暗器每种九支从他的双手连珠飞出!

他一手七种暗器,左手五扬,右手四翻,身形九变,七九六十三支暗器分从九个不同的角度射出,将独孤无敌整个身子都笼罩在暗器之下。

破空之声暴响,夺人心魄。

青松身形动作未绝,凌空三个翻滚,一百八十九支暗器紧接着飞射。

无敌简直就像是笼罩在一蓬光亮的的雨点之下,他暴喝,纵身,手一掠,外罩金红色的那袭披风云般卷出,“呼”的一声,迎向射来的光雨。

二百五十二支暗器飞出三丈之外。

他大笑道:“青松,你可想到我有这一招。”

青松没有应声,身形凌空落下,手一探,已将皮套上那根双节棍取出。

短棍长只一尺八,长棍却在八尺之外,是一罕见的奇门兵器。

长棍飞扫,短棍巧打,青松迅速攻出了一百八十招,却也只是一百八十招,双节棍便已被无敌的龙头杖震断。

青松立即弃棍取刀。

武当开山刀劲而狠,一招十三式,一共七七四十九招。

青松人刀飞舞,六百三十七刀一气呵成,急斩无敌,刀势急处不但不见刀,连人也都被刀光淹没。

无敌龙头杖接一刀,破一刀,虽然被迫退十步,但刀势一顿,龙口已咬在刀锋之上。

“喀”的一声,刀锋中断,青松剑出鞘,武当两仪剑施展,一道剑光飞虹般射向无敌。

无敌的神色一直很轻松,这时候终于变得很凝重。

青松脚踏九宫八卦,剑走阴阳,轻盈处如流水行云,刚烈处却犹如暴雨疾风。

无敌龙头杖配合身形变化,“叮叮”声响中,连接青松三十剑。

青松剑势由缓而急,一柄剑彷佛化成千百柄,再化成一团灼目的光芒。

那片刻之间,青松竟剌出三百剑之多,无敌都一一接下。

两人的额上都已冒出了汗珠。

那一团光芒由迷蒙变成清晰,由一团而合成一股,突然像一道闪电似的,疾击向前去。

无敌眼一眩,持杖双手已感到尖针一样的剑气刺进来。

他双手终于弃杖,“叮”的一声,那根龙头杖被剑挑飞,横飞上半天,落下,直没入土中两尺。

剑光与剑势同时一弱,也就在剎那间,无敌双手一拍,将青松那柄剑夹在双掌中。

剑光立敛,剑势亦停顿,青松左手一抬,往剑柄上搭下,双手捧剑刺前。

几乎同时,无敌浑身的衣衫徒然鼓起来,那一头长发亦如刺猬般扬起,浑身的肌肉彷佛也都在发胀,面目也彷佛因此而变易。

变成了第二个人。

他的肤色亦转成了赤红色,浑身的血液看似就要从所有的毛管涌出来。

青松都看在眼内,看得很清楚,面色突然变得异常的苍白。

“灭绝魔功第八重。”它的语气简直就像是呻吟。

无敌一声:“不错!”双掌一夺,青松手中剑再也把持不住,脱手飞出。

无敌同时松掌,剑从他颈旁飞过,夺地插入他身后一株松干上,直没入柄。

青松身形同时欺前,双掌疾击!

无敌的双掌及时迎上,“噗噗”地两声异响,无敌连退三步,青松却整个人倒飞出丈外。

无敌的面色更红,青松的面色却犹如纸白。

两人的衣衫都已被汗水湿透,身形仍然都很稳定。

青松除了面色苍白之外,看来并无任何不妥,无敌却已在喘息,却也是他先开口道:

“青松,要不要再比下去?”

青松冷冷地道:“不必了,是胜就胜,是负就是负。”

无敌点头道:“好。”反手一挑,将插在松干上那柄剑挑向青松,道:“你的剑。”

青松抬手接下。

无敌接着挥手道:“道兄请,请珍重。”

青松回剑入鞘,一声不发,往山下走去,腰身仍挺得笔直。

无敌目送青松,目光一动,脚步横移,走到龙头杖旁,伸手握住了那根龙头杖,然后就沉默了下去。

山风仍急吹。

阳光更耀目。

南天门外,守候着的铁石、木石,还有无敌门独孤无敌的大弟子公孙弘,护法千面佛,寒江钓叟以及百数十个无敌门的弟子。

那些弟子俱都一身黑色劲装疾服,站在那里,一声不响,显然久经训练,但从神态亦可以看得出都有些紧张。

铁石、木石、公孙弘、寒江钓叟、千面佛亦不例外。

云深雾重,他们根本看不到玉皇顶上青松与独孤无敌的一场恶战。

却总算听到叱喝声。

现在连这叱喝声也已经没有,他们的目光都集中在上山的那条路上。

时间在静默中飞逝,他们终于看见一个人走下来。

──武当青松!

铁石、木石喜形于色,那些黑衣人的面色却变得很难看,公孙弘浓眉紧皱,寒江钓叟的面色已犹如白纸。

千面佛算是最镇定的一个。

公孙弘看着青松,突然咬牙,看似便要有所动作,却终被千面佛一伸手按住。

公孙弘回顾千面佛,千面佛只是一摇头,目光是那么镇定。

青松一直走向铁石、木石,二人如梦初醒,一起迎上前去,道:“师父──”“走!”

青松只说出这一个字,脚步不停,走向那条长达六千七百级的石阶。

铁石、木石一脸疑惑之色,又不敢多问,只有紧随在后。

走下了一半的石阶,铁石回头望去,南天门已隐约在白云中,他再也忍耐不住,方待问,一个霹雳似的声音却突然从山上传下来。

“青松──”是独孤无敌的声音,道:“再给你两年,两年之内,武当再无人能将我击败,两年后的今日我就亲自上武当山,灭你武当派。”

语声轰轰发发,山野林间回声激荡。

铁石、木石一听,面色大变,青松实时身形一栽,一口鲜血喷出。

石阶被鲜血溅红,青松的面色却已犹如白纸。

铁石、木石左右忙上前扶住。

“师父──”“走──”青松的语声微弱。

一阵欢呼声,在青天外白云里爆发。

“唯天为大,如日方中。”

山回谷应,尽是无敌门之口号。

欢呼声远传数十里,独孤无敌在欢呼声中飞马回到了总坛。

他已换过了一袭新衣,一袭新的金红色披风,威风八面地走过大堂,在照壁前一张兽皮椅子上坐下来。

照壁上画的是一条翻腾在风雨中的孽龙,狰狞而威武。

大堂虚悬着血红色的幔幕,两行兽皮椅上坐着无敌门的四大护法,七堂堂主。

无敌门门主以下,设有四大护法,都是武林中的高手。

千面佛擅易容,精暗器,一根禅杖曾经横扫北五省。

九尾狐人如其名,诡计多端,却是一个阴阳人。

万毒仙翁一身俱毒,寒江钓叟一根鱼竿,飞钓杀人于三丈之外。

这四个人任何一个都足以独当一面,独孤无敌能够令他们臣服,实在不简单。

四大护法外尚有外三堂,内五堂,外三堂之下,有舵主,香主,分驻在各地。

江湖上,可以说绝对没有任何一个帮派能够与无敌门相提并论。

无敌门现在亦真的一如其口号──

唯天为大,如日方中。

独孤无敌坐下,挥手,大堂内外帮众的欢呼声便迅速地停下。

外三堂鸽堂堂主立即上前,道。“禀门主,青松一行三人的行踪,已在属下严密监视之中。”

公孙弘接道:“我堂下所有杀手亦已准备妥当,一有命令,立即就可以出动,击杀青松。”

独孤无敌“唔”了一声,道:“鸽堂堂主──”

“在──”

“传我血手令,所有无敌门弟子沿途不得骚扰青松三人,如有违背者,以门规处置。”

“是。”鸽堂堂主虽然这样应,却一脸疑惑之色。

其它人也不例外。

公孙弘抢着问道:“师父。”

无敌截口道:“我不想乘人之危。”

寒江钓叟随即道:“门主真是宅心仁厚,气量过人。”

万毒仙翁亦道:“武林霸主不愧武林霸主──”无敌笑笑道:“还有,这两年之内,我准备闭关练功,这期间所有人等,不得招摇生事。”

众人亦只有应是。

无敌笑容不减,接道:“大家现在可以出去了,其它的事情,今夜席间我再与大家细说。”

他的笑语声始终那么平淡,谁也猜不透他现在打的是什么主意。

众人却都听得出,无敌需要安静一下,一个个告退,只有公孙弘留下。

公孙弘随即走到无敌座前,道:“师父,你时常称赞弟子在无敌门中资质最高,说来惭愧,很多事弟子都不明白。”

无敌目光一落,道:“为师没有错赞你,最低限度,你都听得出为师不是言不由衷。”

公孙弘道:“弟子愿闻其详。”

无敌沉吟道:“青松被我以灭绝神功击伤内脏,纵使有灵丹妙药,亦不过苟延残喘而已,不足为虑,所以为师故作大方──再说,观日峰一战,为师亦受了一点内伤。”

公孙弘惶然道:“师父,你──”“不要紧,休息一个半月,相信就可以完全痊愈。”

“青松那个牛鼻子……”

“他武功的高强,确在你们的意料之外。”

“既然现在他身受重伤,我们何不乘胜追击,杀上武当山,斩草除根,免留后患?”

“为师与青松十年一战,三战三胜,都没有乘胜追击武当派,你可知何故?”

“恕弟子愚昧。”

“只因为武当山还有一个燕冲天。”

“燕冲天?他……”

“是青松的师兄,二十年之前便已被称为武当第一高手,据知,一直都在武当后山,苦练武当七绝的天蚕诀。”

“天蚕诀?”

“如果你不是善忘,应该记得我曾经告诉过你,无敌门的先几代,都是败在武当的天蚕神功之下。”

公孙弘点点头,道:“那青松……”

“他始终没有练成。”无敌沉吟着道:“看来那天蚕神功,并不是任何人都可以练习,但燕冲天苦练二十年,纵使未完全练成,亦不是青松可比。”

“那燕冲天一日不死,我们岂非就一日不能够独霸武林。”

“这只是两年之间的事情。”

公孙弘不明白,无敌随即解释道:“两年之后,我的灭绝神功相信已可以突破第九重,达到本门先代从来没有达到的境界,就是燕冲天,亦难逃一死。”

语声一落,无敌右掌一沉,在他椅旁的一张几子便“哗啦”一声被击得粉碎。

公孙弘方待说什么,无敌已问道:“是了,内五堂方才怎么只见四堂,银凤堂堂主又怎样了?”

公孙弘叮喘着道:“她……”

“还在生气?”

公孙弘点头,无敌却大笑起来。

门紧闭,那上面嵌着一只银凤,在阳光下闪闪生辉。

独孤无敌才将门推开,一柄柳叶刀就迎面射来,他眼明手快,一扬便已将飞刀夹在食中指间。

“好快的飞刀。”他笑着走进堂内。

堂中只有一个女孩子,一个美丽而英武,带着几分冷傲的女孩子。

她双手玩着三柄飞刀,盯着独孤无敌,嘴唇抿成一条线,一声也不发。

无敌一直走到那个女孩子面前道:“今日每一个堂主都来祝贺我,怎么就是你这个银凤堂主不来?”

女孩子仍不作声。

“还在生爹的气?”无敌又问。

那个女孩子也就是他的独生女儿独孤凤。

“我怎敢。”独孤凤仍在把玩着飞刀,道:“比武都过去了,谁还将这事情放在心上。”

无敌看着独孤凤,忽然叹了一口气,道:“爹不带你去,是对这一战并无必胜把握,万一战败,难保你就会有什么损伤。”

独孤凤听到这里,再也恼不下去,拋下飞刀,上前牵住了无敌的臂膀,道:“爹,你没有受伤吧?”

“一点儿内伤,算不了什么。”

“真的不要紧?”

“爹什么时候欺骗过你?”

“那可好──”独孤凤突然拉着无敌到堂中桌旁,道:“爹,你坐下。”

无敌诧异地道:“怎么了?”

独孤风随即双手一拍,四个婢女应声从内堂转出,各捧着佳肴美酒。

无敌先是一愣,接着大笑道:“好女儿,原来你早就吩咐人预备了酒菜,欢迎爹回来了。”

独孤凤噗哧笑道:“我早就知道,爹是绝不会打败的。”

无敌大笑不绝。

酒斟下,独孤凤举杯道:“爹,这一杯祝你乘胜追击,消灭武当派。”

“好。”无敌一笑,痛尽杯中酒,忽有所感,道:“凤儿,你自小都只是关心武林中的事,其它的事难道没有想过?”

“其它事?什么事?”

“譬如说你的终生……”

独孤凤咬着嘴唇,不作声,无敌接下去道:“十八岁了,怎能够只顾练武,无敌门下这么多……”

独孤凤冷傲地道:“我谁也瞧不上眼。”随即温柔地一笑,道:“有爹你伴着我就够了。”

无敌一笑道:“可惜,这两年之内,爹不能再陪伴你了。”

“为什么?”独孤凤一惊。

“爹只是要闭关苦练两年。”

“那……”

“你以后就不要再这样任性了。”

“以女儿的武功,才不怕什么人呢。”

“又来了。”无敌摇摇头,道:“你武功虽好,经验还是不够,我就是担心你闯出祸来,所以已经吩咐了弘儿以后小心照料你。”

独孤凤立时露出不悦之色。

看样子,她对于公孙弘似乎并没有多大好感,无敌却又不知道。

夜未深,屋内仍然有灯光。

人马都俱已疲倦,青松、铁石、木石三骑又来到那个农家之前。

青松的面色犹如白纸,已实在支持不下去了,铁石滚鞍下马,道:“师父,我们就在这户人家借宿一宵好不好?”

青松无力地点头,铁石方待敲门,“依呀”一声,门已经在内打开,那个老公公探头出来,一见是青松三人,一呆,便亦将头缩回去。

铁石忙上前道:“这位老人家……”

老公公应又不是,不应也不是,怔在那里,老婆婆接着亦出来,亦怔住了。

铁石接道:“家师伤病在身不宜赶路,夜色又已深,想借宿一宵……”

老公公口吃地道:“三位道长,我们穷苦人家的处境,你们也应知道了。”

老婆婆接道:“说实在的,我们不敢收留三位在这里住宿,就这样,我煮些粥给三位食了,三位休息一会之后再上路。”

铁石沉吟,木石回答道:“也好,劳烦两位老人家了。”

老公公看看老婆婆,看看青松,终于将门打开。

铁石、木石忙扶了青松下马。

这户农家与青松他们离开之时并没有任何的不同,只是心情已完全两样。

那一对老夫妇实在不知道青松他们到底是什么身份,一起躲进了厨房内。

青松盘膝在一角,半晌才张开眼睛。

铁石、木石侍候在一旁,看见青松眼睛张开,木石忙问道:“师父,怎样了?”

青松吁了一口气,道:“调息一会,已经好了很多。”

语声未了,两声闷哼,突然从厨房那边传来,青松面色一变,霍地站起,铁石一声:

“木石,你照顾师父,我过去看看!”第一个掠出!

青松、木石亦随后追了出去。

粥已沸,“噗噗”的在响。

那对老夫妇却不能再作声了,都已变成了死人,血从他们的咽喉流下,那上面,穿了一个洞。

铁石剑出鞘,直冲进去,看见那对老夫妇,不由得怔在当场。

青松、木石紧追着进来,木石目光及处,猛一声惊呼道:“师父,你看!”

青松循指望去,那边的墙壁上,钉着一尺许宽阔的白布,上印着一只血掌。

“血手令!”青松目眦欲裂,身子颤抖了起来。

铁石道:“这不是无敌门杀人的标识吗?”

青松点头,面色更难看,紧握的双拳,指节发白。

正午。

这时候是醉仙楼生意最好的时候,人声嘈杂,可是青松三师徒一走进来,就迅速静下了。

每一个人都以奇怪的目光望着他们。

铁石自顾走到柜台的面前,坐在柜台后面的店老板疑惑地望着他道:“三位,那边有空的座位……”

铁石道:“我们是来投宿的。”

“欢迎──”老板一面将账簿摊开,道:“请问──”“我们是武当弟子……”

铁石话才说到一半,那个店老板“啪”地已忙将账簿合上,赶紧道:“小店已经客满,三位请到别间。”

铁石冷笑道:“我们可不是白住的。”

老板赔着笑脸,道:“小店真的已经客满……”

话还未完,店门外蹄声暴响,一个黑衣人策马从门外奔过!

黑衣人张弓搭箭,坐骑驰过的剎那间,手一松,“飕”的一支箭射出!

那支箭连着一方白布,“夺”地飞插在大堂正中横匾下,白布扬开,出现了一只血手印!

满堂客人应声望去,齐皆变色,不约而同,推椅而起,外奔了出去,不到片刻,已走得八八九九,最后,只剩下一个人。

那是一个富家公子装束的少年,衣饰华丽,只是放下杯,向青松这边望来。

他长非常英俊,诧异中仍然不失镇定。

这边店老板连声嚷叫道:“你们还没有付钱,怎能够这样一走了之。”

他当时叫不住那些客人,也拦阻不了,嚷叫一会,转顾青松三人,又不敢发作,苦着脸道:“这一次,可给你们三位武当弟子累死了。”

青松感慨至极,铁石、木石面色铁青。

老板顿足道:“你们说,叫我怎么好啊!”

一个声音实时在后面响起,道:“张老板,你何必这样紧张!”

老板应声望去,便要发作,但看见是那个少年,忙又咽了回去,苦笑道:“傅公子,你有所不知,他们这一走,我便血本无归了。”

那位傅公子淡然一笑,道:“都算在我账上。”探袖取出了一大锭银子递上前去。

张老板欲接还拒,道:“傅公子,这怎么可以?”

“小意思。”傅公子索性就将那锭银子塞进老板手中。

张老板不觉将银子握紧,只恐丢掉似的。

傅公子接道:“劳烦你替这三位道长打点一下。”

张老板立时苦起了脸,讷讷道:“傅……公子……”

“是银子不够……”

“不──”张老板目光转向那块印上血手印的白布,道:“我们做生意的苦处,傅公子也都明白的了。”

青松转到这里,一旁插口道:“这位公子的好意,贫道师徒心领了。”转而吩咐道:

“铁石、木石,我们走!”

铁石、木石扶着青松立即就转身举步。

那位傅公子追出门外,道:“三位道长请留步。”

青松停步,缓缓地转身道:“未知这位公子……”

傅公子恳切地道:“道长,我看你有病在身,倒不如到我家中歇息一下。”

青松沉默了下去,铁石插口道:“傅公子,你难道没有看到那血手令?”

傅公子点头道:“我知道,那是无敌门的标记。”

“公子难道不怕无敌门?”

“先父乃朝廷命官,我家在附近,也总算有些体面,相信无敌门也不敢如此猖獗,犯到传家头上。”

铁石、木石不由得点头,青松道:“傅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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