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万里云罗一雁飞

夜。春寒料峭。

独孤雁却只是一袭单衣,独立在庭院中的一株梅树下。

树上仍然有梅花数朵,散发着淡淡幽香。天地间是如此宁静。

独孤雁的心情却犹如狂潮奔涌!他面部每一分每一寸的肌肉仿佛都正在抽搐,眼瞳中仿佛有烈火正在燃烧,充满了愤怒,也充满了悲哀。

他的一双手紧握,指节已因为太用力变成了青白色。可是他整个身子,却仿佛已凝结在空气中,一动也不动。风吹起了他的鬓发、衣裳,那之上,已沾满雨珠。

春雨迷朦,春风凄冷。

庭院中有一座小楼。

精致的小楼,好比一个细巧的美人。婀娜在风雨中。

小楼灯火正辉煌。雨下得并不大,烟雾一样随风飘飞,映着从小楼中透出来的灯光,犹若一蓬蓬银色的粉沫。

小楼中隐约有笑语声传出来,男人的、女人的,在这个时候分外旖旎。雪白的窗纸上,偶然会出现一男一女相拥在一起的影子,笑语声也就因此更觉得旖旎了。

独孤雁都听入耳里,都看在眼内,他本来不相信那是事实,但现在他不相信也是不能够的了。

他的视线始终都没有从那座小楼移开,也始终在倾耳细听,可惜他站立的地方实在太远一些。他并不在乎,因为听得到,听不到在他来说,也都是一样。眼睛看到的已经足够了。

看着,听着,他倏地一笑,笑得是那么凄凉,那么苦涩,又那么无可奈何。

笑着,他终于有了动作。双手缓缓地抬起,缓缓地解开了束发的头巾。那些头发像脱缰野马散开,他浑身上下,立时散发出一股强烈的、充沛的活力。

在他周围的空气也仿佛因此激荡起来,可是他的动作却仍然那么缓慢,一双手下移,左手抄住了挂在左腰的一团铁链,右手握住了挂在右腰的那把刀的刀柄,十指几乎同时缓缓地收紧。

铁链长足两丈,乃是用北海寒铁打就,只有拇指粗细.但要将之弄断相信比弄断粗两倍的一般铁链更困难,一端连锁着那把刀柄上的一枚钢环。

那把刀长只两尺七寸,紫鲨皮鞘,形状如一弯新月。

“呛”一声,刀出鞘。刀鞘雪亮,犹如一块完美的白玉,毫无暇疵。

好刀!

周围的空气那刹那更加激荡,独孤雁的衣袂亦“猎猎”飞舞起来。

却只是刹那,人与刀逐渐朦胧。刀锋仿佛罩了层雾气,已没有出鞘之际那么光亮,在他的身上,也仿佛有一丝丝的雾气散发出来,烟雾般飘飞的雨粉竟好像遭遇到一层阻力般,再也飘飞不到他的身上。

是杀气!他的眼瞳亦已露出了杀机!

又是风一阵吹至。在他头上的那条横枝的三朵梅花突然飞堕。

是被风吹落的还是被杀气摧落的?

独孤雁终于举起了脚步!那刹那之间,他的神情很复杂,一变再变又变。

他终于决定了自已所要走的路。

他走得并不快,但无论他走得怎样慢,也都绝不会改变主意了。在举步之前,他已经考虑到每件可能发生的事情,是考虑清楚后.才选择了眼前这一条死亡之路!

三十七步之后,独孤雁已置身于那座小楼之下。

小楼中笑语声不绝。独孤雁脚步一顿,身形急拔,“飕”的一声一拔三丈,连人带刀撞向小楼上那扇窗户!

小楼的内部比外表更精致。

每一样陈设显然都花过一番心思,也无可否认,这小楼的女主人柳如春实在是一个很值得修饰的女人,这一点,从她身上的修饰已可以看得出来。她将自己修饰得简直就像是一个公主。

从这座小楼的陈设可以看得出这户人家也是一户大富人家。

这是事实,然而却只是大富而已,绝谈不上一个“贵”字。

柳如春现在这一身打扮与她现在所处的环境可以说绝对不配。不过也怪不得她,因为今夜作客在这座小楼,现在正坐在她身旁的段天宝却是一个真真正正的富贵中人。这样做,她的目的只是想大家站在一起的时候,看起来更加相亲。

柳如春是独孤雁心爱的妻子。段天宝是独孤雁最好的朋友。

独孤雁在家的时候,段天宝不时登门拜访,却是绝不会踏进这座小楼半步。

因为这座小楼也就是独孤雁夫妇的寝室。

现在独孤雁不在家,段天宝反而走进来,而且与柳如春相偎相拥在一起。这是怎么一回事,当然并不难明白。

胆瓶中插着一支桃花。

桃花正盛开,小楼中春色方浓,浓如酒。

在楼中的桌子上放着一个非常精巧的紫檀木盒子,盒盖已打开,盒底垫着上好的锦缎。就只这个盒子已经价值不菲,盛在这个盒子之内的当然也是贵重之物。

那是一串二十三颗珍珠的项链,每一颗珍珠都有龙眼大小,像这样大小的珍珠,一颗珍珠的价钱已经赫人,何况二十三颖之多。更难得的是每一颗珍珠都是同样大小,这一串珍珠的价值毫无疑问已超过二十三颗珍珠一一加起来的总值。

现在这一串珍珠正挂在柳如春的脖子上。她双手把玩着这一串珍珠,一副爱不释手的神态,不时还发出一两声娇笑。她显然非常开心。

段天宝心中大乐,对他来说,这一串珍珠根本就算不了什么。

何况珍珠有价,美人的一笑,却是无价。

周幽王为了搏得褒姒的一笑,倾国倾城,比起来,这一串珍珠又算得了什么?

柳如春娇笑着,忽然道:“你倒有心,我说的你都记得很稳。”

段天宝笑道:“现在你才知道?”

柳如春道:“可是我的意思不过是要一串普通的珍珠,像这样贵重的东西我可受不起。”

段天宝道:“你现在并不是受不了。”

柳如春微声道:“我应该还给你。”她作势的将那串珍珠拿下来。段天宝伸手按住,道:“别傻,难得你高兴,再说我的东西也就是你的,你我之间还有什么受得起受不起的。”

柳如春“噗哧”的又笑了。

女人有很多种,有一种虽然并不是非常美丽,但风情万种,一颦一笑都无不令人心荡神旌。柳如春正就是这一种女人。

这一种女人实在不多,否则以段天宝的家世财富,要得到一个比她更美丽的女人简直易如反掌,又岂会为她沉迷?

笑容倏地又一敛,柳如春叹了一口气,道:“其实你送这么贵重的东西给我,在现在只有增加我的烦恼。”

段天宝一怔:“哦?”

柳如春叹息道:“这么贵重的东西,绝不是我所能够买得起的,他也知道我根本就没有这么贵重的东西,不看见倒还罢了,否则定会追究来历。”

段天宝微微颔首:“我明白。”

柳如春又一声叹息:“就是我们继续这样来往下去。也并非办法,这几个月来,我一再将这里原有的婢仆辞退,换进你的人,似乎已引起他的怀疑。”

“是么?”

“他先后已几次追问原因。”

“这个人的性格我也清楚,疑心本来就比一般人重。”

柳如春微喟:“你若是真的喜欢我,应该为我好好安排一下了。”

段天宝道:“我早已考虑到这个问题。”他笑笑接道:“至于我是否喜欢你,到今时今日,你也该清楚的了。”

柳如春点头。段天宝沉吟一下又道:“这些年来,他做的是什么工作你当然也是清楚得很。”

柳如春一个“他”字才出口,段天宝话已接上,“以他的武功,凭他的杀人经验。

除了我段家在大理的春宫之外,天下可以说没有一处安全的。”

柳如春道:“那么……”

段天宝又接道:“我本意是将你带进皇宫去。”

柳如春苦笑:“这句话你说过很多次了。”

段天宝亦自苦笑,“可惜我虽有此意,还得要父王应允,宫禁森严,外人要进去实在不容易,虽然身为一国储君,在未得父王许可之前,也是不能够随便带人进去的。”

“连这点儿权力也没有?”

段天宝解释道:“当今天下统一,单独我大理段氏王朝是例外,虽然年年进贡,到底不似臣服,只因为僻处滇边,摸不清底细,大局又方定,所以当今天子才没有特别采取什么行动,但已经暗中派人前来刺探。”

“也因此你们对外人特别小心?”

“放开这个原因不说,对于一个将成为我妻子的女人,他们必然也需要一个清楚明白。”

柳如春叹息:“若是知道我乃是一个有夫之妇,我当然也就休想进去了。”

段天宝安慰道:“不过父王近年来脾气已经改变了很多,我又是他唯一的儿子,假以时日,总可以说服他的。”

柳如春苦笑道:“到你说服他的时侯,又嫌我太老了。”

段天宝右手轻轻托起柳如春的下巴,道:“即使你老了,我还是喜欢你的,何况我绝不会让你等太久。”

柳如春的脸上这才又有了笑意,但随又皱起眉头,道:“有一点,我们也必须小心。”

段天宝道:“你是说独孤雁?”

柳如春道:“万一给他撞见,实在不堪设想。”

段天宝笑道:“每一次他外出我总是送出百里之外,还特别教人盯紧,只要他踏进那百里的范围,立即就有人飞马给我报告。”说着他的左手已滑进柳如春的领子内,“春宵一刻值千金,时候也实在不早了。”

柳如春瞟了他一眼,娇笑道:“你就是这样急性子。”

段天宝大笑,一探手,将柳如春整个人抱起来。

柳如春娇嗔:“不要……”

段天宝抱着她打了两个转,向床边走过去。

柳如春喘息着道:“给他看见了……”

段天宝笑道:“这句话你说过多少次了,莫说他绝不会这时候回来,便回来,又能够拿我怎样?”

柳如春道:“你不伯他的刀……”

段天宝道:“他若是真的敢对我用刀,只有”

柳如春道:“只有怎样?”

“死路一条!”

语声甫落,段天宝浑身猛一震,霍地转身!“轰”的一声,小楼东面那道窗户刹那间突然碎裂,木屑破片“嗤嗤”的四射!一个人破窗而入,悍立在窗前三尺之处,右手弯刀,左手铁链,满头散发飞扬,怒容满面!

“独孤雁!”段天宝脱口一声惊呼,那双手不觉一松,几乎将柳如春摔倒在地上。

柳如春挣扎着离开段天宝的怀抱,面色刹那已苍白如纸。她一直担心发生的事情现在终于发生了!

独孤雁怒瞪着他们,-声不发,事实上亦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柳如春的面色一变再变,死白!段天宝那张脸亦有些发青。他们很快就镇定下来,并没有什么解释,当然他们都知道,什么解释都已是多余的。

段天宝倏地大笑起来,道:“好!很好!来得总算是时候!”这些话出口后,他的神态已经完全恢复正常。

笑语声甫落,门外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传来,才停下,两个声音就先后呼道:“太子,发生了什么事?”

段天宝急应道:“进来!”

轰然巨响声中,两个锦衣中年人破门左右冲进,看见独孤雁在楼内,齐皆一怔,兵刃立即拔出!一个三尺长剑,一个斩马长刀!

独孤雁连一眼也不看他们,目注段天宝,冷冷地应道:“一点也不好!”

段天宝一挺胸脯,一把又将柳如春搂住,道:“我要你这个女人,你要我什么东西交换?”他竟敢这样说话,柳如春不由一怔,嘴角不觉露出了一丝笑意,侧首瞟了段天宝一眼,整个身子都偎入段天宝的怀中。

独孤雁目光一寒,道:“你们的两条命!”

段天宝一点也不意外,道:“这会有什么后果,你应该知道。”

独孤雁冷笑。

段天宝接道:“大理虽然是一个小国,但也高手如云,我若有什么损伤,你便死定了。”

独孤雁道;“你绝不会只有什么损伤的!”

段天宝道:“难道你真的有把握杀我。”

独孤雁道:“在杀龙门变霸天之前,我一分把握都没有,现在杀你,我却最少有六分把握。”

他杀龙门变霸天连一分把握的确也没有,但龙门变霸天结果还是死在他的刀下。段天宝知道这件事,面色不变,“你不必说那些吓我,我们之间武功的距离,也没有你说的那么远。”

独孤雁冷笑道:“不错,你也是有一身武功,而且是得自名师教导,可惜你一直养尊处优,很少有机会用,不似我!”

他是杀手之中的杀手!

段天宝不能不承认他说的是事实.面色又一变。独孤雁接道:“当年你得罪险山四鬼,若非我出手相救,绝对活不到今天。”

“这救命之恩,我已经重重谢你,再说,若非知道我乃是大理国储君,相信当日你也绝不会出手。”

独孤雁沉声道:“有一点你应该清楚,一直以来我都是真的将你当朋友看待。”

段天宝点头。独孤雁倏地叹息一声,道:“天教我杀你于后,又何必让我救你在前?”

“人生不过数十寒暑,独孤兄其实也不必太过认真!”

独孤雁一哂:“废话!”

段天宝又道:“再说我是绝不会亏待独孤兄的,皇宫之内也正需独孤兄这种高手,一官半职……。”

独孤雁冷接道:“都是废话!”

段天宝无可奈何地一摊手,突然一摆头,那两个锦衣中年人会意,立即举步向独孤雁走去。独孤雁的目光终于落在他们的脸上,道:“‘闪电剑’苏易‘奔雷刀’李东平?”

两个锦衣中年人冷然点头,“闪电剑”苏易接道:“独孤兄……”

独孤雁接道:“你们这些奴才配与我称兄弟?”

苏易、李东平面色大变。段天宝立即一声断喝:“杀!”

语声未落,苏易身形已起,人剑“飕”地射向独孤雁,飞刺独孤雁胸膛!独孤雁目光一闪,右手弯刀漫不经意也似一划,“呛”一声,正呛在来剑之上!苏易立时连人带剑被震飞,独孤雁却竟纹风不动,冷笑道:“这也称得上是闪电剑!”

苏易听在耳里,既惊且怒,身形着地立起,一拧,又飞向独孤雁,剑呛地一震,一剑十三剑,竟然分刺独孤雁身上十三处要害!

独孤雁连接十三剑,身形仍留在原地,突然暴长,人刀比成一道耀目的飞虹,急刺苏易的胸膛!苏易闪电剑急封!他显然也看出那一刀厉害,不容易接下,但又非接下不行,刹那之间,剑式已三变.身形也同时三变,可是仍然封不开那一刀也摆脱不掉那一刀追击!

一股强烈的恐惧猛袭他的心头,惊呼未绝,胸膛已然被弯刀划开!

独孤雁弯刀一划一跳!血怒激,苏易人刀被挑飞丈外,倒地不起!

独孤雁弯刀一翻,叮当的接下从旁斩来的一刀!

刀长足四尺,斩马刀!李东乎一见形势不妙,立即奔上前,斩马刀拦腰急刺,一心要独孤雁回刀自救,那知道独孤雁人刀如此迅速,斩杀苏易之后,仍然来得及回刀接下他那把斩马刀的拦腰一斩!

他大喝一声:“好!”双手猛一翻,刀一挑,再斩下,“刷刷刷”一连三刀!刀势急激,风声呼啸,隐约有雷雷霆之威,“奔雷刀”倒也名不虚传。

独孤雁却道:“奔雷刀也不过如是!”说话间已接两刀,闪一刀,刀势再一变,回斩十三刀!出手之刁、之狠,委实匪夷所思。

李东平咆哮雷霆,斩马刀上下翻飞,护住要害,还欲等隙抵抗,反击对方。

可惜他自保也不能!独孤雁第十三刀电光石火一样突破刀纲,“嗤”的斩向李东平咽喉!

这正是李东平奔雷刀法唯一的破绽!独孤雁第十一刀出手,已然发现这破绽所在,第十二刀将李东乎那把斩马刀迫在偏锋,再一刀,斩进这破绽之内!

准确的判断,迅速的出手,一刀致命!

“刷”一声,李东平整个头颅齐颈被斩下,一股鲜血“嗤”地喷出!独孤雁那刹那身形已暴退!一退七尺,又回到窗前方才站立的地方。李东平无头的尸体这时才倒下,鲜血染红了老大的一片地面,灯光映射之下,分外触目。

柳如春的俏脸却已经一丝血色也没有了,细巧的身子簌簌地颤抖起来,就像是疾风中的弱草。段天宝的面色也变得非常难看,但仍然镇定,目光从李东平、苏易的尸身处扫过,转回独孤雁的脸上,忽然叹了一口气,道:“独孤兄飞雁无变刀法果然不比寻常!”

独孤雁冷笑不答。段天宝接道:“但他们若非长久养尊处优,爱惜生命,出手不求伤敌,只想自保,并没有舍命-拼之心,全力出击,独孤兄要杀他们也不会如此容易。”

一顿又说:“高手面前,越怕死,反而就越死得快!”

独孤雁冷然问道:“外面还有什么人,你不妨都叫进来。”

段天宝摇头:“那些都是没用的奴才,宫中的高手没有必要是很少外出的。”

“若是你伏尸我刀下……”

“一定会倾巢而出,四处追杀!”

“段南山真的只有你一个儿子?”

“是真的”段天宝道:“所以在动手杀我之前,独孤兄应该考虑清楚。”语声一沉,接道:“独孤兄现在要罢手还来得及。”

独孤雁道:“苏易、李东平已死在我手中。”

段天宝道:“比起我的性命,死这两个人又算得什么?独孤兄若肯罢手,我又岂会再追究。”

独孤雁冷笑。“可惜在我眼中,你比他们两人更加该死!”

段天宝沉默了。

独孤雁缓缓举起右手弯刀。刀上沾的血已滴尽,斜映灯光,闪亮夺目。

段天宝随手将怀中的柳如春轻轻推开。柳如春这时候站都站不稳了,一离开段天宝的怀抱,立即瘫软在地上。段天宝怜惜地望了她一眼,也只是一眼。他已经感觉到一股强烈的杀气,排山倒海般压来!

独孤雁仍然站立在窗前,并没有移前,也没有任何动作,但人与刀,已经呼之欲出!

段天宝知道独孤雁随时准备出手的,他现在若是再分心旁骛,无疑是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他缓缓敞开外穿长衫,一双手尽管在动,目光却始终盯住独孤雁。在长衫之下,是一袭锦缎紧身衣裳,拦腰束着一条玉带,一支明珠宝剑斜挂在左腰玉带上!

然后他双手一甩一振,外罩长衫“呼”地一声蝙蝠也似从他的双手飞出,飞落在对门一架屏风后!独孤雁冷冷地瞟着段天宝,仍然不采取行动,眉宇间的杀气却更加浓了!

段天宝双手旋即下沉,左掌轻按着剑鞘,右掌同时握住了剑柄!他的双掌比独孤雁的显然细小,手指细长,看来是那么娇嫩,若只看这双手,不难以为是一个女孩子。

从这双手也可以看得出他平日里必然娇生惯养。

独孤雁却绝不会因为这双手轻视段天宝。大理段氏武功自成一家,非比寻常,在江湖上虽不致人尽皆知.也不是什么秘密的了。

段天宝身怀绝技,独孤雁更就早已洞悉。

以段天宝的身份,不错,无论遇到什么麻烦都无须亲自动手解决,但偶然技痒,亦会忍不住在别人面前露几手。独孤雁已不下十次在一旁看见。

也许他存心在独孤雁面前示威。但独孤雁亦不能不承认他实在有几下子。就独孤雁的丰富经验,十次下来,竟然还是瞧不出他的武功深浅,所以对于这个人,独孤雁一直都多少难免有些顾忌,但他始终有信心将段天宝击倒,因为他一直在刀口上讨生活,段天宝却一直养尊处优。

现在他亦别无选择,非与段天宝一决死战不可!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他心意已决,是绝对不会改变的了。

段天宝到这个地步,又怎会看不出来,他甚至看出独孤雁已准备舍命一拼。一个人存心拼命,必然能够充分发挥他本身所能够发挥的全部威力,何况独孤雁这种以杀人为生,职业杀手之杀手?

自己的武功如何,段天宝是知道的,独孤雁的武功怎样,现在他亦已清楚得很。

若是他仍有选择的余地,他只怕就会立即离开,可惜他也是除了一决生死之外,别无选择!他剑柄在握,脚步移动,横跨两步,倏地一声叹息,道:“你不是已经去远了吗?”

独孤雁道:“那是做来给你的人看的。”

段天宝道:“凭你的经验、身手、机智,发现他们的追踪固不难,要将他们摆脱就更容易,对于他们我也未免寄望太高。”一顿转问道:“那你是什么时候对我生疑的?”

独孤雁道:“三个月前。”

“什么原因?”

“你对我实在太关心了,如春也一样。”

“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可惜是有些反常,再说做我那种工作的人,本来就不能够让别人太关心的!”

“不错!”

独孤雁沉声道:“你还有什么要知道?”

段天宝道:“没有了,你呢?”

独孤雁摇头。

段天宝道:“为什么你不问如春何以会背叛你?”

独孤雁的目光落在柳如春颈上挂着的那串珍珠之上,道:“她是怎样的一种女人我岂会不清楚,就是那串珍珠,已足以买掉她的心。”

段天宝道:“物质享受本就是每个人都希望的,怪不得她,然而这只是其中的一个原因。”

独孤雁道:“情投意合当然也是其中之一了。”

段天宝颔首道:“当然。”

独孤雁道:“你们之间是怎么会走在一起的,我无意知道,只想提醒你一句柳如春是我的妻子。”

段天宝道:“我也再提醒你一次我的生死存亡就是你的生死存亡!”

独孤雁冷冷地道:“只是这件事。”

段天宝道:“不妨三思!”

独孤雁不加思索地喝道:“拔剑!”段天宝点头道:“好,很好!”右腕一翻,缓缓拔剑出鞘。

三尺长剑,灯光之下,闪亮夺目!这毫无疑问,是一支好剑。段天宝剑一出鞘,身形立展,剑光一闪,刺向独孤雁。他拔剑虽慢,出手却极快,这一剑的速度,显然是远在方才苏易的所谓“闪电剑”之上!一刺竟然就是二十七剑!

独孤雁的瞳孔一刹那暴缩,轻叱一声,弯刀疾迎了上去。“叮叮当当”珠走玉盆也似的一阵乱响。刀剑一连相交了二十七次!

段天宝一翻腕,又是二十七剑刺出,变招之快,匪夷所思!这跟着的二十七剑,比前此二十七剑所用的时间,最少缩短了三分之一。二十七剑都是刺向同一位置,刺向独孤雁的咽喉,其间相差只怕不到一寸!

这种速度,这种准备,实在出人意料。独孤雁却竟似看出段天宝的剑势变化,弯刀一挑,斜挡在咽喉之前,一动也不动!二十七剑也就完全刺在刀锋之上。

剑光飞闪,夺人眼神!独孤雁也竟然眼一眨也不眨!这种判断,这种镇定,又是何等惊人。段天宝看在眼内,心头大骇,剑势再也无法继续下去!他武功剑法虽然高强,平日毕竟是养尊处优,绝少与别人动手,临敌经验与独孤雁相较,简直判若云泥。

独孤雁又岂会放过这个机会,立即抢进,弯刀反攻,连斩二十七刀!每一刀都是斩向段天宝不同的地方,一刀紧似一刀,一刀狠似一刀。

段天宝当场手忙脚乱,但仍然能够以剑接下,却已经连退九步!独孤雁步步紧迫,弯刀追斩,刹那又连斩三十九刀。段天宝再退七步,后背已撞在对门那面屏风之上,身形不由得一顿,出手便一缓,独孤雁弯刀把握机会,疾斩了进去!

裂帛一声,段天宝胸膛衣服被刀斩开,肌肤上同时出现了一道血痕。

总算他闪避及时!刀锋的寒气却已直砭入他的肌肤之内,刹那之间,他最少打了七八个寒噤,手中剑却丝毫不敢缓慢,上下翻飞,护住全身要害。

弯刀片刻之间又数十刀斩下来!

刀锋嘶风,夺人心魄!

段天宝长剑飞舞,身形飞闪。一阵激烈已极的金铁交击声过处,段天宝身形已横移九尺,离开了背靠着的那扇屏风!

那扇屏风这时候已变成了一堆木屑。若是人,就成一堆肉浆了!

段天宝一身衣衫亦已有好几处碎裂,有两处还开了血口,总算他闪避及时入肉不深,鲜血却已迸流。他身上那袭锦衣多处被鲜血染红,满头汗流淋漓,面色已因为惊恐变得苍白!有生以来,他何曾这样子狼狈。

独孤雁绝无疑问,是决心将段天宝斩杀刀下!

拼也许还有一线生机,不拼命,恐伯连一线生机也都没有,拼!

段天宝一咬牙,人剑拼命反击。独孤雁无动于衷。

落雁刀一出鞘,他便已置生死于度外,人与刀合为一体!

刀无情,人无情。非生则死,别无选择!

灯光辉煌,刀光剑光更辉煌,尖锐的破空声之中,灯光仿佛已经被刀斩碎!

柳如春心胆俱丧,她居然还有气力逃命,却犹如蜗牛一样,在地上手足并用,向门那边爬过去。一个人爱钱,必然也爱命!她爬几尺,偷看一眼,只恐被独孤雁发觉,抽冷于一刀将自己斩杀刀下。那身子也尽向桌椅旁边靠拢,希望必要时那些桌椅能够救她一命。

眼看她快要爬近门口,一声惨叫突然从后面传来!

是段天宝的声音!

她立时如遭雷击,浑身一震,不由自主地回头一望。段天宝一条左臂正在半空飞舞!

断臂!

滴滴嗒嗒一阵异响,鲜血洒落在地上,那条断臂夹着血雨凌空掉落在柳如春的身旁。

柳如春情不自禁地一声尖呼!有生以来,她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么可怕的事情,何况那又是段天宝的手臂?

段天宝的确是在拼命!可惜独孤雁也是在拼命,并没有因为他拼命就迟缩,反而激发起所有的潜力。

说武功,两人也许差不多,说不定段天宝还要胜一筹,但说到临敌经验,段天宝简直就是一个初学走路的娃娃,与独孤雁根本无可比拟。

所以独孤雁能够发挥本身武功的十足威力,段天宝连七成也发挥不出来,胜负的关键,也就在这里!独孤雁第三百九十七刀出手,终于将段天宝的左臂齐斩下来。

鲜血怒激,段天宝一声惨叫,身形跟跄倒退七步!剧痛攻心,他的眼泪也几乎掉下来。像他这种养尊处优的王孙,如何禁受得住这种创伤。他的斗志刹那间完全崩溃了!

在他的身后,就是独孤雁进来的那扇窗户,他目光一转,身形立时拔起来,向窗外掠出。

他一心只想逃命!

独孤雁冷笑着,没有追,右腕一翻,那把弯刀“鸣”的脱飞了出去。他的左手已同时将连接刀柄钢环的那条铁链抖开!新月一样的弯刀曳着铁链一飞丈八,斩向段天宝的脖子。

准确!迅速!意外!

段天宝心神已乱,人在半空,身形又已老,如何闪避得开这突然飞来的一刀。惊呼未绝,他整个头颅已经被斩下来。血雨飞洒,断首与无头的尸身凌空掉下。

弯刀一转,却飞回楼中,飞回独孤雁的右掌内。一入手,又飞出!

刀锋上余血未去,血光与刀光辉映。

柳如春尖叫着整个身子从地上弹起来夺门而出。她总算走出了门外,也就在这个时候,独孤雁的弯刀凌空斩下。

迅速!准确!意外!

刀斩在柳如春的后颈之上,斩断了那串珍珠,斩下了柳如春的头颅。那串珍珠疾扬了起来,明亮的珍珠有如铰人的眼泪,一颗颗落下,散开。

刀飞回!独孤雁接刀在手,眼瞳已变得珍珠一样晶莹,也好像有眼泪要掉下。

刀无情,人又怎会无情呢?

江湖上的朋友很多都以为独孤雁干杀手这一行,是因为喜欢杀人,也因为喜欢享受,但接近独孤雁的人都知道,独孤雁穿的是最普通的衣裳,上的是最普通的馆子,一点也谈不上享受。他的钱都花在家中。只花在柳如春身上。他的家依然像大富人家,柳如春平日的享受,很多人都比不上。

刀上仍有血。

独孤雁眯着眼,目光仿佛落在刀上,又仿佛并不是。也许他这样眯着眼,泪就不会那么轻易流下。

冷风透窗,吹进来一撮撮雨粉。雨仍然未歇,夜也正深沉。

独孤雁终于举起脚步。

夜更深。雨还是在下,一骑疾从独孤雁家奔出。

飞扬的散发,落寞的面容,弯刀、铁链。

独孤雁。

长路迢迢,长夜谩浸。此去何处?

正午。云漫天,独孤雁走在云罗之下,柳堤之上。

坐骑一个时辰之前已经倒毙路旁。

染柳烟浓,人更显得孤独。

何去何从?

第二回 追杀令

正午。

段南山悍立在丹墀之上,双拳紧握,鬓发因为愤怒不住在颤抖。

丹墀之下,左右两列,每列三排数百个锦衣、红衣、黑衣武士。大理以武立国,禁宫之内,更是无人不懂武功,锦、红、黑三色衣裳既是那些武士的官级大小.也是那些武士的武功高低。

虽然这么多武士聚在丹墀之下,殿堂仍然那么寂静。谁都看得出,也知道.段南山现在的心情非常恶劣。这时候开口,万一有什么差迟,无疑就是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

段天宝被杀的消息两个时辰之前已经送来。整个皇宫立时都为之震动。

激烈悲凉的号角声没多久划破了长空。

所有的武士立即奔向大殿,身居高位的忙奔入殿堂内,其余的都群集在殿堂外,听候差遣。

殿堂内鸦雀无声,殿堂外虽然聚集了数千人,也一样一片静寂。大理开国以来,发生的事情并不少,但储君被刺杀,却是破题儿第一遭!

何况段南山就只得段天宝一个儿子。谁也知道事情的严重。谁也不清楚段南山要采取什么行动。

周围的气氛是那么紧张!

是谁杀死了天宝?

独弧雁又是什么人?

据说是一个职业杀手,也是太子的一个要好的朋友,曾救过太子的命。

是那个独弧雁。天宝曾经在孤面前提到他,武功好像非常好,善用一把链子刀!

独孤雁为什么要杀他?

因为什么?说,快说!

太子看上了他的妻子。

独孤雁回家的时候,太子正与他的妻子在房间内……

岂有此理!

段南山话听到这里,在他旁边的一张紫檀几子就在他拳下粉碎了。

天宝怎会做出这种事情来?段南山实在有些怀疑。

在他的面前.段天宝一直是很孝顺,很听话的好孩子,但众口一词,却又不由他不相信,再追向下去,他突然发觉这个宝贝儿子与他所知道的简直就是两个人。柳如春也并非他的第一个女人。

小畜牲恁地风流!

他气恼之余,仍不免心痛。段天宝毕竟是他唯一的儿子。又何况他已经是一个老人。

风很急,殿堂中那些血红色的幔幕在疾风中不住的波动。段南山的心情更是波涛汹涌。

他笔直的身子逐渐佝偻了起来,忽然叹了一口气,道:“天宝瞒着我干出这种事情无疑该死,但要杀,怎也轮不到独孤雁来动手。”

站在他旁边的一个五旬年纪的老人冷冷接道:“不错,独孤雁要杀,只能杀柳如春一个人!”

这个老人身材瘦长,脸颊有如刀削。站在那里,仙鹤一样,但两面太阳穴高耸,一双眼睛炯炯生光,那双手尖长而有力,鸟爪也似,看来乃是一个内外功兼备的高手。

事实上的确是高手!

这个老人也就是大理段氏王朝的护国剑师,姓风,变名入松,段天宝的一身武功也就是出自他的传授。有人说,他乃是大理王朝第一高手,武功犹在段南山之上。这是否确实,却没有人敢证明。因为他手辣心狠,早已经人尽皆知,心胸尤其狭隘,极之护短。

段天宝也可以说,是他唯一的弟子,对于段天宝的死亡,在情在理,他自然都不会袖手不管。

一顿他又道:“况且事情的真相是否如此,仍然是一个问题。”

段南山听说愕然回头,道:“国师的意思,乃是独孤雁杀天宝,可能会另有原因?”

风入松颔首。

段南山道:“何以见得?”

风入松道:“独狐雁是一个职业杀手!”

“这又如何?”

“谁有钱给他,他都会替谁杀人!”

“这就是说,可以有人出钱买凶手刺杀天宝?”

“不无可能。”

“那么他妻子与天宝的关系!”

“可能是他预先安排的一步毒着,那么他杀天宝,岂非就理直气壮?”

“不错!”

“也所以我们现在若要将他追杀,就不无顾虑。”

“顾虑什么?”

“遭人非议!”

“好一个独孤雁!”段南山不由得怒形于色。

风入松冷笑着接道:“微臣也曾见过这个人,武功不知道如何,但毫无疑问是一个聪明人。”

段南山微微颔首,道:“那么以国师意思……”

风入松道:“无论如何,非杀此人不可。”

段南山沉吟道:“也许那是事实。”

风入松道:“如此就更需要消息传开去之前击杀此人!”

段南山颔首道:“孤也正是这个意思!”他松开的双拳立即又握紧,恨声道:“不杀此人又如何消我心头之忿!”

“一切包在微臣身上。”

“孤正要你亲自走这一趟。”

“食君之禄,担君之忧!”

“宫中武士,由你调动。”

“不过半日,谅他也走不了多远,千骑武士,已足以助我搜遍这周围干里!”

“多带五百,方便行事。”

“更好!”

段南山霍地转身,振声道:“传我命今,追杀独孤雁!”这句话是对风入松说的。

也是对众武士说的。

丹墀下轰然齐应:“追杀独孤雁!”

风入松武功高强,已不是独孤雁所能够应付的,一千五百个武士,已足以将独孤雁的行踪找出来。

追杀今已下!

白马,锦衣!风入松一骑在广场上疾驰一圈。

疾风吹起了他的鬓发衣裳,人虽然瘦老,但另有一种威严。在广场周围,一干五百名骑马武士排列整齐,已准备妥当。风入松策马如飞疾驰一圈,猛然一挥手,喝道:

“出发!”

语声一落,当先策马奔出。左右廿四个锦衣武士连随策马奔到风入松的身旁,其余各人亦自催动坐骑。

锦衣,红衣,黑衣,鲜明夺目。马蹄雷鸣,声势浩大,震撼长天。

第三回 亡 命

黄昏。

第二天黄昏。独孤雁歇息在路边一株大树下。他屈膝坐着,将头埋在双膝中。一路上,并没有任何意外发生,一切看来都是那么宁静,可是他总觉得有些儿不妥,却又不知道是什么不妥。每当危险迫近的时候,他就会有这种感觉,十年来,这种感觉也不知救了他多少次性命。

他停下。虽然疲倦.他仍然能够支持得住,时间现在也还很早,但一种强烈的疲倦感觉,一种难言的疲倦感觉已然充满了他的整个身子。

他实在不愿意再走下去。眼前的道路看来是那么长,到现在为止,他实在还没有一个目的地,只是前冲!

他单身匹马走江湖十年,餐风宿露也不知多少次,却从来都没有过现在这种感觉。

因为在此之前,他到底还有一个家,在他身心疲倦的时候,还有家可归。

现在他却是无家可归!

夕阳将下,残霞如雾,天地苍凉。

三匹健马飞也似向这边奔来,鞍上是三个衣饰奇怪的红衣武士。一个中年人,另外两个最多不过二十五六,都是大理王朝的武士。

那三个武士老远已看见路旁的独孤雁,一奔至,不约而同勒住了缰绳,中年武士连随招呼:“树下的朋友!”

独孤雁缓缓抬起头,好像现在才知道有那三个武士的存在,冷冷的问道:“什么事?”

中年武士道:“你可曾看见一个腰缠链子刀,二十七八年纪的人?”

语声未已,一个年轻武士已看见独孤雁缠在腰间的那把链子刀,脱口道:“看!链子刀!”

中年武士这时也看见了,失声道:“独孤雁!”

独孤雁颀长的身躯及时从地上弹起来,疾射向最接近的一个年轻武士。人在半空,“呛啷啷”链子刀已拔出来,人未到,刀先到,锋利的弯刀曳着链子疾斩而下。

那个年轻武士惊呼着急拔剑,才拔出一半,已然被弯刀斩下头颅。独孤雁敢情早已经蓄势待发,一击而中。

他身形旋即落下,脚一蹬,已将那具无头的尸身踢飞马下,他人却落在马鞍之上,右手刀一收,又飞出!“鸣”的一声尖锐已极的异响过处,旁边另一个年轻武士的坐骑立被斩下头来!那个武士剑已经出鞘,也准备封挡来刀,万料不到独孤雁不斩人,却斩马,惊呼声中,马倒人仰!

独孤雁马上收刀,双脚同时一夹马腹,抢来那匹马箭也似窜上前去。他左手拉缰,右手手起刀落,那个武士才在地上跳起身脚步也远未站稳,马已冲到,肩膀上挨了一刀!

那一刀入肉几近一尺,武士当场毙命,疾倒了下去。

中年武士都看在眼内,大惊,右手剑出鞘,左手同时从鞍旁皮囊里取出一支铜管。

那支铜管约莫有一尺长短,上祖下细,有一根铁线垂下,中年武士右手旋即猛拉铁线,“嗤”一声,一道火焰疾从铜管里射出,半空中“蓬”地爆开,五色缤纷,就像是半空中突然长出了一朵奇异的花朵!

独孤雁一眼瞥见,面色微变,左手猛一带缰绳,飞马疾向那个中年武士冲过去。那个中年武士亦策马回冲,手中剑弹出剑花朵朵,一剑三式,一式三剑,九剑分刺独孤雁胸腹咽喉!独孤雁弯刀飞翻,连挡九剑,再一刀杀入空门,斩向中年武士的胸腹要害!

中年武士斜剑急架,哪知道独孤雁那一刀只是虚招,刀斩至一半已变方向,变了斩向中年武士握剑的手腕,中年武士闪避不及,只有松手,那支剑呛啷堕地,他面色骇变,矮身闪一刀,反堂击在马臀上!那马负痛狂奔,正好助他再闪独孤雁三刀,他左手铜管同时脱手,疾掷向独孤雁跨下那匹马。

独孤雁倒不防中年武士有此一着,发觉时已来不及封挡,也不及催骑避开。

那支铜管“笃”地正中马鼻梁之上,马负痛悲嘶狂奔,却是与中年武士背道而驰。

独孤雁知道勒止不住,索性放弃这个念头,一声长啸,人从马背上拔起,凌空一个翻滚。

刀同时脱手飞斩,链子也放尽!

“鸣”一声,刀一飞两丈,闪电般斩下。中年武士想不到独孤雁在这种情形之下也仍然能够飞刀出击,到听到脑后生风,已经来不及闪避!他仓碎中慌忙往鞍前一伏.总算躲开脑袋一刀。那一刀的力道并末因此消失,斜斩在他后背上!

噗的鲜血激射,弯刀入肉入骨,穿透心肺。独孤雁一抖腕,刀飞回.那个中年武士的尸身亦被带得从马鞍上飞堕下来!

一刀致命!独孤雁冷笑,再振腕,抖飞刀上的余血,仰眼望天。

那一朵五色烟花竟然未散!独孤雁一顿足,四顾一眼,身形暴起。他知道那是大理武士召集同伴的信号,烟花一出现,随近的大理武士就会向这边赶过来。虽然他不知道有多少大理武士在搜索,却知道段南山必然已经收到了段天宝被他杀死的消息,已经下了追杀令!

他尽管武功高强,到底是血肉之躯,大理王国的武士万万千千,绝不是他一个人能够抵挡得住的。

只要来上一百个武士,已足以将他困死!他现在还不想死,所以他只有逃命!

他平生杀人无数,这还是第一次被追杀。被追杀的滋味又如何?独孤雁现在正开始尝试!

第四回 慕容孤芳

夕阳西下。半空中那团烟花终于逐渐消散。

大道上尘土飞扬。二个一组、三个一组的大理武士策马狂奔,四面八方纷纷向烟花消散处涌来。最先赶到的又是三个红衣武士,他们只看见倒在独孤雁刀下那三个红衣武士的尸体,再还有就是一具身首异处的白马。独孤雁人已不在。

残霞如血。那遍地的鲜血在残霞的光影之下更加触目。

三个红衣武士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方在商议,其他武士已纷纷赶到。你一言我一语,乱成一片,却都不知道应该采取什么行动。

混乱中一个武士突然高呼道:“大家静一静,国师来了!”

一听到这句话,众武士立时静下来,不约而同,目光一齐转向日落那边。十三骑人马正从那边飞奔而来。他们背着漫天的残霞,就像是奔驰在一片血海之中。当先那个白发高冠,一身锦衣绚烂者,不是别人,正是大理的护国剑师风入松。

他一骑领先,箭矢般奔至。众武士慌忙让开一条路,风入松毫无阻滞的直奔到尸体之前,胯下坐骑“希聿聿”一声长嘶,人立而起,前蹄一奋一落一起一扫,连忙问:

“哪几个最先赶到?”

三个红衣武士策马上前,一齐欠身道:“回国师,是我们三人。”

风入松道:“只见到这三具尸体?”

一个红衣武士道:“还有就是这匹身首异处的白马。”

风入松道:“他们三个人应该有三匹马,还有两匹方才可见?”

“不见。”

风入松转问道:“其他的人呢?”

一个锦衣武士道:“属下等三人由东面赶来的时候,遇上一匹马迎面奔来,毫无疑问,是他们三人中一人的坐骑。”

旁边一个黑衣武士连随将一匹马拉过来,风入松没有理会那匹马,目光又落在那三具尸体之上,眼睛缓缓的眯起来,突然道:“这三个毫无疑问是死在刀下,杀他们的毫无疑问就是独孤雁。”语声二顿,横扫一眼,道:“你们这一路赶来,可曾见过有形迹可疑的人?”

没有人回答。风入松再问:“那么西南北面赶来的又可见一匹空马?”

也是没有人回答。风入松等了一会,嘟喃道:“然则还有一匹马哪里去了?”

一个武士立即道:“禀国师,有一行蹄印直通右方树林那边。”

风入松“哦”的一声,目光转向右方。

那边的武士慌忙让开。二三十丈之外就是一片杂木林,果然有一行蹄印通向那边。

风入松一声冷笑,道:“他若是以为躲进树林之内我们便束手无策,可就大错待错了。”

语声未落,一个武士突然惊呼一声,道:“看!那株大树上好像有人。”连随朝指路右侧的一株大树。

那名符其实是一株大树,枝叶茂盛,遮盖方圆十丈地方,风入松应声侧首,循所指望去,目光乍闪,左手陡挥。一道白光疾从他左手衣袖射出,箭也似飞射向那株大树的树梢,迅速消失在枝叶丛中。

一声尖叫刹那从那枝叶丛中传出来,簌簌一阵枝叶声响,一团黑影笔直往树下飞堕。

风入松眼睛眯成一线,突然冷笑道:“我道是什么东西,原来是只猴子。”

这时候,已经有七骑向那边疾弃了过去。一骑迅速转回,那是个红衣武士,右手倒提着一只长臂猿,在那只长臂猿的额上,嵌着一支非常精巧的小剑,左右自有武士将小剑拔出,送到风入松面前。血从那只长臂猿额上流下,但是那支小剑的剑锋一滴血也没有,毫无疑问,不是一般剑可比。

风入松将剑纳回袖中,随即一挥手,道:“猿尸留着有何用?还不快丢掉。”

那个武士应声将猿尸远远抛出。风入松朝指那边树林,接道:“准备火把跟我搜!”

众武士轰然齐应。叱喝声,鞭响声旋即四起。风入松一骑当先奔出。那些武士鱼贯紧跟在后面,一行下坡却立即弧形展开,向那边树林包抄过去。马蹄雷鸣,沙尘蔽天。

也不用吩咐,有几个武士已下马收拾尸体。马革裹尸,那几个武士心头都不禁怆然,但并未因此胆怯,收拾好尸体,捆在坐骑后,叱喝声中,亦策马追向树林那边。

也就在这个时候,在树林上空,一支烟花“蓬”然爆开,却是血红色。大道上陆续有大理的武士飞马赶来,看见了那团血红色的烟花,都改了方向,策马转奔向那边树林。

他们部是三骑一组,一组与一组的距离虽然都不一样,但显然都不怎样远。

那团血红色的烟花也是好一会才逐渐的消散,尽散的时候,残霞亦已经黯淡。夜幕终于底垂。

夜渐深,风渐凉。

今夜虽然无雨,但春寒仍料峭。独孤雁又一次深深的感觉到这春寒。他一身冷汗湿透,衣衫紧贴着他的肌肤,冷风中冷汗更加冷,一阵阵寒意尖针般刺进他的肌肤内,可是他整个身子始终没有颧动,牙照紧咬,双拳紧握,嘴角已有血淌下,指骨亦变得青白。

他就藏在那株大树上。那株大树接近梢头的一个极角向内陷进,正好藏下他半个身子,在他的身前,盖满了枝叶,都是他以刀砍下来盖在自己的身上。桠角藏下了他半边身子,还有的半边被枝叶遮盖,若不是上树搜索,真还不容易发现。他这样做实在很冒险,可是在现在这种情形之下,他却又非要在险中求生不可。

将两匹空马一逐向东,二逐向那边树林,当然都是出于他的主意,他只希望能够藉此引开大批武士的注意,再设法逃命。

他到底成功了。就连风入松他想不到他竟然还留在原地。他藏得也可谓很巧妥,竟然没有被那些大理武士发觉,甚至风入松,也没有注意,却被树上那只长臂猿发觉,竟爬过来跟独孤雁玩耍,还伸手去拔披在孤独雁身上的那些枝叶。

在那刹那,孤独雁简直浑身毛发倒竖,他的生命毫无疑问就系于那只长臂猿的身上!

要杀那只长臂猿在他来说当然易如反掌,但是他非独不敢拔刀,连杀机也不敢动。

那只长臂猿果然引起了一个武士的注意。那一声呼喝入耳,独孤雁一颗心几乎要跳出来。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风入松的剑出手,那支小剑就像是传说中的飞剑一样,白光一道在独孤雁眼前飞过,射在那只长臂猿的额上。

血飞激,猿飞堕!森冷的剑气刹那间迫近眉睫,摧人心魄,若换成别人,只怕已忍不住惊呼失声,从躲密的地方逃了出来。

独孤雁没有,他到底是杀手之中的杀手,神经之坚韧,已有如钢丝一样,可是,他仍然不禁心寒。风入松内力的高强实在大大超出了他的估计。

这老儿的内力只怕已到了飞花创敌,摘叶伤人的地步。

我绝非他的对手!

独孤雁有生以来,这还是第一次有技不如人的感觉,也是第一次真正感觉恐惧。

一直到风入松喝今搜索那边树林,飞骑奔出,独孤雁才放下心。他仍然不敢动,只是一双眼睛例外。那一团血红色的烟花,那三个一组。络绎不断,四方八面涌来的大理武士,他全都看在眼内。

段南山到底出动了多少武士?

独孤雁不知道,一颗心只是一直的下沉。事情比他预料的还要严重,风入松等决不轻易超出禁宫半步,现在竟然亲率武士追杀他,还有那些武士一直到现在,竟然还不停飞马奔来。他终于尝到被迫杀的滋味。可是他反而感到自豪,因为追杀他的是大理护国剑师,还有无数的大理武士。

试问天下间,又有哪个杀手尝试过被这样追杀?

夜风吹干了地上的鲜血,也终于吹干了独孤雁那一身冷汗湿透的衣裳。独孤雁吁了一口气,终于在树顶挺起了身子,动作是那么缓慢,其实他半边身子已经有些麻木。盖在他身上的枝叶簌簌落下,他暗运了两遍真气,才纵身从树上跃下来。连着弯刀的那条铁链在半空中铮铮的发出一阵异响,他并不在乎,因为他已经完全确定,周围并没有大理武士留下。他又再吁了一口气,仰头望天。

今夜有月,有星,星光闪烁,月夜凄清。

何去何从?

独孤雁又一次生出这个念头。他呆立在那里,也不知过了多久,身形终于掠出,掠向树林那边。这等如追随在风入松等人之后,除非风入松回头再搜,否则就没有可能碰在一起。

他到底是一个聪明人,然而亦不无顾虑,因为其余的大理武士都是向那边追去,不难就与他碰在一起。

可是除了这条路,还有哪条路好走?独孤雁不知道,他现在可以说,只是见一步,走一步。

一种难言的苍凉,难言的悲衷,充满他的心头。

树林中一片漆黑。

这片树林深得出奇,枝叶也浓密得很,进入了七八丈之后,就连星光月色也看不到了。前方是无尽的黑暗,再入,伸手甚至不见五指。

独孤雁并不是第一次走在这种环境中。他缓缓向前行,一双眼也渐渐习惯,一路前去,没有撞在树上。链子他已经拉紧,刀握在右手之中,他脚步起落也小心之极,只恐树林中有大理武士在歇息,惊动了他们。

树林中异带潮湿,泥土是软的,一脚踩下去,就像是踩在什么动物的身上,总觉得心寒。

风吹树木,簌簌作响,周围虫鸣唧唧,绝不是寂静如死,却给人犹进入死地的感觉。

前面有人声。

独孤雁立即发觉,停下脚步。一声马嘶旋即在前面响起,估计距离,应该在二十丈之内,但也许更远。

在这种环境之下,任何的估计,都未必正确。

莫非是大理武士?

独孤雁此念方生,一团火光已亮了起来,他身形自然往后一缩,躲在旁边一株大树后,火光其实不怎样强烈,但是对-直置身黑暗之中的独弧雁来说,却是很刺目。他却也很快就习惯了,看清楚那是发自一个火摺子。

火摺子握在一个大理武士手中,在他的旁边,另外有两个黑衣武士。那两个黑衣武士正在将三匹马的缰绳缠在树干上。

独孤雁看在眼内,轻移脚步,向那边走去。他无意杀那三个武士,只是奇怪那三个武士为什么留下来,想听听他们的谈话。

江湖中人不少都知道,独孤雁是杀手之中的杀手.事实上他也真的有这个资格。他要的价钱比任何一个杀手都高,他杀的也是一般杀手不敢杀的高手。就不是高手,也必在高手护卫之下。然而到现在为止,他从未失手。

他杀人的方路并不太复杂,但绝对有效,飞云迅速的轻功,狠辣准确的刀法,是他成功的最大因素。

据说曾经有一次,他到一个高手的身后。弯刀已脱手飞斩,那个高手才发觉,转首的时候也就是断首的时候!

所以那三个大理武士没有发觉独孤雁的迫近,并不是一件奇怪的事情,两个黑衣武士将马匹挂好,便开始收集枯枝,看情形,是准备在那儿歇宿一宵。

那个红衣武士当然是三人之首,他手执火摺子,在原地转了一圈,突然道:“这个鬼地方,这个时候叫我们如何再走下去?”

一个黑衣武士道:“可不是,只是不知国师是否就在前面。”

另一个黑衣武士道:“国师平日养尊处优,这次出来,实在迫于无奈,他老人家又怎会在这种树林中赶夜路?”

“这也是。”那个黑衣武士道:“话说回来。那个独孤雁好大的胆子。”

“他若是胆子不大,根本就不会去做杀手。”

“以我所知,他从未失过手,得手之后,也一定可以全身而退。”

“这一次相信要例外了。”

“因为无论他走到哪里,我们都必须将他找出来,不杀他,我王又焉肯罢休!这非独太子的性命这般简单,还关系我朝的声誉。”

“一向都只有他追杀别人,现在他该尝试一下被人追杀的的滋味了。”

“而且追杀他的不是一个人,是一千五百另一个,双拳已难敌四人,何况是三干另二双手?他应该想到有今日的。”

“以头儿看,那个独孤雁能否逃得出我们的势力范围?”

“很难说,不过到处已经画成影图,重赏之下,除非没有认出他,否则一定会通风报讯,这周围万里,可以说已没有他藏身之地。”

“他也许可以逃入深山大泽之中。”

“国师早已防备到他这样做,在出发之前已经通知了,调派兵马封锁四面的山林,若是发现他,又未能将他截下,必要时甚至不惜纵火焚烧山林。”

姓风的老匹夫可真也毒辣!

独孤雁方才正有逃入山林这个意思。

听他们这样说,到处都是走不的了。

应该怎样办?

他正在沉吟,一堆火已然生起来。

火迅速燃亮,那个红衣武士捏熄火摺子,又说道:“现在除非有一个比我们大理王国更强大的王国庇护他,否则他是死定了。”他随即大笑起来,道:“这当然是完全没有可能的事情,若是一般人,有谁有这个胆量收留他,与我们作对?”

树后面的独孤雁听说心头陡动,不觉脱口说道:“慕容孤芳!”

这四个字他的确是不知不觉脱口说出来的,语声出口,他虽然立即惊觉,收也收不回的了。这语声虽然不大响亮,但那三个武士都已听入耳,不约而同一齐侧首向这边望来。

独孤雁身形立展,箭也似射出,人在半空,弯刀脱手飞斩。“鸣”一声破空声响,在树林中更觉刺耳。

刀光一闪,一个人头疾飞了起来,鲜血四溅。

独孤雁只一刀就将一个黑衣武士斩杀刀下。刀立即飞回,独孤雁右手一把接住,身形一拧。人刀转斩那个红衣武士。人到刀到,一斩十三刀。

那红衣武士剑已经出鞘,“翕”一声,剑光飞洒,疾迎了上去,剩下那个黑衣武士亦不慢,翻腕拔出腰间长刀,向独孤雁左肩狠狠的斩下。独孤雁十三刀竟然都一一被那个红衣武士接下,他冷笑一声:“不错。”身形猛一偏,正好将斩向左肩的那把长刀闪开。红衣武士十三刀接下来,左腕已有些酸麻,他心头虽然吃惊,手底可不敢稍缓,一振腕,长剑回刺,左手同时在怀中取出一支金属管子。

独孤雁一眼瞥见,弯刀急落,“呛”的震开了来剑。红衣武士那一剑刺出,本来有七个变化,却被独孤雁一刀就封死,他心头大骇,第一剑还未刺出,如山刀光已盖了下来.独孤雁刀落眨眼间,连斩四十九刀,一刀比一刀狠!那个红衣武士只有招架的余地,旁边那个黑衣武士虽然想助他一臂之力,可是才一接近,激烈的刀风便扑面而来,扑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握刀连冲几次,但都是甫一接近,便由心一寒,始终提不起勇气冲上去。

红衣武士看在眼内,心中暗骂,可是他自己再接几刀,也不禁由心寒了出来。他忽然有一种感觉,向他挥刀斩过来的不是一个正常人,是一个疯子。

独孤雁的刀根本就没有掩护兼顾自己身上的任何地方,一刀刺出,简直就只求将对方斩杀刀下,自己的生死毫不在乎。事实确实如此,只不过独孤雁绝对有信心,凭对方的本领,例没有资格与自己同归于尽。

他的确非杀眼前两人不可,因为他的生死就系在这两人的身上。

也许这两人并没有听到他冲口而出的那个名字,也许听得很清楚。他不知道,也不想花时间证实。一向他做事都喜欢用最简单的、有效的方法。他绝对可以肯定,只要将这两个斩杀刀下,事情就迎刃而解。

死人绝不会说话!

刀剑迅速的交接,金属声珠走玉盆也似。独孤雁四十九刀出手,竟然还未能将那个红衣武士斩杀刀下。

“很好!”他不由说出了这两个字。他这一开口说话,杀气便弱了下来,那个黑衣武士也感觉到了,大喝一声,终于冲上去。

哪知道他身形方动,杀气又大盛,“鸣”一声破空声响,一道刀光迎面疾向他飞射过来,他大惊失色,一声惊呼,举刀急挡向那道刀光。

老实说,他的出手不能算得慢的了,但比起独孤雁当然就有一段距离。他虽然全力挥刀挡去,但仍然慢了三寸,独孤雁那把弯刀就在他刀上三寸之处飞进来,斩在他的胸膛上。

鲜血飞溅,那个黑衣武士一个身子被刀上蕴藏的内力震得倒飞半丈,刀风血雨中,那个黑衣武士的胸膛几乎分成了两半,当场丧命。

独孤雁反手一刀飞出,对那个红衣武士的攻击并没有停下,反而更激烈。“飕”一声,他身形前射,竟然硬从红衣武士的剑锋旁冲进去。剑刺穿了他腰旁的衣衫,一股鲜血激射而出,入肉已一分。他的身形却并没有因此受影响。

这一剑刺入腰部早已在他的意料之内,他那身子几乎是擦着剑锋冲前的。红衣武士也是明白人。刹那间知道独孤雁已舍生一搏。自己已毫无闪避的余地,眼看一剑已裂衣刺进独孤雁的腰际,一声暴喝,便待翻腕一剑再削入。他暴喝声方出口,手还未翻动,独孤雁的左掌已重击在他的右腕上。“啪”一声,他的右腕立时被击碎。剑脱手飞出!

独孤雁的右掌同时切向他的咽喉。他的反应也相当迅速,左手金屑管子疾迎向独孤雁的右掌。独孤雁那一掌看来虽凌厉,却竟是虚招,才切到一半便收回,反腕一抓,竟然不偏不倚,将飞回的那把弯刀接住,连随一刀削向前去。

刀光一闪,那个红衣武士握着金属管子的左手就齐腕被斩下来。独孤雁再一刀,插进那个红衣武士的胸膛,既狠且劫。那个红衣武士狂吼一声,整个身子如遭电击,一震飞摔半丈。

独孤雁到这时候才吁一口气,他的动作并没有停下来,迅速将那堆火踩灭。

然后他才包扎腰部的伤口,包扎好伤口他才移动脚步。那个伤口虽然并不严重,但是他现在必须保存每一分血气。

黑暗中,响起了轻微的脚步声,很快便消失了。这当然是独孤雁的脚步声,并不是向着原来那个方向移动。也许他现在已经知道何去何从。

慕容孤芳!

这应该是一个名字,是男人的还是女人的?这个人又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独孤雁在这个时候记起这个人,只因为那个红衣武士的一句话。这个人难道胆敢庇护独孤雁,与大理王朝的万千武士作对?独孤雁与这个人又是什么关系?

第五回 易 容

清晨。

这是第七天是独孤雁逃亡的第七天的清晨。独孤雁单身匹马来到了一条河流的岸边。

河面上雾气飘浮,两岸都是林木,氤氲着凄迷白雾。独孤雁根本看不清楚对岸。

他满面胡子,神态是那么疲乏,从马身上的装饰看来,毫无疑问是大理武士的坐骑,这当然也是夺来的,到现在为止,独孤雁已经斩杀了三十七个大理武士。他虽然尽量掩饰行藏,可是始终逃不过大理武士的耳目的追击。那些大理武士现在显然已肯定他走的是这条路,一面将信号烟花发出,一面开始向这边追来。

就天亮到现在,他已经遭遇到两次一组三人,一共六个大理武士的袭击。那六个大理武士都无一不放信号烟花在天空逐渐的散开。他身上沾着不少血,是大理武士的血。

仍未干。斩杀了第二组来袭击的大理武士后,他立即夺马奔逃,并没有改变路线。这一条路也许是死路不过亦是他目前唯一的生路。

事实上到这个地步,也没有第二条路好走的了。

雾气下水奔腾,异常的急激。

河面最少有十丈宽阔,凭他的轻功,绝对跃不到十丈那么远,除非有树藤什么来辅助。可是他却只是找到几条烂木柱,那道吊桥已不见。

他看着奔腾的河水,不由苦笑。在此之前,怎也想不到所走的竟然是一条绝路,一时间,不由他茫然不知所措。他懂得水性,但河水那么急,以他现在疲倦的身子,能否游得到对岸?都毫无把握。

后面隐约的有马蹄声传来。也许是那些大理武士赶到了,独孤雁听在耳中,不由得顿足一叹。在他的眼前,只有两个办法可选择,一是起还有时间休息一下,与赶来的那些大理武士血战。再就是跳进河水里,试一试能否泅到河对岸。

他正在犹豫,唉乃一声,河面上雾气一开,竟然出现了一艘核梭小舟。操舟的是一个白发老翁,年纪看来已经一大把,但双手仍然稳定得很,那艘小舟在他的操纵之下,缓缓的在水面上滑行,看来是那么稳定,简直丝毫也没有受到水流影响。

独孤雁一眼瞥见,目光一亮,急呼道:“老人家!”

那个老翁应声拾起头,望着独孤雁。独孤雁连随招手,道:“这位老人家,可否载我到对岸,多少钱我都给你。”

老翁道:“有血腥的钱,我不要。”

“血腥……”独孤雁这才省起自己一身血污,右手还握着那把弯刀。他不觉再伸手摸摸长满了胡子的下颔,好像他现在这个样子,胆子小一点的人看见,只怕就唯恐避之不及。

独孤雁一声微喟,道:“老人家,帮我这个忙,我绝不会伤害你。”

“是么?”老翁一笑。他的语声异常低沉,但听来又异常清楚,那一笑,看来是那么慈祥,但细心一看,又好像并非慈祥而已。

独孤雁也觉得这个老翁有些奇怪,但这个时候已无心细想,道:“老人家……”下面的话尚未接上,那艘小舟已向他这边荡来。

独孤雁心头大喜,可是那艘小舟一接近岸边,距离还有差不多一丈,忽然又停下。

独孤雁只道老翁改了主意,急呼道:“老人家,听我说……”

老翁接口道:“这么近,凭你的轻功,应该一跃就能够登上我这艘小舟。”

独孤雁一呆,道:“好……”

老翁又接道:“你好像还有很多时间。”

独孤雁听说,心中更奇怪,却也不再犹豫,纵身往小舟上跃去。那把刀他仍紧握在手中,只要一发觉有什么不对,立即就斩下。老翁只是笑望着他下来,到他身形稳定,竹竿立即一插,那艘小舟旋即如箭射出,却并非射向对岸。

独孤雁忍不住又道:“老人家,我可是到对岸去。”

老翁道:“有几个大理武士飞马便要奔到,你莫非很高兴与跟他们相遇?”

独孤雁又是一呆。老翁也不多说,竹竿几下起落,小舟顺着水流,其快如箭,片刻就在百丈之外。前面是一片柳林,近水的柳条有些甚至触及水面。

染柳烟浓。小舟竟直驶入柳条之中,整条小舟刹那仿佛已被烟雾吞没,在对岸固然看不见。就是这边,也除非走近岸边.否则也不容易察觉。

独孤雁满腹疑惑,但一直忍住并没有发问。老翁忽然又把小舟停下来,停在一株横伸出水面的柳树前,在那株柳树的树干之上,挂着一袭蓝布女人衣裙。那袭蓝布衣裙的一侧,赫然挂着个女人的头颅。是一个老妇的头颅,满面皱纹,白发苍苍,一双眼大睁,但眼中竟没有限珠,连眼白也没有。独孤雁一眼瞥见,不由得打了一个寒噤。他胆子之大,虽不是天下罕有,但也实在并不多,可是一看见这个老妇的头颅,仍然不免感到心寒。这分明是一个人的头颅,但看来,总觉得有些儿不像样。

是谁将这个头颅挂在这里?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独孤雁目光一转,瞬也不瞬的盯着那个老翁。那个老翁此时以竹竿将那件女人蓝布衣裳挑下,笑顾独孤雁,道:“你身上那套衣服,应该换一换的了。”

独孤雁一怔,道:“嘎”

老翁道:“这套衣服虽然旧一点,穿起来才像我的老伴。”

独孤雁脑际灵光一闪,也不再多问,脱下身上那一套衣衫,将那套女人蓝布长衫迅速穿上。老翁连随将那个老妇的头颅取下来,手一揭,竟将那个老妇的面皮揭开来。独孤雁这才看清楚是一张人皮面具罩在一块浑圆的木头上。

老翁接道:“将这张人皮面具戴上就更加像了。”

独孤雁双手接下,对于戴人皮面具,他倒是不大习惯,那个老翁好像已知道,又帮上一把。他的动作准确而纯熟,迅速的将那张人皮面具替独孤雁戴好。跟着将圆木上那把花白发抓起来,道:“当然少不了这个发笠。”

独孤雁叹了一口气,接过发笠戴上,那个老翁当然又得帮上一把,然后他叹了一口气,道:“对于易容这门子学问,你简直完全外行。”

独孤雁点头道:“事实如此。”

老翁道:“幸好我却是个中能手,否则这一套易容东西,交给你也是弄得破绽百出。”

独孤雁道:“老人家你……”

老翁接口道:“你现在当然是不舒服得很,不过却安全得多了。”他笑着接道:

“大理武士当然想不到我们这两个老东酉之中,竟然有一个就是他们要找的独孤雁。”

独孤雁叹息道:“老人家早就知道我是谁了。”

老翁道:“我本来就是在这里等你来的。”

独孤雁点头道:“否则也不会有这许多易容东西准备在这里,只不知,老人家到底是哪一位?”

老翁道:“你叫我老丁就是。”

独孤雁道:“丁老……”

老翁纠正道:“是老丁。”

独孤雁苦笑道:“你老丁怎么知道我必经这里呢?”

老丁道:“你现在已山穷水尽,唯一可以帮助你的,就只有一个人。”

独孤雁道:“不错。”

老丁道:“在这个时候,你当然会想起那个人的,除非你已经不想活下去。”

独孤雁道:“我很想活下去。”

老丁道:“你要找那个人就必须经过这里。”

独孤雁道:“不错。”

老丁道:“你若是从那条吊桥上走过去,一定与大理武士相遇。所以我干脆将那道吊桥先行弄断。”

独孤雁现在总算明白了

老丁道:“也因此,我不能不给你准备这一艘小舟。”

独孤雁再也忍不住,再问道:“老人家到底是什么人呢?”

老丁道:“老丁,老丁也就是老丁。”

独孤雁道:“那么考人家与慕容姑娘……”

老丁道:“我是慕容世家的管家。”

独孤雁道:“慕密姑娘已知道我的事了?”

老丁道:“半年前,姑娘已知道那件事迟早必会发生的,只是料不到,你这么快就采取行动。”

独孤雁道:“我也不想这么快的,可惜我偏就这么快发现那件事情。”

老丁笑笑道:“好像那种事情你当然忍受不住。”

独孤雁道:“当然。”

老丁道:“我们姑娘一接到消息,立即就找人去接应你,可惜派去接应你的人,都与你错过。”

独孤雁应道:“事实上我一个也都没遇上。”

老丁笑笑道:“这是你一路躲藏得好,他们没遇上,倒是我这个老头儿,反而遇上了,但若非我将桥拆掉,只怕也留不住你。”

独孤雁苦笑。

老丁道:“你现在这个样子,一般大理武士便是看见,也认不出你的了,但是遇上风入松,只怕未必瞒得过他。”

独孤雁道:“那个老头儿很厉害。”

老丁道:“不过我们姑娘已另有安排,只不知,你是否愿见她一面。”

独孤雁立即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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