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扑朔迷离镖局来怪客

风吹在那面大旗上,刮辣辣地作响,旗是蓝底,上面绣着一只作势欲扑,栩栩如生的老虎,虎下面,又绣着『天虎镖局』四字。旗子正是擂在天虎镖局的屋脊上。

天虎镖局可以说得上是南五省最大的镖局,所保的货物,动辄就是数万两银子,但是却从来也未曾失过手。并不是黑道上的人物不眼红,而是惹不起天虎镖局的两位主人,天虎吕腾空,和他的妻子西门一娘。

天虎吕腾空是峨嵋俗家弟子中的杰出人物,内外功均已臻上乘,寻常武林人物,到了像他那样的年龄和武功,早已隐居山林之中,成为世外高人了,但是吕腾空却还在南昌开设天虎镖局。

吕腾空为人也够义气的,但却有一个小毛病,有点贪财。其实这也不算是什麽毛病,『富若可求,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这是孔圣人说的。

以天虎吕腾空的名望而论,不论是什麽价值钜万的红货,他根本不用亲自出马,派上一个镖师,在镖车上插着天虎镖旗。就算有人惹得起天虎吕腾空,惹得起峨嵋僧俗两门的无敌高手,怕也惹不起西门一娘,惹不起点苍派群雄,因为西门一娘虽然住在南昌,却是云南点苍派掌门人,凌宵雁屈六奇的师姐,一柄长剑,出神入化,在武林中的名头,绝不在天虎吕腾空之下。

因此吕腾空除了练功外,是在家中逗子为乐,以及和往来的朋友,谈论些江湖上的轶闻。

吕腾空五十岁那一年,才生了一个儿子,取了个单名,叫吕麟。吕麟今年刚好十二岁,吕腾空夫妇自吕麟幼时,便千方百计,寻觅对习武之士有益的灵药仙草,给吕麟服食,两人又将本身的上乘内功,自吕麟八岁那一年起,即开始相授,所以吕麟虽然年纪小,但在武学上,也已有了相当造谐,并还身兼峨嵋俗门和点苍的两家之长,江湖上人,都誉为将来武林中的英才。

这一天,秋高气爽,天色好到了极点,天虎镖局屋背上的镖旗迎风招展,好几个夥计在柜台边上聊天,突然听得几个人齐声发问道:「吕总镖头可在家?」夥计们回头一看,见是四个罗帽直身的家丁,一看那气派,便知是豪富之家来的,当值的镖头不敢怠慢,连忙应道:「在家,不知贵管家有什麽吩咐?」

那四个家丁模样的人,却是一语不发,掉头便走。那当值的镖头,正在莫名其妙,忽然间,又见一个装束豪华,管家打扮的人,闪了进来,手上托着一只锦盒,道:「相烦通报总镖头,在下求见!」

本来,有生意上门,镖局的夥计绝不敢得罪,但是那当值的镖头,看到那管家的帽上,镶着一块青玉,映日生辉,和刚才那四个家丁帽子上面的青玉一样,他刚给那四个家丁弄得一肚子气,便全出在那管家模样的人身上,大剌剌地道:「你可是有什麽珍宝,要交托我们镖局麽?交给我就是了!是什麽东西,要送到什麽地方去?怎麽不说?」

在他讲话的时候,那管家模样的人,一直陪着笑,待那镖头说完,才道:「这我可不敢作主,小的主人吩咐下来,那盒子,一定要亲手交给吕总镖头,因此相烦通报一声,感激不尽!」

那镖头本来还想发脾气,但是人家一味来软,他的气也平了许多,又向那管家上下打量了几眼,道:「你要我去通报,也得有个名儿哇!」

那管家道:「我们家主人姓齐,你就说是姓齐的派来的便是了!」

那镖头心中盘算了一会,大凡是保镖的,当地豪富,大都知晓,可是想来想去,却没有一个姓齐的在内,可是看了那管家的气派,却又分明不是等闲的富贵人家,因此心中存着纳闷,走了进去。

那管家模样的人,将锦盒在柜台上放下,望着那『天虎镖局』四字的匾额,暗自冷笑。

不一会,天虎吕腾空已然跟着那镖头走了出来,祗见他满面红光,一蓬银髯根恨见肉,能行虎步,气势慑人,才走了出来,那管家模样的人,已然躬身行礼,道:「吕总镖头,小人齐福参见!」

吕腾空一拂衣袖,一股大力,便将齐福挡住,齐福暗中用力向前逼了这,怎知不逼还好,这之下,脚步一个踉跄,几乎跌倒!

吕腾空微微一笑,道:「原来卖管家还身怀绝技,有什麽要老夫效劳的,不妨直言!」

齐福脸上一红,道:「就是这一只锦盒,要请总镖头亲自护送,到苏州府,吴江大侠,金鞭震乾坤韩逊的府上,定当厚礼相谢!」

吕腾空『嘿』地一声,道:「老夫久已不亲自出马,不能为贵主人破例!」

齐福面有为难之色,道:「我家主人吩咐,却是非吕总镖头亲自护送不可!」吕腾空捻髯微笑,道:「凭我一枝飞虎镖旗,走遍天下,谅无问题,何况又是送到韩大侠那里去的,谁敢妄动?贵主人不免过虑了!」

齐福陪笑道:「目总镖头说得是!」一个转身,『拍拍拍』击了叁下手掌,刚才曾先打听『吕总镖头在不在家』的那四个家丁,一齐走了进来,这时候,每人手上都托了尺许方圆一只金漆盘子,盘上用青缎盖着,齐福将四只盘子上的青缎,一一揭开,一时之间,吕腾空和所有的镖头,都不禁呆了。

原来,第一只盘子中,所放的是一块四四方方的翡翠镇纸,高约半寸,还有五寸见方,竟是最罕见的『透水绿』,碧光映人,晶莹已极!

而第二只盘子中,则是一颗能眼大小的照夜明珠。第叁只盘子中,是一只火也似红的玛瑙狮子,玛瑙本身,已然是罕见的『火齐』种,更难得的是雕工精绝,连鬃毛也历历可数!

第四只盘子中,则是一条长可八寸,黄金丝编成的五爪金能。那条金能,论黄金,至多也不过半斤,可是手工之精细,即使是京师的巧匠,怕编上十年八年,也未必能够编得成功,那能的眼珠,却是两颗金刚石,耀目生辉,令人难以逼视!

吕腾空晚年以来,财产甚丰,也曾重金购买了不少珍宝古玩,再加他自己又识货,也不乏精品,可是像那四只盘子中所托的宝物,无一不是价值连城,他却是从来也未曾见过!

一时之间,不禁目瞪口呆,作声不得,好半晌,方道:「贵……管家,这是作甚?」

齐福躬身道:「我家主人知道吕总镖头,绝不在乎黄金白银,因此特出钜金,在西城南海,觅了这四件宝物来,若是吕总镖头肯答应亲自押送,这四件宝物,便聊以致谢,不成敬意?」

天虎吕腾空心中暗暗吃惊,问道:「这四件宝物,用以谢我,然则要送给韩大侠的,究是什麽东西?」

这一问,也确是人情之常,因马那四件宝物,是世所罕见之物,但还算是保镖工资,然则所保的东西,当然应该比这四件宝物,更为名贵才是。

然而,世上又岂能还有其他的物事,竟然名贵得超过那四件宝物的?

齐幅道:「若是吕总镖头,答应亲自护送,小的还有话要说!」

吕腾空望了那四件宝物半晌,提起了又放下,实在是爱不释手,半晌,道:「好!老夫答应你,那锦盒之中,究竟是什麽物事!」

齐福躬身道:「吕总镖头,请恕小的无礼,家主人曾吩咐说,那锦盒未送到韩大侠的手中时,绝不能打开,竟连小的,也不知道内中所盛的是什麽物事!」

齐福的这一番话,可谓大大不合镖行的规矩,因为镖行接受货物珍宝,自然要当面一一点清,才肯押运,却没有不给镖行知道所保的是什麽东西之理!

因此吕腾空道:「如此,老夫能推辞了!」齐福忙道:「吕总镖头,我家主人说,这四件物事,怕寻遍天下,再也难见!」

这一句话,可谓直打入吕腾空的心坎之中,不由得令他沈吟不语!

齐福又道:「那锦盒之上,已加封条,要吕总镖头答应不拆开检视,一旦送到,便可无事!」

吕腾空道:「我是何等样人,岂会私启他人物件?」齐福忙道:「是,小人该死!」

吕腾空抬起头来,道:「贵管家,贵主人究竟是谁!」齐福道:「小的未得主人吩咐,不敢乱说。」吕腾空『哼』地一声,突然伸手一抓,带起『刷』地一股劲风,向齐福的手腕抓去!

齐福向後一退,身躯略沈,抬肘缩肩,竟然将吕腾空的那一抓,避了过去,道:「吕总镖头」吕腾空心中一怔,暗忖那齐福刚才的这一避,却是华山派中的身法,而是按那身手来看,此人一定是华山派中的高手,却不知怎麽会甘心情愿,作了低叁下四之人?

需知武林之中,派别极多,有许多家传的武功,更是世代相传,另成一家,不可胜数。

但是,在武林中享有盛誉,人多势众,武功又有触到之处的派别,却也不过是峨嵋青城武当华山、五台、点苍、栖霞各派,是以地名成派的。尚有以本派武功,自成门派的,则有八卦、太极飞燕诸门。邪派之中,更是名目繁多,知名的也不在少数。

而华山派在诸派之中,人数最多,连峨嵋僧俗两门,俱都不及。

也因为华山派人最多,是以也难免良莠不齐,因此华山派的声名,在武林中,便不算太好。

但是,人们对於华山派掌门人,烈火祖师,和烈火祖师以下的十二堂主,却仍甚是尊敬。

如今吕腾空突然间出手向齐福抓去,齐福竟然一闪避过,而且所使功夫,正是华山派秘传的『缩骨法』,吕腾空心中已然料定对方,可能便是华山派十二堂主之一!因此微微一笑道:「原来是烈火祖师,不知有何差遣?」因为华山派的十二个堂主,在武林中地位极高,绝不会去帮什麽人当管家,做低叁下四之人,所以吕腾空便料到,一切全是烈火祖师所弄的玄虚。

齐福退了开去之後,面上微现愠容,但随即恢复平静,道:「吕镖头果然好眼光,一望便知小的习过几天华山派的功夫,然而小的却不是华山派中人,家主人姓齐,也不是烈火祖师!」

吕腾空呆了一呆,心想那『缩骨功』是华山派秘传,叁大武功之一,若不是在派中地位甚高,绝不能获得传授,然而那齐福却又不肯承认自己是华山派中的高手,这事情实在太是诡异!

可能其中包含着对自己极是不利的阴谋,因此冷冷地道:「贵管家」他本来已然想拒绝了这件事,可是他刚讲了叁个字,那个家丁,便似有意似无意地,各自打横走了一步,他们一动,那四只金漆盘子中的异宝,便也光芒四射,看得吕腾空眼花撩乱!

吕腾空实在难以忍受那珠光宝气的诱惑,顿了一顿,便改口道:「此去苏州府,不过七八天的路程,贵管家已具如此身手,贵主人当然更属不凡,不知何故不自行送去,难道已料定途中,会有什麽人为难麽?」

齐福叹了一口气,道:「吕总镖头果然是明眼人,此去苏州,途中确是会有点麻烦,家主人也并非怕事,是知道其中欲生事的一人,家主人不欲与他相见,是以才想借重吕总镖头,使这只木盒,能够顺利送达。」

吕腾空想了一想,以自己在武林中的威望而论,谁敢在自己手中劫镖?就算有人要动这个念头,自己一柄紫金刀,然道又是好惹的?

想了一想觉得万无一失,便道:「好,你将那木盒放在此处,我明日便当启程!」

齐福一躬到地,道:「小的幸不辱命,全仗吕总镖头看顾!」

一挥手,那四个家丁,将四只金漆盘子,小心具翼,放在柜台上,便和齐福,一齐退了出去,吕腾空一等他们走出门外,便低声吩咐一个镖头,道:「秦镖头,你尾随在这五人之後,不可被他们发现,务必弄清,他们是什麽来路!」

那秦镖头为人极是机伶,是以吕腾空才敢以这样的事情相托,当下便答应一声,跟了出去不提。却说天虎吕腾空,转过身来,将那内件宝物,提起了又放下,放下了又拿起,实是爱不释手,把玩了一会,才将之放在一只盘子上,又顺手提起了那只木盒,回到了内堂。才走到长廊尽头的月洞门处,便见一个身形颀长,却又其瘦无比的老妇人,迎了出来。

那老妇人,便是吕腾空的妻子西门一娘,见她一张马脸,浓眉倒竖,模样甚是骇人,一望而知,她是一个脾气暴烈之人。

吕腾空一见西门一娘,便道:「夫人,我正欲找你,麟儿呢?」

西门一娘已然一眼望见了吕腾空手中所托的那四件宝物,也不禁吃了一惊。

西门一娘,生在云南豪富之家,祖上乃是大理国国王的掌库,大理国覆亡之後,国库何在,始终未被人发现,实质就是被西门一娘的祖先吞没。拥有一国国库,其富可知。

因此西门一娘的眼界也高到了极点,平时吕腾空所买的那些珍珠宝见,根本就未曾放在她的眼中,但此时却被那四件宝物,吓了一跳,脱口问道:「腾空,那四件宝物,你是从何处得来?」

吕腾空见妻子居然也赞赏那四件物事,可知一定非同小可,心中得意非凡,便将刚才那齐福托自己送那木盒的事,详细讲了一遍,道:「此去苏州府,不过七八天的路程,而且受物之人,又是金鞭震乾坤韩逊,我想途中,即使有事,也不会有什麽大事!」

西门一娘满面犹豫之色,沈吟了半晌,道:「我看事情不会有那麽简单吧,若是可以顺利送达,那姓齐的,又何必出此重资?怕那四件宝物,要为你惹来绝大的横祸!」

吕腾空『哈哈』大笑,道:「夫人不免太过虑了,若不是人家指定要我亲自押送,力肯给酬,我在木盒之上,附上一面飞虎镖旗,也可以行遍天下?」

西门一娘手一伸,道:「你将这只木盒给我看一看!」

吕腾空将木盒递过,西门一娘接在手中,首先便感到份量不重,实在是一只极其普通的木盒,不过盒盖之处,贴着封条,封条之上,除了年月日以外,也别无字迹。

西门一娘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以她在武林中的阅历,竟也看不出名堂来。

他们一面讲话,一面向内室走来,这时侯,已然身在一间小花听中,西门一娘将那只木盒,向桌上一放,正色道:「腾空,这其中,我看一定有极大的阴谋,依我之见,我们应将那只木盒,打开来看一看,其间究竟有点什麽东西!」

天虎吕腾空一怔,道:「夫人,这似乎不很好吧。」

西门一娘『嘿』地一声,道:「天下焉有托镖於人,却不令人知道是什麽东西之理!」

吕腾空道:「在道理上而」言,确是说不过去,但极可能盒中所藏,是什麽武林秘笈,或是什麽灵药仙草,一旦声张,便会引起无数人的争执,是以才秘而不宣,不想给人知道!

西门一娘沈吟道:「你说的倒也有理,若是你一定要守信不将盒打开,我与你一齐上苏州府去走一遭如何?」吕腾空心中大喜,道:「夫人若肯同行,我敢说更是万无一失!」

顿了一顿,又道:「是我们两人,一齐外出,麟儿一人在家,未免乏人照料。」

西门一娘笑道:「我们不会带了他一齐去麽?他也该到江湖上去见见世面了!」

吕腾空道:「夫人说得是!」又扬声叫道:「麟儿!麟儿!」

叫声未毕,便听得脚步声起,门外奔进一个十二叁岁,眉清目秀的少年,在门外一站,道:「爹,妈,叫我有什麽事?」

那小孩子,就是吕麟。吕腾空固然爱财,但是这个儿子,却更是他的性命,一欠身,已将他搂在攘中,道:「麟儿,我和你妈,明天要到苏州府去走一遭,带你一齐去,好不!」

吕麟拍手笑道:「好哇!我喜欢出去玩!」

西门一娘笑道:「麟儿,你当作是玩麽?说不定有极厉害的敌人等着我们哩!」

吕麟两只乌溜溜地眼珠一转,道:「我才不怕哩!有敌人,就打!」

吕腾空和西门一娘,一起笑了起来,因为吕麟虽小,但是却已豪气凛然,两人正为自己有这样的一但儿子而高兴,忽然之间,听得外面,人身鼎沸,又夹着几个人的高叫声道:

「快找总镖头?」又有人叫道:「还是救人要紧?」另外又有人斥道:「你长着眼睛不长?

这人还我得活麽?」

一时之间,简直是乱到了极点,而且人声,正渐渐向小花厅涌来。

吕腾空心中一怔,不知发生了什麽事,手在几上一按,霍地站了起来。西门一娘也是面色微变,握住了吕麟的手,不令他乱走。

刹那之间,门口已有人叫道:「总镖头在麽?」吕腾空应声答道:「什麽事?」

『哗』地一声,门已被人撞了开来,见十七八个人,一涌而入,全是镖局中的伙计,有两个年老镖头,走在最前面,他们两人,身上已然溅满子鲜血,因为他们两人,是扶着一个血人,走了进来的。

说他们所扶的那人,是个『血人』,实在一点也不错。

因为那人浑身上下,从头发到鞋子,已然全为他本身鲜血所染!

吕腾空陡地一见这种情形,也不禁吃了一惊,喝道:「大家别乱!」

一时之间,全身顿,吕腾空向那『血人』一看,更是一惊,脱口道:「咦,这不是秦镖头?」

一点也不错,那浑身浴血的人,正是刚才被吕腾空差去,跟踪齐福和那四个家丁的秦镖头!

听得有人应声道:「不错,是秦镖头。」

吕腾空连忙大踏步跨向前去,将秦镖头扶住,定睛一看,见他全身上下,约有数十个透明窟窿,汨汨向外流着鲜血,伤势之重,无以复加,照他那样重的伤势看来,他自己是绝对不可能再走动一步!

同时,西门一娘也已看到了这一着,厉声问道:「是谁将他送回来的?」

一个趟子手道:「是一辆装饰得极是华丽的马车,一到镖局门口,便砰地一声,将秦镖头从车中摔出,跌在柜台上,我们急忙跟出去看时,那辆马车,已然不知去向了?」

西门一娘向吕腾空望了一眼,踏前一步,倏地伸出食指,在秦镖头的顶门,『百汇穴』,轻轻一弹。那『百汇穴』乃是奇经八脉之总汇,此时,秦镖头本已伤重昏迷,但『百汇穴』一受震动,人又悠悠醒转,西门一娘喝道:「秦镖头,害你的是谁,快说出来,我们好代你报仇!」

那秦镖头扬起头来,语音微弱,道:「吕……总镖头……我已幸不辱命,你不可……不可……」才讲到此处,突然头向下一低。

吕腾空急忙回道:「不可什麽?」

可是秦镖头却已然永远不会出声了!

旁观众人,不由得一齐发出了一声惊叹,因为在天虎镖局中,这样的事,以前绝对没有发生过!吕腾空略停了停神,道:「你们都出去!」众人一齐遵命走出,一到外面,自然窃窃私议,东猜西测,那也是免不了的事。吕腾空等众人一齐退出之後,才将秦镖头的体,平平地放在地上。

『嗤』地一声,撕下一幅衣襟来,抹去他脸上的血迹,再向他脸上一看,又不禁吃了一惊。

原来秦镖头的脸上,现出的那种惊恐之色,已然便得他的脸面,看来不像是人类所应有的?

一看也面部的那种惊恐之情,便可以知道他临到死之际,或是伤重昏迷之前,一定是碰到过什麽出人意表,可怖极点的事才会如此。

说不定,他就是见到了那可怖已极的事,所以才昏迷过去,由得人在他身上,弄出这样多伤口来的。

吕腾空已然知道,眼前降落在自己身上的事情,非但极不寻常,而且,其奇幻迷离之地步,也是武林中所罕见的!

他细细地望了秦镖头的脸面,好半晌,才直起身子来,道:「夫人,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你可有主意?」西门一娘的面色,也极是难看。

但是这种难看,却不是害怕,而是愤怒,闻言道:「他临死之际,说什麽幸不辱命,可是你曾差他,去做什麽事?」

吕腾空点头道:「那齐福带着四个家丁走後,我曾差他去尾随他们五人,看那些人,究竟是什麽来路。」西门一娘道:「然则他定已弄清了那些人的来历,可惜他未及讲出,便已死去,那些人的来历,怕也要永远成为一个谜了!」

吕麟倚在西门一娘的身边,事情发生一来,他一直不言不语,脸上也了无惊恐之色,此时却突然问道:「妈,你们说的那些人,究竟是什麽人?秦镖头死了,我们要怎样为他报仇?」

西门一娘苦笑一下,摸了摸吕麟的头发,道:「孩子,你年纪还小,不要多管闲事!」

吕麟眼珠转了一转,像是想讲什麽,可是却未曾讲出来,却又暗中点了点头,像是心中已然下了什麽决定,道:「妈,我看到了死人害怕,要到外面去!」

西门一娘不虞有也,道:「不可乱走。」吕麟答应一声,便走出了小花厅。

吕腾空和西门一娘两人,自吕麟一出世後,便对他疼爱异常。

大凡做父母的,如果对孩子太过疼爱,总会永远将孩子当作是孩子。吕麟虽然不过十二岁,可是从小练武,内功已然颇有根基,而且胆子也大到了极点,已绝对不是吕腾空心目中的『小孩子』,也不会见到秦镖头的体,而心中害怕,他不过是藉词离开而已!

一出了小花厅,他便奔回自己的房中,一跃而起,在墙上摘下了吕腾空特意为他打造的一柄缅刀,那柄缅刀的形式,和吕腾空自己所用的那柄紫金刀,完全一模一样,但是却短了尺许。

吕麟摘下了缅刀,便向外走去,来到店堂中,见镖局中的夥计,正围在一起,七嘴八舌,在谈论着刚才所发生的异事。

吕麟在一旁听着,也没有人注意他,听了一会,他已然将这件事的前因後果,弄明白了一大半,那辆装饰华丽的马车,一将秦镖头抛进镖局之後,便向西南而去。

吕麟一声不响,按了按腰际的缅刀,便走出了镖局,毫不犹豫,便向西走去!

他心中已然打定了主意,要弄明白那些人的来历,要追到那辆车子。

吕腾空和西门一娘两人,却是万万料不到吕麟小小年纪,竟会有那麽大胆的决定,当他出了小花厅以後,自去玩耍,因此绝不在意,等吕麟走出之後,吕腾空顺手一掌,掌风过处,已然将门带上,道:「夫人,说秦镖头已然探明了那些人的真相,确是可信,但是他临死之际,连说数声『不可』,却又是什麽道理!」

西门一娘轻声一叹道:「这倒的确难以理解,但据我看来,他或是叫你不可接比生意,不可到苏州府去?」

吕腾空呆了一呆,道:「为什麽?」

西门一娘道:「若要问什麽,则有秦镖头一个人知道,可惜他又死了!腾空,事已至此,我非要将那木盒,打开一看不可!」

吕腾空犹豫了一下,道:「秦镖头既是追踪那齐福,而遭惨死,可知那齐福,绝不是什麽好人,」才讲到此处,西门一娘忽然问道:「你说那齐福会使华山派的『缩骨功』,其人究竟是什麽模样?」

吕腾空道:「知道他的模样,又有什麽用?华山派那麽多人,上那里去找?」

西门一娘却冷冷地道:「你怎麽啦,华山派中,会使缩骨功的,除了烈火祖师,和十二堂堂主以外,难道还有第十四个人麽?昔年点苍师尊,曾带我到华山去拜谒过烈火祖师,那十二堂堂主,也全在场,你若讲了出来,我还可以记得。」

吕腾空道:「那是什麽时侯的事!」

西门一娘道:「约莫叁十年了!」

吕腾空道:「这就不对了,那齐福总共才不过叁四十岁年纪!」

西门一娘满面狐疑之色,半晌不语,突然伸手取过那只木盒来。吕腾空道:「夫人,我们可以不要动那木盒,还是不要动的好,我曾答应齐福,原封不动,送到苏州府的!」

西门一娘『哼』地一声,道:「腾空,人家做成了圈套,你也乖乖地去钻麽?」

一面说,一面取过面前的一杯茶来,便向木盒上泼了上去。

不一会,盒上封条,被水濡湿,西门一娘轻轻一揭,便将封条,慢慢地揭了开来,她虽然脾气极是暴烈,可是却也不失细心,封条被揭开之後,全然无损,於是再拉开了木盒上搭扣,揭开盒盖来。

夫妇两人,一齐探头向盒中望去,立即抬起头来,相顾愕然!

原来盒内空空如也,什麽也没有!

化了那麽高的代价,而且还指定要天虎吕腾空亲自出马,但是要吕腾空送到的,却是一只一无所所有的空木盒!

这件事,如果说是开玩笑,倒的确像是在开玩笑。然而秦镖头已然死了,而且死得如此之惨,可知一定不是开玩笑的事!

西门一娘连忙将木盒盖好,又将封条照原样贴了上去,放在几上。

夫妇两人,呆了半晌,吕腾空的心中,乱到了极点,道:「夫人,我们还到不到苏州府去?」

西门一娘冷冷道:「当然要去,不去,岂不是被人小觑了我们?」

吕腾空苦笑道:「若是千里迢迢,将一只空木盒,送给了金鞭震乾坤,这事件一旦传说开去,怕成了武林中空前未有的大笑话!」

西门一娘道:「木盒虽然是空的,但是其中一定另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在内,说不定韩金鞭一看,便会明白,我们要路上小心些便是了!」

吕腾空想了一想,道:「你说得是,此去路途虽然不算太远,但是可能遇到的敌人,一定是出於想像之外,我们两人,到时必须全力应敌,麟儿年幼,还是不要带他同行的好!」

西门一娘道:「不带着他同行,说不定我们遇敌战死,不是连一句遗言都不能向他说了麽!」

吕腾空闻言一怔,他素知自己的妻子,极是自负,自己夫妻两人联手,也不知敌过多少凶恶已极的敌人,可是从来也未曾听到西门一娘未曾遇敌,便讲出这样的丧气话!

因此不由得呆了半晌,道:「夫人,你猜想之中,我们此去,可能遇到些什麽敌人?」

西门一娘沈吟半晌,道:「这也难说,多少年来,武林中平静无事,多少巨憝大恶,全部隐居不出,若是那只空盒,当真是事关重大的话,则可能都静极思动,极是难料,我们还是先猜一猜,那齐福的主人,究竟是何等样的人物的好。」

吕腾空背负双手,在厅中来回踱了几遭,又低头向秦镖头的首看去,见他的脸色,如此可布,心中也不禁暗奇他临死之际,不知究竟看到了什麽东西。眼光一转,忽然看到秦镖头双手,紧紧握拳,右手指缝之中,似有一件东西露出来。

吕腾空连忙道:「夫人你看,秦镖头指缝之中的是什麽物事?」

西门一娘也奇道:「秦镖头为人极是伶俐,可能在他受重创之前,还抓了什麽东西在手中!」两人一起用力,将秦镖头的五指,扳了开来,见握在他手中的,乃是小小的一幅紫缎。

两人将紫缎展开一看,分明是从衣襟上撕下来的,吕腾空奇道:「咦,那齐福和四个家丁,他们所穿的衣服,都不是紫色的啊!」

西门一娘道:「如此说来,事情更复杂了,我们住在南昌,竟不知南昌城中,已然来了奇人。腾空,事情如此扑朔迷雉,我们也不必深究了,今晚且打点一下,明天一早,便启程吧!」

吕腾空小心翼翼,捧起了那只木盒,走了出去,和西门一娘两人,一齐来到後花园的一座假山面前。

那座假山,在花园的角落处,紧推着围墙,一点也不引人注意,假山石上,也已然生满了苔藓,任何人均当这是一座普通的假山,花园中的点缀而已。有吕腾空和西门一娘,知道这座假山的重要。」

两人来到了假山旁,回头一看,偌大的花园之中,一个人也没有。

两人这才先後弯着腰,从一个山洞中,走了进去,走了两丈许,已然拐了叁个弯,才能够直起身来。那假山的洞中,也是阴暗无比,略从石头的隙缝中,透进些日光来,也是昏暗之极,而且又大是潮湿,有一股发霉的味道,两人才一直起身来,西门一娘便『咦』地一声,道:「腾空,你这几天内,曾经到这里来过?」

吕腾空道:「没有,自从四天之前,我们一起来过一次之後,我还未曾到过。」

西门一娘『哼』地一声,道:「果然奇事接踵而至,我们却全瞒在鼓里,这地方已被人发现,而且已然有人来过了。」

吕腾空吓了一大跳,连忙问道:「夫人,何以见得?」

西门一娘向洞壁处一指,道:「你看,那里现在有一只手印在!我们上次来时,却未曾发现。」

吕腾空抬头一看,果然在前面,一块平平整整,但是生满苔藓的大石上,清清楚楚,有一只手印印着,有手印的地方,苔藓已然全都脱落,可见得那手印印上去的时候,用的力道甚大。

吕腾空骇然道:「果然有人来过了,我们且赶快检查一下,看看可曾少了些什麽?」

原来在这假山之中,吕腾空曾请了精细匠人,造了一个石库。

那石库之中,全都放着他历年来搜集的各种财宝。他们两人,如今来到此处,便是为了要将四件异宝,放入库中之故。

而这个宝库,除了吕腾空夫妇之外,因为吕麟的年纪太小,他们也未曾与之说起过,可以说,除了造这石库的两个西域匠人之外,已然再也没有第五个人知道,如今竟然在石库的入口处,发现了一只手印,如何令吕腾空不大为震惊?

西门一娘『哼』地一声,道:「你顾得那些废物,可曾将这手印,看清楚了!」

西门一娘出生在豪富之家,珍珠玛瑙,从小就要来玩耍,所以对於吕腾空爱财逾命的态度,早就有些不满,但是因为她和吕腾空一直爱情甚笃,所以才由得吕腾空,但加今事出非常,却不免震出了不满之意。吕腾空听得西门一娘如此说法,连忙再细细向那手印一看,这一看,却看出了一个奇怪的地方。

原来那手印,在大拇指之旁,另外还有一个枝指,竟是生就的六个手指。

吕腾空究竟是在武林之中,闯荡了一生的人,一见便失声道:「难道是六指先生?」

西门一娘道:「怕是他。」

吕腾空不由得怪道:「六指先生为人,虽然是喜怒不定,但是却一直隐居在武夷仙人峰上,绝少在武林中行走,前几年,他扬言要收一个弟子,才在江湖上出现,可是前後总共也只有半年工夫,因为人人皆知道他的大名,所以也没有人敢去惹他,也不曾做出什麽事来,他这人一向淡薄之极,除了好收古琴之外,再也没有其他物事动得他的心,如何会来觊觎我的宝物?」

西门一娘听吕腾空讲来讲去是『宝物』,不由得怒道:「腾空,你当人人和你一样,均将那些废物,看得比命还重麽?六指先生既曾到此,一定已开过石库的门,还不快将石库打开看看!」

吕腾空被妻子责斥,想起自己爱财若命一事,心中也不禁有点惭意,强笑道:「夫人,就算是六指先生曾经来过此地,只怕他也未必打得开我这石库!」

吕腾空此言,倒绝不是夸口,他那石库,建造之际,吕腾空曾特命那两个西域巧匠,惮智竭力,设计一种极难的开关。

结果,那两个巧匠,并未辱命,果然为吕腾空造成了那秘密已极的开关。

那开关就在这块大石的下面,乃是七粒凸出来的石钮,上面也是生满了苔藓,不是细心寻找,根本也找不出来,而即便找到了石钮,不知道开法,也是徒然,那七枚石钮,需要同时按第一枚,第七枚,再按第二枚第六枚,和第叁枚第五枚,然後,再按第四枚,才能现出石库的通道来。

这其中,若是次序有错,按错了一枚,不但石库的通道,不会出现,而且还会有多种暗器,激射而出。

这一切,还不算难,更难的是那石钮,全都和一块重逾千斤的大石相连,若是一指按下去,没有数百斤的力道,根本就按不动这石钮!

所以,吕腾空每次到这石库中来巡视他毕生心力所搜集的宝物,总是和妻子西门一娘同来,绝不是因为西门一娘对那些宝藏,也大感兴味之故。

而是以吕腾空那样,武学造谐,已臻顶峰的人,也不可能同时按动两枚石钮!

因为无论武功多高,一指之力,究属有限,吕腾空一指之力,可能有七八百斤,但是要同时按动两枚石钮,却非他所能!

所以吕腾空说即使六指先生来此,也未必能够到得石库之中,实是绝对有理之事。

当下两人便一起俯下身去,真气运转,内力聚於右手中指,吕腾空按第一枚,西门一娘按第七枚,接连叁下,吕腾空伸指疾向中间一枚按出。

只听得『轧轧』连声,他们面前的那块大石,竟然自动向旁移了开去!

吕腾空拈起盘子中的那颗照夜明珠,跨了进去,石库之中,本来是漆黑无光,但是经那照夜明珠一照,便立即宝光掩映。

只见那石库不过一丈见方大小,却放了不少紫檀木雕成的长几,几上全都放着价值钜万的珍宝,吕腾空没有事的时候,可以在其中留恋几个时辰不去,而西门一娘却总是在石库之外等着他,每每要西门一娘催促数次,他才肯离开。

所以,石库中的宝物,总共有多少件,哪一件放在什麽地方,他全都记得清清楚楚,了然於胸,才一跨进去,四面一看,便已然知道一件不少,吕腾空心中颇为得意,回过头去,道:「夫人,我早就说过,即使是六指先生来到此处,只怕也是一样进不了石库。」

西门一娘在库外沈声道:「你快将四件物事放好,不要耽搁时间了!」

吕腾空一看到自己毕生心力所搜集得来的宝物,心口便觉得高兴。

虽然,今天一天,已然异事丛生,但吕腾空却绝不是什麽事都可以将他吓得心神不定的人物,因此轻捋长髯,满面含笑,挪动了几件宝物,空出两只长几来,将那四件宝物,一件一件地放了上去,又後退几步,细细地看了一看。

一个人做完了一件得意的事後,总要退後几步,从远处欣赏一番,吕腾空此时的情形,也是一样,可是他一退後几步,向前看去,却不止看到了长几面上,银光隐泛的照夜明珠,透水碧绿的翡翠,和火也似红的玛瑙,同时也看到了长几下面,站着一个人?

那长几本是人家客厅之中,摆花瓶等物的,高不过胸,但是吕腾空所看到的那人,却直挺挺地站着,吕腾空这一惊实是非同小可,呆了一呆,才道:「夫人你快来看!」

西门一娘在门外,本就觉得今日之事,太以奇异,总是凶多吉少,忽然听得吕腾空发出如此惊异的叫声,身形展动,已然进了石库。道:「什麽事?」

吕腾空向那长几下面一指,道:「你看!」

西门一娘循指一看,不由得一声惊呼,叫道:「麟儿!」

同时一伸手,紧紧地抓住了吕腾空的手臂,吕腾空的内力何等深厚,可是竟也被西门一娘抓得隐隐生痛,可是他听得了西门一娘的一声惊呼之後,哪里还顾得到那一点痛疼?失声道:「麟儿?」

就在此际,他也已然记得,刚才吕麟走进小花厅来的时候,正是穿着那条绿色的裤子,和那件青绿上衣!而那在长几下面,直挺挺地站着的那人,身材极矮,穿的也正是那一套衣服!

吕腾空一想到自己的儿子,竟会在石库中出现,心中已然是惊骇莫名,连忙向前跨出一步,可是只跨了一步,猛地想起一件事来,一阵寒意,自顶至踵而生,整个人,像是浸在冰水中一样,再也挪动不得!

他刚一见那人之际,绝未曾想到那人会是吕麟,因是吕麟身形颇高,站直身子,已可及他颔下,而那长几只及他的胸际,看那人的身子,站得如此之直,当然身子要此吕麟矮上一个头。

可是他此时跨前一步,却猛地想起一件事来:那人的头呢?

远处看去,只看到那人的身子,直挺挺地站着,并未曾看见他的头部。

但如果那人的头,还在颈上的话,则一定要凸出在长几的几面之外。

可是他刚才向那长几上放置照夜明珠时,长几的几面,却是平平整整,一无异状!

由此可知,那人能在长几下面,挺直身子而立,一定是头颅已被人齐肩割去!

吕腾空一想及此,又想到那人正是自己的儿子吕麟,怎不刹那之间,失魂落魄?

正当他发呆之际,西门一娘已然发出了一阵尖锐已极的叫声,劈空一掌,向那张长几击去,人也跟着越过吕腾空,向前跃去。

她掌风到处,『哗啦』连声,七八张长几,一起摧跌,几上珠宝,自然也滚了一地,有些还撞在石壁之上,碎裂了开来,西门一娘伸手一抄,已然将那人抄在手中,定睛一看,果然是一具头颅已被齐肩割去的首,小手小脚,也分明是孩童之!

而这具首,身上又穿着吕麟的衣服,手上还戴着吕麟从小便戴着的一只玉镯。那玉镯在吕麟叁岁生日那一天,便戴上去的,已戴了九年,这九年中,吕麟手足大了,玉镯已然除不下来。

刹时之间,西门一娘的心中,像是被无数并不锋利的刀锯,慢慢地锯了开来,而且还洒上了一把一把的盐,其痛苦之处,简直是难以形容,呆呆地站立了羊晌,才『哇』地一声,喷出了一口鲜血来,大吼一声,将首向吕腾空抛去,哈哈怪笑,笑声惊心动魄,道:「好哇,人家知道你喜欢搜藏宝物,不劳你费心,将你的孩子,洗得乾乾净净,送了来哩?」

首带着一阵劲风,向吕腾空飞到,吕腾空心中虽悲痛已极,但是临到这种事上,男人总比女人略为镇静些,手一抄,将首接在手中,向伤口处一看,果然了无血迹,洗得极是乾净,绝望之中,道:「夫人且莫悲伤,这童并无首级,怎见得便是麟儿?」

西门一娘又发出一阵惊心动魄的大笑声,道:「不是麟儿是谁?你看那玉镯!」

吕腾空向婉间的玉镯一看,最後的一分希望,也已断绝,但到时之间,他又心中一亮,道:「夫人麟儿胸前,有一搭红记,我们何不再看一看?」一面说,一面『嗤』地一声,双手将衣衫一齐撕破,定睛一看只见那童胸前,本来是吕麟生有红记的一块皮肤,已被人剥去!

吕腾空固然是一世之雄,但是眼前的情形,如此之惨,也不禁手一软,『拍』地一声,那具童便跌到了地上,压在无数价值连城的珠宝上面,但是这时侯,那些千辛万苦,平日吕腾空细心摩娑,价值钜万的珍宝,在吕腾空看来,也已如同尘士了!

因为吕麟已然死了!

他们唯一的儿子,已然死了!

吕腾空想要撕心摘肺地大叫,可是也却又叫不出,他想哭,也没有眼泪。

僵了一会,他反倒哈哈地大笑起来!

笑得那麽反常,那麽凄厉!

笑声在石库之中,来回震荡,这个在武林之中,叱吒风云,享有极高声誉的老英雄,一下子工夫,变成了一个极普通的老人一个因失了儿子而悲伤欲绝的老人!

足足笑了一盏茶时,他的笑声,才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所代替。

在剧咳中,他觉得有人走到他的身边,在他背上轻轻地拍着,同时说道:「腾空,不必难过了,如果麟儿已然被害,仇人一定是非同小可的人物,我们还应该留点气力,也好为他报仇!」

吕腾空一回头,看到了老妻悲怆欲绝的脸色之中,另有一种极是坚强的神色,心中将刚才西门一娘所说的话,重覆了一遍,无力地问道:「如果是麟儿被害?难道你说,麟儿尚在人间?这……这不是麟儿?」

西门一娘缓缓地点了点头,道:「本来,我一看那身,虽然首级已去,但是也可以肯定是麟儿,但如今一看,却尚有一线可疑!」

吕腾空忙道:「何处可疑!」

西门一娘向那具童的胸前一指,道:「你看,麟岩胸际生有红记之处,皮已被揭去,可知仇人是要我们确信死的是麟儿『所以我说,麟儿可能还在人间,这是另外一人!』吕腾空无力地摇了摇头,道:「仇人用心,如此狠毒,他必是立意要我们心中,认作麟儿尚有一线生机,需知希望断绝,只不过受一时之苦痛,而永远留着一线希望,那一丝希望又绝不可能实现,这才会终生受苦痛的煎熬!」

吕腾空的这一番话,确是道出了一个心情悲痛已极的老人的心声。

他说完之後,『砰砰』两声,击向石库的石壁,直震得整个石库,震撼不已!

西门一娘沈默了半晌,举起衣袖,抹去了口边的鲜血,语气异常平静道:「不管如何,我们既然遭此不幸,但是却万万不可将事实传了出去,体且置在这石库中,我们一切,仍然照常进行,唯有如此,方能发现敌人!」吕腾空吼道:「除了六指先生,远有谁是敌人,你我两人,难道还要上苏州府去?」

西门一娘道:「当然!」

吕腾空怪叫道:「我不去,我要上武夷山去,将仙人峰夷为平地!」

西门一娘冷冷地道:「如果只是六指先生一人,你想我还会不上武夷仙人峰去麽?」

吕腾空怒道:「然则尚有谁?」

西门一娘道:「六指先生平时,和碧玉生,铁铎上人,以及竹林七仙等十馀人,素称莫逆,你若是一惊动,他们这十几个人连起手来,却非你我两人能敌!」

吕腾空呆了一呆,猛地一击掌,叫道:「碧玉生,可是那个十馀年前,曾大闹五台,後来陷入五台长刀短刀阵中,几乎丧生,但终於被他走脱的那个人麽?」

西门一娘道:「不错,你何以特意提出他来!他所习武功,虽是奇诡之极,简直无人知他来历,但视乎他在五台派狼狈而走,可知也不是太难对付的人物,恐怕比诸铁铎上人等,还差了一些!」

吕腾空忙道:「我倒不是因为他武功的高下,而是你一提起这个人来,令我想起,那齐福和四个家丁的帽上,均钉有一块青玉!」

西门一娘呆了一呆,道:「那碧玉生爱玉如命,是以舍弃了真名而不用,自称为『碧玉生』,又号『玉痴』,难道他原来姓齐!」

吕腾空道:「这且不去管他,你说麟儿深仇,该如何报法?」

西门一娘浓眉倒竖,『嘿嘿』冷笑几声,道:「他们这干人虽然个个都身怀绝技,但是峨嵋,点苍两派,难道全是饭桶?」

吕腾空心中骇然道:「夫人,你的意思是请各门各派中高手,大举为麟儿复仇?」

西门一娘道:「自然!我们事先,切不可露出丝毫声色,等将那木盒,交给了韩金鞭之後,你上峨嵋,我上点苍,约定时日,在武夷脚下会合!峨嵋僧、俗两门之中,高手如云,但未必全来,只要有十来个,已足够应付了,两门的掌门,也不必惊动!」

吕腾空心知这一来,对方绝对不可能不听到风声,那六指先生,碧玉生两人,虽然是独来独往的人物,但是铁铎上人,却和青城派大有渊源。那竹林七仙,更是七个气味相投之人合成,七人之中,和华山、栖霞等派,均有关系。

这一来,势必酿成一场武林各派之间,罕有的大杀!

这种大杀,其结果如何,往往可以预料,那便是两败俱伤!

吕腾空虽然想到了这一点,但是想起自己爱儿,十九已遭惨死,心一横,点了点头,乃道:「好!」两人一起出了石库,将门关上,吕腾空摸了摸怀中,那只木盒仍在,两人不动声色,便出了假山。

那後花园在宅子之後,在平时,镖局中人,不奉呼唤,也不敢随便穿过宅子,是以他们在假山中那麽久,并无他人知晓。

吕腾空一则心中悲愤,二则,他心中也奇怪之极,因为世上,绝不可能有人知道那石库的秘密,唯一的可能,便是那两个造库的西域匠人,漏出来的。但是那两个匠人,远在西域,自己当年去请他们时,也是行动绝为小心,无人知晓,却不知六指先生,何以能够知道这个秘密?一个人回到书房之中,满腔怒火,坐着发怔,西门一娘则强忍悲惨,仍然来到了镖局中,想从伙计的口中,探出一些线索来。

她才一出现,便有几个镖头,围了上来,问长问短,西门一娘皆略略敷衍了几句,其中忽听得一个赵子手道:「西门女侠,可是你吩咐小主人出街去玩的麽!」

西门一娘心中一动,抬头看去,讲话的是一个年纪颇大的趟子手。

忙问道:「你什麽时候看到他的?」

那赵子手偏头想了一会,道:「约莫有大半个时辰了!」

西门一娘心中一凉,她一见到那具童,虽然是穿着吕麟的衣服,腕间也套着吕麟的玉镯,但是胸前生有红记的地方,皮已被揭去,心中便料定其中可能还有别的情形。

所以她一听到那赵子手说见到过吕麟,便急急追问,是在什麽时候。

因为,如果是在自己进石洞之後的话,则可证明吕麟尚在人间!

可是那赵子手的答话,却又令她失望,大半个时辰之前,那正是吕麟刚离开小花厅的时候。

但是她却仍不死心,回道:「你是在那里碰见他的?」

那趟子手道:「就在镖局西门,那条冲上,我见他腰悬缅刀,走得匆忙,曾经拉住他,问他上哪里去,却被他摔了我一交。」

西门一娘急急问道:「也可曾说要上哪里去麽?」那趟子手道:「不曾,我跌在地上,只是看着炮一路向西走去!」

西门一娘『哼』地一声,心中迅速地算盘了一下时间。吕麟走出镖局向西,极可能是一出小花厅的事,出了镖局,还有撞到过他。而自己夫妇两人,在小花厅中,并没有耽搁多久,便已然来到了假山石库之间,这其间,敌人可以用来杀害吕麟,再移石库的时间,算来只不过两盏茶时!

由此也可见六指先生等人,近年来实在是功力精进,非同凡响!

西门一娘心中,实在想立即摘下一柄长剑,向西追去,但是她知道一己之力,实难和这麽多高手为敌,是以强将心中悲痛忍下,道:「是我差他,先到前面去等我们的,我们明日启程,向苏州府去,镖局中事,你们小心料理,不可大意!」

众人虽然觉得差那麽一个小孩子,独自先行,事出可疑。

但是话既然出自他母亲西门一娘之口,难道有假?因此轰然答应了一声。

西门一娘回到了内宅,和吕腾空两人,商议对策,直到天色将明,两人竟是一夜未睡!

第二天一清早,西门一娘腰悬双剑,吕腾空肩上斜插紫金刀,已然离开了镖局。

他们心中,已然肯定了仇人乃是六指先生,以及和六指先生素称莫逆的一干人,但是他们为了能够顺利的报仇,因此却丝毫不动声色。

吕麟一夜没有回来,他们两人的心中,实又增了几分悲痛,可是他们夫妇两人之间,尽管一夜未睡,却是谁也没有提起『麟儿』两字。

他们的心中,已然相信石库中的那具童,正是他们的爱儿吕麟了!

他们的心中,还有一个共同疑惑之点,那便是无论是六指先生,以及碧玉生,铁铎上人,竹林七仙,他们全都与之无冤无仇,却不知这干人为何要对自己,下这样的毒手!

而且他们昨晚商讨了一夜,也觉得齐福以那麽珍贵的四件宝物,托自己运来那只木盒到苏州,和吕麟的死,恐怕没有什麽关系。

因为他们,本就不知道吕麟出镖局,本是为了去追那辆装饰华丽的车子,而那辆车子,却是将秦镖头伤重垂死,抛入镖局中来的。还有,秦镖头则是奉了吕腾空之命,去探听齐福的来路的。

如果他们知道吕麟出镖局的目的,他们可能会先从华山派着手,调查齐福的本来姓名,若是这样,事情的发展,便可能大不相同!

可惜他们对吕麟当时为何出了镖局,一无所知,这才生出後文,惊天动地的事情来。

当下两人据鞍疾行,城门才开,便出了南昌城,向东北飞驰而去。

日头中午,已然驰出了百馀里,两人向前望去,道路曲折,极是幽静,互望一眼,心中俱都存了戒备,再向前奔出了数十里,正想下马略事休息,吃些乾粮之际,忽然听得道旁林中,传出了『叫叫咚咚』,一阵极是动听的古琴声来。

两人一听到琴声,面上顿现怒色,勒住了马不动,西门一娘低声道:「腾空,那琴声,极可能便是六指先生所发,他如果出来,我们切不可声张,看他如何,我们再作定夺!」

话才说完,琴音便渐渐近了过来,又听得蹄声响起,不一会,从林中小路之中,走出了一匹浑身上下,漆也似黑的驴子来。

驴子上面,骑着一个黄袍老人,将一张古琴,搁在身前,正在不断拨弄,对於吕腾空和西门一娘,竟像是不曾注意一般。

吕腾空一见仇人现身,心中实是按捺不住,面上涨得通红,颔下一蓬银髯,根根张,神态威猛之极,但是驴上那人,却仍是低首弄琴,只见他左右双手,大拇指之旁,尽皆长着一节枝指,正是六指先生!

西门一娘眼看丈夫难以忍受,而对方却仍是好整以瑕,她心中绝不欲此时惊动了敌人,以坏了自己将敌人一网打尽的计划。

因此轻轻地推了一推吕腾空道:「我们还是走吧!」她这里一说话,驴上的六指先生,才抬起头来,向西门一娘和吕腾空打量了一眼道:「咦,两位莫非是天虎镖局吕氏夫妇麽?

在下正欲去南昌探望,却不料在道中相逢,可算巧极!」

西门一娘冷冷一笑,道:「当真巧极。」

六指先生怔了一怔,像是不知道西门一娘此言何意一样。回过头去叫道:「铁铎上人,吕氏夫妇恰在此处,我们不必多费时光了?」

吕腾空和西门一娘心中同时叫道:「好哇!敢情他们一夥人,全在这儿!」

只听得林中响起了洪钟也似的一声声音,叫道:「六指先生,你那鸟琴,吵得我没有一刻安宁,刚得耳根清静,又鬼叫什麽?」

六指先生哈哈笑道:「对牛弹琴,牛不入耳,也难怪你嫌我琴声太吵!」

说话之间,只见林中大踏步地走出一个人来,那人身材异常高大,一身黑衣,站在那里宛若半截铁塔也似,豹头环眼,虬髯如戟,背後隆起老高一块,又不像是驼背,却像是背着什麽东西。一走了出来,当路一站,道:「那两位是吕氏夫妇,闻名已久,却缘悭一面,未曾见过!」

西门一娘和吕腾空一见那人,便知道地正是一身横练外功,已臻绝顶,天生神力,背上所负,那只铁铎,重达六百馀斤,但是他却当作兵刃,挥动如飞的铁铎上人!

西门一娘见六指先生和铁铎上人,全都装成没事人一样,心中更怒,但面上却不露一点声色,道:「这位想必是铁铎上人了,但不知要见我们,有何指教!」

铁铎上人向前跨了几步,每一步足达半丈,道:「便是为了你们的儿子!」

西门一娘却想不到也们刚才还是装着全不知情,但是却立即开门见山地,提到了吕麟,正想设词虚以瞧忖,吕腾空已然再也按捺不住,大吼道:「我儿子怎麽样,他小小年纪,你们……」

才说到此处,便被西门一娘使劲一挥手,打在他的手臂上,将他的说话止住。

而六指先生与铁铎上人,两人面上,皆呈愕然之色,六指先生道:「不知吕总镖头,何以盛怒至此?」吕腾空『哼』地一声,但是却被西门一娘将话抢在前面,道:「不知你们要寻犬子何事?」

六指先生微微一笑,道:「我向在武夷仙人峰居住,一身本领,固然难与峨嵋点苍高人相比,却也极是自负,半年之前,曾下山一行,想觅一个传人,怎知天下好资质的人,实在太少,因此未有结果,前一月,听得铁铎上人,以及其馀几个朋友讲起,令郎吕麟,年方十二,内功已然极有根底,兼且资质好极,因此不惴冒昧,想收令郎作一个徒儿,只消随我回武夷五年,我一生绝学,便可尽得师传!」

第二章 荆棘满途客邸逢二鬼

武林之中,师傅拣徒弟,徒弟择良师,原是很普通的事情。

而且,就算父母均是武功极高的人物,儿女再另拜高人为师,也是毫不足奇。以六指先生的武功名望而论,也绝不会辱没了吕腾空和西门一娘,更不会教坏了吕麟。若是也们未曾发现石库之中的那具无头童,和大石上的那只手印,这时候,可能下马,欣然相见。

但如今既然事实如此,也们两人,心中立即想到:是了,我与他们,本就无怨无仇,而麟儿当然更不会惹下这样的强敌:必是他们要强收麟儿为徒,但麟儿却不肯答应,是以他们才杀以愤。

吕腾空只是想到这一层为止,而西门一娘,却想得更深了一层,暗忖也们如今还要这样说法,分明是想探明自已可曾发现麟儿的体,自己正好藉此将他们稳住,以待有必胜把幄之际,向也们算一算旧账,阴恻恻一笑,道:「六指先生肯抬举小儿,实是感激不尽,愚夫妇只怕小儿愚顽,不堪造就!」

六指先生哈哈笑道:「吕夫人何必客气?」

西门一娘道:「只是此刻,我们有要事在身,需到苏州一行。不日将回,定将小儿带到武夷仙人峰来,请先生上人,以及其他朋友,在仙人峰上相侯如何?」

六指先生略一沈吟,道:「也好,那我们告辞了!」重又低头弄琴,蹄声得得,铁铎先生大踏步地跟在旁边,不一会,便穿过大路,隐没在林中。

西门一娘等他们走得看不见了,才狠狠地说道:「一个月之後,叫你们全皆死无葬身之地!」

吕腾空道:「夫人,看他们情形,似是全然不知情一样!」

西门一娘厉声道:「分明是他们下的毒手,焉有不知情之理?他们假装如此,当然是另有目的,不过我们不知道而已!」

吕腾空想说,六指先生为人,自己不知,但是那铁铎上人,却是有名的直性汉子,只怕不会假装。但是他却知道这句话一说出来,一定被妻子厉声斥回,所以便没有说出来。

当下两人匆匆用了些乾粮,又向前赶路,到天色傍晚时分,已然可以看见前面,是一个大镇,炊烟,两人刚待放慢马儿,免得启人疑端,又生枝节,忽然听得身後传来一阵『嘿嘿』的冷笑之声,回头一看,叁个瘦子,足不点地,正展开轻功,向前飞驰而来,一幌眼间,已然越过了马头,而且还回头向西门一娘和吕腾空两人,望了一眼。

那叁个瘦子的来势极快,显见在轻功上有着极为不凡的造谐,吕腾空和西门一娘两人,在刚才回头看去之际,已然对他们加以注意。

此时,那叁人回头向他们一望,双方打了一个照面,西门一娘和吕腾空两人,只见那叁个瘦子,目光瞿烁,一面回头,一面脚下并不止步,『刷刷刷』地向前面窜出。

一幌眼间,便自隐没在前面的车马之中不见。

西门一娘嘿嘿冷笑,正待向吕腾空说话,忽然间却又听得身後一人高声叫道:「借光!

借光!」

此处,已将临近那个大镇,道路甚是宽阔,虽然路上行人甚多,但是若要越向前去,却是不必要人让路。西门一娘听得那声音就起自自己身後,心中不禁又有气,回头一看,只见一个臃肿不堪的大胖子,肩上挑着一担石担子,像是一只肥鸭也似,一摇叁摆地走着,两旁空着那麽大的地方他不走,却紧紧跟在马屁股的後面,满身肥肉颤动,曰中大叫『借光』。

西门一娘见多识广,一看那大胖子肩上所挑的石担,少说也有四百馀斤份量,心中已知那胖子不是普通人,而且看这情形,也像是故意在和自己捣蛋一样!

西门一娘早已知道,此次送那只木盒到苏州府去,路上一定会遇得到不少高手。

本来,她和吕腾空一起上程的目的,便是要和丈夫一起,会一会那些高手。

可是,在启程之前,却突然发生了石库中的那一件事,所以她心中已是一心一意,只求快快将那木盒送到,去寻六指先生,铁铎上人等报仇雪恨,当时欲与劫镖高手,一较高下的雄心,早已消失。

因此她虽然看出了那胖子像是有意生事,也不与之多作计较。

一拉马,向外避开了叁尺,那胖子也老实不客气,挑着担子,就在吕腾空和西门一娘之间,大踏步走过,在走过两人身边时,还不断左右回头,向两打量,西门一娘向吕腾空使了一个眠色,令他沉住了气,别动声色,吕腾空也冷冷地向那胖子打量了几眠,忽然见那胖子的後颈,生着一个其色通红,约有拳头大小的肉瘤。心中猛地想起一个人来,不由得一怔。

就在此际,那胖子突然加快脚步,别看他身形臃肿,而且还挑着那麽重的一个重担,可是一加快脚步,身形却是快疾异常!

『飕飕飕』地,不一会就越过了许多车马,迳投那镇去了。

吕腾空一提马,重又和西门一娘并辔而行,道:「夫人,这胖子可是传说中的太极门掌门,胖仙徐留本!」西门一娘点了点头,道:「不错,刚才过去的那叁个瘦子,则像是泰山叁邪,你不见他们腰际,全都系着一件奇形怪状的兵刃麽?」

吕腾空猛地省起,道:「不错,那正是泰山黑神君所传的叁才翻。」

西门一娘浓眉紧锁,道:「这事情确实是奇怪已极,泰山叁邪,在山东河北一带,仗着乃师黑神君之势,无恶不作,连黑道上人见了他们,也觉头痛,来觊觎那只木盒,想要半途劫镖,尚有话可说,那太极门掌门,人却极是正派,为何也想动我们的脑筋?」

吕腾空怒笑道:「由得他们去,等到他们费尽心机,就算我们不敌,但他们得到的只是一只空木盒,又有什麽用处?」

西门一娘也刚好想到了这一点,但是她心思究竟比吕腾空精细得多,低声道:「你别讲得那麽大声,那只木盒,我们今晚仍要细细研看,说不定其中另有夹层,藏着非同小可的物事,要不然,那齐福怎肯给那麽大的代价?徐留本和泰山叁邪,正邪殊途,又怎麽一起会注意起我们的行踪来呢!」

正说着,忽然又听得身後,传来了一阵号啕大哭之声。

吕腾空和西门一娘两人,本身功力精湛,若是他们要开宗立派,也已然可以算得上是一代宗匠,可是那阵号哭之声,一传进耳中,两人在刹时之间,竟然感到心神旌摇,一阵惊恐!

赶紧定了定神,回头看时,只见身後两个披麻带孝的孝子,一个手中,提着哭丧棒,一个提着一面招魂幡,项间还各挂着两串纸钱,随风飘荡,七歪八跌,号哭而至,那两人不但一身打扮,托异之极,而且面色青白,不类生人。

引得路上所有人,全都向他们看去,但地们却若无其事,仍然是号哭不已,跌跌撞撞,冲来冲去,也不顾路上车马正多,一时之,惊得马嘶车避顿时乱了起来,西门一娘面带冷笑,仍转过头去,不加理会。

而那两人,横冲直撞,突然间,撞向一匹大黑马近处,那大黑马吃惊,『居吕吕』,一声长嘶,人立起来,差点儿没将马上一个镖师模样的大汉,掀下马背来。那大汉大怒道:

「混帐王八羔子,你们家里,死了老子,也不该这样横冲直撞啊!」

那两个孝子一起抬起头来,他们不但号哭的声音,难听之极,连讲话的声音,也是破锣也似,带着哭音,令人一听便不舒服,齐声说道:「我们家死了老子,撞着了你,莫怪!莫怪!」

一面说,一面又向前闯了过去,步法虽然歪斜,但是看来却极有章法,一幌眼间,便已然越过了吕腾空和西门一娘两人。

越过之时,回头向两人一笑,那模样更是难看之极,一笑之後,又向前冲去。

西门一娘暗骂道:「好哇,什麽样的妖孽,都出现了!」

正在想着,突然听得身後一声马嘶,一下惨呼,连忙回头看时,只见後面已然大乱,原来那匹大黑马,口吐白沫,已然倒地不起。

而马上那镖客模样的大汉,也已然在地上乱滚,口中『荷荷』有声,不一会,便直挺挺地躺在地上不动,面色铁青,分明已然死去!

西门一娘和吕腾空两人,久历江湖,本来一听那号哭之声,和那两人的装束打扮,已然知道那两人的来历,早已知道那出口便骂两人的大汉,不会有什麽好结果。可是却也未曾料到,事情发作得如此之快,再向那大汉的脸上一望,两人不由得一齐一怔!

原来那大汉死後,脸上变形,不但像是苦痛之极,而且像是恐怖已极!

他们两人,同时想起秦镖头死前的情形来,正与之相仿,是以才同时怔了一怔。

再回头去看那两个『孝子』打扮的人时,却已然不见了踪影。

吕腾空低声道:「夫人,既然北邙山鬼圣盛灵,差了他两个宝见儿子出来,只怕鬼圣本人,也会接踵而至!」西门一娘点了点头,道:「泰山叁邪,黑神君,太极门胖仙徐留本,北邙山鬼圣盛灵,和他两个儿子,才走出不到二百里,已然有这麽多的正邪高手,跟上了我们,只怕还有好戏瞧哩!」

吕腾空想了一想,道:「看他们的情形,像是料定了我们今晚必然在那小镇上投宿,我们何不绕路过去,连夜赶路,叫他们扑一个空?」

西门一娘的脾气,本来最不服人,但此际她心目之中,一心一意只想代子报仇,却没有心思和那些人相斗,因此道:「好主意!」

将近来到镇口,两人一提马,便向岔路上走去,越过了那镇市,一夜之间,赶出了一百馀里,到第二天早上,人还不要紧,胯下坐骑,却已然疲乏不堪,这一夜间,他们已然绕过了鄱阳湖,来到了安徽地界,吕腾空创立飞虎镖局,自己也在江湖上奔驰了二叁十年,天南地北,尽皆到过。知。再向前去几里,便是祁门镇。

那祁门镇虽然不算太大,但是盛产红茶,却是天下知名,而且客商极多。

夫妻两人一商议,决定以昼作夜,就在这祁门镇上,休息一天。

快马跑进了镇,才一进镇口,便见两个店小二打扮的人,手中提着灯笼,灯笼中的蜡烛,虽已吹熄,但是一看便可以看出,那两个店小二神色疲倦,已然是等了整整一晚。

那两个店小二一见吕腾空和西门一娘跑了进来,便迎上去,道:「两位可是吕大爷,吕夫人!」

吕腾空一怔,道:「不错,你怎麽知道?」

那两个店小二满面堆下笑来,道:「吕大爷英姿过人,一看便知,我们奉命,等了你老一夜哩,小店特地为目大爷辟出了两间上房,请吕大爷去歇息!」

吕腾空心中奇怪,西门一娘已然厉声道:「是谁吩咐你们,咱们要到此地来的?」

店小二嘻嘻笑道:「那位大爷吩咐小的,绝不可说,小的说,你老要是不肯说,吕大爷和吕夫人要是不肯来小店住呢?那位大爷说,不怕的,吕大爷和吕夫人,英雄盖世,难道还真会胆小害怕不成?两位请吧,小店已一切都准备好了!」

吕腾空和西门一娘对望一眼,知道如果跟着这个店小二去,只怕又要生出不少事来。可是,那不愿透露姓名的人,既然已经说下了这种话,不去岂不是贻笑天下好汉!

想来在闹市之中,青天白日,也不会有什麽事发生,便点头道:「你带路吧!」

那两个店小二兴冲冲地牵了马:向前走去。其时天刚亮,街道中还甚是冷清,走过了大街,一个转弯,便见老大一家客店,店小二道:「这便是小店了!」

吕腾空和西门一娘下了马,直向店堂中走去,店中又有人迎了出来,竟然人人皆知他们两人的来历,走过了店堂,便是一个大天井,店小二引他们到向南的两间上房前,打开了房门,道:「两位请进,要什麽,尽管吩咐,那位大爷,已全都付了银子了!」

吕腾空哼地一声,一挥手,道:「没事了,不呼唤不准乱闯!」

一面说,一面便进了屋子,将门闩上,举目一看,那两间上房,陈设得居然极是雅致,靠东是一张大床,正中放着一张紫檀木的椅子,椅面镶着大理石,几椅全是紫檀木所制。

吕腾空一进房中,便团团检查了一遍,西门一娘则『刷』地一声,自窗口穿出,四面巡视,并未发现任何异状,两人心中纳闷,猜不出那是什麽人,又猜不透那人有什麽用意。

一齐在桌旁坐了下来,吕腾空从怀中摸出了那只木盒,西门一娘再次将盒上封条揭开,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又以指相叩,看有无夹层。

两个人足足摆弄了小半个时辰,看来看去,那实在是极普通的一只木盒,里面可以说一点花巧也没有!但如果一点花巧也没有的话,何以自己一上路,便有那麽多人跟踪而至?

两人越想越迷糊,重又将盒子收起,正待吩咐伙计开饭,忽然听得有人叩门,道:「吕大爷,饭菜来了!」两人对望一眼,暗忖那人好不周到哇!便道:「只管进来!」

只见掌柜的带着两个伙计,抬了不少菜肴进来,极是丰盛。一一放在桌上,但是却放了叁副杯筷。西门一娘道:「还有一人是谁?」

店小二道:「便是命小的招呼两位的那位大爷,他不时就到。」

吕腾空和西门一娘两人,心中更是纳罕,又怕菜肴中有毒,却是不敢下箸。

店小二等刚退出不久,便听得门外有人道:「吕总镖头,吕夫人,小可端木红拜见!」

『呀』地一声,房门无风自开,一人一揖倒地。吕腾空和西门一娘两人,因那人行事诡异,心中存着敌意,也不还礼,冷冷地道:「朋友不必多礼。」

那人抬起头来,两人一看,不禁一怔,原来那人年纪极轻,至多十六七岁,书生打扮,一袭青袍,上面绣出枝枝青竹,衬着他银盘也似的一张脸,长眉星目,直鼻朱唇,更是俊美潇酒,已到极点!

两人一见对方竟是这样一表人材的一个少年书生,心中的瞰意,已然去了好些,西门一娘的声音,也放软了许多,道:「尊驾引我们来此,究竟有同贵干,尚祈明言!」

那自称『端木红』的少年书生,突然脸上一红,道:「两位前辈,想必心中暗责在下行事有欠光明,但在下也是事不得已,两位请谅!」

说着,走近桌来,提起酒壶,便在两人面前,斟了一杯酒。

但吕腾空和西门一娘两人,却按杯不饮。那少年书生一笑,道:「在下端木红,虽然此次行事诡异,但是却不致於在酒中下毒,暗害於人,两位放心好了!」接着,自己也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可是吕腾空和西门一娘两人,仍是不饮,吕腾空道:「何必废话,你有何所求,尽可直言!」

端木红放下杯来,长叹一声,才徐徐道:「两位此次亲自出马,可是保了一件极为重要的物事!」吕腾空冷冷地道:「不错。」

端木红道:「然则在下便是为这件物事而来的了!」

吕腾空正要发作,西门一娘却心中一动道:「那你所要的,是什麽东西,总该知道?」

端木红道:「当然,但两位既然不知,我却也不便说出,两位当信我此来,纯是好意,两位将所保的物事,交了给我,自去行事,便有好处。」

西门一娘本想探出他的口风,要的究竟是什麽东西,如今听得他不肯说,心中已不免有气,道:「我们倒是绝无问题,只是有叁个伙伴,却不肯答应。」

端木红哈哈一笑,道:「不肯答应的,可是吕夫人的两柄长剑,和吕总镖头的一柄紫金刀麽?在下也早有准备!」

说完,一撩衣襟,银光一闪,自怀中取出一团物事来,放在桌上。

西门一娘定睛一看,那一团物事,银光闪闪,竟是一条细如手指,看来长可六尺,四面皆有锋,一节一节套成的九节鞭。

吕腾空一见端木红取出了兵刃,不由得哈哈大笑,道:「小兄弟,你想要劫镖麽?」

端木红道:「两位不肯见赐,在下自然只好动手劫镖了!」

无论从他的年纪,言语来看,都像是一个初出茅芦的雏儿。

吕腾空和西门一娘两人,既然在武林之中,享有这样的声誉,怎肯与这样的一个乳臭未乾的少年动手?当下不觉得好气,反觉可笑,道:「小兄弟,你若是存心劫镖,不妨快马驰回,和父兄师长一齐来,我们定在前面等你,如今请去吧!」

端木缸面上略红,道:「吕总镖头可是说我不屑一战麽?」

吕腾空和西门一娘两人,尽皆哈哈大笑,以笑声代替了回答。

怎知笑声未毕,忽然店堂中传来了号啕大哭之声,端木红神色一变,站了起来,将银鞭抓在手中,门口人影一幌,那两个披麻带孝的『孝子』,鬼圣盛灵之子,人称北邙山双鬼,勾魂使盛才,索命使盛否,已然站在房门口!

端木红面现怒色,喝道:「你们两人,前来作甚?」

盛才语带哭音,道:「见者有分!」

端木红怒道:「点子是我先见,你们却要分肥,竟准备不顾江湖道义麽?」

吕腾空和西门一娘,听得他们两方对答,竟将自己两人,当作可以手到擒来的羊牯一样看待不由得啼笑皆非,心想北邙山鬼圣盛灵,本身功力,固然也已可列入一流高手,但是却绝不会有自己那样深厚,倒是他炼的几种诡异已极的邪派功夫,和那几件暗器,甚是厉害,但自己也未必会怕他。

那少年书生端木红,虽然来历不明,但就算他一出娘胎,便已练功,也不过十五六年功力,又何足道哉?因此两人只觉好笑,站了起来,後退丈许,坐了下来,看他们如何动手。

只听得索命使盛否怪声道:「你才是不顾江湖道义,见者有分,你懂不懂?」

端木红叱道:「分你个……」

只讲了叁个字,便自脸上一红,讲不下去。

吕腾空乃是老江湖,一见这情形,便呆了一呆,心想端木红分明是想讲『分你个屁』,但是那个『屁』字,却讲不出口,接着又面飞红霞,难道他竟是个女子,乔扮男人?

盛氏双鬼『嘿嘿』冷笑,道:「你若是不肯分,也不打紧,由我们独吞便了!」

话才说完,便放声大哭起来!此时,房中喧闹,早已将客店中人惊动,店小二等,赶紧来房中看视情形,但尚未奔到门口,盛才手中招魂幡向後疾拂而出,叁四个伙计,已然一齐惨叫跌倒!其馀人看出事情不妙,哪里还敢前来!

他们两人放声一哭,连吕腾空和西门一娘两人,也感到、心神不宁。

两人俱知那号哭之声,正是一门极为厉害的邪派功夫,和『呼神摄魂』等功夫,有异曲同工之妙,这两人功力还不是太深,若是给鬼圣盛灵亲自使来,只怕还要厉害,便略为镇定心神。

只见端木红眉头略皱,道:「你们这些鬼伎俩,想在我面前占便宜,岂不是做梦?」

盛才一面发出极是难听的声音,号哭不已,一面手舞足蹈,手中招魂幡也连连挥动,那招魂幡长可四尺,宽有尺许,看来像是粗麻组成,上面绘满了奇形怪状,令人作呕的鬼怪,可是挥动之间,却又了无声息,但是阵阵大力,已然袭出,桌椅纷纷破裂,滚向一旁,端木红的衣衫,也如被狂风所拂一样,瓢动不已,那盛才东歪西倒,并不向端木红直接进攻,好一会工夫,才大声哭道:「拿命来!」

手中招魂幡一举一沉,向端木红当头压到,同时,盛否也怪声和道:「拿命来啊!」手中哭丧棒抖起一片灰色光影,向端木红胁下『气户穴』直搠而出。

吕腾空和西门一娘两人,看了北邙双鬼的攻势,已然暗中替端木红耽心。

端木红对他们两人,固然是出言狂妄,但是两人对端木红却颇有爱才之念,唯恐在北邙山双鬼,『鬼哭神号』,和招魂幡,哭丧俸的进玟之下,端木红会吃大亏,因此两人不约而同,已然各扣了两枚暗器在手,准备端木红一有不测,便助他一臂之力。

只见招魂幡和哭丧棒,疾点而至,那端木红却哈哈一笑,手腕一振,那条烂银九节鞭,『呛』一声,抖起了一团银光,他人竟从招魂幡下,疾穿而过,一拎手臂,不但避开了哭丧棒的一招,而且九节鞭反砸盛才右臂!那一招,不但是变化神速,而且,端木红轻功之佳,身法之美妙,亦实属罕见!

吕腾空和西门一娘两人,心中同时闪过了叁个字『飞燕门』!

普天下武林之中,以轻功着称的派别,固然也有,但是,无论何门何派的轻身功夫,却皆不如『飞燕门』的轻身功夫,那样佳妙,这几乎已然是普天下武林人物所公认的事了。

如今看端木红,能在如此危急的情形之下,从招魂幡下,穿身而过,若不是飞燕门中人物,焉能有这样美妙的身手?

吕腾空本来已然怀疑这端木红是女扮男装,这一下更是没有了疑问。

因为那『飞燕门』自创宗立派以来,已历一百七十馀年,派中却绝没有一个男子,皆是女子。而且在拜师之际,还需在历代掌门像前,立下重誓,一入门中,永不嫁人,是以历来武林中的女高手,十之四五,皆出自『飞燕门』中。

这端木红既然会使『飞燕门』中的轻功,当然是女扮男装无疑。

只见他那一鞭,银光闪耀,已然将盛才盛否两人一齐逼开。

看他向前逸出之势,如此急骤,可能一冲便冲到了门外,,但是却才冲出叁四尺,便突然停止,一个转身,反手一鞭又已向哭丧棒缠了过去!

那哭丧棒此时,刚好递到他的身边,乃是盛否刚才一棒不中,立即赶过,又发出的第二俸,银鞭一到,『铮』地一声,已然将哭丧棒牢牢缠定,从那一下金铁交鸣声中,可以看得出,盛否那一条哭丧棒,竟也是精钢打就的!两件兵刃一缠在一起,盛否突然哭声大振,哭声之中,还夹着叫唤之声,叫道:「拿命来啊!拿命来啊!」端木红的面上,显出了一股极是憎厌之色,右手用力向後一扯,盛否连人带棒,向前跌出了一步。

鞭棒相缠之後,两人之间,本已相隔甚近,这一跌出,盛否一张青渗渗,毫无血色的脸孔,几乎已要和端木红的面庞相触,端木红心中,又起了一阵欲呕的厌恶之感,左手疾扬而起,一掌向盛否当胸拍出,那一掌,不但去势凌厉,而且乌光一闪,还夹着一枚暗器,一齐向盛否胸前袭到!

同时,盛才也已然身形飘动,无声无息,来到了端木红的背後。

招魂幡扬了起来,『刷』地一幡,当头压下!

端木红和盛否两人,既然隔得如此之近,那枚暗器,自然一发即中,『波』地一声,已然打中在盛否胸前,接着一掌按了上去,『腾』地一声,将盛否震出半步,可是盛否手中的哭丧棒,仍然不肯放松,因此他後退几步,端木红也被带出几步,这一来,盛才的一招魂幡过处,一阵阴风,只将端木红的书生巾拂在地上,一头秀发,披散开来,果然是一个女子。

端木红见自己一枚『燕尾镖』,已然射中了盛否的胸口,而且还加上了一掌,那一掌之力,也是不少,应该更可以将那枚燕尾镖压入盛否体内,盛否理应身受重伤才是,可是他却依然有力将自己抛了出去,却是什麽缘故?她心中已然觉出不妙,但是却终於慢了一步,只听得盛否哭叫道:「还你一镖!」

胸口一挺,又是『波』地一声,那枚分明已打中了他胸口的一枚锋利无比『燕尾镖』,突然自他胸口,反震出来,反向端木红心口电射而到!

这一着,非但端木红意料不到,便是吕腾空和西门一娘两人,也始料不及。

他们两人,明知鬼圣盛灵,有几件极是诡异的武功,如『鬼哭神号』,如『鬼行空』轻功,也有一门功夫,唤着『鬼身』。

那『鬼身』功夫,极是难练,乃是一股阴柔已极的真气,控制全身肌肉,令得全身,其柔如绵,寻常兵刃,虽然刺了上去,也深陷肉内,但因为他肌肉随之凹陷,所以并不能伤他。

这一门功夫,乃是邪派之中绝顶功夫,其原理和道家绵功,佛门般若软功,相互接近,因此也极是难练,吕腾空和西门一娘两人,固未想到盛才的『鬼哭神号』功夫,如此平常,但居然已将『鬼身』功夫练成!

一时之间,只好眼睁睁地望着那枚燕尾镖,向端木红激射而出,无法救援。

可是端木红究竟是飞燕门中的人物,一见情形不好,立即手一松,撤了手中银鞭,身子突然向下一沉,几乎是贴住了地面,就在盛否的身旁,疾窜而出!

这一式『老燕觅食』,便得恰到好处,而且身法之美妙,当真像一只燕子,贴地掠过一样,那一枚燕尾镖,竟然射她不中,反向盛才射去!

而端木红松了银鞭,心有不甘,在身子贴地掠出之际,反手拍出一掌,正中在盛否的小腿之上,一拍中,便五指如钩,用力一抓!

就着她自己向前穿出之势,再是一拉,盛否下盘不稳,『吧』地一声,跌倒在地,端木红穿出之後,身子一挺,已然站直,顺手抓起一张椅子,向盛否当头便砸了下去!

她刚脱险,便反守为攻,而且下手乾净俐落,宛若行云流水!

吕腾空和西门一娘两人,不由得异口同声,叫了一个『好』字。

只见盛才招魂幡在胸前一挡,『扑』地一声,那枚锋利已极的『燕尾镖』,射在招魂幡上,竟然向一旁反震而出,就在此际,端木红的那张椅子,已然疾砸而下,但盛否也不是等闲之人,被端木红一把拉跌之後,立即在地上一个翻身,变成了仰面睡在地上,一见椅子直砸而下,大叫一声,挥起哭丧棒,便向椅子反砸而出,只听得『哗啦』一声,哭丧棒过处,将一张紫檀椅子,劈成两半,棒势未衰,直奔端木红顶门劈到!

这一下,端木红却吃亏在被椅子挡住了视线,不知道哭丧棒也已然扬了起来。

待到哭丧棒劈到面前,她想要躲避时,已然不及,百忙之中,手掌一翻,五指如钩,竟向哭丧棒抓去,眼看抓到,盛否手臂一圈,哭丧棒突然向後,移动了尺许,也那哭丧棒,外面裹着白布,但是却是精钢打就,而且棒身上,远有无数密刺,上面皆染有剧毒。

他看到端木红伸手来抓棒,便向後一缩,那一缩只缩了尺许,并不能避过不被端木红抓住,而他也没有这个意思,他只希望端木红能够抓住哭丧棒,则他棒向後一拖,棒上倒刺,便可以将端木红手心勒破,令她身中奇毒而亡!

可是端木红是何等机伶的人,一见自己尚未抓到,他哭丧棒便向後缩去,已然知道他棒上有古怪,那一缩,分明是诱自己去抓他的哭丧棒,因此霎时之间,已然变计,真气运转,手臂猛地向下一沉,改抓为拍,一掌横挥,掌风到处,『砰』地一声,将盛否击退一步,她人也趁机跃出,足尖一挑,将跌在地上的九节亮银鞭,挑了起来,掣在手中!

这叁人动上了手,前後只不过四五招,可是却短兵相接,惊险百出,精采纷呈,看得人眼花撩乱!吕腾空和西门一娘两人,心中不禁暗叹长江後浪推前浪,自古英雉出少年!

而北邙山双鬼和端木红,实则上也是小一辈武林人物中的佼佼者,年纪俱都不到二十!

可是功力之高,却已俨然可登一流境界!

当下端木红拎鞭在手,一抖头,将乱发抖向脑後,她书生巾被招魂幡拂跌之後,露出了一头秀发,披於双肩,已然十足是一个美丽之极的少女,再也没有一点美男子的气概,手腕略抖,将手中亮银鞭,挥出了万道光华,护住了全身,叱道:「你们再要纠缠不休,此处事完後,留心我将你们北邙山鬼窝,踏成平地!」

北邱双鬼,『桀桀』怪笑,笑声也和哭声,差不了多少,道:「也不知事成之後,是北邙山鬼居成平地,还是你们飞燕岭上,血流成河!」

端木红柳眉一轩,道:「我们口舌上争论,也没有用处,再在兵刃上见个胜负如何?」

盛才怪声道:「胜者得宝,负者速逃!」

端木红道:「好!」身形陡地平空升起叁尺,看来像凌虚而行一样。

这一式,正是她飞燕门中,『飞燕七式』之中,最难练的一式,『乳燕离巢』,一跃而起之後,竟然在半空中略顿了一顿,在这一顿之间,她等於是平空高了叁尺,亮银鞭带着『飕飕』风声,闪起条条银虹,一招『劳燕分飞』,连颤两颤,已然向盛才盛否两人,疾挥而出,两人一齐怪叫道:「来得好!」

身子刚左右一分,忽然听得『轰』地一声响,一声长笑,自远而近,传了过来,道:

「胜者得宝,败者速逃,你们快逃吧!」

门口人影一闪,劲风陡生,两大团灰色的圆影,带起轰轰发发的声音,疾舞而入,那屋子虽是宽大,可是刹时之间,四面墙壁,皆现裂缝,竟然全屋震动,像是要被震倒!

吕腾空和西门一娘两人,一见来人来势如此猛恶,心中也不禁一惊。

定睛一看,只听得『吧吧吧』叁声,端木红的一连两鞭,和盛否的哭丧棒,一齐砸在来人所挥舞的两团灰影之上!

来人也在此际,身形一凝,哈哈大笑,笑声惊天动地,屋瓦簌簌下跌,将北邙双鬼的哭号之声,全都压了下去,吕腾空和西门一娘,此时也已看清,来者不是别人,正是太极门掌门人,胖仙徐留本,而声势如此惊人的两团灰影,正是他肩上所挑的一副石担子!

邙山双鬼,此时也已看清来人模样,一齐後退,端木红身形一扭,後退丈许,道:「徐伯伯,你怎麽也来凑热闹?」

胖仙徐留本『哈哈』大笑,笑时满身肥肉,尽皆抖动不已,笑道:「阿红,你师傅和妖鬼,都棋差一着,以为派两个人出来,便可以了事麽?」

端木红眼珠滴溜溜一转,道:「徐伯伯,你先将这两个讨厌家伙打发走,我还有话和你说!」

原来太极门和飞燕门之间,渊源甚深,是以端木红一见徐留本,便叫『伯伯』,徐留本道:「好!」抬头叱道:「你们两只鬼子鬼孙,还留在这里作甚?还不替我滚回鬼窝去?」

盛才冷冷地道:「胖子你是谁?」

徐留本哈哈笑道:「你胖爷爷住在东天目双柱峰,行不改姓,坐不更名,姓徐名留本,回去告诉妖鬼,他若是要鬼子鬼孙,真的披麻带孝,只管来寻我好了,还不快快滚出!」他最後一句话,乃是以他所练的『太极真气』,将话逼出,每一字,犹如半空中响起了一个霹雳,重又震得屋椽,簌簌作声。

盛否等徐留本说完,哭丧着脸,大哭几声,道:「徐胖子,原来是你,你也要与我们为仇麽?」

徐留本大笑道:「人怕你们鬼子鬼孙多,不敢惹你们,我却不怕!」

盛否道:「你不怕我们,我们又何尝怕你?」

徐留本踏前一步,叱道:「你们再不走,我石担子压了下来,可回不得鬼窝,真的要到鬼门关去了!」盛才招魂幡一扬,突然无声无息,『刷』地攻了过来,徐留本道:「好一个不知好歹小鬼!」

肩头一侧,石担子猛地打横挥出,正砸在招魂幡上,『砰』地一声,已然将招魂幡的那铁棒,打成了一个圈儿!

盛才怪叫一声,向後退去,盛否却已然挥动哭丧棒,扑了上去。

西门一娘看这情形,便回头低声道:「北邙山双鬼,虽然终究不是徐胖子之敌,但徐胖子暂时却还难以取胜,我们趁机走吧!」

吕腾空答应一声,反手一掌,『轰』地一声,将一堵墙生生击坍!

两人刚欲从破墙洞中,窜了出去,忽然听得端木红叫道:「两位且住!」

西门一娘回头一看,端木红挥亮银鞭,已然赶了过来,西门一娘冷笑一声,一等端木红赶到身边,疾一转身,手伸处,已然点中了端木红的肩贞穴,出手之快,认穴之准,真不愧为一流高手!

端木红穴道一被封住,立即不能动弹,西门一娘冷冷地道:「小女娃,你还是安份守己的好,我姑且饶你一遭!」

话一说完,便和吕腾空,双双跃出了客店,向外疾驰而去,驰出了叁五里,才略略慢了下来,西门一娘道:「你说是不是!那木盒虽是空的,但其中却一定有极大的秘密在,要不然鬼圣盛灵,徐胖子,和飞燕岭上的那老不死,怎会都起了意?」

吕腾空道:「我们只要赶到了苏州府,便可以明白其中情由了!」

两人一面说话,一面脚下并未停步,幌眼之间,又驰出了叁四里,其时日头正中,但他们两人走的乃是小路,路上并无行人,两人正待一口气奔向前去时,忽然看见前面路上,两匹骏马,正在低头啃草。

两人一见那马,便是一怔,道:「咦,这不是我们的坐骑麽?」

说话之间,已来到了近前,只见草丛中,突然跃起叁个黑衣人来,正是昨日黄昏,曾经见过的那叁个瘦子,泰山叁邪!

叁人作一字排开,唱了一个喏,道:「吕总镖头,吕夫人,家师欲请两位上泰山万笏谷一行,特差我们於道左相迎,两位的坐骑,也在此处,尚祈两位不要推辞,我们才能回山覆命!」

西门一娘冷冷地道:「我与令师,素无来往,正邪殊途,他要见我们作甚?」

泰山叁邪道:「这却非找们所知,家师只是吩咐我们,将叁位迎到万笏谷去!」

吕腾空一声虎吼,道:「笑话,你当我们是同等样人物,可是由人呼喝来去的麽?快让路!黑神君若是要见我,嘱也在一月之後,亲来南昌城中便了!」

泰山叁邪道:「家师只是吩咐我们将两位迎上万笏谷去!」

吕腾空这几天来,心中积郁着满腔怒火,无处渲,闻言勃然大怒,『锵』地一声,紫金刀已然出鞘,身躯向下一沉,颔下白髯飘拂,神情威猛已极,大吼一声,道:「上吧!」

泰山叁邪也各自手在腰间一探,抓了一件似戟非戟,似刀非刀的兵刃在手,那兵刃名叫『叁才翻』,一件兵刃,有叁种用处。

吕腾空一见他们掣了兵刃在手,回头道:「夫人,你不必助我,让我试试这把老骨头是否尚有用处,能不能为麟儿报仇!」

话才说完,便自一个箭步,跃向前去,那柄紫光闪闪的紫金刀,随着他向前的一跃,幻成一道紫虹,连颤叁颤,一招『叁清一杰』,一刀连砍叁人,只厅得『锵锵锵』叁声,泰山叁邪,各举『叁才翻』来架,刀翻相交,金铁交鸣,同时听得叁人齐声怪叫,一连退後了七八步,才得站稳!

看官,这泰山叁邪,乃是泰山万笏谷,黑神君门下的得意弟子,武功之高,绝不在邙山双鬼之下,但是吕腾空一刀之威,却将叁人齐皆震退!

吕腾空心中得意,捋髯长笑,道:「怎麽样?还要再上麽?」

泰山叁邪勉力握住了兵刃,那叁柄叁才翻,才不致脱手飞出,虎口已然是鲜血迸溅,那里还敢再上,相互对望一眼,道:「吕总镖头不肯赏面,可得小心提防!」

吕腾空『哈哈』一笑,大声斥道:「我将你们叁个畜牲,剁成肉泥!」

一面说,一面猛地踏前一步,吓得叁人一齐後退,吕腾空又哈哈大笑道:「但我要是杀了你们叁人,武林好汉,还当我怕了黑神君,不给你们去报信,还不快滚?」泰山叁邪满面怒容,但是却不敢发作,一转身,『刷刷刷』向前窜出了七八丈,方回头道:「姓吕的,咱後会有期!」西门一娘纵声长笑,道:「还有我啦!」

中指连弹,『铮铮铮』之声,叁枚长只半寸的小钢镖,电射而出。

泰山叁邪连想闪避的念头都未曾起,颊边一阵剧痛,叁枚钢镖,已然将他们的左耳,一齐射落?

此时泰山叁邪和西门一娘,相隔足有七八丈之远,而那叁枚小钢镖去势如电,在七八丈外,准头又如此之准,这一手暗器功夫,也着实是惊世骇俗!

泰山叁邪伸手一摸,摸了一手的血,更不敢久留,狼狈而逃!

吕腾空和西门一娘,反倒得了坐骑,还刀入鞘,飞身上马,向前驰出。

两人虽然赶跑了泰山叁邪,但是也知道从此已和泰山万笏谷黑神君,结下了深仇大怨不过两人自恃武功,又有峨嵋点苍两派的高手作为後援,虽然风闻黑神君厉害之极,但是也没有放在心上。

这一日,直赶到夜晚,也无甚事发生,两人为了不愿多惹事,索性夜来不去投店,在一座为是荒僻的小山中,露天而睡。

睡到半夜,忽然听得一阵马嘶,两人一齐惊醒,只见身旁七八丈处,两个人正在拖自己的坐骑,但是那两匹骏马,虽非千里神驹,却也极是恋主,并不是随便什麽人都拖得走的劣马,因此人马相持,马儿正在伸长了马颈长嘶。

吕腾空见胆敢有人来偷自己的坐骑,心中便是大怒,正待一跃而起,忽然看见黑暗中,一人突然冒了出来,行动瓢然,已然来到那两个偷马人的旁边,双臂一伸,抓住了偷马人的後项,将那两人直提了起来,长啸一声,道:「鬼圣门下,何以没有出息至此?竟然作起小偷来了,可笑可笑!」

竟提着两人,向吕腾空和西门一娘,走了过来,相隔七八丈,一瓢即至,像是他并不是在陆地上行走,而是在水面上飘行一般。

吕腾空和西门一娘,本是会家,一见那人的来势,便知道是一流高手,那敢怠慢,连忙一跃而起,那人已然来到了面前。

两人定睛一看,那人面上,蒙着一层黑纱,并看不清他的睑面。

但是他手上所抓的那两个人,却是看得甚为清楚,只见那两个人打扮得更是诡异,一个作白无常,一个作黑无常打扮!

鬼圣盛灵门下,除了他两个儿子,作孝子打扮之外,另外尚有八个爱徒,两个作无常打扮,两个作牛头马面打扮,两个作小鬼打扮,两个作判官打扮,武林中有名的称之为阴世八鬼:这两个人既然作无常打扮,可知定是白无常尚伯,黑无常尚赫两人,这两人身手武功,绝不在邙山双鬼之仆在武林之中,也颇有名声,但是却被那人,轻而易举地提着後项,抓了过来,则其人的武功之高,实是可想而知!

吕腾空朗声一笑道:「多谢尊驾,捉了盗马小贼!」

那人也是一笑,道:「这两人,想弄伤了阁下的坐骑,令阁下明日赶路时,马上失蹄,它们便可以趁机下手,虽然阁下必不怕他们鬼蜮伎俩,但也们行径,却是可恶,阁下以为然否?」

吕腾空道:「朋友所言不错,理应惩戒!」

那人手一松,『拍』,『拍』两声,白无常和黑无常两人,便直挺挺地跌到了地上。吕腾空看出那人在一松手时,趁机掌心在两人项後的『天柱穴』上,按了一按,以那人的身手而论,黑无常和白无常两人,只怕已然身受重伤,即使不死,必再不能在武林之中,继续作恶,横行不法了!

西门一娘笑道『痛快!痛快,对这类妖鬼,理应如此!』

那人道:「吕夫人嫉恶如仇,实是侠义胸怀,人所难及。」

这人现身之後,所展示的几手武功,实是超凡入圣,高妙之极,但是他却又蒙着面纱,衣着也极是普通,并无特徵可寻,又一味讲客气话,当真有令人莫测高深之感!

吕腾空接着道:「若非尊驾手段高妙,也不克臻此!」也是一味和他客气。

这时,白无常和黑无常两人,已然挣扎着爬了起来,那人喝道:「还不向吕总镖头和吕夫人,叩头陪罪!」黑无常尚赫,和白无常尚伯两人,面面相觑,作声不得。他们在鬼圣盛灵门下,固然地位甚高,便是在武林中也是颇有声望,但是这下败得如此狼狈,莫名其妙之间已然受了重伤,知道对方绝非易与,呆了一会,呐呐道:「吕总镖头和吕夫人,找们是认得的,是不知道阁下高姓大名!」

那人笑道:「你们打听了我的姓名,便可以回到北邙山的鬼居,叫鬼圣来给我找事麽?

我名头并不响亮,万难与吕总镖头和吕夫人相比,但你们消回到北邙山,向鬼圣一说失手被擒经过,他或许还能够记起我这个人来,快陪罪吧!」

黑无常白无常两人,无法可施,为了活命,得向吕腾空西门一娘二人陪了罪,狼狈而去。

西门一娘在一旁,见那人不肯将自己的名头,向两人讲出,便知道就算是自己向他问,也是一样无用,因此便开门见山,道:「尊驾夤夜前来,不知尚有何贵干,尚祈直言!」

那人搓了一搓手,像是熬费踌躇,半晌方道:「两位此去,目的地可是苏州府!」

吕腾空道:「不错。」

那人道:「苏州金鞭大侠韩逊,中正有大事,两位此番前去,怕会与他之间,引起误会!在下有一个不情之请,不知阁下可能答应?」

吕腾空见地讲的话,虽然诡异难测,但态度却甚是客气,便道:「不知尊驾所请究是何事?」

那人道:「阁下此去,谅必是受人所托,送什麽东西去,那东西可能由在下一观麽!」

吕腾空见他转弯抹角,讲来讲去,结果还是讲到了那只木盒身上,心中不免有气,冷笑道:「此事却是难以答应!」

那人叹了一口气,道:「我也知吕总镖头,必然不肯,但在下愿以一人,向吕总镖头,换取那只木盒,不知吕总镖头,可肯答瞧!」

吕腾空心中暗暗好笑,道:「尊驾究竟何人,尽讲废话,又有何用?」

但是西门一娘心中一动,道:「你要将什麽人来换我们所保的那只木盒。」

那人道:「这人两位想必……」

他才讲到此处,突然听得远处,响起了叁下极短的口哨声。

那叁下口哨声,在这静寂无比的黑夜中,划空而过,显得刺耳之极。

那人身形,突然向後倒退出丈许去,惶急地道:「在下一个同件,有要事相唤,暂时告辞了!」

西门一娘连忙赶向前去,喝道:「朋友把话说完了再走!」

可是就在这一句话间,那人又退出了叁四丈去,西门一娘勉力追上,那人『呼』地一掌拍出,西门一娘也是一掌,迎了上去。

『叭』地一声,双掌相交,西门一娘觉得对方的内力,深厚之极,自己堪堪敌得住,而对方已然藉着自己掌上之力,向後退去,身法之快,简直不像是个人,在黑暗之中,一闪便自不见!

西门一娘怔了一怔,回头道:「刚才那叁下口哨声,起自何方,你可曾听清楚!」

吕腾空道:「像是在西南方!」

西门一娘道:「咱们快追!」吕腾空奇道:「也走了也就是了,我们去追他作甚!」

他说话间,西门一娘已然向西南方逸出,吕腾空得跟在後面,两人的脚程,也极是快疾,一转眼间,已然翻上了一个小山头。

站在小山头上,向下一看,见下面黑压压的一大片,也看不出是什麽林木,两人又向四面一打量,见除了那黑压压的一大片林木中,有一条极窄的道路之外,便无其他道路可通。

西门一娘向那条道一指,道:「我们就向这条路追过去!」

吕腾空仍是不明白为什麽西门一娘要追赶那人,道:「夫人,我们追也作甚?」西门一娘怒道:「咱们管追,追到了自有道理,多问作甚?」

吕腾空听妻子的口气,像是事情极是要紧一样,他心知老妻的智谋,在自己之上,倒也不敢多说,两人一起下了那座山头。

行到了近前,看情了那一片林木,才吓了一跳,敢情那麽大的一片,全是荆棘,那荆棘的尖刺,长达寸许,锋锐已极,不要说人,便是野兽,怕也无法通过,两人慢慢寻着了那倏狭路,那路宽才尺许,就算擦身而过,身上衣服,也全要为荆棘扯破……

西门一娘略一犹豫,道:「这儿倒是考较人轻功的好地方!」

一提真气,已然飞身而上。那一大片荆棘,枝连枝,叶压叶,生了个密不通风,西门一娘跃上去,真气一提,迳使『草上飞』轻功,向前飞驰而出,虽然脚下所踏,全是锋锐已极的尖刺,但是她身轻加燕,却是一点也不能伤了她。

吕腾空一见老妻飞身而上,连忙也跟在後面,两人一前一後,如流星飞泻,眼看驰出了叁二十丈,已然到了那一大片荆棘的中心,忽然听得『嗤嗤嗤』,劲疾已极的破空之声,突然响起,叁点银星,成『品』字形,从荆棘中飞了起来,向西门一娘劈面射到!

西门一娘大叫道:「腾空小心!」

那叁枚暗器,乃是向她电射而至,但是她却大声要吕腾空小心,看来绝无理由,但是她声音才出,人已突然向旁逸了开去,在刹那之间,将那叁点银星避过,而前进之势,依然不减。

吕腾空本来是在西门一娘之後,衔尾而驰的,西门一娘一避开,那叁点银星,便变成向吕腾空劈面射到!西门一娘早已料到情形会如此,所以才早早出言,要吕腾空小心!

吕腾空经西门一娘提醒,也早有了准备,手按刀柄,一见叁点银星劈面飞到,紫金刀『呛』地出鞘,一刀横挥,『铮铮铮』叁声,冒起叁蓬火花,已然将那叁点银星,一齐砸飞,前进之势,也是一点未减,可是他刚将银星砸飞,突然又觉得下盘风生,急忙止住脚步时,小腿上已然一阵剧痛,低头一看,见荆棘中伸出一柄,银光铮亮的大钢钩,正好横在也的面前,而钩锋正向着他的小腿!

若不是吕腾空功力已臻火候,说停就停的话,也刚才奔驰之势,同等快疾,若是撞到了钩锋,不难将双腿,一齐断落。

如今饶他是见机快疾,立时止步,但左脚小腿,也已然被钩锋划出了一道口子!

吕腾空这一怒,当真是非同小可,紫金刀就势一沉,『刷』地一刀,向下砍去,同时喝道:「何方朋友,作此暗算,好不要脸!」

那一刀挟着劲风,刀锋过处,将荆棘砍倒了一大片,那柄大钢钩,也同时一闪不见。

吕腾空在荆棘之上,这一耽搁,西门一娘早已隐没在黑暗之中不见,吕腾空暂时却无瑕理会西门一娘,一跃而下,全身真气鼓荡,不但将七十二关穴,一齐闭住,而且全身坚硬无比,竟然在荆棘丛中,硬冲了过去!荆棘的尖刺,虽将他身上的衣服,全都划破,但是却不能伤他的皮肤。

吕腾空一面硬撞,一面将手中紫金刀,左右挥砍,在那麽密密的荆棘丛中,居然如鱼入水,前进得仍是十分快疾,窜前了四五丈,已然见前面一条人影,也学他那样,在荆棘丛中向前窜去。

吕腾空哈哈大笑,随着笑声,身子猛然拔起,居高临下,一招『天崩地裂』,紫金刀在昏暗之中,闪出一道紫虹,『呼』地砍了下去。

这一刀,乃是吕腾空毕生绝学,实在是非同小可,就算是一个石头人,也可以将之生生砍成两半,那人举起钢钩来架。

听得『铮』地一声,那柄钢钩,和紫金刀相碰,本来钢钩的钩尖,是向着吕腾空的,可是给吕腾空刀上的大刀一压,竟将整柄钢钩,压得向相反的方向,弯了过去,钩尖在那人头上,深深地陷入,那人大叫一声,便自死在自己的钢钩之下!

吕腾空倒未曾想到那人如此不济,不然自己一刀,也不需要用那麽大的力道。

也却不知道,普天下武林人物虽多,但能够挡得住他那一刀的人,却也不会超过叁十个去,那人不是一流高手,自然要遭惨死。

当下吕腾空手一探,将那人提起一看,见那人血流披面,也认不出是什麽人来,想必也是觊靓自己身上木盒的,顺手一扔,便将那人扔出老远,忽然像是看见从那人身旁,跌出一件物事来。

吕腾空赶前一步,刀尖一挑,将那件物事,挑起一看,不由得愕然。

原来那是一块银牌,约有巴掌大小,上面镌着」地香堂主黄」五个字,反过来一看,则是一蓬烈火。吕腾空当然知道,那银牌乃是华山派十二堂堂主的令牌,欲则那被自己一刀劈死的人,正是华山派地香堂主了,难道华山脉中人已跟上了自己?

将银牌向空一抛,一刀削出,正好削在银牌之上,『当』地一声,将锒牌削出老远,重又向前赶了过丢,不一会,已然出了荆棘林,见前面,乃是一道小溪,潺潺而流。

可是西门一娘,却不知向同处去了。

吕腾空心中暗忖,华山派的地香堂堂主,既然在此出现,刚才那个蒙面人,难道竟是华山掌门,烈火祖师不成?

但是继而一想那人的形态,却又截然不像,华山烈火祖师,本是西域人,发红如火,身材高大雄伟,每一出动远有许多排场,绝不会单身来去,老妻所追那人绝不是烈火祖师,越是不知来历的敌人,越是难对付,不要她一人落了单便吃了亏!

正想向前追去,忽然听得小溪对面,传出了『啊』地一声惊呼,吕腾空听出正是老妻的叫声,急道:「一娘,你在那里?」

对面人影微闪,西门一娘的身形已现,道:「你快来看,这是什麽?」

吕腾空见老妻无事,心先放下,一跃而过,来到西门一娘旁边,循着西门一娘所指,向上看去,见在一棵极高极高的松树之上,嵌着一柄银光闪闪的短刀,吕腾空失声惊道:

「啊!这是麟儿的缅刀啊!」情不自禁地叫道:「刀在这里罢了,难道人也在这里!」

吕腾空心向下一沉,道:「对了,麟儿已不在人世了!」

两人相对沈默了半晌,几天来,他们之间,第一次提到这个令他们伤心欲绝的事。

好一会,西门一娘才木然道:「你的腿上怎麽哪!」吕腾空知道她是要将旁的话岔了开去,吕麟的事,对他们的打击之大,实在是无以复加,而无论他们的武功多麽高,在感情上而言,总是失去了孩子的父母,若是再提起这件事来,实非他们的精神所能负担,非要悲伤过度,郁成内伤不可!

所以吕腾空也连忙岔开了话题,道:「一个人伏在荆棘中,以一面大钢钩在我眯上划了一下,是浮伤,并不碍事。」

西门一娘道:「想必定是放暗器的那人了,那人所放暗器,像是华山派的独门暗器,『银蝗飞镖』!」吕腾空道:「不错,那人正是华山派中人,已死在我紫金刀下,乃是地香堂堂主。」

西门一娘点头道:「不错,地香堂堂主黄汉,所使的兵刃,正是一柄大钢钩,看来,华山派的人物,也跟上我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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