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回 万花谷

正午,阳光绚烂。小舟仍然在河面上滑行。

两旁的柳树渐多,而且都高大得出奇,染柳烟浓,小舟不久就像是飘浮在云雾之中,仰不见天。再进,非独不见天,连水都几乎见不到了。

老丁并没有将舟速减低。独孤雁不由自主的左顾右盼,看来倒有点担心了。他身上仍然穿着那袭女人衣裳。无论怎样看,也只像一个女人。

舟快而平稳。独孤雁左右顾盼了一会,忽然道:“这条河在这里到底有多阔?”

老丁道:“没有你下舟之时的一半。”

独孤雁道:“你来往这里相信很多次了。”

老丁点头,独孤雁道:“现在相信我们已经将那些大理武士完全都摆脱了。”

老丁道:“可以这样说。”

独孤雁道:“中午了,怎么烟雾仍然未散。”

老丁道:“因为这里原就在群山包围之下。平时烟雾都终日不散,下雨天反而例外。”

独孤雁道:“在这里是不是已经安全?”

老丁又是那一句:“可以这样说。”说话间小舟并没有停,速度不变,周围也仍然烟雾弥漫,很难看得远。

独孤雁半眯着眼睛,一再左顾右盼,始终看不出什么来,不由叹了一口气,道:

“老人家,我实在有些佩服你了。”

老丁道:“我也有些佩服你。”

独孤雁道:“天涯亡命,有什么值得佩服的。”

老丁笑笑道:“若是换成我,就没有胆量将大理王国的储君刺杀刀下。”

独孤雁苦笑。老丁又问道:“在下手之前,你已经想到将会有什么结果的了?”

独孤雁点头。老丁又道:“你认为他们该死。”

“实在该死!”

“你却是罪不该死。”

“所以我逃命,否则,一定在家中等候他们的到来。”

老丁盯着他,半响才说道:“你是一个真正的男人。”

独孤雁苦笑道:“现在我无论怎样看来都只像一个女人。”

老丁笑笑道:“这一点我也是很佩服你的。”

独孤雁道:“佩服我贪生怕死,不惜委屈求全。”老丁道:“大丈夫能屈能伸。”

一顿道:“我佩服你的不是这些。”

独孤雁道:“然则哪些?”

老丁道:“在此之前,你竟然可以半天不发一声。”

独孤雁道:“因为我虽然看起来很像一个女人,一开口。就变回男人了。那些大理武士看来已肯定我就在那附近一带,大举搜索。”

老丁道:“这一路之上,沿岸已经有四次奔来大理武士,盘问我们了。”

独孤雁道:“看来他们已动员了不少人。”

老丁道:“以我所知,单就是风入松率领去搜捕你的,就已有一千五百武士之多。”

独孤雁耸然动容.道:“真的这么多。”

老丁道:“附近一带多的是山林。只凭一千五百武士要搜遍这附近,仍然是大成问题。”他笑笑接道:“所以这一千五百武士,并不足为惧。”

独弧雁一怔,道:“哦?”

老丁道:“比起千万对眼睛,那的确不算得一回事。”

独弧雁不明白.征怔的望着老丁。老丁解释道:“段南山在追杀令之外,还颁下通辑令,重赏通风报信发现你的人。”

独孤雁叹息道:“你说的千万对眼睛,原来指这件事。”

老丁道:“重赏之下,你若不先易容改装,无论你走到哪里,都很快就会有大理武士找去。”

独孤雁道:“这就是说,天下虽大,已无我藏身之所了。”

老丁道:“也未必。”

独孤雁道:“相信就只有一个万花谷。”

老丁笑笑,道:“未必。”

独孤雁苦笑道:“老人家的说话,我总是不明白。”

老丁道:“很快你就会明白的了。”

独孤雁只有苦笑。

老丁一面说一面手不停,操舟如故。

独孤雁实在佩服极了,他方待说什么,眼前的烟雾突然一开,一股冷风迎面扑来。

森寒的冷风,刀一样砭入肌骨。独孤雁不由打了一个寒噤,目光及处,脱口就一声惊呼。

这刹那之间,烟雾已完全不见,他又看见了水,晶莹碧绿的水,天反而看不见了。

小舟赫然已进入一个山洞之内。那个山洞异常的宽敞,例垂着无数石钟乳,在山洞两侧,每隔一丈就嵌着一盏长明石灯。灯光明亮。那些石钟乳映着灯光,晶莹苍翠,再与水光辉映,异瓦流转,七彩续纷,美丽之极。这简直已非人间境界。

独孤雁半生闯荡江湖,什么地方都去过,却就从未到过一个这样的地方。造化之奇,有时实在匪夷所思,难怪他脱口惊呼了出来。

钟乳洞中异常的静寂,小舟滑过,戛戛然有声。独孤雁一时只觉得眼花缭乱,不由自主又东张西望起来。这个钟乳洞看来也相当深,小舟转了几个弯,竟然还未到尽头。

独孤雁回头望去,哪里还见有烟雾,却连方向也分辨不出了。

老丁即时问道:“你是否还分辨得出方向?”

独孤雁摇头。老丁接道:“这是一个天然迷宫,苦不是有熟人接应,进来之后,相信就只有在洞中团团打转。”

独孤雁道:“以我看来.周围都差不多,你老人家是如何辨别的,是不是那些长明灯……”

老丁摇头道:“你若是跟着那些长明灯前进,亦只有打转的份儿。”

独孤雁这时才留意到,那些长明灯触目皆是,根本就杂乱无章。他好奇地追问下去:

“那是凭什么?”

老丁笑笑,道:“你若是有知道的必要,我一定告诉你的。”

独孤雁一怔,歉然道:“老人家恕我多口。”

老丁道:“换转我是你,初进这种地方,也一样会问问的。”

独孤雁叹了一口气,道:“有一件事我却是非问问不可。”

老丁替他说了出来,道:“这里到底什么地方?”独孤雁道:“不错。”

老丁道:“万花谷就在这之上。你说这该是什么地方?”

独孤雁惊讶的道:“什么,这上面就是万花谷的所在?”

老丁点头,道:“现在万花谷的外面,相信已经有不少大理武士来往搜索,风入松也许亦在其中,从陆路,你兄怕进不去了。”

独孤雁道:“风入松当然想不到在万花谷之下,有这样的一条路。”

老丁道:“这条路根本就很少用。”

独孤雁道:“看来,为了我,你家姑娘实在费了不少心思。”

老丁道:“这个还用说?”

说话间,突然传采汩汩琮琮的一阵琴声。由低而高,清脆悦耳。独孤雁更感诧异,不由又问道:“是谁在弹琴?”

老丁道:“你看看不就知道了。”

这句话说完,小舟已穿出钟乳,进入了一个小池。那个小池约莫有十来丈方圆,其上也是洞壁.吊满石钟乳,一滴滴的水珠正从那些石钟乳滴下,滴在池中汩琮作响。这也就是独孤雁所听到的琴声。

那些水珠滴过不停,仿佛就像在水池之上垂下了一道珠帘。独孤雁看在眼内,不禁叹为观止,失声道:“怎会有这样子的地方?”说话间,小舟已穿帘而过,泊在水池的彼岸。

旁边一道石级在石钟乳中穿过。

老丁即时道:“总算到家了。”

独孤雁道:“辛苦你老人家。”

老丁道:“你现在可以拿下脸上的那块人皮面具了。”

独孤雁反手将面具揭起来,也连随取下头上的那个发笠。此时,他才真的松过一口气。老丁道:“你给我拿着,至于衣服,这儿却要欠奉。”

这句话听来并没有什么,但在独孤雁耳中,不知怎的。总觉得有些不寻常。那与他一直所听到的老丁的声音,好像有些不同,但他却又不知道不同在哪里,这念头一动,他不觉怔怔的望着老丁。老丁接道:“还有你的弯刀。都可以拿出来的了。”

再听到这句话。独孤雁总算听出不同在什么地方。那是老丁的语气。隐约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威严,已不像是一般的说话,已简直就是命令。他奇怪的望了老丁一眼,仍然俯下身,将那块板揭起,拿出藏在舟底的那把锁链弯刀。

老丁连随道:“到石级上面等我。”

独孤雁点头拔起身子,掠上了石级,他忽然变得这样服从,就连他自己,也觉得奇怪。他的目光终始停留在老丁身上,眼瞳中充满疑惑。老丁旋即将手中竹竿穿过舟头方洞,插进水里,那艘小舟也就停泊在那儿。他连随飞身掠上石级,落在独孤雁身旁。独孤雁目不转睛的看着他,忽然道:“老人家,很奇怪”

老丁接口道:“你是否忽然觉得与我似曾相识?”独孤雁道:“不错。”

老丁道:“是事实。”

独孤雁道:“我们到底在哪里见过面?”

老丁道:“万花谷。”

独孤雁摇头道:“我却是一点印象也没有。”

老丁道:“因为我也是易容,你现在所见的并不是我本来的面目。”

独孤雁道:“有这需要?”

老丁道:“否则又何必多此一举?”

独孤雁叹息道:“我看不出。”

老丁道:“若是你这种外行人也看得出,最好的也是第八流的易容术而已。”

独孤雁道:“你这是第一流?”

老丁道:“第二流。”

独孤雁摇头苦笑。

老丁道:“因为我的本来面目并没有改易,而现在我这张脸并不能够保持多久。”

独孤雁道:“那么第一流的易容术又该是怎样?”老丁道:“整个人都变成了第二个人,甚至于肌肤。”

独孤雁摇头道:“我不明白。”

老丁道:“我会让你明白的。”

独孤雁忍不住再问道:“老人家到底是哪位?”老丁一笑,道:“你看。”

语声甫落,他整张脸庞突然蜘蛛网般裂开。独孤雁看在眼内,大吃一惊!

灯光明亮,钟乳苍翠,池水碧绿。老丁的面上也谈淡的蒙上了一层碧绿色,蜘珠网般裂开,看起来就更加诡异了。他那张蜘蛛般裂开的脸庞旋即簌簌的落下来。独孤雁只看得心惊肉跳,却又奇怪之极,一双眼再也移不开,盯稳了老丈。

这到底是谁?

他心中这个念头不住的浮起来。老丁忽然又笑笑。

这笑容你说有多诡异就有多诡异。他笑着抬起右手,往头上一抹,那一头白发立时被他完全抹落。白发之下是头黑发,立时瀑布般泻下。乌黑的长发,就像是缎子一样,那么的光滑,那么的柔软。他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把梳子,轻梳在那头黑发上。这完全是女性化的动作。

独孤雁目定口呆,一句话也说不出。他再看,老丁双手的皮肤亦开始蛛网般裂开。

“琮”一声,他忽然将手中那把梳子抛进了水中。那把梳子在水中荡起的涟漪尚未消失,老丁双手已互揉,将那蛛网般正在裂开散落的皮肤完全揉落。一双白玉晶莹的素手出现在独孤雁的眼前。

老丁跟着缓缓转过了身子,双手在脸上轻揉。

独孤雁没有跟着转过去,他整个人都已怔住。也不过片刻,老丁就将身子转回来。

这片刻之间的变化之大,实在惊人!老丁转回来的时候,已不再是老丁,也竟然不再是一个男人。他竟然变成了一个女人。

一个天姿国色的女人!

美中不足的只是,她实在太冷,尤其是那一双眼睛,简直就像是冰雪凝成了一样。

一直到她笑,那冰雪才稍为溶解了一些!

独孤雁目不转睛,他那双眼睛,简直就像是已经凝结。在那刹那之间,他心中的惊讶,已不是任何语言所能够形容的,幸好他的心脏一向都很好,否则那刹那之间怕已经迸裂!他的心在跳,跳得很厉害,“卜卜”的作响。

那个女人也听到了,倏的“噗哧”笑了出来。这一笑,就像是春风解冻,她冰冷的眼瞳已变得春风一样轻柔,春光一样明媚。却只是片刻,又冷了下去。独孤雁看着她,面上的肌肉忽然颤动起来,整个身子也在颤抖,一声呻吟,倒退了好几步,挨在石级的石壁上,一双眼睛始终不离那个女人的脸庞,也居然到现在都未一眨。

他当然认识这个女人。亡命百十里投奔万花谷,他要找的也就是这个女人!

“慕容孤芳!”他终于叫出了那个名字,颤抖得就像是秋风中的虚叶。

这个女人正就是万花谷的谷主,慕容世家的慕容孤芳!

独孤雁一心要投靠的人,竟然就一直在他的身旁,难怪他如此的吃惊。

天下间竟然有如此奇妙的易容术。

这还是第二流的,第一流的又是如何惊人?

水滴不绝,琴声不绝,一片天簌。

这无疑已是人间仙境,发生在这里的这件事也实在出人意料。独孤雁的心情好一会才平静下来,呻吟着说道:“怎么……怎么是你?”

慕容孤芳道:“见是我,你应该高兴才是,怎么惊慌成这样?”

独孤雁摇头道:“我简直不相信这是事实。”

慕容孤芳道:“这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不了,只不过是易容而已。”独孤雁道:“天下间真的有这么奇妙的易容术?”慕容孤芳道:“你现在仍然在怀疑自己的眼睛?”

独孤雁又问道:“这还是第二流的易容术?”

慕容孤芳道:“连我的说话你也怀疑。”

独孤雁叹息道:“我也可谓孤陋寡闻的了。”慕容孤芳道:“比你更无知的人,岂非多得很。”独孤雁苦笑道:“姑娘亲自来救我,也实在大出我的意料之外。”

独孤雁又道:“姑娘干金之体,若是有什么闪失,叫我又如何过意得去。”

慕容孤芳道:“这种话不必多说。”

独孤雁道:“老实话,姑娘随便派个人来接我就成,何必……”慕容孤芳接口道:

“当年你岂非亲自在狼群中救我出险?”独孤雁道:“那是我恰巧路过,是无意。”

慕容孤芳道:“有意也好无意也好,总之你亲自救过我的性命,若不亲自报答你,教我这一生如何过得心安?”

独孤雁道:“姑娘……”慕容孤芳又接道:“我这种人是绝对受不了别人的恩惠的。”

独孤雁道:“我早已请姑娘将这件事忘记。独孤某也不是一个施恩望报的人。”

慕容孤芳道:“我知道你并不是。”

独孤雁道:“这一次,我实在已到了末路穷途的地步。”

慕容孤芳道:“段天宝与柳如春的事情我早已知道,因为我一直都在留意着你这个救命恩人。”

独孤雁道:“姑娘言重。”

慕容孤芳道:“我本来可以早些将事情通知你,但是你对柳如春的感情我却也清楚得很,只怕告诉你,你也不会相信。”

独孤雁无言。慕容孤芳接道:“我最不喜欢别人怀疑自己说的话。”独孤雁微喟道:

“话若是出自姑娘的口中,我一定会相信。”

慕容孤芳道:“不过还是你自己发现的好。”她淡然的一笑,道:“你发现得这么快,倒在我意料之外。”独孤雁道:“可惜姑娘派来接应我的人都错过了,否则又何须辛苦姑娘你?”

慕容孤芳道:“也许这是天意,一命还一命,现在,我们应该是扯乎的了。”

独孤雁摇头苦笑。慕容孤芳道:“那些不管它,对于你这个人,由认识到现在.我一直都是很欣赏,纵然没有那一层关系,给我知道了,我仍然会出手相助的。”

独孤雁受宠若惊。道:“独孤雁一个杀手,根本不值得姑娘放在心上。”

慕容孤芳道:“好像你这样的杀手可不多。”

独孤雁道:“却也不少。”

慕容弧芳道:“然而胆敢与一国为敌,公然击杀一个王储的,我敢说绝无仅有!”

独孤雁苦笑。慕容孤芳接道:“你做出这件事,也该引以为荣的,试问有哪一个杀手同时被一千五百名武士追杀?”独孤雁只有苦笑。

慕容孤芳笑笑道:“相信不久事情必传遍天下,无人不知道有独孤雁其人了。”

独孤雁叹息道:“诚如姑娘所说,这未尝不是一种光荣。”

慕容孤芳看着他,摇头道:“可惜你绝对不敢以现在这个样子再涉足江湖之上。”

独孤雁道:“独孤某并非贪生畏死之人,只是这一次的事情,独孤某始终都不认为自己是该死。”

慕容孤芳道:“该死的是段天宝、柳如春!”

独孤雁无言。慕容孤芳倏的一声微喟,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独孤雁道:“知人知面,却不知心。”

慕容孤芳道:“一个人像你这样多情,迟早都会惹麻烦,何况你还是一个杀手。”

独孤雁道:“杀人为生,所为何事?”

慕容孤芳道:“做杀手这一行,本来就不该这样多情。”

独孤雁道:“人非草木,但事情到这个地步。我却也无话可说了。”

慕容孤芳道:“事情到现在,亦可以说已经告一段落,多说亦无用。”

独孤雁道:“段南山绝不会罢休,风入松也不会,事情现在却才是开始。”

慕容孤芳道:“你若是独孤雁,肯定会那样。”

独孤雁奇怪道:“我不是独孤雁,又是谁人?姑娘这句话我实在不明白。”

慕容孤芳道:“很快你就会明白的。”举步前行。她缓步从独孤雁身旁走过,道:

“跟我来。”

独孤雁不由自主跟在后面。慕容孤芳的话,仿佛有一股令人难以抗拒,不得不服从的威严。独孤雁方才已感觉到那股威严,只是现在更加浓重了。慕容孤芳也没有再理会他,头也不回,只是向前行。她身子已挺得笔直,虽然穿着男人的衣服,一点也不觉得笨拙。

独孤雁在后面多看几眼,陡地一阵心荡神旌。慕容孤芳扭动的身子这时候竟变得那么婀娜多姿。她尽管穿着男人的衣服,现在,一点也没有男人的感觉,也绝不让人感觉可笑。

无论怎么样,现在她都只像一个女人。百分之一百的女人。

她易容的技术无疑高明,只要她能够配合,无论举止、语声、神态她都与一般男人无异。独孤雁看着看着,由心佩服了起来。在他的印象之中,慕容孤芳一直是一个很奇妙的女人,但奇妙到这个地步,实在大出他的意料之外。

现在他心中的感觉,又岂止是佩服,简直就是恐惧!

石级的尽头,有一道石门,在石门之上,并没有任何开关。慕容孤芳的右手不知往哪儿一按,那道石门突然向上升起来。一片亮光旋即落在两人的脸上。

独孤雁随即嗅到了花香。芬芳的花香。

可是在他们周围,仍然就只有岩石。这也是一个山洞,却没有方才那个宽敞,一道石级在岩石之中蜿蜒而上。山壁的一例,有不少洞口,大小不一,形状迥异,也不知是天然如此还是人工开辟成这样。从洞口外望,只见万花如海,也不知几百种。独孤雁只看一眼,便已知道,幕容孤芳并没有说谎,他们的确已置身万花谷内。除了万花谷,还有什么地方种有这么多花卉?

花香扑鼻,中人欲醉。独孤雁立时精神气振。

第七回 变化大法师

龙涎香暖泥金兽,暇鬓帘挂紫玉钩。

这是万花谷之内的万花楼,也是慕容孤芳宴客的地方。独孤雁并不是第一次进入这里。虽然已几年不来.这里的一切都并没有变动。最低限度,在独孤雁的感觉,就是如此。

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从小楼凭窗外望,万花尽入眼底,夕阳下是那么的美丽。

又已是黄昏。

独孤雁午后已经与慕容孤芳进入万花谷,但是到黄昏,才进入这万花楼。万花楼中盛筵已开,客人就只有独狐雁。

独孤雁已换过一身锦锈的男人衣服,沐浴更衣,连胡子也剃得干干净净,恢复了他本来面目。甚至可以说,比原来更加潇洒。

在沐浴之后,他还睡了两个时辰,极度的疲倦,使得他睡得很甜。足足两个时辰之后,他才自己醒来。几天来的疲劳。已因为这一顿可以完全放心的安睡,消除得干干净净。他才站起来,便已有丫环推门而入,替他梳洗更衣,将他装扮成王侯公子一样。

独孤雁并没有推辞,这种待遇在他来说,也不是第一次。然后丫环将他带到万花楼。

慕容孤芳已经在那里等候。

她当然也已换过一身美服罗裳,也当然更美丽了。论年纪她实在已经不轻了,然而表面上,一点也看不出来。那一股成熟,益增她的妩媚,可惜她的神态仍然嫌得冰冷一些。

美酒佳肴,主人绝色,殷勤劝杯,独孤雁满腔愁容,不禁一扫而空,开怀畅饮。

灯已上。

银灯照玉人,皓腕凝霜雪。慕容孤芳的娇靥上已添上了红晕,风情千万种。

独孤雁看在眼内,却一丝丝杂念也没有,不见慕容孤芳的面庞倒还罢了,一看见。

不知何故.他纵使绮念焚心,也好像迎头浇下一盆冷水,完全清醒过来。对于慕容孤芳,他也不知为什么,竟然有一种莫名的畏惧。他现在虽然一身锦绸,犹如王侯公子,可是在慕容孤芳的面前,总觉得自己不过是一个臣子,一个侍从。慕容孤芳才是王。

慕容孤芳一正色,他就感到一种无上威严压下。为什么有这种感觉?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酒将尽,人未散。

慕容孤芳终将酒杯放下,独孤雁慌忙也自放下。

“也许,我们现在应该好好的谈谈了。”然后慕容孤芳说出了这句话。独孤雁应声道:“是极是极。”

慕容孤芳接问道:“你可知,我们应该谈谈什么?”

“谈什么?”独孤雁忽然感觉自己的脑筋变得很迟钝。慕容孤芳一笑道:“当然是你的前途。”

“我的前途?”独孤雁像应声虫一样说。慕容孤芳道:“方才我的人告诉我,大理的武士差不多天天都有到来的,询问可曾看见有你这样的一个人。”

独孤雁道:“他们追查得倒也紧。”

慕容孤芳道:“若不是对慕容世家始终是有所顾虑,相信他们不难会进来搜查。”

独孤雁道:“以姑娘看,他们到底会不会搜进来?”

慕容孤芳道:“风入松若是到来,一定会这样做,这个老狐狸狡猾之极,自有他的一套理由。”

独孤雁微喟,道:“这样说,我留在这里,始终会连累姑娘。”

慕容孤芳道:“难道你准备离开?”

独孤雁点头,慕容孤芳道:“你以为天下间还有你立足的余地。”

独孤雁沉吟一下,苦笑道:“必要时,我还有一条路可以走。”

慕容孤芳道:“什么路。”

独孤雁笑笑道:“死路。”

慕容孤芳道:“这条路不错,最低限度没有人胆敢追去。”

独孤雁大笑道:“我相信没有第二条路比这条路更安全的了。”

慕容孤芳摇头,道:“未必!”独孤雁本来已经感觉绝望,这时候突然又感觉,希望在眼前,哑声道:“姑娘能否说明白一点?”

慕容孤芳缓缓道:“很简单,两个字。”

独孤雁心头灵光忽一闪,脱口道:“易容?”

慕容孤芳道:“你总算是想通了。”

独孤雁笑容一现,刹那又敛去.道:“这并非长久办法,事实也不胜其烦。”

慕容孤芳道:“你说的是第二流以下的易容技俩。”

独孤雁急问道:“第一流的又是如何?”

慕容孤芳道:“只是一次的烦恼。以后就完全没有的了。”

独孤雁道:“真的。”

慕容孤芳道:“你看我可像说谎?”

独孤雁摇头,道:“只是我实在难以相信,天下竟然有这么奇妙的易容术。”

慕容孤芳道:“不过,那却需要很大的勇气,只怕你没有勇气接受。”

独孤雁道:“连死我都不怕,还有什么怕的?”

慕容孤芳看着他,点头道:“很好,那么我让你先见见一个人。”

独孤雁道:“是谁?”

慕容孤芳道:“变化!”

“变化?”独孤雁一怔。“变化又是什么?”

“一个人的名字。”慕容孤芳淡然一笑。“也有人称呼他变化大法师。”

“变化大法师?”独孤雁又是一怔。这个名字也实在奇怪。

慕容孤芳道:“他确实有资格做一个大法师。在研究易容技术同时,他还在研究佛理。对于佛学的成就,我敢说一句,即使少林寺的和尚也都要甘拜下风。”

独孤雁苦笑了一下,道:“这位大法师又是怎样一个人?”

慕容孤芳道:“你要知道现在也简单。”她倏的举手一拍。

对门那一面照壁应声移开了一道暗门,一个光头和尚从暗门之内走了出来。那个和尚约莫已经有五六十岁,丝毫不见老态,面如满月,一身月白袈裟,法相庄严,居然犹似西天如来下降凡尘。独孤雁立即看见。不由自主站起来,招呼道:“这位佛爷莫非就……”

一声“阿弥陀佛”打断了他的说话。那个和尚接说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贫僧屠刀现犹在手,施主且莫以佛爷来称呼。”

独孤雁不由一悟,道:“那么大师你……”

和尚又接道:“称呼大法师如何。”独孤雁不禁有些啼笑皆非的感觉,口里还是依言称呼道:“大法师。”

和尚道:“变化大法师。”

独孤雁心中实在有些好笑。变化大法师居然看得出来,道:“施主心中一定在想,这个和尚妄称大法师,连谦虚也不懂得,如何大得来?”

独孤雁慌忙道:“不敢不敢。”

变化大法师笑道:“施主岂不闻出家人不打诳语,那自然就要老实说话。”

独孤雁道:“是极是极。”变化大法师笑着缓步走到独孤雁身旁,上上下下打量起独孤雁来。独孤雁这时才发觉。这位变化大法师一双眼睛竟然火炬似的光亮,仿佛要瞧进入的血肉之内。他这样大胆的人,竟然给瞧得浑身不自在,而且由心底寒了出来。

慕容孤芳看在眼内,笑笑道:“大法师看得越仔细,对你就会越好。”

独孤雁道:“是极是极。”除了“是极”这两个字,他竟什么也说不出来。变化大法师又再打量了他几遍,点头道:“很好,很好。”

独孤雁不由脱口问道:“是什么很好?”

变化大法师笑道:“你这个人的骨骼很好,要改造,并没有多大困难。”

慕容孤芳插口问道:“大法师有几分把握。”

变化大法师道;“十分。”

慕容孤芳不由亦道:“很好。”

变化大法师转问独孤雁:“你就是独孤雁?”

独孤雁道:“不错。”

大法师摇头道:“你虽然有杀手的本领,却没有杀手的心肠,你居然能够活到现在,实在是奇迹。”

独孤雁苦笑道:“大法师从何而见得。”

大法师笑道:“一个人是否多情,只看他的眼睛便已经知道,你实在太多情了。”

独孤雁苦笑。大法师忽然伸手一拍独孤雁的肩膀,又说道:“一个人太多情亦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最低限度,他绝不会忘恩负义。”独孤雁只有苦笑。大法师接着说道:

“你不必害伯我,我虽然也杀人,杀的却全都是死人。”

独孤雁怔在那里。

死人还要杀,这又是什么回事?

大法师目光如炬,好像看得出独孤雁内心的意念,道:“很快你就会明白的。”又是这句话,独孤雁只有发呆的份儿,道:“最好现在我就明白。”

大法师道:“你这个人倒也心急,心急的人,是绝对做不得贫僧那种大变化技术的。”

独孤雁道:“大法师的禅机,恕小生还参悟不透。”

大法师道:“这并非禅机,其实你也无须太过明白。”

独孤雁道:“明白一点总是好的。”

大法师笑笑,回问慕容孤芳,道:“这件事什么时候开始的好?”

慕容孤芳道:“事不宜迟,越快就越好。”

大法师道:“那么就今夜开始了。”

慕容孤芳道:“好。”转问独孤雁:“你考虑清楚没有?”

独孤雁道:“目前就只有这一条生路,还须考虑什么?”

慕容孤芳道:“有一件事情,你必须明白。”

独孤雁道:“洗耳恭听。”

慕容孤芳道:“在大法师施法后,你就是另外的一个人,相信以后也没有可能恢复本来面目了。”

独孤雁沉吟一下,道:“我明白。”

慕容孤芳道:“也即是说,在施法后,你就是另一个人,有另外一个名字。有另外一批朋友,至于独孤雁,也就从此在人间消失,人间再没有独孤雁其人!”独孤雁道:

“我正希望能够如此。”

慕容孤芳道:“至于你的朋友亲戚。也因你如此一变,从此断绝关系。”

独孤雁沉声道:“到今时今日,独孤雁还有什么亲戚朋友?姑娘不必为这些牵挂。”

慕容孤芳道:“你能够完全抛却此前一切,就最好不过。”回头对变比大法师叮嘱道:“大法师施法之时着意一些。”

大法师道:“贫憎省得。”又打量独孤雁一遍,道:“他筋骨之佳,实在是贫僧平生仅见,不着意不成。”说着他按住独孤雁肩膀上的手缓缓上移,抚向独孤雁的面颊。

他的手掌肥厚温暖,独孤雁却有不寒而栗之感。大法师一面抚摸,一面连声道:“很好很好!”

他终于将手松开,独孤雁吁了一口气,问道:“何好之有?”

大法师道:“总之,总是很好很好。”

独孤雁无可奈何一笑,转向慕容孤芳揖道:“姑娘的再生之德,独孤雁水记心头。”

慕容孤芳道:“尚言之过早。”她抬起玉手,指着那边道:“屏风后有一面铜镜,你不过去看看你最后一面。”

独孤雁沉吟不语。慕容孤芳接道:“镜中的独孤雁无疑就是你有生以来最亲切、最熟悉的一个人。一个老朋友,这佯亲切熟悉的一个老朋友即将永远再见之日,你总该好好的看着他,说一声再见。”

独孤雁无言地点头,缓步走过去。他的脚步是那么沉重,连他自己也感觉到了。这之后将会有什么变化?他当然不知道,相信现在也没有人能够知道。

大法师也不例外。

光洁的铜镜,毫无暇疵,镜中人是那么的清楚。镜中人也就是独孤雁。

他就是独孤雁,是我有生以来,最亲切、最熟悉的一个人。

独孤雁面对铜镜,心头忽然感觉到一阵难以言喻的苍凉、悲伤。

今日一别,永无再见,老朋友,你又有什么感觉?

独孤雁不禁一声长叹。镜中的独孤雁此后将会变成怎样呢?他当然不知道,但他亦知道,很快就知道。长叹声中,他缓缓离开了那面铜镜,甚至没有再回头望一眼。

千里送君,终须一别。多看一眼又何妨,少看一眼又何妨?

第八回 变 化

夜更深。明月梨花双剪白,花枝带月映窗纱。

碧纱如烟似雾,人立于窗纱之前。就像是云中的仙子。独孤雁从屏风后面走出来的时候,慕容孤芳已离席,走到窗前的一张椅子边坐下。她若有所思,又似在坐着发愕,但独孤雁一从屏风后出来,她的目光便落在独孤雁的脸上。目光轻柔如月光,她的笑容亦犹如梨花一般盛开,笑望着独孤雁,道:“你看清楚自己了。”

独孤雁忽然一笑,道:“铜镜中的人既已将不是我,与我再无任何关系。再无相见之日,清楚又何妨,不清楚又何妨?”

慕容孤芳道:“很好,你总算已想通了。”

独孤雁道:“已想通了。”

慕容孤芳微喟道:“拿得起,放得下,才是男子汉。”

独孤雁道:“可惜有些事情总是放不下的。”

慕容孤芳道:“这实在可惜得很。”

独孤雁笑道:“幸好这种事情以后都不会再有的了。”

慕容孤芳道:“应该没有了。”她转对变化大法师,道:“大师现在已可以与他下去。”

变化大法师一直就立在原地,听得说,一声“阿弥陀佛”,道:“大小姐放心,一切包在贫僧身上。”慕容孤芳笑笑道:“大法师的变化本领,我早就已满怀信心了。”

回向独孤雁,道:“你就随大法师下去一趟,一切都必须服从大法师的指示。”

独孤雁道:“一定。”转向大法师,道:“大法师,请!”

大法师道:“请!”举起脚步。独孤雁亦步亦趋,不多时,已来到照壁前面。

慕容孤芳忽然又将他叫住:“独孤雁!”

独孤雁应声停下脚步,回头问道:“姑娘你还有什么吩咐?”

慕容孤芳目不转睛的盯着他.道:“你真的已经考虑清楚了?”

独孤雁道:“不错。”幕容孤芳道:“有一件事情不知你是否也已考虑到?”

独孤雁道:“姑娘所说的是什么事情?”

慕容孤芳道:“当年在狼群之中,你曾经救我一命。”

独孤雁接道:“这件事,我一直没记在心上。”

慕容孤芳油然一笑.道:“可惜我的记性一向都非常好,你当然亦知道,我并非忘恩负义的人。”

独孤雁道:“今日姑娘将我从大理武士中救出来,送到万花谷,什么恩惠也都已抵消了。”

慕容孤芳道:“我还要你考虑的就是这件事。”

独孤雁一怔,道:“姑娘,恕我听不懂。”

慕容孤芳道:“你接受变化大法师的变化之后,就是另外一个人,过的是另外一个人的生活。”

独孤雁道:“姑娘方才岂非已跟我说过了。”

慕容孤芳道:“我现在必须补充一下。”

独孤雁道:“洗耳恭听。”

慕容孤芳道:“变化大法师的所谓变化其实就等如制造一个人出来,那个人就正如一个初生的婴儿。在未出母胎之前,根本就没有那个人的存在。”一顿才接道:“大法师那样做无疑就如赐予你一条新生命。”

独孤雁道:“是姑娘赐予我的。”

慕容孤芳笑笑道:“这样说,你是倒欠我一条命了。”

独孤雁道现在总算明白了慕容孤芳的意思,郑重的答道:“独孤雁末路穷途,得姑娘救助收留,幸免不死。已经是恩同再造,再蒙姑娘着大法师予易容变化。得重见天日,更就是不知如何报答”一顿又接道:“蝼蚁尚且贪生,况且罪不在己身,然而独孤雁一切亦已心灰意冷,自今以后,唯姑娘命是从。”

慕容孤芳点头道:“我正要听你这句话。不过你现在仍然年轻,对于那些事情也不必看得那么要紧,再说一个人意冷心灰,做事自然就难以起劲,我不喜欢有那种属下。”

独孤雁轻叹一声。慕容孤芳接道:“好好跟着我,不久你就会觉得,这一生没有白活。”

独孤雁道:“是的。”

这个慕容孤芳看来并不仅是一个武林高手这么简单,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

这个万花谷如此神秘,究竟又是怎样的一个地方?

刹那间,独孤雁忽然生出了这个念头来。

慕容孤芳目光一直停留在独孤雁的脸上,这时候,竟好像看出他的心事,道:“你不必怀疑,我这里的事情有很多你非独见都没有见过,连想也不会想到,在易容之后,慢慢你就会明白的。”她的目光逐渐变得剑一样凌厉,冰一样森冷。

独孤雁与慕容孤芳的目光一接触,心头不觉一凛,脱口道:“是。”慕容孤芳摆手道:“那么你可以下去了,请!”变化大法师接道:“跟我来!”举步踏进照壁那道暗门内。独孤雁向慕容孤芳欠身长揖才转身跟在变化大法师的后面。现在他的心情可以说很复杂,亦可说空白一片。他一下想得很多,但一转,却好像变成了一个白痴,什么都省不起来。他忽然觉得,现在与平日,在心境方面,已经大大的不同。

易容之后又如何?

独孤雁当然不知道。他现在的话虽心灰意冷,事情的进展,已令他大生好奇之念,甚至想快一点知道易容的结果,事情将来的变化。一个人有点念头,就会好好活下去的了。至于以后的变化将会怎样,他就是想也想不到的。

事情的进展,确实也大出他意料之外。

暗门后是一条甬道,两旁的墙壁,每隔丈许就有一盏小小的琉璃灯。碧绿的琉璃,碧绿的灯光。暗门旋即在独孤雁进入之后关闭,仿佛有人在暗中操纵。独孤雁虽然觉得奇怪,并没有追问那个变化大法师,只是默默的跟在大法师的身后。

甬道中异常静寂,只有两人的脚步声此起彼落。那听来已完全不像是脚步声.碧绿的灯光鬼火一样幽默闪动,逐渐向下倾斜。六七丈之后,一道石级出现在前面,变化大法师拾级而下。独孤雁只有跟着。

石级不过十七八,然后就是一条崎岖的石路。那条石路显然并非人工开拓出来的,既不平,也不直。变化大法师忽然干笑一声,道:“贫僧其实是不喜欢人工造成的东西。”

独孤雁一怔,道:“哦?”

变化大法师道:“正如方才那一道石级,就是人工造成的。”

独孤雁道:“那道石级没有什么不妥。”

变化大法师道:“而且很好走,最低限度比现在这条石路好走得多,但说到味道,却是这条石路有味道得多。”

独孤雁道:“大师这是说,这条石路走起来才像是石路。”

变化大法师点头道:“要将它弄平其实是很简单的,但是那一来,与走在石板街道上就毫无分别的了。”

独孤雁道:“不错。”

石路的两旁每隔丈许也嵌着一盏琉璃灯,整条石路都浴在碧绿的订光下。在这里,那些琉璃灯更加像鬼火了。变化大法师手指其中一盏道:“那些琉璃灯其实也是不用最好。可惜,这条石路还有其他人要用到。”

独孤雁道:“大法师当然会予人方便。”

变化大法师合计道:“阿弥陀佛,我佛慈悲。”

独孤雁道:“这条路虽然崎岖一点,却也并不难走。”

变化大法师笑道:“否则贫僧也会让他们弄平的。”笑说着,他伸手一抚旁边突出来的一角岩石,道:“天生的东西,虽然是有些难看,但细看之下,你就会发觉这难看之中仍然有难看的美。”

独孤雁道:“大法师说得是。”

变化大法师笑接道:“正如人一样,并不是天生每一个人都是完美的,甚至可以说,一个完美的人也没有,最低限度,贫槽就没有见过了。”

独孤雁道:“我也没有。”

变化大法师道:“拿女人来说,有的面容姣好,身材却不敢恭维,有的在后面看来令人魂消,赶到前面去一看,却要吓你一大跳。”

这个和尚原来也到处去看女人。

独孤雁听着实在有些好笑。变化大法师好像这时候才发觉自己说过了什么,一声佛号,道:“阿弥陀佛,口孽口孽。”他接道:“说到面容,那所谓姣好,亦并非完美。

你将她面部所有的器官一一分开来细看。不难就发现她的鼻子稍塌,又或者嘴唇稍嫌太厚。”

独孤雁道:“一般人看人,很少这样看的。”

变化大法师道:“每一个人都有每一个人的缺点、优点,在相貌方面如是。在性格方面也如是的,只是优点多于缺点,其实应该就可叫做完美的了。”

独孤雁道:“不错。”

变化大法师道:“可惜连这种人也并不多。”

说话间,一阵阵汩琮的琴声已传来。独孤雁有经验在先,仍问道:“这条山路的出口,是不是在那个水池边。”

变化大法师道:“不错。”

独孤雁道:“不是要出谷去吧。”

变化大法师道:“当然不是。”加快脚步,再转一个弯,已到了石路出口。

果然又来到了那个钟乳洞。钟乳洞水,满地涟漪。琴声汩琮,一片天籁。变化大法师脚步一停,道:“这个钟乳洞,却绝非人工所能够造得出来的。”这句话出口,他倏的一纵身,掠上了泊在池边的那叶小舟。

独孤雁不用吩咐,亦自纵身掠上小舟去。那叶水舟先后都只是一晃。变化大法师道:

“你的轻功也相当好。”独孤雁道:“未及大法师万一。”

变化大法师大笑道:“若是如此,我岂非一纵身,就能够掠出万丈之外,那是有资格做神仙了。”

独孤雁道:“想不到大法师如此风趣。”

变化大法师笑道:“一个人是紧张不得的,一紧张,就容易出错。”独孤雁道:

“要做到这样。也不容易。”变化大法师道:“天下无难事,最怕有心人。”

独孤雁道:“有时候是不由人不紧张的。”

变化大法师笑道:“我本来想收你做一个开门弟子,但听你这样说,不能不打消这个念头了。”

独孤雁笑笑。变化大法师接道:“你实在并不是理想人选。”笑说着他拔起船头那支竹竿,又说道:“做我那种工作是万万紧张不得的,否则就变化不来了。”

独孤雁道:“什么时候我学会了不紧张,就跟大师你做个小徒弟。”变化大法师大笑道:“有机会的,有机会的!”竹竿一落,唉乃一声,那叶小舟荡了出去!

钟乳滴水不停,琴声汩琮不绝。小舟从滴水珠帘穿过,驶入曲折迷离的钟乳洞中。

灯光辉映下,钟乳七彩摈纷,到处看来差不多都是一样。最低限度,在独孤雁就是有这种感觉,忍不住又问道:“这不是出洞去的途径?”

变化大法师道:“你所以有这种感觉,是因为你初来乍到,那些石钟乳看来虽然都一样,其实是完全都不相同的。”说话间,小舟已转了三个弯,突然停下。停在一块露出水面的大石旁边,变化大法师旋即将竹竿往船头一插,稳住了那叶小舟,然后道:

“跟我来。”身形一闪,已然掠上了那块大石。

独孤雁几乎立即亦掠上去。那块大石之上异常湿滑,可是对他们的身形都没有任何的影响。变化大法师身形不停,又向前掠出,掠上了前面不远的另一块大石。在那块大石的前面三尺,已然是石壁之上有一个丁方差不多一丈的大洞。变化大法师身形一落一起,跃入了那个大洞之内。

独孤雁紧跟着亦跃了进去。变化大法师在那里等着他,手中已多了两件裘皮,也不知是哪里拿来的。他连随将一件皮裘抛给独孤雁,道:“穿上它。”

独孤雁一怔,道:“这个时候穿这种衣服?”

变化大法师笑笑,道:“大小姐不是叫你听从我的吩咐?”

独孤雁又是一怔,将那件皮裘穿上,他当然知道,这其中必然另有奥秘。他正想问清楚,变化大法师已然将皮裘穿上,举步前行。这一次变化大法师的脚步显然快了很多。

独孤雁无奈按下那一份好奇心,紧跟在变化大法师的身后。

这个洞中也有石钟乳垂下,却没有水滴,而且异常的干爽,洞两壁也嵌有琉璃灯。

灯光碧绿,钟乳晶莹。前行约莫七八丈。变化大法师转了一个弯,转入了一条岔道。

独孤雁连忙亦转进去。在他们的前面一丈不到的地方出现了一道石门。

那道石门阔只三尺,高也不过八尺。变化大法师在石门之前停下。回头笑笑道:

“一会无论看见了什么,你也不必太紧张。”

独孤雁道:“你先已给了我心理准备,不会紧张的了。”那刹那之间,他忽然感觉到一阵寒意,就好像有一块寒冰正向他迫近来。

奇怪。

独孤雁不由自主地胡周围望去。周围并没有任何异样。变化大法师看在眼内.道:

“你是否感觉到有此寒?”

独孤雁点头道:“什么原因?”

变比大法师道:“你走近石门,伸手按在石门的缝隙,看看有什么感觉。”

独孤雁两步上前,伸手按在石门的缝隙之上。他突然感觉.整双手掌竟好像被切开了两边,一阵透骨的寒意从手心直透上来,不由他不一连打了几个寒噤,那双手也不由缩了回去。只不过短暂片刻,他那双手已变得发红,五双手指好像已冻僵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谅讶之极的望着变化大法师。变化大法师笑道:“很冷,是不是?”

独孤雁脱口问道:“怎会这样的?”

变化大法师道:“这石门之内本来是一个山洞,在洞内有一个寒泉。你知道什么是寒泉?”

独孤雁点头。变化大法师道:“若是没有这道石门,寒气四散,倒没有什么大不了,但这道石门一堵,寒气不得外泄,那个山洞便犹如冰窖一样,你若是不穿皮裘。凭你的武功,当然是可以暂时忍受得住,但时间一久,只怕你抵受不了。”

独孤雁道:“原来如此。”

变化大法师道:“那股寒冷我也一样应付得来。不过穿上皮裘,却是舒服得多。”

独孤雁道:“是极是极。”

变化大法师拍拍独孤雁的肩膀,道:“英雄只怕病来磨,若是冷病了,可是大大的不妙。”

独孤雁道:“不错不错。”

变化大法师又道:“或者你不在乎生病,但是一个人没有病总比有病的好,好得多。”

独孤雁道:“当然当然。”

变化大法师忽然大笑起来,道:“是极是极,不错不错,当然当然,我看你快要变成应声虫了。”

独孤雁道:“我既然对于这里的一切情形都陌生,就是做应声虫也是应该。”

变化大法师道:“孺子可教也。”

独孤雁道:“尚要请教大法师,这个山洞到底是作什么用途?”

变化大法师道:“这不用我说,只要门一打开,你自己也明白了。”

独孤雁这时候忽然留意到一件事情,道:“大法师怎么不自称贫僧了?”

变化大法师笑哭,道:“因为一进入这儿,这就非独不像是和尚,简直就像个屠夫了。”

独孤雁一怔,道:“哦?”

变化大法师道:“我一会非独要拿刀,而且还要像屠夫一样,要拿刀开皮切骨。”

他接着又一笑。这一次他的笑容显得诡异之极,独孤雁看在眼内,竟不觉打了一个寒噤。

变化大法师接道:“不过有一点。我与屠夫是完全不同的。”

独孤雁道:“是哪一点?”

变化大法师道:“屠夫的对象是猪牛羊马鸡鸭。”

独孤雁道:“大师的对象呢?”

变化大法师拾手摸摸独孤雁的面颊,道:“人!”

独孤雁立时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变化大法师笑拍着他的肩膀,道:“你却也不必害伯。我即使将你大卸八块,也有把握替你逐一嵌回原状的。”

独孤雁苦笑道:“我若是给大卸八块,还能够活下去?”

变化大法师笑道:“我若是没有把握要你活下去,又怎会下手呢?”

独孤雁只有苦笑。变化大法师连随也不知在哪儿一按,那道石门轧轧的忽然向上升起来。独孤雁双眼不由圆睁,探头向石门后望去。

一望之下,独孤雁立时变成了呆雁。目瞪口呆!

石门后是一个大山洞。那个大山洞之内也是挂满石钟乳,那些石钟乳的下截却是雪白色,就像是凝成了冰雪也似。洞底也像是铺了层冰雪般。

在洞内整整齐齐的摆放着三行石床,每张石床之上赫然都仰卧着一个人。男女老幼都有,每一个的面色都像死鱼肉一样,丝毫血色也没有,一个个双目紧闭,仿佛已入睡。

独孤雁却知道绝不是,以他的经验,当然看得出,那其实全都是死人。在这么寒冷的地方,即使是穿上了裘皮,被关在洞内几天,只怕也得一命归西,何况那些人一个个都没有穿衣服,全都是浑身赤裸。

三行石床一直向洞内伸展,也不知有多少张。

这个变化大法师从哪儿弄来这么多死人?

独孤雁实在奇怪。

石门一打开,寒气就扑面。那个山洞的确已变成冰窑一样。独孤雁却完全没有反应,他已经完全被山洞内的情景惊呆了。变化大法师的目光落在独孤雁脸上,好像已看入他的心底,忽然问道:“你知道这个山洞之内有多少具尸体?”

独孤雁如梦方惠,道:“正要向大师请教。”

变化大法师道:“一共一百二十七具,本来不止这个数目的,有些因为不合用,月前清理都丢掉了。”

独孤雁哑声道:“哪儿来这许多尸体?”

变化大法师道:“有些是从附近村落的坟墓里挖出来的,当然是新死的。”一顿,道:“有些是万花谷的仇人,再还有就是窥视大小姐的独徒。”

独孤雁近乎呻吟的叹了一口气,道:“后两类倒还罢了,前一类,不怕死者的亲人发觉?”

变化大法师道:“这最少还要在几年之后,他们才会将坟墓挖开来,吃惊当然是吃惊,但无论如何,他们都绝不会怀疑到万花谷这儿的。”

独孤雁道:“无论怎样看来,万花谷都绝不像藏尸的地方,更没有人会想到,在谷底还有一个这样所在。”

变化大法师道:“当然。”他盯着独孤雁,道:“你可以说是唯一知道这个秘密的外人。”

独孤雁摇头道:“现在已不是外人了。”

变化大法师点点头,道:“很好。”放步走了进去。独孤雁仍然在洞外站一会,才举起脚步。变比大法师没有催促他,放缓了脚步,一直到独孤雁走到身旁,才说道:

“跟我这边来。”

他领着独孤雁向右边那一列石桩走去。那一列石桩之上,卧的全都是男子的尸体,变化大法师一面打量那些男子尸体,间中望一眼独狐雁。

每当变化大法师望来,独孤雁便不由心一寒。变化大法师的目光现在在他来说,简直就像是一把利刀,目光落在什么地方,就像刀落在什么地方。独孤雁不觉生出了一种身上的肌肉正一片片被切离身子的感觉。

变化大法师心中仿佛明白,忽然笑说道:“我早叫你不必紧张的了。”

独孤雁苦笑一下,道:“我也早已说既有心理准备,绝不会紧张,可是,一接触大法师的目光,却是不由自主紧张起来。”

变化大法师大笑道:“看来你的胆子也并不太大。”

独孤雁苦笑道:“也许是因为破题儿第一趟看见这种情景之故。”

变化大法师道:“也难怪,记得我第一次刽人的时候,也是心惊胆战的。”

独孤雁道:“想必怎也没有我这样紧张,看来我这个小徒弟,大概是做不成的了。”

变化大法师脚步不停,这时候突然停下,目光凝落在一具尸体上。那具尸体的年纪,看来与独孤雁不相上下,英俊却较之独孤雁犹有过之。

变化大法师目光来回在独孤雁与那具尸体之间移动了几次,忽然又大笑。独孤雁只给他笑得毛骨耸然。他笑道:“这具尸体看来是适合的了。”

独孤雁呆然应道:“哦?”

变化大法师道:“也许还有其他更适合的,我们再上前看看。”他又移动脚步。独孤雁亦步亦趋。变比大法师前行七步,突然又停下,问独孤雁,道:“方才那个男人的容貌,你觉得怎样?”

独孤雁道:“男人之中,算作英俊的了。”

变化大法师道:“换给你如何?”

独孤雁一证,道:“嘎!”

变化大法师道:“他那张脸庞当然也谈不上完美,然而再加以变化,就接近的了。”

独孤雁没有作声。变比大法师目光又转向那具尸体的脸上,道:“平心而论,那张脸庞的确可说是英俊的了,再加加减减,比原来更英俊乃是必然的事情。”

独孤雁道:“男人英俊与否,有何要紧?”

大法师笑笑,道:“既然能够变得更英俊,为什么不变?”

独孤雁无言。大法师接问道:“你是否很想知道我如何变化?”

独孤雁点头,道:“每一个人都有好奇心的,对不对。”大法师笑道:“对。”却连随又道:“可惜我若是给你看见,你一定紧张得全身的肌肉神经都崩起了,那就可糟了。”

独孤雁道:“怎会?”

大法师道:“那一来,你叫我如何将你的面部肌肉切割下来?”

“什么?”独孤雁浑身的毛发尽皆倒竖。大法师及时抬手一招,一股白烟疾从他的衣袖中射出,迅速射在独孤雁的面上。独孤雁冷不提防,要闭住呼吸已经来不及,低声道:“大法师”

大法师道:“迫不得已。”

这句话入耳,独孤雁眼中的变化大法师忽然一个变成了无数个,然后就听到了大法师的怪笑声。这也就是他最后所听到的声音。

在大法师的笑声中,独孤雁醉酒也似的倒下,倒在大法师的身前。

第九回 沈胜衣

七天。

在别人来说,是七天,在独孤雁来说却只是片刻无异。也不像做一场梦,因为这七天之内,他完全陷入昏迷状态,什么都不知道。他醒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接近虚脱了,可是他仍然勉强坐起身子。他是突然醒转来的,好像他这种以杀人为职业的人,反应本来就在一般人之上,虽然昏迷了七日七夜,一醒来,精神立即就已恢复百分之五十以上。

那片刻之间,他可是什么也都想不起来。却只是片刻而已,在片刻之后,他就想起昏迷之前在那个山洞之中的情景,然后他发觉自己已经不在那个山洞之内。

锦被细枕。他是在一间精致已极的房子之中,在一张舒服已极的床上。在床侧有一张几子,其上放着一块铜镜。

这块铜镜擦得光亮之极。独孤雁很自然的探首望向那块铜镜。在铜镜之中出现的却不是他本来的面庞,而竟是一个陌生的面庞。

那个人年纪与他相若,却比他英俊,英俊得多。剑眉,星目,正是传说中那些英雄的容貌。

这是谁?

独孤雁怔在那里,镜中人同时露出了惊讶已极的神色,正如独孤雁的反应那样。独孤雁又是一怔,突然怪叫一声,道:“这是谁?”

一个声音回答道:“就是你。”

独孤雁失声道:“独孤雁?”

那个声音道:“独孤雁已经不存在了。”

独孤雁道:“他……我……”

那个声音道:“他也就是你,却无名无姓、也不知来自何处。”

独孤雁愕在那里,半晌才想到回头,才想到看看说话的到底是什么人。他看见了慕容孤芳正从门外走进来,后面紧跟着一个和尚。

变化大法师!

独孤雁一看见变化大法师,立即像触电也似的浑身一震。他旋即伸手摸向自己的面颊,又望向那面铜镜。镜中人正做着同样的动作,他的面庞同时也有被自己的手触摸的感觉。

他是我!他是我!

他突然怪叫起来:“变化大法师!”霍地回头望过去。

变化大法师双手合什,道:“阿弥陀佛,贫僧在这里。”

独孤雁颤声说道:“大法师,是你将我变成这样子?”

变化大法师道:“正是。”

独孤雁道:“这就是变比?第一流的……”

慕容孤芳接口道:“第一流的易容术。”

独孤雁接近呻吟地道:“我实在难以相信。”他双手捧住了自己的面颊。他感觉一阵微痛。

变化大法师即时道:“现在你仍然会感到微痛,但再过几天,就不会再有了。”

独孤雁道:“大法师……”他的语声颤抖得很厉害,一时间竟也不知说些什么。

变化大法师接问道:“贫僧将你变成这样,你是否满意?”

独孤雁不由自主地直点头。变比大法师接道:“这也是贫僧研究易容这种技术以来最满意的一次。”

独孤雁道:“大法师再生之……”

变化大法师接口道:“你应该多谢大小姐,老实说,也只有大小姐肯支持贫僧进行这种研究,贫僧的易容技术,可说完全拜大小姐所赐。”

慕容孤芳挥手道:“大师不必这样说,你若是没有心得,没有易容的天才,我就是支持也是无用。”

变化大法师一声佛号。独孤雁连随滚身下床,拜伏道:“姑娘的大恩大德,独孤雁没齿难忘。”

慕容孤芳道:“你我现在已是一家人,也不必多说这种说话。”

独孤雁道:“岂敢不从。”

慕容孤芳道:“你起来说话。”独孤雁勉强站起身子,慕容孤芳接道:“有一件事,你却必须记牢。”

独孤雁道:“姑娘请说。”慕容孤芳道:“你已经不再是独孤雁,而且你根本不认识那个人,你是另外一个人,此前不存在,现在才出现,与独孤雁压根儿一些也都没有关系。”

独孤雁道:“我记牢了,”

慕容孤芳道:“要你立即做到这一点.当然不可能,但你必须时时牢记在心,假以时日总会成功。”

独孤雁道:“是,是。”

慕容孤芳接道:“我已经替你拟好了另一个新名字。”

独孤雁道:“洗耳恭听。”

慕容孤芳一字一顿地道:“方重生。”

独孤雁道:“这个名字很好,姑娘你费心了。”

慕容孤芳道:“你记着,你是方重生,不是独孤雁。”

独孤雁应道:“我是方重生,不是独孤雁。”

慕容孤芳道:“你现在一定觉得很饿了。”

独孤雁不提还好,给慕容孤芳一提,立时觉得饿得很,一双脚也自有些发软。慕容孤芳看在眼内,笑笑道:“我已经在万花楼中设下酒莱,一会儿自有人侍候你沐浴更衣,送你前去。”

独孤雁连点头也好像已经无力,道:“我到底几天没有吃东西了?”

慕容孤芳道:“七天,你已经昏迷七天。”

“七天!”独孤雁几乎要倒下,他连忙伸手扶住旁边那张几子。慕容孤芳道:“现在已是七天后的正午。”她随即双手一拍。

四个侍女应声从门外进来,慕容孤芳却退出去。变化大法师一再打量独孤雁,道:

“很好,很好。”一副踌躇满志的样子。

独孤雁方待说什么,变化大法师已笑颂一声佛号,退了出去。独孤雁目送变化大法师离开,那刹那,心头也不知是什么感觉。

是喜还是悲?

正午。阳光绚烂,万花谷万花锦绸,阳光下万紫千红。万花楼珠帘高卷。

花首满楼。一只燕子穿窗飞入,穿帘飞出。

仍然是春天,在春天,一切都显得那么的活泼有生气。人也是,尤其是独孤雁。他现在已换上一身锦绸金丝衫袍,勒一条二龙捧珠抹额,矫然一鹤,风流倜傥,俨然王侯公子。

酒菜已用过,他的精神显然也好了很多。现在他仍然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感觉。

既似喜,又似悲。

酒筵已撤去,变化大法师不用吩咐已告辞离开。万花楼中就只剩下慕容孤芳与独孤雁两个人。慕容孤芳仍坐在原位,目光不离开独孤雁。

独孤雁心神恍惚,一直都没有发觉,忽然间发觉,道:“姑娘,你好像有话要跟我说。”

慕容孤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又道:“你现在好得多了。”

独孤雁道:“不错。”

慕容孤芳突然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独孤雁一怔,半晌才应道:“方重生。”

慕容孤劳笑笑,道:“很好,方重生。”

独孤雁方重生微喟道:“总会习惯的。”

慕容孤芳正色道:“趁这个时候,有件事,我要跟你好好的谈谈。”

方重生道:“姑娘请说。”

慕容孤芳一招手道:“你过去拉开那边的幔幕。”

方重生立即举步循所指走过去。那是块血红色的幔幕,方重生将幔幕拉开,就看见了一个人,并不是活人。

幔幕后是一幅照壁,那个人就画在照壁之上。画得与一般人一样高矮。

是一个青年人,约莫二十六七岁年纪,七尺长短身材,一身白衣,散发披肩。他的样子说不上十分英俊,但却也绝不难看。

在他的右腰,挂着一支剑。一般人的剑都是挂在左腰,这个人却是例外。

画工显然是一高手,画得栩栩如生,神态活现,好像随时都会破壁走出来。方重生目光一落。不由自主的一呆。

慕容孤芳即时问道:“可认识这个人?”

方重生道:“认识!”

慕容孤芳再问:“是谁?”

方重生道:“是不是沈胜衣?”

慕容孤芳道:“正是沈胜衣!”

沈胜衣到底是什么人?慕容孤芳为什么要将他的像画在万花楼的照壁上?

第十回 名剑风流

虽然是正午,万花楼中仍然将所有的灯火燃点起来。在辉煌的灯光照耀之下,那面照壁犹如在日光之下,异常的明亮。照壁上沈胜衣的画像也因此很清晰。

慕容孤芳接问:“你认识沈胜衣?”

方重生道:“见过几次面,他知道我是独孤雁,我也知道他是沈胜衣,我们却绝不是朋友,也没有打过一次招呼,说过一句话。”

慕容孤芳道:“你们本来就是两种人,见面不大打出手,已经是奇怪的了。”

方重生道:“其实我并不喜欢杀人,尤其是没有钱,所杀的又是毫无把握杀死的人。”

慕容孤芳道:“居然没有人出钱买沈胜衣的命,倒是奇怪得很。”

方重生道:“很多人都想杀沈胜衣,可惜那些人都毫无信心去杀他,杀别人他们也一样毫无情心。”

慕容孤芳转问道:“沈胜衣的武功,以你看怎样?”

方重生道:“绝非时下一般所谓高手可比。”

慕容孤芳道:“你见过他的出手?”

方重生道:“没有。”

“凭什么如此说?”

“倒在他剑下的不少是高手,那些高手也绝非时下一般所谓高手可比。”

慕容孤芳笑笑,道:“一加一就是二,这个道理实在简单得很。”

方重生正待问什么,慕容孤芳已经接上,道:“若是有人请你杀沈胜衣,你是否答应?”

“我会答应的。”

“你所杀的高手中,以我所知,的确有几个,武功是在你之上,结果倒在你的刀下。”

方重生道:“杀人不同较技。”

慕容孤芳道:“在杀人方面你的确甚有研究。”

方重生道:“姑娘莫非是要我杀死沈胜衣?”

慕容孤芳道:“在目前,我并没有杀他的意思,以后也许有。”

方重生道:“那么姑娘将他的像……”

慕容孤芳接口道:“对于沈胜衣这个人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方重生道:“并不多,甚至可以说很少,我很少将时间花在一个没有相干的人的身上。”

慕容孤芳道:“那么你再将幔幕拉开一些,有关这个人的资料,所能够收集得到的,我都已着人搜集起来,加以整理,写在照壁之上。”

方重生满腔疑惑,可是他仍然将幔幕再拉开。在照壁之上,沈胜衣的图像之旁,以蝇头小楷写着很多字,果然都是与沈胜衣有关。

慕容孤芳接着说道:“即使你对这个人完全陌生也不要紧,看完照壁上的那些资料,相信你将会比他最亲切的朋友,对他认识得还要深。”

方重生道:“是么?”目光落在石壁之上。

慕容孤芳道:“你应该由第一行开始。”

方重生道:“好。”目光一偏。

姓名沈胜衣,又名孙羽,孙羽号称“银剑杀手”。

方重生只看了这一行,双眉就皱起来,道:“沈胜衣也就是孙羽。”

慕容孙芳道:“对于这份资料你不必怀疑。”

方重生道:“孙羽是一个像我这样的杀手。以杀人为生,沈胜衣却是一个侠客。”

慕容孤芳道:“看下去。”方重生目光再落在照壁上。

年纪二十六七。

方重生目光一转,道:“比我却年轻。”

慕容孤芳道:“身材则是差不多。”

籍贯江宁。

特长剑!左右双手,左手却最少比右手快一倍,用的剑只是普通剑,然而对于他并没任何影响。

方重生目光一停,道:“这人的剑术无疑已臻画境。”

慕容孤芳道:“据说有一次,他被十个黑道的高手包围,连杀四人,手中剑已断折,随手拗了一条树枝当做剑使用。仍然将其他六人刺杀。”

方重生道:“折枝代剑,的确不是一般所谓用剑高手所能够做到的。”

慕容孤芳道:“还有一次,他以指代剑,将一个高手刺杀指下。”

“以指代剑!”方重生的面色一变。慕容孤芳道:“这些都详细记载在照壁上。”

方重生亦看见,继续看下去。

剑之外,其他兵路此人亦似有涉猎,对暗器方面,亦颇有研究。

方重生看到这里,不由微喟道:“这个人的确有资格做一个杀手,无论什么东西,都可以用做兵器,换句话,随时都能够杀人。”

慕容孤芳道:“嗯,你呢?能不能?”

方重生道:“不知道,因为我那把弯刀从来都没有离开过身旁,也就是说,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遇到一个要我非弃刀不可的对手。”

慕容孤芳笑笑,接问道:“对于其他的兵器你可曾涉猎?”

方重生道:“有,只是没花太多的时间研究下去。”

慕容孤芳无言。方重生目光再转回照壁上。

嗜喜喝酒,喝得却不多。无时不在清醒的状态之中。琴棋诗画似也有研究,却不精。

性格豪爽,不拘小节,处事却极为小心。好侠,但并不好名。人虽风流,却绝不下流。

看到这里,方重生不觉脱口道:“这个人实在不简单。”

慕容孤芳只是道:“看下去!”

接着就是沈胜衣的出身。

出身不明。

十八岁开始行走江湖,战平手“一怒杀龙手”祖惊虹,先后击败金丝燕、柳眉儿、满天星、雪衣娘、推剑公子江南五高手,声名大噪,娶妻霍秋娥,突然封剑从商。

根据可靠的资料,此人其实既没有封剑,也没有从商,乃是为生活所迫,转投柳展禽门下,易名孙羽,杀人赚钱。

方重生道:“以我所知,柳展禽乃是当年轰动江湖的十三杀手之一。”

慕容孤芳点头,道:“不错。”

方重生道:“沈胜衣武功应该在柳展禽之上,何以……”

慕容孤芳道:“他当时无疑并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否则也不用改名换姓。”

未几,霍秋娥与柳展禽相恋,为此人所悉,火并柳展禽,一怒而横扫十二杀手!

方重生道:“柳展禽大概不知道沈胜衣也就是孙羽。”

慕容孤芳道:“相信是。”

同一时,为此人所杀的名侠香祖楼两个结拜兄弟“神手”于谦、“雷鞭”崔群亦因为得柳展禽暗通消息,知道此人也就是孙羽,会合双斧开山马老大、神枪十三郎七个高手夜闯江宁沈家,却没有一个出来,当夜沈家离奇失火,烧为平地,此人亦从此浪迹江湖,之后杀地狱刺客,追猎八百里,声名之盛,一时无两。

详细的情形,分录在十三条卷轴之内。

方重生目光一落,道:“那些卷轴呢?”

慕容孤芳道:“一会儿我叫人送到房中,你无妨详细一看。”

方重生道:“那些卷轴之内到底记录些什么?”

慕容孤芳道:“败在他剑下那些人的武功特色,以及他如何击败对方。资料虽然不齐全,也不可能齐全,然而亦有参考的价值,增加你对这个人的武功出手的认识。”

方重生怔怔的望着慕容孤芳,满目疑惑之色。慕容孤芳接道:“知已知彼,百战百胜。”

方重生道:“也要看双方武功的距离如何。”

慕容孤芳道:“凭你的武功,堪与他一战,对他知道得越多,胜算便越高。”

方重生忍不住问道:“姑娘准备杀死沈胜衣?”

慕容孤芳道:“准备而已。”

方重生又问道:“他是姑娘的仇人?”

慕容孤芳摇头,道:“他与我并没有任何关系,既非朋友,也非敌人,只是……”

她一顿才道:“在我将要进行的一件事情中,他将会成为我的一个大障碍,要事情进行顺利,也许非将他清除不可。”方重生道:“也许?”

慕容孤芳:“是也许而已,我喜欢结交武林中的英雄,况且,正如那一句老话

多一个朋友,总好过多一个敌人。”方重生道:“这是事实。”

慕容孤芳接道:“根据我最近所得到的消息,这个人极有可能阻碍我那件事情的发展,要将他清除,却是实在不容易,因为敢与他一战的人已经不多,堪与他一战的人更少。”

方重生道:“姑娘应该考虑一下我独孤雁”慕容孤芳冷接道:“是方重生!”

方重生叹了一口气,道:“到底是不习惯,一急之下,就忘记我已是方重生了。”

慕容孤芳道:“别的事可以忘记,这件事是绝不能够忘记的,要知道段南山重金买你的人头,到处追查你的消息,秘密一泄漏出去,你就成为众矢之的,莫说要助我一臂之力……”方重生接道:“而且会连累姑娘。”

慕容孤芳道:“所以你今后言谈必须小心。”

方重生道:“一定。”转问道:“是了,姑娘何以不考虑我这方面?”

慕容孤芳道:“不是不考虑,问题在你并非万花谷的人。”方重生道:“有何关系?

只要姑娘吩咐下来,我便会立即赶来听候差遣。”

慕容孤芳道:“为什么?”

方重生摇头,道:“我也不知道,自从认识姑娘以来,我便已准备随时为姑娘效命。”

慕容孤芳谈然一笑,道:“你纵有此念,有柳如春在,我看你还是很难放开手脚。”

方重生苦笑,道:“现在可好了。”

慕容孤芳道:“事情有时就是这样巧!”

方重生微喟道:“有时就是的了。”

慕容孤芳道:“幸好段天宝与我一点儿关系也没有,否则这简直犹如一个圈套。”

方重生颔首,道:“我明白,姑娘莫要忘记,那些事情是独孤雁的事情,他们与我方重生同样并没有任何的关系。”

慕容孤芳盯着他,道:“好!很好!”

方重生道:“我现在只是姑娘的一个手下,随时都听候姑娘差遣。”

慕容孤芳道:“你放心,我是绝不会亏待你的。”语声一寒,接下去:“但你若负我,我也必会将赐与你的生命收回。”

方重生斩钉截铁的道:“姑娘尽管放心.方重生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

慕容孤芳道:“我看也不像。”目光一转,道:“照壁上的资料你无妨再细看一次。”

方重生道:“一次已足够了。”试探着又说道:“姑娘,现在我大概可以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吧。”

慕容孤芳道:“你应该先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我又是怎样的一个人。”

方重生道:“这里是万花谷,姑娘乃是万花谷之主,慕容世家这一代的传人。”

慕容孤芳道:“这是表面的。”她缓缓站起身子凭窗外望道:“这里万花锦绸,所以叫做万花谷。”

方重生转身举步,走到慕容孤芳的身旁,道;“名符其实。万花谷这个名字实在非常贴切。”

慕容孤芳摇摇头,道:“你错了。”

方重生一怔,道:“错在哪里?”

慕容孤芳道:“万花并非这里的特色。”

方重生道:“那是什么?”

慕容孤芳将身子转回,目光一扫,道:“你有没有发觉这座小楼有什么与别的不同之处?”

方重生道:“这座小楼非常精致,可是……”

慕容孤芳道:“可是你见过比这座更精致的小楼,是不是?”

方重生并不否认,道:“是。”

慕容孤芳道:“你再看清楚。”方重生目光再转,这一次他看得很仔细,可是仍然没有什么发现,不由苦笑,道:“我实在看不出来,姑娘说好了。”

慕容孤芳道:“只要你仔细一些,总会有所发现的。”

方重生苦笑道:“我已经很仔细的了,也许我的脑筋根本就不怎样灵活。”

慕容孤芳道:“也不能够这样说。那在你来说,到底是一件前所未见,没有可能发生的事情。”

方重生急忙道:“姑娘请说。”慕容孤芳道:“这座小楼中,一条枝子一条梁子也没有。”方重生被一言惊醒,失声道:“不错。怎能够这样?”

慕容孤芳道:“十三个高手匠人齐集一个地方,花了半生的心血,才想出这个前所未有的建筑法,这座小楼是他们第一次的心血结晶,也是最后的一次。”

方重生道:“他们难道……”慕容孤芳接口道:“在图样拟好之前,已经有三人心力交瘁,撒手尘寰,在建筑当中,又二人死于意外,到这座小楼落成,剩下的人当中,竟然有三人兴奋过度,二人心脏进裂,当场暴毙,一人变白痴。”

方重生动容道:“这就是说,十三个高手匠人,只剩下五个人了。”慕容孤芳道:

“他们现在正在埋首研究另一个图样,准备建筑一座更突出的建筑物。”

方重生苦笑道:“这就正如嗜武的人一样,为求达到更高的境界,不惜抛妻弃子,舍生忘死,至于废寝忘餐,更就平常事了。”

慕容孤芳道:“在他们未有所得之前,这座万花楼在目前可以说举世无双。”

方重生沉吟道:“应该是的。”

慕容孤芳环视一眼,道:“人总是有进步的,在他们之外,也许还有更多他们的同行在努力创造,在不久的将来,这座小楼的建筑也许根本不算怎么一回事,但是在目前,却只此而已。”

方重生道:“也许。”

慕容孤芳道:“所以这座万花楼暂时不妨就叫做无双楼。”

方重生连连点头。慕容孤芳接道:“这个万花谷其实应该就叫做无双谷。”

方重生道:“天下间实在难找另一处花卉这样多的地方。”

慕容孤芳摇头道:“你错了。”

方重生道:“哦?”

慕容孤芳道:“大内的花坛,奇花异卉之多可以肯定在这里之上,四海名花,大都已搜集在其中。”

方重生道:“这是传说而已。”

慕容孤芳道:“绝不是传说。”

方重生道:“姑娘何以如此肯定?莫非……”

慕容孤芳截口道:“我曾经进过大内花坛一次,万花谷中的部份花卉,正是由大内偷出来的。”

方重生瞠目结舌。慕容孤芳接道:“所以在花卉方面,这里虽然是不止万花之多,却并非无双。”

方重生道:“姑娘一介平民,自然难与一国之君相比。”

慕容孤芳道:“明白就好了。”

方重生道:“然则这万花谷除了这座无梁的万花楼之外,莫非还有什么东西也是天下无双?”

慕容孤芳道:“是。”

方重生道:“易容术是必也是了。”

慕容孤芳道:“只是其中的一种。”

方重生道:“还有什么?”

慕容孤芳道:“随我来。”举步向对门照壁走去。

照壁上那道暗门又打开,慕容孤芳脚步不停,走进暗门之内。方重生在暗门之前停一停,才举步。这道暗门,他实在犹有余悸,七天之前,他跟随变化大师进入了这道暗门之内,出来后却变了另外一个人。

慕容孤芳到底要带我到什么地方?是不是那个其寒无比,满放尸体的密室?

他心念一动,不觉道:“那个放尸体的密室相信也是天下无双。”

慕容孤芳娇笑道:“类似那样的密室很多,然而拿来放尸体,而且那么多,相信亦绝无仅有那可以说也是无双的。”一顿笑接道:“我现在并不是要带你到那里去。”

这句话说完,她便转身走向旁边的一条岔路。方重生早已留意到有那条岔路,看见慕容孤芳走过去,才吁一口气。那条岔道的两旁也是嵌着无数碧绿色的长明灯,很平坦,显然是经过人工修改。前行三丈,转了一个弯,在他们的前面,出现了一道石门。这个石门与封闭那个藏尸的密室的那道石门差不多宽阔,形状亦一样,只不过这道石门上刻不少花纹。

方重生也没有感到丝毫寒意,却嗅到一阵如兰似麝,芬芳醉人的香气,不由问道:

“这石门之后是什么地方?”

慕容孤芳没有回答,身前石门倏的上升。一蓬柔和的光从门内射出来.七色缤纷的光芒,也不知发自什么,照在衣衫肌肤上,衣衫肌肤也变得七色缤纷起来,看来是那么美丽,却又是那么诡异。

慕容孤芳回眸一笑,走了进去。方重生心头一荡。但接着又一寒,犹如被迎头浇了一桶冷水。慕容孤芳将头转回去的那刹那,笑容已一致,眼瞳已变回冰雪一样。

他苦笑着,紧跟在慕容孤芳身后。当门有一幅幔幕,雪白色,但已经被那蓬光芒映成了七色。

慕容孤芳掀开幔幕,脚步不停。方重生紧跟着,一走进幔幕,脱口就“啊”的一声惊呼。幔幕后是一个小室,陈设之华丽,实在是方重生平生仅见。

每一样陈设显然都花过一番心思,虽然华丽,却绝不俗气。

地上,铺着雪一佯,云也似的波斯毯子,踩在那之上,难言的舒服。慕容孤芳从容地走到对面的一张紫檀椅子之上坐下来。她身上穿的并非帝王的衣服,也并没有任何特别的整饰。可是那刹那,方重生却感觉到慕容孤芳身上散发着一种帝王的威严。

帝王的威严到底怎样?方重生其实并不清楚,因为他并没有进入过大内,看见过帝王。可是他却有这种感觉,不由自主的倒退一步。

室内就只有那一张椅子,方重生不得不站着。他也认为自己是应该站着。慕容孤芳此时道:“这个小室之内一共收藏着十九样目前独一无二,天下无双的东西。”

方重生道:“嗯!”目光四顾。那目光陡然一亮,他面上的神情同时间一变,显得奇怪到极点。他心中的惊讶已实在不是任何的字句所能够形容的了。

在室的两侧放着两行紫檀木架子,有高有低,形状不同,放在那之上的东西亦各异,却无不是他从未见过,即使见过,也是难以与之比拟的东西。

拳头大的明珠,高逾六尺的血玉风凰……

有一双碧玉瓜,才不过一尺长短,当中既刻着环楼玉字,还刻着三百六十五个美丽的仙人,简直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更难得的是,每一个仙人的神态活现,每一个又是那么完整。

这双碧玉瓜,方重生并没有见过,却听说过。他的目光最后也就是停在这双碧玉瓜之上,忍不住问道:“这双碧玉瓜,莫非就是……”

慕容孤芳道:“正是森官失窃的那一双。”

方重生瞠目结舌。慕容孤芳道:“当今天子也正在重金悬赏,知道这双碧玉瓜的下落的人。你若是将它送去,黄金万两不在话下,一个七品官位,相信也少不了。”

方重生谈笑道:“万两黄金,七品官位在一般人来说,无疑是一个诱惑。”

慕容孤芳道:“你呢?”

方重生道:“当然就不会放在眼内。”

慕容孤芳道:“因为你已经心如槁灰。”

方重生摇头道:“在我的心目中,姑娘已不亚于帝王,我得以跟随姑娘出入,又是怎样的一种荣耀,七品官位又算得什么。”

慕容孤芳娇笑。冰雪一样的眼瞳在娇笑中融化了,道:“你很会说话。”

方重生道:“那本就是心里话。”目光一转,道:“就是那一双碧玉瓜,也不是一个七品官位,万两黄金所能够取易。”

慕容孤芳道:“那可以说是无价之宝。”

方重生点头道:“以我所知,雕刻这双玉瓜的乃是天下第一巧手,而且有一双无人能及的利眼,却仍然花了十产时间,才将这双玉瓜刻出来。”

慕容孤芳道:“这双碧玉瓜完成之后,刻瓜人亦已心力交瘁,一双手再不能拿刀,一双眼亦半瞎。”

方重生道:“所以这双碧玉瓜也是天下无双的了。”

慕容孤芳道:“也许现在有不少高手匠人,正在尝试雕刻更精致,更完美的东西,不过到现在为止,以我所知,还没有比这双碧玉瓜更完美,更精致的产品出现。”

方重生道:“否则相信我已经可以在这里看到了。”

慕容孤芳笑笑,道:“一定可以,”她说得是那么肯定,看来对于任何事情,她都是充满了信心。

这样的女人实在不多。方重生的眼瞳中不觉露出了佩服之色,目光一转,忽然道:

“这里不是收藏着十九样目前独一无二,天下无双的东西?”

慕容孤芳道:“是事实。”

方重生道:“可是我数来数去却只得十八样。”

慕容孤芳道:“你没有数错。”

方重生道:“还有一样难道并不是在这里?”

慕容孤芳摇头,道;“也在这里。”

“我却是不见”语声一顿,方重生的目光落在慕容孤芳的脸上,试探着问道:

“还有那一样,莫非就……就是姑娘你?”

慕容孤芳笑叱道:“你胡说什么?”

方重生道:“姑娘天姿国色,谁说不是天下无双?”

慕容孤芳反问道:“我真的那么美丽?”

方重生立即点头。慕容孤芳却摇头,道:“我并不怀疑你说的话。你也不是第一个说我美丽的人,也许说我美丽的人正如你,在此前真的还没有见过一个比我更美丽的女人,然而我却是见过的,且不止一个,再说,我纵然美丽,却实在太老了。”

方重生道:“姑娘尚是年轻。”

慕容孤芳笑问道:“你知道我今年有多大?”

方重生道:“大概二十三四。”

慕容孤芳又一笑,却显得那么苦涩,她苦笑着道:“即使真的是二十三四,在一个女人来说,已经够老的了。”

方重生亦只有苦笑,一时间他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慕容孤芳接道:“年纪在女人来说,也是一个秘密,你说我二十三四,就当我二十三四好了。”

方重生无言。慕容孤芳倏的又一笑,道:“这世上,也真的有一个可以称得上是绝世无双的美人。”

方重生忍不住问道:“是谁?”

慕容孤芳道:“她姓白,单名冰。”

“白冰?”方重生皱起了眉头,他从来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白冰到底是什么人?

慕容孤芳仿佛看到了方重生的心底深处,道:“你当然没有听过这个名字,这个女孩子深闺得很,根本就没有在江湖上走动。”

方重生道:“姑娘却知道有她这个人。”

慕容孤芳道:“只要是绝世无双,无论是人抑或是什么东西,我都会知道,都会留心到。”

方重生道:“那么这个白冰……”

慕容孤芳道:“她是白玉楼的小女儿。”

“白玉楼?”方重生一怔。

“这个名字你应该有印象的。”

“却不知,是否那个白玉楼?”

慕容孤芳反问道:“你认识好几个白玉楼?”

方重生道:“只一个‘书剑双绝’粉侯白玉楼!”

慕容孤芳道:“我说的也就是这个白玉楼。”

方重生道:“据说这个人文武双全,出身官宦人家,殿前显身手,俱都是独占鳖头,连中文武状元,成为一时佳话。”

慕容孤芳道:“这并非传说。”

方重生道:“据说他也因此得蒙当今天子垂爱,将最疼的一个女儿许配与他。”

慕容孤芳道:“这也是事实粉侯也就是附马。”

方重生道:“对于这个人我很感兴趣,可惜一直都无缘得见,一直都引为憾事。”

慕容孤芳道:“这个机会快来了。”

方重生道:“很好。”

一顿道:“这个人据说是一个美男子,皇帝最疼的女儿,当然也不会太差,他们的女儿,是一个美人,亦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慕容孤芳道:“嗯。”

方重生接问道:“姑娘现在进行的那件事情莫非与白玉楼有关系?”

慕容孤芳道:“不错。”

方重生道:“与这个人作对无疑是与当今天子作对。”

慕容孤芳道:“你害伯?”

方重生道:“现在我还有什么害怕的。”他淡然一笑,道:“姑娘现在就是要计划刺杀当今天子,我方重生,也绝对不会退缩2”

慕容孤芳一笑道:“你这句话幸好在这里说,否则传人别人的耳中,可够麻烦的。”

方重生转回话题,道:“是了,还有那一样天下无双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东西?”

慕容孤芳道:“你拉开那幅幔幕,就知道是什么东西了。”她抬手指着左面一幅幔幕。

方重生急不及待的走过去,将那幅幔幕拉开。一个人立时出现在他的面前。

方重生一怔,那只右手不觉往腰间按落。那把弯刀并不在他的腰间,他那个动作,完全是下意识的动作。慕容孤芳即时道:“你不必紧张,他是绝不会伤害你的。”

方重生“嘎”的一声。慕容孤芳接道:“因为他已经丧失了生命,不过是一具尸体。”

方重生这时候亦已看清楚,那个人是一个青年人,一个非常英俊的男人。他的身材既不高,也不矮;既不胖,也不瘦,任何一部份都是那么均匀,没有一份多余的肌肉。

他的五官也是那么的适中,嘴唇既不薄,也不厚;眉毛既不浓,也不淡……

方重生看在眼内,由心叹了一口气。慕容孤芳问道:“看过这样完美的男人没有?”

方重生摇头道:“没有。”

一顿道:“我实在有些怀疑……”

慕容孤芳道:“这个人是否曾经加工易容?”

方重生道:“不错。”

慕容孤芳道:“我可以肯定给你一个答复绝对没有!”

方重生微喟道:“可是他无论那一部份看来都是那么的适中,好像既不能增一分,也不能减一分。”

慕容孤芳道:“变化大法师也是这样说过。”

方重生一再微喟道:“难得难得。”

慕容孤芳道:“也许他某些部位,仍可以增减,只是我们还没有发现,好像这样的一个人,虽然或者未至于完美。可以说已接近完美。”

方重生道:“不错。”

慕容孤芳道:“就以他的相貌来说,没有一部份不是我们心目中所认为的最好的一种,一部份已经罕有,全部都这样,若不是目睹。只怕没有人相信。”

方重生道:“我纵横江湖,所认识的人也不少的了,却是从未见过一个像他这样完美的人。”

慕容孤芳道:“这个人,可以说是得天独厚。”

方重生道:“绝世无双。”

慕容孤芳道:“所以我将他放在这里。”

方重生怀疑的问道:“他真的已经死亡?”

慕容孤芳道:“你难道还有怀疑?”

方重生摇头。那个人虽然神态活现,眼瞳却毫无生气,皮肤简直就有如白垩一样,一丝血色也没有。他是被放在一副玻璃棺材之内。直立,常人一佯的直立,一动也都不动。那双眼睛也是一瞬也都不瞬。

慕容孤芳目光一转,道:“一个人这样完美,并不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情。”

方重生道:“应该不是。”

慕容孤芳道:“他惹的麻烦,自然也要比任何人要多,多得很。”

方重生道:“不难想像。”

慕容孤芳道:“没有任何女孩子能够抗拒他的一笑,在一般的女孩子之中,他简直已犹如帝王,予取予携。”

方重生道:“他当然不会辜负这份天赐本钱。”

慕容孤芳道:“在他懂事以来,据他说,已有过三百六十七个女人。”

方重生道:“不多。”

慕容孤芳道:“其中最少一半女人已有丈夫。”

方重生道:“那些女人的丈夫只怕不会放过他。”

慕容孤芳道:“我看见他的时候,他正被七个女人的丈夫联手追杀,犹如丧家之犬。”

方重生道:“结果姑娘将他收留起来。”

慕容孤芳道:“收藏在这副棺材之内,在这个石室之中。”

她笑笑,接道:“在他来说没有第二个地方比这里更安全的了。”

方重生那刹那忽然发觉,慕容孤芳的笑容是那么苦涩。是那么无可奈何。他没有多问,道:“好像他这样完美的一个人,以我看,也实在不适宜存在于世间。”

慕容孤芳道:“嗯。”

方重生道:“物极必反,一样东西太完美,总是不会长久的。”

慕容孤芳道:“因为必然有很多人要据为已有,你争我夺的结果,必然会有所毁坏,只有这样的收藏,才能够保存下来。”

方重生点头,转问道:“他死了有多久?”

慕容孤芳道:“已三年。”

方重生吃惊地道:“可是他现在看来,却是新死不久。”

慕容孤芳道:“只因为他的尸体已经被多种药物处理过。”

方重生道:“是不是变化大法师研究出来的秘方?”

慕容孤芳道:“不错是变比这个人实在是一个罕有的天才。”

方重生的目光又落在玻璃棺上,道:“这个人到底是谁?”

慕容孤芳道:“他就叫潘安。”

方重生一怔:“潘安?”

慕容孤芳道:“当然并不是人们所熟知的那个潘安。”

方重生道:“那个潘安若是仍在生,到现在只怕有一千岁了。”

慕容孤芳道:“只怕那个潘安也没有他这样英俊。”

方重生道:“也许。”

慕容孤芳道:“叫潘安的人,并不止他一个。因为很多人都知道潘安是古代有名的美男子,姓潘的,不少都替自己的儿子以“安”为名,这个名字已实在太俗。”她淡然一笑,接道:“他的父亲也正是一个俗人。”

方重生亦自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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