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一 章 云雾锁深山 猿迓佳客蟒藏珍

三伏骄阳,熔金烁石,苦热不堪。但庐山双剑峰一带,灌木长林,蔽不见日。益以飞瀑流泉,喷珠溅雪;不仅毫无暑气,反而觉得有些凉意袭人。

双剑峰于庐山众峰之间,崭崭如干将插天,腾空莫邪,屹然相对。中为千寻幽谷,雾郁云蓊,数尺之下,景物即难透视。这时,正值清晨,双剑峰东北的黄石岩上,一个身着青罗衫、凤目重瞳、面如冠玉、年约十八九的少年,迎风而立。这少年本极英俊,映着艳艳朝阳,越发显得倜傥风流,丰神绝世。

少年卓立岩头,风扬衣袂,目眺匡庐景色,口中微吟道:“金阙前开二峰长,银河倒挂三石梁;香烟瀑布遥相望,回崖沓嶂凌苍苍;翠影红霞映朝日,鸟飞不到吴天长。登高壮观天地间,大江茫茫去不还;黄云万里动风色,白波九道流雪山……太白此诗,真不愧称庐山山史!西南双峰峭拔,如剑插去,冷云仙子葛老前辈所居的冷云谷,想必就在峰下,恩师严命,务须于今日赶到投书,幸喜还不曾误事。”自语方毕,身形已自腾起,就如俊鹘摩空一般,直奔双剑峰下云雾弥漫的千寻幽谷。

不多时,少年已到峰下谷旁。只见两峰之间的这片绝涧幽谷,宽有二三十丈;谷中泉瀑双多,水气蒸腾,和那些出壑之云,弥漫上涌。谷内究竟有多深浅,是何形状,丝毫不得而知,怎敢贸然纵落。

恩师再三叮咛,这冷云仙子葛青霜乃师门尊长,惟与恩师昔年积有夙怨,尚未化解。此番投书,不派大师兄前来,即因葛仙子与自己另有渊源,较好说话。但究竟是何渊源?却如自己身世一般,推说时机未至,不肯相告。葛仙子武功高不可测,人却极其刚愎自用,好恶常转移于一念之间;务须恭谨应对,千万不可丝毫冒犯。倘能得其青睐,受益必多。此刻却为弥漫云雾所阻,不识下谷途径;若待雾散云收,又不知何时何日。恩师限于今日投书拜谒,即因此行干系太大,如能圆满,不仅可以解开与葛仙子二十年积怨症结,且可消弭武林中一场浩劫奇灾!不想已到地头,突生阻隔,又不便高声呼问,如何是好?

少年方在踌躇无策,壑下雾影之中,突然有人发话道:“上面何人在此徘徊,可知葛仙子这冷云谷中,向不接待外客么?”那语音听不出是男是女,但入耳清圆,端的好听已极。

少年肃容恭身,向壑下答道:“弟子葛龙骧,奉家师衡山涵青阁主人之命,远来投书,并拜谒冷云仙子葛老前辈,可否有劳转禀,赐予接见!”话完未听对方回答,却从沉沉雾影之中,隐隐冲霄飞起一点银星,霎时已出谷外,竟是一只绝大纯白鹦鹉。

那鹦鹉朱喙金瞳,一身雪羽霜毛,毫无杂色,隐泛银光。落在壑畔一株古木的低枝之上,竟有苍鹰大小,向少年偏头叫道:“双剑峰冷云谷,幽绝尘俗,葛仙子廿载清修,也从不容人惊扰。但我随葛仙子多年,知道衡山涵青阁主不是外人。你既奉命投书,我先与你代传,看看葛仙子可肯延见。”

少年见白鹦鹉这般神异,侃侃人言,不但毫无鸟语含混之处,吐属竟颇通雅,分明是谷中主人所豢慧鸟灵禽无疑。遂自怀中取出一封柬帖,向白鹦鹉笑道:“冷云仙子乃师门尊长,不奉传呼,怎敢妄自擅闯?家师致葛仙子的书函在此,有劳仙禽代为转呈,葛龙骧就在谷中恭候复示。”

白鹦鹉叫道:“你这人文质彬彬,看来倒不错,我替你说上几句好话便了。”飞将过来,在少年手上衔过柬贴,冲天便起;两翼猛一收束,宛如泻电飞星,投向雾影之下。

少年暗想,武林人称:“诸葛、阴魔、医丐酒、双凶、四恶、黑天狐”,为正邪两派中十三位出类拔萃奇人。恩师涵青阁主诸一涵,名冠十三奇,学究天人,胸罗万象。但言语之中,提到这位冷云仙子葛青霜时,辄有敬畏之意。自己总疑恩师谦退;此刻冷云一壑,盖代奇人就在目下,少时若有机缘拜谒,倒真要留神仔细瞻仰。

方想至此处,云雾之中,陡然蹿出一条灰影,扑向少年。那少年骤出不意,大吃一惊,身形微退,双掌护胸,定眼一看,那条灰影是一只长臂苍猿,两眼精光电射,人立壑口,向自己把前爪微招,回身便往来路纵落。少年知是主人遣来接引,方待跟踪纵落,但目注壑下,不觉一怔。

此时云雾略淡,目力稍可及远,那只苍猿竟在云雾缭绕之中,离壑口约有丈许,凭虚而立;一爪指定足下,一爪不住向自己连招。少年略一寻思,便猜出雾影之中必然尚有石梁等落脚之物。但亦不敢大意,先把真气调匀,向苍猿落足之处缓缓纵去。

不出所料,那苍猿并非虚空浮立,足下有一根宽只尺许、长达数十丈的石梁,但倾斜颇甚;石上苔藓,又为雾气润湿,滑溜异常。若无绝项轻功,不要说是行走,连站都站立不稳。何况两旁及足下,雾影沉沉,好像除这一线石梁之外,全是虚无世界!少年虽然身负绝学,也凝神一志,未敢丝毫疏忽。轻轻落足石梁,暗用“金刚柱地”稳定身形。那苍猿又朝他低啸连声,顺着石梁,向那无底雾壑之中飞驰而去。

少年提起真气,施展轻功,紧随苍猿身后,把石梁走完。尽头却是一片峭壁,一人一猿,就凭藉壁间的薜萝藤蔓,攀援下降。猿是通灵神兽,人是盖代英雄,险阻虽多,依旧安然超越。穿过两层云带,眼前一亮,境界顿开。

距离壑底,已经不到十丈,云雾均在头顶。天光不知从何而人,明朗异常,丝毫不觉黑暗。到处修篁老干,翠壁清流,水木清华已极。时值盛夏,天气却凉爽得如同仲秋。几道漱水飞泉,宛如凌空匹练,玉龙倒挂,珠雪四溅。洗得峰壁上的那些厚厚青苔,苍翠欲滴,绿人眉宇。仄嶂云崩,奇峰霞举。少年虽然久处名山,却何曾见过此等琅缳仙境,正在心醉神迷之时,苍猿已自一声欢啸,松却爪中藤蔓,一条灰影自空飞坠。同时壑底的一丛花树之后,也缓步走出一个容光胜雪的白衣垂髫少女。

少年目睹白鹦鹉及苍猿灵异,虽然见有人来,仍谨守恩师规戒,不敢卖弄逞强。此时壁间藤蔓已稀,暗用壁虎功游龙术,双掌拊壁,缓缓下降。直到离地丈许,才足跟微点崖壁,飘然着地。那白衣少女,也正好走到少年面前裣衽施礼,微笑言道:“小妹谷飞英,家师冷云仙子。适才白鹦鹉雪玉,衔来衡山诸师伯书信,因家师与师姐均早课未了,不敢惊动;又恐师兄在上久候心急,轻身犯险。这一线天云崖雾嶂,再好武功,如非熟路,也极难走。何况诸师伯又非外人,才擅专做主,命苍猿上崖迎迓。顷间家师课毕,阅过诸师伯书信,特命小妹来迎。葛师兄远来辛苦,闻得少时还要再作长行,可愿就随小妹去见家师?”

少年见这少女,不过十三四岁,云鬟半堕,明慧难描。但一对剪水双瞳,神光炯炯逼人,柳眉之间,英气亦似嫌太重,说话神情大方已极,丝毫不带女儿家羞涩之态。忙亦拱手答道:“葛龙骧奉命远来,拜谒葛仙子,既承宠召,便烦师妹接引。”

谷飞英嫣然一笑,回身引路。转过几丛茂树奇花,眼前一片排云翠壁。壁下薜萝纷拂之间,有一绝大洞穴,飞英侧身携客人洞。

少年见过洞府,石质白细,温润如玉,并有一种极淡极雅氤氲幽香,隐隐袭人。到得丹室门口,少年驻足不敢再进,飞英一笑进室叫道:“师父,衡山诸师伯门下的葛师兄,在门外求见。”但听得一个极为柔和清亮的口音笑道:“叫他进来。”

飞英出室,招同少年人内,低低说道:“云床上面坐的就是我师父冷云仙子。”

少年整衣肃容,恭谨下拜道:“衡山涵青阁诸阁主门下弟子葛龙骧,叩见葛老前辈,并代家师问安。”

座上冷云仙子,犹未答言,那只白鹦鹉的清圆语音,却在空中叫道:“要叫葛仙子,什么老前辈,多讨人嫌。你抬头看看,我家仙子老是不老?”

冷云仙子含笑叱道:“雪玉淘气!我已年过花甲,怎怪人家称老,葛贤侄起来,无须如此拘谨。我与你师父,已有廿年不见,他只道我依旧当年火性,就此一端看来,这别后修为,他却未必如我呢!”话音刚了旋又失笑道:“无端又动好胜之念,廿载蒲团,尘心依然不净。还想什么超凡脱俗,看来这神仙之道,果然虚渺无凭的了!”

葛龙骧听这冷云仙子的语音口气,极其柔和,哪有丝毫师父所说的刚愎之气。依言起立,刚一抬头,不觉愕然。原来明明听得冷云仙子自称年过花甲,但云床之上,坐的却是一个二十七八、美似天人的道装少妇。

葛龙骧心头暗忖,自己师父涵青阁主诸一涵也是六十许人。因内功精湛,驻颜有术,外貌看来却是三十四五岁的中年文士。不想这葛仙子,竟比恩师看来还见年轻,真是奇事!

他方在惊诧,冷云仙子葛青霜妙目微开,两道宛如严电的眼神,直注在葛龙骧面上,在威仪凛凛之中,好似还含有无限的温煦慈爱!葛龙骧亦自全身涔涔一颤,却又说不出所以然来,只觉得好像遇到极亲极亲的亲人一般,自然而然地,从心头油然而生一种孺慕之思,竟恨不得投身冷云仙子怀中,让她怜爱抚慰一番,才觉惬意。

冷云仙子与葛龙骧目光相对,半晌无言。秀眉微蹙,当年往事,电映心头,倏地一声轻喟道:“大千世界,十二因缘,欲求无我无人,此念何从断法?英儿,你葛师兄千里远来,无物相款,幸喜那雪藕金莲正好结实,可去‘小瑶池’内采摘些来。顺便到‘灵楠居’中唤你师姐,就说我有差遣。”

飞英方待回身,白鹦鹉雪玉叫道:“英姑你去采那雪藕金莲,琪姑让我去请。”

冷云仙子回顾葛龙骧,微笑问道:“葛贤侄,我这冷云谷前壑,深有百数十丈,终年雾锁云封,除那一线石梁之外,只有薜萝略资攀援。你随着苍猿来此,衣履不损,轻功已算不弱。你师父那独步武林的‘天璇剑法’和‘弹指神通’,学到了几成火候?”

葛龙骧恭身答道:“十余年来,蒙恩师朝夕督促,‘天璇剑法’已能熟用变化;‘弹指神通’则以功力所限,恐怕还不到六成火候。来时恩师言道,葛仙子乃当代第一奇人,武功绝世,尚祈不弃弟子愚昧,多加教诲。”

冷云仙子微微一笑道:“天下各派武功,分途合进,各有所长,何人敢称第一?这是你师父故意谀我之词罢了。不过回想当年,我与他二人,真倒是被武林中推为‘瑜亮’。但这廿年归隐,三山五岳之间,鬼魅横行,连那最称难惹的苗岭阴魔,也参透八九玄功,修复走火入魔的久僵之体,二次出世。江湖中又不知要被这妖孽搅起多少血雨腥风、奇灾浩劫。你师父来书,就是约我同作出岫之云,剪除这些恶魔,并了结当年一段疑案。但他与我所练的‘干清罡气’,均最快还要三年,九转三参的功行才得完满。故而目前只得暂让这些魔头跋扈飞扬,逍遥自在的了。”

说到此处,室外走进一个绛裳少女,白鹦鹉雪玉就停在她左肩头上,剔翎弄羽。

冷云仙子向葛龙骧道:“这是我大弟子薛琪,今年二十,长你两岁。”

葛龙骧口称师姐,恭身施礼,薛琪含笑裣衽相答。葛龙骧暗想这冷云仙子真个奇特,怎的连自己年龄都这般清楚?礼毕抬头,顿觉眼前一亮,觉得此女容光绝美,但又说不出美在何处,宛如姑射仙人、凌波仙子,倏然绝俗出尘,不可逼视。

冷云仙子向薛琪道:“你衡山诸师伯,因武林至宝‘碧玉灵蜍’被秦岭天蒙寺的悟元大师于远游黄山之时无意巧得,二次再起江湖。但消息外泄,群凶闻风蜂拥攘夺,计划于悟元大师归途之中,在华岳庙一带邀劫。武林十三奇中的崂山四恶与蟠冢双凶,亦均有人打算出手。甚至连苗岭阴魔,都动此念。此实关系我与你诸师伯多年恩怨,不可使其落入群邪之手。故而将你唤来,与你诸师伯门下葛龙骧师弟,即刻启程,赶赴华山,相助悟元大师脱此一险。你干清罡气虽然肤浅,但无相神功业已练成,再带我青霜剑去,与你葛龙骧师弟‘天璇’、‘地玑’双剑合璧,让这妖孽尝尝厉害。只要那苗岭阴魔,遵守昔年誓约,不对后辈出手,双凶、四恶俱不足惧。此行无论成败,即刻回山,那干清罡气功行,丝毫耽误不得。”她说完又转对葛龙骧道:“贤侄华山事后,可往洛阳龙门一带,访寻龙门医隐柏长青。就说奉我所差,向他索还当年寄存的一副‘天孙锦’,索得之后,即行赐你。此锦不但宝刀宝剑所不能伤,并还可御那不到登峰造极的内家阴掌。我初次行道江湖之时,即仗此物,度过不少危难。索锦之时,有两句隐语:‘医术为仁术,天心是我心。’必须谨记!否则龙门医隐绝不肯还。此后亦不必回转衡山,你师父已许你在江湖上随意积修外功,你顺便收拾些四恶、双凶的爪牙党羽。但有一件,若遇见一个肤色漆黑、五十来岁、又瘦又长的老妇,却千万不可沾惹,见即远避,其他均可便宜行事。”

门外飞英接口道:“师父,你看你多偏心,琪姐与葛师兄担此重任,偏就不派我去。英儿身负如山之恨,师父您究竟哪一天,才许我出山行道、仗剑诛仇呢?”人随声进,手中托着一个白玉盘,盘中盛着一段雪藕和三颗莲实,放在几上。

冷云仙子笑道:“英儿不要这等性急,你那仇人何等厉害,功力不够,贸然从事,岂非徒逞匹夫之勇?只要你刻苦用功,在这半年之内把无相神功练成,年底你醉师叔来讨松苓酿酒之时,我请他带你出山历练便了。”

飞英闻言雀跃,笑向葛龙骧道:“葛师兄,这雪藕金莲,七年才结实一次,吃了益处甚多。你来得太巧,师父又真喜欢你,不然这好东西,可不轻易吃得到呢。”

葛龙骧见那莲藕,毫不起眼,正要伸手,听飞英说得如此珍贵,反倒不好意思取食。

冷云仙子笑道:“贤侄休听你飞英师妹饶舌,那雪藕只是好吃,莲实却除有宁神清心、轻身益气之外,对祛毒特具灵效,且历久不坏。你吃上一粒,余下两粒带在身边,以备后用。时机匆迫,吃完便随你薛师姐去吧。”

葛龙骧闻言,也就不再客气。那藕又嫩又脆,满口清香,极为好吃。莲实却先颇苦涩,少时渐觉回甘,灵台方寸之间,果比平时清莹朗彻,知已得益不少。吃完之后,冷云仙子从身后经桌之上,拿过一口带鞘长剑,递与薛琪,二人双双叩别。葛龙骧不知怎的,眼中微觉湿润,竟然有些依依不舍。冷云仙子面上也微微动容,忽然翠袖微扬,一股极柔和的无形大力,将薛、葛二人送出室外。冷云仙子趺坐云床,垂帘人定。黄山峻拔皖南,松云峰石之奇,冠绝宇内,故有“黄山归来不看岳”之语。三十六峰,缥缈隐现于云海之间,崭碧参差,俨如仙境。狮子林、西海门一带,奇松万株,结顶交柯。但这一片松海虽极壮观,却不及孤崖绝壑那一株矢矫,偃屈腾拿,来得清奇苍古。“阎王壁”在莲花峰侧,一线通人,逼仄崎岖,下临深谷,才得此名。游人至此,多半裹足。但此时却有一个清癯老僧,芒鞋白袜,灰色僧衣,背后插着一把短柄佛门方便铲,头下脚上,在那陡壁之间,手足并用,就活像一只绝大壁虎,辗转蜿蜒,游向离壑底十余丈高处崖壁之上,盘纠挺出的一株古松。

这条绝壑,夹壁摩云,中间仅透一线天光。故时虽五月,又值正午,炎威仍自难达,山风过处,并还有点森森砭骨。那老僧游到离松不远,突然似有所见,在壁间一块略为凸出的石上停身。刚反手掣出背后所插的短柄方便铲,壑底便传来一声震天虎吼。那松根之下,也跟着发出几声呱呱怪叫,凄厉慑人。老僧屏息定睛细看,松下原来藏有一个黑隐隐的洞穴,这时从洞穴之中,飕的一声,一条三四丈长的红影,如匹练长虹,电射而出,直蹿向壑底踞石发威的一只五彩斑斓吊晴白额猛虎。

猛虎本向老僧发威,不想凭空招来强敌。那红影竟是一条红鳞巨蟒,自上往下飞抛,其疾如电。猛虎不敢硬对,一声暴吼,纵身斜空。哪知红蟒身虽长大,转折之间,却灵活已极,身在半空,见虎纵起,蟒尾一掉,长身如风车疾转,虎身斑斓锦毛之上,立时平添几圈红色彩带。“叭”的一声,双双落在壑底。

石上老僧法号悟元,与师兄悟静、师弟悟通同掌终南山天蒙禅寺,武功自成一家,人称秦岭僧侠。此次游方采药,来到黄山,见这绝壁苍松,雄虬盘结,年岁极古。根下或有千年茯苓这类灵药。冒险探掘,不想松下有洞,洞中藏蟒。若非虎吼惊蟒出洞,等自己寄身松上,毒蟒骤起发难,何堪设想,故而不由得对猛虎心生好感。

且这类红蟒,奇毒无比,当年在野人山中,见过一条,长才丈许,就有满口毒烟喷射,十余步外,人就觉得头目晕眩,腥恶欲呕。这条长达四丈,想更厉害。此刻已将猛虎缠住,虎口蟒口,上下相对,凶睛互瞪,双方伺机搏噬。不知怎的蟒口竟无毒烟喷出,否则猛虎早已毙命。

悟元大师暗提真气,悄无声息,顺壁滑下约有十丈,恰好藏身一束山藤之后。离那蟒虎纠缠之处,只有三四丈远,暗器已可见准。这悟元大师以一掌铁莲花暗器,驰誉关中。十二朵花中,九黑三黄。黑色无毒,黄色系用九种绝毒药物炼制,见血封喉,无药可救。名为“九毒金莲”,专门对付生死强仇,轻易不肯妄用。此刻见这红蟒,忒已长大凶恶;猛虎死后,应付更难,并立意为黄山山民除此一害。探手人怀,把“九毒金莲”,取了两朵,觑准蟒头,伺机待发。

那只斑斓猛虎也非常物,比条水牛还大,锦毛硬密如针,身躯虽被红蟒缠住,头及四足却能转动。知道敌势太强,一对虎目注定红蟒七寸之处,静以待敌。红蟒倒也不敢冒失发动,只用蟒蛇惯技,把那长身尽量收束,缠得那虎双睛暴瞪,四爪拼命抓地,口中连连闷声怒吼。

悟元大师见再有片刻,猛虎就要活活被蟒缠死,那蟒失去纠绊,如何能制?不敢再延,故而左手一扬“九毒金莲”。分打红蟒双目。哪知此时猛虎被蟒束得几乎不能透气,难过已极,意欲与蟒拼命,笆斗大的虎头一低,一头咬向红蟒颈间,恰好代蟒挨了一下。

悟元大师为想一击成功,用的是内家重手,一朵“九毒金莲”正中虎头,头骨先被打碎;莲瓣往外一张,莲芯往前一吐,果然奇毒无伦,一口巨虎立时了账。

红蟒哪里知道有人在旁暗算,“九毒金莲”黄光闪处,左目也被打瞎。“呱”的一声惨啼,长身甩却死虎,在山石上盘成一堆,昂首中央,血口开张,红信吞吐。一只未瞎右眼,瞬瞬如电,四周扫射。神态依然极端狞恶,那“九毒金莲”的无伦剧毒,竟似对这红鳞巨蟒毫无效力。

那红蟒目光好不锐利,略一流转,便已看出悟元大师藏身所在。蟒首微低,阔腮怒张,周身皮鳞不住颤动,独目凶光炯炯,注定壁间山藤,作势欲起。

悟元大师不由暗念“弥陀”,心中自忖:“我这‘九毒金莲’,从无虚发,怎的今日陡失灵效,难道我和尚该在这黄山绝壑的红蟒口中结缘正果不成。蛇蟒异于兽类,不但转折灵活,行走快速,任何阻碍都能飞蹿。在这种腾挪不开的奇险之地,再好武功均难相敌。除却舍命一拼之外,别无他途。”主意打定,自肋下取出一把带鞘的匕首,长才盈尺。软鞘一去,银光夺目。悟元大师将方便铲与匕首并交左手,右掌轻扬,一朵铁莲花照准蟒头打去。

红蟒本来已在蓄势待发,哪里还禁起如此撩拨,蟒头微拱,铁莲花飞向半空,蟒身跟着蹿起,如长虹电射,向崖壁穿来。

悟元大师见红蟒举动,正如意料,心中暗喜,等蟒一离地,方便铲脱手迎头飞掷。红蟒身起半空,一见铲到,蟒首微扬,让过飞铲,突觉腹下奇痛,不由狂怒,加急前冲。只见一片血雨洒处,壑底石上,平添一片红霞、一堆灰影,但均寂然不动。

原来悟元大师跟着方便铲飞掷之势,甘冒万险,随身进扑。恰好红蟒扬头避铲,悟元大师见机不可失,猛挫钢牙,左臂尽力斜抖。果然神物利器,匕首直贯蟒腹,红蟒再一负痛前蹿,那还不来了一个破肚开膛。但悟元大师也中了红蟒的垂死反击,肋骨被蟒尾打断两根,人也飞甩出丈许,晕死石上。

一阵狂风过后,疾雨如倾,悟元大师被这冰凉山雨一淋,悠悠醒转。胸腹之间,疼痛欲裂,匕首倒还紧握手中。回忆前情,恍如梦境。勉强挣扎,翻身仰卧,让那雨水直浇面门,头脑才稍觉清醒。探怀摸出两粒灵丹,嚼碎咽下,忍痛自行拍上断骨。

少顷,风停雨住,悟元大师慢慢坐起,手抚胸腹,疼痛略减。眼看四五丈外的红蟒遗尸,心犹有余悸。忽然见那蟒尸之中,似有碧光微闪,不由大奇,缓缓调息起立,踅将过去,用手中匕首,拨动蟒尸。忽然悟元大师一声惊呼,俯身自蟒尸之中,拾起一只碧玉蟾蜍,大才三寸,通体透明,腹内似有无数光华,隐隐不停流转。闪闪精光,映得人须眉皆碧。

悟元大师久历江湖,见多识广,见这碧玉蟾蜍大小形状,再想起适才红蟒不喷毒雾,及自己“九毒金莲”伤蟒不得的种种情形,恍然顿悟,又喜又惊,连全身都微微颤抖。

原来这只碧玉蟾蜍,向为武林中互相争夺的奇珍异宝,名为“碧玉灵蜍”,通体透明,能辟百毒。无论中了何等毒药暗器兵刃,或为蛇蝎等毒物所伤,只要将这碧玉灵蜍嘴部,对准伤口,但看灵蜍腹内,血丝稍一流转,毒便吸出化尽。倘误服毒药,只要气尚未断,找碗新鲜人乳,将这碧玉灵蜍浸在其内,约一盏茶时,乳呈淡青色,再行服下,百毒均解。此外并能医治聋、哑、盲及不太过份严重的内伤,莫不立见奇效。

但这种天材地宝,想是生来遭忌,历届宝物主人皆招奇灾,无人能得善终。故而这只碧玉灵蜍虽然旷世难寻,但也为武林中一件至凶之物。前任宝物主人,八闽大侠铁掌施明,廿五年前,就在这黄山莲花峰,被仇家埋伏群殴,虽然艺业高强,力毙数贼,终因寡不敌众,身受众伤。自知无法活命,不愿让这只盖世奇珍──碧玉灵蜍,落人仇家之手,故在尽命之时,从莲花峰上,暗将此宝抛下万丈深谷。无巧不巧地被这条红蟒,吞在腹内。以致江湖之中,此宝失踪达二十五年之久,无人知其下落。

悟元大师云游足迹,几遍宇内,对于江湖事迹,原本熟极。此刻从这红蟒腹中,无意获此至宝,前因后果略一思索,便已了然。哪里还有心情找那些陈年古松之下寄生的什么茯苓之类,就在石上打坐调息,运用内功,自疗胸肋之间伤势。时至申牌,伤痛已好七成。这绝壑之中,因两崖壁立,天光难透,烟雾四起,幕色已深。悟元大师寻回适才打飞的短柄方便铲,借着壁间藤树,慢慢攀上绝壁,略事调息,找家山民投宿。恰巧这家山民,新生一女,弥月未久,悟元大师索得一杯人乳,将新得的碧玉灵蜍,用水洗净,浸在乳内。等到乳呈青色,悟元大师取出灵蜍,将乳服下。果然这万载空青、灵石仙乳所孕之世间至宝,灵效非凡!一股清冷玉液,白喉头下咽,即化为阳和之气,流转周身。不过顿饭光阴,伤痛尽除,真气已然可如平时一般凝练提用。

悟元大师为纪念此行奇遇,立下心愿,就借此山民家中暂居,要在黄山逗留两月;凭借自己的医术及这只碧玉灵蜍之助,把这附近一带的贫困山民,所有盲、哑、聋等疲癃,及蛇虫咬伤中毒等病,尽力量所及,一一疗治。

用心本来极好,谁知茫茫天道,竟自难论。悟元大师这一念慈悲,用碧玉灵蜍替人治病,终于风声外泄,怀璧招灾,把这位奇僧仁侠生生断送。

转瞬之间,悟元大师在黄山逗留,已有一月以上。这日,黄山后海西海门一带,有人被一条追风乌梢毒蟒咬伤,奇毒难医,奄奄待毙。因闻悟元大师灵迹,家属等赶来求治。悟元大师应邀前往,不但手到病除,治好毒伤,并还乘兴将那条毒蟒搜杀,以杜后患。山民等自是千恩万谢,因悟元大师不忌劳酒,纷纷搬出自酿山泉、熏腊野味等物,争相款待。

悟元大师难却众情,尽醉方归,回到莲花峰时,已是薄暮。才到所居山民家门口,不觉一怔,脸上勃然变色。原来房内灯光明亮,悄无人声,一片死寂,与平日山民夫妇饭后抚女谈笑之欢乐情景,迥然不同。再看屋门上角,却钉着一面大约三寸方圆的奇形铁牌,牌上浮雕着四个恶鬼头,神态狞恶,栩栩如生。悟元大师一见此物,心头不觉暗暗叫苦。认识这正是“武林十三奇”中,崂山四恶的“追魂铁令”。

这崂山四恶,不论对任何人,只一下手,从来斩绝根芽,绝不留一活口。在“武林十三奇”的八邪之中,除黑天狐外,连苗岭阴魔与蟠冢双凶,若专论心狠手辣,均尚比不上这崂山上的四个恶魔。但悟元大师自忖与崂山四恶素无过节,不知何故这“追魂铁令”竟会在此出现,只怕这山民一家,性命业已难保。

崂山四恶,盛名慑人,悟元大师哪敢轻率进屋,翻手先拔下背后的短柄方便铲,护住当胸,左手也掏了一朵九毒金莲,慢慢走到门口。细听屋内仍无响动,心知不妙,轻轻一足踢开房门,一看屋内情景,不由“嗨”的一声,钢牙紧挫,两行慈悲清泪,洒湿僧衣,口中不住低念:“阿弥陀佛!”

原来那山民一家俱遭惨死,男的身首异处,女的倒卧男的身侧肚破肠流,连那未满三月的女婴,也未幸免,天灵击得粉碎。凄惨之态,简直不堪人目。

悟元大师强忍心酸,走进室内。只见板壁之上,用人血写着几行殷红字迹:“天材地宝,惟有德者方足居之!颟顸小僧,何能占有?一月之内,余亲到秦岭,索取碧玉灵蜍。悟元贼秃,速回待命。如稍有违抗,这蕞尔山民一家,即为天蒙三僧前车之鉴!”末尾仍然画着四个鬼头,鲜血淋漓,狰狞姿态,望而生怖。

悟元大师目眦皆裂,恨声自语道:“山民夫妇,耕樵自适,乐天知命,与人无忤,与世无争,何以连初生婴儿均遭此惨劫。崂山四恶狠毒凶行,令人发指。我悟元宁教形消神灾,骨化飞灰,也绝不让恶贼们称心如愿,并誓为无辜死者雪此沉冤!”

因知这崂山四恶,言出必行,从无更改,必须立时赶回秦岭天蒙寺中,与师兄、师弟共商应对之策。遂将山民一家妥善掩埋,并不愿壁间血字惊扰俗人耳目。反正这家山民又无亲故,干脆借助祝融,荡涤血腥,使这三间板屋化为一片干净焦土后,离却黄山,赶回秦岭。

悟元大师归心似箭,星夜疾驰。这日已到河南孟津,眼望黄河滔滔巨浪,猛然想起,自己师兄弟三人生平至交好友,武林十三奇“诸葛、阴魔、医丐酒、双凶、四恶、黑天狐”中的丐侠,“独臂穷神”柳悟非,平日虽然萍踪无定,但对岸中条山所居的一位隐侠,无名樵子家中,与自己的天蒙寺,却是他经常来往之地。像崂山四恶这种对头,除非约请这等盖世奇侠,寻常之辈根本无能相助。中条山就在对岸,略为绕路,何不就便一访,如能巧遇,岂不大佳。主意打定,遂自孟津渡河,由豫入晋。

哪知人算不如天算,冥冥中似早有定数。悟元大师赶到中条山无名樵子所居之处,但见白云在户,泻雾出楹,了无人迹。只得怅然留书,说明此事始末,请独臂穷神柳悟非见字之后,即到秦岭一行。

风陵渡,扼山西、河南、陕西三省交会要冲,又是黄河渡口,形势极为险要,为自古兵家必争之地。悟元大师到得渡口,已近黄昏。渡船刚刚开走,往返需时,悟元大师独立斜阳,遥眺长河千里,黄流浩浩,浮动起万片金鳞,气势极为雄壮。方在出神,下游突然摇来一只小船,一个头戴箬笠,颔下银须飘拂的老年船夫,坐在船尾,双手荡桨,顺风逆流而渡,速度竟是快极,六七丈的距离不多时便到面前。老船夫双桨一收,自船中抄起一枝竹篙,插入水底泥中,将船定住,笑向悟元大师说道:“渡船刚走,要等对岸客满,才回来再渡。大师父像有急事渡河,我这小船送你过去如何?”

悟元大师一路之上,时时刻刻,对任何人事均怀戒备。见这老船夫一篙中流,将这只小船硬给定住。黄河到此,虽已平广,但水流依然甚急,浪花自船头冲来,飞珠溅雪,看上去力量颇大,但小船却连动都不动。就这一点看来,老船夫臂力已足惊人。但悟元大师心急赶路,自忖水性武功,对付这老船夫总有余裕,一人一船,就算他不怀好意,也无足惧。遂随口应好,也不隐讳,身形微动,轻飘向船中。老船夫竹篙一拨一点,船便荡开,然后弃篙用桨,横流而渡。

悟元大师卓立船头,独立苍茫,心生感慨,突听那老船夫在身后朗声吟道:“破衲芒鞋遍九州,了无烦恼了无忧;奇珍引得无常到,一过潼关万事休!”

悟元大师听他分明说的就是自己,不由心头火发。霍地回身,向那老船夫冷笑一声,说道:“出家人放下万缘,生死寂灭,何足萦怀。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武林至宝碧玉灵蜍,确然为我巧得。倘侠义中人对此物有所需用,悟元双手奉赠,绝无吝词。但如崂山四恶这等穷凶极恶之辈,妄图此宝,除非把悟元化骨扬灰,否则休想。

老船家上姓高名,如想超度出家人,何必过得潼关,就把我葬身在这滚滚黄流之中,不也一样么?”

老船夫闻言哈哈笑道:“秦岭天蒙寺三位大师,亦僧亦侠,誉满关中,是我老头子平生所钦佩的人物。再说碧玉灵蜍,虽然旷世难逢,论理应为历险之人所得;恃强攘夺,岂是有人性者所为?我老头子以水为家,终日漂泊,沧海桑田,已然看惯,争名夺利之心,与日俱淡。再说我这几手强身健体的肤浅功夫,哪里惹得起大师们的内家绝艺?所以我阮世涛纵然起下了豺狼之心,亦无此虎豹之胆。大师不要误会才好。”说罢,把所戴箬笠,往后一掀,露出满头萧然白发,两目神光湛湛,注定悟元,面含微笑。

悟元大师忙道:“水上仙翁阮大侠,名震遐迩,请恕悟元眼拙。但不知阮大侠怎知悟元今日过此,特加接引,并示玄机,可能见告么?”

阮世涛一声长叹道:“鬼蜮几时尽,江湖魑魅多!大师远在黄山,斩蟒得宝,老夫本来无从知晓。日前偶遇衡山涵青阁主人“不老神仙”诸一涵门下弟子温润郎君尹一清,他不知从何处得来秘讯,大师在黄山发慈悲之愿,用失踪二三十年的武林至宝碧玉灵蜍,为人治病。消息外传,引起众邪攘夺之念。因潼关是大师归途必经之路,故计划在华山一带邀劫。

尹一清探悉不但崂山四恶参与其事,连蟠冢双凶,甚至苗岭阴魔均想下手。他一人势孤,须赶回衡山,向他恩师请命,特地嘱咐老夫,在这晋豫陕边界,注意大师行踪。一经发现,便相劝大师在此稍待,等他请示之后,诸大侠必有安排。再不然回头绕道西坪,由龙驹寨进陕,也可度过此厄。老夫得讯,乃分派山妻小女,在晋豫等人陕要地相候大师。今日果然见着,详情如此,不知大师何去何从呢?”

悟元大师一听除崂山四恶之外,连蟠冢双凶及苗岭阴魔,也均觊觎这碧玉灵蜍。这些魔头一个胜似一个,全是“武林十三奇”四正八邪之中佼佼人物,慢说自己师兄弟三人,就连那半正不邪的独臂穷神柳悟非赶来算上,仍非敌手。不由紧锁双眉,向水上仙翁阮世涛,把黄山得宝、四恶留书之事,详细述明,苦笑一声说道:“阮大侠与温润郎君好意,悟元感激不尽。但崂山四恶一月约期,转瞬即届,不见悟元归来,必去天蒙寺内寻事。我师兄师弟毫不知情,何从抵御,故必须即行赶回。悟元中年学佛,自信尚能明心见性。无端招惹邪魔,想是前生宿孽,避亦无用,只好仍照原计前行,吉凶祸福,均非所计的了。”

阮世涛见悟元大师满面晦色,明知去必无幸。但人家师兄师弟情深,重人轻己,大义凛然,也不好深劝,只得含笑说道:“船到中流,回头不晚,大师可肯三思?”

悟元大师低眉合掌,笑道:“九界无边,众生难度!悟元愿舍色身血肉,警觉痴迷!阮大侠你一叶慈航,渡我于惊涛骇浪之中,数语微言,醒我于浑噩无知之境!深情美意,悟元受惠已多,永当铭谢!”

阮世涛见事已无可转回,微微一叹,手下双桨用力,不多时已到对岸,用篙将船靠拢,悟元大师纵身下船。阮世涛黯然说道:“老夫微末技能,歉难为助。更何况有妻有女,也实在惹不起这些万恶魔头。一过潼关,务祈在意。但愿佛佑大师,前途珍重,恕我不远送了。”

悟元大师与水上仙翁阮世涛分别以后,不知怎的,灵台方寸之间,顿觉空明,当前险阻重地,竟毫未萦怀在念。此时暮烟四起,天已渐黑,遂施展轻功,直奔潼关。

哪知悟元大师过得潼关约有五六里路,把一段险峭山道走完,眼前已略见乎坦,依然毫无动静。当空素月,清影流辉,暑夜凉风,吹得灌木长林,簌簌作响。偶尔几声夜枭悲啼,山鸟四飞,衬得四周夜色,越发幽寂,心目中的强仇大敌,却是一人未见。

悟元大师心知只要过得华阴,便是官塘大道,纵然再有埋伏,已易闯过,生死存亡,就在目前这段短短途程之内。根据平时经验,敌方越是沉静,越是难斗,教你根本就判断不出在何时何地发难。所以足下虽然加急前行,却丝毫未敢懈怠,对四外一石一木,均留意审视,以防不测。

转眼之间,离西岳已经不远。转过一座山角,前路忽断,须从排云群峰之中,穿越而过。悟元大师脚下稍慢,略一端详,方待扑奔西南;猛然前侧崖壁的几株古树之上,有五个人影向山道跃下。

悟元大师一看,来者系豫东五虎,每人手持钢刀,凶神恶煞般扑面进招。悟元正准备拔铲迎去,忽见数枚飞针射下,豫东五虎均被刺伤。

发射飞针的缁衣道人哈哈大笑,转而对悟元大师言道:“释道儒学传天涯,三教原来是一家。大师掌中这只碧玉灵蜍,乃是极凶之物,历届主人,均遭横死,何苦为此区区之物,去犯前途无数凶险?贫道邵天化,向大师化这点善缘,也就等于替大师消灾弭祸,未知意下如何?”

豫东五虎被道人用飞针暗算,暴怒已极。拾起钢刀,方待叫骂,这人“邵天化”三字业已出口。五虎同时一震,竟自悄然退回壁下暗处,静观动静。

悟元大师也是一惊,知道这邵天化,自称“三绝真人”,是绿林中近十年来崛起的一名独脚大盗,心狠手辣,据说武功极高,不在武林十三奇之下。如今双凶四恶及苗岭阴魔等老怪,尚一人未见,就先碰上这个魔头,看来今夜要想平安度过,恐怕无望。双眉一皱,心中突发奇想,意欲不顾一切,先将面前这个江湖巨害除去,自己纵遭不幸,也还值得。主意打定,微笑答道:“三绝真人邵天化,软、硬、轻功及一掌飞针,称雄已久。与‘北道南尼’十三奇之名并重,威震江湖。向我和尚要一只碧玉灵蜍,那是看得起我,自当奉送。灵蜍在此,真人你自来取去。”右掌一伸,一只三寸大小的碧玉灵蜍,托在掌中,看着三绝真人邵天化,面含微笑。

邵天化自知哪有这等便宜,料定悟元大师不怀好意,内藏诡谲。但自恃武功,依旧昂然迈步上前,口说道:“大师如此慷慨,殊出贫道意外。恭敬不如从命,贫道拜领厚赐!”相距还有七尺,悟元大师哈哈大笑,双目精光突射,右掌一握一扬,喝声:“恶道!这碧玉灵蜍给你。”竟用“大鹰爪力”,把那只碧玉灵蜍握成粉碎,化为一蓬碧色玉砂,向三绝真人邵天化劈头盖脸打到。邵天化貌虽无惧,其实已经蓄意提防,但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悟元大师竟然自毁这盖世奇珍,并用作暗器,来打自己。身临切近,碧玉飞砂面积又广,再好本领已难躲避。只得提起一口真气,护住周身,并且右手引袖遮住面目,左掌却依然防范悟元大师乘机突袭。

他这样一来,肋下门户自然洞开,右手刚刚举起,就觉得右乳下一痛一麻,翻身栽倒。

原来悟元大师,自从一到潼关,右掌中就暗扣了一朵“九毒金莲”时时备用。这时乘碧玉飞砂出手,三绝真人邵天化引袖障面之际,乘机发出。他这“九毒金莲”,制作得极为精巧,外形看去似是一朵含苞未放莲花,但只要一中人身,触动机括,莲瓣自动开花,往外一张,伤口立时扩大,那藏在莲芯之中的无伦剧毒,也同时往前一吐,一齐注人人体,有死无生,端的厉害已极。这是悟元大师未学佛前,闯荡江湖之时所有暗器,皈依以后共剩一十二朵,九黑三黄。虽然常带身边,但只备不时之需,多年从未用过。这次黄山斩蟒,用去两朵“九毒金莲”,最后一朵却招呼了这倒楣的三绝真人邵天化。

豫东五虎见碧玉灵蜍已毁,自己兄弟们畏如蛇蝎的三绝真人,在悟元大师手下,一招未过便告毙命。同时,西北两方响起两声厉啸,南方高峰也传来一声清叱,分明还有多人想来,何若膛这浑水,五人一打手式,暗自退去。

悟元大师见三绝真人这一代魔头,顷刻萎化,亦不禁微兴感慨。忽听各方响起厉啸清叱,忙自戒备,回手便拔背后短铲。手刚摸到铲柄,西面山峰离得较近,一条人影带着刺耳厉啸,自空飞降,宛如沉雷泻电,迅疾无伦。一个一身黑衣的矮瘦老者,怒声叱道:“悟元贼秃!你敢违我命,自毁碧玉灵蜍,我不把你们天蒙三僧,一个个碎尸万段,难消我恨。”

右掌一扬,一股腥毒狂飙,向悟元大师劈空打去。

悟元大师一听来人口气,及这般威势,知是崂山四恶,哪敢怠慢,不及拔铲,忙把双掌一翻,运足十成功劲,想用劈空掌力,略挡对方掌风。哪知功力相差过远,无法比拟。两股掌力略一交接,悟元大师便被震得腾空飞起,胸中血气翻涌,鼻端并微闻腥臭。“嘭”的一声,身躯撞在一株古树之上,把枝条撞折不少,倒地便自不起。

悟元大师身躯刚刚及地,从北面又是一条人影飞降,来势竟比先前黑衣老者还快。悟元大师此时五脏欲裂,神智已渐昏迷,哪里还能抗拒,只约略辨出来人是个青袍长瘦老叟,便吃来人一掌虚按,伤上加伤,立时气闭。

青袍老叟俯身伸出右手,又干又瘦,状若枯柴,手上指甲长有数寸,卷成一团,堆在指尖。手指微一屈伸,那卷在一起的指甲忽地展开,尖锐异常,宛如五支利刃,朝悟元大师胸前僧衣,一划一扯。忽地一声啸,掌上多了一个三寸大小、碧光晶莹之物。

那南面高峰,比这西北两面距离,均要远出一倍以上,适才所发那声清叱之人,此刻已然赶到六七丈外的林梢之上。身形一现,竟是一双少年男女。来的虽然快极,但毕竟路远,依然到得稍迟,遥见悟元大师,已然受伤倒地。男女二人齐齐断喝,竟从六七丈外的林木梢头,施展绝顶轻功“凌空虚渡”,双双纵起五六丈高,头下脚上,飞扑过来。

那先来黑衣老者,正是崂山四恶的老二,“冷面天王”班独。见悟元大师自毁碧玉灵蜍,含愤而来,一掌伤敌,正在解恨得意,哪里想到悟元大师胸前,还另藏有一只碧玉灵蜍。则先前用“大鹰爪力”所碎的一只,分明赝品。自己白白费力,实物却被后来青袍老叟唾手而得,捡了便宜,如何不气?

欲待上前夺取,但已然认出了来人正是蟠冢山邝氏双凶的老大,青衣怪叟邝华峰。同属“武林十三奇”中人物,功力相差不远,一对一个,谁也难操胜算。灵蜍不得,结此强仇,却大可不必。他正在踌躇,南面来的一双少年男女,已然扑到当空。冷面天王班独把一腔怒气,完全转对到来人,提掌便是“崂山四恶”精研独创名震江湖的“五毒阴手”照定少年男女迎头打去!

这从南面来的一双少年男女,正是衡山涵青阁主人“不老神仙”诸一涵的弟子葛龙骧与庐山冷云谷“冷云仙子”葛青霜的大弟子薛琪。二人自奉冷云仙子之命,星夜赶程。也是数运早定,武林中该有这一场浩劫奇灾,无可避免。等二人赶到华山,已然遥见悟元大师中掌倒地,碧玉灵蜍也被一个青衣老叟所得。不由大急,双双自六七丈外,凌空飞扑,已然快到当地,忽见黑衣老者向空挥掌。

薛琪人极精细,适才遥见这黑衣老者,一掌便将悟元大师震飞,功力惊人,料知必是崂山四恶,或蟠冢双凶等“武林十三奇”中人物。二人本来并肩飞扑,薛琪身躯微一屈伸,已然抢往当前,默运无相神功,连身后的葛龙骧,一齐用一片极为柔韧的无形真气护住。葛龙骧却见黑前老者如此凶横,早就不服,虽然薛琪抢往在前,依然用右手虚空屈指一弹,几道劲疾无伦的内家罡气,竟从对方掌风之中,硬行逆袭黑衣老者,那崂山四恶中的冷面天王班独。

冷面天王班独,虽然气愤自己枉费心力,一时走眼,却被青衣怪叟邝华峰捡了便宜,想拿少年男女出气。但掌力出手,突又觉得以自己的长辈名头,竟对无名后辈暗下毒手,传扬开来,岂不留为江湖话柄?方在略有悔意,哪知自己震慑江湖的“五毒阴手”掌风到处,对方少女妙目顾盼之间,似有无形阻碍,掌风竟在敌人身前分歧而过。不但不能伤敌,反而有几缕劲风,从自己掌风中逆袭过来,惊觉之时,已到胸前。冷面天王班独何等功力,肩头微动,便已退出丈许。但那“弹指神通”,乃当代第一奇人,名冠“武林十三奇”的衡山涵青阁主人不老神仙诸一涵的秘传绝学,是把一般劈空掌力的一片罡风聚成数点,威力自然强大数倍。所以饶他冷面天王班独退身再快,胸前仍是稍受指风,微感疼痛震荡。落地之时,多退了一步,才得站稳。

这一来不由冷面天王不大吃一惊,一面提防少年男女跟踪追击,一面暗暗揣测二人来历。谁知二人落地之后,根本不理什么崂山四恶冷面天王,呛啷啷一阵龙吟,长剑双双出鞘,扑向手执碧玉灵蜍的青衣怪叟邝华峰。

葛龙骧一剑当先,怒声叱道:“老贼何人?悟元大师黄山得宝,历尽艰辛,系以生命换来,岂容尔等纠众攘夺?还不把这碧玉灵蜍,快快与我归还原主!”话毕,施展恩师诸一涵独步江湖的“天璇剑法”,青钢剑“星垂平野”,化成一片光幕,向青衣怪叟邝华峰,当头罩落。

青衣怿叟邝华峰,原本功力极高,“天璇剑法”虽然极为神妙,但葛龙骧毕竟火候不够,掌中青钢剑又是凡物,本来甚难伤他。偏偏邝华峰却吃了功力过高的亏,刚才已然看出葛龙骧虚空弹指,冷面天王竟吃暗亏。以崂山四恶那等功力,“五毒阴手”迎空吐掌,竟连这少年男女的一根汗毛全未碰着,反而险为所伤。不由把这当前不知来历俊美少年的功力,估计过高,深自警惕。再一看起招发势,威力惊人,青衣怪叟邝华峰爱惜盛名,越发不肯以身试剑,足下微动,左退数尺,以避对方来势。

但他哪里知道,诸一涵的“天璇剑法”与葛青霜的“地玑剑法”,原来是一套和合绝学。天动地静,动静相因;动若江河,静如山岳。分用之时,各有神奇莫测,一经合璧运用,更是妙用无方,平添不少威力。青衣怪叟邝华峰这一过度小心,恰好避弱就强,让过了葛龙骧青钢剑的一招“星垂平野”,却赶上了薛琪掌中青霜宝剑所化“月涌长江”。

薛琪皓腕斜挑,青霜剑搅起一片寒芒,卷向青衣怪叟。青衣怪叟何等识货,见青霜剑离身尚有数尺,剑风已然砭骨生凉,知是神物利器,翻身疾退。薛琪一声清叱,内劲猛吐,剑尖精芒暴涨,嗤的一声,青衣怿叟邝华峰衣袖上的一片青绸,应剑而落,飘然坠地。

这一来,崂山四恶中的冷面天王班独,与蟠冢双凶中的青衣怪叟邝华峰,两位名列“武林十三奇”的盖世魔头、佼佼不群人物,在两个名不见经传、二十上下的少年男女手中,一招未过,全都丢人现眼,不由双双各把一张怪脸,羞得成了猪肝颜色,慢慢地由羞转怒,由怒转恨。再加上薛、葛二人并未乘胜追击,只是遥指青衣怪叟邝华峰,命他把碧玉灵蜍物归原主。语态从容,神情悠闲已极,根本就没把这两个极负盛名、江湖中视为凶星恶煞的人物看在眼内,相形之下,何以为情?两老怪不约而同,齐齐怒吼道:“娃娃们,何人门下?来此作死!”刚待施展辣手,扑向薛、葛二人。突从西面高峰之上,传来一阵磔磔怪笑。

那笑极为强烈,在这静夜之中,震得四山响应,连山壁都似在动摇,令人心神皆悸。林间宿鸟,尽被惊飞,但刚刚飞起,却似又被笑声所慑,羽毛不振,落地翻腾不已。在场之人,除悟元倒地不知死活之外,个个都是武林高手,一听笑声,便知是绝顶人物,藉此示威,一齐屏息静听,以观其变。

那笑声先是越笑越高,越笑越烈,然后逐渐低沉,最后竟如一缕游丝,袅袅升空,并慢慢转为极细极轻,但仍极为清晰的语音:“一别多年,老夫只道武林旧友均有长进,今夜一见,实出意外。邝老大和班老二,亏你们还是‘武林十三奇’中人物,连这双少年男女来历竟认不出。你们就算没见过这‘弹指神通’,认不出‘天璇’、‘地玑’剑法,但也总该认识葛青霜昔年所用的‘青霜剑’。班老二的‘五毒阴手’,江湖上能有几人禁得住你一掌,居然徒发无功,就该知道这年轻少女,已得葛青霜真传,练就‘无相神功’。怎的还要问人来历岂不羞煞,那像个成名老辈,连我们‘武林十三奇’脸面,都被你们丢尽。老夫因事延误,一步来迟,碧玉灵蜍已入邝老大之手,此时再争,已无意义。不如彼此约定三年之后的中秋之夜,在黄山始信峰头,齐集‘武林十三奇’互相印证武功,依强弱重排次序,并以这碧玉灵蜍,公赠武功第一之人,作为贺礼,免得因此物引起多少无谓纷争。这三年之间,就由邝老大暂时保管,也不怕你私行吞没,妄自毁损。”

“这二位小友,也休得妄自逞强,对武林前辈无礼。老夫邴浩,烦你们传言诸一涵、葛青霜二人,约他们在三年后的中秋之夜,到黄山始信峰头印证武功,重排十三奇名次,并决定碧玉灵蜍属谁。‘龙门医隐’、‘独臂穷神’和‘天台醉客’之处,亦烦代告。话已讲完,你们双方可有异议?”

青衣怪叟邝华峰一听,发话之人竟是走火入魔多年,下半身僵硬,不能动转的“苗岭阴魔”邴浩。自知这老怪物功力超出自己许多,生怕碧玉灵蜍得而复失。不想此老,依旧当年狂傲之性,来迟一步,便不再夺,约期三年之举,正中下怀。一则宝已在手,三年之中可以从容部署,并苦练几种畏难未练的绝传神功,以备到时争夺武林第一荣誉;二则又可免去当前这一场与诸一涵、葛青霜两个弟子“胜之不武,不胜为笑”的无聊恶战,岂非两全其美。

遂即高声答道:“老怪物休要卖狂,就如你之言,彼此三年之后,在黄山始信峰见,邝华峰先行一步。”话完人起,快捷无伦。

西峰之上,又是一声“哈哈”,一条灰衣人影,映着月光,一纵就是十二三丈,迎着青衣怪叟的身形,袍袖微摆,邝华峰便被震落。灰衣人长笑声中,尾音未落,人已飘过遥峰。

青衣怪叟邝华峰与冷面天王班独,也接着双双纵起,隐入夜色。·刹那间,如火如荼的景色已逝。只剩下一片冷清清的月色,一座静默默的华山,地下躺着一个垂危老僧、一个已死恶道和一双茫然似有所感的少年男女。

薛琪、葛龙骧二人,见刹那之间,群魔尽杳,意料中的一场惊天动地的凶杀恶斗,竟就此告终。武林至宝碧玉灵蜍,业已落人蟠冢双凶青衣怪叟邝华峰之手。虽然苗岭阴魔邴浩,约定三年后的中秋之夜,在黄山始信峰,以武功强弱重定“武林十三奇”的名次,并将碧玉灵蜍归诸武功第一之人,这般魔头,行径均穷凶恶极,言出却绝无更改,到期必来践约无疑。但临行之时,冷云仙子葛青霜曾一再叮咛,此宝干系她与涵青阁主的一段恩恩怨怨,切莫使其落人群邪之手。如今一步来迟,师命已违,薛、葛二人彼此心中,均觉茫然无措,不由对着夜月空山,出神良久。

还是薛琪想起事已至此,悟元大师尚不知生死究竟如何,招呼葛龙骧回身察看,只见悟元大师口鼻之间,均沁黑血,但心头尚有微温。薛琪遂自怀中取出一粒冷云仙子葛青霜自炼灵药“七宝冷云丹”,塞向悟元大师牙关以内,葛龙骧并用衣襟沾湿山泉,伸向悟元大师口中,助他化开灵丹,缓缓下咽。

过有片刻,悟元大师腹内微响,眼珠在眼皮之内微动,葛龙骧忙道:“大师受伤过重,不必开言。晚辈葛龙骧,系衡山涵青阁主门下弟子,与冷云仙子门下薛师姐,奉命远道而来,相助大师。不想来迟一步,群邪虽退,大师已受重伤,碧玉灵蜍也被蟠冢双凶夺去。大师适才已服冷云仙子秘制灵丹,且请存神养气,善保中元,待晚辈等徐图医治之法。”

悟元大师嘴角之间,浮起一丝苦笑,两唇微动,迸出一丝极其微弱之音,但仍依稀尚可辨出“天蒙寺……”三字。

薛琪见此情形,知道悟元大师,脏腑已被冷面天王班独的“五毒阴手”震坏,再加上青衣怪叟邝华峰火上加油,劈空掌力当胸再按,受伤过重。纵有千年何首乌之类灵药,回生亦恐无望。遂接口道:“大师且放宽心,我葛师弟少时即往秦岭天蒙寺内,向贵师兄弟传达警讯。大师可还有话,需要嘱咐的么?”

悟元大师喘息半响,徐徐探手入怀,摸出前在黄山剖蟒的那把匕首,猛的双眼一张,似是竭尽余力,竟欲引刀自刺左肋。薛琪眼明手快,轻轻一格,匕首便告震落。悟元大师也已油尽灯干,喉中微响:“碧玉灵……”蜍字尚未吐出,两腿一伸,便告气绝。

薛、葛二人,见悟元大师一代侠僧,如此收场结局,不禁相对黯然。合力在两株苍松之间,掘一土穴,以安悟元大师遗蜕。葛龙骧并拔剑削下一片树木,刻上“秦岭悟元大师之墓”数字,插在坟上,以为标志。那三绝真人邵天化遗尸,二人虽然不识,看面上狞恶神情,“期门穴”上中的又是悟元大师成名独门暗器“九毒金莲”,知非善类。但亦不忍听凭鸟兽残食,遂亦为之草草掩埋。

诸事了当之后,天已欲曙。薛琪拾起悟元大师所遗匕首,向葛龙骧喟然叹道:“龙骧师弟,我自幼即随恩师远离尘俗,以湛净无碍之心,静参武术秘奥。除内家无上神功‘干清罡气’才窥门径之外,自信已得恩师心法,不想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初次出山便逢劲敌,方才‘天璇’、‘地玑’双剑合璧的那两招,‘星垂平野’与‘月涌大江’,威力何等神妙!

我又加上练而未成的干清罡气,助长‘青霜剑’精芒,依然伤那青衣怪叟不得,实乃窝火。

眼下你我只好分头行事,你去天蒙寺,我回冷云谷。”说罢,薛琪飞奔而去。

葛龙骧却站立悟元大师冢前,久久无法平静。他想,取不义之财,到头来反被钱财所累。叹一念贪欲,不知杀害古往今来多少英雄豪杰;一只碧玉灵蜍,不过灵石仙乳、万载空青凝结之物,能治些伤毒、盲哑等病而已,竟然勾惹起江湖中无限风波。

冤冤相报,杀劫循环,何时得了?就拿这冢中人物悟元大师来说,虽然披上袈裟,依旧尘缘未净。不但怀壁伤身,临死之时,还口呼碧玉灵蜍,念念不忘此物,真算何苦?只是冷云仙子再三谆嘱,此宝关系恩师与她多年恩恩怨怨,不可落人群邪之手,却偏偏失去。薛琪又已回山,自己孤身一人,要想在三年后中秋约期之前,从蟠冢双凶手中将此宝夺回,恐怕万难。

再说自己已然下山行道,闯荡江湖,却连本身来历、父母姓名均不知晓。在山之时,恩师固然百问不答,大师兄尹一清也总是推称时机未至,笑而不言。推测起来,自己定然身负沉痛奇冤,而仇人又极其厉害,师父师兄方才如此。内情难悉,委实气沮。再加上自己与冷云仙子葛青霜同姓,恩师又说是另有渊源;与葛仙子见面时.心头忽然兴起一种如见亲人的微妙之感;葛仙子又嘱咐“武林十三奇”的八邪之中,苗岭阴魔不会对后辈出手;等找到龙门医隐柏长青,索还那件“天孙锦”后,仗宝护身,其余诸邪均不足惧。但若见一个瘦长黑肤老妇,却须远避,万万不能招惹。这一连串的莫名其妙之事,把个小侠葛龙骧,搅得简直满腹疑云,一头玄雾。脑海之中,一个个的问号,越来越大,越转越快,越想越解不开,到了后来,连满山林木,在葛龙骧的眼中,都幻化成了问题标志。

葛龙骧触绪兴愁,为前尘隐事所感,呆呆木立在悟元大师的孤冢之前,足有一个时辰。

双眼于不知不觉之中,流下涟涟珠泪,和着林间清露,湿透衣襟,胸前一片冰凉,这才猛然惊觉,抬头一看,天边已出现红霞。受人之托,即当忠人之事,何况悟元大师又是垂死遗言。遂向悟元大师墓前,合掌施礼,扭转身形,辨明方向,倚仗一身超绝轻功,根本不走大路,就从这万山之中扑奔终南主峰,太白山中,那悟元大师与师兄悟静、师弟悟通遁世修行所居天蒙禅寺。

任凭葛龙骧轻功再好,数百里的山路,究非小可,何况途径又非熟悉,边行边问,到得太白山时,已近黄昏。闻知天蒙寺建在半山,攀援不久,即遥见一角红墙。葛龙骧心急传言,加功紧赶,霎时已到庙门。一看情形,不禁跺脚暗恨,怎的又是一步来迟,大事不妙。

原来两扇山门,一齐被人用掌力震碎,一块金字巨匾“天蒙禅寺”裂成数块,乱列当阶。葛龙骧未敢轻易进庙,倾耳细听,庙内顺着山风,似乎传来几声极其轻微的呻吟喘息。

不禁侠心顿起,那顾艰危,双手一扬,先用掌风把那残缺山门全给震飞,人却反从墙上飘然人庙。

谁知庙内并无敌踪,只见一个身着灰色僧衣的老僧,七窍流血,尸横在地,一探鼻息,早已断气。满殿佛像东倒西歪,一齐损坏残缺。葛龙骧正在四处瞩目,又是几声轻微呻吟喘息,从后殿传来。

葛龙骧青钢长剑出鞘,横在当胸,慢慢转到后殿。顺着那呻吟之声,在一座倾倒的韦陀像下,看见一片灰色衣角,遂蹲身下去,两手将韦陀佛像捧过一旁。下面压着一个老僧,一见葛龙骧,口角微动,欲言无力。葛龙骧见状,忙自怀中取出一粒恩师秘炼灵丹,扶起老僧,塞向口内,说道:“在下葛龙骧,系衡山涵青阁不老神仙门下弟子,此丹系家师秘制,功效甚宏,大师且请养神静听,在下叙述此来经过。”随将悟元大师黄山得宝、西岳遇害等经过情形,详述一遍。

老僧自服灵丹,神色似稍好转,听葛龙骧把经过情形讲完,低声叹道:“老僧悟静,与师弟等遁世参禅,久绝江湖恩怨。不想今日崂山四恶中的冷面天王班独,突然寻上门来,一语不发,倚仗绝世武学,行凶毁寺。悟通师弟因不识来人,愤他乱毁佛像,竟与对敌,交手三招,便吃震死。老僧昔年曾见过班独一面,知道厉害,意欲留此残生,为师弟报仇。刚刚逃往后殿,背后掌风已到。万般无奈,凝聚全身功力,护住后心,顺着掌风挨他一击。虽然心脉当时未被震断,但他功力过高,真气已被击散。班独那‘五毒阴手’,夙称武林一绝,得隙即人,再加上这韦陀佛像一压,穴道无力自闭,毒已攻心。再好灵丹,也不过助我暂留中元之气,苟延残喘,留此数言罢了。我正诧奇祸无端,此刻听小施主之言,方知孽缘前定,在数难逃。老僧皈依佛祖,五蕴早空,寂灭原无所憾,只是我师兄弟三人,同遭劫运,天蒙一脉竟至此而断。佛家讲究因果循环,前世种因,今生得果。虽不敢称报仇雪恨,但如此恶贼,若任其猖狂,则不知杀戮多少生灵。一般武林中人,对这崂山四恶,莫说招惹,闻声即将色变。惟有尊师诸大侠,冠冕群伦,能为江湖张此正义……”

说到此处,悟静大师又已气若游丝,喘不成声。葛龙骧忙又递过一粒灵丹,悟静大师摇头不纳,还是葛龙骧硬行塞向口内,稍停又道:“老僧此时业已魂游墟墓,小施主何苦糟蹋灵丹?小施主既然如此古道热肠,趁老僧一息尚存之时,想有两事相托。”

葛龙骧天生性情中人,见天蒙三僧遁世参禅,竟如此收场结果;佛殿之中,一片死寂残破,触目伤情。正在凄然垂泪,忽听悟静大师此言,连忙接口说道:“大师尽管吩咐,葛龙骧无不尽力。”

悟静大面含苦笑说道:“我师兄弟相交好友之中,功力最高之人,当要推‘武林十三奇’中的丐侠,独臂穷神柳悟非。小施主若与其相遇之时,请将此事因由相告。再者,先师曾言我天蒙寺中,有一件镇寺之宝,就是这韦陀佛像掌中所捧的降魔铁杵,但用处何在,未及言明,即告西归。我天蒙一脉,至此已断,老僧意将此杵赠与小施主,略酬厚德。因小施主尊师诸大侠学究天人,胸罗万象,或可知晓此杵用……”一语未完,双睛一闭,竟在葛龙骧怀中圆寂。

葛龙骧连遇惨事,思触万端。低头见怀内悟静大师遗容,不由一阵心酸,泪珠凄然又落。心中暗自祷道:“大师好自西归极乐,葛龙骧必尽所能,剪除这般惨无人道的凶神恶煞。”方念至此,前殿疾风飒然,有人入寺。

葛龙骧轻轻放下悟静大师遗蜕,闪向殿角。他轻功极好,这一放一纵,声息甚为轻微。

哪知前殿之入耳音太灵,业已听出后殿有人,恨声喝道:“后面是崂山四恶中的哪个老鬼?

敢作敢当,何必藏头缩尾,还不快滚将出来见我!”

葛龙骧听来人口气甚大,竟然未把崂山四恶看在眼内,正在暗自揣测这是何人,对问话未予即答。哪知来人性如烈火,见无人应声,已自闯进殿来。竟是一个满头乱发蓬松、一脸油泥、身披一件百结鹑衣,右边衣袖飘拂垂下,显然右臂已断,只剩一条左臂的老年乞丐。

想系暴怒过甚,一对环眼,瞪得又圆又大,要喷出火来。

进殿后,先望见地上悟静大师尸体,满口钢牙乱挫,抬头把两眼炯炯精光注定葛龙骧,不由分说,左掌一扬,呼的一声,一阵极为强劲的劈空劲气,如排山倒海一般击到。

来人一现身形,葛龙骧便已想起悟静大师遗言,料定这老年独臂乞丐,必是天蒙三僧的方外好友,独臂穷神柳悟非。自己下山之前,大师兄尹一清曾把江湖中各门各派主要人物的形貌功力,一一详加分析。当然最高不过“武林十三奇”。但十奇中,自己恩师不老神仙诸一涵、冷云仙子葛青霜、龙门医隐柏长青及天台醉客余独醒,被江湖中尊为“四正”。苗岭阴魔、蟠冢双凶、崂山四恶与黑天狐,则列为“八邪”。惟独这独臂穷神柳悟非,性情极暴,不论何事,睚眦必报,一意孤行。即极恶之人,若有一事投其脾胃,亦成好友。所以本质虽善,行径却在半正半邪之间,为“武林十三奇”中最特殊的人物。但他“龙形八掌”与“七步追魂”的劈空掌力,却极具威力,遇上之时,千万不可招惹。若能与其投缘,行道江湖,必然得益不少。

此时见他果如传言,性烈如火,不问青红皂白,举掌就下辣手,掌风又来得劲急无伦。

知道他心痛好友惨死,误把自己当做杀友仇人,愤恨已极,出手就是他那威震武林的“七步追魂”内家重掌。

葛龙骧哪肯硬接,双足微点,身形斜拔。但听掌风过处,喀嚓连声,倒在地上的那尊韦陀神像的一只右臂,被震成粉碎,手中所捧的那根所谓天蒙寺镇寺之宝,悟静大师临危时相赠的隆魔铁杵,也被柳悟非的“七步追魂”掌力,震得飞起数尺,当的一声,掉在地上。

葛龙骧身形落地,一声:“柳老……”前辈两字犹未出口,柳悟非龙形一式,跟踪又到,一声不响,独臂猛推,劈空又是一掌。

葛龙骧“风飘柳絮”,身形闪退丈许,已然被柳悟非这蛮不讲理的行为,激起怒火。剑眉双挑,暗想:“管你什么‘武林十三奇’中最难惹难缠的丐侠,我就斗斗你这人见人怕的独臂穷神!”他是倒着斜纵而出,人在半空,就怒声喝道:“柳悟非!你不要倚老卖老,穷凶恶极。杀害天蒙三僧之人,是崂山四恶中的冷面天王班独。悟静大师适才还遗言请你替他们报仇雪恨,哪知你枉称武林前辈,竟然有眼无珠,不分邪正,口口声声想找崂山四恶。你倒睁大眼睛仔细看看,我这十八岁的少年,是崂山四恶中的哪个老贼?你不要以为你‘七步追魂’掌力无双,再若如此蛮不讲理,我葛龙骧也就不管什么尊卑礼法,叫你尝尝‘弹指神通’的滋味如何?”

独臂穷神柳悟非,性情怪僻无伦,落落寡合,生平只有天蒙三僧与中条山无名樵子等几个好友。悟元大师归途绕道中条之时,柳悟非正与无名樵子在后山密林之中,尽醉高卧,次日方回。一见留书,即往秦岭兼程急赶。无奈定数难回,等到达天蒙寺,先见悟通大师横尸前殿,察看伤势,果如悟元大师留书所云,中了崂山四恶的“五毒阴手”,才向后殿叫阵。

等到冲人后殿,悟静大师又告萎化,悟元虽然不见,料亦凶多吉少。

多年良友,一旦全亡,老化子柳悟非怎得不毫发皆指,肝肠寸断。他本来就是性急之人,再加上这万丈怒火,见人就图泄愤,不分青红皂白,追着葛龙骧,劈空就是两掌。谁知两掌均空,对方不但不为威势所慑,反而驻足责骂。独臂穷神柳悟非纵横一世,正邪两道均极敬畏,何曾听过这等不逊之词。但葛龙骧这一大骂,反而倒骂得独臂穷神悟非服贴起来,盛气稍平,怒火渐息。

他越想越觉得对方骂得太有道理,自己已知人是崂山四恶所伤,却对人家一个十八九岁少年发什么穷火。而对面这少年,明明知道自己是有名的难惹魔头,依然不卑不亢,据理责问,这份胆识委实町佩。适才避自己掌风,轻功却又那么美妙。再一仔细端详,人品相貌宛如精金美玉,无一不佳,柳悟非竟然越看越觉投缘,忽地纵声长笑起来。笑还未已,眼光又与地上悟静大师遗尸相触,笑又突转低沉,渐渐由笑转哭,最后索性嚎啕大哭,久久不歇,与山间夜猿悲啼,若相呼应,凄厉已极,不堪入耳。

葛龙骧年轻气盛,对这独臂穷神柳悟非,出言责骂之后,料定接着就是一场骤雨狂风般的惊心血战。故在责骂之时,业已调匀具气,准备应敌。哪知大谬不然。自己一开口,对方就倾耳静听,自己越骂,对方脸上越现笑容。等到骂完,独臂穷神柳悟非,丝毫不怒,只把一对精光四射的怪眼注定自己,不住端详,看到后来,一语不发,却突然来个纵声长笑。

葛龙骧简直被他笑得摸不着头脑,直到柳悟非由笑转哭,心中暗想这风尘奇侠,真个性情过人。听他越哭越惨,越哭越凶,不由也被勾得陪同垂泪。看他对自己,已无恶意,遂走将过去,婉言劝道:“柳老前辈,请暂抑悲怀,容晚辈相助,先把两位大师后事了结,再行设法诛戮那崂山四恶,以报此仇,并为江湖除害如何?”

柳悟非举起破袖,把满面泪痕一阵乱拭,对葛龙骧把怪眼一瞪道:“丈夫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我柳悟非,名虽悟非,生平却绝不悔悟前非!因此正派中人对我敬若鬼神,一干邪恶魔头却又对我畏如蛇蝎。生平就交下这么几个好友,一旦伤亡,叫我怎么不哭?你这小鬼,我看不错,如愿和老化子订交,就叫我一声柳大哥,不要什么老前辈长,老前辈短,叫得人恶心作呕。我老化子向来是各论各。你方才说出‘弹指神通’,我已知你来历。休看你师父诸一涵被武林中尊敬爱戴,老化子却嫌他酸里酸气,一面孔正经道学,太讨人嫌!你方才说什么天蒙三僧均被冷面天王班独杀害,此间不见悟元,难道他在途中,就遭毒手了么?”

葛龙骧暗想这老化子着实怪得出奇,这类异人不可以常礼拘束,既然如此,索性高攀一下,接口笑道:“恭敬不如从命,柳大哥请听我叙述此事经过。”遂自庐山冷云谷投书开始,一一述至现在。

独臂穷神柳悟非听完之后,怪眼圆睁,精光四射,冷笑一声说道:“我这两位老友是佛门弟子,寺后现有大缸,遗体可以火化。至于悟元埋骨华山,目定难瞑,等我替他们报仇之后,再行捡骨携回此庙便了。葛老弟,我老化子看你年纪轻轻,胆识不错,才想交你这个忘年之友,既然搅上这场浑水,可愿随我远赴崂山,找那班独老贼,算算这笔血债。然后我再帮你找那青衣怪叟邝华峰,夺回碧玉灵蜍,也教他们双凶四恶尝尝老化子的这条独臂厉害。”

葛龙骧笑答道:“大哥有令,万死不辞!只是我尚奉冷云仙子之差,欲往龙门有事。不如彼此约定,凉秋八月,桂子飘香之时,就在四恶老巢崂山相会如何?”

独臂穷神柳悟非点头道好,老少二人把悟静、悟通两位大师遗体火化之后,回到殿中。

葛龙骧一眼瞥见被柳悟非掌力震落在地的那根所谓天蒙寺之宝的降魔铁杵,才想起几乎遗忘此物,辜负了悟静大师垂死相赠的一番好意。上前拾起一看,似与一般韦陀神像所捧降魔杵并无不同。杵上未加装饰,黑黝黝的就如一段乌铁,捧在手中也不甚沉,简直看不出丝毫奇处。遂递向独臂穷神柳悟非道:“悟静大师垂危以此相赠,言之谆谆。说是他们天蒙寺的镇寺之宝,因他师兄弟均未收徒,此脉已断,不然还不敢赠与小弟,只是龙骧驽钝,不知其妙。大哥功参造化,学穷天人,又与天蒙三位大师多年至友,可知此杵用途么?”

柳悟非接过铁杵,审视至再,顺手往地上一敲,也不过把砖震裂一块,对葛龙骧瞪眼说道:“人家都说我老化子怪僻绝伦,其实我最通情达理。世上事,逢甚等样人,说甚等样话。你碰上个文质彬彬的书生秀士,弄上几句文,显得风流儒雅,原不足非,但若和我老化子这样江湖豪客,来点什么酸溜溜的,就不啻自找没趣。什么‘功参造化’、‘学究天人’,方今武林中,配得上这两句话的,除了你师父与冷云仙子之外,谁足当此?这支铁杵用途,老化子一时真还参详不透。但我与天蒙三僧知交多年,向未听他们提过此物,其隐秘慎重,可以想见。以此推断,必非凡物!你好好带在身边,他日见你师父再问。良朋已逝,这触目伤心之地,老化子不愿久留,我们今日订交,缘法不浅。你师父‘弹指神通’与‘天璇剑法’武林中尤出其右,看你神情气宇,已得真传,毋庸越俎代庖,不如你我去至前面峰头,把老化子的龙形八掌,倾囊相授,就算我这当大哥的给你的见面礼吧!”

葛龙骧大喜过望,再三称谢,在殿中找了一块青布,把那根降魔杵包好,背在背后。二人相偕离开这无端遭劫的天蒙禅寺,去至一个较低峰头的平坦之处。由独臂穷神柳悟非,在月光之下传授葛龙骧自己的看家本领“龙形八掌”。

这龙形八掌,是独臂穷神的成名绝学,又名“龙形八式”,名副其实的一共只有八个式子。但这八式循环运用,变化莫测,却又不殊数千百招。

柳悟非在十三奇中排名第五,岂是偶然?他天生盖代奇才,因为自己右臂在早年为仇家所断,只剩下一只左臂,欲在江湖中与人一争雄长,非有出奇武学,不克为功。所以埋首廿年,熔各派掌法精粹,再参以自己的独创奇招,练成这“龙形八式”;再加上“七步追魂”

的内家重手,果然再踏江湖,就诛却断臂强仇,扬名天下。最妙的是,他这“龙形八式”,每回用法均随心变化,次次不同,外人简直不知道这独臂穷神会有多少掌法,但又无论千变万化,无不涵育在这基本八式之中。葛龙骧天赋异禀,独臂穷神又是悉心传授,不到两个时辰,不但把招术记熟,连分合变化的精微之处,也已体会不少。

柳悟非见葛龙骧闻一反三,良好资质,自欣眼力无差,轻拍葛龙骧肩头,笑道:“老化子这套掌法,自练成以来,除传过中条山无名樵子两式之外,从来无人得窥全貌。我这掌法学时极易,但其中变化运用,却全靠本人的天才功力,自行参详。虽不敢自诩这‘龙形八式’天下第一,但我老化子以残废之人,称雄武林,一半凭了这套掌法。你年纪正轻,根基又好,照今日所学不断精研之外,自己独到见解心得,不妨掺人糅合,使这套掌法,比在老化子身上更为发扬光大,就算不负我这半夜辛勤了。约期尚有二月,朝夕勿懈,在山东再见之时,老化子望你对此已有相当成就。”

话才说完,陡然气发丹田,一声长啸。柳悟非身形,就在长啸声中,凭空拔起八九丈高,在空中向葛龙骧微一挥手,飘飘落往峰下。人迹已杳,那声长啸所震起山谷回音,犹自嗡嗡不息。崖壁间山猿夜鸟,都被惊得四散飞逃,乱成一片,葛龙骧目送独臂穷神离去后,暗叹这位风尘异人,实如天际神龙,来去不留痕迹。自己交上这么一位怪老哥哥,真叫妙绝!在衡山学艺之时,常听师兄尹一清泛论天下英雄的成名绝技、各派绝学。“璇玑双剑”自然冠冕武林,但若论掌法,却当推独臂穷神柳悟非的“龙形八式”,为个中翘楚。

自己下山以来,已然得了不少好处:悟元大师的一支匕首,因天蒙三僧齐遭劫运,无法归还,现在怀中;背上一根天蒙镇寺之宝,降魔铁杵;冷云仙子嘱向龙门医隐柏长青,索还转赐的一副能避刀剑掌力的“天孙锦”;再加上自己新交这位柳大哥所传,武林中人梦寐难求的“龙形八掌”。真是所遇皆奇,所得尽妙!不由高兴已极,就在峰头,把新学掌法又行演练一遍,越演越觉变化无穷,越练越觉妙用莫测!

葛龙骧心花怒放,完全忘却连日趱程赶路辛劳,把这“龙形八式”一遍练完,又练一遍。也不知练了几十百遍,直到浑身精力用尽,疲莫能兴,才和衣倒在山石之上,大睡一觉。醒来之后,因心中已无急事,遂下山从官塘大路,仍然取道潼关,往龙门而去。

葛龙骧襁褓从师,十数年来,未出衡山一步。但他极得师父师兄宠爱,此次奉令庐山投书,顺便行道,一切江湖秘典、武林避忌,及中原各省路途,均被指点详尽得熟而又熟。华山之行,虽然事与愿违,但肩头总算暂无重担,沿途浏览,十日之后,方到洛阳。

洛阳北带黄河,南襟伊洛,东制成皋,西控崤坂。自周以降,东汉、北魏等十朝建都于此,四塞险固,古迹极多。衡山涵青阁主人不老神仙诸一涵,学究天人,胸罗万象;葛龙骧朝夕浸润,文武兼修,对这历代名都,企怀已久。一朝涉足,哪得不尽兴流连?

一连数日,不但把洛阳城内及近郊的各处名胜,游赏俱尽。就连那“龙门山”的溪寺、九间房、老君洞、千佛崖等有名胜景,也都足迹皆遍。但问起龙门医隐柏长青其人,当地渔樵山民个个摇头不识。这一来倒把个小侠葛龙骧,由满怀兴致,弄到烦躁异常。

这日,他久寻不得,心中气闷,在龙门山下一个小酒楼中,要了半只烧鸡、两盘卤菜和一壶白酒,自斟自饮。心中暗自盘算,柏长青外号叫做“龙门医隐”,怎的以他“武林十三奇”这等高人住在此山,竟会无人知晓。难道是另外的“龙门”不成?但冷云仙子嘱咐到洛阳附近访寻,分明就是此间,绝不至误。名山在目,大侠潜踪,如何找法,真把自己难倒!

越想心中越闷,不住倾杯,霎时间酒尽三壶。他本不善饮,微觉头晕,已有醉意。

这家酒楼,临流而建,共有两层,窗外就是伊水。葛龙骧几杯急饮,已然不胜酒力,起立凭窗闲眺,忽然瞥见窗下楼柱之上系有一条小舟。远望长河,此时将近黄昏,斜阳在山,水烟渺渺景色甚佳。葛龙骧回头笑问店家道:“店家,楼下这条小舟,想是你们店中之物,可肯借我独自荡桨,一览长河晚景么?”

店家眼力何等厉害,见葛龙骧虽然带有长剑,但是衣冠楚楚,气宇非凡,俨然贵胄公子,绝非行骗之徒,连忙笑颜答道:“这船正是小店之物,公子想要游河,尽管使用就是。”

葛龙骧随自怀中,取出纹银一锭,约重十两,递向店家说道:“这锭纹银,除酒菜所需之外,就算是借用船资便了。”店家哪里想到,这年轻客人如此慷慨。在当时十两纹银,像这样梭形小船,慢说是租,就是买也足够买上两条。喜出望外,不住满口道谢,连称赏赐过厚。葛龙骧一笑下楼,走上小船,店家为他解开绳索。葛龙骧双桨微拨,船便飘然荡往河心,溯流而上。

时序虽已人秋,但暑热仍然未退,惟水面凉风,扬袂送爽,颇足宜人。葛龙骧的八成酒意,为之减却三分。随兴操舟,不知不觉之中,已然上行十里左右。

伊水到此,河床稍阔,烟波浩渺,被那将落未落的斜阳、散绮、余霞一照,倒影回光,闪动起亿万金鳞,十分雄快奇丽。右岸千竿修竹,翠筱迎风,声如弄玉,景色看去甚是清幽。葛龙骧双桨一抄,将船拢岸,找棵大树系住小舟,往竹林之中信步而行。

这片竹林甚是广阔,穿出竹林,眼前突出一座孤峰,峭壁云横,山容如黛,颇称灵秀。

瀑布自峰顶飞泻,轰轰发发,玉溅珠喷。

葛龙骧方才仰头观赏,突然似见峰头人影微闪,心中一动,悄悄退回竹林。果然待不多时,自峰头飞落一个玄衣少女。

那少女不但一身玄色劲装,就连头上青丝,也是用的玄色丝巾包扎。下得峰来,微一偏头,向竹林之内斜睨一眼,即行走往河边。

葛龙骧在林中暗处,从侧面看去,看不真切,仿佛只觉得此女丰神绝美,见她走向河边,似要过河。心想此间又无渡船,自己小舟系在河流弯曲之处,隔着竹林,料难发现。少女下峰之时,轻功不俗,但此处河宽,约有十丈,倒要看她怎生过去,遂自林中暗暗尾随。

那少女走到河边,先向左右一望,见无旁人,遂伸手折断三竿翠竹,去掉枝叶,成了四尺长短的三根竹杖。在手中微一掂量,玉手微扬,一根竹杖,向河中掷去三四丈远。身形紧跟随势纵起,等到将落之时,就在空中,又把第二根竹杖向前抛出二三丈远近。

这时,第一根竹杖恰好在水面,玄衣少女单足轻点,微一借力,连水珠都未带起一点,身形已自再行往前腾起,手中的第三根竹杖也已抛出。就这样的在河心波涛之上,凭借小小竹杖借力,三起三落,玄衣少女已然渡过十丈以外宽阔的大河,向对岸山中姗姗走去。

葛龙骧遥望玄衣少女,凌波三杖,渡过长河,用的竟是轻功中极上乘的“一苇渡江”身法。宛如惊鸿过眼,美妙无伦。尤其那三根竹杖,因为凌波借力,所抛远近轻重,均需次次不同,她却能抛得恰到好处,未见丝毫匆迫,人已到达对岸,不要说是身上,只怕连鞋底都一点不湿。暗暗赞佩之余,猛然心中一动。自忖此女武功,分明已臻上乘,非江湖中轻易能见,这“龙门山”中,难道竟藏有如许高人?何不尾随一探她所去之处,或可因此而发现关于“龙门医隐”柏长青的蛛丝马迹,也未可知。主意打定,眼望玄衣少女,离河巳远,心急追踪,反正刚才在酒店之中,留银甚多,就算小舟失去,也无所谓。遂也依样画葫芦,连抛三根竹杖,渡过长河,遥遥尾随前行玄衣少女。

一连越过三座山峰,玄衣少女突然步下加快,宛如电掣星驰,在险峻绝顶的山道之中,如飞纵跃。尚幸葛龙骧轻功极好,虽然路途甚生,但亦步亦趋,未曾被她抛下。

此时残阳早坠,人山甚深,暮色已重。眼前又是一座峻拔孤峰。葛龙骧一面追踪,一面暗自好笑。此地已当不属“龙门山”的范围,苦苦蹑迹人家一个陌生少女,若被发现,岂不被人疑为儇薄之徒?何况就凭此女这身轻功,来头绝不在小,如果惹出一场无谓的是非闲气,那才真叫自作自受。

他正在暗自思忖,前行玄衣少女,突然折向峰腰转角之处,身形已然不见。葛龙骧生怕空费半天心力,结果把人追丢,岂不好笑?腰中用劲,施展“八步赶蟾”,几个起落,便已赶到那玄衣少女适才转折之外。刚刚转过峰腰,眼前一亮,脸上陡觉“烘”的一热,冠玉双颊,顿泛飞红,呆呆地站在当地,进退两难,作声不得。

原来玄衣少女未曾远去,就在转角山道之上,卓然而立。葛龙骧几步急赶,再猛一转弯,几乎和少女撞上,慌忙收住冲势,二人相距已然近仅数尺。葛龙骧见这玄衣少女,驻足相待,分明早已发现自己追踪,生怕人家误会,要想解释几句,又不知从何谈起,弄得口中期期艾艾,简直尴尬已极。

玄衣少女看葛龙骧这副窘相,又是个俊美少年,越发认为他做贼心虚,与自己原来所料不差,冷笑一声说道:“好个不开眼的小贼,在伊水东岸,看你在竹林之中遮遮掩掩、鬼鬼祟祟,便知定非好人!你夤夜追踪我一个孤身少女,意欲何为?你纵然瞎了狗眼,认不出姑娘是谁,难道你就没听说过‘玄衣龙女’么?”

葛龙骧一听直叫糟糕,自己行径本来引人起疑,挨一顿骂,倒无所谓。只是这个夤夜追踪孤身少女的罪名,却万万不能担当,必须洗刷清楚。把心神一定,抬头正与玄衣少女目光相对,只见她柳眉罩煞,风眼笼威,已然气愤到了极处!慌忙把手一拱,和声道:“姑娘……”

“姑娘”二字刚刚出口,玄衣少女怒道:“谁耐烦和你这种万恶狂徒,唠唠叨叨,还不快与姑娘纳命!”玉手一扬,朝葛龙骧当胸便是一掌。

葛龙骧万想不到玄衣少女不容分说,说打就打。人立对面,近只数尺,对方又非庸俗之辈,武功极高!这一掌又是欲儆狂徒,含愤出手,快捷无伦,哪里还能躲避,只得偏头让过前胸,以左肩头上硬受一掌。哪知这少女掌力奇重,葛龙骧竟被她一掌震出五六步外,左肩头火辣辣的一片疼痛,动转已自不灵。

葛龙骧此时真叫有苦难言,自己行迹诡秘,本启人疑,自觉理亏;不但挨骂无法还口,连挨打都不便还手。肩头挨了一下重掌,还怕玄衣少女跟踪再打,忙又跃退数尺,亮声叫道:“这位姑娘请勿误会,且慢动手,听我一言!”

玄衣少女并未追击,只是满面鄙夷之色,哂然说道:“像你这种淫徒恶贼,死有余辜!

不然我也不会用向不轻用的透骨神针,骤下毒手。反正你已难活,有话容你讲上几句就是。”

葛龙骧听这玄衣少女,口口声声指定自己是那种淫徒恶贼,不由有气。什么透骨神针全未在意,愤然说道:“姑娘请勿过份口角伤人,在下葛龙骧,乃衡山涵青阁主人门下弟子。

姑娘既然身负绝艺,闯荡江湖,当知‘不老神仙’武林清望。他老人家门下,可容有伤天害理、败德悖行的弟子么?”

玄衣少女闻言一愕,但又似不信葛龙骧所言,依然冷笑一声说道:“看不出尊驾来头还真不小!莫看你是冠冕武林的诸大侠门下弟子,但你黑夜追踪孤身陌生少女,连越几座山头的目的何在,我是仍要请教。请你照实直陈,切莫谎言自误!”

葛龙骧此时左肩被少女所伤之处,已不甚痛,微觉有几丝凉气,麻辣辣的直往内侵。但觉少女仍然不信所言,气愤过甚,也未置理,剑眉双挑,傲然说道:“我奉家师之命,去至庐山冷云谷投书;冷云仙子葛老前辈,命我到这洛阳龙门一带,找寻一位前辈奇侠‘龙门医隐’柏长青,索还冷云仙子多年前寄存在柏老前辈处的一件宝物,转赐给我。来到洛阳以后,久寻未获。这龙门山中,至少来过四五次以上,均得不到柏老前辈的丝毫踪迹。今日河中荡舟,偶然乘兴走人竹林,见姑娘从高峰飞落,尤其那渡河之时用‘一苇渡江’的凌波身法,美妙无伦!才想起此山未闻有其他武林高人,姑娘具有此身手,或与柏老前辈相识。这才跟踪一探,不想招致姑娘误会。咎由自取,葛龙骧无恨于人。如今我骂也挨过,打也挨过,轻狂鲁莽之罪,想可抵消。所受之伤,我自己能治则治,功夫无法冒充,请看我恩师这独门传授‘弹指神通’,江湖中可有别家能擅么?”说完屈指轻弹,面前一株大树横枝,应手而折。

玄衣少女一面听葛龙骧侃侃叙述,一面娇躯已在微微打颤,一张吹弹得破的粉面之上,随着对方说话,而逐渐变色。等到葛龙骧把话说完,用“弹指神通”把树枝击断,她柳眉深蹙,顿呈满面忧容。

忽的妙目一转,向葛龙骧说道:“这才叫大水冲倒龙王庙,一家人不识一家人!小妹柏青青,龙门医隐正是家父。不知者不怪罪,葛师兄可肯恕你这年轻小妹,冒昧无知,冲撞之罪么?”

葛龙骧一听玄衣少女,是龙门医隐之女,彼此均有渊源,想到刚才无谓争吵,反而觉得不好意思。再看柏青青迎着自己姗姗走来,俏目流波,满脸娇笑。一身紧窄的玄色劲装,映着初升皓月,越发显得身段窈窕。端的神比冰清,人如花艳,美俏无伦。由不得心生爱好,哪里还存有半丝怒气,亦自笑道:“柏姑娘说哪里话来,原是龙骧鲁莽,挨打活该……”

话犹未了,玄衣少女柏青青已然走到面前不足三尺,两道秋水眼神,直注葛龙骧眉心之间。陡地樱唇微启,“葛师兄”三字刚刚出口,玉手骈指,已如疾电飘风,连点葛龙骧左肩、乳下以及胸前的三处要穴。

葛龙骧适才受伤,就是因为距离过近,骤出不意所致。此刻双方已然把话讲开,误会冰释,玄衣少女柏青青还一口一声葛师兄,呖呖娇音,叫得自己连肩头伤痛,都已忘却。哪里想得到这柏青青竟会在笑靥堆春之中,又下辣手,根本连稍微闪避都来不及,三处要穴均被点中,左半身血脉立时截断。人虽不致昏迷,已然无力支持,跌卧在地。

柏青青见葛龙骧已被点倒,刚才那一脸娇笑,顿时化作了满面愁容,一双大眼之中,两眶珠泪盈盈欲落。盘膝坐在葛龙骧身侧,悲声说道:“葛师兄暂勿气愤,且听小妹把话说明。家父在武林之中,名望甚高,平生只对葛师兄尊师诸大侠及冷云仙子二人,低头拜首。

尤其是冷云仙子葛老前辈,家父因为当年受过大恩,铭心刻骨。曾经立过誓言,终身听从葛老前辈之命,但有差遣,万死不辞!

小妹今日远行归来,在伊水东岸,就发现师兄在竹林之中遮遮掩掩,疑是歹人。本来我有藏舟,可以渡河,因见师兄尾随在后,想使你知难而退,才用那‘一苇渡江’身法。不想师兄依然追来,连追我数座山峰。这才料定无差,必系狂妄之徒,乃驻足相待,欲加惩戒。

因小妹行道江湖,最恨的就是这种败人名节之辈,心想杀者无亏;再加上一与师兄对面,看出身法神情似是高手。惟恐一击不中,才把尚未完全练成,家父一再叮嘱不准擅用的‘透骨神针’藏了三根在手。师兄不察,以致受伤。”

“后来听清师兄来历,才知大错铸成,小妹不禁肝胆皆裂。因为此针具有奇毒,一经打中,连针带毒顺血攻心;时间一长,便无解救!乃家父专门炼来准备日后扫荡武林恶魔、双凶四恶之用。师兄中针之后,因一时气愤,并未觉察厉害,竟然还用‘弹指神通’表明身分。这一运用真气,只怕针毒发作更快。倘有三长两短,即便家父将小妹处死,此罪亦难抵赎,更对不起那诸、葛二位老前辈了。所以才借说话之便,暗暗下手,先行截断师兄左上半身血脉,暂抑针毒攻心。此间离寒舍,已不甚远,待小妹将师兄抱回家去,请家父为师兄医治,等到痊愈之后,师兄任何责罚,小妹一概领受就是,此时且请师兄暂时忍受委屈吧!”

她一面说话,一面妙目之中珠泪直落。

葛龙骧虽然周身无力,跌卧在地,因柏青青系武林名医之女,点穴手法极高,也只觉左上半身不能转动,口仍能言。左肩伤处,因血脉已被暂时截断,并无痛楚感觉。听她说得那等厉害,尚不信!见柏青青娇靥之上,挂着两行珠泪,宛如梨花带雨,备觉楚楚可人。心中好生不忍,连忙笑道:“柏姑娘,快休如此,龙骧轻狂鲁莽,自取罪愆,与姑娘何涉?少时见了柏老前辈,我会自行认错。既入江湖,剑底刀头,伤损难免,些许小事,千万不必挂怀!不过我有一事相求,请姑娘把我穴道解开,尊宅既不甚远,龙骧想尚能行走;不然重劳姑娘,龙骧可就有点不敢当受了。”

柏青青抹去泪珠,嫣然一笑道:“蒙师兄海量相涵,小妹感激不尽。我年十七,想必幼于师兄,如不嫌弃,以后叫我青妹如何?那‘透骨神针’非同小可,虽然暂闭血脉,也不能久延,再若运动,发作更快。小妹功力医术,均不足疗此,必须立时动身,去见家父。你我均非世俗儿女,此心湛然,拘甚俗礼。小妹一时该死,重伤师兄,既不见怪,已然深情刻骨!些许辛劳,师兄若再推辞,教小妹问心何安呢?”说完已自两手连捧带托,将葛龙骧抱在胸前,旋展劲功,朝乱峰深处疾驰而去——

第 二 章 小厄是奇逢 软玉温香人人抱

葛龙骧人已受制,只得由她。何况他自两岁时,即被诸一涵带回衡山;十数年来,除师父师兄朝夕督促,读书学剑之外,未亲外物;直到奉命投书,在庐山冷云谷中才开始与异性接触。冷云仙子天人仙态,自己一见即兴孺慕之思;谷飞英则稚年小妹,未足萦心。

薛琪虽然仅大自己两岁,但言谈举止太过老成,故而虽然长途跋涉,同赴华山,自己心中只是把她当做个大姐姐,与师兄尹一清一般敬重;并还觉得尹师兄和这位薛师姐,无论武功人品,俱相类似,他日还想从中拉拢,撮合良缘,本身毫未起过情爱之念。

但对这位玄衣龙女柏青青,心中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除了初见面时,被她硬指为淫贼恶徒,略感气愤以外,竟然越看越觉投缘。等到双方说明来历,知道误伤自己,又怕自己好胜,不肯自闭伤处穴道,借着笑语殷勤,冷不防的连点自己三处要穴暂阻针毒攻心。下手又快,心思又巧,此刻索性不避嫌疑,要把自己抱回家去医治。虽然师门威望,及诸、葛二老与龙门医隐的畴昔渊源,有以致之,但她女孩儿家肯令自己昵称青妹,一片真诚,确实不易。

观女可观其父。足见“龙门医隐”柏大侠一定豪气冲天,性爽不俗。

柏青青言道:“这‘透骨神针’之毒,虽能排出体外,但也必须禁受极端痛苦。师兄禀赋虽好,亦绝非十日之内可以复原。何况家父透骨神针只传用法,解法尚未及传,小妹却因欲赴一位至交姐姐之约,偷偷离家。不料对方突然失约,怅怅而返,把一番徒劳跋涉的怨气,全对师兄发泄起来,以致闯此大祸。师兄虽大度宽容,允向家父缓颊,苟免罪责。但这等鲁莽从事,一意孤行,贤愚不辨的行径,也够小妹自羞自愧的了。”

葛龙骧见柏青青不但丰神绝世,并且倜傥大方,婀娜之中,富有刚健,丝毫不带一般女儿的忸怩之态。本在嫣然笑语,说到最后,眼角之中已然隐含泪水,盈盈欲泣,分外显得娇媚,令人爱极。

忙又好言相慰,并把自己奉命下山经过,向她娓娓细述,以解心烦。

柏青青静静聆听,听到葛龙骧一顿大骂,却骂服了个独臂穷神,方始破涕为笑。

两意相投,就这片刻光阴,业已交如水乳。在笑语相亲之中,眼前已到一处绝壑,柏青青向葛龙骧笑道:“下到壑底,再经过一处水洞,就到我家。这段下壑途径极不好走,彼此渊源甚深,不算外人,既已不避嫌疑,师兄右手尚能转动,索性抱住小妹,免得有虞失闪,我这就要下去了。”

葛龙骧一想柏青青既然如此大方,自己再若假装道学,反显做作。何况在她怀中!展眼看去,那壑黑洞洞的,不知多深;怀中再抱一人,着实难走。遂向柏青青笑道:“青妹放心,龙骧遵命!”一伸猿臂,轻轻拢住纤腰。柏青青娇靥之上,又是一阵霞红。把头一低,抱定葛龙骧在那窄滑不堪的小径之上,直下深壑。

那壑深逾百丈,虽然两壁略带倾斜,并未完全陡立,且已经人工,略除草树,辟有小径。

但露润苔涌,柏青青怀中又多一人,无法利用藤蔓攀援,全靠两腿轻登巧纵。饶她轻功再好,也不免累了个香汗微微,娇喘细细。偶然在极其难走之处,微微稍侧,手中自然抱得更紧,好几次都几乎闹了个偎颊贴胸。

两人俱是一般心思,虽然各为对方丰神所醉,均怀爱意,究系初识。在这深夜荒山,孤男寡女,软玉温香,投怀送抱,虽说从权,毕竟越礼,均自竭力矜持,生怕一落轻狂,遭人小视。所以迭次身躯相接之时,两人心中都如小鹿乱撞,不住地腾腾狂跳,几乎彼此可闻。

幸而壑深树密,月光难透,一片漆黑之中尚还较好,不然四目交投,益发难以为情。

好不容易下到壑底,柏青青舒气微嘘。又转折几回,在一片松萝覆盖之下,现一古洞。

二人人洞以后,越发黑暗,伸手已然不辨五指。葛龙骧暗想这位龙门医隐,真个古怪,倘若就住在这么一个黑洞之内,岂不闷死?方在自忖,耳边忽闻水声荡荡,洞势也似逐渐往下倾斜。柏青青又行数步,轻轻放下葛龙骧道:“出此水洞,便到寒家。师兄暂请稍憩,待小妹唤人相接。”说罢合掌就唇,低作清啸。

葛龙骧在美人怀中,缕缕兰麝细香,正领略得销魂蚀骨,突听快到地头,反而微觉失意,把身受重伤早已忘却,竟恨不得这段行程越远越好。一听柏青青突作清啸,发音甚低,毫不高亢,但从四壁回音,听出传送极远。知道柏青青不但轻功绝伦,连内功也极精湛,不过稍逊自己一筹半筹而已,不由更添几分爱意。

过不多时,洞中深处略见火光微闪,柏青青笑道:“家人已然驾舟来接,师兄伤处不能动转,仍由小妹抱你上船吧!”葛龙骧自然正中下怀,刚由柏青青再度抱起,那点火光已自越来越大,看出是一只自己黄昏之时,在伊水所荡的那种梭形小船。

船头插着一根松油火把,一个青衣小童在船尾操舟,双桨拨处,霎时便到面前。小童一跃上岸,垂手叫声:“青姑。”两只大眼,却不住连眨,好似揣测这位“青姑”怀中怎的抱着一位少年男子。

柏青青笑向小童问道:“雄侄,怎的竟是你来接我,这晚还未睡么?”

小童答道:“自青姑走后,老太公日夜轮流,派人在水洞迎候,此刻轮到我值班。这船太小,这位相公似身上有伤,挤碰不便。青姑请入舟中,我从水内推船便了。”

柏青青笑道:“雄侄确甚聪明,无怪老太公疼你。劳你水内推舟,改天我把你想学已久的那手‘海鹤钻云’的轻功,教你便了。”

小童喜得打跌,立时脱去衣履,掷入小舟,只穿一件背心和一条犊鼻短裤,跳入水中,扶住小舟,掉过船头,等二人走上。柏青青怀抱葛龙骧,走入舟中坐定,小童双足一蹬,推舟前进。船头水声汩汩,竟比桨划还快。

葛龙骧见这小童,不过十二三岁,伶俐可爱,问起柏青青,才知是她族侄,名叫天雄,因极得龙门医隐喜爱,常日陪侍身边,已然得了不少传授。

二人方在倾谈,柏天雄突自水中抬头叫道:“前面已要转弯,青姑招呼那位相公,赶紧低头卧倒。”

原来洞顶至此,突然低垂,离开水面不过二尺。柏青青无法可想,只得使葛龙骧左肩向上,各自己双双并头卧倒舟中。小舟原就窄小,这一双双并卧,哪有肌肤不相亲之理。耳鬓厮磨,暗香微度,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葛龙骧心醉神迷,情不自禁,在柏青青耳边低声说道:“青妹,这段水程,龙骧愿它远到天涯,绵绵不尽呢。”

柏青青见他出语示情,羞不可抑,半晌才低低答道:“龙哥怎的如此痴法?你伤好之后,我请准爹爹,和你一同江湖行道,日久天长,恋此片刻水洞途程作甚?”

葛龙骧话虽说出,一颗心跟着提到了嗓口,又无法揣测柏青青的反应是喜是怒。她这一声“龙哥”,一句“日久天长”,听得葛龙骧简直心花怒放,浑身说不出熨贴舒服。如果不是半身被制,几乎就在舟中手舞足蹈起来。

舟行极快,几个转折过去,已到水洞出口。一出洞外,葛龙骧眼前一亮,不觉一声惊呼。

原来那水洞出口之处,却是一片湖荡,湖虽不算太大,亦不甚小,水却清澈异常。四面高峰环拥,壁立千仞,宛如城堡。这时正值月朗中天,环湖花树,为柔光所笼,凝雾含烟。

岸上灯光掩映,人家并不见多,但却充满了一片清妙祥和、安谧之气。

湖心涌起一座孤屿,小童柏天雄望屿催舟,其行如箭。霎时便近屿旁,柏青青心悬葛龙骧伤势,小舟离岸尚有丈许,便行捧定葛龙骧,凌空纵过。落地之后,向一座上下两层的玲珑楼阁之中,如飞跑去。

那座楼阁,虽然共只两层,方圆却有十丈,通体香楠所建,不加雕漆,自然古趣。阁中陈设,也极为雅洁。最妙的是四面轩窗不设,清风徐来,幽馨时至,令人心清神爽,尘虑全消。柏青青转过当中照屏,三两步抢上楼梯,就听得一个苍老清亮的声音问道:“是青儿么?

怎的如此急遽,在外边闯了什么祸了?”

柏青青哪顾答话,一跃登楼,把葛龙骧轻轻放在靠壁的一张软榻之上,转身对坐在一座药鼎之旁的一位清癯黄衫老者,急急叫道:“爹爹,他在前山误中女儿三根透骨神针,虽经我暂行截断血脉,时间业已不短,爹爹快来与他医治。”

柏青青情急发言,把龙门医隐柏长青听得个没头没脑,好生莫名其妙。

柏青青四岁丧母,父女二人相依为命,何况又是独生掌珠,柏长青自然对她惯纵异常。

但柏青青此次出游不禀,女孩儿家亲自抱回一个年轻陌生男子,妄用尚未相传、被她暗暗偷走的透骨神针伤人。但却又他呀他的叫得十分亲热,未免觉得过分不羁。心中生气,长眉微扬,面罩寒霜,冷冷问道:“此人是谁?怎样伤的?伤在何处?”

柏青青素来骄纵已惯,十数年来何曾见过爹爹这般神色,不禁眼眶一红,泫然欲泣。

葛龙骧见此情景,忙在榻上说道:“晚辈葛龙骧,系衡山涵青阁主人门下弟子,奉庐山冷云谷冷云仙子葛老前辈之命,来此拜谒柏老前辈……”

龙门医隐不待讲完,一跃便到榻前,一眼看出伤在左肩,解开衣衫,略一审视,回头向柏青青沉声斥道:“丫头该死!还不快取我的太乙清宁丹和九转金针备用。”

柏青青几时受过这样的责骂,两行珠泪顿时滚下香腮。一张娇靥上也又羞又急又气,变成桃红颜色。贝齿紧咬下唇,勉强忍住珠泪,委委屈屈地捧过来一只铜盘,上面放着一个白玉瓶和一枚青色圆筒。

葛龙骧与柏青青一路倾谈,知她心性极其高傲,见状好生不忍;遂把奉命来此的缘由经过,及前山与柏青青因误会相争等情,对龙门医隐略述一遍;把错处全揽在自己身上,自承黑夜深山追踪一个陌生少女,自然迹涉轻狂,略受儆戒,实不为过。替柏青青开脱得干干净净。

龙门医隐柏长青静听葛龙骧讲完,手捋长须,哈哈大笑道:“少年人性情多端偏狭,不想贤侄竟能如此豁达恢宏,无怪那两位盖世奇人,垂青有加的了!”说完,转对柏青青道:

“青儿,既然你师兄大度宽容,为你开脱,此事我也不再怪你。经此教训,以后逢人处事,必当特别谨慎小心,千万不要任性胡为。须知我在家虽然对你宽纵,但如犯了重大有违礼法之事,却照样重责不贷呢。”

柏青青自知把事做错,默默无言,低头受教。等龙门医隐把话讲完,把小嘴一努,撒娇说道:“爹爹就是这样,做错了事,我认错改过就是。排揎唠叨了这么老大半天,还在无尽无休。难道真要把我骂哭了,等你再来哄我。女儿误伤葛师兄,心里已然急得要死,巴不得他赶快痊愈,太乙清宁丹和九转金针均已在此,您老人家还不快点替葛师兄治伤么?”

龙门医隐柏长青对这个娇憨爱女,实在无可奈何,向葛龙骧摇头苦笑,伸手取过那只白色玉瓶,一开瓶塞,满室便觉清芬挹人。

自瓶内倾出绿豆般大小的三粒碧色丹丸,柏青青连忙递过一杯温水,龙门医隐把药丸纳入葛龙骧口中,命他和水徐徐咽下。

过了片刻,龙门医隐向葛龙骧笑道:“贤侄且请暂忍痛苦,功力真气千万不可妄提,全身任其自然松懈。你针毒已解,老夫要使你所中那透骨神针,逆穴倒行,自出体外了。”

葛龙骧点头笑诺,龙门医隐随在盘内那枚青色圆筒之中,倾出一把长约五寸、细如发丝的金色软针,抽了三根在手,又嘱咐了一声:“全身听其自然放松,不可用功力抗拒。”手指点处,肩头、乳下、前胸,适才被制的三外要穴,全被解开。那三枚“九转金针”,也正好随势插在这三处要穴之中,仅有寸许露出体外。龙门医隐柏长青的一只右掌,却紧贴在葛龙骧左肩伤处,手臂微微颤动。面容严肃,颔下的五绺长须,不住飘拂。

葛龙骧自穴道一开,不禁把满口钢牙一咬,左半身简直就如同散了一般,阵阵奇痛钻心。

尤其那三枚“九转金针”所插之处,又酸又麻,说不出的难过。觉得龙门医隐柏长青的一只右手,就好像一片烧红的烙铁一般,烫得左肩头上,难受已极。他此时方始相信,柏青青在前山那等情急,说这透骨神针厉害无比之语,并非恫吓,不是虚言。

柏青青站在榻旁,看自己爹爹为葛龙骧施医,是用“九转金针”

护住要穴,然后用“少阳神掌”凝练本身真气,慢慢传人葛龙骧体内,吸取导引那透骨神针,逆血归元,重回本位。这种疗法,不但伤者要受莫大痛苦,连施医之人,也要损耗不少真气精力。这才知道,无怪爹爹一再叮咛,此针不可妄用。照此情形,万一误伤那些罪不致死之人,岂不凭空造孽?再看葛龙骧虽然咬牙忍受,毫不出声,但额头上黄豆般大的汗珠,已经疼得滚滚而落。不禁芳心欲碎,眼圈一红,珠泪随落,伸手握住葛龙骧捏得铁紧的右手,凄声说道:“小妹一时鲁莽,害得龙哥如此受苦,真正该死!叫我问心怎安呢?”

美人情意,最难消受。葛龙骧见柏青青当着龙门医隐,竟然仍叫自己“龙哥”,反而觉得脸上讪讪的有点难以为情。因不便答言,只得就枕上微微摆首,示意自己对此痛苦,尚能忍受,叫柏青青放心无妨。

说也奇怪,男女间的感情,就那么微妙,就有那么大的魔力!心上人柔荑在握,眼波频送,灵犀一点,脉脉相通。方才那极难忍受的伤痛,竟自然而然减去了一大半以上,心头上、眼帘中,再不是适才的那种酸、疼、胀、急的苦痛,而这水阁之中的清朴古趣,一切的一切,都无非只是一个人柏青青,亭亭玉立,凝黛含愁,泪眼相看,俏生生的身影。

也不知过了多久,龙门医隐柏长青,脑门上一阵热气蒸腾,猛然一声欢呼大喝:“好了!”三根细如牛毛、长约一寸、略带血丝的银色细针,应掌而起。左手忙自怀中,又取出一粒白色丹丸,置入葛龙骧口中,顺势起下先前所插的三支“九转金针”,朝他肋下轻轻一点,再往头上、胸前推拿按摩几下。

葛龙骧顿觉痛苦全失,精神也已疲极,双眼无力再睁,垂首自阖。迷惘之中,只觉得方才眼帘中柏青青的倩影,已经由悲转喜,渐渐地越笑越甜,影子也越来越大,终于占据了葛龙骧的整个心房、脑海。带着无限欢悦,无限甜蜜,无限温馨,栩栩然,飘飘乎地入了酣然梦境。

龙门医隐柏长青,把右掌中自葛龙骧体内用神功吸回取出的三根透骨神针,放在银盘内,长吁一声,如释重负。自己头上,同样也是一头汗水,取过面巾擦净。只见爱女还自握住葛龙骧一只右手,目含泪光,向榻上痴痴注视,不禁暗暗点头,会心微笑。

他这独生娇女,因自幼即外用药物浸炼,内服自己秘炼的易骨灵丹,各种内家上乘武术,更是倾囊相授,故而虽然年才十七,一身功力已不啻武林一流高手。人又灵慧绝美,自然心性高傲,寻常人物哪里看得上眼。平日总为她将来终身之事担心,不料姻缘果似早有夙定,这三根透骨神针,竟似为他们二人系上一丝红线。自己冷眼旁观,诚中形外,他们二人虽系初识,相爱似已甚深。本来诸一涵冠冕群伦,与葛青霜同为自己在武林中所仅心悦诚服之人,他的弟子还能错到哪里。

这葛龙骧,风度气宇,俊雅高超,谁看了都爱,无怪爱女一见倾心。这一来多年心事,一旦了却,老头子也乐了个呵呵大笑,伸手轻抚柏青青的如云秀发说道:“丫头,你这场祸倒是闯得不错,虽然为爹爹找了不少麻烦,但也了却我多年心愿,此人确实不凡,一切事有爹爹替你做主。”

柏青青知道心事已被爹爹看透,玉颊飞红,娇羞不胜。他们父女间不拘礼法,脱略已惯,回头向龙门医隐啐道:“爹爹,坏死了……”一语未完,柳腰一拧,口中嘤咛一声,翩若惊鸿般地逃人东面自己所住香闺,喀哒上栓,闭门不出。

龙门医隐柏长青,见爱女如此娇媚,回头再看看葛龙骧的飒爽英姿,又不禁乐了个微微发笑。知他至少要睡上数日才醒,遂为葛龙骧擦净额间颈间汗渍,并替他盖了一条薄被,也自回房歇息。

葛龙骧这一场婆娑春梦,又长又美,沉睡之中,依然不时露出得意笑容。直到觉足神畅,微开双眼,只见梦中人儿云鬟半堕,坐在榻边,手捧一只玉碗,脉脉含情,正朝自己注视。

柏青青见他醒转,含笑说道:“龙哥,你一睡三日,定然腹饿。

这碗银耳,是小妹亲手煮来,内中还加了我爹爹的秘制灵药‘益元玉露’,龙哥吃了当可提早数日恢复元气呢。”

葛龙骧一听自己这一觉,竟然睡了三日,不由暗自好笑,被柏青青一提进食,腹中果似甚饿。但自觉神清气爽,苦痛已无,怎的听柏青青口气,竟然还需数日才得复原,未免有些不信。见她持碗来迎,像是要喂自己,怕龙门医隐闯进来,不好意思,把腰一挺,欲待坐起,口也急呼道:“不敢有劳青妹,龙骧已然好……”

哪知他不坐还好,这一猛然作势,只觉腰背之间酸软异常,丝毫用不上力,一下竟未坐起,重又跌倒枕上,眼前金星乱转,才知元气果然断丧过甚,倔强不得。

柏青青见状嗔道:“龙哥怎的如此见外,那透骨神针是我爹爹特地炼来,准备二次出山对付蟠冢双凶及崂山四恶所用。威力何等厉害,便解救也极费真力。他老人家用‘少阳神掌’和‘九转金针’,为你倒吸此针,耗力甚多,自你睡后,也便静坐用功,此刻尚未完毕,你道是骗你玩的?赶快让小妹服侍你吃下这碗益元玉露所煮银耳,以你禀赋,再睡上一个好觉,明日此时当可下榻行走,再经三四日休憩,便能复原如初了。”说罢,皓腕轻伸,半抱葛龙骧,用软枕替他垫好后背,自己侧身坐在榻边,手执银匙,就碗舀起银耳,一口一口地喂将过去。

葛龙骧自出世以来,几曾受过如此殷勤爱护。那银耳不但清香甜美,极其好吃,服后果觉脏腑空灵,精神益畅。更何况心上人近在咫尺,眼波流盼,笑语相亲。回首奇逢,恍疑身人天台仙境,不禁心醉神迷,痴痴无语。

柏青青看他这副神情,掩口失笑。葛龙骧倏地惊觉,俊脸通红,只得藉食遮羞,二碗银耳,三口两口便自吃完。柏青青刚待起身,葛龙骧情不自禁,伸手握住她一只皓腕。柏青青眼珠一转,柔声笑道:“龙哥你尚未全好,遐思伤神,好好再睡上一觉吧。”

葛龙骧此时哪有丝毫睡意,他心灵朗洁,本来亦无甚邪思,只是爱极柏青青,听龙门医隐用功未完,两心既已相投,想趁机会亲热亲热。闻言正待涎脸纠缠,猛觉黑甜穴上又着了纤纤二指,神思一倦,腰后垫枕,被人放倒,耳畔模模糊糊地听得几句什么“龙哥,天长地久……”便又沉沉睡去。

次日清晨醒来,只见日前驾舟至水洞来接的小童柏天雄,捧着替换衣衫及盥洗用具,在榻前侍立。试一起坐,果已大胜昨日,只是四肢仍觉酸软无力而已。

起床盥洗更衣以后,精神益爽。凭栏四眺,才知当地真个仙景无殊!湖水雄奇清深,环湖峰崖满布苔藓,宛如青嶂四峙。上面却又生着无数奇花异卉,秀木嘉林,无限芳菲,翠色欲流,映人眉宇。

尤其是这阁前一片,尽是芙蕖,正值花时,亭亭千朵,凝露含珠,清风过处,芳馨拂鼻。

葛龙骧细看那些四周高崖,大都壁立,苔鲜虽多,藤蔓却少。

好似无法上下,东西稍广,北面略尖。从整体看来,像一心形,不禁暗叹造物之奇,真极鬼斧神工之妙!这好一片地方,偏偏留下那个水洞,使之不致与世隔绝。龙门医隐当年发现这一片世外桃源,不知费了多少心力。

正在观赏,身后龙门医隐一声轻咳,笑声说道:“贤侄来自名山,你师父涵青阁左近,仙景超凡,对我这沙洲蜗居,恐怕看不上眼吧?”葛龙骧转身施礼,因与柏青青订交在前,改口笑:“老伯说哪里话来,家师居处,未加丝毫修建,虽也灵妙,比起此间,天然之外,加以人工,显有不逮。佳地必有佳名,这一片大好湖山,不知老伯如何取赐呢?”

龙门医隐捻髯笑道:“贤侄眼力甚佳,但这话却讲错了。当日我发现此间,确非现状,经移来几家族人,合力加以修筑整顿,才有今日面目。但亦即因此点,虽然灵奇,似嫌略有匠气,比起衡山涵青阁的那种自然清妙,就差得远。我因在这四峰围拥,略似心形,取名‘天心谷’,这座沙洲草阁,正居中心,遂名‘天心小筑’,至于适当于否,既然遁世逃名,本来连此已是多余,也就不深究了。”

葛龙骧闻言猛然想起冷云仙子所告隐语,随即笑道:“医术为仁术,天心是我心!老伯以盖世神医,所居名‘天心小筑’,再也恰当不过。只是不但家师与冷云仙子命小侄传言,请老伯再出江湖,共同铲除那些魔头,为苍生造福。便那苗岭阴魔邴浩,亦嘱小侄代告,三年之后,在黄山始信峰头,要凭功力重订武林十三奇名次。

老伯要想高蹈自隐,遁世逃名,恐非易事呢!”

龙门医隐闻言喜道:“贤侄此来是代冷云仙子索还那副‘天孙锦’的么?此宝寄存我处,已有多年。当初订此隐语之际,冷云仙子曾言,派人前来我处取还此物之日,也就是她与令师一段嫌怨将有化解之时。老夫苦候此日已久,不想今朝实现。只要他们两人‘璇玑双剑’再出武林,这些恶煞凶神根本无所遁迹。我这多年埋首,苦炼神功灵药,要想到时约同年友好扫荡妖氛、澄清寰宇的心愿,竟与诸、葛双仙相同。大概这干魔头恶贯已满,行将齐归劫运,真是快事!只是那苗岭阴魔邴浩,多年前即已走火入魔,在苗疆一个地洞深处,半身僵硬,形同活死人一般,不能转动,怎的竟然又现魔迹,并与贤侄相晤呢?此人功力盖世,惟恶行尚不甚彰,且向例不对后辈出手,但也足为他日隐患。贤侄来时,老夫只顾与你疗伤,途中经过均未问及,仅从青儿口中略知一二。楼梯声响,想是青儿做来点心,贤侄数日未食,想必饥饿,且请一面进食,一面详谈吧。”

葛龙骧转眼看去,果见柏青青双手捧着食盘,从楼下走上。刚想起立致谢,心中一转,暗想此是何人何地,小家子气徒足惹人笑话,还是大方为佳,遂含笑说声:“有劳青妹!”

柏青青把食盘放在几上,解掉腰系围裙,嫣然笑道:“龙哥,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有点儿头巾气。一点点事,劳呀谢的,听起来教人好觉生分。你重伤才好,元气尚未全复,不宜油腻,我特地为你下了两碗素面,快来尝尝,我和爹爹也陪你吃上一碗。”

葛龙骧见心上人今日忧烦尽去,笑靥生春,一派爽朗娇憨,风姿绝致,知他父女不拘礼法,喜爱随和,腹中实也想吃,也就不再客气。走过一看,面共四碗,量不甚多,汤作青色,连一点油珠都看不见,面上还堆着不少冬菇、香菌、竹笋所切细丝,颜色甚为好看,休说是吃,看去都令人食欲大动。人口一尝,清香鲜美,毫不油腻,委实好吃已极。

不老神仙诸一涵,内家上乘功力虽已炉火纯青,登峰造极,但未辟谷;一个亦武亦文,风流绝世人物,饮食一途,自亦讲究。故而葛龙骧对于此道,颇不外行。微一辨味,便知柏青青是先用好汤将面下出,然后用隔夜炖好的上佳火腿鸡汤,以极细棉纸,一张张的把汤上浮油慢慢拖吸干净,然后将面调入;再加上笋丝、香菌、冬菇等配料,才能如此清香可口。

所以休看几碗素面,却须隔夜准备,可见对自己情意之深。想到此处,不由抬眼斜睨,恰与柏青青目光相对。柏青青低鬟一笑,葛龙骧虽然倜傥,也不敢在前辈面前过分失仪放肆,赶紧镇摄心神,把奉命下山,途中经过,向龙门医隐一一详行陈述。

龙门医隐柏长青听葛龙骧叙完,说道:“老夫昔年原住这龙门前山,无意中发现此间峰峦湖荡。清秀灵奇,还在其次,主要是却是在此发现一株罕见灵药‘朱藤仙果’。此果若能配以‘千岁鹤涎’,即可炼成一种专解万毒的无上圣药。而侠义道中引为大忌的,那黑天狐宇文屏的五毒邪功,即无所惧了。但发现之时,朱藤仙果尚未成熟,故招族人移居此间,一来开辟这片与世无争的桃源乐土,二来也看护这株仙果,并乘此间与世隔绝,无人滋扰,把‘少阳神掌’的功力再加凝进。但‘千岁鹤涎’是可遇难求之物,直到前年,‘朱藤仙果’已将成熟,鹤涎仍未寻得。哪知无巧不巧,想是天厌妖孽,果熟之日,就在果藤生果之处,发现一堆‘千岁鹤涎’。遂以之慢慢熬配灵药,再有十日,便可功成。适才听贤侄说起,与独臂穷神柳悟非订约崂山之事,老夫觉得你们人手太单,崂山又是四恶老巢,着实可虑!不如在我这‘天心小筑’暂住十日,等我炉内灵丹炼就,老夫与青儿陪你走趟山东,以助昔日故人老化子一臂之力,并也让这般狂傲凶残的妖孽们,尝尝我这多年来精研苦炼的‘透骨神针’和‘少阳神掌’。”

葛龙骧大喜过望,向龙门医隐笑谢道:“老伯仗义相助,小侄感激不尽。但那独臂穷神性如烈火,小侄恐他先到山东,倚仗武功,可能硬闯崂山,独斗四恶,未免吃亏。老伯灵药未成,可否与青妹后行?小侄一二日内体力复原之后,先行赶往山东,以便告知那独臂穷神,已有老伯及青妹相助,请他略候数日,等到彼此会齐,谋定再动,似较稳妥。不知老伯以为如何?再者‘黑天狐’宇文屏名列武林十三奇,但她形相武功,却极少听小侄恩师及师兄们道及。在庐山行前,冷云仙子更一再叮咛,见一黑肤长瘦老妇,务须远避,莫非就是此人?

顷间老伯所云她那五毒邪功,侠义道中引为大忌,想来定具特殊威力。老伯可肯见教,使小侄万一狭路相逢,知所趋避么?”

龙门医隐柏长青,听诸一涵既放门徒下山行道,却连黑天狐宇文屏的五毒邪功均未细加讲解,初觉诧异,猛然想起此少年姓葛。

再与十九年前,诸一涵、葛青霜反目缘由略一对证推敲,心中已自恍然,微笑答道:

“贤侄恐须三日以后,元气方能尽复。我与青儿俟炉内灵丹一就,即行赶往,免得老化子狂性大发,吃了暗亏。此意甚佳,就如此决定。至于那黑天狐宇文屏的五毒邪功,乃她在仙霞岭中得到一册‘五毒真经’以后,搜尽天下奇毒之物,苦练成的五种暗器兵刃及气功,莫不蕴藏五毒。计为‘蝎尾神鞭’、‘飞天铁蜈’、‘守宫断魂砂’、‘万毒蛇桨’及‘蛤蟆毒气’五种,端的厉害无比。尤其是末两样‘万毒蛇浆’和‘哈蟆毒气’,更是防不胜防,当者无救。

所以江湖中人,对她均避如蛇蜴,引为大忌,形状正如冷云仙子所云,是个长瘦黑肤老妇。虽然我已有药可治她五毒邪功所蕴奇毒,但那无边痛苦亦自难当。贤侄功力不逮,万一相逢,还是远避的好。这两日养病闲暇,就令青儿陪你荡舟湖上,略赏我这‘天心谷’中景色,贤侄若爱此间,他年我倒欢迎你来此作久居之计呢。”说罢手捋长须,目注青青,不住微笑。

柏青青何等玲珑,听出爹爹言外有意。当着葛龙骧之面,虽然洒脱,也自微羞,见葛龙骧已把两碗素面,吃得精光,忙借着收碗,走往楼下。

葛龙骧先未听出,忽见柏青青好端端的星目电闪,瞟了自己一下,顿时脸泛霞红,低头收拾碗盏,走往楼下。心想青妹大方已极,怎的忽现娇羞?略一寻思,猛然会意,不由得喜心翻倒,知道眼前这位未来泰山,已然暗透口风,雀屏中选。将来只要恩师点头应允,自己与柏青青便是一对神仙眷属。

人逢喜事,倍显精神。葛龙骧心花怒放,应对如流,无论书剑琴棋、武功文事,均有奇言。龙门医隐柏长青对他简直越看越爱,越听越好,深觉此子倜傥俊奇,丰神绝俗,足为爱女匹配。老少二人契洽无间,一席清谈,葛龙骧又得了龙门医隐掏心窝子的不少内家上乘精微奥义。

携手花前,并肩月下,荡舟湖上,笑傲峰头,这数日间,葛龙骧与柏青青是形影不离,双双厮并。

柏青青心疼情郎,把爹爹采尽三山五岳灵药,辛苦炼就的“太乙清宁丹”和“益元玉露”,也不知给葛龙骧吃了多少。神医妙药,世人一滴难求,葛龙骧吃了这么多,元气不但早复,较前更盛。晃眼三日,想起独臂穷神柳悟非性情太急,无助堪虞,虽与柏青青如胶如漆,难舍难分,但赴约诛邪,替天行道,终究是正务。何况不过几日小别,只好把儿女私情先撇一旁。

这日黄昏,在水阁之中,葛龙骧提出明日辞行之意。龙门医隐毫未挽留,正色说道:

“贤侄不为私情而误公义,确实难能。少年英杰气度胸襟,果然不同流俗,足慰我望。炉内解毒灵丹,此时正在紧要,明日清晨命青儿送你,不必再来见我辞行。至多七日,我父女必然赶赴崂山。贤侄带信给我那独臂故人,就说他昔年老友,率女驰援,请他暂勿轻举,等人手到齐,筹策而动。”

葛龙骧唯唯应诺。当夜晚间,柏青青送来一叠五色冰纨,葛龙骧接到手中,只觉轻如无物,方待问话,柏青青已先笑道:“龙哥怎的不识此物,这不就是你奉冷云仙子之命,来向我爹爹取回昔日寄存的‘天孙锦’么?此宝乃天蚕丝所织,宝刀宝剑所不能伤,各种暗器与寻常内家掌力亦不足惧,妙用甚多。爹爹因我十四五岁即常常出山行道,放心不下,故将这‘天孙锦’与我贴身穿着。龙哥明日远行,特地与你送来,睡前可穿在小衣以内。崂山四恶毒辣凶残,举世无出其右,龙哥有此宝在身,小妹就放心多了。我随爹爹同行,自有照应,无需此物,何况又是冷云仙子指明要赠给你,千万不可为我担心,而不肯收受呢。”

葛龙骧见理由一齐被柏青青占住,无法再推。那“天孙锦”虽然霞光灿烂,但柔软绝伦,不知怎有那等妙用。忽然想起悟元大师那柄匕首,遂自怀中取出,向柏青青笑道:“青妹如此深情,龙骧只得如命。这柄匕首,乃秦岭天蒙三僧中的悟元大师遗物,吹毛立断,削金切玉,送与青妹以作防身之用吧。”

柏青青接过一看,那匕首色如灿银,锋刃之间,隐隐如腾云雾,知非常物,入鞘揣向怀中,嫣然笑道:“二人同心,其利断金。龙哥深意,小妹矢不相忘。明日还须长途跋涉,应该早点歇息,我不打搅你了。”身形一晃,闪开葛龙骧伸出的右手,柳腰微摆,几个春风俏步,便到东面闺房,朝葛龙骧回眸一笑,随即闪身人室。

葛龙骧为她这种娇憨情态,悠然神往。如言把那件“天孙锦”

穿在贴身,果然犹有余温,香泽微闻,欢然寻梦。

次日清晨,龙门医隐柏长青正在静坐用功,守炉炼丹。因昨夜有言,葛龙骧不敢惊扰,由柏青青亲自操舟,送出水洞。

虽然小别,也足销魂。一双情侣,自然免不了又是一番旖旎缠绵。葛龙骧坚请回舟,柏青青哪里肯依,一直送他攀登绝壑,又恐怕他把路走错,一送再送。到达伊水岸边,对面就是那片竹林,柏青青眼眶微润,黯然说道:“龙哥!你来从此来,去从此去!聚是欢情,别成愁绪!武林十三奇中,除黑天狐外,就数崂山四恶凶狠刁残。龙哥虽然已有‘天孙锦’至宝防身,但不知怎的,小妹依然总是放心不下,务望千万不可气傲好胜,与那一辈子死不服人的独臂穷神柳悟非轻举妄动,以免远人含忧!好在不出七日,爹爹和我定然赶到;那时人手稍多,功力长短之间也有照应,或明或暗申讨四恶,就不足虑了。”

葛龙骧与柏青青本在挽手同行,见她满面愁色,心中甚为感动,把手一紧,笑道:“青妹深情,龙骧铭刻肺腑。我要独自先行,就是怕那独臂穷神性急坏事。那崂山四恶中的冷面天王班独,在华山我已会过,他那震慑江湖的‘五毒阴手’,并不比我这学而未精的‘弹指神通’高出多少!何况这些日来,我又得了老伯不少的教益,并承独臂穷神柳悟非传授了他独步武林的‘龙形八掌’。冷云仙子所赐‘天孙锦’尽可护身,恩师秘传的‘天璇剑法’也尚能克敌;再加上我必定谨遵老伯和青妹的谆谆嘱咐,俟人齐谋定而动,青妹怎的还不放心?

你送我太远,老伯功课完毕,必定悬念,快快请回。七日小别,瞬即重逢,何须如此着急?

对岸竹林,是我日前来路,为纪念我俩初逢,及让青妹看看我近日功力精进,以便宽心,我再试试这‘一苇渡江’身法。”

说罢,从身畔树上折下一根较粗树枝,向河中抛出四五丈远,身形却用“龙形一式”平着蹿出。飞到河中,足尖微点所抛树枝,一个“潜龙升天”,双臂一抖,竟然拔起三丈多高,在空中稍一转侧,改成头下脚上,身躯微一屈伸,“天龙御风”,真象一条神龙一般,便向对岸飞落。

他这一蹿一拔一屈一伸,用的全是独臂穷神柳悟非所传的“龙形八式”,再加上绝顶轻功“凌空虚渡”,果然神妙惊人,把那宽约十丈的长河,名副其实地“一苇飞渡”。

柏青青见他有些功力,芳心大慰,不住地朝着对岸,挥手示意。

葛龙骧休看方才说得嘴犟,其实这样一个美拟天人的红颜知己,虽然小别,心头酸酸的也满觉不是滋味。人虽过河,哪里舍得就此走去,两人就这样的隔河对望,痴痴延停。

良久以后,还是葛龙骧见柏青青不住以巾拭泪,并还眼望大树,竟似也要折枝渡河,知道委实不能再留,这才长叹一声,咬牙跺脚,飞入竹林,沿河而去。

柏青青芳心似碎,泪眼相望,直到葛龙骧形影皆无,才满怀凄凉独自踅转。边行边想,自己也着实太痴,顶多数日,爹爹灵药炼成,驰援情郎,从此便可长相厮守,行道江湖,神仙不羡!怎的此时就这样放他不下。想着想着,不禁破涕为笑,空山无人,也自觉娇羞,足下加快,驰回水洞。

她想的原是不错,但好事多磨,古今亦然。等龙门医隐柏长青父女赶到山东,葛龙骧已遭魔劫,一切如火如荼的诡奇情节,渐渐展开。柏青青和葛龙骧这一对英雄儿女,不知要历尽多少离合悲欢,才得花好月圆,但这些都是后话,暂时按下不提。

且说龙门医隐柏长青用那百年难遇的“朱藤仙果”,配以“千岁鹤涎”所炼的解毒灵丹,不知怎的比预计略为迟缓,直到葛龙骧走后的第八日,炉火才告纯青。柏青青早已心急难耐,连忙帮着爹爹,收拾一切。龙门医隐把“天心谷”中事务交代族人,告以此去率女江湖行道,归期未定。谷中百物皆备,无故不可出山,以免万一生事,能手不多,稍一应付不来,便成巨变。

安排既定,龙门医隐柏长青长衫便履,肩负药囊,手中提着一柄用“天心谷”中特产的“铁竹”所作药锄。柏青青外号“玄衣龙女”,就因她性喜穿黑。此刻还是用一块黑帕拢住乌云,足登红色小蛮靴,一袭紧身黑衣,再加手挽一件黑色披风,上下皆黑,越发显得蛴粉颈,雪肤花貌,美艳撩人。仍由小童柏天雄驾舟送出水洞。

父女二人离却龙门,奔向洛阳,取道开封、徐州、连云港等地,沿海赶往崂山。

一路疾行,由豫入苏,到连云港,已是海边。此处虽在江苏省内,已离山东不远,稍北的安东卫便属鲁境。柏青青虽自十四五岁已出山行道,但龙门医隐严令告诫,不准远行,足迹总在中原一带。

此刻大海就在目前,一望无边,波涛壮阔,胸襟自甚爽畅。但离崂山越近,却越是心中不安,总觉得葛龙骧会不听叮咛,冒险犯难似的。边行边向龙门医隐说道:“爹爹。怎的女儿自入山东境内,心神老觉不安,我葛师兄不会出什事吧?”

龙门医隐随口笑道:“那是你过分因念你葛师兄所致。我看他少年老成,举止持重,既明利害,哪会轻身犯险。倒是已入山东,崂山即日可到,我们‘武林十三奇’中,除不老神仙诸一涵、冷云仙子葛青霜及苗岭阴魔邴浩超群逸伦之外,其余诸人武功互有长短,均在伯仲之间。崂山四恶轻不离群,声势最大。逍遥羽士左冲、冷面天王班独、八臂灵官童子雨和追魂燕缪香红四人,个个俱是一身出奇功力,尤其是心狠手辣,无与伦比。你爹爹虽然在“天心谷”埋首十年,怎知道人家不也在精研苦练,劲敌当前,他们又是以逸待劳,人多势众,占了便宜。所以此去崂山,凡事均得由我与你柳伯父出面,你和你葛师兄听命而行,不许妄动。”

柏青青把小嘴一努,说道:“爹爹就是这样小心过度。听我葛师兄说,柳老化子的‘龙形八式’和‘七步追魂’,威力至大。再加上爹爹的‘透骨神针’和‘少阳神掌’,我就不信打不了这群凶神恶鬼。

就是女儿也正想斗斗那追魂燕缪香红呢。”

龙门医隐正色叱道:“青儿怎的如此不知天高地厚。那缪香红何等淫凶毒辣,各种迷香暗器及追魂十二燕,武林中人闻名丧胆,岂是你所能敌?你再若这样的不听话,妄自逞能,我便立时回转天心谷,不再管此事了。”

柏青青哟了一声,说道:“谁不知道‘诸葛阴魔医丐酒,双凶四恶黑天狐’,论哪一点,这崂山四恶也得差着一段。盖世神医龙门医隐的女儿,会怕迷香暗器?传将出去,武林中人不笑掉大牙才怪!我葛师兄奉他恩师与冷云仙子之命,请爹爹在诸、葛二老乾清罡气的功行未了之前,先行剪除诸邪党羽,造福江湖,主持公道。

崂山之事,管不管全在爹爹,女儿是非要看看那追魂燕缪香红的‘追魂十二燕’,是怎样的追魂夺魄不可。”说罢,香肩一伏,柳腰一摆,竟施展轻功,向前猛赶。

龙门医隐父女来路,系在山西背海一面。到达山脚,天已昏黑。在一村店之中略进饮食,盥洗风尘。依了龙门医隐,歇息一宵,明早再人山打探。柏青青心急如焚,逼着爹爹连夜探山。

龙门医隐知道爱女心系葛龙骧,拗她不过,遂取出一锭纹银,赏给店家,随口问道:

“店家,前几日间,可曾看见一位凤目重瞳、长身玉立、背插一杵一剑的少年公子,与一个独臂老化子,过此入山么?”

山野小店,极难遇着这样慷慨的过客,数十文店饭所费,出手就是十两纹银,哪得不欣喜欲狂。店家暗道自己连日福星照命,所遇皆是这样大方人物,惟恐侍奉不周,客人怪罪,忙躬身笑颜答道:“你说的那位老人家,可是只剩一条左臂的么?这位老人家衣服虽然穿得破旧,却不是那乞讨花郎。在小的店中住了三日,把我们养来下蛋的十几只肥鸡,和准备过年喝的两坛陈年高梁酒全都吃光以后,说是等人等得不耐烦了,前天才走,丢下一锭五十两的大元宝,作鸡、酒、店钱。赏赐太多,小的夫妻几年也浇裹不完,至于您说的什么凤目重瞳的少年公子,那独臂老人家也曾问过小的,却始终未曾见过。”

柏青青一听店家之语,芳心益自忐忑不宁,暗想葛龙骧先行八日,怎的踪迹杳然,究竟是已经失陷崂山,还是路上出了变故?越想越急,逼着爹爹,把行囊放在店内,立时入山。

山居之人,为御虎狼,大都练过两手,这店家一看龙门医隐柏长青父女神情,便知会武。

见他们准备人山,凑上前去巴结笑道:“这崂山之中蛇兽颇多,二位尊客看来虽会武功,若要逛山,最好白天才妥。尤其那临海一边的‘大碧落岩’一带,千万不可前去。”

龙门医隐柏长青,谢过店家照应,笑说不妨。手执铁竹药锄,与柏青青二人飘然出得店门,转过山角,四顾无人,双双展开轻功,直扑崂山深处。

行出约有六七里路,柏青青问道:“爹爹!此地以前可曾来过,这座崂山幅员不小,万壑千峰,到哪里去找四恶居处?”

龙门医隐答道:“来是未曾来过,但闻得四恶巢穴所在之地,名为‘大碧落岩’。适才店家也曾提到,是在海边。我们只要把那临海诸峰,一座座地排搜过去,哪怕搜他不出。”

说话之间,攀援又已不少。此间山路,极为陡峭逼人,甚是难行。父女二人走到一处峰腰,突然左前方隐隐传来一阵低沉喘息之声。二人同时一惊,刚待驻足细听,喘声已息。

龙门医隐父女略一徘徊,方想举步,喘声又起。这回心神专注,听得较真,是从左前方十数丈处,一片茂密松林之内发出。声本来极低,但因夜静山空,柏长青父女又均系内家高手,神宁气静,耳聪目明,不然也就难以听出。

龙门医隐二次闻声,略一凝想,对柏青青附耳低低说道:“青儿,你听得出么?林内之人是个内家高手,正用上乘功力‘莽牛气’,自行疗伤。敌我未分,你不准轻举妄动。”

柏青青灵犀一点,专注情郎,听爹爹一说林内有人受伤,不由得又想到葛龙骧身上。末后两句也未听清,双肩微晃,飞身便起,两个纵落,已近松林。娇躯刚刚往下一落,林内一声怒叱,呼的一阵劈空劲风,带着被掌风扫断的枝松针,向柏青青迎头打到。

玄衣龙女轻功最是擅长,双足刚刚及地,掌风已到胸前。因见来势过于劲急,不肯硬接,一个“风飘飞絮”,人起半空,倒挥双掌,藉着那股劲风,借力使力,一退两丈。危机虽然脱过,但已惊心。

暗忖林内何人,这种内功劲气,竟似不在爹爹之下。

龙门医隐柏长青,见爱女冒失纵出,情知不妙,跟踪赶到,柏青青业已脱险,同时听得那怒叱声,已知林内何人。刚朝柏青青微一摆手,林内“哈哈”一声怪笑,走出一个蓬头散发、满面油泥的独臂老年乞丐,果然正是自己忖度中人,昔年旧友,独臂穷神柳悟非。

柳悟非突见龙门医隐,微怔片刻,怪笑一声说道:“柏老头,老化子三到龙门,你举家他往,这十几年间,藏到哪里去了,夜入崂山,难道你也和那四个恶魔,有什么过节不成?”

龙门医隐微笑说道:“多年不见,老化子的火爆脾气,一丝未改。我和崂山四恶,有什过节?迢迢千里,率女驰援,还不是怕你这老化子单掌难敌八手。不想你不但毫不感激,一见面不分青红皂白,对我这小女,就来上这么一招‘七步追魂’,难道这就是你对远来故人之道么?”

柳悟非把怪眼一翻道:“这就奇了!老化子要斗崂山四恶你是怎么知道?我就不信你这老怪物,遁迹了十多年间,学会了阴阳八卦不成。至于你这女儿,一掌‘七步追魂’不会白挨,老化子传她三招‘龙形八式’,老怪物!你说抵得过么?”

这时柏青青也已走过,略调真气,未曾受损,向独臂穷神柳悟非裣衽施礼,芳唇微启,欲言又止。

龙门医隐睹状会意,笑向柳悟非道:“什么‘龙形八式’和‘七步追魂’,老化子你且莫卖弄你那几手看家本领。我来问你,好端端的放着小客店的肥鸡白酒不吃,跑到这松林之内,练起‘莽牛气’来。是不是你已经恃强逞狠,独探四恶老巢,吃了什么亏了?还有你那新交小友葛龙骧,八日之前,就先来此处找你,可曾见到没有?”

独臂穷神柳悟非,哦了一声,说道:“我说你这个老怪物,缩头不出的十几年间,真学会了什么通天彻地之能,鬼神不测之妙,会凭空地来到崂山,与老化子打个接应。原来葛龙骧那小鬼,对我说奉师命有事去龙门,是去找你。老化子的性格,你所深知,虽然我与葛龙骧约期两月,但一想起我那三个和尚朋友,片刻难安。一闭上眼,就像是站在面前,要我替他们报仇雪恨。老化子一生恩怨,大半是为人而结。实在忍耐不住,略微提前来到崂山,在小客店吃了三天别具风味的烧鸡村酒。鸡虽肥美,酒却太差,等到鸡、酒都被吃光,葛小鬼仍不见到,老化子不耐再等,这才独探崂山。”

“哪知崂山四恶的一头一尾,逍遥羽士左冲和小淫妇追魂燕缪香红,均已外出,只剩下那罪魁祸首冷面天王班独和八臂灵官童子雨二人在山。老化子见机不可失,现身叫阵,班独老贼不服,先行动手。拼斗到两百招外,老化子已然略占上风,不料八臂灵官童子雨恬不知耻,竟然加入联手对敌。四恶功力精进甚多,远非昔比。

这一来老化子以一对二,虽仍不致败,取胜亦难。又是三百招过去,依然秋色平分。老化子打出怒火,叫足混元真气,护住周身,不顾八臂灵官童子雨的袭击,猛扑老贼班独一人,给他来个硬打硬撞,‘七步追魂’换了他一掌‘五毒阴手’,方才退走。”

“可惜的是,八臂灵官童子雨从旁牵制,老化子又真不屑与班独老贼并骨,不然那一掌足够制他死命。但就这样,总也够老贼将息上个十天八日。老化子打人不顾己,少不得也受些震动,来此自行疗治,不想却碰上你这个老怪物。这一来想是天厌妖孽,老化子自用‘莽牛气’疗伤,约须三日才能复原,你这老怪物人称神医,总有几手。快把老化子早些治好,立时再上四恶老巢的大碧落岩,趁着一恶受伤、两恶未归之际,把班、童二贼宰了,就在他们贼窝里,吃些贼酒贼饭,等那恶道和小淫妇回来,出其不意,一齐弄死,以为世人除害如何?”

柏青青心急的就是葛龙骧的踪迹,听独臂穷神柳悟非说了半天,还未提及,不由急道:

“柳伯父!我葛师兄你到底是见着没有?”

独臂穷神柳悟非见柏青青这等情急,眼珠一转,会过意来。他素来滑稽玩世,毫无老幼尊卑,礼教之束,对着柏青青端详至再,竟来了纵声长笑。笑得柏青青满面红云,恼又不是,急又不得。柳悟非笑完说道:“姑娘!老化子别的本领,不敢说能胜过你爹爹,但我闯荡江湖,阅人之术,尚有自信。葛龙骧那小鬼,忠厚老实,一生逢凶化吉,遇难呈祥。而且耳轮甚厚,后福必然极好。你们说他先行八日,还未见到,想是途中遇事。姑娘但放宽心,我保他凡事无碍,你可信得过老化子么?”

柏青青听葛龙骧下落不明,芳心益急,柳悟非几句空言,哪能对她有所安慰,虽然不好再说,黛眉深颦,愁容已现。

龙门医隐一样关切,但他医家讲究望闻问切,对于相人之术,目亦略通。想起葛龙骧果是福厚之相,眼前事要紧,只得暂时撇开。遂为柳悟非略诊脉相,便即笑道:“老化子逞强拼敌之事,下次再不可为。你挨这一下‘五毒阴手’,虽仗童子功混元力护身,无甚大碍,但真气颇有微丧。先服我‘太乙清宁丹’一粒,回转小店,我再助长你本身真气走完‘九官雷府’和‘十二重楼’,龙虎一调,便可痊愈。明日晚间,就依你之言,先捣魔宫,然后再查访葛龙骧下落便了。”说完取出一粒灵丹递过。

独臂穷神柳悟非知龙门医隐医道当世第一,哪得不服,接过灵丹咽下,略俟药力行开,三人起身回店。店家因客人赏赐大方,极意巴结,夜深犹自烧滚茶水相待。见三人同来,喜不自胜,先向柳悟非笑道:“小的猜到老爷子,回来时可能仍到小店,特地远往三十里外,弄来几坛好酒,又买了十只肥鸡,就候着孝敬您呢。话可说明,您要再给钱,可就不敢收了。”独臂穷神柳悟非微笑相应,时已不早,各自安歇。

柏青青次日醒来,见爹爹榻上空空,人已不见。盥洗过后,走到隔室,却见龙门医隐柏长青和独臂穷神柳悟非二人,盘坐榻上,左右掌互抵,各自闭目行功。听得柏青青入室足音,独臂穷神正返虚人浑,物我两忘,毫不为动;就连龙门医隐也只微开双眼,看了柏青青一下,未作言语,微微摇头。柏青青知道爹爹正用本身纯阳真气,相助独臂穷神疗伤,惊扰不得,连忙退出,顺手带上房门。由店家煮来鸡汤馄饨,就在门口桌上,一面进食,一面为二老守卫,不许店家打扰。

时到辰末,房内传来独臂穷神柳悟非的一阵哈哈狂笑,笑声之中,二老相继走出。

柳悟非神光焕发,一出房门,就嚷肚饿,催着店家烧鸡烫酒,并向龙门医隐笑道:“老怪物幽谷埋首,果然有些门道。说句老实话,当年武林十三奇排名次顺序,‘医’在丐前,老化子着实不服,真想找个机会,和你斗斗。但刚才你用本身纯阳融合老化子的真气,周行于‘九宫雷府’和‘十二重楼’之间,老化子在功成之前,曾略为迎拒,已然试出老怪物果然胜我。虽说老化子略受伤损,元气新复之际,你未免略占便宜,但胜我半筹,老化子已自心服你了。”

龙门医隐闻言不由失笑道:“老化子。不怪人说,你委实难缠。

连和治病的大夫也要较较功力,真叫笑话。你那身童子功混元力,方今武林之中,除了‘璇玑双剑’诸、葛二老与苗岭阴魔以外,还有何人能够胜你?柏长青虽蒙抬爱,却不敢相承。替人治病,我比你强,但你那些什么‘龙形八式’、‘七步追魂’,我可有点招架不住。

多年老友分甚强弱,老化子的气量如此偏狭,实在该打。”

独臂穷神把怪眼一翻说道:“老化子纵横一世,服过谁来?不想你这老怪物,竟还不识抬举。诸、葛不谈,你说那邴浩老魔难惹,我偏要找个机会斗给你看。老化子倒有个较量你我功力绝妙主意在此,你看,店家鸡酒俱已备齐,吃饱了,睡上一场痛快好觉,到晚来,齐闯大碧落岩,拿崂山四恶来作我们比赛对象。谁先宰掉一个,就算谁高。你看这样比法,可新鲜别致么?”

龙门医隐柏长青笑骂道:“好一个新鲜别致的一石二鸟之计。

老化子竟然还会如此滑头,借着比试为名,叫我老头子替你拼命杀贼。老化子你尽管放心,我父女千里远来,为的什么?你不用来上这一套花言巧语,既自居侠义,锄恶诛邪,责岂旁贷?至于争名斗胜之念,不是我自吹,忘之已久,不必再提。倒是你元气虽复,那‘十二周天’还是费些工夫再运行一遍的好。因为被你前晚一闹,四恶轻不离群,可能逍遥羽士左冲与追魂燕缪香红得讯赶回老巢,则以四对三,青儿功力又逊,今晚之战,未必能轻松如意呢!”

柏青青见二老互相谐谑,自己又插不上嘴,颇觉气闷。好不容易盼到天黑,三人均已养精蓄锐。柳悟非这回倒真老实起来,果然听从龙门医隐之言,整个下午都用内家坐功调匀真气,运转流行于本身“十二周天”之间。这种内家上乘妙诀,对于复本培元功效最大。老化子行功完毕,恰已黄昏,果然周身轻便舒畅,气旺神和,天君通泰。

店家掌上灯来,独臂穷神对龙门医隐父女说道:“此去‘大碧落岩’,路程尚不算近。

我们此刻就走,赶到地头略事歇息,探明贼势,正好动手。”

龙门医隐点头应诺,柏青青更是早已心急。三人因连日言谈举止,均不避店家,故已无庸隐讳,就在店内,结束停当。柏青青玄色紧身劲装,背插长剑;龙门医隐手执药锄,依旧长衫便履;独臂穷神柳悟非则不论九夏三冬,都是那件从来不换的百结鹑衣,他向来不用兵刃,此行虽然往斗强敌,却依然空着独手。

出店上山,攀登里许,独臂穷神柳悟非兴发长啸,展开绝顶轻功,宛如踏空飞行,单挑那峭壁悬崖,奇险之处落脚,但却又稳又快。只见他右边大袖郎当,随风飘舞,身形如急箭离弦一般前行。

龙门医隐见老化子大显本领,拈须微笑,长衫飘飘,意态悠闲,始终与独臂穷神保留一肩之差,一同前进。

两位当代大侠、武林双奇,这一有意无意的略现功力,可把后面的柏青青气得樱唇高噘,心中一百二十个不服。暗想连爹爹算上,我倒要看看你们这些武林十三奇呀奇的老辈英雄,到底有些什么了不起的惊天动地、超人绝学,银牙一咬,用尽功力,伏身猛赶。

真也亏她,柳、柏二老那飞快的身形,也不过始终甩她个三丈左右。

攀登一座高峰,三人均觉身上一凉,一阵海风过处,眼前已是万顷碧波。二老神色自若,柏青青虽然不再落后,但她在深山凉夜海风砭骨之下,身上依然香汗微微,喘息未定。

独臂穷神柳悟非,对她一挑姆指,赞道:“好姑娘!方才这样蹿山越涧的走法,脚程能跟得上你爹和老化子的,莫说你这样的红妆少女,就是武林健者,屈指细数,能有几人?老化子向来不大说人好话,尤其是一干年轻后辈,不是见了人拘谨得像一条磕头虫,毫无骨气,就是连毛手毛脚还未学到三成两成,便已目空四海。惟独你和葛龙骧那小鬼,老化子看着真叫对眼。英雄俊拔、不亢不卑、威风祥麟,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双两好。这段姻缘,老化子要是不出点力,苍天不灭我十年寿那才怪。我已看出你爹爹那个老怪物,已然千肯万肯。老化子一诺千金,崂山事了,必定上趟涵青阁,找诸一涵那老穷酸,要盅冬瓜汤喝。”

柏青青再也想不到,这独臂穷神好端端的,竟当面锣对面鼓的,要替自己做起媒来,两朵红云刚上双颊,独臂穷神正色说道:“这样又不好了,说正经话,害的什么羞?哪一个能像老化子这样,光为练功,就断绝后代。你顺着我的手看,左前方突出海中,灯光隐约的那座最高峰头,便是大碧落岩。你葛师兄是否已陷贼巢,抑还未到,一探便知。你父女快来,老化子先行一步。”

话音落处,独臂穷神柳悟非的身形,已在四五丈外。

龙门医隐父女,仰见那座大碧落岩,甚称峻拔,高越群峰,并向海中突出。近岩顶一带,灯光高低参差,隐约于丛树之中,看来房舍竟不在少。二人此刻哪还有心浏览景色,龙门医隐做事仔细,先把四周退路,略为打量,便要柏青青施展轻功,直扑大碧落岩。

二人赶到岩脚,独臂穷神柳悟非已到半腰。陡然眼前黄光一闪,知是岩上守卫发现有人,用灯光照射。本意明攻,遂未理会,依旧攀登。说也奇怪,那灯光竟不再照,也无人加以阻挡袭击。此时独臂穷神踪迹已杳,柏长青暗地搜查几处房舍,所见俱是些四恶徒众下人,但个个神色安详,似不知有人侵扰。

龙门医隐眉头一皱,向柏青青附耳说道:“独臂穷神名震天下,既然千里寻仇,岂会一次即行罢手?四恶明知必有再举,何以不加防范?实有可疑。固然知道来者必是武林中一流高人,徒众动手,平白送死,乐得故示大方,也有可能。但必须防他们另有毒计奸谋,这峰头寸土尺地,都无异虎穴龙潭,你不准离我身边半步,免得我面对强敌之时,分神碍事。”

柏青青初生之犊,岂畏猛虎,口虽应诺,心头未以为然,举手朝东一指,轻声说道:

“爹爹,那面那座高大厅堂灯火辉煌,何不前往一探?”

龙门医隐顺从爱女之意,双双飞身丛树,隐蔽前进。到达离大厅丈许之处,恰好有一株参天古树可以藏身,所以龙门医隐就在此间暗观动静。但柏青青耳朵甚聪,听出厅内谈笑之人,有一女子在内,不时格格娇笑之中,似有“葛龙骧”三字隐约入耳,这一来,她哪里还能按捺,也不向龙门医隐招呼,一个“俊鹘凌云”,冲天便起,扑向厅房。

刚临切近,突然自厅房檐下,黑暗之中,伸出满头乱发的一张人面,正是那位独臂穷神。

柏青青见他早到,半空中猛提真气,轻轻落下,龙门医隐也已赶到。因怕屋面易被来往之人发现,三人一同藏身檐下,用足勾住屋椽隙间,将身倒挂,用舌尖慢慢湿透纸窗,微微拱破。

一看室内上首榻上,盘坐一个黑衣瘦小老头,面容苍白,似在运功;榻下几旁,却分坐着一个道装巨人,一个身穿百褶红裙,年约二十七八,貌相颇美的妖媚少妇。

榻上老头向少妇说道:“四妹赶回再好不过,大哥今夜亦可回山。我等四人聚齐,柳老化子再来时,叫他好好地尝上一尝五毒阴手的真正滋味。”

窗外的龙门医隐,在崂山四恶之中虽只会过大恶逍遥羽士左冲一人,但余人形貌却耳熟能详,知道榻上老头就是冷面天王班独。老化子所言不差,班独受伤果不大轻,听他话音,若想元气恢复如初,尚须数日。想至此间,已见那红衣少妇追魂燕缪香红,媚笑一声,答道:

“二哥,那柳老化子平素目空一世,但对我们兄妹寻隙,他倒也未敢过分大胆。据小妹所知,老化子还有帮手在后。洛阳龙门隐居的那个老鬼不知怎的,竟也跟来作怪。最可笑的他们还有一个前行少年,叫做什么葛龙骧的,才到开封,便被我路遇擒住。本想当时杀却,偏偏无巧不巧地碰上了那位风流教主摩伽淫尼,千姐姐万姐姐地硬求得我将那葛姓小鬼,送与她销魂几日,采尽元阳之后,负责凌迟处死,提头见我。此刻那葛小鬼,想来正在作那死前欢娱。

仙霞岭天魔洞中,定然无遮大会,欲死欲仙,参禅欢喜……”

说到此处,追魂燕倏然似有所觉,回身叱道:“窗外何人?夜入我大碧落岩,追魂燕缪香红敬迎大驾。”她这里话方出口,窗外震天般的一阵哈哈狂笑,跟着硖然几响,四扇窗框被老化子独臂穷神柳悟非的掌力击得木裂纸碎,四散飞扬。一个手执药锄的长衫便履老头,正与柳悟非二人,当窗而立。

八臂灵官童子雨与追魂燕缪香红,双双起立,手指来敌刚待发言,龙门医隐身后突然转一个玄衣美女,柳眉倒剔,杏眼圆睁,一声娇叱,双手一扬,两蓬银光针雨,分袭厅内三人。

三恶因龙门医隐与独臂穷神均是武林中第一流侠义道中人物,动手过招,向来明面对敌,人既现身,绝不暗算。正待答话,哪里防到还有这么一位本来行事就随心所欲,不顾江湖过节的娇纵女侠。此刻闻得情郎噩耗,更是怒火冲天,见面便下煞手。两蓬龙门医隐十多年深山苦炼的透骨神针,宛如光雨流矢,把三恶身形一齐笼罩在内。

八臂灵官童子雨,运用内力轻功,连挡带躲,虽然弄了个手忙乱,算是尚未受伤,但那位肇事根苗的冷面天王,却一声闷哼吃了大苦。

原来童、缪二人,见柏长青、柳悟非在窗外现身,双双站起准备答话,躲避自然较易,冷面天王班独则不但内伤未愈,又是盘坐在榻上用功。柏青青右掌中的一把透骨神针,整个的招呼了他。事出不意,如何闪法?万般无奈,勉强提气,左臂引袖一拂,打出一阵劈空强风,想把飞针震落。

不想龙门医隐此针,乃是特为除他兄弟而炼,专破内功真气,厉害非常。柏青青真力稍弱,班独袖风过处,倒也被他震落半数以上,但终是内伤未愈,功力不足,仍有四五根神针透衣而人,俱中左臂,冷面天王微哼一声,猛然离榻跃起。

龙门医隐怕三恶骤下毒手,爱女难免受伤,伸手忙把柏青青拉回身后,戟指三恶,朗声说道:“老夫十多年来遁迹深山,本已不问世事,无奈尔等所作所为,过分伤天害理,神人共愤。这才与柳兄联袂北来,欲为世人除害。今日左冲不在,班独中我透骨神针,亦仅一日活命。剩下童、缪二人,不堪一击,况我等另有急事待办,姑且暂免刑诛。左冲归时,可告以两月之内,柏长青与柳悟非将再上崂山,替天行道。”

龙门医隐说完,见崂山三恶均默不出声,仅各把一双凶睛,瞪得似要冒出火来。知道四恶纵横江湖,何尝受过这等欺凌,无奈眼前自忖力所难敌,只得强忍。江湖中除“武林十三奇”,近十年间,又出了两个穷凶极恶人物,人称“北道南尼”,“北道”名三绝真人邵天化,“南尼”就是适才缪香红口中所说仙霞岭天魔洞的摩伽淫尼。

此人最擅“素女采阳”采战之术,葛龙骧竟然落在此尼手中,后果简直不堪想象。仙霞岭在闽浙赣交界之处,离此甚远,必须星夜驰援,丝毫迟缓不得。倘或略有失闪,不但爱女必然痛不欲生,诸一涵及葛青霜面前,自己和柳悟非二人也无颜交代,哪里还肯在此久留。

何况万一逍遥羽士左冲回山,一番恶战,最少打上两天才得解决。所以趁崂山三恶势穷力蹙,蓄怒无言之际,拉住柏青青,朝独臂穷神柳悟非互使眼色,一齐退去。

追魂燕缪香红目送三人走后,银牙一咬,顿足说道:“好!你们两个狂妄老儿,姑奶奶叫你们跑趟冤枉长路,尝尝我那摩伽妹子‘天魔妙舞’和‘六贼销魂荡魄仙音’的厉害。”

说完,转面对班独问道:“听柏长青老贼说得那等厉害,似非虚语,二哥觉得左臂伤势如何?”

冷面天王班独何等人物,一中透骨神针便知不妙,肩头要穴早经自闭,主意业已打好,闻言一声狞笑道:“几根针伤,算得了什么。

愚兄一时大意致中暗算,我不把柳老化子和那女娃挫骨扬灰,难消我恨。三弟,把你身边灵药取出备好,为我止血。”

说完,翻手抽出壁上所悬长剑,追魂燕缪香红一声惊呼。剑光闪处,好狠的冷面天王,竟自行活生生将一条左臂,齐肩砍断。八臂灵官童子雨听二哥叫自己备药止血,已知他要舍臂求生。龙门医隐柏长青善者不来,所炼神针,既敢行前夸出大话,必非普通药物能解,除此以外,确似别无法救。衡量轻重,遂未相拦。等他左臂一落,八臂灵官童子雨的一包上好拔毒生肌伤药,立时敷上伤口,并即时为之包扎。

班独真不愧“冷面天王”之称,自断一臂,依旧神色自若,丝毫未变。包扎停当,又服下两粒灵丹,由童子雨、缪香红两人,陪回静室安歇。童、缪也各自回转所居之处,暂时不表。

再说龙门医隐柏长青父女与独臂穷神柳悟非三人,退下大碧落岩,赶回所住小店。一路之上,柏青青听爹爹和独臂穷神谈话中,透露淫尼摩伽的各种狠毒淫行,芳心犹如刀绞。回店取得行囊,老少三人毫未休歇,连夜离开崂山,扑奔闽浙边境。

往返奔驰,时已不早,行约六七十里,已是翌日清晨,恰好路过一处集镇。三人昨夜迄今,未进饮食,均觉腹饿,遂就一家小店略用早点。此处依然离海不远,龙门医隐遥眺海上翻腾巨浪,忽的心中似有所触,回头向独臂穷神问道:“我虽然遁迹深山,约略似闻那摩伽淫尼,因所作所为太犯江湖大忌,并也略为忌惮我们这几个老不死的,故而足迹向来不履中原,只在闽粤一带为非作恶,怎的此次会跑到开封,向追魂燕缪香红要起葛龙骧来?再者崂山四恶列名武林十三奇,功力虽比你我稍逊,但数丈以内金针落地,亦当立觉;青儿轻功虽过得去,尚还未到飘絮无声的最高境界,古树腾身,落在厅屋,班独等三恶在内,焉有不知?

老化子你仔细思维,我们隔墙所闻,莫非有诈?”

独臂穷神柳悟非,闻言怪眼连翻,略为思索,猛的拍案叫道:“老怪物所言不差,慢说尚未听说摩伽淫尼到过中原,就是那追魂燕缪香红,还不是天字第一号的万恶淫妇。葛龙骧那等人才到她手内,会舍得送人?我们昨夜竟为所弄,真正混蛋!由此推测,葛龙骧中途遇难,必定是真,人困仙霞,则系淫妇缪香红“驱虎吞狼”

的解围毒计。此刻葛小鬼必然仍在崂山,以他那副模样,目前顶多受些风流罪过,性命决可无虞。何不来个将计就计?三恶知道我们已然被诱,远赴仙霞,我们却就在今夜,给他来个潜返崂山,杀他个事出意外的措手不及。”

龙门医隐父女二人同声赞好,一齐仍从来路折转崂山。因为此番决定奇袭,不再投店,就在山林之中歇息运功,到得黄昏,起身前往。哪知就这半日迁延,葛龙骧几已陷入万劫不复之境。

当夜秋月,分外清明。三人赶到大碧落岩,已见月光之下,岩头有人影晃动,似在互相交手。不由足下加快,攀过山腰,已然辨出,正是柏青青朝思夕想的小侠葛龙骧,被八臂灵官童子雨、追魂燕缪香红两个成名人物合手联攻,一步一步地退向突出海中的一片绝壁之上,形势危殆已极。

柏青青见魂梦相萦的心上人儿,危在顷刻,心急如焚,翻腕拔出背后长剑,奋力抢登。

独臂穷神与龙门医隐,一个是生性嫉恶如仇,见崂山双恶八臂灵官童子雨、追魂燕缪香红如此无耻,竟然合手欺凌后辈,不由得心头发怒;一个是心疼爱婿,不约而同,一齐提气加功,与柏青青赶攀绝壁。

原来葛龙骧自与柏青青强忍情怀,长河分袂,一口气疾行数里。再回头望时,山环水折,已然不见伊人。连日两意如胶,情分太重,不由得鼻头一酸,双目润湿,呆立多时,才回头上路。

这日来到开封,六代建都,颇多名胜。葛龙骧文武兼资,生性倜傥,又是初次涉足江湖,暗忖一路行来,脚程甚快,何况原与独臂穷神约期两月,先行赶往已够小心,遇上名城胜迹,略为观赏,也不至于误事。

他到时本在下午,因意欲观光,遂找家旅店,定了房间。一问店家,开封景色以龙亭铁塔称最。龙亭即北宋故宫遗址,似较著名,但到后一看,不过是些楼阁矗立,下接长堤,左右各有一片湖水而已,无甚可观。自己幼处名山,此番经历之“冷云”、“天心”两谷,又均系人间仙境,眼界看高,越发觉得俗景嚣杂,徒令人厌。心内一烦,连铁塔也未再去。回到店中,到店前附设酒楼之上,要来几色店家拿手酒莱,自斟自饮。莱中一条黄河活鲤,一半煎炸,一半作汤,倒是极其鲜美。酒又甚好,鱼鲜酒美,意方略解。

忽然楼梯声响,走上一人,满堂酒客全觉眼前一亮。葛龙骧座位正对梯口,抬眼看去,只见来人是个二十七八少妇,上下衫裤,均系一色红绫所制,连一双天足所穿,也是红色蛮靴。全身红得耀眼,相貌却徐娘丰韵,美得撩人。尤其是一对水汪汪的桃花俏目,满室乱瞟,足令人色授魂飞,神迷心醉。

骤见之下,葛龙骧仿佛觉得有点面熟,像在何处见过此女。正在拈杯沉思,一阵香风过处,那红衣少女已然走过葛龙骧身畔,有意无意地踩了他一脚,俏目流波,掩口一笑。这一笑,使葛龙骧突然想起,下午在龙亭潘杨湖的长堤之上,曾与此女对面相逢。在迭肩而过之时,也是这样对自己盈盈回眸一笑,不想又在此间相遇。

此女神采不正,荡逸飞扬,不知是何路数。

红衣少妇姗姗走到葛龙骧隔座,面对葛龙骧,抬手一掠如云秀发,慢慢坐下。店家过来招呼,少妇也要了个活鲤两作,自斟自饮。

葛龙骧忽然瞥见少妇鬓边,插着一支红色金属小燕,制作精巧,栩栩如生。心中一动,想想好似曾听师兄说过,这类红色小燕,是位武林成名人物标记,但究竟是谁,却一时想他不起。他心内思索,眼光自然而然又扫向隔桌,但突为红衣少妇的一项动作所惊,脸上不由微微变色。

那红衣少妇正欲举箸挟鱼,俏目微抬,恰与葛龙骧眼光相对。

又骚媚入骨地荡然一笑,螓首略晃,云髻一偏,鬓边那只红色小燕,“当”的一声,跌落楼板之上。少妇离座弯腰拾起,重行插在鬓上。

这桩小事,别人看来平淡无奇,但葛龙骧行家眼内,却已大有文章,并对这位红衣少妇,益发加了几分警惕之意。

原来那只红色小燕,就这样从头上往下轻轻一落,便已浅浅嵌入楼板。少妇二指钳燕,顺手微拂,嵌痕随平;只是那块楼板当中凹了一块,若不注意留神,并看它不出。这种内功劲力,分明已达借物伤人之境,葛龙骧怎不暗自惊叹。何况这酒楼之上空座甚多,这红衣少妇单与自己相邻,一双勾魂摄魄的冶荡秋波,更是不时送媚。刚才显露一手上乘内功,用意难测。自己莫要为了这一耽延,惹上些事,可犯不着。匆匆饭罢下楼,略为浏览街市,便转回旅店,准备早些歇息,明晨赶路。

但葛龙骧一到院中,便觉有异。自己房内灯光明亮,室门虚掩,好似有人在内。推门一看,更是愕然。自己床上坐着一人,竟是那位两度相逢的红衣少妇。

少妇见葛龙骧回转,自床上盈盈起立,瓠犀微启,媚笑迎人,曼声言道:“湖堤酒馆,两接光尘。公子气宇风华,翩翩浊世!贱妾一见即难自己。冒昧过访,可嫌唐突?”

葛龙骧莫说是见,连听都未听说过,一个青春少妇,竟夤夜坐在陌生男子的房中床上。

少妇的姿容不恶,但他心头脑海全为柏青青清丽绝俗的倩影所占,只觉得眼前此女媚态憎人。但人家满面堆春,笑靥相向,想翻脸斥责,也自不好意思。故而口中嗫嚅,竟自答不上话。

红衣少妇见他这般神态,莞尔笑道:“如贱妾眼力无差,公子尚具武家上乘身手。尊师何人及公子姓名可否见告?公子如此倜傥人物,茕茕无伴,客馆孤衾,不嫌寂寞么?”

葛龙骧见这少妇,如此荡检逾闲,出言竟自露骨相挑,简直越来越不像话。心中有气,听她看出自己会武,问起师门,心想凭她酒楼显露的那手功夫,必是武林中哪位成名人物,干脆打出恩师旗号,使其知难而退,岂不免得纠缠。当下庄容答道:“在下葛龙骧,家师衡山涵青阁主,上一下涵。男女有别,黑夜之间多多不便。姑娘如无要事,可否请回,明日有缘相晤,再为请教如何?”

红衣少妇明明听葛龙骧自报系诸一涵门下弟子,竟似未闻。

见他出言逐客,丝毫不恼,用手略整衣襟,依旧满面堆欢。俏目一瞟葛龙骧,媚笑得越发销魂蚀骨,慢慢说道:“好一副风流相貌,想不到竟配上个铁石心肠。公子你说得好,‘有缘相晤’,这‘缘’之一字,奇妙无伦!求之不来,推之不去。今夕无缘且散,但看公子这劲节清贞,能坚几日。”

说完,少妇双肩微晃,身已出门,留在屋中的只是一氤氲香气。

葛龙骧跟踪追出,空庭渺渺,已不见人。不由一身冷汗,暗想此女不但内劲惊人,这手轻功分明又是极上乘的“移形换影大挪移法”。

凭她这样年龄,遍想武林中人俱无此等功力。听她行时言语,恐怕免不了一场滋扰,还是赶紧歇息,明日绝早离开这是非之地为妙。

回到屋中,因被这不知来历的红衣少女搅得心烦,见桌上放有冷茶,一连喝了四五杯,便即安睡。

葛龙骧下山以来,虽然屡有奇遇,功力大增,但吃亏的是江湖上险诈风波,经历太少。

那少女鬓边所簪红燕,是件有名标记,武林中人多半见之丧胆,他却未曾识出。人家先入屋中相待,蓄意挑情,怎会经自己稍一推拒,便即走去。也不仔细思索,有无可疑之处,冒冒失失的几杯冷茶下肚,几乎把一生清白和名门威望,断送得干干净净。

一梦初转,葛龙骧只觉得鼻端浓香馥郁,身下也似锦衾罗褥,绵软香滑。哪里还是开封旅店之中那些硬床粗被光景,头脑间也觉微微晕眩,好似宿睡未醒,不由大吃一惊。慌忙睁目一看,身卧牙床锦帐以内,室中绣幕珠帘,分明女儿闺阁。开封所遇红衣少妇,此刻簪环尽卸,云发垂肩,正侧坐床边,满面媚态,含情相视。

身上除了一袭粉红轻纱,竟似别无衣着,葛龙骧哪敢再望,把腰一挺,刚待跃起,忽觉功力竟似消失,全身瘫软,仅手足略能轻微转动。这一惊非同小可,不由汗出如雨。

少妇微微一笑,轻抬藕臂,用香巾替他擦去额间汗渍。这一回身相向,越发真切。红纱之内果然寸缕皆无,肤光致致,一双温香软玉的新剥鸡头,隐约颤动,吓得葛龙骧赶紧闭上双目。少妇扑哧一声笑道:“公子,我说如何?前夕无缘,今宵缘至!人生朝露,逝者如斯,不趁着年少青春,追欢作乐,尚复何时?食色人之大伦,何必装出这副道学相来。你不要以为你是名门弟子,而把我当做了下三滥的荡妇淫娃。老实告诉你,我与你师父诸一涵,一同名列武林十三奇,此番见你生情,想来真是缘法。你打听打听,哪一个男子敢像你这样对我违拗,不早已在‘追魂燕’下作鬼。”

葛龙骧瞠目叫道:“你是崂山四恶中的追魂燕缪香红?”

少妇笑道:“缪香红就缪香红,何必加上四恶,你尽管放心,虽然传说崂山四恶,手毒心狠,但柔情一缕,能化百炼精钢,对你却绝无恶意。缪香红行年四十,阅人无数,非从即杀。即从我之人,也顶多三度,便采尽元阳,痨痨而死。但此番对你确动真情,非等意投,绝不强迫。你在开封服我锁骨迷阳妙药,除非在十日之内,阴阳开阖,二五真精妙合而凝以外,永远瘫痪无法解救。那药一醉五日,此地已是山东境内。你不必胡思乱想什么脱逃之方,安心在我这‘怡红别苑’小住些时,先行见识见识,等你彻悟人生真趣所在,俯首称臣,稍尝甜头,我再带你回转崂山大碧落岩,传授水火相调、互易元精、驻颜长寿的无上妙法。”

葛龙骧一声呸道:“贼淫妇!你死到临头,尚不自觉。龙门医隐柏长青与独臂穷神柳悟非两位武林奇侠,已然联袂同上崂山,要为天蒙三僧和无数屈死鬼魂索命。小爷前站先行,不想误中你这贼妇迷药。堂堂磊落男儿,宁死不污。任凭你舌上生莲,妄图苟合,那是休想。

葛龙骧别无他言,但求一死。”

追魂燕缪香红格格笑道:“你这种钻牛角尖的话,早已在我意中。休看你此刻嘴犟,缪香红如若无法摆布像你这样的人儿,还称的是什么世间第一淫女。柏、柳两个老贼,活得太不耐烦,竟敢闯我崂山生事。蒙你先期相告,足感盛情。我此刻就带你同返崂山,安排巧计,把两个老厌物解决之后,再行无忧无虑地快活他个天长地久。”

葛龙骧情急之下,口不择言,机密尽泄,方在痛悔,缪香红玉腕扬处,一条绿色手帕在他鼻端微拂,浓香刺脑,又失知觉。

追魂燕缪香红虽出狂言,但闻得龙门医隐与独臂穷神,这两位被绿林奸邪目为煞星的当代奇侠,竟联袂同赴山东,来找自己兄妹们的晦气,哪得不暗暗惊心。用迷香帕把葛龙骧再度迷昏之后,立时带他同返大碧落岩。

她这“怡红别苑”离崂山老巢,约有两日多的路程,赶到之时,恰好就是龙门医隐父女与独臂穷神三人,往探崂山的当日下午。

缪香红先把葛龙骧安顿在自己所居的“万妙轩”内,然后往见冷面天王和八臂灵官。此时班独受独臂穷神的掌伤未愈,听缪香红得讯龙门医隐亦将来此,心想这几个老鬼名不虚传,一个老化子柳悟非,差点儿就把大碧落岩闹了个天翻地覆,倘若再加上一位盖代神医武林大侠,简直令人皱眉。但总以为柳悟非与自己同样受伤,纵或稍轻,复原总得几天,能拖到大哥逍遥羽士左冲回山,人手便足应付。遂吩咐徒众,小心了望,发现生人探山之时,立即禀报,不准出手拦截,功力相差过远,平白送死。

哪知当晚便获报独臂穷神柳悟非,偕同老头、少女二度犯山。

冷面天王班独闻报暗自心惊,日前与老化子柳悟非硬拼内力,自己受伤颇重,他怎的这么快复原?同来老头想是龙门医隐,少女虽不知名,既然敢上崂山,必非弱者。大哥向来轻不外出,此时恰好离山,三弟四妹恐非医、丐二人敌手,这大碧落岩今夜只怕是凶多吉少。

追魂燕缪香红,见班独闻报沉吟,浓眉紧皱,知他愁急来敌过强,眼珠一转,微笑说道:

“二哥不必愁急,怎的忘了我们兄妹所订信条:‘遇弱逞强,遇强施智!’柳老子既然伤得二哥,再加上柏长青老贼,我和三哥料难取胜。但他们有个先行小鬼,叫做什么葛龙骧的,被我路遇抢来。此人乃衡山诸一涵门下弟子,料那医、丐两个老鬼,看得必重。二哥三哥但放宽心,少时如有动静,可装作不知,随着小妹口风答话。就在这葛龙骧身上,小妹要略施妙计,使那两个老不死的,平白无端地跑几千里冤枉长路,并还树下强敌。好腾出一月半月时光,找寻大哥商议报仇良策。”

刚刚话完,屋上极轻一响。缪香红口角哂笑,话题突转,把葛龙骧当做香饵,捏造了一番无中生有的危语虚言,故意让隔窗三人,入耳惊心,好中她这条嫁祸江东的缓兵妙计。

果然柏、柳二老,心急葛龙骧安危,暂撇来此目的,把必胜之机轻轻放过。但那三不管的玄衣龙女柏青青,却憋不住芳心震怒,两把满天光雨的透骨神针,终于使冷面天王自断一臂。

缪香红把冷面天王班独送回居室,别过童子雨,踅回所居万妙轩中。边走边自暗暗盘算,仙霞岭天魔洞离此千里迢迢,摩伽淫尼一身诡奇邪功,又极不好惹,柏、柳等三人此去,再顺利也非十天半月可以回程。在此期间,不但御敌之事可以从容筹划,葛龙骧那只入口的绵羊,还不是听凭自己恣意摆布。

她自见葛龙骧那种俊朗丰神,对一干其他面首均已味同嚼蜡,且葛龙骧越是倔强,缪香红越觉有趣,立意勾动情怀,使他自行就范,一尝甜头之后,哪怕他这种血气未定的少年不俯首贴心、鞠躬尽瘁地一世臣服。

缪香红本来夜不虚夕,此刻一来远道回山,再经过那场提心吊胆的一关,略觉劳累;二来准备次日以全副精神,引诱葛龙骧人彀,竟自无兴淫乐,早早歇息。

次日午后申牌时分,追魂燕缪香红问过班独伤势,在轩中密室,端了几样精致酒菜,与葛龙骧相对同饮。葛龙骧虽然手足均未束缚,但全身筋骨酸软,走不上三五步,即觉疲不能支。他怕酒中下有春药之类,一滴不敢沾唇,菜也不吃,就像一尊木偶似的,与缪香红默然相对。

缪香红见他这副傻相,竟自越看越爱,娇红上颊,春意盎然。

移椅和葛龙骧双双并坐,一伸玉臂,把他搂人香怀,先朝颊上亲了两口,然后一噘樱唇,丁香微吐,竟把酒菜等物一口一口的哺将过去。

可怜葛龙骧,空自急得全身颤抖,但欲抗有心,相拒无力,只得随人摆布。

果然未出所料,酒中有异。几口度过,葛龙骧渐觉百脉贲张,一股热气自丹田腾起,心动神摇,几乎不堪自制。但不老神仙诸一涵,这位武林第一奇人所亲手调教的弟子,毕竟不凡,在这一念分人兽之间,居然还能咬紧牙关,把刚刚为药物引得升腾的那股欲念,硬用本身真灵苦苦克制,慢慢地外欲渐消,神明稍复。

追魂燕缪香红一阵销魂笑道:“好小鬼!想不到你还真有两套。也罢,今天索性让你开足眼界,大大的见识一下。”说罢,推开葛龙骧,盈盈起立,竟然自解罗襦,轻分衣带起来。

霎时间,外衫尽卸,只剩下一件贴体亵衣。葛龙骧心头直如千百小鹿,腾腾乱撞,不住地暗念“阿弥陀佛”,愁急眼前这关“脂肪地狱”,是怎生闯法。

猛然追魂燕缪香红玉手一挥,身上最后的那件贴体红罗肚兜,也已飞出屏风之外,完全肉身相见。她虽年过四旬,但精于采补,有术驻颜,一身肌肤依然欺霜赛雪。胸前一对鸡头软肉,堆酥凝脂,挺秀丰隆。腰细臀肥,粉弯雪股,再一蓄意扭动相挑,乳颤臀摇,淫情万种。试问古往今来,多少豪侠英雄,能有几人过得这种美人关口。

葛龙骧低眉垂目,哪敢仰视。缪香红见他这般情态,知道功成不远,荡笑连声,把个精赤条条、一丝不挂的娇躯,纵人葛龙骧怀中,一面亲热纠缠,一面替他宽衣解带。

葛龙骧本在强用真灵克制欲火,哪里还禁得起缪香红这样一闹,真灵顿弱,欲火重燃。

情知力已用尽,魔劫难逃。不但恩师清望威名和十九年教养辛劳,毁诸一旦,龙门医隐、独臂穷神二老对自己的深切期望和柏青青的刻骨深情,也将转瞬成空。自己早就想一死以存清白,但周身无力,求死都难。霎时间内外欲火,只一交煎,灵明尽泯,必然永坠欲海,万劫难超。心中焦惶无计,猛然一口嚼碎舌尖,一阵彻骨奇痛,灵明恢复不少。“呸”的一声,连血带水,吐了正在怀中百般献媚的追魂燕缪香红,一头一脸。

缪香红知道葛龙骧力拙计穷,被春情欲火煎熬得难以禁受,蓄意激怒自己,以求一死,哪肯让他如愿。丝毫不恼,嗤的一笑,自葛龙骧的怀中跃起,走到几旁拿了小槌,在一个金钟之上,“当当当”

的连敲三下。过不多时,屏风后走进一个精壮大汉,缪香红把手一招,大汉三把两把脱光衣履,二人竟然就在葛龙骧眼前,胡天胡地,布起淫席。

葛龙骧哪里见过这等风流阵杖,慌忙掉头却顾,强摄心神,就在椅上学起佛家禅定来。

他主意倒是打得不错,无奈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他这里杂念犹未摒清,天人正在相战之际,榻上二人已人妙境,不但凤倒鸾颠,穷形极致,并且渐从有色转到有声。缪香红自称“天下第一淫妇”,那种助兴春声,哪得不至淫至秽,销魂蚀骨。

声色交迫,葛龙骧万事全休,四肢百骸,欲火齐腾,一点真灵已然消失干净。一睁双目注定榻上二人妙相,两颊烧得飞红,手扶椅背,颤巍巍的,似要挣扎站起,扑向榻前。

缪香红媚笑说道:“我道是诸一涵教出来个什么样的铁汉金刚,真能色相无侵,元精不泄。原来也不过就能禁得起这点阵杖。

蠢家伙!小公子春情正炽,你任务已完,还不快滚。今日念你有功,姑且免吸元阳,饶你多活三日。”

好狠的缪香红,玉腿一抬,把那正猴在身上难解难分的赤条条大汉,一下踢飞丈许,摔在地上,半天才慢慢喘息挣扎,爬出室外。

葛龙骧此刻心热如焚,目红似火,就渴望着缪香红来和自己好合追欢。

缪香红狠就狠在这里,馒头已然到口,偏还不吃,伸手一拧葛龙骧面颊,笑道:“先前胃口被你吊足,此时也让你这小鬼忍一会馋。为了让你见识见识,闹了这一身风流大汗,怎好相亲?等我沐浴一下,洗掉刚才蠢货的那身脏气,再来和你这小冤家,消消停停的,细味阴阳妙诀和人生真趣。”话完,风情万种,扭动赤条条的娇躯,转入屏后小间。霎时水声荡荡,已然入浴。

葛龙骧情火炽,心痒难熬。缪香红这一走,真恨不得找件东西咬上几口,方能解气。四周一望,忽然看见自己所用长剑,和天蒙寺住持悟静大师所赠的那根降魔铁杵,俱有东墙几上。

崂山四恶到底不同寻常贼寇,缪香红这间密室布置得颇为精雅。虽然室中淫恶无边,但四壁陈设亦有书画等物点缀。那放置葛龙骧杵剑的几间壁上,就挂着一幅墨荷,用笔甚高,神韵生动。

葛龙骧一见这幅墨荷,灵光一点,复现心头,暗暗骂声自己该死。庐山投书之时,冷云仙子葛青霜,曾令师妹谷飞英采来“雪藕金莲”款待自己,告以雪藕只是好吃,莲实却是七年一结,异种仙根,功能祛毒清心,极为名贵。共赐三粒,除当时服食之外,尚余两粒在身,也许对缪香红暗害自己的那种锁骨迷阳毒药,具有克制之效。怎的历尽艰危,竟未想起一试,忙自贴身取出一颗。因为这是最后希望所寄,是否沉沦欲海,在此一举,遂战战兢兢服下。

果然冷云仙子所赐灵物,效用非凡。葛龙骧满口苦涩回甘之后,欲火顿清,药毒竟解。

一试四肢虽仍酸痛,屈伸已是自如;真气虽然甚弱,也能提用,简直喜心翻倒。一听屏后水声仍响,悄悄起立,取回降魔宝杵,插人身后,长剑却藏在所坐椅侧,人则借这片刻光阴,调息凝神,培元固本。

过有片刻,兰汤息响,追魂燕缪香红春满眉梢,依旧是袒裎裸裼,未着寸缕;仅在身外加上一袭淡绿色的蝉翼轻纱,自屏后姗姗转出。葛龙骧心头又是一阵狂跳,面上却竭力矜持,未露丝毫神色!中指拇指暗暗相扣,把全身真气贯注指尖,师父绝技“弹指神通”,已然预行准备应用。

追魂燕缪香红在开封旅店之中下在茶内的那种迷阳妙药,确实连她自己也无药可解,所以不但未防葛龙骧脱逃,连他所用杵剑也未收起。刚才为挑逗葛龙骧情欲,与大汉的一翻纠缠,宛如隔靴搔痒,越加勾动淫兴。此刻兰汤浴罢,绮念更殷,恨不得拿一碗水,把葛龙骧夹生吞下,才觉快意。

她一心只在追欢淫乐,东壁几上的杵剑已无,竟未在意。走到葛龙骧面前,故意卖弄风情,娇躯滴溜溜的一转,那件淡绿色的蝉翼轻纱,宛如蝴蝶飞舞,飘起半空。玉腿时跷,柳腰款摆,乳波臀浪,再加上宝蚌含珠,张开翕合,妙相毕呈,表演了一套天魔艳舞。

葛光骧此时灵明早复,这种无耻丑态,哪里还能对他有所效果,冷笑一声,双目开处,精光四射。缪香红到底行家,方出之时,为欲念所迷,未有所觉。此刻已然暗讶葛龙骧脸上怎的已复常态,不是方才那种被内火煎鳅的桃红颜色,再一眼瞥见他手上拇中二指互掐,不由更吃一惊。但仍以为自己锁骨迷阳妙药,葛龙骧无法自解。刚把艳舞一停,还未喝问,葛龙骧猿臂伸处,中指一弹,一道疾猛罡风,直袭追魂燕缪香红的丹田要穴。

缪香红做梦也未想到葛龙骧身边竟然藏有“金莲宝’’之类灵药。自从用计骗走龙门医隐父女和独臂穷神之后,十拿九稳地把葛龙骧当做了网中之鱼、口边美食,所以对这种突然发难,毫无所防。何况葛龙骧这几天来,受足了肮脏恶气,早已恨透此女,立意除却。“弹指神通”先发,人却随后站起,抄过几旁长剑,低喝一声:“淫妇纳命!”罡风直袭缪香红丹田。她此时周身赤裸,淫情方炽,临时惊觉提气闪避,已自不及。想必是恶贯将盈,葛龙骧所发“弹指神通”,无巧不巧正中她那不便之处。

追魂燕缪香红闷哼一声,柳眉紧蹙,眼光满含怨毒地盯了葛龙骧一眼,身躯一扭,闪人屏后。

葛龙骧哪知这名震江湖的崂山四恶,此时实力已然大损。功力最强的逍遥羽士左冲外出未归;冷面天王班独,不但身受独臂穷神掌伤未愈,还被柏青青打了一把透风神针,自断一臂;只剩下童子雨、缪香红二人;而缪香红也身负重伤,暂难对敌。

他知道身处龙潭虎穴,师傅“弹指神通”确为武林绝学!刚才临近发难,竟仍然未能将追魂燕缪香红立毙指下,心慑敌方威势功力,哪里还肯追击,但求脱身,寻得柏、柳等人,再作计议,所以见缪香红退人屏后,也自双足一点,穿窗而出。

但他地形太生,三转两转,退路尚未找到,八臂灵官童子雨已然得讯追来。巨大的身躯由半空飞扑而下,“五毒阴手”劈空掌力,化成一股腥毒狂飚,宛如排山倒海,当头压到。

葛龙骧连日为药物相侵,周身疲软。虽然仗冷云仙子所赐莲实,解毒清心,功力总比平时要打上一些折扣。见这八臂灵官童子雨掌力雄猛沉浑,不敢硬接,转身滑步,用了一招独臂穷神柳老化子在秦岭所传的龙形八式“神龙戏水”,身躯一晃,脱出了八臂灵官童子雨凌空下击的威力圈外。

童子雨下午被柏、柳二老闹得强忍的满腔怒火,此时要想全部发泄,见葛龙骧不敢接招,得理之下,哪肯让人。双掌连挥,回环追击。只听得掌风劲急,呼呼作响,沙飞石走,叶落木摇。好强的威势!直迫得葛龙骧凭借着一身超绝轻功,闪展腾挪,一再退避。

葛龙骧连躲一十七掌,不由被他追得心头火发,剑眉双挑。心中暗忖:“大丈夫宁教人死,也要名存。凭恩师在武林中所树威望,门下弟子如此脓包,岂不羞煞。任凭你崂山四恶有通天彻地之能,大碧落岩是鬼泣神愁之地,葛龙骧拼着一身骨肉,也要闹你个天翻地覆。”

他主意打定,此时正好又是转身退避八臂灵官童子雨的急劲掌风。双足刚一点地,用一个“细胸巧翻云”,凌空倒纵三四丈高,反而竟落在八臂灵童子雨的身后。左手剑诀一领,猿臂长伸,掌中青钢长剑“穿云捉月”,刺向八臂灵官后脑。

葛龙骧这种反击身法,用得极其巧妙,童子雨也自惊心,侧身旁窜,闪过来剑,葛龙骧把握机会,反客为主,冠冕武林的“天璇剑法”尽情施展,一柄青钢长剑,点刺劈斫,光密如幕,招术更是神奇莫测。起手十招之内,八臂灵官童子雨这等成名人物,竟也被他弄得有些手忙脚乱。

卅招过后,彼此扯平,一个凭借深厚功力,一个仗着精妙剑术,相持不下。但到将近五十招时,“万妙轩”方面,一条红影如电掣风驰一般赶到。追魂燕缪香红一身红色紧身劲装,成名兵刃兼暗器的追魂十二燕所连成的长鞭,盘在腰间,银牙紧咬,脸色铁青,一照面,就照定葛龙骧劈空连击三掌。

武技之道,稍差毫厘,便分胜负。葛龙骧天分再高,遇合再好,也禁不住这两位武林十三奇中人物,合手联攻。本来的扯平局面,一经缪香红加入,立时急速逆转。不到十招,手中长剑先吃八臂灵官童子雨,一掌震飞,跟着胸前又挨了一下缪香红的“五毒阴手”。

若不是那件盖世奇珍“天孙锦”在贴体护身,腑脏早被震碎。

追魂燕缪香红真想不到葛龙骧能有这高功力,两个前辈成名人物,合手对付这么一个年轻后生,竟还不能轻易得手,未免太觉难堪。自己适才被他“弹指神通”正中要害,差点当时殪气。略为服药调息之后,此愤难平,这才负伤追出。不想好不容易趁他兵刃脱手疏忽之际,当胸打了他一掌“五毒阴手”,谁想仅仅将其震退几步,仍自无妨。不由羞怒到了极处,厉啸一声,头上青丝根根倒立,人如拼命一般,疯狂进扑。八臂灵官童子雨也自双臂一振,全身骨节山响,把内家重手尽情施为。

童、缪二人这一竭力进攻,葛龙骧哪还能抵挡得住,只得边战边退,一步一步地,被八臂灵官童子雨和追魂燕缪香红,慢慢逼到突出海中的那片危岩绝壁之上。

葛龙骧身临绝境,脱逃无望,心胆反而一壮,立意把这崂山大碧落岩当做自己的葬身之地,不再退避躲闪。长剑既失,索性施展独臂穷神的看家掌法“龙形八式”,并不时杂以“弹指神通”,避强就弱,不和八臂灵官童子雨相对,却单找追魂燕缪香红硬打硬接。

缪香红适才在“万妙轩”中,挨的那一下“弹指神通”,着实不轻。现在动手之中,每一提用真气,血海气海之间,觉得难过已极。

葛龙骧这一舍命相扑,真还几次险些拦截不住,被他冲过身旁,逃往峰下。

葛龙骧元气新复,对战两名高手,支持之久,已自不易。暗忖再斗片刻,自己真力一竭,还不是死?落在这两个盖世魔头手中,不知要受多少折磨。何如趁早自行了断,以保师门清白。

动念之间,身形已被逼到绝壁边缘,退无可退。危岩百丈之下,就是浩瀚汪洋,恶浪山立。葛龙骧此时本已拿定主意,甘作波臣。方待拼竭最后功力,以作一击,倘若不能伤敌,即行跳海,但眼角瞥处,龙门医隐父女、独臂穷神柳悟非三人,正从峰下如飞赶来。

柏、柳二老已是葛龙骧心悬人物,玄衣龙女柏青青在他脑中,更是梦寐未离。绝望之时,骤见亲人,如何不喜?可怜葛龙骧就这心神一分,胸前连中追魂燕缪香红虎扑双掌,活生生地被她震出丈许,打下危岩,直落千尺鲸波之内。

但葛龙骧临崖下坠之时,也竭尽余力,十指齐弹,锐啸罡风,直袭那一招得手快意歼仇、正在洋洋得意的追魂燕缪香红的周身上下。

追魂燕缪香红连日为葛龙骧英姿所醉,确实勾动真情,但用尽心思,终成画饼。反而吃了一个哑巴大亏,不由得由爱转恨,恨入骨髓。好不容易趁着葛龙骧骤见柏青青等来援,喜极分神之际,用虎扑双掌把他震下危岩,心中大快之时,却未防到葛龙骧垂危反击。“弹指神通”的罡风到时,未免仓惶失措。头面等处虽然躲开,但无巧不巧正在伤上加伤,小腹下一阵痉挛,疼得个追魂燕缪香红手按丹田,娇容变色,脚下踉跄,几乎站立不稳。

就在这葛龙骧危岩撒手,缪香红再度受伤的刹那之际,三条人影已如疾电飘风般蹿上峰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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