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路越走越僻静,走这个方向到陆家,必须经过这座小山坡。

日间这里是小孩子游玩的地方,也颇为热闹,入夜后却有如鬼域,北盗对附近的环境绝无疑问很熟悉,才选择这个地方动手。

陆丹并不知道危险已迫近,及至冷风一阵吹得酒意全消,北盗已随风从一株高树上掠下,一柄快刀自他的脑后削落。

北盗一身衣衫全都束紧,不带风声,随风而来。不急不缓,这一刀砍中,却还是致命,他用这种方式先后也不知已割下多少脑袋。

陆丹惊觉有人偷数,那柄刀已经很接近,他纵然怎样闪避,看来也难免伤在刀下,却就在此擦,一块石头飞来,正打在刀锋上。

“当”一声刀被打开,北盗人亦不由翻身落下,刀环转一匝护佐身子。

陆丹目光盯住他面上,喝问:“什么人?”

北盗没有理会他,目光闪动,一心在我那个阻止他动手的人。

那块石飞来的方向实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却是替北盗回答陆丹:“他人称北盗,却非独盗既无盗,而且见钱开眼、这下子可是要盗你的人头。”

一听这声音,北盗一张脸便绷紧。

“是那一个指使你的?刘瑾?”陆丹喝问。

北盗只是向那个苍老的声音来处,一声:“是你?”

一个人应声从那没一株高树上掠下,正是那个已然在小酒家内醉倒在陆丹面前的老头儿,他手捧大红葫芦,喝了一口酒才回答:“你也太不长进了,竟然沦为太监的奴才,江湖上的朋友还将你我并排在一起哩?”

陆丹心头一动,脱口嚷出来:“老前辈原来就是南伦北盗中的南偷!”

“你没有听清楚?”南偷瞪了陆丹一眼。“南偷便南偷,怎么拉上北盗一起叫。”

陆丹正要答话,北盗经已冷笑截住。“老头儿,我们河水不犯井水……”

“河水井水都是水,连这个道理你也不懂?”南偷打了一个“哈哈”。“难怪更不懂天下人管天下事。”

“你真的要管?”

“管定了。”南偷仰首又喝了一口酒。

“这个人跟你是什么关系?”

“我现在喝的酒也还是他的钱真的。”南偷拍着那个大红葫芦。

“我也给你钱买酒。”北盗扬手一锭银子飞出。

南偷伸手着似便要接下,突然转身一个虎尾脚将那锭银子踢回去。“你的钱太脏,拿来买酒喝,就是不会发酒疯也会绝子绝孙。”

北盗将银子接下,叹了一口气。“你还是那个臭脾气,不吃敬酒。”一顿接问:

“我们有多久没有交手了?”

南偷打着酒呃。“谁有兴趣记这种事?”

“除了打架,我们每一次见面好象便没有其它事要做的了。”北盗叹息。

“你喜欢打架啊。”南偷使劲的卷袖子。

北盗又是一声叹息,人刀飞前,翻滚着当头向南偷削下,刀光如雪花飞舞,正是一招“雪花盖顶”。

“好一招雪花盖顶。”南偷抱着葫芦滴溜溜一转,转到了北盗身后,葫芦顿势一送,撞向北盗腰背。

北盗身形-那一快,让开葫芦撞击,顺势扑在地上,伏地一滚,刀花再展,滚削向南偷的下盘。

“好──老树盘根!”南偷大笑。“你还是这种老套,既乏创意,又无突破!”笑说着人与葫芦也贴地滚转起来,从容接下北盗滚动的刀花。

北盗没有作声:人刀越滚越急,开始只见刀花里着人身,逐渐人身也融入刀化中,最后非独人,连刀花也不见,只见一团亮光。

刀用得这样迅速,身形的变化这样灵活的人实在不多,陆丹当然看得出这种刀法并非南偷说的“雪花盖顶”“老树盘根”这么简单,也不由捏一把冷汗,若是由他来应付,肯定绝没有南偷那么轻松,能否应付得也大成问题。

他江湖经验原就不多,像北盗这种刀法也还是破题儿第一趟看见。

南偷应付的方式也一样在他意料之外,与北盗相反,南偷的身形反而逐渐缓下来。

陆丹清楚的看见南偷的身形变化,也清楚的看见南偷将手中大红葫芦送进那团亮光葫芦没有在亮光中破碎,那团亮光突然消散,刀再见,人再见,北盗握刀在手,“鲤鱼倒穿波”、倒窜了开去。

那-那葫芦底部正压在那柄刀的护手上、陆丹虽然看在眼内,却不能够肯定北盗被葫芦撞开还是自己窜开。

南偷没有追击,长身而起,仰首喝了一口酒,笑顾陆丹。“人刀能够化成一团光的人并不多。”

陆丹不能不同意,他固然之前未见,以南偷的见识也是这样说,应该就是事实了。

“我虽然不喜欢他的行事作风,却不能不欣赏他这柄快刀。”南偷吁了一口气。

“幸好我还未太醉,否则醉眼昏花,分辨不出亮光最弱的一点在那儿,可就糟了。”

北盗身形落下又起,倒跃上一株高树的横枝,冷冷的看着南偷,没有作声。

陆丹听得更用心。

“亮光最弱的一点当然就是护手刀柄部份,只攻这一点便成,但你的判断若是不够准确,身手也不够敏捷,最好还是在他人刀还未化成一团光之前出手。”南偷话是对陆丹说,眼睛却瞟着北盗。

“多谢老前辈指点。”陆丹一揖。

“当然了,你若连一点信心也没有,最好还是拔脚开溜三十六着,走为上着。”南偷打了一个“哈哈”,突然一顿,摇头。“不成,他轻功一流,你如何走得了,我还是代你向他讨一个人情。”

陆丹正要阻止,南偷已大声向北盗。“这件事到此为止如何?”

北盗冷笑,南偷双手接一摊。“我既不想整天跟着这个没趣的小伙子,也不想跟你这个大坏蛋混在一起。”

言下之前,除非北盗答应,否则他一定纠缠不清,全力保护陆丹。

北盗只是问:“你知道他是什么人?”

南偷反问陆丹:“难道你不是铁御使陆迁的儿子?”

陆丹苦笑,南偷接摇头,喃喃自语:“人家叫他铁御使他就真的以为自己是铁打的……”

“家父──”-南偷截住了陆丹的话:“除了自白赔上一条性命,我实在想不到他这样做有什么用处。”

陆丹怔住,眼前这个无酒不欢,看来整天醉醺醺,难得有一刻清醒的老人显然比一般人要清醒得多。

北盗突然插口:“你知道得大多了。”

“我知道什么?”南偷打了个酒呃。

“江湖人还是回江湖去。”

“我是江湖人啊。”南偷好象现在才省起来,抓着一头乱发。“你呢?”

北盗叹了一口气。“要杀他的是刘瑾,我就是不动手,其它人……”

“我只是请你高抬贵手。”南偷又笑了。

“三年前你在西湖救过我娘亲一命──”南偷一怔,脱口:“什么?”

看他的反应,显然并不知道所救的是什么人,北盗淡然道:“你我可谓生冤家,死对头,这么巧,偏偏有这许多恩恩怨怨。”

南偷大摇其头,北盗又道:“我知道你绝不是挟恩求报的那种人,但不管怎样,这件事今夜一笔勾消!”

语声一落,他身形倒翻,随风飞掠,眨眼间便经已消失不见。

“又会这么巧的。”南偷一头白发已然被他抓得鸡巢也似。

“老前辈──”陆丹上前来。

“你听到的了,刘瑾是绝不会放过你的,最好趁这个机会躲开。”

“晚辈可不怕……”

“你不怕我怕。”南偷半身一缩,忽然问:“你这样死掉了有什么好处。”

陆丹怔住,南偷伸手一拍他的肩膀。“想通了告诉我,我脑筋有毛病,转不来,想不通。”随即转身,步高步低的往山坡下走。

陆丹追前去,南偷立即回头,双手乱摇。“你别跟着,我这个人不怕死,却怕麻烦。”

突然反手一巴掌掴在自己面上。“死有重于泰山,有轻于鸿毛、这你也不懂,竟然不怕死?”

他是责骂自己,陆丹听着却有如被当头浇了一桶冷水,不由省起父亲临终的话,与南偷的竟然这么接近。

临终他那个父亲亦已醒悟,现在他这个儿子难道还要重蹈覆辙?

这样死掉了有什么好处?应该跑到那里去?应该怎样做?他心绪一阵纷乱,到完全清醒的时候,南偷已经不知所踪。

他仍然不知何去何从,脚步举起,不由自主走向回家的路上。

走过小山坡,走进一条小胡同,这条是快捷方式,可是一走进来,陆丹便后悔了,他已感觉到杀气,右手很自然的落在配剑柄上。

剑尚未出鞘,皇甫兄弟便在胡同两端出现,判官笔在手,那种神态更彷佛已判定了陆丹的生死。

“是你们?”陆丹剑出鞘,左手提剑诀。

“你的运气不错。”皇甫忠冷笑。“只是不错。”

“南偷与你背道而驰,你走这条路连我们兄弟都意外,他纵然不放心回头,也找不到这里来。”皇甫义语声森冷。“你是死走了!”

“我们本来不想亲自动手,但时机适合亦无妨。”皇甫忠开始移动脚步。

皇甫义同时移动。“你要怪只好怪你父亲将你送上武当山,若是你没有武功,最低限度不会像现在这样短命。”

陆丹冷笑,剑护胸前,皇甫兄弟实时身形一快,前后窜上,判官笔向陆丹身上要穴招呼,陆丹剑势同时开展,急攻向皇甫忠,他是要个别击破,以免腹背受敌,可惜他的本领与皇甫兄弟还是有距离,连攻七式二十一剑,非独未能将皇甫忠砍倒,甚至迫退,第二十二剑方待出手,皇甫义已到了。

他们存心速哦速决,省得麻烦,出手极其狠辣,陆丹三个下来,身上衣衫已穿了四个洞。

胡同狭窄,长剑原就很难施展得开,不似判官笔的短小方便,皇甫兄弟合作已惯,此消波长,陆丹应付得当然吃力,险象环生。

皇甫兄弟选择这种环境动手,当然就是已弄清楚陆丹的武功特长,他们步步进迫,兵器一寸每一寸险,越接近威力便越大,也是说,陆丹的危机相应更大了。

他的剑诀仍能够把持,长剑由左支右绌而不能不放弃攻击,脚踏太极,剑走无极,千百个剑圈护住了身子,一个身子也同时疾转。

他不是不想拚命,但这种环境实在太不利,拚命也没用,他也已学会了冷静,想透了要拚也要拚得有价值,对象是刘瑾,绝不是皇甫兄弟。

现在他要做的只是如何突围。

皇甫兄弟显然看穿了他的心意,不的而同一声:“要走?没这么容易──”皇甫义身形随即一沉,一双判官笔封住了陆丹的下盘,再下沉,插向陆丹的双脚小腿。

这也是陆丹剑圈兼顾不到的部位,陆丹双脚不由拔起来,人剑凌空一转,头下脚上。

这一个变化在皇甫兄弟意料之中,左右同时翻腾,判官笔一截陆丹剑势,一击陆丹要害!

陆丹的反应也相当敏锐,左手虎爪,抓在一侧墙壁上,剑击左右,封开四支判官笔,虎爪一印,身形一翻,便要翻到瓦面上。

也就在这-那,皇甫兄弟手中判官笔突然一齐脱手,凌空飞射陆丹,笔端赫然相连着一条链子,多了链子,判官笔攻击的范围当然远很多。

这一着实在大出陆丹意料之外,眼见皇甫兄弟身形翻腾之后往下沉,以为他们看不透自己身形的变化,到发觉中计,已经来不及应付。

他的剑尽力而为,却也知道纵然如此也最多只能够将两支判官笔挡开,其余两支必然击在身上,虽则不是要害,但判官笔相连链子,自己的身形难免被带动往下摔去,皇甫兄弟回到手上的判官笔乘机扎到,他纵使能够避得开第一击,亦未必能够避得开第二击。

心念一转,判官笔已击到,兴之同时,陆丹突然感觉右脚足踝一紧,一个身子不由自主往上飞起来。

四支判官笔左右交错从他眼前飞过,他惊魂未定,一个身子已落在瓦面上,剑正要剌出,已看见那抓住他足踝的人将手松开,贴着瓦面一下子滚开,接一个筋斗翻身而立。

他虽然看不清楚面目,只着这身形变化已知道是什么人,脱口一声:“小子──”

小子一脸笑容,伸手指往唇上一按。“别嚷得这么大声,给他们知道,可就麻烦了。”

陆丹知道小子又在开玩笑,只有苦笑,皇甫兄弟经已双双追上瓦面,哪还有什么知道不知道的。

“那条路上的朋友。”皇甫忠笔指小子。

小子一个惊恐的反应。“不是东厂,不是西厂,也不是内厂。”

“你却是斗胆与内厂的人作对。”皇甫义冷笑。

“没有这种事。”小子慌忙摇手。

“这个我老头儿可以做证人,他只是贪玩,不是有心,也不是无意。”一个懒洋洋的声音,遥遥传来。

皇甫兄弟目光应声疾转,只见南偷手捧大红葫芦正卧在不远处的一片瓦面上。

他们的面色立时沉下来,北盗有多大本领他们是知道的了,遇上南偷,北盗尚且要退让三分,这个南偷当然不容易对付。

若是有把握,在山坡上他们早已经动手,何况还多了一个小子。

“无意不就是有心。”小子苦着脸接上一句。

南偷一言惊醒的。“这怎么是好。”一顿接嚷起来:“师父代你向他们求情──”

“不用了──”皇甫忠冷截。“我们兄弟受不起。”

南偷一怔,突然拍膝大笑。“老头儿只是随便说说,你们竟然以为是真的?”

皇甫兄弟不由怔住,小子竟然安慰他们:“你们千万不要介意,我师父就是这样,疯疯癞癞,喜欢开玩笑。”

话口未完,南偷已然一个翻身,凌空接一个筋斗,落在他身前。

“目无尊长──”南偷一巴掌掴向小子。

小子翻身窜到皇甫兄弟身后:一面大嚷:“我帮口,你们帮手!”

皇甫兄弟冷笑,判官笔一齐扎向追前来的南偷。

“你们侍候那个太监的,怎么听这个小子指挥?”南偷连闪带避,一面手指小子。

“你这个小子难道也投进了那个太监门下?快快从实招来!”

着样子他使要追打小子。

“那有这种事,为了证明小子的清白,对不起两位,小子只好动手了。”小子随即跌步鸳鸯连环脚,踢向皇甫兄弟的腰背。

皇甫兄弟左右闪开,方待转身对付小子,南偷已上前来,大呼:“他不管怎样也是老头儿的徒弟,事情未弄清楚,你们怎能够对他用兵器,万一──”话口未完,皇甫兄弟的判官笔已向他招呼,他身子滴溜溜一转,惊嚷:“好哇,这原来是一个陷阱,兵器还是对付老头儿的。”

皇甫兄弟闷哼一声,一双判官笔更快,南偷一转再转,到了小子面前,却向皇甫义一伸手:“借笔一用,老头儿今天非要好好的教训这个小子一顿不可。”

皇甫义只见手影一动,南偷那双手已到了面前,抓向右手判官笔,他一惊右手判官笔急撤,左手判官笔同时截向南偷的右手,那知道南偷右手抓到了一半便变招,正好迎向他左手的判官笔。

他目光及处,左手判官笔急扑招式,招式才展开,手腕穴道一下麻痹,五指不由自主的一松,判官笔便脱手,落在南偷手上。

非独他,皇甫忠也清楚看见南偷那-那右手一长,中指弹向他的手腕穴道、却连一声“小心”也来不及出口。

南偷夺笔在手,看了看。“这种笔可是不能够写字。”

“师父要表演书法?”小子问。

“要将你口诛笔伐!”南偷瞪着眼睛。

“这么严重。”小子吐了吐舌头。“幸好这种笔是拿来点穴用的。”

“点穴?”南偷目光转向皇甫义,突喝一声:“点你“将台穴”!”

皇甫义一怔。“这穴道不是──”一面偏身避开。

“总之是穴道便是。”南偷接挥笔大喝:“曲池穴、灵合穴、太阳穴……”

他口里叫的与手中判官笔所点的完全是两个不同的穴道,却显然早已习惯,手中判官笔非独不会点在所叫的穴道上,而且所点的另一个一点偏差也没有。

皇甫义却是不习惯,对穴道他绝无疑问是非常熟识,也就因为太熟悉,不由自主应声考虑到南偷所叫的那个穴道,虽然立即醒悟不是,已经慢了半分,这半分已足以令他手忙脚乱。

南偷点到即止,连点皇甫义十七处穴道,皇甫义虽然并没有受伤,已经吓出一身冷汗。

他虽然分心,也不能不承认南偷的出手实在太迅速,判官笔只要稍进便可以将他点倒,这稍进在南偷来说却绝对是轻而易举的一回事。

皇甫忠当然看得出南偷手下留情,在跟皇甫义开玩笑,却实在不明白江湖上传说这个人妙手空空,一身轻功已臻化境,夜走千户,日盗百家,武功方面却并无特别过人之处,但现在看来,这个人的武功非独在他们兄弟之上,江湖上的高手能够与之相比的只怕不多。

这个人与陆家有什么关系,皇甫忠虽然不知道,看下来已能够肯定一点,他们兄弟要在这个人的保让下杀掉陆丹是没有可能的事,这个人虽然无意伤害他们:这样玩下去却实在太没有意思。

心念一转,皇甫忠终于出手,是扬手大呼:“风紧扯呼!”

皇甫义一听身形立即倒跃开去,南偷看着大笑:“跑便跑,什么扯呼不扯呼的,忘了自己是官门中人不是江湖客了。”

皇甫兄弟没有理会,身形展开,飞掠前去:他们都以为南偷不会追来,那知道南偷非独追,而且一股旋风也似的,-那使到了皇甫义身后。

皇甫忠耳听风声,身形疾转,一双判官笔便要出手,皇甫义也不慢。

南偷实时道:“这个笔老头儿留着也没用,还你!”手中判官笔同时塞进皇甫义手里,皇甫义不由一把抓住,呆了呆,南偷已翻着筋斗倒掠回去。

“老大──”皇甫义苦笑。“我们……”

“技不如人,只好认了。”皇甫忠亦只有苦笑。

二人也不再逗留,身形再展开,急急离开。

南偷没有理会他们,倒掠到陆丹面前身形才停下,忽然问:“不听老人言,下一句是什么?”

“我知道!”小子立即接上口,南偷一巴掌已向他掴到,小子的反应也算敏捷、一个筋斗翻到陆丹身后,居然还是一面笑容:“他原来是问你,但你可以不回答的。”

陆丹苦笑着抱拳一损:“多谢老前辈救命大恩。”

南偷摇头。“老头儿只觉得那两个老小子很好玩,那有心情来救你?”

“老前辈──”“叫我老头儿。”南偷冷冷的着了陆丹一眼。“你别胡乱拉关系。”

小子一旁插口道:“用到皇甫兄弟,可见刘瑾志在必得,还是少跟你拉关系安全。”

“说得好。”南偷赞不绝口。“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总算学到了这种识时务为俊杰的本领。”

陆丹若有所得,颔首:“不错,现在这种情形,我应该暂时回避,等候机会。”

小子接又问南偷:“这一次来的是北盗皇甫兄弟,下一次又会是什么人?”

“你以为我是神仙,能知道通去未来?”南偷一双眼瞪大。

“差不多的了,那一个不知道师父一向料事如神?”小子大拍马屁。“到底是……

“当然是比北盗皇甫兄弟更厉害的人。”南偷抓着脑袋。“就是这三个人已经令我头大如斗了,别再废话了,快走快走──”陆丹终于习惯他这种说话方式,随即一揖。

“晚辈就此告辞。”也不再说什么:。转身举步。

小子目光一转,诧异问:“你还要回家去?”

陆丹走的正是回家的方向,应声停步。“稍作打点便动身。”

小子只是问:“不打点不成?”

南偷笑接道:“说不定他家里有很多漂亮衣饰,要好好执拾一下。

陆丹怔住,小子摇头随接道:“我看他不是这种斤斤计较的人,一定是恐怕路上挨饿:回去拿些银两。”

“胡说,他一身武功,也不像完全未走过江湖,怎会连收买路钱也不懂?”

“你是指点他做强盗?”小子傻了脸,突然又嚷起来:“徒弟跟了你这么多年,到现在才知道你有这个本领,快快教来──”语声未已,倒翻开去。

南偷一巴掌正好掴到,一掴落空,破口大骂:“这个也用学的。”

小子道:“我事实完全不懂,只懂得肚子饿的时候,猎山鸡,抓野兔。”

陆丹叹了一口气,抱拳插口:“多谢指点。”脚步再举起来,仍然是走向那个方向南偷大叫:“你还是走这个方向。”

陆丹方待开口,南偷已又道:“我明白了,你是神机妙算,知道危险关头,一定又有高人打救。”

小子奇怪地追问:“内厂势力非同小可,除了师父你这位高人,还有那位高人敢插手?”

陆丹忍不住截口:“刘瑾的手下一定都以为我不曾往那边走,我偏就走那边,反而……”

话口未完,南偷已拍掌。“高明高明──”突然又嚷:“看你样子忠厚,原来也是个懂得打主意的人。”

小子亦道:“我们还是走为上着,否则一个不小心落入他圈套,可就糟了。”

南偷应声:“不错!”一个身子便倒翻开去,小子也不慢,师徒二人瓦面过瓦面,眨眼间消失在黑暗中。

陆丹目送他们远去,虽则已知道他们玩世不恭,亦不由得苦笑起来,然后一阵不知道何去何从的感觉。

清晨。

在安乐侯府其它人来说,这个清晨并没有什么特别,忆兰是例外,才醒来便听到一阵奇怪的“吱吱”声响,循声望去,只见窗下本来没有放着东西的小几上放着一个精致的小竹笼,两只小老鼠正在笼中的竹架上嬉戏。

那两只小老鼠毛呈银白色,举止固然很有趣,神态也没有一般老鼠那样、令人有一种狡猾讨厌的感觉,忆兰第一眼便喜欢,跃下床,连跑带跳的走近去,捧着那个竹笼左看右看。

两只银鼠竟然一些也不畏惧,自顾玩耍,忆兰看着看着忍不住欢笑起来,片刻非常突然的停下,眼珠子“骨碌碌”地转动,左顾右盼。

“师公、师公──”她高呼:“我知道你来了,你躲在什么地方。”

在她面前的窗户突然打开,一个须发俱白的老人探头进来:“在这里──”他一面慈祥的笑容,语声带着童真,忆兰看见开怀大笑,伸手便去摸他的胡子。

“怎样。喜欢不喜欢?”老人笑问,与说话同时,长长的胡子也舞动起来,忆兰双手便摸了一个空。

老人的胡子继续有节奏的飘舞,没有相当的内功造谙要将胡子这样是绝没有可能的事,这个老人也不是别人,乃是昆仑派专门人钟大先生,辈份固然高,也是天下有数的高手之一。

认识他的人大都知道他最没有架子,但若非目睹,只怕难以相信他的心态有时竟然会跟小孩子一样,就正如现在,他童心大发,只顾逗小忆兰开心,那里还会考虑到自己已经一大把年纪,又是武林中的老前辈什么。

他终年浪迹江湖,行踪无定,现在突然出现在安乐侯府,只怕徐廷封也料想不到。

忆兰抓了一会都抓不着钟大先生的胡子,一些也不气恼,反而拍掌大笑。

钟大先生的胡子这才停止飘舞,笑间:“还没有回答师公呢?”

“当然喜欢了。”忆兰双手捧着竹笼。“我现在才知道老鼠并非全都是黑色。”

钟大先生点着头。“这种银鼠很罕有,师公也是第一次遇上。”

忆兰忽然问:“都是公的?”

“一公一母。”

“我就是不明白。”忆兰左看右看,皱眉。

“不明白什么?”钟大先生猜不透。

“怎么畜牲不管公母都长长着胡子的?”忆兰一本正经。

钟大先生一怔,忍不住大笑,忆萌嚷起来:“师公,你知道是什么原因。告诉我啊!”

钟大先生又是一怔,摸着胡子。“师公也不明白怎会这样。”

“没骗我?”忆兰怀疑的。

“师公怎会骗忆兰。”钟大先生省起了什么的。“这种银鼠不吃肉,只吃蔬菜水果。”

“糖葫芦吃不吃。”

“这个──”钟大先生忽然叹了一口气。“怎么你问的总是师公不懂的。”

忆兰拍手。“爹爹说师公本领很大,原来师公也有这么多不懂的。”

钟大先生又叹了一口气,接问:“你爹爹在那里?”

“师公原来最疼兰兰,进来第一个就是找兰兰。”忆兰更高兴。

“还不给师公引路。”

“爹爹不在房间,一定在后花园练武功。”忆兰自顾戏弄那两只小银鼠。

“怎么不跟师公到后花园去?”钟大先生彷佛看进忆兰心里。“害怕给抓着练武功?”

“很辛苦的。”忆兰伸伸舌头。

“不辛苦怎会练得好?”

“爹爹也是这样说,可是天天都那么辛苦,兰兰怎能不害怕。”

钟大先生笑了笑。“幸好师公还没有忘掉后花院应该走那个方向。”

说着他悠然转身,忆兰挥挥小手,继续与那两只小银鼠玩耍。

徐廷封大清早起来,到现在已经在后化院苦练了差不多有半个时辰,由内功而外功,由拳脚而兵器。

剑在他手中彷佛也有了生命,明亮夺目,飞灵巧幻,虚尽变化,昆仑派的剑术原就已变化灵巧见称,能够练到他这个境界的弟子却只怕不多。

虽然苦练,到现在他仍然毫无疲态,内功的深厚可想得知。

一趟剑走下来,他彷佛又有所领悟,左手捏剑诀一副,剑路又由第一式开展。

这一趟变化显然又多了一些,钟大先生这个昆仑派掌门对昆仑派的剑术当然-如指掌,又怎会瞧不出,原已准备走过去,不由又停下,凝神静气。细看下去。

看出最后,他到底忍不住,脱口喝下声:“好──”徐廷封一听这声音,一声“师父──”出口,剑势便要停顿。

“继续!”钟大先生接喝一声,身形凌空掠出,剑同时出鞘,闪电也似射向徐廷封。

“弟子斗胆──”徐廷封剑迎向钟大先生的剑,随即全力开展,他怎会不清楚这个师父的性格,一些保留也没有,将方才领悟到的变化也施展出来!

钟大先生连声叫好,但徐廷封的剑势变化对他并无多大威胁,还是完全接下。

“你能够领悟到那许多变化实在不容易,可惜那些变化并没有多大威力,不太难化解。”钟大先生说来倒轻松。

双剑交击有如珠走玉盘,听来非常悦耳,每一次双剑交击的位置事实都不同,声响也自然迥异,抑扬顿挫,好比天籁。

徐廷封的剑势竟然又有了新的变化,这变化出现,钟大先生终于被迫退一步。

更新的变化紧接又出现,钟大先生手中剑一连三式,最后还是不免再倒退一步,他不由大声叫好,接一句:“用天龙八式配合──”徐廷封应声身形飞舞半天,剑势一敛再开展,又是方才那一个变化,钟大先生剑亦随着飞舞起来,身形变化与徐廷封一样,剑势却是化解徐廷封的攻势。

虽然被化解,徐廷封的身形继续在半空飞舞,攻势也紧接再出现。

钟大先生的身形随着变化,却显然没有徐廷封的灵活,但仍然将徐廷封的攻势破去。

徐廷封一变再变,越变越快,接连又六个变化,剑势也配合得恰到好处:钟大先生相应再来三个变化,身形已不由自主下降地面,徐廷封那最后三个变化已变成个人表演,到最后,人剑混成一条光带,盘旋飞舞一匝才落下,正好落在钟大先生面前。

“好,好极了。”钟大先生笑得合不拢嘴。

“请师父指正。”徐徐廷,恭恭敬敬。

“是好师父才说好,师父早就看出你悟性奇高,是一块练武的好材料,事实证明师父并没有走眼,剑术变化能够练到你这个境界的昆仑弟子并不多,内功也一样,至于天龙八式,更就连我这个师父也自叹不如了。”

“师父言重──”“想不到这三年下来你的武功突飞猛进,听说你每日都在苦练,风雨无间。”

“弟子是临急抱佛脚。”

“形势不大好?”

“坏极了──”徐廷封不禁叹息。

“少林一转,并无收获?”

“心禅上人在不老神仙七煞琴音下化为灰烬,无我掌门不屈自裁,剩下无为长老必须拾残局,出家入四大皆空,大劫之后弟子更难以启齿。”

“这件事江湖上也有传闻,据说最后关头,云飞扬出现,力挽狂澜击败不老神仙……”

“云飞扬武功高强,天蚕神功变化莫测,弟子望尘莫及。”徐廷封由衷之言。

“武当派的天蚕神功总算后继有人。”钟大先生显得有些感慨。

“弟子原想请他到这里来,可惜他既无意江湖,也无心效命朝廷。”徐廷封更感慨。

“朝廷无话可说,连江湖也不再涉足,实在是武林道武当派的一大损失。”

“你呢?你不肯接受昆仑派掌门之位,又何尝不是昆仑派的一大损失?”钟大先生笑了。

徐廷封叹息:“弟子事实是……”

“是怎样师父难道不明白,只可惜难得有一个你这样聪明的弟子,你却又不能够-开一切,否则一定可以领悟到天龙第九式的变化。”

徐廷封奇怪地问:“天龙八式之外还有第九式?”

“不错──”钟大先生沉吟着。“昆仑立派以来却只有第十代掌门人游龙子领悟得到其中变化,据说必须先将前八式融淮贯通,师父四十岁才练成天龙八式,苦思到现在仍无所得,只有寄望于你,你若是能够-开一切,相信很快便能够……”

徐廷封叹息截道:“师父的心意弟子明白,只是在这个时候……”

“你为人正直,武林中实在需要你这种人来维持正义。”

“武林重要还是国家重要?”徐廷封忽然问,钟大先生怔住,徐廷封看在眼内,连忙一揖。“弟子知罪──”“你说得很有道理。”钟大先生拈须微笑。“师父是武林中人,难免只考虑到武林方面。”

“将来有机会……”

“这个将来再说。”钟大先生随郎转过话题。“刘瑾所以有今日的权势,皇帝似乎都有责任。”

“也到底醒觉了。”

“不太迟吧?”

“难说。”徐廷封忧形于色。“师父可知道朝野中人现在怎样子称呼刘瑾?”

“是不是──九千岁?”

“再加千岁就是万岁了。”

钟大先生无言点头,目光突然一转,一阵小孩子的笑嚷声正从那边传来。

徐廷封目光亦转。“今日是忆兰的生日,她昨日已开列名单,附近王侯的孩子她认识的都要请来。”

“难得她高兴。”

“师父选择今日到来莫非也是这个原因?”

“我答应过一定会到来,而且要送她一样新奇有趣的礼物。”

“师父已经见过忆兰了。”

钟大先生点头微笑,徐廷封接一句:“忆兰快要给师父宠坏了。”

“你这个做父亲的不也是一直宠着她?”钟大先生突然省起了什么的。“忆兰也这么大了,廷封,你也应该考虑到续弦……”

“师父──”“你不说师父也明白的,感情若是不好你也不会将女儿改名忆兰,天下之大,不会一个好女子也没有的。”钟大先生语重心长。“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徐廷封一笑,仰首向天,眼睛彷佛笼上了一重烟雾,思想一下子又回到老远。

新婚燕尔、忆兰的出世、音容永逝……

徐廷封的笑容逐渐变得苦涩。

来的小孩子无一例外,全都对那两只小银鼠大惑兴趣,他们出身富贵人家,锦衣美食,玩具方面除非看不见买不到,否则一定能够到手。

这种小银鼠他们却是连听都没有听过,看着有趣,都嚷着回家后也要大人买回来。

“京城是没有的。”忆兰可神气了,看见那进走进来的钟大先生,随又问:“师公,是不是?”

钟大先生笑笑。“应该没有。”

那群小孩子一阵失望,突然围拢上来,都是问那儿才有,钟大先生笑得合不拢嘴,左手捧一个,右手抱一个,好容易才令那群小孩子安静下来。

徐廷封一旁看着亦心头大乐,不觉得心头的烦恼都暂时放下来。

忆兰亦挤到钟大先生身前,悄声问:“师公,一会到什-海好不好?”

“到那儿干什么。”

“看小子哥哥表演。”

“小子哥哥?”

“懂得翻筋斗,变魔术,很本领。”忆兰看着徐廷封。“爹爹本来答应陪我去的,可是整天忙这忙那,难得有空闲的时候。”

钟大先生正要答话,家人徐福便匆匆奔进来,向徐廷封禀告:“陈公公求见。”

“陈公公?”徐廷封大皱眉头。

钟大先生插口问:“那是什么人?”

“刘瑾的心腹太监。”徐廷封稍作考虑,向徐福。“请他进来。”

钟大先生看着徐福退出,沉吟道:“我看我还是回避一下的好。”

“也好。”徐廷封心念一转,立即同意。

钟大先生方退出大堂,徐福已领着陈全走进来,这个陈全跟一般太监并没有分别,阴阳怪气,肌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青白色。

他显然发现钟大先生的存在,向那边深注了一眼,才向徐廷封施体。“拜见安乐侯。”

“不必多礼。”徐廷封随即问:“公公这一次到来未知道有何贵干?”

“是九千岁叫我来的。”陈全一面笑容。“九千岁知道今日是侯爷的千金生日,特别准备了一份贺礼着我送来。”

“刘总管太客气了。”徐廷封实在有些意外。

“小妹妹,来──”陈全接向忆兰招手。

忆兰跟那群小孩子就像是看着一个怪物的,奇怪地看着陈全。

“忆兰──”徐廷封轻喝:“陈公公叫你,怎么不答话?”

“是──”亿兰应声上前。“陈公公。”

陈全含笑点头,打开手上的一个锦盒,里头放着一双嵌着宝石的金手镯。

“这是九千岁送给你的,你收下。”

忆兰看着徐廷封,徐廷封无奈点头。“既然刘总管一番心意,你就收下好了。”

他当然知道这个太监狡猾,东西若是要交到他手上,推辞并不是一件难事,陈全是必考虑到这一点,直接送到忆兰面前。

“多谢陈公公。”忆兰有些不安地收下。

“应该多谢九千岁的。”陈全转向徐廷封。“九千岁还有一张帖子。”

“哦?”徐廷封若无其事,早料到事情不会这样简单的了。

“九千岁今日在城外万花林赏花,吩咐无论如何也要请到侯爷与侯爷千金走一趟。”

“刘总管也有如此闲情雅兴。”

“万花林万花兢放,一年中只得这个时候,岂可辜负?侯爷──”“久闻万花林景色如昼,难得刘总管请到,却之不恭。”徐廷封一顿接道:“劳烦回报刘总管,我随即就到。”

“奴才来的时候,九千岁千叮万瞩要准备车马,莫教侯爷操心。”陈全笑容满面。

“车马已经在侯爷府大门外了。”

“内监的人办事果然周到。徐廷封笑笑。“那就请陈公公稍候片刻,我换过衣衫便来。”

“请──”陈全转对那群小孩子一笑。

那群小孩子仍然像看怪物的看着他,看得他竟然混身都不舒服起来。

钟大先生听得很清楚,待徐廷封转进来,急不及待地。“刘瑾这一次请你到万花林,不会是赏花这么简单,你千万小心。”

“京师地面,谅他也不敢胡来。”徐廷封沉吟着。“他早有收买我之心,而我一直都毫无表示,大概忍不住要藉此机会迫我给他一个清楚明白,也好──”“据说刘瑾近日在扩张势力,重金请来了不少江湖上的高手能人。”

“不错,先有阴阳制皇甫兄弟,赤眼银狐常胜,铁爪殷天虎,近日传闻北盗也已投进他门下。”徐廷封眉宇间忧虑之色又深了三分。

“北盗也投进他门下了?”钟大先生摇摇头。“这个人声名狼藉,倒也不是一件值得奇怪的事情。”

“这群人无不心狠手辣,再配合刘瑾的阴谋诡计“是必会成为朝廷心腹大患。”

“朝廷中的争权看来比武林上的争点更复杂。”

“师父──”徐廷封面色凝重。“以弟子所见京城中不久必定会有大事发生,你老人家可否留下来,助弟子一臂之力z”“难得这么热闹,师父怎肯错过。”种大先生拈须微笑。

“多谢师父。”徐廷封松一口气,长揖到地。

“万花林之会,一切要小心。”钟大先生不忘叮瞩。

“弟子定会步步为营。”徐廷封胸有成竹的。

钟大先生没有追问,他清楚这个弟子谨慎的性格,没有把握,不会轻身涉险。

万花林事实万花盛开,刘瑾却绝不是为赏花而来,处理一个这样头痛的问题,在这样一个赏心悦目的环境,无论如何都应该舒服一些。

他走在万花丛中,左看看,右看看,不时发出一两下笑声,看来很快活,只是这笑声入耳,却令人一些笑的感觉也没有。

殷天虎常胜伺候在刘瑾左右,皇甫兄弟则跟在后面,此外还有大群太监,那些太监都是一面笑容,刘瑾笑,他们又焉敢不笑。

殷天虎四人是例外,皇甫兄弟暗算陆丹失手,刘瑾虽然没有怪责,心头总有些不舒服,只等机会将功赎罪。

常胜根本就不懂得笑似的,殷天虎这时候的表情亦是一片肃穆。他的身材兴常胜有很大距离,非常魁梧,古钢色的肌肤粗壮而结实,一只右手齐腕以下竟然是铁打的。

有说他是被仇家斩断了右手才装上这只铁手,亦有说那只右手是他自己斩断,目的就是在装上这只铁手,不管事实是怎样,这只铁手兵器谱中名列十七,已经令江湖中人闻名色变。

整个万花林就只有他们这些人,这原就是刘瑾私人的产业。

来到了林中的赏花亭,在太师椅上坐下,刘瑾才收起笑脸。“一会安乐侯到来,你们一切都要着我的暗示,别轻学妄动。”

“九千岁放心。”常胜接上口。“听说这个安乐侯乃是昆仑派现任掌门人钟大先生的入室弟子。”

“不错──”刘瑾皮笑肉不笑的。“我要借今日这个机会试探一下他打的到底是什么主意。”

“他若是一个聪明人应该就明白九千岁的一番苦心,绝不会辜负九千岁对他的一番好意。”

“希望就是了。”刘瑾阴阴的一笑。

皇甫义一面阿谀之色,插口道:“以属下看这等纨裤子弟有多少本领,九千岁何必放在心上。”

“你错了。”到瑾一声冷笑。”这个人表面似乎并无过人之处,但人缘甚好,再加上一身武功,除非肯归附于我,否则我实在难以安心。”

皇甫义侍候刘瑾也有相当时日,还是第二次看见刘瑾这样紧张,唯恐说多错多,连忙退过一旁——

第二十章

一个太监实时匆匆奔来。“安乐侯来了。”

刘瑾点点头,挥手示意,那群太监便齐声高呼:“九千岁有命,各人左右侍候,迎接安乐侯。”

他们随即排成长长的两列。

看见徐廷封在陈全引颔下到来,刘瑾一面笑容,迎出了亭子外。

“刘总管太客气了。”徐廷卦这一点门面二夫,客气说话倒是不在乎。

“良辰美景,更难得侯爷卖面,万花林固然倍添光彩,我这个九千岁也应该心满意足的了。”

“刘总管位极人臣,我实在想不出还欠缺什么。”徐廷封话中有话。

刘瑾怎会听不出,徐廷封仍然“总管”称呼已令他很不快,但他仍然保持一面的笑容,目光一百。“忆兰呢?陈全他没有……”

“她不就是在那边。”徐廷封回身指去。

忆兰与那群小孩子正从那没花径穿出,笑嚷着向这边走过来,刘瑾看在眼内,不由一怔,目光随即巧到陈全面上,陈全无可奈何的垂下头。

徐廷封彷佛并无发现,笑接道:“今日小女生日,附近王侯的孩子都来了,我看他们齐玩着高兴,反正总管又这样喜欢小孩子,索性都带来让他们见识一番。”

刘瑾干笑。“这样才热闹,才高兴。”

徐廷封随即向那群小孩子挥手。“还不过来向刘总管请安。”

忆兰不用说,其它小孩子也很听话,一齐上前来施礼问好,刘瑾只有强装欢笑。

“好活泼可爱的孩子,来人──”他随即呀咐:“送他们到玩偶斋,玩的吃的,好好侍候。”

目送太监将那群小孩子送走,刘瑾才笑顾徐廷封。“我们喝喝酒,赏赏花。”

“恭敬不如从命。”徐廷封这又是客气话,这种客气话刘瑾当然是多多受落,在他的心目中,徐廷封不像是懂得说这种话的人。

赏花亭内已经准备好美酒佳肴,才坐下,便有一群美女自花径转出,上前来献上歌舞。

徐廷封一些也不意外,他完全明白这只是一种排场,刘瑾志炫耀,而请他到来另有目的,鲜花美人不过是点缀。

歌舞罢他仍然礼貌的拍手叫好。

刘瑾与徐廷封喝过一杯随即向殷天虎常胜等招手。“你们也喝一杯。”

“多谢九千岁,我们都是九千岁的下属,能够在这侍候九千岁已经是莫大荣幸。”

常胜接口,长揖到地。

“这里又不是公堂,分什么上下,再说,安乐侯也不是外人。”刘瑾话是这样说,却没有再叫他们喝酒,那事实亦只是话引子。

常胜也只是接一句:“九千岁礼贤下士已经是人尽皆知。”

“如此安乐侯府的人亦可谓孤陋寡闻了。”徐廷封淡然一笑。

常胜难免有些尴尬,干笑两声,掩饰过去。

刘瑾彷佛没有在意,忽然执杯起来。“如此良辰美景,你们说,应该如何形容才是。”

常胜没有作声,殷天虎面无表情,皇甫兄弟虽然很想有所表现,却是猜不透刘瑾的心意,读书亦少,掏空心思也掏不出适当的说话来。

徐廷封只是着若刘瑾。

“以找着,六一居士有四句最是适切。”刘瑾自顾接下去:“酒美春浓花世界,得意人人千万态,莫教辜负艳阳天,过了堆金何处买。”

“好一句莫教辜负艳阳天。”常胜立即接上口:“九千岁位极人臣:正有如江口当空,我们身受九十岁的恩泽的亦正如艳阳下的百花草木,无不欣欣向荣。”一顿转问徐廷封:“侯爷以为如何。”

“六一居士这阙玉楼春还有四句。”徐廷封悠然接道:“已去少年无计奈,且愿方心长恁在,闲愁一点上心来,算得春风吹不解。四季花开,各有时候,皆如冬梅秋菊,即使春风中、艳阳下,亦不会开花,休说盛放了。”

常胜哑口无言,刘瑾却笑起来。“侯爷果然聪明过人,另有见地。”

他移步走到旁边一盆兰花前,又问:“未知侯爷眼中万花林中的兰花开得怎样?”

“兰花原是盛长于湘闽地方,移植京城又能够开得这样美丽,实在罕有。”徐廷封说的倒是心里话。

“只要有入细心栽培,本身又能够适应环境,花开富贵,有何困难?”刘瑾弦外之音,另有所指。

“本属天上多情种,不是人间富贵花。”徐廷封又笑了。“由来兰花都是孤高的象征,与富贵二字总觉格格不入,刘总管要花开富贵,万花林中应该遍植牡丹。”

“我们还是不要再说花了。”刘瑾干笑。“传闻侯爷一身武功非凡,难得今日这个机会,皇甫兄弟,你们就-砖引玉,讲侯爷指点一下。”

皇甫兄弟应声判官笔在手,双双拔起,扑向旁边的一株梧桐树,交错飞舞,判官笔晶光闪耀、-那变成了一团亮光,身形也随即融入亮光中。

一阵怪异的声响过后,亮光飞散,皇甫兄弟身形再现,判官笔晶光亦敛,半空中回到腰后,身形一翻,落回原来位置。

他们面不红气不喘,完全没有这回事的,那株梧桐树亦无变化,但细看之下不难发现树干上已多了无数小洞。

徐廷封看着笑笑。“久闻皇甫兄弟四笔点八穴,果然名不虚传。”

皇甫兄弟应声:“侯爷过奖──”眼瞳中却透着一丝讥诮之色。

刘瑾随即问:“你们在表演点穴功夫。”

皇甫忠摇头。“我们在写字。”

“这样写侯爷如何看得清楚?”殷天虎终于开口,一面走到那株梧桐树前,铁掌一挥,拍在树干上,看似用力,但拍在树干上竟然毫无声响,树干也没有晃动:可是到他的铁掌从树干离开,树皮便纷纷碎落,皇甫兄弟刻在树干上的六个字到底显露出来。

九千岁九千岁刘瑾彷佛没看清楚,笑问徐廷封:“侯爷,:皇甫兄弟树干上写了什么。”

他目的是要那六个字由徐廷封口里说出来,徐廷封又怎会不明白,也就索性装到底。

“万花缤纷,以刘总管曲月光锐利尚且看不清楚,何况本侯?”

“想不到这些花有时也这样讨厌。”刘瑾皱眉,挥手。

常胜立既掠出,“燕子三抄水”“鹞子翻身”“倒踏千层浪”……身形接连七个变化,双掌穿花蝴蝶般飞舞,身形过处,一股旋风飞卷,梧桐树前盛开的花朵纷纷飞脱,漫天飞舞。

“好──”刘瑾首先拍掌。“常胜的“千叠掌”有甚于狂风,所过之处,万物低头。”

语声未落,常胜已回到他身旁,接问徐廷封:“侯爷现在着清楚的了。”

徐廷封没有回答,一个身子倏的想飞入漫天飞花中,天龙第一式展开,三个变化,人已凌空七丈,一转飘然落下,右掌平举,掌心上一朵小兰花。

正所谓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殷天虎常胜皇甫兄弟的面色不由沉下来。

徐廷封没有理会他们,笑顾刘瑾。“想不到狂风中仍然有这朵兰花尚未低头。”

刘瑾皮笑肉不笑。“据知侯爷乃昆仑派当今掌门人钟大先生入室弟子,一身武功非凡,今日一见,果然不错。”

“影虫小技,倒教总管见笑了。”

“昆仑乃名门正派,侯爷又是忠良后,朝廷大事,以后侯爷切莫袖手旁观,非要鼎力支持不可。”刘瑾仍能够笑得出来语气却是更重。

“总管放心,为国为民,在所不辞”徐廷封一面正气凛然。

“侯爷果然深明大义。”刘瑾话是这样说,心底恨得立即将徐廷封的脑袋砍下来”

忆兰与那群小孩子这时候亦已回来,手里都拿着玩具,一个个欢天喜地。

看见忆兰,刘瑾心里又有了主意。

“兰兰,玩得开心吧?”他挤出一面慈祥亲切的笑容。

“开心。”忆兰眼珠子转动。“玩偶斋很有趣。”

刘瑾“呵呵”一笑。“兰兰真是活泼,我要是也有一个你这样可爱的女儿,就真的意足了。”

徐廷封入耳惊心,刘瑾接问:“我收你做干女儿,你喜欢不喜欢。”

忆兰不敢回答,望着徐廷封,刘瑾目光随亦转到徐廷封面上。“侯爷意下如何?”

徐廷封心底一阵叹息,虽然知道这条老狐狸狡猾,步步为营,却是怎也想不至有此一着,他一阵犹疑,终于道:“难得总管瞧得起,只是忆兰生来命硬……”

“侯爷也相信这个?”

“我看还是由忆兰自己决定的好。”

“也好儿”刘瑾满怀信已,又展露出一面笑容。“兰兰,你说,可喜欢认我这个干爹?”

“你笑得好奸,我不喜欢!”忆兰竟这样回答。

“忆兰,不许胡乱说话!”徐廷封急喝住。

刘瑾那-那面部的肌肉不由自主绷紧,忆兰看着一惊,不禁哭出来急扑向徐廷封徐廷封一把将女儿抱起,抱歉地道:“她娘亲早死,在家里没有人管教,一点规矩也不懂,总管切莫见怪。”

“那里那里?”刘瑾强笑。

“只要总管高兴,有时间我一定带她到来陪伴总管。”

“好的。”刘瑾那里还有兴趣再说这些。

徐廷封随即告辟,刘瑾也不留。

目送徐廷封等人去远,刘瑾才发出一声冷笑,面色亦变,如罩寒霜。

皇甫义忍不住问:“九千岁何不就地解决此人?”

常胜冷截。“那群小孩子都是王公大臣的儿子,徐廷封与他们同来,岂无安排?”

刘瑾颔首道:“这个人莫测高深,以后你们要更加小心。”一顿又喃喃接道:“他归顺于我倒还罢了,否则必成我心腹大患,留不得!”

他眼中尽是怨毒,殷天虎常胜等看在眼内,齐都机伶伶打了一个寒噤。

夜渐深,刘瑾仍然在堂上徘徊,万花林的事虽然令他非常不快,他已经暂时-开,现在心头悬挂的是另外一件事。

一个太监匆匆走进来。

“安乐侯府的消息已经齐集了?”刘瑾爱理不理的,似乎提不起多大的兴趣。

“回禀九千岁,今天清晨有一个老人进了安乐侯府,他由北门进城:五缕长发,道家装束。背负长剑,手托着一个竹笼,内放银鼠一双。不走正门,由侯府侧门进入,侯府侍卫并无留难,而且非常恭敬,陈公公送帖去的时候,这个人有意回避,形迹可疑,属等推测,这个人极有可能就是昆仑派的现任掌门人钟大先生。”

“哦──”刘瑾的眉毛终于扬起来,已有些兴趣了。

“现在已经证实,据传这个人武功高强,剑术已到了登峰造极……”

“废话!”

“前年他他曾到来安乐侯府,住了差不多一个月,这一次……”

“难道你能够肯定他住上多久?”

那个太监叹若寒蝉,刘瑾沉吟了片刻才吩咐:“加派人手,严密监视安乐侯府。”

那个太监连忙告退,另一个刘瑾的心腹太监也就在这时侯走进来,在刘瑾耳边说了几句话。

“来得好──”刘瑾话出口,把手一挥,侍候堂中的太监立部将灯火减去,悄然退出。

那个心腹太监也不例外。

刘瑾随即在椅上坐下,才坐下,珠帘一响,堂中便多了一个人,黑暗中却只见一双精光闪亮的眼睛。

“九千岁──”那个人声音有些沙哑。“请怒在下只能够这样到来。”

“我明白。”刘瑾“呵呵”一笑。“这还不是你们公开露面的时候。”

“各方面进行得都非常顺利,请九千岁放心。”

“很好──”刘瑾沉吟着。“近日京师出现了不少江湖人,事情只怕会有变化,他们两位若是能够早日进来,我就更加放心。”

“江湖人交给我们对付好了。”

“他们两位现在怎样了?”

“尚欠一点儿,未能够立即动身。”

“有什么地方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开口。”

亡若非九千岁藉物钱财方面全力支持,事情又那有这么顺利,除此之外,我们大都能够应付得来。”

“在外面我看始终不大方便,反正我要借助他们两位的绝世神功,这样好不好──”

刘瑾沉吟着。“索性请他们两位迁到我这儿来。”

那个人稍作考虑。“相信没有什么地方比九千岁这儿更方便更安全的了,在下回去立即将九千岁的意思转知两位当家,他们一定会同意。”

“我这就吩咐心腹去准备适合的密室。”

“有劳九千岁,在下代表两位当家先在此谢过。”那个人接问:“九千岁还有什么吩咐?”

刘瑾摇摇头。“你可以走了。”

那个人应声倒掠开去,只听珠帘声轻响,便已不知所踪。

刘瑾一个身子实时完全放松,长长的吁了一口气,这张窝弓他已准备了多时,应该很快可以动用的了。

准备窝弓藏猛虎,第一个他要对付的又是那一个?徐廷封?南偷与小子?

对江湖人刘瑾多少都有些顾虑,只因为江湖人有江湖人的处事方式,甚至可以说目无王法,所以知道陆丹是武当派的弟子,毒杀陆迁之后刘瑾随即吩咐皇甫兄弟追杀陆丹,甚至还用上北盗,那知道中途杀出南偷兴小子,无功而还。

南偷与小子此来京城目的何在?为什么要救陆丹,派去调查的人到现在仍无所得,刘瑾却始终不免有一种目的是在与他作对的感觉,想到这两个人,难免就有如芒刺在背,不去不快。

▲长乐都主▲南偷与小子当然不知道他们在刘瑾心目中已变得这么重要,也没有因为救过陆丹,暴露了身份,开罪了刘瑾便躲起来,每天仍然在什-海表演讨卖,以他们的身手根本用不着这样讨饭吃,知道他们的身份的,又怎会不怀疑他们这样做是掩饰什么,另有目的?

他们身手好,花样层出不穷。连说话也是,所以虽然每天都在表演,每一次都仍然吸引很多人围观,目的若是真的只在两餐,这两餐也实在丰富的了。

南偷大红葫直不离手,醉态可掬,小子总是生龙活虎的,混身是劲,今天也不例外铜锣在小子手里,翻筋斗的竟然是南偷,一阵锣声引来了大群观众,南偷随着锣声猛翻筋斗,到锣声停下,已累得气喘喘的,一屁股坐倒地上,连喝二十口酒,看见小子又要将铜锣敲响,忙大嚷:“伙记慢打锣──”这句是地道的广东话,他用走腔变调的京片子嚷出来,立时惹来了一阵笑声。

小子一呆,道:“这种话现在没用的了。”

南偷环顾一眼:“你以为他们听不懂。”

“我是说这个年头最要紧真材实料,用不着来这种废话。”

“到底你是师父还是我是?”南偷忽然问。

“当然是我──”小子一顿才接下去:“不是师父。”

“那种话应该由师父来说的。”

“废话。”小子诧异地问。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南偷瞪了小子一眼。“这种那种你也分不开。”

“哦──是那种。”

“闲话少说,小子──”南偷大声问:“我们今天要什么?”

“花枪──”“你当这里是家里,跟小媳妇一块儿?”

“师父──”小子忙截住。“这种话儿童不宜。”

南偷一言惊醒的,打了一个“哈哈”。“那还不耍来看看?”

小子一支花枪已在手,应声挥动,都是向南偷身上招呼,南偷慌忙闪避,绕着扬子急走,显得非常狼狈,一面大叫:“你这是个人表演,不是对拆。”

“是么。”小子好象这才知道,大喝一声,只以右手抓着枪杆末端抡动起来,雪亮尖锐的枪尖环迫众人眼唱,众人不由自主让开。

南偷蹲在地上,正好避开枪势,连忙摇手。“你这样不是将观众全都赶走了?”

“那怎么是好?”小子枪势展开便好象收不回,花枪继续抡动,一个身子也彷佛急得团团乱转。

“还不到竹竿上去。”南偷伸手拿起了一条竹竿。

小子随即跃到那条竹竿上,一面舞动花枪一面踏着碎步往竹竿顶走去。

南偷看样子非常吃力,一歇一歇的缓缓地斜斜将那条竹竿挑起来,偶然来一个擦汗的动作,手一松,竹竿便往下掉,小子的身形当然亦往下沉。

围观众人不由发出一阵惊呼声,南偷却及时将竹竿扶住,小子也居然没有从竹竿上摔下来。

众人虽然明知道南偷故意要他们惊吓一下,却也不能不配服,报以一阵热烈的掌声到南偷将竹竿竖立在地上,小子亦已来到了竹竿顶端,先来一个金鸡独立,枪势随部在竹竿顶上展开,姿势美妙,引来掌声不绝。

两顶轿子也就在这时侯抬进了什-海,只看随行的家丁丫环便知道轿子里的人非富即贵。

这个什-海在城内鼓楼西南方,是京城中四海之一,原是一个狭长的湖泊,环湖空地一向是卖解与各种摊贩聚集的地方,一般平民百姓不在话下,即使王亲国威有瑕亦喜欢到这里来逛逛,所以这两顶轿子出现,也没有引起多大惊奇。

前面那顶轿子尤其华丽,行走间,一个丫环捧着一盘蜜饯从后追上,来到那顶轿子旁边。“郡主,你要吃的蜜饯买来了。”

预于内没有反应,抬轿的轿夫这时候亦好象有所发现,忙将轿子停下来。

丫环到底按捺不住将帘子掀开,探头一看,不由尖呼一声。

后面那顶轿子的帘子应声掀开,一个身材瘦削,额骨高耸,风骨棱棱的中年人探身出来,轻喝一声:“什么事?”

一个仆人急奔到中年人面前。“三公子,郡主不知那儿去了。”

中年入剑眉一扬,手中折扇“唰”地打开,扇面上只有两个字──萧三!

这个人京城中认识的也许不多,江湖上的朋友却大都认识,黑道中的一提起华山萧三,更就是大皱眉头。

据说他原是一个弃婴,有性无名,大年初三为华山派掌门人路经发现救起,取名三,收在华山门下、由于天资聪敏,又肯苦学,尽得华山派剑术真传!二十三岁便已经名动天下。

他为人正直,嫉恶如仇,纵横江湖十二年,不知何故突然消声匿迹,不再见出现。

江湖上最后的消息是有入看见他在南昌宁王朱宸濠的府邸出入。

这应该就是事实,现在在他前面那顶华丽的轿子也正就是宁王的女儿长乐郡主朱菁照的轿子。

他折扇打开突然又合上、目光转向那边人丛,一阵娇笑声正从那边人丛传来。

那些家丁丫环一听面上都露出喜色,萧三面无表情,冷冷的摇摇头,走下轿子,向那边走去。

人丛中小子仍然在竹竿上,却已停止了舞动花枪,呆望着那突然闯进来的长乐郡主朱菁照。

南偷手扶着竹竿团团乱转,着样子要阻止朱菁照,却又腾不出手来。

朱菁照其实也没有做什么,只是在玩着他们带来表演用的竹枝碟子,似模似样,玩得对比他们惊险得多了。,@。

她手执五支竹枝,每一支之上都有一只碟子在转动,有快有慢,只是每一只碟子都好象随时都会掉下来。

南偷索性伸手掩着眼睛,不忍卒看,他这边才将眼睛掩上,那边五只碟子便已先后掉下来,摔碎在地上。

朱菁照也已尽所能抢救,只是功力所限,她反而笑得更开心,花枝乱颤。

她的样子绝不难看,笑起来更娇俏,再加上一身华丽衣饰,当真是缤纷耀目,任何人都难免多看几眼,为之着迷。

十七八岁的少女好象她这样任性的却也只怕不多。

她随即去拿其它碟子,小子看着连忙一个翻身跃下来阻止。“大姑娘,这可是我们的生财器具。”

“我只是拿来玩玩。”

“全都给你摔破了,我们拿什么表演。”

“难得我高兴。”朱菁照伸手又要拿碟子。

小子手急眼快,忙将碟子搬到身后,朱菁照忽然问:“你知道我是什么人?”

“这有什么关系?”

“我叫朱菁照,受封长乐郡主,我爹爹就是宁王。”

朱菁照话还未说完,围观的人已散去一半,小子看着叹了一口气。“来头果然大。”

“你害怕了?”

“算我怕了你。”小子回头大呼:“师父,我们走──”南偷将竹竿放下,苦笑。

“观众都给吓跑了,不走也不成。”

小子正要收拾东西,朱菁照竹枝却一伸截下。“走不得!”

“走不得?”小子有些奇怪的。

“我要看你们表演。”朱菁照一本正经。

“少爷现在没兴趣。”小子看也不看朱菁照,转过身子。

“我有兴趣便成了。”朱菁照亦一转,又到了小子面前。

“大姑娘,你听我说──”南偷走过来。“我这个是天生的牛脾气,他不想表演,就是我这个师父也拿他没办法。”

朱菁照目光一转。“你这个老匹夫,谁要你来多管闲事。”

南偷怔在那里,小子冷笑。“没上没下的,天下间竟然有一个你这样口不择言的女孩子。”

“你说我口不择言。”朱菁照瞪着小子。

“而且蛮不讲理。”小子还有这一句。

“好啊,我就让你看看我的蛮不讲理。”朱菁照手中的竹枝随即挥向那些碟子。

小子急忙将碟子捧开,朱菁照穷追不舍,一心要将那些碟子全部击碎,可是小子手急眼快,身手又敏捷,朱菁照五支竹枝分交左右手,连环追打,还是打不到碟子上,一气一急,右手三支竹枝便向小子当头打下。

正当此际,风声急响,萧三公子从天而降,右手一伸,正好托住了那三支竹枝,一声:“菁儿不得胡闹。”

“师父,他──”“我知道是什么回事。”萧三公子抱拳向小子与南偷。“两位,小徒不知天高地厚,得罪之处,切莫见怪。”

南偷当作没有听见,小子则一声冷笑。“你这个徒弟可真劣得很。”

“师父──”朱菁照嚷起来。

“跟我回去!”萧三公子语声一沉。

对这个师父朱菁照显然有些畏惧,-下竹枝,一跺脚,身形拔起,同那边轿子掠去,萧三公子流水行云般跟在后面,将朱菁照送入轿子才回去自己的轿子。

小子看在眼内,一面拾起竹枝一面嘟喃道:“王亲国威,一个个都是恃势凌入,没有一个好东西,你这个师父总算来得及时,否则有你好看的。”

“你方才真的想教训她一顿?”南偷插口问,很意外似的。

“当然真的了。”

“幸好她那个师父来得及时。”南偷伸手好象在擦冷汗。“否则也不知道──”话口未完,轿子已经过,帘子掀处,朱菁照探头出来,一声:“臭小子──”小子向他做了一个鬼脸,她反而“噗哧”笑了,纤纤素手陡扬,一锭银子脱手飞出。“这个是赔偿你们的损失。”

小子探手接住,怔住。

帘子随部放下,轿子逐渐远去,小子目光这才落在银子上,南偷实时问:“这个女娃子笑得很好看是不是。”

小子不由点头,南偷接探手将银子拿去,随手一秤,一个惊愕的表情。“足十而,我们师徒两个接下半个月大可以用不着-头露面,只管睡觉喝酒了。”

“不成──”小子摇头。“忆兰到这儿来,不见我们,不是很失望?”

这说来也奇怪,他跟忆兰一见投缘,忆兰每一次到来,总要让她欢笑一番他心里才舒服。

忆兰这时侯也想找钟大先生带她到什-海着小子表演,但看见钟大先生与她的父亲在内堂好象在谈着正事,不敢骚扰,忙自退出去。

她有时颇为懂事。

钟大先生徐廷封事实在分析刘瑾座下殷天虎等人的实力,虽然没有在场,到底经验丰富,只听徐廷封的描述钟大先生便已心中有数。

“他们目的在耀武扬威,刘瑾面前当然不会有所保留,以你所说来推测,单打独斗,没有一个是你的对手,但一齐来袭击,你未必应付得来。”钟大先生的判断与徐廷封不谋而合。

“弟子会小心的了。”徐廷封微喟:“弟子担心的只是以刘瑾的城府深沉,一定会有所保留,殷天虎常胜以外,只怕还有更厉害的高手。”

“这方面的消息你没有。”

徐廷封点头、钟大先生沉吟着接道:“江湖上有头有面的高手那怕是黑白两道,都不会轻易向人俯首,你倒不用太担心,只是刘瑾找来殷天虎这些人,必定有所图谋。”

“不错,日内我总要找机会进宫见皇上,好好的谈一谈。”徐廷封忧形于色。“天下表面太平,实则积弊已深,人心不少怨愤,一旦有事发生,不难大乱。”

“朝廷中的事如何处置,你自己作主决定好了。”钟大先生突然省起了什么。“白莲敬徒经已在蠢蠢欲动你可知道?”

徐廷封颔首。“这个教派早已演变成民间结社,民间百姓不少都相信这个教派若是出现,通然乱臣贼子当道,不得不揭竿而起。”

“最可怕就是这种错误见解。”

“他们当然不知道白莲教今非昔比。”徐廷封苦笑。

“不老神仙应该知道的,这个人聪明绝顶,继任教主以来,也颇多建树。”

“可惜他非独偏激好胜自负,而且护短,二十年闭关,一心只想着击败少林心禅上人,出关后虽然知道弟子为非作歹,亦没有立即采取行动,到败在云飞扬手下,考虑弟子可能为祸江湖,已经来不及,也无力控制的了。”徐廷封一声叹息。“嵩山一战,白莲教徒消声患肪,弟子一直在找寻三尊五使的下落,到现在仍无消息,师父方面……”

“也没有,我所知只是白莲教徒已开始在民间设坛,但不太积极,有说是代表教主与最高权威的碧玉令牌不知所踪,蛇无头不行。”

徐廷封“哦”一声站起来。“师父,你等等,弟子有些东西给你看。”也不等钟大先生答话,匆匆走进去。

钟大先生当然奇怪,也做梦都想不到徐廷封给他看的竟然就是白莲教最重要的信物“碧玉令”。

“碧玉令”放在一个紫檀盒子内,钟大先生并不认识,目光一转,疑惑的望着徐廷封。

“这就是白莲的碧玉令,一向由教主执掌,见令如见人!”徐廷封态度非常认真。

种大先生虽然明白这个徒弟的性格,一时间仍然难以接受这个事实。

“不老神仙临终将这块碧玉令交给弟的,是要弟子替他勿色一个适合的传人,以免白莲教数百年基业毁在他手上。”

“原来如此──”种大先生笑笑。“廷封,这不是一件容易事,但你既然答应了不老神仙,便要做到。”

“弟子明白。”徐廷封拿出那块碧玉令。“以弟子所知,这块碧玉令乃本朝太祖的师父彭和尚传下来,当日不老神仙似乎还有话说,可惜还未出口便已气绝。”

种大先生沉吟道:“我看这块碧玉令也不会只是象征教主的权威这么简单,白莲教徒为此而蛰伏至今,其中可能还有些什么秘密,廷封,你受人所托,这块碧玉令非要万二分小心不可。”

徐廷封小心翼翼将碧玉令放回紫檀盒子内。“弟子也明白消息若是泄漏,不难掀起一扬武林浩劫,白莲教的三尊五使现在说不定亦是在追寻这块碧玉令的下落。”一顿又道:“也许他们以为仍然在少林寺内。”

钟大先生拈须微笑。“谅他们也不敢明目张胆向少林寺索取。”

“武林中其实也并不怎样平静。”

“平静就不是武林了。”

“最近京城中也来了不少武林高手,今日接到的消息,南宫世家也有人来了。”

“哦?”钟大先生一怔。

“不知道木兰师妹会不会同来。”

他说的木兰也就是钟大先生的独生女儿,钟大先生一听有些感触的叹了一口气。

“南宫世家对她实在不错,可惜学儿早死,她这么年轻便守寡……”

“这也许是天意……”徐廷封好象想起了什么,看着钟大先生,没有再说下去。

忆兰的尖叫声也就在这时候传来,钟大先生徐廷封齐皆色变,不约而同,身形开展,穿窗扑出。

窗户迎着他们的身形就像是纸扎的四分五裂,两人的身形简直离弦箭矢一棣。

忆兰实在很害怕,一面尖叫一面狂奔,在她的后面,追着一个拥着大红披风,头戴鬼面具的人。

那个鬼面具青面撩牙,狰狞而恐布,那个人一面追善忆兰一面边发出阵阵阴森恐布的笑声,即便是大人,突然看见一个这样子的怪物也难免吓一大跳、何况是小孩子。

忆兰跑到那儿那个人便追到那儿,身形移动亦有如鬼魅般,轻飘飘的,着地无声。

忆兰一口气由花园奔到回廊,回头一望,青面撩牙的鬼面具赫然就在眼前,不由又一声尖叫,急奔向前,一头正撞人一个人怀中。

“忆兰别怕──”那个人正是徐廷封,随即将忆兰抱起来。

“爹──”忆兰放声哭出来。

追着她的那个人亦停下,娇笑着将鬼面具拿下,竟就是长乐郡主朱菁照。

徐廷封一些也不奇怪,他早已看出那是什么人,也很清楚朱菁照的性格,类似这种恶作剧也不是第一次的了。

“表哥──是我。”朱菁照居然还来一个鬼脸。

“除了你还有那一个?”徐廷封摇头,将忆兰放下。

朱菁照伸手抓向忆兰。“看你啊,胆子这样小。”

忆兰不等地的手抓到已躲到徐廷封身后,钟大先生亦已来到了,急问:“到底出了什么事。”

“我这个表妹恶作剧,两年不见,人这么大了,还是这样淘气。”

钟大先生“哦”一声。“原来长长乐郡主。”

朱菁照看了他一眼,问徐廷封:“表哥,这个老头儿又是什么人?”

“胡闹──”徐廷封轻喝,“这是我的师父,还不叫老前辈?”

“钟大先生啊?”朱菁照一伸舌头。“老前辈──”一顿又笑了。“你可真老得很。”

钟大先生大概多少也知道这个长乐郡主的性格,淡然一笑,没有作声,徐廷封上下打量了朱菁照一眼,突然问:“你是偷偷跑到这儿来的?”

朱菁照有些心虚,眼珠子一阵转动。“我要到那儿都可以,那一个敢阻止,一会才跟你说,忆兰,我们到那边去荡揪千。”

忆兰从徐廷封身后看了她一眼,噘着小嘴摇头。

“还在生气Y”朱菁照展开笑脸?“算我不是,向你赔罪,以后不再用这个面具吓唬你好不好?”她随即将那个鬼面具丢在地上踩烂。“偌,现在不用害怕了。”

忆兰这才从徐廷封身后走出来,朱菁照接从囊中拿出一块糕饼。“特别从南昌带来给你吃的。”

忆兰看着,犹疑着,朱菁照又道:“你不吃也就是表示你不爱吃糕饼,我叫你爹爹以后也不再买给你的了。”

忆兰连忙接下,才咬一口,突然吐在地上。“爹,是苦的。”

徐廷封叹了一口气。“菁照,你年纪也不少的了,还这样寻小孩子开心?”

“谁叫你这个大人总是不上当,”朱菁照振振有词的。

徐廷封只有苦笑,钟大先生看看不禁亦叹了一口气。“幸好你不是我的徒弟,否则,否则早已给我气死了是不是?”朱菁照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家人徐福却时进来禀告:“侯爷,门外有一位萧三公子求见。”

钟大先生第一个一怔,徐廷封亦有些奇怪。“难道是华山派的萧三公子?”

“可不是。”朱菁照接口:“我这个师父可真难应付,跑到那里他总能够找到来。”

徐廷封一声“快请”,叫走徐福,才问朱菁照:“你什么时候拜萧三公子做师父的?”

“什么时候还不是一样?”朱菁照突然“啊”的一声。“你怀疑?来!试试华山派的武功!”左手接捏剑诀,右手并成剑指,就是一招“仙人指路”。

每一个门派几乎部有一招“仙人指路”,也当然各有特征,朱菁照这一招绝无疑问是华山派独有。

“够了──”徐廷封大摇其头。

钟大先生也当然看得出,却没有什么表示,显得心事重重,徐廷封没有在意,一直到萧三公子出现。

萧三公子看见钟大先生显得很意外,目光停留在钟大先生面上,两人却并不招呼,也无话说,徐廷封看着奇怪,却还是先来一句:“在下徐廷封,久仰萧前辈大名。”

“侯爷言重。”萧三公子虚应一声,目光又回到钟大先生面上。“钟老前点,别来无恙。”

“你们认识的?”朱菁照第一个叫起来。

“昆仑名门正派,钟大先生又是名满天下的前辈高手,怎可能不认识?”萧三公子冷然一笑。“只是我们这种无名小卒,钟大先生未必放在眼内。”

“话不是这样说。”钟大先生有些感慨。

“钟大先生德高望众,往来又尽是名门望族,自然不会与我这种卑下之辈同样见识。”

萧三公子的语声神态更冷淡。

“我没有这个意思。”

“有没有钟大先生心中有数,我这种卑下之辈焉敢胡乱揣度?”

钟大先生摇头。“陈年旧事,想不到阁下仍然摆在心上。”

“大人物自然有大量,我们这种小人物,又怎能相提并论。”萧三公子突然问:

“令千金可好。”

“还不错。”

“是慎的。”萧三公子冷笑。

“木兰是南宫世家的人,我这个做父亲的担心不来,有劳阁下牵挂了。”

萧三公子面色一沉,欲言又止,徐廷封听到现在,多少也有些明白,连忙插口道:

“难得萧兄大为光临,请到堂内用些酒菜……”

“侯爷的好意萧三心领了,我这种小人物怎配与钟大先生坐在一起。”

徐廷封实在想不到萧三公子竟还来这种话,正不知该说什么,朱菁照已嚷道:“师父,好好的你怎么又生气了。”

“没有你的事!”萧三公子接向徐廷封一揖。“打扰了,日后有机会再来拜候。”

徐廷封连忙回礼,朱菁照又嚷:“师父,我──”“你立即跟我回去!”萧三公子冷截,再向徐廷封一揖,转身便走。

“我送萧兄一程。”徐廷封追上一步。

“不敢劳烦侯爷。”萧三公子半身一转又举步,头也不回。

朱菁照大概也看出势子不对,无可奈何的跟着萧三公子离开,钟大先生目送去远,只是摇头。

“师父──”徐廷封很想问清楚。

钟大先生挥手截住,叹息:“这个人武功很不错,而且侠义为怀,就是心胸狭隘了一些。”

语声一落,半负双手,踱了回去,挺直的腰身已理得有些佝偻。

▲南宫世家▲──老太君南宫世家一家之主,武功深不可测,膝下五子慎已娶妻,不知何故先后横死,只剩四子南宫博在生。

──谢素秋南宫世家大媳妇,威武镖局总镖头谢长风长女,有女南宫明珠,最得老太君宠爱。

──姜红杏南宫世家二媳妇,出身青楼,武功高强。

──唐月娥南宫世家三媳妇,蜀中宫门唐豹独生女,家传暗器手法据说出神入化。

梅傲霜南宫世家四媳妇,本朝御史梅方次女,自幼习武,用一双柳叶刀。

──钟木兰南宫世家五媳妇,昆仑派掌门人钟大先生独生女,铁琵琶据称一绝。

六卷画轴上分别写着南宫世家老太君与五个媳妇的有关资料,虽然不详细,北盗胜老二却已尽了所能。

刘瑾也很满意,不是因为这六卷画轴,乃是胜老二的善解人意,在他召见之前便已准备好一切,他喜欢有这种有头脑,处事有计划的手下。

“有关南宫世家主要成员属下所知道的只是这许多。”胜老二显得有些自豪。“江湖上的朋友所能够知道的却也相信不会比属下多到那儿去。”

“有谁不知道北盗胜老二乃是江湖上的万事通。”刘瑾打了一个“哈哈”。“很奇怪,南宫世家男丁这么少。”

“江湖上还有人知道的只有一个南宫博了。”

“老太君其它四个儿子是怎样死的你也不知道原因啊?”

“江湖上有很多传说,只是胡乱推测,不尽不实,不说也罢了。”

“你知道我召你到来,问及有关南宫世家的一切目的何在?”

“因为南宫世家大举出动,除了南宫博,老太君与五个媳妇都已来了京师。”胜老二口若悬河。“不错老太君每年都会入京少住数天,紫竹院礼佛静修,但一向只带一两个媳妇,这一次几乎倾巢而出,实在令人不能不怀疑另有目的。”

“胜老二不愧是胜老二,看来江湖上的事情的确很少能够逃得过你的耳目。”刘瑾大笑接问:“以你看,目的何在?”

“看不出,但要知道也不是一件难事。”

“哦?”刘瑾等胜老二说下去。

“以属下所知,南宫世家做事一向有规有矩,一丝不苟,每日所做的都由大媳妇记下来交给老太君过目,只要将这日记偷到手,她们此行的目的便了如指掌。”

“这件事交给你了。”

“九千岁放心。”胜老二一顿。“属下还得到一个消息,华山派断肠剑萧三也来了。”

“他是宁王府中的剑师,这一次是陪同长乐郡主来的,日间还走了一趟安乐侯府。”

刘瑾笑了笑。“这件事,你不必操心。”

“是──”胜老二心里苦笑:刘瑾消息的灵通,实在他意料之外。

夜已深,朱菁照仍然在灯下锈着鞋面,这双鞋子她已锈了不少时侯,只差少许便完工的了。

好象一个她这样的少女竟然有这种兴致,若非目睹,实在难以令人置信。

敲门声响,朱菁照头也不抬。“是师父吗?”

推门进来的果然是萧三公子。“耳朵这样灵敏啊。”

“这个时候除了师父你有那一个斗胆来惊醒我。”朱菁照仍然低头锈鞋面。

“我是奇怪这个时候你仍未睡觉。”萧三公子目光落在鞋子上。“你在干什么?”

朱菁照这才惊觉,目光一转,从萧三公子面上回到鞋子上,居然露出了羞态,低声道:“是准备送给表哥的,师父,你猜他会不会喜欢?”

萧三公子一怔,没有作声,朱菁照也没有理会,自言自语的接道:“我想他一定会喜欢的,然后穿著这双鞋子陪我到处游玩。”

萧三公子淡然道:“我们这次进京,目的不是在游玩。”

“我知道,爹叫我送一袭苏锈龙袍还一个百宝盒进京给皇上。”

“你总算没有忘记正事。”

“要不是进京可以见到表哥我才不来”朱菁照目光又回到鞋子上。

“办完了正事你喜欢怎样也可以。”

“真的?”朱菁照雀跃。

萧三公子点点头,转身走出房间,朱照没有理会他,自顾抱着那双鞋子发呆,也不知想到什么地方去了。

萧三公子反手将门掩上,叹了一口气缓步离开,彷佛也有很多心事,凄冷的月光下他看来是那么孤独。

剑挂在墙壁上,灯光照耀下更显得古拙,看出这柄剑,萧三公子的目光便变得迷蒙,彷佛笼上了一层烟雾。

好一会,他终于缓缓站起来,走过去将剑取下,拔剑出鞘。

剑光有如一湖秋水,绝无疑问这是一柄好剑,却并不完美,剑尖三寸已断去。

萧三公子弹剑作龙吟,突然一声长叹,回剑入鞘,一个身子随即一缕轻烟也似穿窗飘出。

南宫世家富甲一方,而且在每一个大地方都置有产业,京城的紫竹院是其中之一。

紫竹院占地甚广,遍植竹树,风吹过,竹涛声阵阵,置身其中,难免有一种阴森神秘的感觉。

北盗胜老二没有例外。

这些年来他从来没有这次这样小心,身形竹树上飘越,配合竹涛声,眼观四面,耳听八方。

在他的肩膀上蹲着一头大黑猫,一任他身形怎样移动都没有给-下来,也事实是他悉心训练出来的伴侣,他甚少与这头大黑猫一起行动。甚少有这种需要。

今夜他将这头黑猫带来,可见他虽然艺高人胆大,还不敢少-南宫世家。

夜风中传来太君苍老的声音:“南宫世家历代子孙萦昌,想不到到了我这一代只剩下五佰男丁,更想不到到现在只剩下博儿一个,这次进京,事关重大,为了保存南宫世家一点血脉,不能让博儿来,只求列祖列宗保佑,南宫世家重振昔日威风──”声音入耳,胜老二双手便急动,迅速拉开了一条长长的钢管子。

那条钢管子一截套一截,拿出来只是儿臂尺许长的一截,拉开来竟然长逾数丈,末端正好落在大堂檐下,太君的声音也就经由这条钢管清清楚楚传进胜老二耳里。

话却只有这许多,胜老二不禁大叹迟来一步,再听到脚步声往堂外移动,忙将钢管收回。

眼看着,南宫世家众媳妇随着太君从香烟袅袅的大堂走出来,胜老二更不敢妄动。

他认着谢素秋的去向,等众人走远了才移动身形,向那边掠去。

谢素秋直入书房,随即从暗栓里取出一册绢册,将要记下的在绢册上记下来,一手蝇头小楷,秀丽端正,一如其人。

放下笔,她再细看一遍才将绢册合上,放回暗格内,有意无意往窗外看一眼才举步走出书房。

在她将绢册放回暗格内的时候北盗胜老二已经在窗外将钢管收回,那是一条更细小的钢管,末端尖锐,轻而易举的穿破了一格窗纸,钢管中空,谢素秋的动作都在胜老二眼内。

他也知道谢素秋耳目敏锐,所以不等谢素秋推门出来便收回钢管,目送谢素秋回到隔壁房间,将门关上了,才翻身从竹树上落下,随即掠到暗影中,手一挥,那头黑猫便离开他的肩膀,跃到走廊栏干上。

他随即移到窗户旁边,轻而易举的将关闭的窗户打开,翻身跃入,不动声息,随即将窗户关回,窜到收藏绢册的所在,然后聚精汇神去打开那个暗格。

只要有生人接近,那头黑貂便会发出警告,所以他非常放心去偷取那册绢册,却怎也想不到窗户才关上,一条黑影便在那头黑猫后出现。

那头黑猫惊觉要叫的时候,一双手已扣住了她的嘴巴,一个身子也同时变得软弱无力。

黑影随即将黑猫捧走。

房间内胜老二无所觉,一双巧手很快便将暗格弄开,心头方自一喜,谢素秋的声音便从隔壁传来:“这绢册你偷来也没用,枉费心机。”

虽然隔着竹壁,声音却清清楚楚,胜老二入耳惊心,正不知如何是好,话又来了:

“就算偷到手,你也没命拿出去,为了一本这样的绢朋丢掉性命,你以为值得?”

胜老二是聪明人,怎会不知道说话针对自己,面色一变再变,当机立断,性命要紧,顾不得取绢册,身形一动,窜向窗户,中途突然一变,到了门前,双手拉开房门,一掠而出!

两柄柳叶刀立时当头砍下,胜老二眼快,半身一倒,刀下闪出。

梅傲霜刀势未绝,柳叶双刀翻飞,紧追在胜老二身后,看着抢攻,胜老二身形展开,急急闪避,梅傲霜双刀左十七、右十八,连环三十五刀都落空,看见钟木兰呆在那边,急呼:“五妹,你还不动手?”

钟木兰欲上未上,梅傲霜又呼道:“快上──”北盗胜老二也正向钟木兰这边窜来,她轻叹一声,铁琵琶终于出手:这是独门兵器,招式另剑一格,威力也甚大,可是她菩萨心肠,不攻要害,胜老二轻易便从旁越过,正要跃上那边墙头,破空声响,一把暗器便射到!

唐月娥也来了,宫门暗器果然不同凡响,三种手法,十二枚暗器,分打胜老二上中下三路。

好一个胜老二,半空中身形倒翻,风车般从暗器上翻过,手一搭,身子一缩,还是上了墙头,“呵呵”一笑:“就凭你们几个小寡妇就想留住我……”

下面的话还未接上便已被太君的声音截断:“我这个老太婆又如何。”一条龙头杖紧接袭到。

胜老二大惊,身形三变,龙头杖还是撞在小腹上,一声闷哼,倒飞三丈,一摔在地上。

唐月娥一柄软剑立即架在他脖子上。

太君也随即从天而降,左右有姜红杏谢素秋南宫明珠,后面还有两个手掌灯笼的侍婢。

灯光下太君白发如银,相貌虽然慈祥,却不怒而威,一声:“不要难为他──”唐月娥便将软剑收回。

太君龙头杖接指胜老二,笑了笑,胜老二竟然不由自主身子一缩,方才那一一杖撞在他小腹上虽然完全没有痛苦的感觉,已经将他的斗志撞碎。

那不错突然,但他出道以来,类似这种突然已不知先后遇上多少次,却还是第一次这样狼狈,也是第一次闪不开,这一杖而且竟还是点到即止,眼前这个太君的内功绝无疑问已到了收发自如,出神入化的境界。

胜老二自问绝不是对手。

太君龙头杖一指接一顿,摇头。“人说北盗胜老二取物易如探囊,想不到亦只是徒负虚名之辈。”

胜老二只有叹气,太君笑接道:“你放心,南宫世家的人非独不会伤害你,而且会让你安全离开。”

唐月娥立却道:“这不是太便宜了他。”

太君又笑笑。“当然不会就这样简单。”

胜老二一颗心方自放下,听说又悬起来,太君随又道:“他能够跑到这里来,本领实在不少,若是让他空手回去,他那个主子固然失望,知道这件事的人也会说我们南宫世家太小器。”

众人不由一怔,太君接问谢素秋。“他到底要偷什么东西?”

谢素秋恭恭敬敬回答:“相信就是那册日记了。”

“他既然有此需要,你就带他进书房拿好了,否则他很难回去复命的。”

甜素秋应声向胜老二。“跟我来──”胜老二疑惑的看着太君,以他的江湖经验丰富,一时间也不由有不知如何是好的感觉。

“还不去?”太君龙头杖轻摆。

胜老二心念一转再转,一咬牙,硬着头皮举步跟着谢素秋走进书房。

暗栓内还有暗格,谢素秋从容将之打开,淡然道:“都在这里了。”

“我──”胜老二口才本来不错,现在却显得有些笨拙,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你要拿随便拿。”谢素秋一旁让开。

胜老二犹疑着终于探丰进去,取出一册绢册,随手翻了翻,又看着谢素秋。

“你可以走了。”谢素秋语声冷淡。

北盗一声叹息,身形倒翻,穿窗而出,谢素秋看在眼内,摇摇头。“毕竟贼性难改。”

随即关上暗格,举步走向房门。

看见谢素秋出来,唐月娥便上前问:“那个胜老二呢。”

“穿窗开溜了。”谢素秋抬手指向那边。

胜老二正从那边瓦面上急急飞掠而去,唐月娥目光一转。“太君,怎么不问他是那一个指使的。”

“我自有分数。”太君胸有成竹的,转问梅傲霜。“四娘,可知你柳叶刀虽快,对胜老二竟然全无威胁?”

“请太君指教。”

“胜老二轻功见长,已到了随影移形的地步,你只知抢攻,他自然能够轻易避开,应该以守为攻,以退为进,虚虚实实,诱敌深入。”

“媳妇明白了。”梅傲霜柳叶双刀一翻入鞘。

太君转向钟木兰,叹了一口气。“武功的最高境界在于心剑合一,剑即心心即剑,心无杀气,攻势必弱,临阵对敌,绝不能有半点恻隐之心。”

钟木兰垂下头。“多谢太君指点。”

“幸好胜老二也并无恶意,否则方才你已伤在他手下。”太君转向唐月娥。“你的暗器劲道十足,出手也够快,但也就因为太快,未及看清楚敌人的身形变化,位置判断难免有偏差,徒劳无功。”

唐月娥点头道:“媳妇应该在他身形将近着实,旧力快尽,新力未生的时候出手。”

“不错──”太君嘉许的颔首。

“下次再给我遇上他,一定要他知道唐门的暗器厉害!”

“他不会再来的了。”太君说得很肯定。

“哦?”唐月娥有些怀疑。

“他偷了一样没用的东西回去,你以为刘瑾还会再派他到来?”

“他是刘瑾派来的?”唐月娥显然有些惊讶。

“我们进京第一天刘瑾便派人来打探,的确是老奸巨滑,深谋远虑。”太君面色凝重,叮嘱:“以后大家要小心行动,没有事不要离开紫竹院。”

只听这说话便知道南宫世家这一次进京事实有所图谋。

太君也没有再说什么,吩咐各人回房休息,自己也在两个侍婢侍候下,策杖走向居住的静院。

姜红杏钟木兰走在一起,一路走来,姜红杏不住埋怨被胜老二惊扰好梦,钟木兰却只是默默地走着,并不表示意见,两人的性格原就恰好相反,一个拘谨,一个放恣,而且口不择言。

姜红杏也知道钟木兰是什么性格,见她一声不发,还是问:“你怎样了?”

“没什么。”钟木兰淡应一声。

“反正睡不着,我到你房间看看你新作的书画。”

“太晚了。”

“不欢迎我啊,难道你房间里头藏着男人?”姜红杏这个口不择言的坏习惯又来了“那有这种事?你千万不要这样说话,让太君听到……”

“我不过跟你说笑,看你啊,这样子紧张。”姜红杏笑得花枝乱颤。

钟木兰只有苦笑。

说话间,已经来到了钟木兰的房间前面,被风坎过,送来了一阵淡淡的香气,钟木兰香气人鼻,面色便变了。

姜红杏没有发觉钟木兰神色有异,却也嗅到了那股香气,轻嗯一声。“你房间内烧着檀香?”

“不错──”钟木兰慌张的。“房间太久没有人居住,总觉得有些不舒服,所以我烧了一些檀香。”

“也是办法。”姜红杏仍然没有发觉钟木兰的异样,接问:“真的不欢迎我啊?”

钟木兰方摇头,姜红杏“格格”的又笑起来。“你就是面皮子薄,开不得玩笑,我这么累,睡觉也来不及,那有心情看你的书画。”

笑说着她走向自己的房间,钟木兰目送她的背影在那边回廊消失,才松过一口气,目光转到房门上,心情既复杂又矛盾,好一会才抬手将门推开,无可奈何的举步走进去。

一进去她立即反手将门掩上,背靠在门上,胸膛不住起伏,既紧张又惊慌。

檀香灯光中凄迷,灯光摇晃中,一个人从屏风后转出来,赫然是萧三公子。

“这是你当年最喜欢的天竺檀香,我从宁王府中求得,一直都带在身上。”萧三公子的目光也一样凄迷,语声说不出的轻柔。

钟木兰连连摇头,眼瞳中尽是焦虑之色。“你不该到这里来的。”

“你担心别人看见说闲话?”

“还担心你的安全,以你的武功,绝不是太君对手,让她看出,难逃一死。”

“你还是关心我的。”

钟木兰没有作声,萧三公子考虑了片刻。“令尊在京城安乐侯府。”

钟木兰一些也不意外,只是问:“你仍然恨他?”

“我不敢、他也不会将我这种人放在眼内。”萧三公子自嘲的一笑。

钟木兰幽怨的看了他一眼。“你承认恨他就是了,何必说这种话。”

“是他要你离开我。”

“怎能这样说?”

萧三公子沉吟着。“你的丈夫南宫学已经死了。”

“他生前对我很好。”

“你的日子过得很快乐?”

“南宫世家上上下下对我都很好。”

萧三公子沉声问:“我只是问你的日子是否过得很快乐?”

钟木兰凄然一笑。“过去的还说来干什么?”

“我实在不甘心──”“我嫁入南宫世家,就是南宫世家的人,这是不能改变的事实。”

“是他断送了你一生的幸福!”

“家父并没有做错,只是我命薄,我绝不会怪他的。”

“那只怪我没有出息,不是名门弟子了。”萧三公子惨笑,揭扇唰地打开。

钟木兰目光一落。“你的剑呢?”

“断了。”萧三公子叹息。“九转剑术练成三日正是我们定情之时,情既断,剑焉能不断。”

“是你自己弄断的?”钟木兰摇头。“你没有这样做的必要。”

“断肠人使断肠剑。”

钟木兰一言惊醒。“近年来江湖上出现的断肠剑客原来就是你啊。”一顿一叹。

“这又何苦。”

“我今夜到来只想问你一句──”萧三公子这句话尚未问出口,南宫明珠的声音便自房外遥遥传来:“五婶──”钟木兰一惊挥手。“你快走──”“我──”萧三公子尚在犹疑,钟木兰已转身,一面应一声:“是明珠么?”

萧三公子凄然一笑,身形倒退到那边窗下,推窗掠出,那片刻,他的目光仍然停留在钟木兰身上。

一直到听到窗关上,钟木兰才回头看一眼,随即将门打开,南宫明珠已经来到了门外,同行还有唐月娥。

明珠不过十七岁,平日娇生惯养,一家人都将之当作掌上明珠般,难免仍然有些小孩子脾气。

她忧恶分明,对钟木兰尤其有好感,看见钟木兰失魂落魄的样子,连忙问:“五婶,你是不是不舒服?”

她是出于一片关心,钟木兰听着却不由一慌,连明珠也看出她神态有异,太君若是在,如何瞒得过去。

“没有──”她强笑掩饰。“是了,你们到来找我……”

“太君叫我来告诉你,钟大先生在安乐侯府,有空你不妨去看看他。”

“钟大先生也是你叫的。”唐月娥笑斥明珠。

钟木兰却是奇怪之极,这件事太君早已私下跟她说过,也所以萧三公子方才提及,她一些也不意外,现在太君特别着明珠来再告诉她这件事,到底有什么用意。

“我会的了。”她不由追问:“没有其它事。”

“还有就是叫你保重身子要紧,不要为五叔父太难过。”明珠又想想,摇头。“其他都是说二婶的。”

唐月娥接道:“太君以妇道人家名节重于生命,好象她那样口不择言,看见男人便风情万种,南宫世家的声名,总有一天要败坏在她手上。”

钟木兰一颗心沉下去、太君绝不会无缘无故说起这种事,也显然有意要唐月娥将这番话转告,难道她已经发现了萧三公子的行踪。

“二婶真的是这种人?”明珠奇怪地问。

“小孩子不要过问大人的事。”唐月娥将明珠拉轩。“还不回去睡觉?”

明珠也提不起兴趣再问这种事,雀跃着与唐月娥离开,只剩下钟木兰一个人呆在那里。

胜老二终于将日记交到刘瑾手上,路上他已经看过那册日记,里头记的都是南宫世家的日常琐碎事,某日某处买丝绸若干匹,某日某寺上香油若干两,并无一件事要紧。

这早已在他意料之中,果真是要紧又怎会让他拿着如此轻易虽开。他实在很不想拿这册日记复命,但事先刘瑾面前夸下海口,面子问题,只好硬着头皮交出来,也当做到手之后并未过目,不知道其中内容。

他估计刘瑾看后必定会大发雷霆,也早已准备好了一番说话,那知道刘瑾翻阅一遍,只是笑了笑。“这册日记一些用处也没有。”

胜老二反而不知如何是好,只有一声:“属下该死──”“南宫世家并非等闲之辈,你能够进入紫竹院将东西偷出来不为所觉,已经不容易。”刘瑾仍然是满面笑容,“看来若非你消息不确,便是他们早有防备,要紧的事都没有再记下来。”

胜老二垂下头,正好掩饰那一面的羞惭之色。

“今夜你也辛苦了,同房间好好休息。”刘瑾接挥手。“有事我再找你。”

“属下告退──”胜老二急急退出。

刘瑾着着他背影消失,面上才露出怒容,将绢册掷在地上。

杀陆丹失手,这一次又是无功而还,对这个北盗的评价他不能不重新估计,但他仍然不让胜老二太难堪,这到底是用人之际,胜老二多少还有些用处。

又是清晨。

徐廷封换上朝服,第一件事便是到忆兰房间,看着那仍然在睡觉的女儿,也没有唤醒她,悄然退出。

钟大先生在忆兰房间外,看见徐廷封出来便问:“这件事要不要我也走一趟。”

“不用了,禁宫之内谅刘瑾也不敢胡来。”徐廷封目光转向房间笑笑。“兰兰今天却要师父辛苦照显了。”

“放心──”钟大先生虽然从徐廷封眼中看出他心情的沉重,却没有再多说什么。

出到前院,轿子已经准备妥当,朱菁照萧三公子也已经等在那里。

“表哥千叮万瞩要早,自己却是最迟的一个。”朱菁照一见便嚷起来。

“我方去看看兰兰。”

“看你啊,这样子紧张,又不是生离死别──”“菁照──”萧三公子急喝住。

“这难道说错了?”朱菁照不服气的。

萧三公子只有摇头,徐廷封随即问:“送给皇上的礼物都已经准备好了?”

朱菁照眼珠子一转,突然叫起来,“糟了。我忘了那件龙袍。”

徐廷封目光转向萧三公子,萧三公子笑笑,廷封知道没有猜错,若无其事的应道:

“不要紧,那盒糕饼带着便成了。”

朱菁照目光转到萧三公子面上。“我现在实在有些怀疑到底我是你的徒弟,还是表哥。”

萧三公子只是一笑。有意无意向徐廷封一摆右手,左手接往右手衣袖上一捏。

徐廷封会意,点点头。

徐廷封三人才离开安乐侯府,钟木兰的轿子便到了,听说南宫世家的五夫人到访,钟大先生忙叫请进内堂见面,心情不由紧张起来,虽然他自称早已看破世情,毕竟还未完全看破,钟木兰也到底是他最疼爱的女儿,唯一的亲人。

他绝少到南宫世家,虽说是山长水远,其实多少亦有些逃避的意思。

父女见面,钟大先生感觉是既喜又悲,连语声也颤抖起来:“木兰,快过来,让爹爹看清楚你。”

钟木兰听说,眼圈也红了,移步走近去,拜倒在钟大先生膝下,钟大先生连忙扶起来,一面看一面摇头。“你瘦了很多。”

“爹也是──”钟木兰细看。“须发也白多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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