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万里探盟兄 祝寿反成催命鬼 初更来恶寇 衔悲长作护孤人

“寡枝病叶,惊定痴魂结,小管吹香愁叠叠,写遍残山剩水,都是春风杜鹃血!自离别,清游更消歇,忍重唱旧明月,怕伤心,又惹啼莺说,十里平山,梦中曾去,惟有桃花似雷。”

不对了,桃花是红的,雪是白的,桃花怎能似雪呢?我们只听说过六月飞霜,却没有听见过天降红雪!但是这十里桃林,一望无际,重绯叠采,锦浪红霞,要是在鸳老蝶忙的暮春时节,一片花飞,风飘万点!雪,果然是最好的形容词。至于。“红”“白”颜色上的差别,却不足为害!因为茫茫浊世,善恶是非,都不易分辨得明明白白,何足计此?阳春烟景,桃李争妍,想像中这定然是一处世外桃源,人间乐土!那知大谬不然,就从这片桃林之中,即将导出一出人间惨剧,酿成武林中一场极大的浩劫奇灾,也因此而造成几位代表古中国侠士风霁月襟怀的男女少年英杰!

这片桃林,地在甘肃兰州丰盛堡左近,正值花时,香飘十里,映着欲坠未坠的斜阳,景色越发艳绝!突然桃林之外,起了马蹄急骤之声,到得林口,戛然而止,一个清朗口音说道:“五载不来,桃花依旧!过此桃林不远,便是大哥庄院,看西山衔日,寿宴想尚未开,我这万里奔波,幸喜不曾误了吉日!”自言自语声中,马蹄的答,人已走入林内。

是个三十二三的英俊书生,跨下一匹全身墨黑,四蹄却似雪般白的“乌云盖雪”神骏宝马!那书生剑眉入鬓,两眼神光奕奕,端坐马背之上,顾盼生姿,但青衫下摆,和鞍傍的剑囊琴袋之上,却沾满风尘,一望而知,经过了长途奔波劳顿!

书生自入林内,似为满眼缤纷的花香所醉,策马缓行,四眺林中景色。突然口中“咦”的一声,右手挥处,一道白光电射而出!原来前侧十余步外,一株桃树的横枝之上,有一乡农打扮之人,正在悬索自尽。头刚伸入环内,两足悬空,白光已到,绳索立断,那人“哎哟”一声,摔在地上。

书生下马走过,将那乡农扶起,问他何故轻生?那乡农摇头叹息道:“一过这片桃林,有座吕家庄,庄主吕怀民,今天是他五十整寿。小人姓朱,家住关中,昔年受过吕庄主大恩,无以为报,故而变卖了十几亩田地,买来一匣上好人参,特地赶来为吕庄主上寿,一表微忱!不想已然快到地头,竟被人强将寿礼抢去,枉自跋涉长途,吕庄主深恩难报,一时气愤,短见轻生,多蒙先生相救!”

书生听这朱姓乡农讲完,剑眉双挑,朗声说道:“我吕大哥梅花剑法威震江湖,我就不信在他隐居所在左近,竟有这等不开眼的强人,你那匣寿礼,是在何处被劫?”

朱姓乡农说道:“就在西面桃林口外,被一个蒙面黑衣之人所劫。”

书生点头说道:“我吕大哥行走江湖,救人无算,从不望报!你自远道赶来拜寿,有此心意,我吕大哥已必高兴,寿礼有无,根本不必挂怀。但此人竟敢在此附近抢劫,却必须加以惩戒,顺便把你被劫寿礼夺回,你可照旧前往,彼此在吕家庄见面便了。”朱姓乡农千恩万谢,书生含笑摆手,飘身上马,缰绳一领,便往西面缓缓跑去。

这片桃林约有七八里方圆,书生救那乡农之处,是在靠东头,距离四面林口,路尚不近,等书生马到林口,果然林外暴起一声断喝,闪出一个身材瘦小的黑衣蒙面之人,手持明晃晃的一柄厚背鬼头刀,拦住去路,一言不发。

书生见状,勒马停蹄,笑吟吟的问道:“在下琴剑一肩,身无长物,壮士横刀拦路,意欲何为?”蒙面人把鬼头刀当胸一横,上下打量书生几眼,哑声说道:“酸丁不必多言,把你坐骑留下,饶你一条活命!”书生仰面朗声长笑,声若龙吟!笑声之中,人如疾电飘风一般从马背上飘到蒙面人身前,左手三指撮住鬼头刀脊,右掌微推,一股劲疾掌风,劈空击去!

蒙面人见这书生身法动作,快得如电光石火,兵刃被敌人撮住,一抽竟未抽动,劲疾掌风又到胸前,吓得怪叫一声,双足点处,竟从书生掌风之下,倒纵而出。但身形仍为劈空劲气带动,落地之时,站立不稳,连着往后跄踉了好几步,才抱头鼠窜而去。书生虽然觉得这蒙面人,轻功不弱,似乎与他武艺不相配合,但也未深思,只看了看手上夺来的厚背鬼头刀,微微一哂,将刀掷去。

走到蒙面人闪出之处,四面一看,果然在一株桃树的枝丫之间,发现一个用重重白绫包裹的长方形锦匣。这一耽延,红日西沉,暮色已起,书生要在自己大哥开筵宴客之前赶到拜寿,遂翻身上马,裆中微一用力,那匹“乌云盖雪”宝马,双耳一竖,“聿……”的一声长嘶,就在这桃林之间,急驰起来,龙驹威势,毕竟不凡,人马过处,惊风所及,摇落一林缤纷花雨!

吕家庄建在桃林过去的三四里之处,庄舍不大,也建筑得朴实无华,但极其整齐洁净,今天虽然是庄主吕怀民的五十整寿,却也不过在庄门正中一座较为高大的瓦房门中,悬着两盏红灯,略资点缀!

书生马到庄门,他是庄主盟弟,虽不常来,但庄内人多素识,自有庄丁将马接过,书生一问厅上寿宴已开,连鞍上琴剑均未取下,仅仅拿着自蒙面人手中夺回的白绫所裹锦匣,走向厅内。

这时厅内寿烛高烧,庄主人也就是寿星的吕怀民,正陪着八九位远来宾客,刚刚入席。一眼瞥见书生,吕怀民急忙下座相迎,满面堆欢说道:“二弟,你这算何苦?迢迢万里,竟从关外赶来!但愚兄今年生辰,与往昔不同,你来了也好,来来来,我先为你引见。”

随即手挽书生,一同入席,向其他宾客含笑说道:“我来为各位引见一位高人,这就是我结盟义弟慕容刚,长在关外白山黑水一带行侠,人送美号‘铁胆书生长白狂客’”。

这“铁胆书生”四字,在江湖之中,名头甚大,吕怀民话一讲完,席上诸人,多均面带敬佩之色,一一向这慕容刚,道致景仰之意。慕容刚也含笑一一周旋,问知这些宾客,多是秦陇一带武林中的有数人物,寒喧既毕,彼此就坐,吕怀民笑向慕容刚道“你大嫂这几日恰巧卧病在床,不能起坐,故未出来。贤弟代我把敬各位三杯,愚兄去往内宅,取件物事。

不到片刻,吕怀民取来一柄带鞘长剑,入席以后,酒过三巡,吕怀民肃然起立,手捧长剑,向众人言道:“此剑虽非截金断玉的前古神物,也是百炼精钢所铸。怀民昔年仗此,济救民物,幸保声名不坠!但四十以后,厌倦江湖,才于八年之前,迁来此地隐居,立意不再涉足武林恩怨!连小儿崇文,年已八龄,我也从未教过他一招半式。今日恰届怀民知命之年,当着诸位新交旧友,我要学江湖中封剑归隐之举。更进一层,毁去昔年成名之物,以示决心,从此绝口不谈武事!”说罢,呛啷一声,长剑出鞘,交在左手,右手猛运“铁指神功”,食,中、无名三指,一齐弹在剑脊之上,一阵龙吟过处,把一口昔年威震江湖的百炼精钢,震成三段废铁,跌落在地!

这种封剑归隐,退出江湖之事,例有规戒,不能加以阻挡。但自毁成名兵刃,在武林之中,尚属罕见!席间诸人均不免面带惊异之色!

铁胆书生慕容刚,更为暗诧自己这位盟兄刚傲一世,从不服人!怎的自迁居此地以来,竟变得如此消沉?他正在思忖之间,庄门守仆,手持一封大红柬帖,呈交庄主,说是有彪形大汉,快马送来,丢下柬帖就走,未留一语。

吕怀民见封面并无字迹,微微皱眉,拆开抽出柬帖一看,柬上写着一行狂草,依稀可以辨出是:“四灵寨玄龟堂香主,单掌开碑胡震武,今夜初更拜寿。”等字。

四座宾客,除却铁胆书生慕容刚之外,一见“四灵寨”三字,俱已面面相觑,神色大变!

吕怀民目蕴精光,微微一扫,把那柬帖揣入怀中,起立举杯,向众人哈哈大笑道:“这位胡香主昔年与怀民有点过节,不想单在今日找场。他这柬帖,若能提早片刻,在怀民毁剑之前送来,我到愿以一手自创梅花剑法,会会这位旧相识的开碑掌力,让诸位看场热闹。但怀民既已当众声明,从此不谈武事,则胡香主今夜来时,我引颈就戮便是!四灵寨近几年崛起江湖,网罗无数奇材异能,声势极众,帮中除‘天香玉凤”之外,无一不是心狠手毒之人,寻仇之时,更极残酷,若无绝对胜算,决不出手,诸位高朋远来情盛,但犯不上淌这种凶杀浑水,吕怀民今夜大概无幸,尚须将家中各事,略为安排,就此送客……”

话犹未了,铁胆书生慕容刚拍案起立,怒声说道:“大哥!你昔年以三十六路梅花剑术,管尽天下不平之事的雄风安在?虽然今日你已当众毁剑,不谈武学,但慕容刚既然在此,就仗我掌中长剑和囊内飞刀,以及这颗大好头颅,也要保得大哥全家无事!”

吕怀民哈哈大笑,声震屋瓦,双目精光四射,轻拍铁胆书生的肩头说道:“慕容二弟,你我过命交情,又当别论!等我送走各位高朋,再与你从长计议!”

众宾客一听主人话中有话,本来四灵寨作风太狠,声威太大,犯不着淌此浑水,乐得趁此抽身,一个个装作不懂,稍为安慰主人几句,便由吕怀民送至庄外,各自散去。

盟兄弟再入大厅,吕怀民吩咐家人撤去宴席,重新端整几色可口酒菜,与铁胆书生慕容刚相互对饮。

铁胆书生慕容刚,见盟兄眉宇之间,深有忧色!忍不住举杯问道:“小弟久居关外,少到中原,虽然耳边近年听说过兴起了个四灵寨,但不知其详,大哥今日何以如此消沉?与那单掌开碑胡震武,又是怎么结下操子的呢?”吕怀民神色凝重,庄容答道:

“武林之中,原以北天山静宁真人,南海妙法神尼,及贤弟的师伯北岳恒山的无忧头陀,僧道尼等三位高人,功参造化,为群流表率!但这三位十年以来,业已不问世事,各在灵山,潜心参究吐纳导引等武家极上乘的性命交修之道。江湖之中,顾忌渐少,魑魅横行,遂出了几个极其厉害的魔头,尤其以“玄龟羽士”宋三清,“双首神龙”裴伯羽,“毒心玉麟”傅君平,为其中巨擘,并另外邀约了一位巾帼奇人“天香玉凤”严凝素等一共四人,论年叙齿,以龟龙麟凤四字,成立了四灵寨。“玄龟”、“金龙”、“玉麟”、“天凤”四堂之中,各有一十二位武功卓绝之人,担任香主,所以不几年间,声威业已压倒各门各派!至于那单掌开碑胡震武,与我结仇之事,是因为其弟胡雄,昔年占据蒙山为寇,一次在劫财之后,又惨杀了我故人子媳,我才单人问罪,将胡雄斩在了梅花剑下!胡震武欲为其弟报仇!下书约战,此贼武功确实不弱,我竭尽平生所学,苦斗将近半日,胜他一剑,从此成仇!后来闻他发奋图强,炼成绝艺,投入四灵寨玄龟堂下,越发知是不了之局!何况你大嫂近来多病,人入暮年,儿女情长,英雄气短,已不想再在剑底刀头,一争雄长,所以方才所请宾客之中,就故意邀有与四灵寨暗通声气之人,当筵毁剑,希望藉此江湖规戒,了断恩仇,清享余年的天伦之乐!不想数定难移,当筵帖到,虽然贤弟艺业惊人,甘于舍命相助,但胡震武善者不来,四灵寨声势太大,看来这甘肃兰州,竟是我吕怀民归源结果之地!”

铁胆书生慕容刚,听得眉蕴杀气,目射精光,将杯中酒一倾而尽,向吕怀民说道:“胡雄惨杀抢掠,斩者无罪!那单掌开碑胡震武,竟仍一再寻仇,简直恬不知耻!你我兄弟,对生死二字,自然无足萦怀,但大嫂及侄儿,却必须妥为安置,不管四灵寨贼势多强,大哥既已毁剑,就请高烧寿烛,饮酒厅前,看小弟我独战群贼,为大哥下酒!不到慕容刚在庭前溅血,阶下横尸,贼子们想动大哥毫发,那叫妄想!”

吕怀民看自己拜弟义气凛然,不由也激起当年豪兴,仰面朝天,纵声发笑,反手从几下抽出一柄长剑,向铁胆书生笑道:“贤弟只见我当筵毁剑,恐怕料不到我昔年成名之物,仍然在此?贼子们既然逼人过甚,索性大家不顾江湖规戒,筵前既能毁剑,筵后难道就不能开刀?今夜索性你我弟兄双剑连环,杀他一个落花流水再说!至于你大嫂所患,乃是心头怔忡之疾,受不得丝毫惊吓,这等凶险之事,还是不必告她,胡震武柬上既说初更来拜,此时本庄四外,必已安上桩卡,你侄儿崇文,若送出庄去,无异送死!故而也只好藏在我老仆家中,以防万-!”

说罢叫过身边鬓发皆白的老仆,说道;“吕诚,你跟我多年,甚事均不瞒你,方才我与慕容二爷所说,想必听见,速将崇文带往你家隐藏,并约束众人,今夜不论发生何事,不准惊慌喊叫,及妄自出来观看,免得平白送死!”

吕诚喏喏连声,领命自去,吕怀民与慕容刚二人,此时心情,均已放开,就在厅中,开怀畅饮。

铁胆书生慕容刚,因离胡震武订约之时,已不在远,遂命侍立家人,把自己长剑取来,即行各自安歇,此间已不需人伺候。

又过片刻,慕容刚目光一瞬,忽然瞥见那边桌上所放,自己从桃林中蒙面人手内夺回的白绫所裹锦匣,为博大哥高兴,起身取过,递与吕怀民道:“大哥,这一位姓朱的是乡农打扮之人,说是昔年受你深思,特地变卖田地,买了这匣上好人参,自关中赶来上寿,走到前路桃林之中,被人劫去,竟欲自尽!小弟巧遇救下,并自一个蒙面黑人手中,将此物夺回,但那朱姓乡农,说是前来拜寿,何以不见此人呢?”

吕怀民顺手解开白绫,说道:“你我弟兄行道江湖原本为的是管些法外不平,济救民物,所遇辄已淡忘,这朱姓之人,委实想他不起!但自愚兄迁来此地,周围百里之内,均很平静,何以桃林之内,突有强人,到是奇事!”

那白绫共裹三层,内中是具颇为精致的青灰色长方铁匣,吕怀民持在手内,刚要开匣,铁胆书生慕容刚念头忽然一转,“别开”二字,还未开口,吕怀民业已把那匣打开。

匣中那里是什么上好人参,原来是大半匣石灰,当中腌着一只干瘪人耳!

慕容刚此时业已悟出其中有诈,原来恐怕匣中藏有什么机关暗箭之类,今见只是半匣石灰,一只人耳,心头倒也略放,但兀自思索不出,送匣之人何必装扮被劫,来假手自己转送?

吕怀民揭开匣盖,目注人耳,略作沉思,突然全身微一颤抖,面色剧变!慌忙置匣几上,一伸手揭起匣中人耳,人耳之下,压着一小卷薄纸条,吕怀民匆忙打开一看,仰天长叹道:“果然是他!匣上涂有剧毒,想不到祸变迭来,我吕怀民竟丧命在……”

一语未完,全身-软,竟自倒在椅上!

铁胆书生慕容刚,双耳“嗡”的一声,眼前发黑,肝胆皆裂!急忙起身一看盟兄,可怜一个盖世英雄,就这刹那之间,业已魂归地府!

幕容刚,见自己一时大意,万里远来,无异为虎作伥,竟成了盟兄的催命之人,悔恨惭愧得无地自容,胸头的血直向上涌,猛的仰面一声悲号,举起右掌,便欲往自己的天灵击去!

掌还来落,猛又机伶伶的一个寒颤,暗骂慕容刚你真正该死!此时已然快到初更,倘再自尽殉兄,那单掌开碑胡震武一到,大哥的遗孀独子,保护无人,岂不任其宰割?纵然要引咎自裁,也应过了今夜再说。

想到此处,把桌上一杯剩酒,一饮而尽,略定心神,再行细察吕怀民心头鼻息,确已去世,不由暗自心惊,这是何种毒物?沾肤就能致人死命!

那盛石灰人耳的铁匣,慕容刚已不敢再碰,见吕怀民方才看过的纸条,掉在桌边,遂以桌上银筷,夹起一看,纸上写着四句似诗非诗,似偈非偈的话道:“昔削我耳,今赠尔匣,上涂剧毒,聊作奠物。”

下署九华山千毒人魔西门豹启。

“千毒人魔”对慕容刚倒刁不陌生,知道这是一个专门擅用各种毒药,并有易容之术的皖南巨盗!看这纸上口气,千毒人魔当年曾被吕怀民削下一耳,今天才设计报仇,但可惊复可恨的是,贼子计虑竟然如此周密,从何处探知自己万里远来拜寿,弄得自己也蒙上一个间接毒害盟兄,百死难赎其辜的冤枉罪过!

就在他这转念之间,手上银筷,半截已成乌黑!慕容刚知道果如自己所料,这纸上也有剧毒!恐怕少时自己万一战死,吕氏家人不慎再触,多添枉死人命,遂扯过桌单,把纸条铁匣以及外裹白绫,一齐谨慎包好。

仰观星斗,已到初更,慕容刚把大哥的梅花剑,插在背后,自己的长剑则倚在椅前,坐对盟兄遗体,凄然垂泪,暗想纵然今夜拼死力战,侥幸度过,但这样的伤心之事,明日怎对正在病中的盟嫂和侄儿交代?铁胆书生平素不但武功卓绝,并还足智多谋,就是略嫌性躁,但现在却方寸全乱,内心凄惶歉疚得把平日灵智,减却了一半有余!

那单掌开碑胡震武,来得真叫准时,村内梆锣刚打初更,屋上已有动静。

慕容刚倏然惊觉,先不拿椅边长剑,身形微动,便到厅口,恰好檐际疾风飘然,一个豹头鹰目,五十左右的劲装老者,飘然飞坠。

慕容刚抢步当门,双拳一抱,朗声问道:“来人可是今日黄昏差人投帖的四灵寨玄龟堂香主,单掌开碑胡当家的?”

豹头老者,足下微退,打量发话之人,虽然书生打扮,两眼神光,炯炯逼人,肩头微露剑柄,气度神情,分明内家高手!但眉宇之间,看出重忧深锁!

遂也抱拳还礼,浓眉一挑,冷然答道:“足下何人?既识胡某来历,可知四灵寨中人物寻仇,向不许外人干预么?”

慕容刚仰天长笑,笑声凄厉,慑人心魄!笑毕向这单掌开碑胡震武道:“在下慕容刚,平生足迹多在关外白山黑水之间,尚不知道中原武林之中,出了这么一个蛮不讲理的吓人寨会!江湖行侠,不分黑白两道,无不以义气当先,慕容刚与吕怀民,八拜相交,情同骨肉,旁人畏惧你们四灵寨如虎如狼,慕容刚偏偏不理这套,就凭我肩头长剑,囊内飞刀,要把这场事揽在头上,胡香主!你把我怎样?”

单掌开碑胡震武,闯荡江湖这多年来,还没有碰到过这么横的人物!但一听慕容刚报名,知道他师伯无忧头陀,是号称宇内三奇之一,就连自己四灵寨中武功最高的玄龟羽士宋三清,也不敢轻易招惹!曾经一再吩咐寨中弟子,凡遇与三奇有关之人,尽量避免结仇,即在万不得已之时,也不准过份绝情,须留几分退步!老贼武功经验,均到火候,压下来时盛气,目注慕容刚,点头说道“果然不愧人称‘铁胆书生长白狂客’这份胆量襟怀,令人敬佩!四灵寨规戒载明,冲撞者死!胡某看在你师伯无忧上人金面,恕你无知不罪!我多年薪胆,誓雪前仇,不见吕怀民之面,岂能甘心!你若真以为你长剑飞刀,功力绝世,等胡某把这段恩仇了断,再陪你比划!”

慕容刚肃容垂泪,凄声说道:“胡香主!你来迟一步,今生今世,此愿难偿!我盟兄片刻之前,中了千毒人魔西门豹的阴谋毒计,业已撒手归天……”。

胡震武闻言宛如晴天霹雳,“咳”的一声,右足顿处,方砖寸裂,鹰目一翻,面色铁青,不等讲完,便向慕容刚急急问道:“果真如此,倒叫我抱憾终身,吕庄主遗体何在?容胡某瞻仰瞻仰!”

慕容刚冷笑一声道:“胡香主难道尚疑心我所言不实,厅内椅中坐的,不就是我大哥遗体?”

胡震武鹰目之中,隐含泪光,大踏步抢进厅内,慕容刚怕他对兄遗体有所不利j也自紧随在后。

到达距离吕怀民尸身,约有五六步之处,胡震武肃然站立,细看吕怀民果已气绝多时,鹰目之中,泪珠滚下,切齿恨声说道:“杀弟深仇,及一剑之赐,胡震武茹恨多年!谁知吕庄主,你竟先脱尘缘,让我终身抱憾,人死为尊,吕庄主!你再受我最后一拜!”

说罢双拳一抱,便待躬身,慕容刚在旁见他步下暗合子午,真气似已提足,知他想以阴掌戕害盟兄遗体,急忙也自暗运功力,抱拳一拱说道:“人死不记仇,胡香主义释前嫌,慕容刚代答一礼!”

两股劈空劲气,略一交接,慕容刚是横里相截,较占便宜,不但吕怀民遗体,安然无恙,连胡震武的身形,都被带动,所发劈空劲气,被撞偏之后,把旁边一张茶几,震得四分五裂!

胡震武羞怒交并,暴声吼道:“谁说是人死不记仇,吕怀民虽死,还有他的妻儿老小!”

这时后宅之中,业已起了喧哗哭泣之声,慕容刚五内如焚,嗔目怒声喝道,“恶贼你……”。

“敢”字还未出口,厅前阶下抢出两名劲装大汉,右边二个,手内挽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向胡震武躬身说道;“禀香主,吕怀民之妻的首级在此,孽种不知去向!”

铁胆书生慕容刚,目眦皆裂,肝肠寸断,怒喝一声,双掌一让,飞身扑过,向胡震武当头击下!

胡震武外号单掌开碑,掌力自有独到之处,刚才掌风被截,吃了暗亏,满心不服,见慕容刚凌空扑下,存心一较掌力,“天王托塔”向上硬接!口中却还对两个大汉说了声:“孽种不能放过,快与我全庄密搜!”

他自视掌力太高,竟敢在对敌之时,分神讲话。那知慕容刚天生异禀,到现在还是一身童子功力,师门传授又高,这凌空扑下更是急痛盟兄嫂双双惨死,拼力施为!四掌交接,砰然巨响,胡震武腾腾的退出六七步去,脚下方砖,块块应足皆裂,两眼金花乱转,发若飞蓬!

但他掌力实是不弱,慕容刚虽占上风,也觉心头巨震,冠玉双颊之上,飞起了一片桃红颜色!

两人全是目注对方,一动不动,徐徐导气归元,谁也不敢再度贸然进击!

就在此时,两名大汉,重进厅堂,身后随着方才受吕怀民嘱托的白发老仆吕诚,手中却牵了个七八岁男孩,不住啼哭!一入厅门,两名大汉的钢刀,立时架在了那男孩颈项之上!

慕容刚眼睛一黑,暗怨苍天,盟兄吕怀民,一生行侠,妻子何辜,齐遭毒手!目前形势,自己只一稍动,盟兄独子,立作刀头之鬼!但又绝不可能好言善罢,山穷水尽,进退无路,可怜急得个盖世英雄,“哇”的一声,喷出一口鲜血!

大汉向胡震武躬身说道:“我等正遵香主之命,全庄搜寻,这老仆怕死贪生,已将孽种献出,特地带来,请香主亲自发落!”

胡震武此时尝过厉害,全神贯注慕容刚,随口答了声道:“何必噜唆?斩首带回就是!”

慕容刚不顾新近呛血,及内伤未复,闪电扑过,但两大汉刀光电掣,男孩头已落地!

慕容刚万念皆绝,目红似火,五指齐抓,杀害男孩的大汉,惨叫一声脑浆进裂!

还未来得及处置那叛主恶奴,极劲掌风,业已袭到身后!慕容刚把牙关咬碎,破釜沉舟,竭尽平生之力“黄龙转身”,双掌自下往上斜接!

这种不避不闪的硬打硬接,属于武家大忌!除却功力相差过巨之外,不论胜负双方,均需蒙受甚大伤损,但慕容刚此时业已怒极心疯,那还顾及这些,四掌再度硬合,胡震武的身形,被震得离地飞起,正好跌在那已死大汉身上,由另一大汉,勉强搀起,喘气如牛,自怀中取出几粒丹丸服下,见慕容刚虽也口角溢血,胸前剧烈起伏,但仍巍然怒目而立,怕他再来拼命,急忙低声嘱咐,由那大汉半搀半抱,跄踉而去。

其实慕容刚此时心力交瘁,两度对掌所受之伤,虽较单掌开碑胡震武略轻,但盟兄一家三口,扫数伤亡的椎心惨痛,却无与伦比!不过慕容刚知道自己若不再支撑片刻,把胡震武吓跑,则恶贼们钢刀之下,全庄焉有焦类?此时胡震武由随来大汉扶走,心头一懈,精气一齐涣散,全身一软,连身畔所藏的一颗他先师临终遗赠的保命灵丹,都不及取服,便仆倒在吕怀民的尸身之上!

不知过了多久?慕容刚墟墓魂归,渐有知觉!仿佛觉得方才那么严重的内外伤势,竟似好了大半,不由万分惊诧,猛把双眼一睁,眼前一片空白,乱转金花,头脑突又剧作晕眩,知道重伤刚刚被人救转,不宜如此作势!

遂仍重阖双眼,慢慢调匀气机,徐徐开目,只见身已卧在一间书房内的软榻之上。那老仆吕诚,满面泪痕,正在榻前侍立,慕容刚想起他出卖盟兄独子的叛主恶行,怒火又燃,撑榻坐起,嗔目叱道:“无耻恶奴!卖主求生,竟还有胆在此?慕容二爷的脾气,你已深知,还不自作区处,难道等我动手?”

老仆吕诚垂泪答道:“主人主母,双双遇难,老奴无力将护,原该万死!但要说叛主求生,不独老奴风烛残年,断无是理,就是吕家庄中上上下下,无论何人,皆无如此不肖!二爷重伤初复,请暂息雷霆之怒,容老奴将下情陈明,再碎尸万段,亦所不辞!

二爷适才厅前所见的刀下孩尸,并非主人骨血,乃是老奴独孙。因见贼子们在庄内,挨户搜寻,恐怕万一将小主人搜出,绝了吕家后代,遂启领幼孙,假作畏死叛主,骗过贼子耳目!二爷战退恶贼,伤重力竭,晕蹶厅上,老奴想起二爷行侠济世,身边总有疗伤药物,一时无奈,斗胆代觅二爷囊中,果然发见一丸清香扑鼻的灵丹,上有“保命”二字,服侍二爷服下,移至书房,果然苍天默佑,二爷无恙!老奴现去将小主人带来,托付二爷为他代觅名师,学成绝艺,报此血海深仇,然后便,当追随老主人于地下!”

这一番话,把个慕容刚听得通身汗透,尤其是那句“主人主母,双双遇难,老奴无力将护,原该万死!”简直字字如针,刺得他心中痛苦已极!引手捶胸,长叹说道:“慕容刚枉称侠客,与你一比,实应愧死!你舍孙全义,于心已尽,要追随你老主人于地下的,应该是我!不过我盟兄遗孤既在,则为他觅师习艺报仇之举,确为第一要务,慕容刚忍死十年,等我侄儿艺成,辅助他报仇雪恨重振门庭之后,再在我盟兄墓前,伏尸谢罪!我盟兄嫂遗体可曾安葬?你赶快把我侄儿带来,并命人将马匹备好,这伤心触目之地,我是一刻不忍停留!”

吕诚含泪答道。“二爷沉睡书房,已有两日,主人及主母遗体,因怕二爷醒来,见了又加伤感,已由老奴作主,妥善掩埋。小主人年纪虽轻,甚为懂事,一声未哭,现时就在书房门外!”

说罢转身出门,牵进一个与吕怀民相貌一般无二,极为灵秀的七八岁男孩,果然面上一丝泪痕都无,但两只大眼之中,却满含怨毒!进门后叫了声:“慕容叔叔,快带我拜师傅学本领去!”

慕容刚一端此子骨相,及那一双怨毒眼神,心中悚然一惊!暗忖这好的一副学武姿质,盟兄怎的一式不教?但他这样弱小心灵之中,就满种仇毒,如果自己心目之中想往投奔的盖世奇人,肯予收录,十年以后,绿林之中,恐怕要遭受一场无边浩劫。

一试自己,已可行动,遂起身轻抚吕崇文头发道:“乖侄儿!懂得不伤心乱哭就好,叔叔马上带你就走!”

转面对吕诚道:“快与你小主人收拾行装,并到你主人主母墓前一祭,我要立刻启程。”

吕诚恭身答道:“老奴知道二爷脾气,小主人行囊,及二爷宝马,均早已备好,香烛也是现成!”

慕容刚热视吕诚,点头叹道:“常言云:义仆胜良友,果然不谬!我盟兄有你这样一位忠心耿耿之人,九泉之下也应减憾!他年你小主人雪恨归来,我命他以父事你!”

吓得吕诚连称“罪过”,慕容刚携同吕崇文,走到吕怀民夫妇墓前,他此时倒也点泪全无,上香祷祝以后,回头看见自己的乌云盖雪宝马,鞍缰俱已备妥,凄然一笑,抽下鞍上所挂琴囊,叹道:“知音已逝,琴韵谁赏?大哥你在泉之下,候我十年!。

向墓前一举,把具瑶琴,摔成粉碎,回头抱起吕崇文,跳上马背,朝吕诚微一挥手,丝辔领处,宝马耸耳长嘶,四蹄如飞,刹那之间,不见踪影!

话说铁胆书生慕容刚,为盟兄梅花剑吕怀民五旬寿诞,远自关外,万里称觞,不想却赶上了一场惨绝人寰的凶狠仇杀!千毒人魔西门豹,与四灵寨玄龟堂香主单掌开碑胡震武,同日寻仇,不但盟兄嫂双双被难,自己更中途中计,八拜盟兄竟等于自己所亲手毒死!最后还是亏了个老仆吕诚,义舍孙儿,总算是救下了盟兄独子!

自己内咎已极,立誓忍死十年,要为侄儿崇文觅得名师,习成绝艺报仇之后,再在盟兄墓前,伏剑谢罪!

他当年行侠于关外白山黑水之间,一身内家功力,甚少敌手。但此次与单掌开碑胡震武,三拼掌力,憬然悟出胡震武不过是玄龟堂中,十二家香主之一,即有如此功力,则所谓龟龙麟凤之四灵寨首脑人物,远非自己这等武功之人,可以抵御!不但要为吕崇文寻得名师,连自己也要在他学艺期间,从头痛下苦功,才能担当他年相助吕崇文报仇的重任!

想来想去,除却“宇内三奇”之外,再无其他适当之人,但三奇之中,妙法神尼远居南海,静宁真人不知住在天山何处,且均陌不相识。唯有北岳恒山的无忧头陀,却是自己师伯,先师在世之日,曾带自己往谒,但无忧师伯,神色冷淡,不苟言笑,在恒山住了三日,就听他对师傅说了一句:“你这徒弟,太嫌暴燥性刚,不好好受些挫折,难成大器!”离山之后,师傅解释师伯为人外冷内热,不可生怨!遇有极难之事,来求他时,必有莫大助力!师傅不久谢世,自己驰誉武林,一帆风顺,恒山从未来过,今日身负护孤之重任,无路可走,只得求他,不知可肯看在先师之面,将吕崇文予以收录?

宝马神骏,慕容刚又是兼程疾驶,由甘经陕入晋,恒山业已在望。无忧头陀所居的紫芝峰,是在后山深处,马匹无法行走,好在宝马通灵,慕容刚遂在一片树林之内,替马卸去鞍辔,任它自由活动。

此时山路,已颇崎岖,慕容刚知道从此处到紫芝峰,还须经过几处极险之地,吕崇文一点武功不会,索性把他背在背上。这吕崇文简直乖得出奇,一路之上,处处随人,也不提起一句父母之事,但那一双大眼,光芒锐利,隐蕴杀机,却几乎能令慕容刚不敢逼视!

越过两处险峻峰峦,走到一处,千边是峭壁百仞,一边是绝壑千寻,上面满布苔藓,一片苍翠,肥润欲滴,雾气潦郁,望不见底!阳光全被峭壁挡住,暗影沉沉,阴林幽晦!但头上偏又碧空澄霁,白云卷舒,清风不寒,沾衣欲湿,衬着那苍崖翠壑,怪石奇松,形势幽奇,确是人间胜境!

慕容刚认出地形,对壑危峰,便是师伯所居,但分明记得有一独木长桥,此刻却已不见。端详这片绝壑,宽处约有廿丈左右,相距最狭之处,也有五六丈远!

像这样距离,在自己神完气足之肘,奋尽全力,对岸地势又较此略低,或可纵过,但目前是重伤甫愈,即行千里疾驰,胸头已在隐隐作痛,何况背上又复多负一人,却便怎处?

万般无奈,顺壑前行,忽然看见一株古松,蜿蜒如天桥,良壁边伸向壑中,约有丈许远近。恰到好处,壑又不宽,慕容刚顿起希望,量力尚可一试!

遂嘱咐崇文,抱紧自己,强提一口真气,跃上古松,走到梢头,借那树梢往上抖颤之力,斜向前方窜出,然后掉头扑下!

说也真险!慕容刚落足对岸,只离壑边不足半尺,稍差分毫,叔侄二人,一齐粉身碎骨!

慕容刚恐怕崇文吓坏,方一回头,崇文已在背后说道,“慕容叔叔,文儿不怕!”

慕容刚一声长叹,暗想这样一个聪明乖巧之子,可怜已作孤儿,但愿无忧师伯,能慨允收徒,把他造成一朵武林奇葩,使盟兄夫妇的血海深仇能得雪却!

那无忧头陀所居,原来并不是什么丛林古刹,只是几间茅屋,建筑在一条飞瀑之侧,前后左三方,都是数不清的苍松翠竹。松涛竹韵,加上清籁汤汤,一片天机,确足令人尘俗全蠲,消除不少争强斗胜之念!

茅屋的两扇柴扉,关得铁紧,门上刻着一付对联道:“入此方成真自在,出门便堕大轮回!”

慕容刚看完,心便冷了一半,但已千辛万苦至此,只得放下吕崇文,缓步上前,轻轻叩扉。

过有半晌,柴扉呀然开启,应门的是一个四十上下的中年清癯僧人,慕容刚以前随师来此,见过一面,急忙恭身施礼说道:“澄空师兄,烦劳通禀师伯,就说是他老人家俗家师侄慕容刚求见!”

澄空合十答礼,侧身让路说道:“师弟不是外人,且请进内?师傅入定方回,正好随我往见。”

慕容刚存诚于心,表体于外,率同吕崇文肃容入室。虽然只是茅屋数间,但收拾得纤尘不染,琅笈云书,梵文慧典,炉中袅雾,钵内生莲,那一种说不出来的清净庄严,令人自生穆然之感!

中室禅床的蒲团之上,端坐着一个披发头陀,低眉合目,宝相外宣。慕容刚不敢惊动,一拉吕崇文,双双跪在禅床之前。

跪有片刻,头陀眼皮微睁,慕容刚叩头拜倒道:“弟子慕容刚参见师伯。”

无忧头陀摆手命起,目光一瞬吕崇文问道:“此子何人?你带他远上恒山作甚?”

慕容刚蠲动情怀,泪流满面,把自己入关万里,为盟兄拜寿,及吕怀民夫妇惨遭不幸等情,详述一遍,复行膝地泥首,苦求师伯收此孤儿,传以绝艺,俾他日得雪血海冤仇,自己才好减却几分罪孽!

无忧头陀一语不发,静静听完,双目再开,仔细端详吕崇文,摇头说道:“佛家转爱成无缘慈悲,转识成大圆镜智,欲以大慈愿力,安乐众生!焉能妄加传授武功,使这江湖寻仇之举,冤冤相报,循环不已!何况方才我以慧眼观察,此子根骨虽佳,但一身杀孽太重,与我佛门绝对无缘,你虽为友情热,此来却是徒劳跋涉的了!”

吕崇文随慕容刚跪在地上,他武艺毫未经爹爹教授,但文事方面,却从四岁就开始读书,颖悟过人,现虽八岁幼童,确已懂事不少!听出无忧头陀不肯收录之意,膝行而前,扯动榻上无忧头陀衣角,仰面哀声求道:“师傅若传文儿本领,除了我那两个仇人以外,其他决定一人不杀,师傅你可怜可怜文儿爹娘死的太惨,我娘连头都没有了J”

稚子直言,伤心酸鼻!慕容刚叩头崩角,两泪如倾,也随同吕崇文哀声求道:“胡震武之弟胡雄,邪媚杀掠,为害世人甚众,弟子盟兄吕怀民斩者无罪!千毒人魔西门豹,更是穷凶极恶,仅削一耳,似尚不足为儆!但一个以阴谋诡计,暗加毒害,一个仗四灵寨之势,率众寻仇,害得好好的一个侠士仁人,不但身遭惨死,并且株连妻室家人,齐作刀头之鬼,于情难忍,于法难容!佛家虽戒妄杀,但武林之中,正义不能不持,子报亲仇,当在‘妄杀’之外,还请师伯慈悲则个!”

无忧头陀,面泛微笑,伸手轻抚跪在禅床之前吕崇文的头顶,说道;“小娃娃不必伤心,万事皆有定数!你如此根骨,任何武林名家,见了都爱,但我佛家最重‘缘’之一字,俗语云:‘药医不死病,佛度有缘人!’你我无缘,强求何益?惟既然相见,总有前因,我赠你万妙灵丹一粒,此丹系我以四十九年心力,采集四十九种罕见名贵药物,一共炼成七粒,无论何种内伤奇毒,不但着手回春,并还增长本身功力,足以脱你一次大难,千万不可浪费!此外另有一言相赠,你在他年学成绝艺,仗剑诛仇之际,务望切记今扫对老衲所说之言,善体好生之德,必然大有裨益!”

说完递给吕崇文一粒外以朱红蜡丸封固的龙眼般大灵丹,含笑命二人起立,并对慕容刚说道:“你前次随你先师来此,我就说你秉性过傲过刚,不受重大挫折磨练,,难成大器!此次一腔热望,到此成冰,心中定仍不服!但缘法二字,不可勉强,吕崇文非我佛门中人,他自另有去处。北天山冷梅峪静宁真人,道家玄功,较我更高,可往一试!你面上气色,内伤未痊,远上天山,恐难耐奔波之苦,我另赠你一粒元丹,虽然略逊崇文所得,但也对你真元,大加补益。服后便由你澄空师兄送你们过壑去吧。”

铁胆书生慕容刚,确如无忧头陀之言,刚傲无比,自己崩角见血,好话说尽,且师伯依然冷酷无情,本想一怒而起,满着吕崇文拂袖走去!又见无忧头陀慨赠吕崇文一粒万妙灵丹,知道此丹师伯珍逾性命,舍得送人,也算异数!心中气虽略平,但仍忍耐不住,听师伯已下逐客之令,遂冷然答道,“弟子半生恩怨,泰半因人,气味只一相投,沥胆披肝,心所甘愿!师伯不肯收容此子,只得他投,是否远上天山,刻尚未必。贱躯自能支持,师伯厚赐,万不敢领!但斗胆启问一声,师伯位列宇内三奇,武功盖代,却独处深山,不问世事,任凭江湖之间,魑魅横行,善良遭祸!方才又说佛家旨趣,在以大慈愿力,安乐众生,弟子愚蒙,省不得既然远绝众生,却又怎能使其安乐。师伯可肯赐教?”

无忧头陀毫不为忤,含笑看他一眼,闭目不答。

慕容刚还要再说,澄空在后将他拉出室外,斟了两杯香茶递过,好言慰道:“师弟不必烦恼,恩师令你往求静宁真人,必有深意!那万妙灵丹,我自幼随侍恩师,还是见他老人家第一次送人,缘份可算不浅!好在僧道尼三奇并秀,师弟到达天山之时,说明系奉恩师所介,静宁真人,必然推情收录无疑!他那道家罡气,乾坤八掌,及太乙奇门剑法,冠绝武林,并较我禅门功力,容易速成。且静宁道长,尚无传人,这位小友,良璞未凿,英华内蕴,根骨绝佳,此去一蒙静宁道长垂爱,大成可卜!师弟光风霁月,肝胆照人,澄空极为钦佩,他年有事之时,我必禀明恩师,助你一臂之力!香茗饮罢,我便送你们过壑去吧。”

慕容刚知道这位澄空师兄,自幼追随无忧师伯,一身功力,江湖之中,已少敌手!见他自动出言,他年愿加助力,急忙谢过,端起香茗饮尽。彷佛觉得茶叶极好。香留舌上,心神为之一爽,也未深思,遂携同吕崇文,起立告辞,澄空随后相送。

走到壑边,这回与来时恰巧相反,对岸地势较高,要想纵过越发艰难,橙空向慕容刚笑道:“师弟请自过壑,这位小友,由我送吧。”

话音方落,一大一小两人,未见任何作势,已自飘然而起,斜向对岸凌空飞渡!

慕容刚虽然歇息已久,仍恐自己内伤尚未尽痊,下腰伏身,尽力提气飞纵!’

那知本身真力不但复元,并已增长,一下竟然纵过了头,几乎撞向峭壁,急忙一打千斤坠,身形落地,心中也自恍然,暗叹这位师兄,真是古道热肠,那杯香茶之内,定然又暗中放下了什么灵丹妙药!肃容走过,向澄空一躬到地,说道,“师兄云情高谊,慕容刚矢志不忘,请从此别!”

澄空在茶内所放,就是无忧头陀赐给慕容刚的那丸固元丹,见他只谢自己,不提恩师,知他犹有余愤!不觉暗笑这位师弟,性格果真狂傲过人,又从袖内摸出一颗黑色木丸,递给慕容刚,“师弟休要误会,须知‘菩提原由烦恼转,佛家普渡世间人’!恩师深意,他日定然自觉!这粒木丸,是我一位好友信物,在这晋陕中原一带,任何人也要忌惮三分,万一途中有事,示以此丸,当可立解!一入甘新以后,四灵寨鞭长莫及,便可直上天山,再无阻碍,师弟好自珍重,澄空不远送了!”

慕容刚对这位师兄,倒真投缘,见他情意拳拳,遂也不再客气,接过收下,洒泪而别。到得前山林内,找回乌云盖雪宝马,及所藏放的鞍辔等物,上得马背,驰下恒山之后,慕容刚勒马缓行,心头一片零乱!。

本想无忧头陀是自己师伯,所求总好商量,那知如此坚拒!依了自己脾气,真不愿去投那师伯所说的天山冷梅峪静宁真人,但默计天下武林名家,除了这僧道尼三奇之外,似无特别出奇的惊人艺业,足以盖过四灵寨内诸寇!

慕容刚,心口相商,矛盾已极!忽然想起新疆甘肃交界的星星峡之处,有自己一位父执,金沙掌狄云,在彼隐居。这狄云一身软硬轻功,尤其所炼金沙掌力,碎石如粉,人称新疆大侠,武功似乎并不比宇内三奇,弱了多少!不过多年不见,他是否还在星星峡隐居,却说不定。但反正顺路,何不就带吕崇文前去,若狄云不在,或不允收纳之时,再上天山,也不误事!

主意一定,心神立爽,跨下龙驹也善体主人之意,由慢而快,四蹄扬处,绝尘飞驰!

一路无事,但进入吕梁山区后,慕容刚就觉得有些扎眼人物,在暗中注意自己!他一来艺高胆大,二来也想不出自己在此处有何仇家,遂仍不以为意。

但他那知老贼单掌开碑胡震武,-身带内伤,回转王屋山四灵寨总坛以后,越想越觉把事作错了,梅花剑吕怀民虽然一家尽灭,但这铁胆书生慕容刚,他日却必为莫大隐患!龟龙麟凤四灵,平日严戒寨内各人,不准与宇内三奇有关之人结怨,老贼不敢明言,暗中盘算慕容刚可能要往恒山,搬清忧无头陀出面。遂赶紧秘密调派自己心腹死党,往那由甘赴晋的必经之路上,暗设桩卡,或生或死,务必把这铁胆书生慕容刚留下。

慕容刚的乌云盖雪,是关外有名的千里神驹,在胡震武尚未布置妥当以前,人马业已先过,但如今归途之上,却恰好遇着,四灵寨埋伏之人,虽然觉得此人貌相装束,与胡香主所说无差,但所行方向,却恰恰相反,马上又多一小童,就这略为迟疑未决,慕容刚马疾如风,业已冲过两处桩卡。眼看吕梁山区即将走尽,突然路畔森林之中,响起一片马蹄杂沓之声,十余骑骏马冲林而出,当先两名大汉,余人在身后一字排开,拦住去路。慕容刚在十余丈外,微勒缰绳,那匹千里龙驹,立时缓行,到达相距丈许远近之处,倏然止住。

拦路的两名为首大汉,年龄均在四十左右,右边一个手持一对狼牙铁棒,左边一个空着双手,马鞍之上,却挂着一对护手双钩。见慕容刚临切近,用钩大汉在马上抱拳问道:“来人可是铁胆书生长白狂客?”

慕容刚先前以为这十余大汉,是普通劫路之徒,现听对方一口叫出自己外号,心知有异,估量敌我情势,吕崇文累赘在身,不宜恋战,遂用左手搂紧崇文,朗声答道:“在下正是慕容刚,二位当家的怎么称呼,拦道何事?,”

用钩大汉笑道:“吕梁双雄孟彪孟虎,奉我四灵寨玄龟堂单掌开碑胡香主之命,请慕容壮士,总坛朝香!”

慕容刚昂首嘿然冷笑,沉着脸问那大汉道:“这位单掌开碑胡香主,倒真看得起在下,但贤昆仲要我到贵总坛朝香,所凭何物?”

盂彪正待答言,那孟虎已自不耐,把手中狼牙棒一举,暴声喝道;“穷酸休要唠唠叨叨,凭的是我大哥鞍上金钩和我掌中铁棒!难道还请不动你?”

慕容刚纵声发笑,宛如凤鸣龙吟,笑声之中,缰绳一领,双膝用力,乌云盖雪宝马,人立长嘶,二人一马,凌空而起,竟从众贼头上,飞跃而过!

慕容刚天生嫉恶,固愤那孟虎出语轻狂傲慢,人在空中,猛甩右掌,一股劲疾罡风,向孟虎当胸撞到,把个骄纵强徒,打得口喷鲜血跌下马来,尸横就地!

群贼登时一阵大乱,慕容刚宝马落地,四蹄网飞,快如擎电飘云,转瞬之间,只剩下天边一点黑影!

若依着慕容刚平时习性,这些拦路贼子,早已杀得一个不留!但此时千钧重任在身,无法恋战,虽已亲手击毙一名为首之贼,心中怒气,犹似未平!暗暗切齿痛恨那单掌开碑胡震武,过份阴狠毒辣,赶尽杀绝,等自己为吕崇文觅得安身习艺之地,并以三五载日夜苦功,把师门绝艺,一一炼成,然后揽辔中原,非把这四灵寨搅他个天翻地覆不可!,念头未毕,身天远远响起一阵急遽鸾铃,及几声马嘶,慕容刚入耳心惊,暗想自己这匹乌云盖雪宝马,乃是关外良驹之内,千一之选!此时马行不慢,后面怎会有骑追至?好胜之念一起,裆中加劲,宝马、奋鬣长嘶,跑得头尾俱成一线,两畔树木,如飞倒退,但那身后铃声马嘶,兀自隐隐传来仍未甩脱!

慕容刚方在不服,突然瞥见前途当道站着一道一僧,知道可能又遇伏桩,只得紧勒丝缰,停蹄住马!

僧道二人,均是空着双手,神色安详,道人单掌胸前,稽首问道:“马上来人,可是铁胆书生慕容施主?”

慕容刚一眼便已看出,这一僧一道均非泛泛之流,比先前所遇吕梁双雄孟氏兄弟,高出甚多!前有阻挡,后有追兵,自己本领再高,这样一站站的,打到何时是了?眉头一皱,想起澄空师兄,临行所赠木丸,遂自怀中取出,果然僧道一见,脸上颜色立变!

慕容刚正待开言,先前所闻铃声,就这一缓气的工夫,业已由远而近。来路之上,先隐隐现出一点白影,刹那间,便如风飘雪般的卷到面前,原来是一匹纯白色的长鬃高头大马,马上坐着一个身着银缎紧身劲装,和同色披风二十二三岁的绝色女子!

那白马神骏异常,一路疾驰,到了众人面前,才倏地一声骄嘶,收势人立,然后站定。马上女子的骑术,也确实高明,娇躯宛如钉在马背上的一样,任凭那马在这样急遽之下停蹄收势,一掀一落,依然如常,连动都不动!

慕容刚久闯关外,性爱良马,见对方一人一骑,委实不凡,由不得的脱口赞道。“好精的骑术!好一匹玉狮子马!”

那马上女子,打量了慕容刚这二人一马几眼,见对方气概凌云,神采奕奕,也微笑问道:“马上朋友,贵姓高名?来路之上,出手伤我寨中弟子的,就是你么?”

慕容刚这才抬头打量马上女子,见她不但一身白衣,连头上束发丝巾,和足下的牛皮剑靴,也是一律白色。装束白,马白,人更白,宝髻堆云,柔肌胜雪,腰如约素,眼若横波,配上那贝齿朱唇,琼瑶玉鼻,美,虽美得出奇,但不带一点妖,不带一点媚,简直赛过一朵出水白莲,高贵清华,无与伦比!

尤其白衣女子,马在上风,一股非脂非粉的淡淡幽香,送入鼻观,连这素来不好女色,肝肠似铁的铁胆书生,也觉得此女着实可人!不禁暗暗惊诧四灵寨中,居然竟有这等人物!而且听她口气,在四灵寨中地位,竟还不小!印象一好,慕容刚的狂傲之气,也自然的减去一半以上,满面含笑,抱拳答道:“在下慕容刚,携带这位世侄,远上北岳恒山,参谒我无忧师伯!归途路过吕梁山区,贵寨弟子多人,拦路邀劫,强迫在下到贵寨王屋山总坛朝香,在下身有急事,无法应命,争斗之间,误有失手!姑娘既然赶来查问,在下斗胆请教,贵寨弟子沿途设桩,邀劫我慕容刚为何事?”

白衣女子系在慕容刚来路,巧遇吕梁双雄,受孟彪哭请为乃弟报仇,才追来此地。对因何邀劫,一样茫无所知,现吃慕容刚问住,玉颊之上,不由微泛红霞,扭头向路边站立的一僧一道,发话问道:“你们沿路设桩,系奉何堂旗令?”

那一僧一道,对这白衣女子竟也异常恭敬,一齐俯首恭身,由道人答道:“此事系玄龟堂单掌开碑胡香主,以私人情面相托,并未奉有任何一堂的四灵旗令。适才慕容施主,取出铁木大师信物,小道等业已不敢相拦!”

白衣女子“哼”的一声冷笑说道:“胡震武此事,分明于心有愧,才不敢请传旗令,只以私人情面相托,他倚仗玄龟令主宠爱,如此胡行,着实可恶!怪不得我此次巡查各地,武林朋友之中,对四灵寨三字,表面尚为恭敬,但神色之间,却多含畏惧鄙恶之状!这类风气,我回寨之后,非大加整顿不可!慕容朋友既然身有铁木大师信物,又是恒山无忧老前辈师侄,怎可再对人家留难无礼,你们可知胡震武在前途还设有几处桩卡?”

道人恭身答道:“伏桩详数不知,但闻说系自吕梁山区为主,一直设到陕西边界。”

白衣女子秀眉微剔,转面向慕容刚含笑说道:

“慕容兄行侠关外,久仰盛名!四灵寨中不肖之徒,未奉旗令,私行啸聚寨众,图加冒犯,实属可恶!俟我回寨之后,当请玄龟令主,予以惩戒!慕容兄既有急事在身,不宜多受阻挠,我送你到晋陕边区,权当为四灵寨驭下不严谢罪!”

慕容刚暗暗钦佩这位巾帼英豪的正直磊落,也自慨然答道:“慕容刚但愿贵寨之中,多出几位像姑娘这等的光明人物,恭敬不如从命,姑娘先请。”

白衣女子听出话中有话,缰绳一勒,与慕容刚并辔同行,微侧娇靥问道:“听慕容兄之言,颇对本寨不满,那胡震武与兄结怨之因,敢请见告。”

江湖儿女,多半脱俗不拘细节,一黑一白两匹千里神驹,并辔同行,距离甚近。那白衣女子身上那种淡淡幽馨,薰得这位铁胆书生,虽不致便涉遐想,但也心神栩栅!突然听她问起结仇之事,慌忙肃容正色,把吕、胡两氏恩仇,详述一遍,讲到伤心之处。不但逗得那从未哭过的吕崇文,抽噎连连,慕容刚的胸前青衫之上,也滚落了两行英雄珠泪!

白衣女子也不禁喟然兴嗟,眼角一瞟慕容刚,似对他这种为友情怀,异常敬佩!但她一瞟,恰巧与慕容刚的带泪眼光相对,慕容刚心头一跳,白衣女子却颊泛飞红,也自正容说道;“英雄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慕容兄顷间所谈遭遇,确足使人一掬同情之泪!江湖正义,不能不张,我决不袒护我寨中之人,但愿你早日使此孤儿,学成绝艺,得了心愿!不过据我推测,胡震武皋兰寻仇,可能与这沿途设桩邀劫一样,乃是私人举措。故拟建议慕容兄他年与吕小侠,仗剑重莅中原之际,似可单寻那千毒人魔西门豹,与单掌开碑胡震武二人,了断恩仇,不必牵涉太广!”

慕容刚剑眉轩动,扬声答道;“姑娘金玉良言,慕容刚永铭肺腑!俗语云:‘冤有头,债有主!他年了断恩仇之时,只要旁人不来横加干预,慕容刚也决不会狂妄无知!否则,纵然四灵寨中设有刀山剑树,无殊虎穴龙潭!慕容刚拼着骨肉成灰,肝脑涂地,也不能对不起我九泉之下亡友!”

白衣女子见他气慨轩昂,发话不亢不卑,极有分寸,芳心之中,兀自可可!黑白双骑并辔而行,所有伏桩,果然一处不现,人好色,乃理之常情,慕容刚对鞍傍这位绝代佳人,那得不生爱好之念?不过盟兄深仇待报,对方恰好又是四灵寨中人物,自己并已立誓,雪仇之后,要在盟兄墓前,伏剑谢罪!所以只得矫情自制,明明觉得隔鞍秋波频送,情意潜通,依然正襟危坐,不加理会。

那知男女之间,微妙已极!他越是这般庄重,白衣女子却发觉得他英姿侠骨,迥异凡流,芳心之中,不由更加深深地嵌进了铁胆书生的飒爽俊影!

马上人灵犀暗度,两匹龙驹却也极为投缘,驰骤之间,常相嘶鸣顾盼,互相应答。吕崇文终有童心,在铁胆书生怀中,仰头说道:“慕容叔叔!你看你的黑马,和那位姑姑的白马,多么亲热!”

一句话说得白衣女子耳根一热,此时不但吕梁山区已经走完,并在不知不觉之中,业已过了晋、陕边界。白衣女子勒马停蹄,向慕容刚黯然说道:“慕容兄!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此地已入陕西境内,再无伏桩,恕我不远送了!”慕容刚不知怎的,也觉得黯然神伤,面带凄惶之色,无可奈何时互相挥手而别!

慕容刚心内茫然,行未数里,身后突然又响銮铃,他回头望处,一片白影,重又如飞卷到。白衣女子马上扬声叫道:“慕容兄!我尚有一事忘怀,请亮你的肩头长剑!”

话完马住,白衣女子探手腰间,撤下一柄宽如柳叶,长约四尺,而又柔若灵蛇的奇形长剑。慕容刚虽然久闯江湖,真还不知她手中那柄又仄又长又软的奇形宝剑来历,更猜不出对方要自己亮剑之意,一下倒自怔住。

白衣女子见他这般神色,不由微笑说道;“慕容兄不必多疑,我是想借剑试试你的内家功力!”

说罢玉手一抬,奇形软剑立即坚挺,斜指空中。

慕容刚知她此举必有心意,何况自己虽已看出此女不凡,也真想试试她既能叱咤群雄,到底有多大能耐?遂自肩头撤下长剑,照样斜举胸前,两剑相交,各自将本身真力,运往剑身之上。

半晌过后,慕容刚脸红收剑,白衣女子正色说道:“我们今日就算双剑定交,慕容兄请恕小妹直言,凭你目前功力,倘能心无旁鹜,再下五年苦功,顶多勉强能敌‘麟’‘龙’,决斗不过‘玄龟羽士’!先前劝你之言,亦即为此。不过我猜你西行之意,当在北天山静宁真人,若能得这位老前辈垂青,自然又当别论!小妹现赠你玉佩一方,不管怎样,你们叔侄二人,重到中原,访寻胡震武之前,务望先来王屋山四灵寨总坛,寻找这玉佩主人,小妹总可略效棉薄,有以助益!”

话完自襟上摘下一方玉佩,掷向慕容刚,眼圈微红,但刹那间便恢复了满面英风,一声“前途珍重!”复马回头,疾驰而去!

铁胆书生为这白衣女子的惊人功力所慑,感人情意所醉!痴痴地直望到天尽头处,白影消失,才低头审视玉佩。

那方玉佩,是一块长方形汉玉,纯白无瑕,当中精工雕出一只彩风,玲珑剔透,栩栩欲活!

慕容刚蓦然心惊,人家情意拳拳,伴送这远,并还赠佩留念,自己却连她姓名,均未一问。但由她那身高出自己不少的绝世武功,言语中无意流露的身份权力,以及这块玉佩上所刻的玲珑彩凤,各点看来,难道自己所遇的这白马白衣美女,就是那‘四灵’之中的‘天香玉凤’不成?

想到此时,鼻观之中,顿生幻觉,好像白衣女子身上的那种淡淡幽香,又在薰人欲醉!但掌中玉佩,虽然犹有余温,伊人芳踪却已早杳!铁胆书生从迷惘之中,渐渐返回现实,望了怀中的吕崇文一眼,复仇怒火盖过了似水柔情,一声引吭长啸,舒却心底烦愁,策马狂驰,西奔大漠!

铁胆书生横穿陕西,由甘肃出玉门关,直上西北,一路秦城汉垒,晓角寒沙,说不尽的边塞景色!这日马到星星峡,问起金沙掌狄云,几乎无人不晓,遂携同吕崇文登门投帖拜谒!

金沙掌狄云对这位故人之子,特别器重,知他长年在关外行侠,忽然万里远来相访,必有重大事故!

遂亲自迎入密室,慕容刚说明来意,金沙掌狄云,拈髭沉吟半晌说道:“我与令先尊交好甚厚,老贤侄不是外人,彼此均可直言无隐。我虽足迹少到中原,但这四灵寨,却常听几位老友说起,龟龙麟凤四灵之中,以‘天香玉凤’人最正直,‘毒心玉瞵’人最凶狡,功力则以‘玄龟羽士’为群伦之首!这四人武艺之高,难于捉摸,而手下奇材异能之辈,更是难以数计!我这一手金沙掌力,本来无足吝惜,贤侄率此子远道相求,理应即行传授。但我细察此子根骨之厚,为武林罕见奇材,在我手中,未免糟塌!何况即把我这一身功夫,全部学去,加上青胜冰寒,恐怕也未必定是人家四灵对手!所以再四思维,贤侄仍以遵从令师伯无忧上人指示,往北天山静宁真人之处,为此子苦求为当。只要能把静宁真人的道家罡气,乾坤八掌,和太乙奇门剑法,学上几成,就比我这些粗浅功夫,不知强到那里去了!”

慕容刚自与那白衣女子,借剑互较内力之后,觉得人家不但是女流之辈,所用又是一支软剑,却在片刻之间,就能逼使自己知难而退,看来手下并已留情,未出全力!可见江湖传言非虚,自己这点功夫,在人家眼内,真如爝火萤光,不值一顾,再若负气逞强,盟兄深仇,恐将永无报复之日!

金沙掌狄云见慕容刚如此神色,知他心里难过,遂好言慰道:“贤侄但放宽心,此事我必不置身事外,静宁真人曾有数面之缘,贤侄在此略微休息风尘劳顿,-老朽陪你一同去趟天山,他年复仇之时,若有能效棉薄之处,必为尽力就是。”

慕容刚见这位世伯,肝胆义气过人,不由感激涕零,连连道谢。

在星星峡逗留五日,金沙掌狄云一面殷勤招待,一面把马匹水囊等物,准备周全。他那匹通身赤红,名叫火骝驹,也是蒙古名马,脚程不在慕容刚的黑马乌云盖雪之下。

第六日清晨,三人出发,吕崇文与慕容刚同乘一骑,-红一黑,两骑骏马,在那漫天风砂,匝地黄云之中,昂首驰奔,绝尘飞驶!

一过吐鲁蕃,天山便分南北两路,三人马头向北,对沿途景色,毫不眷顾,到得迪化不远之处,金沙掌狄云,向慕容刚怀中的吕崇文笑道:“吕哥儿,我们一过迪化,便当换马步行,明日便可见到静宁真人。凭你慕容叔叔的师伯无忧上人关系,和我这点薄面,总可如愿以偿。你根骨不错,又身负血海深仇,从此便须专心一致,好好用功,不可辜负你慕容叔叔的一番心意了!”

吕崇文回头望望慕容刚,一对大眼之中,满含感激之色,唯唯称是。狄云号称新疆大侠,颇受疆人爱戴,熟人极多!过得迪化,便将马匹寄存友人之处,三人同向北天山深处进发。

第二章 明月朗天山 对弈枰前论世劫 精芒腾异彩 寻幽壑底得神兵

且说在北天山的两座参天高峰当中的一条幽谷,苍崖翠壁的薜萝垂拂之间,有一宽敞古洞,洞外一株绿萼老梅,和一株虬结拿屈的古松的覆盖之下,正有一位清癯全真,与一位须眉奇古的披发头陀,以黑白双丸,当枰对弈。道人手拈白子,俯察全盘局势,见黑棋原来的几颗散子,现已互相呼应,泛澜成势,沉吟颇久,抬头向对坐的披发头陀笑道:“当初我一着之差,养痈贻患,如今除却生死劫争之外,似无互为善罢之法了。”

说罢果然落子成劫,头陀哈哈笑道:“道兄野鹤孤云,清虚宁静,居然也动杀机!棋局如此,世局亦复如此,劫数将临,任何人无法避免!当初泰山绝顶,你剑下施仁,放走天南双怪。谁道竟然远窜绝岛,巧得奇书,不但炼成一身绝艺,并还教出来什么玄龟羽士,毒心玉麟,创设了个四灵寨,搅得武林之中,善良遭祸,魑魅横行,追源溯本,你既然种因于前,必须结果于后,这一局残棋的收拾之责,不能旁贷!何况你那一身盖代武学。也不能没有传人,我向你推荐的那块浑金璞玉,确属美质良材,就看你这位武林大匠,如何的加以精心雕凿了!”

道人目注头陀,微笑说道:“天南双怪,武功确实不俗!当初泰山大会,恶斗一日夜间,我仅在青竹九九桩之上,胜了他们一剑,并非有意放走。一别三十年,双怪处心积虑,誓雪前耻!到目前为止,双怪本人,仍在海外苦练,仅打发门下弟子二人就在江湖之中,闯下偌大声望!岂可加以忽视?我们虚名在外,未操十分胜算之前,不能妄动,此心此理,彼此料然相同!北天山冷梅峪内,我固在朝夕精研,你这假学虚无的头陀,想也未曾闲度岁月!那吕姓孤儿,经你这样一说,资质定好,我收他不难,但既要造就,就应该造出一朵冠绝天下的武林奇葩,否则不必!因此三年以后我想留你在天山小住五年,以你禅宗天龙掌法,-字多罗剑,和我的乾坤八掌,及太乙奇门剑法,揉合相传,才能使他以八年苦功,抵得过玄龟羽土等人的数十年内家功力!四灵寨危机出现之时,天南双怪,自会出场,那时我们再联诀而出和他作最后了断。”

头陀闻言呵呵笑道:“我真想不到这北天山的灵妙胜景,和这满峪梅花,竟然淡不了你丝毫好胜之念!你既有此意,我也不便扫兴,只是那孩子姿禀虽佳,却一身杀孽!虽然群邪猖狂,该有此劫,但与我佛门的慈悲宗旨,仍觉有悖呢!”

道人不觉失笑道:“三十年前,江湖巨寇神邪,在你掌下丧生的,不计其数,曾有‘活报应空门煞星’之称,何时装起这副假慈悲来?诛邪崇正,济弱扶倾,杀得恶人,正为莫大功德!只须力戒‘妄’之一字而已……”。

话犹未了,突然面对十余丈外的一丛巨石之后,微笑说道:“北天山冷梅峪,生人不知路径,月夜之中,绝难到此,石后来人,可是金沙掌狄大侠?随行还有那位贵友?”

金沙掌狄云,与背负吕崇文的慕容刚,此时方自冷梅峪外的回旋曲径之中,觅路到达。相距他们对弈之处,约有十余丈外,自己与慕容刚,均是一身极好轻功,加上山风吹拂的竹韵松涛,居然一到便被道人连名带号指出,委实钦佩已极!

方一转出山石,突然瞥见与道人对弈的披发头陀,不觉微怔,旋即纵声笑道:

“想不到宇内三奇竟有两位在此,狄云缘法真算不浅!无忧大师既到,则狄云来意,真人当已先知,毋庸再加赘述了吧?”

慕容刚见无忧师伯竟也迢迢万里,赶到天山,并还走在自己身前,才知澄登师兄所言不差,师伯先前峻拒,果然另有深意!与师伯对弈的清癯全真,想是静宁真人,连忙放下背上的吕崇文,一同先向静宁真人拜倒,然后守L见师伯。

静宁真人与无忧头陀,一齐含笑命起,静宁真人向金沙掌狄云,让坐笑道:

“狄大侠热肠古道,远送此子来意,已由无忧大师,先为告知,我已决定收录深造此子,命他由道凉吐纳内功入手。练上三年,然后再约无忧大师,来天山小住,共同传授他掌法剑术,俾可速成,大约八年之后,便足与所谓的龟龙麟风等四灵,一较长短!狄大侠以为如何?”

狄云、慕容刚二人,此时皆对吕崇文的这种不世奇缘,暗为忻羡!听静宁真人问到自己,狄云答道:“此子何幸,竟得两位盖代奇侠垂青,但望他能奋勉精进,刻苦力学,则必为武林,放一异彩!狄云德薄能鲜,无以为助,年前偶游南疆,无意之中,救了‘莎车’酋长一次大难,承他赠我雪参两支。除已自服一支以外,尚余一支转赠此子,亦可为他略增先天内力!”

静宁真人接过雪参,向吕崇文笑道:“这支雪参,足抵你三年苦学,小小年纪,所遇如此之厚,以后千万不可起了懈怠侥幸之念!在我门下,小节不拘,大处却丝毫不准苟且,一经犯戒,处罚极严,任何人讲情,均无宽贷的呢!”虽然带笑说话,但话到快完之时,面容一整,不怒而威!吕崇文那小年纪,也不由懔然,双膝跪倒恭谨受教!”

无忧头陀向慕容刚笑道:“你也是极好姿质,只嫌暴躁气浮,才难得炼成内家最上乘的功力!这一趟万里西行,是我故意藉此略加磨练,其实自你一离恒山,我便始终在你马后。那白马白衣女子,功力不凡,据我推测,可能就是四灵之中的天香玉凤严凝素!但她武功颇似南海一派,难道与妙法神尼,有何关系?总之此女一脸正气,对你也颇钟情,将来必会不满四灵寨中各种倒行逆施,甚至倒戈相向,你却不准故意矫情,对她辜负!

吕崇文在此先札内功根基,你可随我同返恒山,由我传授增进你一身所学!

三年后,再来此间,请静宁真人略加指点,与吕崇文一齐苦练,下山之时,大约便可与那些龟龙麟凤之流,一较长短的了了”慕容刚先前觉得脸上讪讪的,后来听得无忧师伯不但慨允与静宁真人,共同造就吕崇文,并还愿对自己加以传授,不由喜出望外!才知自己过去,实太浅薄,这位师伯果如先师之言,外冷内热,急忙拜谢。

无忧头陀见诸事俱妥,起立告辞,慕容刚则因与师伯同行,不便乘马,遂将乌云盖雪宝马,托付狄云带伺星星峡,代为饲养。吕崇文对这位慕容叔叔,感情极厚,见他刚把自己送到,就要分离,不由含着泪珠,依依不舍!

慕容刚也觉鼻头微酸,热泪欲落,勉强佯笑说道:“文侄向来最乖!你好好跟着师傅,札好内功根基,三年之后,慕容叔叔就来陪你一同习炼武功,暂时分别,不必难过卜何况你狄爷爷现还不走,要在此陪你几天呢!”

人世间事,以故意矫情最难,慕容刚性情过人,掩抑不住衷心所感,话到后来,依然声带哽咽,吕崇文更是两眶眼泪,像断线珍珠一般滚下!看得旁边三位武林奇人卜均不住点头,无忧头陀呵呵笑道:“万缘皆空,人生大梦!区区三年小别,弹指即过,吕崇文赤子之心不说,我这痴师侄怎也排遣不开?你外号铁胆书生长白狂客,侠骨英风,而今安在?休得如此着相?还不快随我走!”

“走”字才出,无忧头陀手挽慕容刚,身形已在八九丈外,刹时便已没入月光夜影之中不见。金沙掌狄云,在冷梅峪住了三日,也自告辞回转自己所居星星峡。

静宁真人等众人走后,把狄云所赠的那支雪参,另加灵药,炼成三粒大如龙眼的白色灵丹.叫来吕崇文,传了内家坐功吐纳口诀,正色说道:“我生平从未收徒,此番破例收你,一半固然是无忧大师情面难却,而你又身负血海深仇,本身姿质更好!另一半也因为近来江湖之中,邪恶之徒,势力太大,亟须加以整顿清除!而我与你无忧师伯,因辈份关系,又不值得亲自出手,所以才立意要造就出一株武林奇葩,以一身艺业,锄恶诛非,为江湖中伸张正义!等到昔年的两个老怪,被迫露面之时,我与你无忧师伯,再出手加以诛戮,以求根本上荡灭邪氛,永除后患,所以对你身上的期望极大!金沙掌狄大侠所赠雪参,更是边荒异宝,甚为难得!经我再加妙药,炼成三粒灵丹,赐你在这起始的三年之内,每年服食一粒,将来内家真力,必然极强,对掌法剑术方面,助益亦非凡浅!,你爹爹功力虽非甚高,但亦非内家名手,必系看出你根器至上,有望大成,所以丝毫武功皆未传授,免得走错路径,枉费心力!方才所传坐功吐纳口诀,妙用无穷,此时对你解说,尚难体会,且去将这灵丹服下一粒,并照我所传,朝夕各做上一个时辰,其他均可随意行动,但不准走出洞前百丈范围,过了一年,我再加传授。”

吕崇文如言服下一粒灵丹之后,便照静宁真人所传,在洞内另外一间石室之中,打起坐来。他灵慧已极,天悟神聪,心中毫无渣滓!师傅所传,又极简易,只叫他端坐蒲团之上,两腿交叉缩成一结,左右双脚分置膝头,足心向上!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牙关微叩,舌尖轻抵上腭,,两掌重叠皆仰,轻置丹田之下,凝神跌坐,先自口中呼出浊气一口,再自鼻中吸入清气,呼时稍快,吸时稍慢,并须吸尽,三呼三吸之后,始行澄心静坐。

吕崇文起先觉得这样每天早晚坐上两个时辰,毫无趣味!但知慕容叔叔千辛万苦,把自己送上天山,师傅当然定是天下第一等的武林高人,所教不管难易,必有深意!依旧照样每日静坐,毫不懈担静宁真人除了照顾他饮食之外,对他打坐情形,自传授以后,即从未过问。

洞前峪内,除了那一年四季经常盛开的无数梅花,和数十株苍松翠竹之外,尽是些嶙峋怪石,高的竟有两三丈余,最低韵也有七八尺高下。

吕崇文早晚功课暇时,因师傅终日静坐,极少出室,不敢惊扰,一人闲得无聊,总是爬到那些老梅树上,静静的去领略一些淡淡幽香,偶然看见几朵残花,挂在枝头,觉得足为全树减色,不是爬上摘掉,就是用地上碎石,非把那些残花打落不可!

转眼半年,这天吕崇文看见一株龙梅,离地丈余的横枝之上又有两朵残花。

遂仍依照惯例,先检了一把碎石,慢慢去打。他乎日己然练得颇有准头,可是这次却将一把碎石通统打完,不但没有打-下残花,反而把树上好花打坏不少!这一来不由犯了童心,因那横枝,又细又长距离本来颇远,不易爬过,一时气恼,纵起就是一手抓去!

谁知那细长横枝,竟自应手抓落,吕崇文那里相信自已能跳一丈多高,怔了半天,找块较小怪石,试学平日所见幕容刚叔叔等人纵跃身法,也是一纵便上,并还毫不费力!

这才知道,自己所服灵丹,及这每日静坐,竟有如此功效!心中一动,遂把早上那次功课,改在梅林之中怪石的顶端打坐,果然呼吸天地草木的清新之气,精神更觉舒畅!,中午饭后和晚间,却仍在洞内石室用功。

一年过后,静宁真人只叫他服下第二粒灵丹,并未另加传授,吕崇文因师傅春温秋肃。不敢妄请。仍照昔日一般用功,到达将近两年半时,三粒灵丹,业已全部服下,他那以飞石击落残蕊的手法,也已练习到不但每发必中,而且可以一掌碎石,满把撒出,随兴所指,任意在同时击落十数朵残花败蕊!但往高处纵跃,则到两丈为止,无论如何使力,均难得再高!

这日正值隆冬,掌大雪花,迎风飘舞,吕崇文晨课做毕,看见最喜欢的一株绿萼老梅之上,又有七八朵开残梅蕊。遂按往日习惯,检起一块拳大般的鹅卵石,往山壁上砸成十数小块,往空一扬,七八朵残花,纷纷落下,吕崇文觉得自己掷石打花,近来准确已极,有点高兴。忽然听见师傅在身后洞口和声唤道:“文儿你来!”

吕崇文垂手走过,静宁真人含笑问道:“文儿你练习打坐,已经两年有半。

可觉得有些什么益处么?”

吕崇文略为沉思,恭敬答道:“弟子尚未明其中奥妙,只觉得自练习坐功以后,体健身轻,并不怕冷,师傅请看这样大雪天气,弟子不就穿着单衣一袭么?”

静宁真人笑道:“有此进境,业已不易,我方才看你飞石击花。手法甚准,可再取一块鹅卵石来,不必向山壁之上碰撞,且照我所传,在石上盘坐调气,贯拄右掌,打它一下试试!”

吕崇文不知师傅意旨,只得遵命坐好,慢慢把气调匀,贯注右臂,照定那块鹅卵石,轻轻一掌,竟然和在山壁之上碰撞一样,应手裂成七八小块!

他那里料到就这样的静坐两年多的时间,竟能举掌碎石,正在惊喜交集之间,静宁真人又道:“文儿不要疑诧!你且用你打落梅花残蕊的手法,向我五官面目,用力打来!”

吕崇文一闻此言,吓得低头连说不敢,禁不住静宁真入一再催迫,才检了一块最小碎石,轻轻抛向恩师胸前!

那知树上的残花败蕊,虽然可以应掌而落,但要想占得静宁真人一点衣角,却是难极!眼看那块小石发时极准,但在快到胸前之时,却向左上方斜掠而过,吕崇文屡试不爽,稍有不服,再加上静宁真人仍在含笑令他尽情施展,不由双颊微红,恭身退出五六步去,发话招呼道:“恩师留神,弟子遵命放肆!”

他仍未敢如言去打师傅面目,手扬五六道惊风,齐向静宁真人腹部袭到!

静宁真人不闪不避,巍立如山,碎石到得身前,均极其自然的向上下左右各方,偏飞而过。吕崇文方觉一怔,静宁真人已自含笑说道:“道家内功练法,重于运气凝神聚神,使精气神三者,结合融会无间,以神役气,以气使力,以力固神,循环往复,周行不息。小足以外坚内壮,固本焙元,大足以和合阴阳,胚育灵胎,进参上道。但凡此种种,必须摒绝七情六欲,及一切贪嗔痴爱之事,返本还原,使四大皆空,三相并忘,六根清静,苦行修持不可。事属至难,非从打坐忘情之法入手,不克为功!因内功之主要关键,在于凝神,敛气、固精三事,若能心如明镜,一尘不染,一念不生,则其自凝,其气自敛,其精自固!倘灵台之间,杂念纷投,憎爱起灭,则精气神三者,非但不足以收敛凝固,反必败精、散气、耗神,莫成一事!我听教你静坐之法,妙用无穷!

一切武功,皆须从此奠立根底,事先不加说明之故,系怕你一得失之念,反易偾事!两年多来,。我时时暗中默察!你姿质上佳,又加上灵药之力,进境已不在小,不过不明分合变化及运用之妙而已。你所自练飞石,仅能击物,不能击人,上纵无法超过两丈,均系仅有死力,不会活用之故,须-知既称内家,必需能够做到运化刚柔,调和神气,任意为之,无往不可!。刚非纯刚,刚中有柔,柔非纯柔,柔中有刚!静止之时,泽然一气,潜若无极。动作之时,灵活敏捷,变化英测卜才可称为上乘境界!自今日起,我便将分合运用,及导气归元,游转全身十二周天之法,及本门轻功七禽身法传你,并将人身奇经八脉,三百余处穴道,慢慢认识熟悉,我那枰上围棋,乃天山铁石所制,坚硬无比,挑赐你作为暗器练习,半年以后,你无忧师伯与慕容世叔来时;便可授你剑术掌法,与各种功力了。”

吕崇文自然雀跃不已,依照师傅所传,冥心参悟,倏尔之间,三年之约已满,正好也是一个明月梅花之夜,静宁真人负手闲立洞前,看吕崇文用“一鹤冲天”

转化成“饥鹰搏免”之式,从三,四丈高处,头上脚下,疾扑而落,在将将及地之时,一侧一偏,拳足躬身,宛如一只大鸟一般,脚尖轻点山石,塌腰回身,右掌一挥,刷地一片锐啸过处,夺夺连声,三丈外的一株老梅树主干之上,嵌入五颗白色围棋,排列得整整齐齐,与枝梅花,一般无二!

静宁真人闻声便知,那围棋子的入木深浅,颗颗一致,距离也极为匀称,爱徒在这短短期间,能有如此造就,心中那得不喜?方待嘉勉几句,忽然长眉微展,笑声叫道:“文儿你无忧师伯与慕容世叔已来,还不赶快代我迓客!”

吕崇文在这三年之间,除了功课外,小小心灵之中,最为渴盼的就是自己的慕容世叔!一听师傅此语,不由喜上眉梢,肩头微动,“俊鹘摩云”飞纵起三丈多高,便从那些嵯峨怪石顶上,一路欢跃,迎将出去!

无忧头陀是轻车熟路,带着铁胆书生慕容刚,自冷梅峪外的九曲盘龙迷踪小径之中,刚刚绕出,’一倏小小人影业已从那些嵯峨矗立的怪石顶端,电射而至!

吕崇文人在半空,即行脱口欢呼“慕容叔叔!”如同一只大鹰一般,往慕容刚身前扑落。到地之后,才想起自己欢:喜得有些失仪,急忙回身,欲待先向无忧师伯叩头行礼。

无忧头陀牵住吕崇文小手,不令下拜,向他脸上略一端详,呵呵笑道:“小娃儿你越天真越随便越好,不必讲究那些繁文褥礼,慕容刚,你看看你这世侄,小别三年,可已大异昔日了么?”

吕崇文此刻仍然不过是个十一岁的幼童,但慕容刚见他自石顶来迎的扑落身法,竟是内家绝顶轻功,七禽解数,本己暗自惊诧,自己这个对武功一道,丝毫不通的侄儿,短短三年,怎得有此?现听师伯说,才朝吕崇文脸上注意细看,果然不仅两太阳穴,高高鼓起,目光亮如疾电,连皮肉之间,都有一种内功到了相当火候的宝光,含蕴其中!不由对这位静宁真人,钦佩已极!暗想自己本具上好根底,经无忧师伯再加指正,这三年之内,功力增加甚多犹有可说。吕崇文一窍不通,居然到此境界,却是如何教法?

叔侄二人,执手寒喧,互道别来光景。慕容刚听吕崇文细述经过,恍然悟出,未雕璞玉,更易大成之理!静宁真人一上手就传以道家坐功,与吐纳调气之法,他小小心灵,一无旁鹜,再加上灵丹妙药之力,循步就班,由内而外,根基打得好而又好,一切功力,均会随时日俱增,自然精进!如此看来,自己所许十年之内,为盟兄报仇雪恨,重整家园的心愿,当可如愿以偿!心头宽慰已极,三人笑语从容走进冷梅峪内。

从此以后,无忧头陀便也在天山,暂且小住,与静宁真人一同督促慕容刚,吕崇文二人,勤练各种功力剑术。

前四年间吕崇文专攻自己师门的太乙奇门剑,与乾坤八掌,至于静宁真人的道家罡气,则本来就与吐纳坐功联成一体只要功候一到,气凝于内,即足护体,气发于外,即足伤人,无须另外凝炼!等到把这几桩师门绝艺全部精熟,待到火候之后,才由无忧头陀,传他-字多罗剑与禅门天龙掌法。

但他对于这后两样,却非全部学习,只是精研其中的个数招绝学’掺合融会于本门的剑术掌法之内。

慕容刚则完全与他相反,是以-字多罗剑,与天龙掌法为主,辅以太乙奇门剑,与乾坤八掌的精微奥妙之处。

除此以外,并由慕容刚,为吕崇文课读诗书,文武兼进,至于阴阳八卦、两仪四象等奇门阵法之道,也由静宁真人与无忧头陀,不时对他叔侄二人详予讲解!

山中无甲子,岁月逐云飞!转眼之间,业已四易寒暑。吕崇文不但武功已有大成,人也长成了一位风度翩翩韵俊美,英秀少年!

慕容刚虽然年近四十,但内功精进,丰神更朗,望去依然不减当年,乌鬓朱颜,丝毫未改!

这日清晨,吕崇文静坐已毕,见慕容刚仍在调息垂帘,行功未了,知道这位世叔,本是无忧师伯师侄,所学相通,现在再加探造之时,无须尽废前功,省力不少!四年之间,互相切磋参悟,彼此长短尽知,自己虽服灵药,内功掌力方面,仍然稍逊慕容叔叔二三十年的修为一筹!但剑法轻功方面,却是自己较为灵妙!

走出洞外,那无数老梅的澹澹幽香,沁人神爽!吕崇文近来功力精进,常以洞上的千尺悬崖,作为锻炼轻功之所。他此时心神舒畅,暗想反正恩师与师伯,入定要到中午才转,慕容叔叔也功课未毕,何不上到崖顶远眺,顺便操练哥己的师门绝艺七禽身法!

心念才动,双臂一抖,“一鹤冲天”身躯业已平拔丈许,轻轻落向一株乔松的虬枝之上,就借那枝条的微微弹颤之力,提气再升,人在空中,打了两个盘旋,转化成“鹰隼入云”之势,斜往崖壁飞去。落足崖壁,离地已有六七丈高,吕崇文大展轻功,燕掠鸥翔,鹏搏鹤舞,便如一只大鸟一般,忽而回旋飞跃,忽然冲霄直举,未消多时,业己置身危崖绝顶!

登高四眺,万壑千峰,岩岬幽冥,来路峪下,是一片梅海,妃红俪白,萼绿蕊黄,疏密相间,巨细高下,屈伸偃蹇,兢放芳华,无不清癯绝俗,冷艳出尘!

危崖背面,却是一处深壑,壑底一片绿云,尽是些妙态娟娟的翠筠斑绿,远望遥山,条条云带,蓊穆轮困,纷纷出岫,岩间横阵,天末奇峰,舒卷飘飚,瞬息万态!再有几处亘古不化的积雪高峰,参天矗立,点缀其间,灵山胜景,确足令人心旷神怡,开阔胸怀!

吕崇文正在眺览之间,突然似见崖下深壑的竹林之中,似有青色冷光连闪,但等他凝神细看之时,却又不再发现!不由心中大起疑窦,亟思下壑一探,究系何物发光?惟因思师曾有严命,限制自己,只准在所居古洞前后上下,百丈以内活动,未奉恩准,那敢擅自前往?遂在崖顶留连多时,那青光亦未再现。吕崇文只得仍用七禽身法,翻下危崖,回转洞府。

等到申牌时分,二老入定方转,吕崇文禀告朝来所见,静宁真人尚在拈须思索,无忧头陀已先笑道,“静宁道兄!听文儿所说,莫非与昔年大漠神尼,剑劈西域魔僧之事有点关联么?”

静宁真人恍然笑道:“可笑我隐居此间,对这北天山各种典故,竟还不如大师熟悉!当年轰动武林的正邪两派最高名手决斗之处,就是这座危崖绝顶。因大漠神尼,号称天下第一剑客。虽然恶斗三日三夜,剑劈西域魔僧,但在得手之前,竟被魔僧的西域异宝‘日月金幢’,把所用神物‘青虹龟甲剑’崩缺一口。恶战既罢,神尼引以为羞,投剑绝壑,誓不再用,不久也自归西!文儿所见青光,方向正对,但此种前古神物,通灵识主,可遇难求,那壑下地势甚广,你们叔侄二人,晚间课毕可以前往一搜,以试缘法!”

慕容刚本拟推辞,但后来一想,多一人寻找,总较容易,自己若能找到,转赠崇文,不也一样?遂与吕崇文一同领命退出。

蟾光满地,梅影纵横,慕容刚随无忧头陀二度再上天山之时,已把盟兄所遗成名之物梅花剑,交还崇文。叔侄二人,各背长剑,翻上崖顶,往那深壑之中看时,虽然月朗中天,因幽壑太深,无法见底,望去乃是黑沉沉的一片!

崖壁靠壑这边,更为陡削,尚幸藤蔓薜萝等属尚多,二人轻功又均达极上乘境界,稍为有物借力,便可提气飞坠,未为所阻!

壑深足有百丈,到底之后,略为歇息,便行分为两路,慕容刚往北,吕崇文往南,各自搜索。

彼此并相约定,倘有何发现,独力难支之时,即以啸声互为呼应。

分手以后,慕容刚觉得这幽壑过于阴森,那些修篁翠竹,高的竟达十四五丈,枝叶怒生,那好的月色,一丝也未透下。不由暗想照此情形,壑底竹林之内,纵有宝物闪光,吕崇文人在危崖顶端,再好目力,似也难得看见,但知吕崇文决无虚语,委实令人费解!

边想边行,不觉已有数里,除了那望不见底的竹林,以及壁阅的淙淙泉水,和一些形如兰,幽香挹人的山花之外,别无所见,一想吕崇文在崖顶目光所及,最多也不过是五六里地范围,再往前搜,便无意义。方待回头帮助吕崇文,一同细搜往南一路,突然在微风吹起的竹韵之中,隐隐似有异声,慕容刚静心凝神,倾耳细听,业已听出十余丈外,竟似有人正在咀嚼食物。

他在冷梅峪中,一住四年,知道周围百里之内,无人居祝这夜半幽壑之中,何来人迹?好奇之心一起,到暂把觅宝之事,置诸脑后,轻身提气,蹑足潜踪,悄悄掩往发觉之处。

那声息越来越显,果然是有人在咀嚼什么香美食物。慕容刚掩到近前,藏身几株巨竹的密叶之中,偷偷一看,不由得把这位久在江湖行侠的铁胆书生,也吓得毛骨悚然,好似见了鬼怪一般!

原来前面青竹略稀,有一片三四丈方圆空地,在地上那些丛生乱草之中,正坐着一个似人非人的巨大怪物,头如麦斗,眼若铜铃,巨口血唇,獠牙外露,通体赤裸,却长了寸来长的一身绿毛!坐在地上,就要比慕容刚约莫高出两头,估量站起身来,最少也有一丈七八高下!

两条手臂又瘦又长,形如鸟爪,右爪之中,正抓着一条一丈来长的乌稍毒蟒,塞向血盆巨口之内,连麟连骨,咀嚼得吐沫横飞,津津有味!

慕容刚知道这类乌稍毒蟒,蕴毒甚重,所过之处,草木尽黑,而又行动如飞极不好斗!不想却被这怪物捉来,当点心吃!正在看得惊心动魄,拿不定主意是应该下手设法除去,还是置诸不问之时,突然鼻端微闻一种奇腥之味,胸头顿觉账闷欲呕!急忙取出一粒灵丹,含入口中,向四周仔细搜索,看出在那巨大怪物的右侧方两丈多外,竹林暗影之内,离地六七尺处,有一点寒星,不住闪烁,似在地上蟠有一条奇形蛇蟒之属!

但蛇蟒不应单睛,而且那巨怪吃嚼情形,分明定是蛇蟒之类克星,怎的还敢前来撩拨?自己幸而知机较早,不然骤然遇上这些怪物,却极为危险!慕容刚想到此间,不由心悬吕崇文,怕他也有此种遭遇,年轻冒失!但凭自己阅历经验,那林内身发奇腥的独目怪物,恐比这身躯巨大伪人形怪物,还更难斗!此时一动便会发觉,自然无法发啸与吕崇文互相招呼,只得等两怪物相争,有了结果之后,再行见机行事。

人形怪物嗅觉极为灵敏,因那乌稍毒蟒也是奇腥之物,大嚼之下,强敌已来,竟未发现!但时间一久,也知有异,一声震天暴吼,甩却未吃完的乌稍毒蟒,自地上霍然起立,果真足有两丈高下!

林内怪物所蟠之处,也响起一声极为凄厉难听的儿啼,慢慢爬出一只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奇形怪物!像是一只极大的脱壳乌龟,约有七八尺方圆,一身烂糟糟的红色软肉,难看已极,令人一见作呕!四只肥大短足,一步一步爬行极慢,头部又细又长约有三四丈,五彩斑烂,在背上蟠成一堆,满布三角形的鳞甲,就如同一条奇形毒蛇,寄生在绝大乌龟的体内一样!头作三角锥形,两腮奇阔,红信钩舌,不停吞吐,神态狞恶已极,一只独生直眼,炯若寒星,爬到草地正中,把蛇形长颈连头,抬起了丈把高,注定那人形巨怪的咽喉之间,呱呱又是两声惨厉儿啼,慑人心魄!

人形巨怪方才嚼食乌稍毒蟒之际,何等凶威?此时却满头绿发,根根冲天倒立,两爪胸前虚抱,一对铜铃似的巨睛,瞪得几乎要突出眶外,身躯半偻,与那奇形怪物相距约有一丈,互相对视,均蓄势待发,但一个神态暇豫,一个剑拔弩张,强弱之别,行家一眼便可看出。

慕容刚正在又觉惊心,又觉有趣之时,突然来路之上,又有轻微响动。知道方才人形巨怪怒吼,及那蛇颈龟身奇形怪物的所发儿啼,可能已把吕崇文引来!

他不明就里,冒失撞上,岂不太糟?遂潜用两指夹断两段竹枝,暗以一根运用内家真力,打向响动之处,俾便引导吕崇文循声来与自己会合。

刹那之间,林中扑来一条黑影,慕容刚故技重施,第二段竹枝弹出,吕崇文果然循声找到,一眼瞥见慕容刚,方待开口,慕容刚慌忙作势噤声。叫他轻轻纵过,匆匆一说就里,并向他口内塞进一颗无忧头陀秘炼解毒灵丹。

两人虽然轻功绝伦,竭力隐蔽,但慕容刚两次弹竹,总免不了略带破空之声。

人形怪物离二人较近,首先发觉。它本有所待,疑是援兵到来,心中一喜,目光稍为旁睨,蛇头龟身奇形怪物,儿啼再起,三角锥形怪头,带着三四丈长的细颈,疾如电射,凌空噬向人形怪物的咽喉要害!

人形怪物知道自己失神予敌可乘之机,但对方来势太快,闪避不及,反正除了咽喉要害之外,自己也是铜皮铁骨,不惧伤害,遂也索性一声暴吼,把头一低,掩住咽喉要害,双爪一扬,便往对方长颈抓去!一抓正好抓个正着,但蛇颈龟身怪物的那条长颈,又细又滑,来势又复迅疾无伦,竟从人形怪物的指掌之中,依然冲进了两丈来长一段,宛如风车电掣,在人形怪物腰间,缠了两圈,昂起一只怪头,觑准咽喉之间,张口便噬!吓得人形怪物,急忙松却双爪,保护咽喉,口中不住连连怒吼!

蛇颈龟身怪物,像是知道对方除那咽喉一地以外,别处均无法下口,只昂起一颗怪头,阔腮不住一鼓一鼓地,从口中喷出丝丝彩雾。

慕容刚与吕崇文二人,看那人形巨怪,如此高大凶狞,定然力大无穷!但几度见它意图扯开身上束缚,却连那径约寸许,看似一扯就断的细长蛇颈,竟都丝毫拉扯不动!

正在暗暗惊诧之间,突然远远传来几声与人形巨怪吼声相若的隐约怪吼,那人形巨怪本来似已禁不住蛇颈龟身怪物的拦腰猛束,和口中所喷毒雾,业已渐渐萎顿!吼声才一入耳,立时精神暴涨,双爪握住龟头长颈尽力一推,将怪物的三角锥形怪头,推开四五尺远,避过所喷毒雾,偏头发出一声凄厉长吼,似与远处吼声,互相酬答,而远处吼声,也连连响应越来越近!

蛇颈龟首怪物,知道对方又来帮手,也是一声极为慑人的怒啼起处,周身三角逆鳞,一齐不住开合颤动,怪头一抬,阔腮怒张,丝的一声,从口中喷出一条奇腥无比劲急黑气!那么高大的人形巨怪,竟禁不住这黑气一喷,立时翻身栽倒!

但一双钢钩似的怪爪,依然紧紧抓住龟头长颈,死命不放!

黑气余腥所及,连远隔两丈以外,口含灵丹的慕容刚、吕崇文二人,也觉得心头难过烦闷欲呕!连忙撕下衣襟塞住鼻孔,方觉稍好!

这时远处吼声,已到竹林之外,就听得竹林一片断折之声,一个与地上人形巨怪,长相一般无二,但身量更为高大的怪物,冲林而出,右臂鸟爪之中,竟还握有青芒夺目的一枝长剑!吕崇文一眼便自认出,剑上青芒,正是自己在危崖绝顶所见。空自与慕容叔叔在竹林之中,找了半天,那里想到剑已成了有主之物!

想是当年大漠神尼危崖掷剑以后!就为这巨大怪物拾得,神器当前,怦然心动!

也未和幕容剧商量,脱手两粒围棋子飞出,后来巨怪的一对凶睛,立被打瞎!不由痛澈心肺,刚刚吼出半声,吕崇文人如电掣风飘纵到,左手抢它爪中长剑,右掌当胸劈空遥击!那知怪物力大无穷,一夺竟未夺动,当胸的劈空掌力,何止千钩?也只将巨怪震得略一晃动,好似未受多大伤损!

吕崇文两股劲力,一齐用空,人往地上互相纠缠的一对怪物之中落去,后来人形巨怪的双目虽瞎,人在近前仍能察出方向,举起一只左爪,屈如钢钩,当头下击!

危机重重,间不容发,慕容刚正在肝肠欲断,张惶失措之时,身后竹林顶上,突然一声:“文儿怎的如此莽撞找死?”

无忧头陀与静宁真人,双双现身,无忧合掌一拜,后来人形巨怪,如受重击,跄踉跌倒,与先前两怪,正好互相纠缠!

静宁真人则与他同时动作,袍袖展处,宛若神龙御风一般,接住吕崇文下坠身形,并就势夺过巨怪爪中长剑,纵到对面竹林之内!

无忧头陀与慕容刚,也自双双纵过,四人会合一处,静宁真人一看手中长剑,果然剑身之上,镌有龟甲暗纹,近剑尖处,并且微微缺了米粒大小一块,青芒夺目,寒气砭肌,确是一口前古神物!回头看了吕崇文一眼。面容一整,向无忧头陀说道:“此剑果是大漠神尼昔年故物,这两个山魈在此壑中,已有多年,因它们平素以蛇兽为粮,尚无大恶,故而未加诛戮。但那蛇颈龟身的奇形怪物,却是初见,看这形状,难道竟是传说之中的极毒恶物‘琵琶锦带蛟’么?”

无忧头陀正色说道:“道兄所料不差,此物那笨重龟身,一无用处,是它最大累赘!全身坚逾精钢,并只有头上独生直目一处致命,倘有人不明细底,妄用宝刀宝剑之属,将它长颈斩断,则不但此怪不死,反而脱却羁绊,剽疾如风,无法能制!就是它那致命独目,寻常镖箭,亦不能伤,道兄神物在手,正好制它,杀死之后,并须埋入一丈以下,才不致留毒贻害!”

这时先前一个山魈,早巳被琵琶锦带蛟所喷丹元黑气毒死,但因愤怒过甚,一对钢爪,自行扣死,把琵琶锦带蛟扣在爪中,一时无法摆脱,后来的另一个山魈,双睛先被吕崇文用天山铁石所铸围棋子打瞎,再挨无忧头陀举世无匹的一下佛门般禅重掌的劈空遥击,虽因天生铜筋铁骨,一时未死,但也所伤极重,怒发如狂,跌倒地上以后,顺手捞住琵琶锦带蛟的细长长颈,便是一阵乱扯乱嚼!

琵琶锦带蛟皮鳞虽然坚逾精钢,也被山魈咬得难过,何况闻得人声,知道还有强敌在侧,一声怒啼,鳞片齐开,全身暴涨!原来寸许粗细的长颈,竞变成了四五寸的直径,硬从已死山魈的双爪之中,挣扎出来,一口咬向正在拼命乱咬自己的瞎眼山魑咽喉要害!山魈双眼已盲,闪避不灵,一下便给咬中!

静宁真人恰好也在此时发动“青虹龟甲剑”脱手化成一道青色精芒,琵琶锦带蛟的毒牙刚刚咬入山魑咽喉,青芒已到,毒蛟头顶独目光华眇处,周身皮鳞一阵急遽颤动,三个罕见怪物,一齐僵死!

静宁真人,又等片刻,见那两个山魈,与琵琶锦带蛟,确实已死,才取回青虹龟甲剑,四人合力掘了一个丈许深坑,将三怪斩成寸段,一齐掩埋在内,并放下几颗化毒丹药。

回到洞内,静宁真人叫过吕崇文,正色叱道:“自你二人走后,我忽然想起附近有两个山魈,力大无穷,刀剑不入,极为厉害!当初限制你不令走出百丈周围,即是为此。刚才放心不下,才与你无忧师伯,随后赶来,不想居然深壑之下,又出了琵琶锦带蛟那等罕见怪物!你见剑在山魈之手,贪心一炽,利害顿忘,竟然敢在不知敌情之下,孤身冒险,不是我二人来得及时,焉有你的命在?你无忧师伯佛家般禅掌力,宇内无双!尚且不能将那山魈,一下击死,厉害可想?琵琶锦带蚊旷世罕见毒物,更不必提!今天倘有差错,我与你无忧师伯,慕容世叔的多年心血白费,尚不足惜,你父母深仇,何人去报,须知天下之大,宇宙之广,慢说是像你这样微末功行,车载斗量,就是你无忧师伯,一样要处处小心,勉力精修,不敢目空一切!你初次历险,我也不加深责,再有一年,便可随你慕容叔叔,同下天山,仗剑诛仇!应以今日为戒,万事均须慎重将事,绝对不准鲁莽胡行,苟有违犯,我授权你慕容世叔,随时可以代我清理门户!这柄青虹龟甲剑,乃昔年大漠神尼遗物,虽然赐你,但不到生死关头,不可随意使用!

因为大漠神尼昔年曾用此剑,劈死西域魔僧,与西域一派,结下极重仇恨,万一发现此剑重现江湖,难免又添许多无谓纠葛!你无忧师伯所炼解毒灵丹,虽然功效非常,但对多种特殊毒物,仍须注意避免。那琵琶锦带蚊,其毒无比,你与你慕容世叔二人,可再各服我清心灵丹一粒,以防不测!这一年之内,务须刻苦加功,下山之时,方不致弱了我与你无忧师伯的多年威望!”

吕崇文想起壑下所历奇险,也自惊心,唯唯受教,与慕容刚二人,朝夕刻苦精研,软硬轻功,掌法剑术,无不突飞猛进!

一载光阴,刹那即过,吕崇文自上天山投师,整整八年,业已长成了一个猿臂鸢肩,长身玉立,极其英俊挺拔的翩翩美少年!这日静宁真人与无忧头陀,将二人唤到书房,说是二人内外功力,均有小成,自明日起,便可揽辔中原,快意恩仇,并为武林之中,助弱锄强,扶持正义!但二老仍谆谆嘱咐,凡遇恶人,多加度化,不到万不得已之时,切戒妄杀,又复告以四灵寨虽然人才辈出,高手如云,因在明面反较好斗!那千毒人魔西门豹,本身武功并不甚高,但轻功出众,擅用明暗各种毒物,及易容之术,诡谲阴恶无伦,专在暗中伤人,却必须加以特别注意!

无忧头陀又取出一根三寸来长,形似牛角之物,递与慕容刚道:“此名寒犀角,不管误服何种毒物,以此磨汁饮下立解,文儿初涉江湖,一切须你扶持照应,从前刚傲之性,千万不可再犯!还有前遇白衣白马女子,人品甚佳,却不许故作矫倩,拒人于千里之外!”

慕容刚脸上一红,低头应命,叔侄二人回室整顿行装,那柄“青虹龟甲剑”

已由静宁真人,另用蟒皮制一剑鞘,吕崇文以此剑与亡父所遗长剑,交叉同插背后,胁下的豹皮囊斗,却装了两百多粒铁石围棋子,一身淡青色的紧身劲装,外罩玄色披风,越发显得英姿飒爽!

慕容刚依然是昔日的儒生打扮,一领青衫,腰中悬着一惯的长剑,丰神潇洒,意态悠闲,与吕崇文二人,一同拜别二老,下得天山,直奔中原。

星星峡自然是必经之路,慕容刚的乌云盖雪宝马,他寄养在金沙掌狄云之处,何况狄云义薄云天,对于吕崇文又有赠参之德,艺成下山,理应先往拜谒,到得星星峡后,二人双双登门投帖。

一别八年,金沙掌狄云健朗如昔,闻得二人艺成下山,大喜出迎,见吕崇文长得英姿飒爽,高兴已极,两手把着肩头,朝他脸上仔细端详了半晌,点头笑道:

“果然不负宇内双奇八载苦心,调教出了一朵武林奇葩!看你神仪朗彻,英华内敛,小小年纪成就竟似不在你慕容世叔以下,着实可喜可贺!老朽昔日有言,你复仇之事,愿助一臂之力,且在我庄园之内,略憩征尘,容老朽收拾收拾,陪你们走趟中原,会会那些阔别多年的武林旧友!”

慕容刚、吕崇文二人,知道自己虽然八载精研,身怀绝艺,但四灵寨声势浩大,能手如云,无忧头陀与静宁真人,临行之时,一再叮嘱除小心应付一切之外,并须防那千毒人魔西门豹,阴毒无伦,专门暗施鬼蜮!报仇之举,困难仍有重重,狄云成名不易,春秋又高,何必累他长途跋涉,去犯这种江湖仇杀风险,遂异口同声,一齐辞谢。

狄云也知二人之意,微微含笑,也不再提,在星星峡一住三日,慕容刚、吕崇文言语之间,露出辞意。狄云一笑颜首,晚来安排了一席盛宴,为他叔侄二人饯行,席间狄云向吕崇文拈须笑道:“吕小侠心急亲仇,为人子应尽之道,老朽不便强留。我虽久知字内双奇,冠冕武林,但对他们的各种绝技,却无缘得亲睹之。吕小侠身兼两家之长,老朽不才欲以一对肉掌,讨教数合,可不许你藉词推托,吝惜师门的真传手法呢!”

吕崇文想不到金沙掌狄云要与自己过手,不由红着一张俊脸,嗫嚅答道:

“晚辈不敢当老前辈如此称谓,末学薄技,更不敢与老前辈中天皓月……”。

话犹未了,慕容刚拊掌笑道:“文侄怎的这等腼腆?狄老前辈金沙掌力,威震四陲,能在这等名家手下讨教,还不是毕生幸事,赶快把你胸中所学,尽力施为,求老前辈加以指正!”

吕崇文见慕容叔叔也在推波助澜,不由更窘,狄云哈哈笑道:“我这俗而又俗的几手庄稼把式,那里谈得上指正二字?边荒无事,疏赖已久,来来来,吕哥儿!我们活动活动筋骨!”

右手微按桌角,人已飞出大厅,卓立院内,含笑相待。

事到如此,说不上不算,吕崇文只得缓步而前,向狄云恭身一礼,抢在下首,足下不丁不八,双拳胸前一抱,“五岳朝宗”凝神巍立!

金沙掌狄云笑道:“温恭有礼,岳峙渊淳,果然不愧为盖代奇侠门下?既然如此谦抑,老朽只得先行发招,看掌!”

声虽出口,掌并未发,金沙掌狄云银须飘拂,矮身盘旋,用“莲枝绕步”转到吕崇文左侧,右掌“金豹露爪”,遥空微吐,但掌力未发即收,足下却游走不停,宛如流水行云一般,绕着吕崇文身前身后走了三匝。

吕崇文被迫过手,怎肯一上来就行硬拆硬接?狄云掌虽虚发,他仍然侧身避势,身形微塌,足下交叉,两掌胸前合十,由开招立势的“五岳朝宗”又换成了一招同样极为尊敬对方的“童子拜佛”。但见金沙掌狄云,围着自己盘旋绕走身形的这份轻快,足下所踩又是七星方位,并不时倒换星躔,也不禁暗暗心惊,这位新疆大侠,果非徒托虚名,确实身怀绝艺!

自己身为后辈,既要竭力避免对长者失礼,又不能弱了师门威望,分寸之间,极难拿捏!心中一栗,益发一志凝神,始终抢在北极方位,注意狄云动作。

他们一老一少,庭中过手,铁胆书生慕容刚却笑吟吟的持杯倚柱旁观。

狄云绕到第七圈上,见吕崇文始终从容沉稳,气定神闲,任凭自己使用颠倒星躔的七星迷踪步法,永远占定北极方位,丝毫不乱,无隙可乘!不由偏头笑向慕容刚道:“慕容贤侄!想不到这位吕哥儿,小小年纪,竟有这般沉着,确实高明!看起来我要不放上几把野火,还真炼不出他的真金!吕哥儿你莫再谦恭,接接老朽浪得虚名的金沙掌力!”

身形转到“天璇”方位,缓缓屈指发掌,毫不带风,但等他五指齐开,掌心一登,立时有一股极强劲力,向吕崇文左肩撞到!

这种正家掌力,一挡一拼,立分强弱,吕崇文心存礼让,何况知道狄云数十年精研就以金沙掌力成名,怎肯硬接?等那劈空劲力,堪堪已到胸前,突然沉肩滑步,施展师门掌法中的绝艺“旋乾转坤”,足下颠倒阴阳,逆踩七星方位,身躯一拧一晃,轻飘飘的便脱出了狄云的掌风之外!

金沙掌狄云一掌落空,追踪又到,口中并扬声叫道:“吕哥儿好俊的身法!

你若再不还招,我们就此罢手!”

吕崇文剑眉轩动,暗诧这位老前辈,怎的如此相逼?再若一味闪避,万一将他招恼,反而不美!

遂亦朗声答道:“老前辈掌下留情,晚辈遵命放肆!”

狄云掌到,吕崇文果不再让,施展师门心法,乾坤八掌应敌。二人掌法,均是上乘绝艺,慢如移-推山,迅若沉雷泻电。一个须发飘飘,一个丰神奕奕,一招一式,美妙无伦!不但旁边观战的狄氏家人,暗暗惊佩这位弱冠少年,竟能与自己主人新疆大侠,对手数十回合不分胜负;连那拈杯倚柱的铁胆书生慕容刚,也已看出金沙掌狄云,动手之间,毫不留情,施展的均是精粹绝学。吕崇文初次与外人过手,就碰上这等名家,居然把一套静宁真人亲传秘授的乾坤八掌,运用得神化无间,应付得头头是道!

狄云见吕崇文掌法精奇,久攻不下,哈哈一声长笑,掌法突变,全部进手招术,沉雄刚猛,迅疾无伦,每一掌均带着无比劲风,呼呼作响,尽力猛击!那里还像是互相游戏过招,简直成了遇上劲敌强仇般的生死相搏!

这一来吕崇文方面,压力顿增,偶一疏神,被狄云得隙连攻三招,几乎弄得身法散乱!他虽然聪明绝顶,毕竟少年人心性,竟有点着恼这位狄老前辈,过份不知进退,难道要叫自己下山以来的第一阵,便弱了恩师威望?

转念至此,剑眉双挑,俊目闪光,礼让之心全泯,身法也变,把师门所得,尽力施展,刹那之间,庭间人影飘忽,一阵阵罡风劲气,逼得四外观战的狄氏家人,站不住足,纷纷后退!

慕容刚虽然知道狄云意在试技,但见这老少二人,竟然越打越真,生怕任何一方,万一失手,均为不妥,正待含笑劝止,狄云业已使出内家极重掌法“云龙探爪”,纵身空中飞扑而下!偏巧吕崇文也运用这种腾空扑鹰翻雕击的七禽身法,两人身形在空中相合,四掌一对,各自震退五六尺远。狄云手捋银须,向慕容刚哈哈笑道:“四灵寨龟龙鳞风,威震遐迩,狄云自知老迈无能,仅在掌法之上,尚有几分自信!说句老实话,我本对老贤侄与吕哥儿东行仗剑诛仇之事,有点担心,但方才我以数十年性命交修所得,尽力猛攻,竟然胜不了吕哥儿半掌。双奇门下,委实无虚!行见天山剑气,纵横中原,大可为江湖之中伸张正义的了!”

吕崇文听他这番盛赞,不由俊脸通红,狄云见状笑道:“吕哥儿轻功掌法,均见高明,静宁真人的太乙奇门剑术,冠绝武林,更必有独得之妙!何况还有昔年大漠神尼所用的青虹龟甲剑在身,逐鹿中原,会斗群雄,报仇雪恨,及济救民物,已无堪虑之处!但“当场不让父,举手不留情”,像方才与老朽初过手时,那种过分谦退,却非应付一般鬼蜮心肠的江湖宵小之道!俗语云:“人无害虎心,虎有伤人意!”老朽此语,并非教你违背无忧上人所嘱,遇人遇事,赶尽杀绝,但必须随时随地注意江湖之中,寸寸皆是险恶危机,不可倚仗一身武功,有丝毫大意之处呢!”

吕崇文知道金沙掌狄云这一番话,句句都是数十年所经验阅历所得,恭身领命谢过指教之后,夜色已深,彼此休息。

次日清晨,二人向狄云辞行,那匹乌云盖雪实马,神骏依旧,一旦重归故主,不住向慕容刚依傍低嘶,状颇亲热,狄云自己的火骝驹,也已备好鞍辔,赠与吕崇文乘坐。行囊盘费,更是添备得极其周全,叔侄二人,均是一般义侠性格,对狄云的殷殷厚谊,刻骨铭心,并未推却,及在口头多示谢意,一声“珍重”,双双纵马扬鞭,东奔玉门而去。

路过皋兰,自然先行回家拜祭吕怀民夫妇之墓,慕容刚不愿惊动多人,故而预先置备香烛供品,等到夜深人静之时,才与吕崇文二人,悄悄来到吕家庄内,并把那昔年舍孙救主的义仆吕诚,暗暗唤醒。吕诚在睡眠朦胧之中,突见铁胆书生慕容二爷站在床边,不由疑是梦境!经慕容刚略说所以,急忙披好衣襟,颤巍巍的与慕容二爷赶到老主人主母墓前,这时小侠吕崇文感逝伤怀,追思父母当年温照慈爱,与单掌开碑胡震武率众行凶的惨痛往事,业已匍匐墓前,哭了个哀哀欲绝!心中暗地祷祝父母的在天之灵,应知自己艺成归来,默佑早日找到仇人,雪此不共戴天之恨!

吕诚挽起崇文,仔细端详这位自己舍孙相救的小主人,出落的如此英挺俊拔,活脱脱的就是老主人当年模样,欢喜得老泪婆娑,哽咽不止!

慕容刚何尝不是百感交集?但他经无忧头陀一再训迪,和这八年间所遇的潜移默化,气质业已大变,强抑心中沉痛,劝慰二人,并告知吕诚,一二年间,定将千毒人魔西门豹,及单掌开碑胡震武的人头带回,祭奠盟兄盟嫂,目前且不必告知庄内诸人,免得胡震武等贼,万一得讯,或是生心暗害,或者远走高飞,不易寻找!

吕诚甚明利害,唯唯领命,慕容刚上香祭奠之后,强忍两眶英雄热泪,扯着伤感得如醉如痴的吕崇文,朝吕诚微一挥手,便即连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令人肠断之地!

出得庄来,夜风一拂,吕崇文热泪全收,在火骝驹上,举鞭一指那片桃林,和远处的隐隐山色说道:“慕容叔叔,你看这周围的一切风光,俱是我儿时嬉戏之处,但山川不改,人事全非,昔年安乐家园,如今却成了触目伤心的凄凉之地,侄儿方才自忖,四灵寨与千毒人魔等一干强梁巨寇,为恶江湖,受其害者,岂止我吕崇文一家?衔冤负恨之人,必然不计其数!我辈幸遇名师,身怀绝艺,焉能以报得一己私仇,即为满足?似应以胸中所学,为世间一切受欺抱屈之人,管尽不平,方是正理!八年前叔父带我西赴天山之时,中途所遇的那位穿白衣,骑白马的姑姑,侄儿对她印象极好,叔父不是也曾与她约定,再莅中原,定当先行往访。我们此刻何不践约一行?直奔晋豫交界王屋山四灵寨总坛,一来拜访那位姑姑,二来看看所谓四灵的龟龙鳞凤,到底有些什么惊人绝学?三来也好探探侄儿被杀父母之仇人,单掌开碑胡震武,是否还在四灵寨内?

慕容刚被吕崇文这几句话,引发昔日的万丈豪情,两匹千里龙驹,嘶鸣腾踔,一同奔向豫北晋南而去。

王屋山在山西阳城县西南,跨河南济源,及垣曲县界,高八千丈,广数百里,寰宇记云:“三十六洞,小有为群洞之尊,四十九山,王屋为众山之最!”道家且列之为十洞天之一,称王屋为“小有清虚之天”,其清奇雄秀之状,可以想见!

慕容刚、吕崇文二人,是由风陵古渡过河,顺着中条山胍,策马东来,一过中条主峰不远,便入王屋山境。

时方入夜,序属新秋,慕容刚在马上笑顾吕崇文道:“文侄你看千叠云横,一规月漾,疏疏列宿,耿耿银河,配上这些宛如烟鬟霞佩,玉笱瑶簪的远近峰峦,王屋夜色,果然清绝!四灵寨选了这么一处洞天福地,作为总坛所在,内中确有不俗之士,我们与他们相见以后,似宜略加收敛含蓄,未见胡震武本人,或是正式翻脸之前,切莫过份逞强,先探探对方,到底有多大实力为要!”

吕崇文闻言不禁暗叹“满瓶不动半瓶冶之语,确有至理!慕容叔叔当年一骑一剑,啸傲江湖,多大的祸,他不敢闯,如今八年砥砺,艺业猛晋,反而觉得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处事对人,都不似昔时狂放。正待点头赞是,突然隐隐约约的一阵箫声,随风送到。

吕崇文虽然天山学艺,文武兼修,但对于音乐一道,完全外行,只觉得那箫声悠扬宛转,极为好听!但慕容刚却是此中能手,不过昔年伤心肠断,在盟兄墓前,摔碎瑶琴之后,迄今始终未提过音韵二字,此时到耳便自听出,吹箫之人,不但雅擅音律,并且中气极足,似是武林内家能手!遂向吕崇文说道:“这箫声颇为高雅,决非俗士所奏,你我步行前往一探,看看是那路高人,或可藉此得些四灵寨中消息。”吕崇文自无异言,两匹宝马,均通灵性,也不必加以拴紧,仅把僵绳整好,套在鞍上,免得它们行动羁绊,二人遂施展轻功,扑往箫声所发之处。

那箫声来处竟还不近,一连转过两处山环,发现一片小小松林,箫声就似在那林外发出。

二人穿林而入,此时箫声已换宫商,由先前的缠绵婉转,转变成雄壮豪放,并有一个苍老嘹亮的口音,和着箫声唱道:“何处望神州?满眼风光北固楼!千古兴亡多少事,悠悠,不尽长江滚滚流!年少万兜鍪,坐断东南战未休!天下英雄谁敌手?曹刘,生子当如孙仲谋!”

歌到尾声,慕容刚、吕崇文已悄悄掩至林口,只见林外是半崖之间的一片平石,壁间几条不成瀑布的细泉,宛如鸣琴拖练,顺崖下流,几竽翠竹,戛玉铮铮。

但见一个绛衣少女,倚竹背林而立,手中执着一根玉箫,正在吹奏,身畔不远,站着一个身着月白色葛布长衫的长髯老者,引吭高歌那首允文允武南宋大词人辛稼轩的南乡子词曲。

眼前一老一少,虽然只是后影,面貌看不真切,但仍可见出,老的意态奇古,小的曼妙如仙,加上当空的素月流光,和身畔的苍松怪石,翠竹流泉,就彷佛是画图中人一般!

歌声一了,绛衣少女口释玉箫,刚唤了一声“爹爹!”老者业已哈哈笑道:

“有女已如古红线,生儿何必孙仲谋?霜儿!今夜月色甚佳,你何不把那“天女散花”箫法,七十二解,练上一遍,以娱林内佳客!”

慕容刚陡的一惊,以自己与吕崇文这等功力,在林内悄悄潜听,老者还在引吭高歌之中,竟仍知觉,确实可佩!人家已在暗示,再不出去,岂不贻笑大方?

遂一拉吕崇文,缓步从容,走出林外,抱拳施礼笑道:“老丈与这位姑娘,仙音清韵,令人心醉,请恕我叔侄在林内窃听之罪!”

那老者拱手还礼,哈哈笑道:“明月清风,人所共适,这山林又非那私家所有,尊驾窃听二字,用得太谦!老朽裴叔傥,这是小女玉霜,尊驾月夜游山,雅人高致,何不把姓名见示,彼此结个萍水之交,也算得一段佳话!?说话之间,慕容刚略加打量,只见这老者寿眉细目,五绺长须,神态嵌奇脱俗!那绛衣少女,年龄与吕崇文彷佛,一张清水脸庞,不施脂粉,眉比远山,目含秋水,琼瑶玉鼻,小巧朱唇,清丽可人,竟不让八年前所遇的白马白衣女子,尤其特具一种娇憨之气,掺杂在眉目英风之间,令人一见即生爱怜!

现听老者自报姓名,慕容刚仿佛觉得这“裴叔傥”三个字,好生耳熟,稍一思索,突然想起,拱手答道:“在下慕容刚,这是我世侄吕崇文,因有事到王屋,巧被令嫒箫声引来,可称幸会!不敢动问老丈,滇黔康藏之间.有位成名大侠,人称‘九现云龙’,可是……”。

说到此处,慕容刚突又想起,四灵寨之中的双首神龙裴伯羽,也是姓裴,莫非与这位裴叔傥,谊属一家?故而倏然住口。

裴叔傥想是看出慕容刚心意,抢前几步,把臂笑道:“老朽幼服灵药,耳目特聪,不然真听不出二位身在林内。轻功到此地步,定为绝世高人,意图识荆,这才请出相见;果然所料无差,慕容老弟的铁胆书生四字,为白山黑水-带的万家生佛,老夫钦佩已久!至于我那九现云龙匪号,却纯系虚名浪得,不值一提!

彼此既为武林一派,闯荡江湖,讲究的是真诚坦白,二位既然有事来王屋,料与四灵寨有关,老朽族兄裴伯羽,即系四灵寨金龙令主,我父女来此作客,旬日即归,趁此机缘,何妨由老朽为慕容老弟等引见我族兄,无论甚事,岂不均较易解决?”

慕容刚一想龟龙麟凤,威震中原,就先会会这位金龙令主,亦无不可,遂点头道:“裴大侠高义干云,慕容刚心铭无已!实不相瞒,我这世侄,有一杀母仇人,寄身在四灵寨内,裴大侠肯为金龙令主引见,再好不过,等在下把两匹坐骑招来,便请劳驾指路。”说罢撮唇长啸,一红一黑两匹宝马,刹那间便自寻来。

裴叔傥一听慕容刚叔侄,果然就凭两人两骑,要向声势浩大武林中闻名胆慑的四灵寨内人物寻仇,这份胆识,不由人不暗翘拇指敬佩!再加上二人玉树临风般的倜傥英姿,这裴叔傥竟然蓄意怜才,决心在他们遭遇危机之时,加以暗助!

一路行来,彼此谈笑风生,相见恨晚!那位裴玉霜姑娘毫不忸怩,大方已极,吕崇文初时因对方过于豪爽,反而有-些腼颜,但小儿女们毕竟真挚,话一投机,这些无谓拘束,立刻丢开,十来里路走完,两人业已熟得犹如青梅竹马之交一般无二。

前面是一望无际的大片翠竹,参差潇洒,劲绿严青,其中掩映着一所庄院。

这庄院建筑得虽然极为整齐壮丽,但决不带一些山寨之类的江湖习气,只像是致仕归隐的高官第宅一般雍容华贵,肃静无哗,庄门之外,有四名庄丁,在月光之下,垂手站立。

庄门横题四字“翠竹山庄”,字作汉隶,古朴苍劲已极!庄丁见裴叔傥父女,陪着慕容刚、吕崇文二人到来,正要趋前接待,裴叔傥摆手笑道:“这二位尊客,是我莫逆之交,就在我所居听水轩中下榻,不必另行准备宿处,你把尊客宝马带过,好好饲养,并此事禀告值事之人,转报金龙令主便行了。”

庄丁唯唯牵马退去,四人一入庄门,慕容刚才看出庄内地势极大,除去当面那些整齐房屋之外,尚有无数亭台楼阁,依山而建,高下参差于泉石松竹之间。

裴叔傥父女所在的听水轩,位在半山,地颇幽静,三间竹屋,满覆绿萝,几与四外的翠伯青松,和山壁上那些又肥又厚的藓苔之属,蔼然一色!一道瀑布,宛如银箭琼珠,飞云溅月,瀑并不大,但倾泻却急,轩侧不远斜上方,有一块平石,瀑布恰好倾注其上,化作千百细流,再往深潭坠落,就好似为这听水轩,织了一道百尺珠帘,点缀得美妙已极[裴叔傥请客入座,吩咐侍应的小童,献上香茗,收拾床榻,略为笑谈数语,适才报信庄丁,进轩垂手禀道:“启禀裴二爷,寨中今夜,有人远行,金龙令主须亲自送别。故而嘱咐小人,请裴二爷暂且代款嘉宾,明日再行相会。”裴叔傥含笑点头,时已不早,互为敬意之后便行,各自安歇。

慕容刚与吕崇文,虽然看出这九现云龙裴叔傥父女,侠义襟怀,光风霁月,颇似真诚结交。但身在虎穴,怎敢丝毫大意?叔侄均各自戒备,仅以内家调息养神,不曾熟睡。

次日那裴玉霜换了一身藕合衣裙,笑靥羞花,新蛾分月,与吕崇文站立窗口,指点烟岚,从容笑语,简直如同一对金童玉女一般,引得裴叔傥和慕容刚,不时目光相对,脸上泛起会心微笑。

侍童送上早点香茗,用过之后,由裴叔傥陪同到那瀑布发源之处,俯瞰全庄景物,慕容刚知道裴叔傥,藉机指点,暗暗嘱咐吕崇文留神观察。

只见这翠竹山庄的各种建筑,除了当庄一片之外,好似星罗棋布,无甚规则,但在二人行家眼内,业已看出,不但完全是按着九宫八卦方位,并还有阴阳生克各种变化,存乎其间,不由暗地惊心,这四灵寨中,果然卧虎藏龙,不可轻视!

回到轩中不久,门外传来一阵洪亮口音,哈哈笑道:“何方佳客了宠临翠竹山庄,二弟为我引见引见!”随声走近一个满头白发,颔下银须飘拂,但身量又高又大,精神极为矍铄,狮鼻虎口,满面红光的壮健老人!

裴叔傥口呼“大哥”,起座相迎笑道:“这位是小弟的多年莫逆慕容刚,人称铁胆书生长白狂客,这一位是慕容大侠的世侄吕崇文小侠。昨夜小弟与霜儿,前山步月,偶而相遇,特地与大哥引见。”

说完转向慕容刚叔侄笑道;“这是我大哥裴伯羽,武林‘双首神龙’,也就是位居本庄四灵之一的金龙令慕容刚、吕崇文抱拳恭身,连称“幸会”。

双首神龙裴伯羽,一听铁胆书生四字,脸上神色业已微微一变,再闻吕崇文是他世侄,双目一睁,神光电射,纵声大笑说道:“慕容大侠铁肝义胆,名震江湖,裴伯羽心仪已久,令师伯无忧上人,佛驾可好?”

慕容刚、吕崇文一齐肃立答道:“家师伯托福粗安!”

裴伯羽听吕崇文也与慕容刚一样口称“师伯”,不觉又是一怔,狠狠的打量了他几跟,转向慕容刚笑道:“昨夜因事失迎,诸多简慢!特备菲酌,并为慕容大侠,引见几位江湖朋友,也让他们瞻仰瞻仰高人丰采!”

慕容刚也不推辞,五人相偕下山,到了平地上的一座高大厅堂之内落坐。

霎时宴齐,屏风之后,转出四人,一僧一道,另外两个却是孪生兄弟,年约五旬上下,又瘦又长,一样的马脸鹰鼻,吊客眉,斗鸡眼,目光冷沉沉的,老是看着地下,偶而眼角扫人,险辣已极!身上所着长衫,却一白一黑。

四人似是香主一流,向双首神龙恭身为礼,相互入坐。慕容刚一眼便自认出,那一僧一道,正是昔年在吕梁山中,拦劫自己,被那白马白衣女子,叱退之人,至于那两个僵尸似的怪人,虽未会过,但慕容刚见他们那副形状,业已猜出八分,可能是以螳螂爪及一囊子午透骨钉成名的黑道凶星,鄱阳双鬼!

酒过三巡,互相一一弓[介,果然慕容刚所料无差,那两个孪生怪人,正是鄱阳双鬼黑白刁魂,刁潜勾润兄弟。僧号大觉,道号一清,四人均是四灵寨金龙堂中,十二家香主之一。

双首神龙裴伯羽,擎杯笑道:“慕容大侠贤叔侄,无事不会突然光降敝寨,来意何如,可否为裴伯羽一道7”慕容刚自怀中取出白马白衣女子,所赠的那方玲珑玉佩,慨然答道:“既承裴伯羽令主问起,在下焉敢相瞒,我这世侄与贵寨香主,单掌开碑胡震武,有一段恩怨未了,此来一则拜望这方玉佩主人,二来向胡香主手下,把当年之事,作一了断!”

裴伯羽掀髯大笑,声震屋瓦,向慕容刚一挑大指赞道:“慕容刚大侠快人快语,豪迈无偏!裴伯羽生平就敬服这种光明磊落的英雄好汉!但可惜慕容大侠,来得太不凑巧,那胡震武是隶属玄龟堂下,已在月前,随玄龟令主,有事去滇西高黎贡山。这玉佩主人,亦于昨夜南海望香,归期末定!关于胡、吕二家结仇,裴某也略知一二,依我之见眼前不若开怀畅饮,把什么恩恩怨怨,一齐撇开!等到明春的三月三日,裴某设宴相请,慕容大侠可以尽量邀同贵友,来我这翠竹山庄,再把两家之事,作一公平了断,未知意下如何?”

慕容刚见这双首神龙裴伯羽,人颇不错,以他身为金龙令主,这等地位,自然不会谎言,胡震武既不在,多结强仇,有何益处?可惜自己来迟一步,与玉佩主人,失之交臂!不知究竟是否如无忧师伯所料,就是那四灵之中的天香玉凤严凝素?她既然南海朝香,自己正好与吕崇文,南下江浙安徽一带,访寻那千毒人魔西门豹的踪迹,或可彼此相遇。想到此处,见裴伯羽正含笑相视,等待答话。

遂应声答道;“慕容刚敬遵裴令主之意,明春三月三日,再来贵寨拜……”。

话扰未了,厅门外“哼”一声冷笑,闪进了一条青衣人影,身法快捷已极,这大厅极为广阔,厅门到设席之处,足有三丈距离,来人飘身即到,声息毫无,是个三十四五的英俊人物,口角之间,犹含鄙薄之色,瞥了座间的慕容刚叔侄一眼,向双首神龙裴伯羽,换了一副笑容说道:“二哥今日怎的如此作事?四灵寨在江湖之中,树立威望,颇为不易,我们这翠竹山庄,岂是容人随意的自来自去之地?”

裴伯羽还未答言,那九现云龙裴叔傥,业已起立哈哈笑道:“傅令主请勿误会,这位铁胆书生慕容大侠,是我莫逆好友,虽与贵寨胡香主小有过节,方才已由金龙令主约定,明年三月三日,正式拜山,以作了断!今日纯系友谊聚会,请看老朽薄面,彼此莫伤和气!”

青衣人冷笑一声答道:“我若不看裴兄金面,及我二哥业已有话在先,岂能容这等狂妄之辈到明春!”

这青衣人如此当面伤人,慕容刚若在当年,早已推席而起,拔剑相向!但此时却仍神色自若,置若罔闻?听裴叔傥口内称呼,知道这青衣就是四灵中的毒心玉麟傅君平,眼角打量对方,人品颇称俊秀,只是两眉太浓,带有一种凶煞之气!

但再四思索,均想不出这傅君平,何以对自己如此神色?他虽然隐忍未言,身傍的吕崇文却已发作,手中酒杯,在桌上一顿,向九现云龙裴叔傥说道:“承裴大侠父女盛情,邀我叔侄来此,谁知江湖中传言不虚,这四灵寨中,除少数一二人以外,尽是些不通礼义的禽兽之辈。”

吕崇文话太伤众,座中除了双首神龙裴伯羽,及裴叔傥父女,依然微微含笑之外,余人一齐怒目而起!那毒心玉麟傅君平,真是怪人,此时神色反见平和,只是冷冷说道:“四灵寨中任何人物,一诺千金!此时任尔一再猖狂,不到明年三月,决不在这翠竹山庄之中杀你!不过四灵寨总坛,岂容人轻易撒野?命虽苟延,惩戒难免!二哥我代你传令,就请刁二香主,教训教训这乳臭未干的无知后辈!”

双首神龙裴伯羽,自毒心玉麟傅君平来后,一语未发,此时见双方业已闹僵,自己二弟九现云龙裴叔傥,与侄女玉霜,均已面含怒意,知他父女,不愤傅君平的那种过份嚣张不逊举动,生怕一齐牵扯在内,听傅君平要命自己金龙堂内香主,手底下最黑最狠的白衣勾魂刁润,与吕崇文过手,乘机淡淡笑道:“三弟休要走眼,不但慕容大侠敛气藏锋,功力绝世!就是吕小侠那样的器宇神情,刁香主虽然以螳螂爪称绝江湖,也未必能操胜算?不过既是武林中人,过手印证,也算不了什么大事,彼此点到为止,谁爱活动活动筋骨,均请自便,但以三场为限,我与我弟父女,袖手作壁上观,并为各位评判便了!”

毒心玉麟傅君平,闻言颇为不满,暗想到底“是亲三分向”,二哥不但把裴叔傥父女,轻轻拉出漩涡,并且把白衣勾魂刁润的螳螂阴手,藉话先给叫破,心中有气,也对白衣勾魂刁润,发话说道:“刁香主!金龙令主之言,你可听真?

来人艺业不俗,你尽管全力招呼,万事有我负责!”

慕容刚不觉暗笑,这四灵寨看来瓦解有日,自己弟兄,先就窝里起反,知道毒心玉麟傅君平单挑这以心狠手黑的鄱阳第二鬼,白衣勾魂刁润出场,必有深意,遂用眼角示意吕崇文,叫他小心应付!

吕崇文面带冷笑,起身缓缓走向厅中广阔之处,那白衣勾魂刁润,生性阴辣险恶,平素就与毒心玉麟傅君平,最为投机,早就存心斗斗这仅以二人之力,便敢妄闯翠竹山庄的什么铁胆书生辽东大侠!不过身为金龙堂下香主,裴伯羽未曾发令之前,不便强行动手。如今见吕崇文那副傲然不屑叫神情,竟然未把自己看在眼内!不由气往上撞,暗想这小儿是何人门徒?简直不知天高地厚,鄱阳二鬼威名,难道就未听说过?

他蓄意一举惊人,当筵显耀,站起身来,向裴伯羽、傅君平微一施礼,白布长衫的两只大袖,郎当下垂,目光漠然平视,双腿并立,走起路来,连膝盖都不打弯,一步一跳,极慢极慢的蹦向吕崇文站立之处!

那裴玉霜深知鄱阳二鬼,功力又深又毒,自吕崇文一下场,一颗芳心,便替他提到了嗓口!此时见白衣勾魂刁润的这副怪相,不由向九现灵龙裴叔傥,低声说道:“爹爹!你看刁香主藉着这几步‘僵尸跳’,已把螳螂阴爪的内力运足,贯注双臂,吕……”。

裴叔傥微笑轻声答道:“霜儿不必担心,四灵寨好手如云,威名极大!若非身负绝世武学,谁敢往龙潭虎穴之中,轻撄其锋?不论别的,你就看慕容大侠这等沉稳从容,也可猜出刁香主的螳螂阴爪,未必能伤得吕小侠了!”

裴玉霜闻言眼皮一抬,恰好与慕容刚目光相对,慕容刚摇头微笑,暗示她尽管放心,但眼角一扫,心中突地悚然一惊,暗道自己与毒心玉麟傅君平,从未谋面,怎的他自入厅以来,双睛之中,似对自己含有极大怨毒?此时竟连这九现云龙裴叔傥父女,也似一并恨在其内!

那鄱阳第二鬼,白衣勾魂刁润,一步一步的慢慢跳到厅中,依旧是两手斜垂,长袖拂地,身躯微向前倾,一对凶睛,半开半闭,眯缝着注定吕崇文,白喉咙之内,极其阴沉地吐出四字:“吕朋友请!

吕崇文负手轩眉笑道;“远来是客,常言道强龙不压地头蛇,还是刁香主先请!”

白衣勾魂刁润,见他连手都不抬,轻敌至此,薄嘴皮微微一撇,鼻中“哼”

的一声冷笑,右手长袖一抖,他功力果然不俗,竟以“铁袖神功”一片惊风,向吕崇文迎面拂去!

眼看拂中,对方不招不架,人犹未躲,白衣勾魂刁润忽地纵声怪笑,宛如夜枭悲鸣!原来那劲急如刀的衣袖,突然自动翻回,现出一只枯瘦青黑的鬼爪,五指之端,并蓄有寸来长的锐甲,电疾风飘,当胸抓到!

他这里做张做致,声势慑人!吕崇文却意态悠闲,若视无睹!袖到不躲,爪到不架,就在刁润五指,抓到胸前,将沾衣未沾衣的刹那之间,内气微吸,肩头足下,全未见动,便好似一缕轻烟一般,被白衣勾魂刁润的五指惊风,吹出了七八尺远,依旧是原来的姿态,负手悠然,面带微笑!

这一手险到了极处,但也妙到了极处,席间观战诸人,铁胆书生慕容刚擎杯微笑,毒心玉麟傅君平俊目闪光,那位小侠女裴玉霜,却见爹爹所料不差,芳心中又喜又佩,竟然脆生生的脱口唤了声:“吕兄好俊的轻功,飞花飘絮!”

白衣勾魂刁润,已在难堪,那里还禁得住她这一唤!吊客眉倒竖,三角眼圆睁,满头短发,根根劲力,把他自己的一套看家绝学崆峒秘传螳螂阴爪,施展得犹如雨骤风狂,招招狠毒无匹!

刁润方才那进手第一招,袖中藏爪,虽然无功,但吕崇文业已觉出此人功力确实不弱!动手之间,虽然未肯轻易施展师门心法,乾坤八掌,也用的是内家上乘拳法“罗公八一式”应敌!

换到三十招上,吕崇文低声笑道:“刁香主!我们素无冤仇,彼此就算平分秋色,罢手如何?”

白衣勾魂一声不答,趁他说话分神,“鬼手夺元”、“金龙探爪”、“毒蛇寻穴”、一连三招,回环并发,分向上中下三盘袭到!吕崇文见他过份不识进退,俊眉微皱,以“龙处翻云”拨去他“鬼手夺元”,身形稍侧,闪开中下两盘,右掌一骈,“玄鸟划沙”,用重手法横切白衣勾魂遁向丹田的一只左爪!

刁润的螳螂阴爪,诡谲无伦,明明拼力进攻的连环三招之中,竟有两招是虚,左爪微吐即收,滑步旋身,人已转到吕崇文左侧。

此时吕崇文好似招术用老“玄鸟划沙”,一掌切空,整个后背,完全暴露在敌掌之下,白衣勾魂刁润,一阵桀桀狞笑,叫了声;“我道你有什么通天彻地之能?无知狂妄小儿,还不在你家刁香主的爪下纳命?”

双掌一举,十指如勾,整个的抓住了吕崇文的肩背之上!

他这螳螂阴爪,不但隐含阴柔暗劲,足以伤人,连十指所蓄长甲,均会用极毒药物喂泡,破肤即死,在江湖之中,’伤人无算!双爪一落,惨叫即起,满座之人,除慕容刚,裴氏兄弟,及毒心玉麟傅君平外,一齐愕然惊呼起立!

原来被抓的吕崇文毫发无伤,夷然自若,那白衣勾魂刁搁,却十指之间,鲜血淋漓,人已疼晕在地!

鄱阳二鬼中的老大,黑衣勾魂刁潜,眼看兄弟业已得手之肘,突生剧变,手足关心,自然首先赶过,一看刁润十指,不知为何,均从第二节处折断,毒甲自行扣入掌心,形状甚惨,忙自怀中掏出几粒灵丹,塞向刁润口内。

慕容刚此时却站起身来,向吕崇文沉声叱道:“文侄怎的如此不知轻重?裴令主有言在先,你与胡震武结怨之事,等明春拜山清算。今日筵前,彼此印证过招,点到为止,虽然刁二香主,猛下毒手在先,但你也不该用易筋经的反震回元之力,将他十指震断,下回再若如此,我定然重责不贷!”话完转向黑衣勾魂刁潜笑道:“刁大香主!世侄崇文一时鲁莽,致有此失,慕容刚代他谢罪!刁二香主的伤势,可妨事么?”

黑衣勾魂刁潜,面罩秋霜,冷冷答道:“慕容朋友,有道是‘得理莫再卖乖,光棍眼里不揉沙子’,你何必还要指桑骂槐的,来上这套假仁假义?席间有目共睹,我二弟下手在先,刁潜绝不怨吕朋友心狠意毒,只怨我兄弟学艺不精!不过鄱阳二鬼,向来睚毗必报,此仇海角天涯,他年仍必奉访二位!”慕容刚含笑不言,刁潜转向双首神龙裴伯羽及毒心玉麟傅君平,深施一礼说道:“刁潜兄弟无能,有辱威望!敢请二位令主,因准刁潜兄弟,暂离王屋,回转崆峒插天崖,我恩师鬼手真人门下,重求绝艺,等雪却今日之耻,重返本寨效力!”

双首神龙裴伯羽,长眉轩动,欲言又止,毒心玉麟傅君平起立摆手,黑衣勾魂刁潜,就地上抱起刁润,退出厅外,吕崇文也自归座。

傅君平目光冷漠,隐藏杀机!向慕容刚干笑一声,说道;“傅君平混迹武林,尚未曾见过易筋经的回元反震之力,能练到如此地步!今日顿开眼界,岂肯错过高明?慕容大侠,我们也下去玩上两手!”

慕容刚见这傅君平蓄意专斗自己,剑眉双展,哈哈一笑,还未答话,那位双首神龙裴伯羽业已拦住傅君平,正色说道:“三弟你方才言道,四灵寨成名不易,我们身为令主,一切举措,自然更应遵照江湖规戒,以作表率,不可为了些微闲气,贻笑大方!慕容大侠叔侄,业已定约明春拜山,此时何必如此?”

傅君平神色微变,顿时换了一副吟吟笑脸道说:“二哥说那里话来?我与慕容大侠,素昧生平,怎会有甚意气之争?不过因为近年来,武林之中的那些所谓高手,多半欺世盗名,一无实学!今日真正高人在座,想故意激将,一领教益而已。二哥如此说法,小弟置身何处?来来来,慕容大侠,我敬你一杯,以表歉意。”自桌上取过壶,便为慕容刚斟酒。

慕容刚自一见傅君平,就觉得此人阴晴不定,喜怒无常,极为难斗!此时见他提壶斟酒,以为又要较量内功,人家身为四灵之一,岂敢轻视?双手擎杯,把真气调稳,凝神相待。傅君平轻轻一笑,斟酒满杯,毫未用甚手法,慕容刚把事料错,脸上微红,举杯一倾而尽,与吕崇文双双起立告别!

别人不知细故,但双首神龙裴伯羽,却深悉毒心玉麟傅君平,对这慕容刚因某种隐情,衔恨甚切!慕容刚是自己多年睽违的二弟引来,倘若当面闹僵,极难处理!见他叔侄告辞,正合心意,转身取过一支龙形金令,向九现云龙裴叔傥笑道:“慕容大侠叔侄,虽然明春来此拜山之时,彼此在敌对地位,但今日却为我金龙堂嘉宾,不能稍失江湖礼数!愚兄特烦贤弟父女,持我金龙堂令,代为送客百里,若有我寨中子弟,胆敢丝毫冒犯,叫他们提头来见!”

裴叔傥父女,何曾未看出眼前僵局,含笑接令,与慕容刚叔侄,回转所居听水轩,收拾行里马匹,裴伯羽与傅君平二人,也亲自送到翠竹山庄的庄门以外。

行约十里,慕容刚叔侄与裴叔傥父女,虽然气味相投,也不能久聚不别,坚请回马。裴叔傥知道二人身怀绝艺,岂肯要自己父女,持令相送?遂勒马停蹄,喟然说道:“慕容老弟!我父女与贤叔侄,虽然萍水新交,但彼此肝胆相投,无异十年旧友!裴令主是我族兄,暌违已久,此番率小女游览中原,便道王屋,才偶然相访。在四灵寨翠竹山庄之中居停数日,看出寨中势力虽众,莠过于良,尤其玄龟玉麟两堂之下,倒行逆施之事,不一而足!种因得果,天理循环,加上寨中各人,经常互相猜忌争权,一旦有旗鼓堂堂的强大外力骤加,必然瓦解冰消,分崩离析!

因此尚想伺机规劝我族兄,及早抽身,啸傲林泉,免得把一世英名平白断送!

无论我族兄听纳与否,老朽父女七日之内,也将去南游,领略江淮文物之盛!

吕小侠震断白衣勾魂的螳螂阴爪,所运神功,据老朽看来,绝不是易筋经的反震回元之力,到像是玄门罡气,或是佛门之中的一种秘传神功!纵目江湖,以如此年龄,而能到如此境界者,实如风毛麟角,钦迟无已!分袂在即,贤叔侄与那位胡香主结怨根由,裴叔傥尚不知情,可能为我一道么?”

慕容刚对这九现云龙裴叔傥,颇为钦敬,吕崇文更是与那位裴玉霜姑娘,情意相投,双方彼此年岁尚轻,谈不上什么爱慕之念,但就这一日相聚,临岐分手,也觉得黯然神伤!听人家问起与单掌开碑胡震武的结怨根由,遂侃侃而谈,除艺出双奇一节,仍未明言之外,慕容刚一并告知裴叔傥父女,自己二人,于明春拜山期前,行踪也在江南一带,前途或可相逢,再行畅叙。

裴叔傥也久闻梅花剑吕怀民之名,得知详情,嗟叹不已,彼此互道珍重,挥泪而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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