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牧马役胡边孤臣血尽 扬鞭归故国侠士心伤

独立苍茫每怅然,恩仇一例付云烟,断鸿零雁剩残篇。

莫道萍踪随逝水,永存侠影在心田,此中心事倩谁传。

--调寄《浣溪沙》

清寒吹角,雁门关外,朔风怒卷黄昏。

这时乃是明代正统(明英宗年号)三年,距离明太祖朱元璋死后,还不到四十年。蒙古的势力,又死灰复燃,在西北兴起,其中尤以瓦刺族最为强大,逐年内侵,至正统年间,已到了雁门关外百里之地,这百里之地,遂成了明与瓦刺的缓冲地带,也是无人地带。西风肃杀,黄沙与落叶齐飞,落日昏黄,马铃与胡笳并起,在这“无人地带”之间,这时候却有一辆驴车,从峡谷的山道上疾驰而过。

驴车后紧跟着一骑骏马,马上的骑客是一个身材健硬的中年汉子,背负箭囊,腰悬长剑,不时地回头顾盼。朔风越卷越烈,风中隐隐传来了胡马嘶鸣与金戈交击之声,陡然间,只听得一声凄厉的长叫,马蹄历乱之声渐远渐寂,车中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卷起车帘,颤声问道:“是澄儿在叫我么?可是他遇难也?谢侠士,你不必再顾我了,你去接应他们吧,我到得这儿,死已瞑目!”

中年骑客应了一声,遥指说道:“老伯万安,你听那马蹄历乱之声,料是胡兵已退了。噢,你瞧,这不是他们来了!”一拨马头,如飞迎上。车中老者,长叹一声,潸然泪下。车中蹦地跳起一个小女孩,小脸儿冻得红冬冬的,有如熟透了的苹果,揉揉眼睛,似是刚刚睡醒的样子,开声问道:“爷爷,这是中国的地方了吗?”那老者勒住驴车,凝视车下的土地,声调低沉道:“嗯,是中国的地方了。阿蕾,你下车去,替爷爷拿一把泥土回来!”

山谷口外,三骑负伤的战马背着衣冠破碎的乘客,狂嘶奔回,领先的是一个和尚。那姓谢的中年汉子迎上问道:“潮音师兄,云澄师弟呢?”那和尚勒住马头,黯然说道:“他已死了!真想不到万水千山,逃到这儿,雁门关已经在望,他却还逃不出胡人之手。不过,他也真不愧是个铁铮铮的汉子,重伤之后,还力毙数人,临死之前,还杀了地个领兵的鞑子,把那些蒙古兵吓得连忙逃命,不敢再追。人谁无死,像他这样,死也值得了。你的徒儿也不错,他也是力杀数人,和他的师叔并肩战死的。”

那中年汉子双目炯炯,怒视长空,忽而一声长笑道:“雁门关已经在望,我们终算不负云澄弟之托,将他的爹爹送回来了,云澄在九泉之下,当可瞑目。只是云大人哀痛余生,这事儿暂且瞒着他。”纵马赶回驴车,只见车中的老者跨在车辕之上,捧着一撮泥土,神情非常奇异,那小女孩站在地上,怔怔地看着她的爷爷。

潮音和尚叫道:“云大人,我们回来了。”老者问他道:“我的澄儿呢?”潮音和尚道:“鞑子兵已被我们杀退,他受了点轻伤,和天华师弟的徒儿殿后。”声调尽管强作平静,还是抑不住那悲愤之情。那老者面色大变,潮音和尚和谢天华那样豪迈的侠客,在他逼视之下,也不觉后退几步,不敢接触他的目光,只听得他纵声笑道:“父是忠臣儿孝子,忠臣孝子集于一门,我云靖尚有何憾!哈哈,哈!”笑声凄厉之中含着极度的悲愤,驴车旁的骑士都不敢作声。那女孩子仰面问他道:“爷爷,你笑什么?我很怕听,爷爷,你别这样笑啦。爹爹为什么还不回来?”

那老者笑声骤止,静默了好一会子,缓缓问道:“明天清早,可以赶到雁门关吗?”谢天华道:“是,今晚正是十月十五,晚上月光明亮,明早定可赶到。”那老者捧着那撮泥土,如捧珍宝似的,凑近鼻端,深深呼吸了好几下,泥土散发着残枝败叶的气息,那老者深深呼吸,如嗅异香,凄然笑道:“二十年了,如今始闻得着故乡泥土的气味。”谢天华道:“老伯居留异国,存节全忠,比苏武留胡,尚多一载,如此孤臣孽子之心,人天共仰!”

那老者眉头一展,双手一伸,把那女孩子抱上车来,又缓缓说道:“阿蕾,你今年七岁了,应该开始懂事了,爷爷今晚给你说一个故事,你要紧紧记在心里。”那女孩重复着说道:“嗯,要紧紧记在心里。我知道了,爷爷是说自己的故事!”那老者奇怪地看了孙女一眼,道:“你真是精灵得可以,比我小时,聪明得多了!”殊不知这女孩自出生之后,上一个月才见着她的爷爷,当时她就曾问父亲,为什么突然间来了一个爷爷,她父亲对她说道:“我给你说过许多次苏武牧羊的故事,爷爷的故事比苏武牧羊的故事还要动听,将来爷爷自己说给你听,你要紧紧记在心中。”所以今晚爷爷一说故事,她就知道那是爷爷自己的故事。

众人环绕驴车,都像那女孩子一样,出神倾听,只见那老人拿出一根竹杖,杖头上有几根稀疏的旄毛,那老人叹言道:“这使节的旄旌饰品都给北地的冰雪消融尽了。阿蕾,你知道什么叫做使节吗?我说给你听。二十年前,你爷爷是大明天子的使臣,奉遣到蒙古的瓦刺国去互通友好,这根竹杖就是皇帝所赐的,称为使节,这使节代表天子,性命可丢,节不可毁。那时蒙古分为两部,一叫瓦刺,一叫鞑靼,国力还很微弱。大明天子派使臣亲临,照理应该很受他们的尊敬,却不料在呈递国书之日,那瓦刺王起初还彬彬有礼,后来来了一个身披胡服的汉人,佩剑上朝,把瓦刺王拉过一边,悄悄说话,一边说一边看着我。这汉人不过二十来岁的样子,眼光中却露着无限怨毒,好像我和他有着百载深仇!”

谢天华奇道:“那人是认得老伯的吗?”云靖道:“不,我绝不认识他。我自问居官清白,平生没有仇人,更不会在胡人之地结有仇人,也不知他对我何以如此怨毒!不过,我当时见他身披胡服,也确实不屑和他交谈。他和瓦刺王谈了一阵,突然下令将我扣留,还要夺我的使节。我大怒抗议:性命可以丢,这代表大明天子的使节却不可毁。可恨他身是汉人,听了之后,反哈哈大笑道:‘大明天子,大明天子!哈哈,你是准备做大明天子的忠臣来了?好!我一定叫你称心如愿,做第二个苏武,苏武牧羊,你就去牧马吧!’自此我便在极北苦寒之地,牧马二十年!起初我还指望明朝派兵来救,年复一年,却是毫无消息。后来听说大明皇帝--明成祖朱棣--归天,仁宗继立,不到一年,又告夭折,幼主即位,国中无人,太祖、成祖开疆辟土的前代雄风,已成陈迹,我断了念头,自分必老死异国,难回汉域了,谁知也还有今日!”

谢天华与潮音和尚相对一视,默不作声,面色奇异,似是既有佩服之情却又有不以为然之意。云靖毫不在意,声调越发低沉,十指屈拗,勒勒作响,又道:“二十年来,我受了无数的苦,在沙漠之中,无水可饮,有时便喝马尿解渴,到了秋冬之季,饮冰嚼雪,更是寻常之事了!这些都还不算什么,更可恨的是,那□还时不时派人来看我,在我的面前,辱骂大明天子。二十年来,我无时不准备死难,可恨那□却又并不杀我,只是将我折磨。”云蕾听得好不愤怒,问道:“那坏人叫什么名字?爷爷说给我听,蕾蕾大了替你报仇。”云靖续道:“不久我就知道,那□姓张,双名宗周,名为‘宗周’,实则不宗周,试想周室乃是天下的共主,既是宗周,却又辱骂大明的天子,那不是自己嘲骂自己吗?”那女孩子不懂得什么叫做“周室”,更不懂什么叫做“共主”,正相发问,只听得她的爷爷又道:“这些历史上的事情,你长大了念了书自然明白,爷爷不再多说了。”云靖其实不只是说给孙女听,也是说给那两位侠士听。至此顿了一顿,突然提高声调问道:“两位侠士,你说这□该不该杀?”潮音和尚禅杖顿地与谢天华抢着说道“该杀!”

云靖微微一笑,抚着孙女的头又道:“那张宗周原来是奸贼世家,他的父亲已在蒙古为官,至他更得重用,二十多岁,就当了瓦刺国的右丞相,与左丞相脱欢,同得瓦刺可汗脱脱不花的重用,他身子很好,想来还有二三十年的命。我在冰天雪地之中牧马目盼夜盼,只盼望他吉万不要早死!”潮音和尚性情梗直,闻言怪道:“这却是为了什么?”云靖多年愤怒,久蕴心中,说到此处,冷冷一笑。云蕾打了一个寒噤,只见她的爷爷在怀中摸出一块羊皮,上面写着几行红字,隐隐闻到血腥味。

谢天华骇然说道:“云老伯,这是你写的血书?”云靖淡然说道:“这已经是第二份了。我起初指望朝廷兴师问罪,将奸贼拿着,明正典刑,后来实是无望,想自己刺杀奸贼,自己却又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想来想去,只有盼望我儿孙们争气,弃文习武,能替我报这大恨深仇。果然天从人愿,我牧马十年之久,澄儿也到了胡边,隐姓埋名,寻找我的踪迹。我出使之前,他刚刚考取秀才,是个文质彬彬的书生,在胡边再见之时,他已是个雄赳赳的武夫了。原来他知道朝廷不愿为我一人,兴师问罪,于是便弃文习武,想深入胡边,单骑救父。听说他在天下第一剑客玄机逸士的门下学了七年,武功虽未有大成,等闲三五十人已近他不得,他救父心急,不等满师,便赶来了。”云蕾听得出神,一双眼珠滴溜溜地转来转去,心中充满疑惑,问道:“那么,爹爹既有那么大的本领,为什么我一点也不知道?我只见他天天和妈妈一同去牧羊,有一天,有一个鞑子兵欺负他,要抢他的羊,打他也没有还手。”

云靖叹了口气,道:“阿蕾,你还小,有许多事情,说给你听,你也不懂。不过,将来就算我死了,不及见你长大,两位伯伯也会告诉你的。”

谢天华知道云靖今晚倾谈身世,其实是想说给他们听,其中必有含意。见云靖身躯颤抖,微微喘息,便扶着他道:“老伯,你歇歇吧,说话的时候还多着呢,等到了雁门关之后再说吧,老伯他日有什么吩咐,晚辈一定依从。”

云靖咳了一声,喘着气道:“不,我一定要说下去。这些事情憋在心中太久太久了,不说出来,就不痛快。”歇了一会儿,接下去道:“澄儿把事情看得太容易,以为凭他的武功便可以将我救出胡边。谁知天外有天,人上有人,蒙古地方也有许多高手,就是那张宗周的手下,也着实有几个本领非凡的人物。我在雪地牧马,暗中实是有人监视。澄儿好不容易找着了我,还未来得及商议逃跑,就给人发现,不是我叫他快逃,连他都几乎给人擒拿住。后来他又暗中和张宗周的手下较量了几次,都讨不了便宜,这才把单骑救父的念头放下来。因此他便遵照我的叮嘱,隐姓埋名在蒙古住下来,装做一点也不懂得武功的模样,暗中寻找机会,和我偷通讯息。”

“我要他在蒙古住下来,又要他娶了胡女为妻,为的就是替我传宗接代,好报此大恨深仇。我想起愚公移山的故事,这仇我的儿子若不能报,还有我的孙子来报,我的孙子不能报,还有我的曾孙,只要我云家还有后人,这仇就一定能报。而张家呢,即算张宗周死了,他也还有后人,他的后人也要替他受这报应!我七年前听说他生了一个男孩,我就写下了第一份血书,要我的男孙紧记,日后长大了,只要碰着了张宗周这一脉所传的人,不论男女老幼,都要替我把他们杀掉!”

谢天华只感到一阵阵寒意,直透心头,嘴辱掀动,却又忍着,心道:“怨毒之甚,竟至如此!这样的报复,岂不比江湖上的仇杀还要残酷?想来他在冰天雪地里牧马二十年,受尽折磨,所以失去了常性。且待他回到中土之后,精神恢复,再慢慢劝解他吧。”

云靖指着血书,微微喘气,又道:“澄儿听我的嘱咐将血书缝在孩子的衣裳里,送给他的一位师兄为徒。此后我因为转移地方牧马,又失去了联系,直到三个月前,他才偷偷地和我见了一面,告诉我,他已约了同门,赶来营救。那时,我自念年迈苍苍,已不再作逃生之想,对他的话,也不在意,只门他在这别后七年之中,有没有再生孩子?他说又生了一个女儿,这便是你。我立刻再写下一份血书,是孙女也要替我报仇。蕾蕾,以后你要紧紧记着:若碰着张宗周一脉所传的人,不论男女老幼,都要替我把他们杀掉,化骨扬灰!”

云蕾听得定了眼神,苹果般的小脸上充满了害怕恐惧的表情,突然“哇”的一声哭起来道:“爷爷,要杀那么多人吗?蕾蕾害怕,妈妈自幼教我不要随便杀生,连初生的羊羔也要保护。哎,妈妈呢?爹爹说妈妈就要来的,为什么不见妈妈来,连爹爹也不见了?”她哪里知道,她的爹爹云澄在胡边隐姓埋名,身世来历连她的妈妈也没有告诉,一月之前,竟是瞒着妻子,弃家逃走的。

云靖白须掀动,突然怒声说道:“蕾蕾,你不听我的话了吗?我告诉你,你的爹爹,你的爹爹,他已经─”神色俱厉,吓得云蕾噤不作声,眼泪也收了,云靖叹了口气,话到口边,又咽了回去,不忍把她爹爹的死讯再说出来。

谢天华暗暗叹气,摇了摇头,只见云蕾低下了头,小声说道:“我听爷爷的话!”云靖把三月前新写的血书塞到她的怀里,仰天笑道:“不想我云靖尚有逃出异域,重归故里之时。谢侠士,求你瞧在澄儿的面上,把这女娃子收做徒弟吧!”

谢天华一阵迟疑,缓缓答道:“这个且慢商量。─嗯,老伯不要误会,不是我不答应您,我是想替她找一个更加好的师父。”

谢天华与潮音和尚乃是云澄的同门,他们的师父玄机逸士号称天下第一剑客,不止在剑术上有极精湛的造诣,其他的武功,也很博杂。只是玄机逸士脾气古怪,他共有五个徒弟,每个徒弟,只传一门武功。例如谢天华就只得剑术的一半。怎么叫做一半?原来玄机逸士有两套剑法,相反相成。他又炼有雌雄双剑,雌剑名叫“青冥”,雄剑名为“白云”,“白云”雄剑传给谢天华,“青冥”雌剑则传给了另一个女弟子,两人各得了他的一套剑术。

这两套剑术乃是玄机逸士毕生心血所聚,若然双剑合壁,天下无敌。所以在他门下五人之中,也以谢天华和那个女弟子武功最高,难分轩轾。至于云澄,则因尚未满师,武功最弱。那潮音和尚则是二徒弟,传了伏魔杖法,外家功夫,也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谢天华与潮音和尚都是应师弟云澄的邀请,各自带了徒弟前来,自中土远至胡边,助他救父的。恰值瓦刺可汗刚得了太子,国中大庆,监视稍松,三人合力,杀了几名看守,竟然轻轻易易地逃了出来,却又想不到雁门关已经在望,才遇到追兵追杀,云澄竟然血溅国门边境。谢天华唯一的徒弟,也力战而亡。

云靖说完那番话之后,彼累不堪,沉沉睡去。云蕾怔怔地望着她的爷爷,不说不笑。谢天华叹了口气,挥了挥手,驴车又在峡谷的山道上奔驰。这时明月已出天边,荒凉的山谷浸在月光之中,有如蒙上一层薄雾轻纱,更显得冷清清的,诡秘幽静。谢天华让云蕾吃了几片肉脯,喝了一口水,拍拍她的身子后,不久也熟睡了。

在驴车颠簸中,忽听得云靖梦中叫道:“冷,冷─狼啊狼来了!”潮音和尚笑道:“这老头儿还以为仍旧是在胡边牧马呢。”又听得云蕾在梦中叫道:“妈妈,蕾蕾不杀人,蕾蕾害怕。”谢天华愕然摇首,忽听得一声响箭,掠过山谷,云靖在梦中跳起,叫道:“狼来了!”张眼一瞧,只见一道蓝火,摇曳下降,潮音和尚已一掠数丈,上前迎敌,谢天华道:“老伯勿惊,来的没有几人。”

云靖这一吓睡意全消,颤声说道:“不好,这是张宗周手下的第一名勇士,复姓‘澹台’,字号‘灭明’,姓名似是胡儿,其实却是汉人。澄儿曾经和他交过手,吃过他的大亏,本事委实了得。”

谢天华笑道:“我的师兄双掌一杖,威震中原,蒙古地方的第一勇士又算得了什么。只要他来人不多,管教他来得去不得,待我们把他擒了,给老伯带上京去献功,看这□还敢不敢‘灭明’!”谢天华行侠仗义,最恨卖国之徒,听说那人号为“灭明”,怒不可遏,拔出长剑,奔出谷口,上前助阵。

只见一员胡将,身披锁子黄金甲,乒使双龙护手钩与潮音和尚打得正烈。潮音和尚的禅杖如神龙出海,横扫直劈,呼呼风响,那胡将竟是分毫不让,双钩盘旋,纵横挥舞,将潮音和尚碗口大的禅杖迫得东倒西歪。谢天华大吃一惊,心道:“这□本事果然了得,怪不得云澄要吃他的亏,看来师兄也不是他的对手。”立即长剑出鞘,振臂一掠,犹如巨鸟摩云,掠空而降,长剑一抖,一招“拂柳穿花”,穿心直刺,这一剑是专破钩、夺之类兵器的杀手神招,正是玄机逸士苦心所创的厉害招数。

护手钩与万字夺之类,本来是可以克制刀剑的外门兵刃,但玄机逸士所创这套剑法,轻灵翔动,变化万状,可以随着钩夺之势,反制敌人。若敌人仍本着“钩夺可以锁拿刀剑”的方法进招,则轻者手指被削,重者咽喉被穿,端的厉害,而今谢天华使出杀手神招,长剑分心一刺,内藏左右双旋两个变化,不论敌人是正面迎接或是两翼偷袭,都难逃此一剑之危。不料那胡将双钩霍霍,左钩往下一沉,右钩往上一带,谢天华的长剑几乎给他引过去。说时迟,那时快,但见钩光闪闪,伸缩不定,也不知是从哪里袭来,敌人竟趁着谢天华稍一顿挫之时,立刻反客为主。

谢天华暗吃一惊,骤逢劲敌,精神一振,长剑一抖,剑招倏变,一个“搂膝拗步”,剑光划了一道长弧,身随剑势,滴溜溜的转了半个圆圈,“吓”的一声,手心一登,剑尖往外疾吐。这是攻守兼备的独特招数,那胡将钩光闪闪,却递不进去招,逼得双钩外封,向左侧移了一步。谢天华立刻偏锋直上,剑走连珠,那胡将叫声:“好剑法!”连挡三招,突然叫道:“住手!”谢天华哪里肯听,剑光霍霍,连环疾进,那胡将勃然作色,怒道:“你以为我怕你不成?”双钩一展,迎、送、剪、扎、吞、吐、抽、撒,恰似骇电惊霆,两道银蛇,贴着谢天华的剑光飞舞,谢天华的剑法虽然神妙,竟然奈何不了他。

潮音和尚大吼一声,挥舞禅杖,上前助战,那胡将大声笑道:“看你的武功,定是中土的成名剑客,听说中土武林的成名人物,最讲究单打独斗规矩,你们却想以多为胜吗?”潮音和尚喝道:“你这□是不是叫澹台灭明?”那胡将避了谢天华一剑,还了两招,侧目笑道:“你这和尚也知道我的名字。”潮音和尚喝道:“你身是汉人,却为胡将,羞也不羞?对你这样的叛国奸贼,谁和你讲中原的武林规矩?吃洒家一杖!”澹台灭明面色一沉,忽而纵声长笑道:“匹马纵横漠北,此心可对苍天!谁是叛国奸贼?我叛谁的国来了?朱元璋巧夺天下,只有你们这些不争气的人,才去对他的儿孙俯首称臣。”侧身一闪,将禅杖让过一边,双钩一个盘旋,护着身子,在钩光剑影之中,朗声说道:“说与你这莽和尚听你也不解,好吧,你既要□斗,我就叫两个小辈接你的招。”双钩一指,将潮音和尚的禅杖迫过一边,他身后的两员小将挥动刀枪,立刻抢上前来,接着了潮音和尚的禅杖。这两员小将武功虽然较潮音为低一畴,但亦非庸手,潮音和尚半晚之间,经了两场激斗,气力不支,竟自胜他们不得。

谢天华听那澹台灭明侃侃而谈,心中一动,心道:“这□倒不是寻常之辈。但助胡灭汉,却无论如何,也不应该。”怒气一起,挥剑强攻,澹台灭明力敌数招,忽而问道:“你莫不是玄机逸士的门下么?”

谢天华怔了一怔,只听得那澹台灭明笑声又起:“你的师父当年费尽心血也胜不了我的师父,你要胜我,哪里能够?你既然不知进退,好吧,咱们今日就各为其主,再斗个三五百招吧!”谢天华悚然一惊,猛然想起师父所说过的往事。在二十年前,师父曾与一个魔头互争武林盟主之座,在峨嵋之巅,斗了三日三夜,不分胜负。这魔头复姓上官双名天野,本是绿林的大盗,经此一战之后,忽然匿迹潜踪,不知躲到哪里去了。听这澹台灭明如此说法,那上官天野定然是躲到蒙古,而澹台灭明也定然是他的徒弟无疑。

谢天华本待停剑喝问,但听他说出“各为其主”的说话,怒气又生,把师父所传的剑法施展得风雨不透,恰若那银光匝地,紫电飞空,攻中守,守中有攻。那澹台灭明也好生厉害,双钩交剪,竟如两道金虹,将门户封闭得十分严密,也是攻守兼备,虚实互变,刚柔齐施,转瞬斗了百数十招,竟是不分胜负。谢天华心中想道:“可惜四妹不在这儿,若然双剑合璧,三个澹台灭明,也要死在剑下。”

澹台灭明钩光交烁,连进三招,谢天华一步不让,还了四剑。澹台灭明忽然哈哈大笑,跳出圈子,叫道:“如何?你我用了全力,都不能取胜,不如住手了吧!”谢天华怒道:“汉贼不两立,今日之事,非死不休!”澹台灭明双钩一指,逼住了谢天华的长剑,高声喝道:“狗交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是救你来的”谢天华不敢放松,长剑往外一展,将双钩荡过一边,喝道:“我们万水千山,都经过了,而今到了此地,还有什么危难,要你相救?你若真肯改邪归正,弃暗投明,快快抛下双钩,随我走吧!”澹台灭明冷冷一笑,朗声说道:“你真是不知好坏,我奉张丞相之命,劝你们回去。你们若执意要回转中原,只恐未到雁门关,就要遭受非常之祸!”谢天华怒不可遏,长剑疾进,大声斥道:“你这狗贼,胆敢将我戏耍!”澹台灭明也生了气,回骂道:“你既要自寻死路,那就休要怪俺无情。”谢天华咬紧牙根,一声不响,剑如风雨,澹台灭明也不敢说话分心,双钩挥霍,见招拆招,见式拆式,又战了百数十招,仍是不分胜负,难解难分。

斗得正酣,澹台灭明忽然一声胡哨,卖个破绽,转身便走了,那两员小将,也跳出圈子,随后急逃。谢天华与潮音和尚杀得性起,哪里肯放,仗剑挺杖,纵步便追,片刻之间过了一个山坳。谢天华较为谨慎,忽然想道:“这□丝毫未露败象,何以逃跑?莫非其中另有诡计么?云大人抛在后边,无能手防护,莫不要着了他的暗算!”正待招呼师兄回头,忽见那澹台灭明猛然纵身向谷中一跳,谢天华大吃一惊,立足处离谷底少说也有十数丈高,谷底怪石嶙峋,这一跳下,难道是想自己寻死不成,这一着真是大出意外!

谢天华念头未转,只见那澹台灭明身子在半空一个屈伸,呼的一声,抛出一条长绳,绳端系有利钩,一下子就搭住了对面的松树,身躯一荡,打秋千般荡了过去。这山谷形势绝险,乃是一山分出两峰,两峰相距十余丈,轻功多好也不能飞越,却想不到澹台灭明用这个方法跳了过去,一跳过去,再转一个弯,便是云靖的驴车了。

谢天华这一惊非同小可,心知若循原路折回,赶到之时,云靖必然已遭毒手了。但峡谷不能飞越,不循原路而回,又待如何?事已如斯,只得横了心肠,回头追赶,拼着去替云靖复仇,与澹台灭明再拼个死活。

谢天华冷汗直冒,好不容易赶了回来,只见那澹台灭明已站在驴车之前,云靖则跨在车辕之上,两人面面相对。澹台灭明双钩挂在腰间,手上并无兵刃,面上露出笑容,似正在低声救恳,而云靖则声色俱厉,谢天华赶到的时候,正听得云靖骂道:“胡说八道!我与张宗周此仇不共戴天,你要杀便杀,我岂肯与你回去,托庇于他?”谢天华不禁大奇,只见那澹台灭明回过头来,向自己微微一笑,高声说道:“你看见了?我若要取云老儿性命,易如反掌,还待你赶回来么?云老儿,我苦苦相劝,生死祸福,系于你一念之间了。”云靖怒不可遏,须眉掀动,却冷笑道:“你要我回去再替你的张大人在冰天雪地里牧马二十年么?”澹台灭明纵声长笑,忽然正容说道:“张大人就因你牧马二十年,不屈不挠,才敬重你的为人,要你回去。”云靖骂道:“张宗周叛国奸贼,卑贱小人,我云某耿耿忠心,谁要他的敬重!”澹台灭明冷冷一笑,道:“张大人果然说得不差,你只是徒有愚忠,不足与谈大事。他也料你不会回来的了,可是他见你也是一条汉子,不忍见死不救,才命我万里追来,可惜你辜负了他一片苦心了。”云靖手扶车辕,气极怒极,颤巍巍的破口骂道:“哼,苦心救我?我云某二十年牧马,此身尚幸得归葬故土,死亦瞑目。你追到此地,要杀便杀,此地已是中国地方,血洒故乡尚有何恨?”澹台灭明怒言道:“谁要杀你?要杀你的不是我们!”云靖咬牙说道:“你杀了我的澄儿,还来当面气我么?”身躯颤抖,几乎跌倒。澹台灭明将他一把扶住,道:“你的儿子不是我们杀的。要说给你听,你也不明白,随我回去见了张大人你就知道了。”云靖张口把一口唾涎,疾吐出去,澹台灭明轻轻一闪,避过一边,只听得云靖又骂道:“不是你们杀的?那些人难道还是明兵不成?”澹台灭明苦笑道:“那是我们左丞相的部下。”云靖骂道:“什么左丞相右丞相,都是骚狐鞑子。我已在你手中,你快快把我杀掉,休要多言。”谢天华也觉得澹台灭明真是岂有此理,他既然身为瓦刺国的大将,瓦刺的官兵将人杀了,他还要当面来气被杀者的父亲,何况这被杀者的父亲,又身经了二十年的苦难!悲痛余生,哪能经得这样残酷的戏弄?

两人越说越僵,但只见那澹台灭明抱拳一拱,朗声说道:“云大人,我言尽于此,听不听从,那就全在你了。”云靖气极吹须,猎猎作响,已说不出半个字来。谢天华大怒喝声道:“迫害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人,算什么行径?有种的咱们再斗三五百招。”澹台灭明毫不理会他,压低声调,继续说道:“既然如此,那我只好走了。张丞相说,累你牧马二十年,实在过意不去。他也料你不会回来,叫我代送你三道锦囊,依着锦囊妙计,还可救你性命。张丞相说这三道锦囊,就算你替他牧马二十年的酬报。”把手一撤,转身便走。谢天华怔了怔,澹台灭明已从他身边走过,只听得咕呼一声,云靖倒在车上。谢天华一伸手打出五枚子午夺魂钉,分打五处穴道,澹台灭明头也不回,双钩一个盘旋,只听得叮叮叮几声连响,澹台灭明一声冷笑,人影已没入苍松怪石之间,转过山坳去了。

谢天华这一把飞钉,本就不指望能将敌人打倒,不过见他这样轻易地一举将五枚飞钉扫数打落,也不觉吃了一惊,飞步奔向驴车。只见云靖嘘嘘气喘,脖子通红,谢天华伸手在他胸口一揉,云靖“哇”的一声吐出一口浓痰,大叫道:“气死我也!”颤巍巍地坐了起来。谢天华知道他是愤火中烧,痰塞喉头,身上并无受到其他伤损,这才放下了心。正待善言开解,忽听得潮音和尚呱呱大声,横拖禅杖,从山坳外疾跑回来。

谢天华又吃了一惊,连忙问道:“师兄,你怎么啦?”潮音和尚愤然说道:“三弟,我丢尽师门的面子啦!我今生不把澹台灭明痛打三百禅杖,难消此恨!”谢天华知道师兄是个急性的人,按他坐下,让他喝了口水,说道:“二师兄,有话慢慢说,凭着咱们四个兄弟,就算是上官老魔头亲自到临,这仇也可以报,何况澹台灭明呢?”潮音和尚咕嘟嘟地喝了一大口水,气愤地续道:“我只道这□要对云大人暗施毒手,心急赶回,叵耐那两个小贼,死缠不放,若是平日,这两个小贼我真还不放在心上。无奈我接连两场恶斗,气力不加,和他们边走边斗,进进退退,竟然赶不回来,斗了一二百招,我一急连走险招,刚刚抢了上风,不料澹台灭明这□又回来了。我以为他已将云大人害了,破口大骂。那□双钩一搭,将我的禅杖拉过一边,突然劲力一松,暗施诡计,将我跌了一跤。这还不算,还打了我一个耳光,骂我是‘莽和尚’,说我‘胡说八道,乱嚼舌头,打个耳光,聊作薄惩’云云。骂完之后,便带了两个小贼,扬长而去。我们闯荡江湖几十年,几曾受过如此欺侮,你说气不气人?”停了一停,目光注地上,忽然又嚷起来道:“这是怎么回事?他和你交了手没有?云大人好端端的没事,这地上却有着三个这样趣致的锦囊?”

潮音和尚一边说一边把三道锦囊拾了起来,啧啧赞赏道:“上面还乡有骆驼呢。咦,这不是蒙古人的刺绣吗?这、这是谁的?”云靖勃然怒道:“臭鞑子的臭东西,把它撕成粉碎,抛到污泥里去!”潮音愕然一望,用力便撕,忽然手腕一痛,三道锦囊,都给谢天华抢去。潮音和尚诧道:“师弟,你这是……”谢天华道:“云大人看一看也不碍事,你便看它说的什么。若然真是胡说八道,那时再撕,也还不迟!”

谢天会心中十分疑惑:这澹台灭明武功高强之极,他既然不欲加害云靖,那么所为的又是何来?难道真是想“救人”不成?但他何以又在蒙古为官,二十年来助那张宗周折磨云靖?再说雁门关已经在望,踏入了中国地方,还有谁会加害云靖?这不是骗人的鬼话吗?但若说他万里远来,为的就是说这番鬼话,却又是绝无此理。何况他虽然傲岸,却又似乎手下留情,要不然师兄怎能逃得性命,这真是百思不得其解了!

不说谢天华心里沉吟,且说云靖接过锦囊,恨恨一瞥,只见第一道锦囊上写着“即开”二字,云靖气呼呼地一把撕开,抽出里面的信笺,上面写道:“此时速回蒙古,尚可无事,澹台将军留驻左云,可以接应。”云靖看完之后,随手一撕,抛在地上.

谢天华见他白须颤抖,面色焦黄,不敢动问。云靖看着那撕碎的纸片一片片飘落污泥,愤然说道:“什么锦囊妙计,还不是那番鬼话!”拿起第二道锦囊,只见上面写道:“离雁门关七里之地开拆。”云靖道:“偏不听你的话。”用力一撕,里面又露出一张信笺写道:“时机已迫,此际雁门关当有人接你,先行领队者苦非周健总兵,你当立即快马飞逃,留谢天华与潮音断后,或许尚能保全首领。”雁门关叫兵周健和云靖乃是同乡好友,一人习文,一人习武,是同科中的文武进士。云澄此次救父,得他暗助甚多,实行救父计划之前,又已派人飞骑报知周总兵,叫他转告朝廷,一路行踪,都派有人暗中联系的。云靖想道:“周健见我到来,岂有不来迎接之理?我节比苏武,异域归来,大明天子即算不立像记功,也当重用。胡儿妄图离间,真真岂有此理!”随手一撕,又把信笺撕成粉碎。

谢天华旁肯偷窥,一瞥之下,见信笺上有自己的名字,怪而问道:“上面说的什么?”云靖鄙屑说道:“还不是鬼话连篇。不过奸贼也真厉害,他们好像已预知你们二人深入胡边,前来救我。不知何以又无防?”谢天华眉头一皱,低首沉吟,疑惑更甚。云靖随手又拿起第三道锦囊,正要撕开,忽又放下了,谢天华一见,不觉叫出声来。

那第三道锦囊上写着:“此函交谢天华开拆。”云靖冷冷地看了谢天华一眼,心起疑云。谢天华久历江湖,人甚精细,见此以,微微一笑,说道:“奸贼诡计多端,云大人你拆开看看,他说什么?”云靖略一迟疑,把锦囊慢慢拆开,抽出信笺来,缓缓读道:“此际云大人当已被捕,锦囊之内,尚有蜡丸一个,你密藏此丸,切不可开,急速入京,面见于谦,参劾王振,云大人性命能否保全,全在此一举矣。”云靖“哼”了一声,怒不可遏,信手一撕,又把信笺撕成粉碎,骂道:“危言耸听,胡说八道!我云某是个大大的忠臣,岂有被捕之理?”又把锦囊往地下一掷。谢天华一纵身接过锦囊,果然在其中掬出一颗蜡丸,藏在身上。云靖面色一变,谢天华道:“且藏着这玩意儿,也占不了什么地方,玩玩也好。”云靖“哼”了一声,微愠说道:“这是给你的东西,你要藏便藏着吧。我云靖与奸贼不共戴天,纵然真是碎尸万段,也不要他来相救。”

驴车趁着月色,在夜间赶路,雁门关外,边境守夜的明兵角声,已隐隐可闻。云靖精神一振,虽奔波长路,一晚未睡,却是毫无倦意。翘首长空,纵声吟道:“喜有余生归故土,雄关分隔别华夷。我云某明日当可重整衣冠,手持使节,礼拜明君了。”谢天华道:“大人孤忠,百世不可一见,而今天子,封官叙爵,也不足言酬。”云靖微微笑道:“这是臣子份内之事,岂望朝廷酬报。”停了一停,忽然问道:“我去国之时,尚是永乐十年,而今已经历二十载,换了三朝,朝廷之事,全无所知,不知如今是谁当政?”谢天华道:“是王振当权。”云靖想起第三道锦囊中的说话,冲口说道:“那么天佑我朝,这王振一定是个大大的忠臣,只有那个于谦想必是奸臣了。”

潮音和尚正纵马上来,傍着驴车,听了云靖言语,忽然把碗口大的禅杖往地下一顿,大声说道:“大人错了,这王振是个大大的奸臣,若然他要撞在洒家手上,也要教他吃我一顿禅杖!”云靖愕然说道:“什么,他是奸臣?不会,不会吧!若然他是奸臣,胡儿何以又要唆使什么于谦出头,去参劾他。”谢天华道:“大人有所不知,这王振的确是个奸宦。”云靖诧道:“什么,他是个太监吗?”谢天华道:“正是。听说此人原先在故乡蔚州读过书,下过考场,做过县官,后来犯了罪,本当充军,适逢皇帝下诏‘有子者亦准净身入内’,王振遂钻进了皇宫。后来奉派侍奉太子,亦即当今皇上读书,至先帝归天,太子即位,王振遂得任司礼太监,管理内外奏章,于是遂勾结朝臣,擅作威福,巧立名目,苛征暴敛,虽然不过三年,百姓已是恨之入骨。大人此次回去,也要当心。”云靖听了,不觉愕然,亦是狐疑满腹。

谢天华续言道:“那于谦官居兵部侍郎,听说倒是为官清正。”云靖听了,默然不语,心中想道:“这两人乃是江湖上的莽夫,所言不足深信,待我回朝之后,再亲自看个明白。”又想道:“兵法有云:虚者实之,实者虚之,纵然这两人所说是实,也定是张宗周布下的圈套,故意叫我相信他的话,其中必定藏有阴谋。”

驴车上云蕾睡得正酣,云靖望着她苹果般的脸儿,天真无邪,可爱之极。想到他年云蕾长大之后,也要远赴胡边,冲霜冒雪,替自己报仇,不觉叹了口气。但瞬息之间,二十年来嚼雪饮冰,捱饥抵冷种种苦难,又在心头泛起,恨火烧心,盖过了为云蕾怜惜之念。眼望夜空,心潮浪涌,过了些时,不觉迷迷糊糊地和衣睡了。

一觉醒来,已是第二日清晨,雁门关上的旌旗,已经可以清楚望见。潮音和尚道:“这是七里铺,离雁门关只有七里路了。前面就是雁门关外检查行旅的卫所了。”云靖跳了起来,揭开帘幕,问道:“周总后俨了没有?”潮音和尚道:“天华师弟已入内通报去了。不曾听说周总兵要来。”云靖怔了怔,忽而失笑,自言自语道:“我也给那个鬼锦囊弄错了。周总兵怎会知道我今日到来?通报之后,他自然会来迎我。”便吩咐停下驴车,在卫所之前等待。卫卒们在城墙内张望着,并无任何动静。

且说谢天华为人,胆大心细,先入雁门关通报,便是他的主意。雁门关的总兵周健,谢天华也曾见过几面,深知这位边关守将,不但是云靖的同乡旧友,而且侠骨英风,与江湖豪杰胸襟无二。七里路程转瞬即到,雁门关上了无异状,仍是由前几次带引自己的旗牌官接待入内,谢天华心头一宽,暗笑道:“澹台灭明故布疑阵,装神弄鬼,连我也受他迷惑了。只要周总兵仍镇守此关,有谁敢加害云靖?”

帐中坐定,旗牌官献上茶来,说道:“总兵大人就要出来了,谢侠士你歇息会儿。”谢天华喝了香茶,卸下护身袍甲,正在等待,忽觉头昏眼花,叫声“不好!”连忙拔剑,那旗牌官已抢先一步,将他宝剑夺去,帐外呼呼两声,抛进了两条绊马索,将他绊倒。

谢天华内功深湛,虽然中了暗算,尚未昏迷,挣扎欲起,却是浑身无力,而且昏昏思睡,眼皮渐渐睁不开来。谢天华默运玄功,与睡魔相抗,迷迷糊糊之中,似已被人扛起,不久又听得关门下锁之声,似是已给人关在一间黑沉沉的屋子里了。

那碗茶中溶有极厉害的蒙汗药,寻常之人,浅尝即倒,谢天华练过易筋洗髓的功夫,运气相抗,使自己保持着心头的一片清醒。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房门呀呀推开,一个人探头进来,谢天华定睛一瞧,正是雁门关的总兵周健。

谢天华托地跳起,使尽气力,呼的一掌横扫,向他脑门劈去。周健横肱一架,叫道:“是我!”谢天华气力未复,给他一架,跄跄踉踉地倒退数步,一头撞在墙上,怒叫道:“好,知人知面不知心,总兵大人,你用的下三流的暗算手段,用得真到家呀!”周健迈前两步,把他手腕一拿,低声叫道:“事情已急,快服下解药,我与你救云大人去。你的宝剑我替你拿回来了,快呀!”谢天华惊愕之极,叫道:“什么?你、你是什么用意?”黑室之中,但见周健双眸炯炯,别具威严,低声说道:“我周健是何等之人,你还不知道吗?此际事机已急,有话慢说,你快随我出去。”谢天华不由得张开了嘴,吞下了周健塞来的药丸。谢天华心头本就清醒,吞下解药,睡意全消了,接过周健递来的宝剑,跃出门外。

雁门关外号角长鸣,只见先前那名用蒙汗药偷施暗算的旗牌官拦上前来,高声叫道:“周大人,你可得三思而行,别要自误前程!”周健一声不响,突然一跃而起,挥刀一斩,将那旗牌官斩为两截,夺了两骑快马,与谢天华奔出辕门,关外官兵,无人敢挡。

周健威风凛凛,杀气腾腾,在马背上扬鞭指道:“他们正在七里铺外□杀,你我抄小路去!”一拨马头,从山边小径驰去,大路上车马奔驰,许多人高声呼喊,叫周总兵回来。周健毫不理睬。

且说云靖在七里铺的卫所外等了许久,正自生气,忽见路上尘头大起,十几骑快马飞奔而来,不一刻卫所打开,戍守卫所的官长披挂出迎,高声请进。云靖看得清楚,那从雁门关来迎接的十几骑快马,其中并无周健在内,心中十分不快,但仍是怡然自若,手持使节,步入边关。

卫所内设好座位,只见十六名御林军分成两队,分列在阶下,堂上两名钦差,冠带出迎。云靖顿时欢喜起来,心中想:“原来是圣天子特降天恩,念我二十年守节,竟然派钦差到边关迎接来了。”正说得句“云某何功,敢劳钦差远接”,堂上的钦差,面孔一端,忽然间高声喝叱道:“叛臣云靖,跪下接旨!”

云靖这一惊非同小可,手持使节,颤声辩道:“云某出使异国,二十年来牧马胡边,尚存此节,自问无罪,不敢接此诏书!”话犹未了,已给两名御林军按倒地上。只听得其中一名钦差,展开招书,高声读道:

“罪臣云靖,先帝寄以腹心,遣使瓦刺,乃不感恩图报,反□颜事仇,忘其父母之国。今日私自归来,图谋内应,罪无可恕,本应明正典刑,姑念其是前朝旧臣,恩开法外,准其仰药自裁,全尸收殓。钦此。”

云靖魂不附体,只见一名御林军捧着一只银瓶,内中药水殷红,高声叫道:“罪臣云靖还不谢恩领旨么?”

云靖只觉脑门上轰的一声,又惊又气又急又怒,忽然一手抓过银瓶,尖声叫道:“给诏书我看,我不信这是真的!”钦差冷笑一声,喝道:“好大的胆子,诏书是你看得的吗?”话犹未了,只听得轰天价的一声巨响,两扇半掩的大门凭空飞了起来,一个莽和尚提着一碗口般粗大的禅杖,泼风似的打将入来,高声喝道:“管它真的假的,都打死了再说!”十六名御林军上前抵敌,哪能抵敌得住?只见他指东打西,指南打北,禅杖所到之处,有如开山裂石,只要挨着一点,便不死即伤。

那两个钦差吓得面青唇白,腿都软了。那和尚一路打到堂上,左后一抻,兀鹰抓鸡似地提起了一名钦差,骂道:“云大人舍命逃回,你们还要将他弄死,是何道理?”“卜”的一禅杖,敲在他的头上,甩手一摔,脑浆涂地,死于阶下。另一名钦差吓得神智昏乱,兀自叫道:“反了,反了!冒犯钦差,该当何罪?”那和尚放声大笑,又一把将他抓了起来,骂他道:“兀这□鸟,钦差值得我少钱一斤?”禅杖往地上一插,硬生生地将他撕成两片。御林军纷纷逃出,吹起号角,卫所内尸横遍地,只剩下了和尚和云靖二人。

云靖目瞪口呆,恍如在一场恶梦之中,不知目前所发生的种种事情是真是假,定了定神,见潮音和尚朝他走来,猛然叫道:“把那诏书给我。”

潮音和尚咧嘴冷笑,道:“还有什么鸟诏书,快快随我走吧!”云靖盘膝一坐,一字一句,斩钉截铁地说道:“把那诏书给我!”潮音和尚横他一眼,在几案上抓起诏书,摔给他:“好,快看!快看!”对他如此固执,万分不解。

云靖展开诏书,一瞥之下,面如死灰,那诏书上的玉玺,与诏书的格式纸质,都是真的。云靖还记得以前成祖夺位,曾在内监手上抢夺玉玺,那内监将玉玺摔下天阶,缺了一角,后来叫巧匠重补,纹理两样,而今细辨这诏书上的玉玺,正是如此,绝对假冒不来。

潮音和尚叫道:“看够了没有?”云靖眼睛直视,听而不闻。这一瞬间,二十年来在胡边所受的苦难,闪电般地在脑海之中掠过。然而这一切苦难,比起而今的痛苦,简直算不了什么。须知云靖能够支撑二十年,全在忠君一念,满以为逃回之后,朝廷必定升官叙爵,表扬功绩,哪知皇帝竟是亲下诏书,将他处死。正如对一个人崇拜信仰到了极点,期望极深,忽而发现那个人就是要害死自己的人,这一种绝望的痛苦心情,世界上还有什么可超过?

潮音和尚叫了两声,不见答应,心中大异。忽见云靖缓缓站了起来,将那一根伴随他在冰天雪里二十年的使节,用力一拗,“啪”的一声,折为两段.

第一回 弹指断弦强人动军饷 飞花扑蝶玉女显神通

时光流矢,转瞬过了十年,这一年已是明正统十三年了。

十年人事几番新。雁门关外百里之地虽仍是胡马嘶鸣,十年前镇守边关的总兵周健,已渐渐为人忘记,而那个异域归来的屈死边关的使臣云靖,更没人知道他的事迹了。

只是这几年来,在雁门关外,却有一股绿林,闹得轰轰烈烈。这一股绿林,十分特别,他们就盘距在雁门关外那方圆百里之地的“无人地带”之间,他们既抗胡寇,又抗明兵,人数虽然不多,却隐隐成了明朝与瓦刺“两大”之间的一个“缓冲力量”,明朝与瓦刺都不敢进去追捕。他们的作风也很特别,并不以打家劫舍抢掠行旅为生,却是在那“无人地带”之中,开荒垦殖。他们有时也下山抢掠,所抢的却大都是贪官污吏的不义之财。这股绿林,以日月双旗为记,盗党的首领据说是一个豹头虎目的老者,但外间却无人知道他的名字。他和官军对敌之时,每次都是戴着面具,因他手使金刀,所以官军档案之中,便称他为“金刀老贼”。这“金刀老贼”还有一样奇怪之处,他虽然也与官军为敌,但却从来不劫餍门关的军饷,而且每次与官军作战,纵然打胜也从不追杀。

这一年暮春时节,兵部又派遣官兵押解来一批军饷,押解的军官叫做方庆,武举出身,家传弓马,武技娴熟,自称“神箭方庆”,甚为自负。这一次押解的军饷是四十万两银子,军饷满是装好了银鞘的元宝,每鞘五百两,用一百匹健骡驮背。另有十匹健骡,装的是雁门关现任总兵丁大可私运的货物。押解的兵丁只有一百人,这也是因为历年来从未失过事的缘故。

暮春三月,正是江南草长,群莺乱飞的季节,在雁门关外却还是积雪未化,春寒料峭,但虽然如此,官军们途跋涉,也感到有些燠热。这时已是午后时分,阳光普照,方庆在马背上扬鞭指道:“明日中午,便可以赶到雁门关了。这次我们只率领一百精骑,解运重饷,穿山越岭,千里迢迢,差幸无事,真真是可庆呀!”同行押运的两个副官阿庚奉承,抢着说:“方大人神箭神威,天下谁不知道?路上纵有一些毛贼,听得是大人押运,也不敢正眼相觑了!”方庆哈哈大笑,连说道:“好说,好说!”官军们听了,都暗暗好笑。

驿道旁边,正有一个酒肆,那是供行旅客商,歇息喝酒的地方。方庆一高兴便道:“这次平安无事,也不全是我一人之力,大家都有功劳。雁门关已近,不必急急赶路了,大家就在路边歇歇吧。我请两位副官喝一杯酒。”跳下马背,进入酒肆中,两个副官亦步亦趋。方庆喝了几杯酒后,意态更豪,滔滔不绝地夸说他的武功,说他以前在东平府当捕头的时候,怎样仗着一把神弓,就收服了群盗。

方庆滔滔不绝地自夸武艺,两位副官,岂有不趁势奉承之理,有一个道:“可惜大人职守在身,要不然今年的开科比武让方大人去,一定可以把武状元抢到手中。”又一个道:“今日天朗气清,卑职胆敢请大人演演神箭之技,叫我们开开眼界吧。”方庆喝了一大杯酒,哈哈大笑,取下背上的铁胎弓,言道:“都随我来!”走出酒肆,拔出两枝羽箭,道:“看清楚了!”嗖的一箭射上天空,就在这一枝箭掉头下落之际,第二枝箭又嗖地一声射了上去,两枝羽箭竟然在半空中撞个正着,两边飞开,一齐落地。两个副官固然是大声欢呼,众官兵看了也都暗暗说道:“果然有两下子,并不是胡乱吹牛。”

欢呼声中,只听得蹄声得得,驿道上一骑马驰来,马上人也高声赞道:“好箭,好箭!”方庆一看,却是一个秀才模样的人,头戴青巾,相貌斯文,背上却也背着一把黑弓,只是那匹马既很瘦小,那把弓也比寻常的铁胎弓小得多,与方庆那把大弓,差得更远。方庆心中暗笑:这书生大约是怕道路不靖,背把弓壮壮胆子。其实这样不显眼的弓箭,你不背也还罢了。若然真有强盗行劫,一看就知你是个孱弱书生。

那秀才模样的人,将马系在路边树上,也踏入酒肆。方庆料他也是个有功名的人,便举手为礼,问道:“兄台贵姓,何以单骑行走,不怕盗贼么?”那秀才道:“小弟姓孟,单名一个玑字,家乡教馆糊口,是以远来关外,希望敝亲照顾,在幕中寻个小小的差事。”方庆心道:“原来是个来找差事打秋风的穷秀才。”便道:“这好极了,贵亲丁总兵正是我们兵部尚书的儿女亲家,这次我押运军饷,也替丁总兵捎带了一些东西去。”那自称孟玑的秀才道:“我这回可真是路遇贵人了。我听说这一带有强人为患,正自害怕,我、我……”方庆早知其意,也是有了几分酒意,便拍拍胸口,大声说道:“兄台碰着了我,何用惧怕。我仗着这把神弓,一路远来,毛贼都望风而避,兄台既然是到雁门关投亲,大家都是一伙,你随我同行好了!”那秀才听了,面露喜色,再三道谢,张着眼睛,不停地看他那把铁胎弓。方庆又哈哈笑道:“这把弓是特别打造,加大的铁弓,两臂非有五百斤力气,休想开得!”孟玑连声道:“佩服!佩服!”

方庆兴起,又拉孟玑再喝了几大杯酒,出了酒肆,拔队起行,寒风一吹,酒意更甚。走了一程,驿道傍山而行,到了素称险峻的西留山口,山上猿啼雁飞,见大队人来,鸟飞猿走。孟玑说道:“这里地形险峻,只怕强人出没。”方庆大笑道:“若有强人出来,那便是他们自寻死路了!”孟玑突然把背上的那把弓取在手中,面有异色。

方庆笑道:“兄台惧怕么?”孟玑笑道:“我真是有些胆寒,不知不觉取了弓箭,准备防身。这无聊之举,教大人见笑了。”方庆果然哈哈大笑,说道:“你忘记是和我们同行了。哈哈,若然真有强人,你这把弓又济得甚事?”趁着酒意,伸手说道:“把你这小玩意儿与我瞧瞧!”孟玑微微一笑,道:“教大人见笑。”却也并不推辞,将那把弓递了给他。

方庆接过那把漆得黑黝黝的弓,只觉甚为沉重,不由得吃了一惊,喃喃说道:“这是什么做的?”用力一拉,竟然拉它不动。须知方庆拉惯强弓,两臂实有五百斤力量,这一拉不动不由得满面通红,又惊又愧,酒意也醒了几分,讷讷地说道:“你、你--”孟玑顺手取回黑弓一笑说道:“大人想是多喝了酒,所以气力用不出来。小弟斗胆,也请大人赐宝弓一观如何?”方庆惊疑之极,把那把特制加大的五石铁弓递了过去。只见那秀才左手如托泰山,右手如抱婴儿,只一拉就把那铁胎弓拉得弓如满月,口中赞道:“果然好弓!”手腕一沉,只听得□啪一声,弓弦断为两段。

方庆这时酒意全消,大声喝道:“你是何人?”那书生掷弓于地,仰天大笑,突然一放□绳,那匹瘦马竟然跑得快疾之极,绝尘而去。方庆大叫“放箭!”哪来得及。陡然间只听得吱吱连声响起呼哨,山坡乱草之中,到处窜出强人。那孟玑拔转马头,在马背上大笑道:“神弓妙技,不过如此!咱们便是要劫你银两的强人,你还要与我较量较量么?”

方庆虽已拾取铁弓,但弓弦已断,无可抵敌,兀自高声吆喝,压着阵脚,犹图顽抗。只听得狂笑声中,弓弦一响,那孟玑叫道:“叫你们知道厉害!”弓如满月,箭似流星,呼啸声中,前行的一名副将惨叫一声,被利箭穿过咽喉,倒毙马下。孟玑又是一声长啸,弓弦再响,第二名副将,又被利箭从前心穿过后心,众官兵吓得魂不附体,发一声喊,拔马便逃。只听得孟玑又叫道:“叫你也吃一箭!”方庆手提断弓,用力一拨开,只听得“喀嚓”一声,利箭与铁弓相触,迸出火花,说时迟,那时快,弓弦响处,第二枝箭,又惊□闪电般劈面射到。方庆一个筋斗,从马背上落下,那枝箭从他头顶三寸之处飞过而去,头发一阵沁凉,方庆叫道:“此番性命休也!”

第三枝箭却不见射来,但听得孟玑大笑道:“你能躲过两箭,也算好汉,饶你一命!”呼哨声中,前边山坡滚下乱石,将道路阻塞,又窜出一伙强人。方庆和衣一滚,拼命滚下山坡去,只听得利箭嗖嗖之声,但却没有一枝箭射到他的身上。

方庆滚下山谷,伏在山涧边芦草之中,上面马嘶人叫,闹了半个时辰,这才听得历乱蹄声,离开了驿道而去。

方庆探出头来,只见新月在天,四无人迹,虫鸣唧唧,夜寒沁人。方庆手足并用,爬到上面,在眉月寒星之下,但见两名副官的尸体横在道路上,其他的人马都不见了。方庆惊恐之极,想道:“我带的兵想必都被他们俘虏去了!”极目远眺,强人影子已杳,什么也瞧不出来。

方庆惊魂稍定,悲痛继之而来,失了四十万两军饷,这事非同小可,起码也是个凌迟的罪名。方庆摸摸头皮,欲哭却无泪,心中想道:“不如那强盗把我射死还好!”呆坐路上,看月亮慢慢升到天中,想来想去,实是难逃一死,叹了口气,摸到一条绊马的粗绳,在颈上打了个结,悬在树桠,企图自尽。

身子悬空,绞索渐紧,方庆只觉胸中气促,呼吸窒息,头痛欲裂,难受之极,心中想道:“早知自缢如此辛苦,不如投水还好。”其实北地春寒,投水自杀也是一样的不好受。方庆本是迫于自尽,心中实不想死。绞索更紧,血流急促,更是辛苦,这时想叫又叫不出声,眼前一团黑影渐渐扩大,看看就要气绝身亡。

忽然身上一轻,似是有人抱着自己,慢慢放下地来。方庆轻轻呼吸,过了一阵,睁开眼睛,只见一个少年,穿着粗布衣裳,站在身边,向着自己微微笑着。

方庆叹了口气,道:“你为什么救我?”少年笑道:“岂有见死不救之理?”方庆得了性命,陡然又想起了凌迟之罪,死念又萌,挣脱了少年的和,说道:“我反正是死,你救也救不了我。”少年道:“你何事自杀?说说我听。”双手一紧,方庆竟自动弹不得。方庆急得跳脚道:“你别与我歪缠了,说与你听也没有用。”少年突然松手笑道:“看你的样子,似是一位朝廷的军官。呵,我知道了,你一定是押运军饷,给贼人劫了,所以寻死觅活!”方庆跳起来道:“你怎么知道?”少年道:“你们押解军饷的每年都要经过这里两次,每次到来,都闹得鸡飞狗走,谁不知道!”方庆苦笑道:“你既然知道,就不该再拦阻我。”少年不理他说,自顾自的说道:“你们虽然闹得鸡飞狗走,到底是运军饷给边关的守兵,若没有兵守,鞑子兵说不定就是侵进来,所以还是不要寻死的好!”方庆心中大奇,反手一抓,却扑了个空,少年道:“你做什么?”方庆喝道:“你是何人?你自私知道军饷被劫?”少年道:“我是这里种地的山民,昨晚一大队强人,押着许多骡子,还缚了一大串的官兵,经过我家门前,向山中走去,我又不是傻子,见这情形,还猜不中吗?”方庆道:“你知道强人的巢穴在哪里?”少年道:“我又不是盗党,我怎么知道?”方庆怔了一怔,想道:“就算我知道强盗巢穴,也没有用。”又嚷着寻死觅活,少年瞧了方庆一眼,忽然说道:“银子若能寻回,你就不寻死了,是不是?寻银胜于寻死,你不如寻银子去吧!”

方庆悚然一震,蓦然醒起,心中想道:“我能开五石强弓气力远胜常人,刚才给他轻轻一拿,竟自动弹不得,这少年定是非常之人!”方庆经过昨日之役,骄矜之气大减,知道天外有天,不到自己逞强好胜,这时福至心灵,纳头便拜,说道:“我方庆自叹技不如人,实是斗那强人不过,恳求侠士援手,救我一命。”那少年大笑道:“我哪里是什么侠士,我是一个普通的山民。你这话若教我的乡里听了,怕不笑掉他们的大牙才是呢!”方庆好生失望,正待再求,只听得那少年又说道:“瞧你这样可怜,罢,罢,我且指点你一条明路。”方庆大喜说道:“请兄台指教。”少年道:“我虽然不能救你,但离此不远,便有一位奇人,你若求得此人答应,失去的军饷定可得回。”方庆道:“这位奇人姓甚名谁?住在何处?求兄台指点才是。”那少年说道:“这位奇人脾气古怪,你若打听他的名字,性命不保。”方庆吓了一跳,道:“既然如此,我不打听便是。烦兄强引见。”少年续道:“你当是这样易求的吗?”方庆道:“那么要如何求法?”

少年微微一笑,突然在地上拿起方庆适才自缢的粗绳,说道:“你须得再寻死一次!”方庆吃了一惊,道:“什么?”少年说道:“你明日绝早,便从此地动身,走入山谷,往西方走约七八里,便可见到一带桃林,还有许多花树,那个地方叫‘蝴蝶谷’。桃林后面有一间小房子,奇从便住在里面。你不可径去求恳,桃林前面约百步之处,有一个大岩石,石色殷红非常好认。你要在日头未出之前,到那石岩中间的裂缝之处躲藏。若见有人,不可出来,等到阳光刚刚射进岩石缝隙之时,你才可出来,随便拣一棵桃树,像刚才一样上吊,那位奇人便会来救你了。上吊之时,你千万不能作假,一定要打死结,总之要和刚才的一模一样,紧记紧记!到那位奇人问你之时,你千万不能说是有人指点的。”

方庆听了,狐疑满腹,那少年笑道:“你能不能捡回性命就全要看你的造化了。你好好睡一刻吧,我要走了。”方庆叫道:“兄台慢走!”哪里拉得住他,眨眼之间,那少年已走得无影无踪。

方庆想道:“我反正是死,这少年说话虽然怪诞,也不妨一试。”心中有事,不敢睡觉,打了个盹,看看月亮落山,便起身赶路。摸进山谷,西行数里,残星明灭,曙色隐现,方庆再行一二里路,天边已现出乳白色,忽闻扑鼻清香,精神为之一爽,前面果然有一带桃林,还杂着许多不知名的花树,红的白的,灿如云霞,蔚成花海。桃林前面果然有一块大岩石,石色殷红如血,约有三个人高,岩石中间有一条大裂缝,刚刚可以容身,方庆躲进里面,心中惴惴,张大眼睛,从石隙缝中偷窥出来,等待奇迹。

等了一会,不见动静。再等一会,眼睛一亮,从裂缝上端窥出,已可见着一线天光,不一刻,云中白光闪发,东方天色出朦胧逐渐变红,一轮血红的旭日突然从雾中露了出来,彩霞满天,与光相映,更显得美艳无俦!不知从哪里飞来了许多彩色的蝴蝶,群集在花树之上,忽而又绕树穿花,方庆虽是一介武夫,也觉得神怡目夺。

再过些时,阳光已射入桃林,方庆眼睛又是一亮,忽见繁花如海之中,突然多了一个少女,白色衣裙,衣袂飘飘,雅丽如仙,也不知是从哪里来的!那少女向着阳光,弯腰伸手,做了几个动作,突然绕树而跑,越跑越疾,把方庆看得直是眼花缭乱,虽然身子局促在石隙之中,也好似要跟着她旋转似的。方庆正自感到晕眩,那少女忽然停下步来,缓缓行了一匝,突然身形一起,跳上一棵树梢,又从这一棵跳到另一棵,真是身如飞鸟,捷似灵猿。那少女在树上奔腾跳跃,满树桃花,竟无一朵落下!方庆看得矫舌难下,心道:“难道那少年所说的奇人,竟然就是这个少女?”

再看时,那少女又从树上跳下,长袖挥舞,翩翩如仙,过了此时,只见树枝簌簌抖动,似给春风吹拂一般,树上桃花,纷纷落下。少女一声长笑,双袖一卷,把落下的花朵,又卷入袖中。悠悠闲闲地倚着桃树,美目含笑,顾盼生姿!

方庆看得呆了,心道:“天下间竟有这样美艳的少女,桃花都给她比下去了。”过了一会,那一大群蝴蝶,适才被少女在枝头惊走的,又飞了回来,游戏花间。少女突然双袖一扬,无数桃花,纷纷自衣袖之中飞出,蝴蝶吱吱怪叫,落了一地。方庆这一惊更是非同小可:用桃花来做暗哭,这真是旷古未闻之事!又为那群美丽的彩蝶可惜,心道:“花间扑蝶乃是韵事而把蝴蝶弄死,这却未免太煞风景了!”

转瞬之间,那些落地的蝴蝶又展翅飞起,只听得那少女笑道:“蝶儿呵,累你们受惊了,我也不再打搅你们啦!”缓缓步入花树丛中,进入了桃林后的小屋。

方庆舒了口气,忽觉阳光耀眼,已从石隙中透射进来。方庆不觉大奇,想道:“那少年竟然算得如此准确,这少女刚刚步入小屋,就是阳光透进石隙之时!”

这时方庆的求生之念与好奇之心混杂一起,急忙走出石隙间,拿起粗绳,在喉头打了一个死结,将自己悬在树上。绞索渐渐收紧,呼吸窒息,难受非常,方庆两眼发直,却不见那少女出来相救。方庆想喊又喊不出声,绞索更紧,只觉眼前金星乱冒,地转天旋,桃林之中仍是渺无人影。方庆大悔,心想:“莫非是那少年故意戏弄于我,叫我再受一次缢绳之苦!”辛苦之极,双脚乱踢,踢得树上的花朵,片片落下。

越是挣扎,绞索越紧,方庆眼睛发黑,神智也渐迷糊。就在这一瞬间,忽觉有人在自己身上轻轻一拂,好像有一把利剪给自己剪断了绞索,呼吸立刻畅通,方庆张开了口,却说不出话。原来是给绳索绞得太紧了。

过了一会,方庆气力渐渐恢复,张开眼睛,只见面前站着的正是适才林中的少女。方庆低声道谢,那少女的目光有如寒冰利剪,盯着他道:“兀,你这官儿,因何寻死?”方庆拜倒地上,诉说失去了四十万两军饷,若按军法处置,就要受凌迟处死。少女蹙了眉头,忽然挥袖说道:“这事情我不能管!”方庆大急,往前扯她裙角,哪扯得着?方庆哑声哭道:“我上有老母、下有孤儿。你若不理,这世上就添了三个冤鬼了!”那少女缓缓回头,道:“是真的吗?”方庆道:“若有半句虚言,教我再受一次绞索之苦!”少女面色一展,喃喃自语道:“反正我都要找他们,也好,就替你管一次闲事。”方庆大喜拜谢,少女嗔道:“我又不是死人,你拜我做甚?嗯,再受一次绞索之苦?呔,是谁人指点你来求我的?”方庆道:“没有呀,没有!”少女道:“你自缢了几次了?”方庆道:“就这一次呀。”少女沉吟一会,忽然笑道:“其实你自缢几次,我也管不着你。我既然说了救你,就是有人指点,我也得救你到底!自缢很不好玩,下次不要再试了。”嫣然一笑,头上两个丫角微微摆动。方庆瞧这少女,不过十六七岁的样子,微笑说话之时,露出一脸稚气,不觉又是暗暗担忧,只恐这孤身少女斗不过那群强盗。

少女道:“好,你随我来!”方庆跟她走进林中小屋,少女道:“你一定饿了,先烤点虎肉吃吧!”方庆一瞥,只见屋角一只吊睛白额大虫,躺在地上。方庆吃了一惊,少女笑道:“这是死老虎,你怕什么?你会剥虎皮吗?”方庆道:“见猎户剥过。”少女道:“好,那你替我弄。看你适才踢那桃树之力,这三百多斤的老虎,你还翻弄得动。”方庆又是一惊,少女打虎,已是奇闻,而只一瞧就瞧出自己气力大小,更是精晓武功的大行家了。

吃过烤老虎肉,已是中午时分,少女从墙上取下一柄宝剑道:“你随我来,咱们去找强人,讨回那四十万两银子。”从山谷中爬上,进入深山密林之间,走了一个时辰,只见两峰夹峙,峭壁陡立,峭壁之下,有一个岩洞,岩洞前面却是一片平地,少女道:“这里想必就是他们藏金之所。”迈步直进,忽然听得一声喊道:“挡驾!”在草丛中突然跳起两条汉子,两条棍棒,劈头打下,来势迅疾之极!

少女身形一转,两条棍棒全扑了空,只见她长袖一甩,那两条汉子,扑势太猛,收不住脚步,又给她轻轻一带,竟然双双摔倒地上,四脚朝天。少女冷笑一声,头也不回,不停步地向前跑去。

岩洞之前,乱石如狮如虎,如马如牛,奇形怪状,不计其数,围着一块平地,少女脚不停步,闯入石阵之中,猛然听得又是一声:“挡驾!”在乱石丛中刀枪齐出,刀刺酥胸,枪挑膝盖,少女凌空一跃,衣袖往下一拂,冷笑一声道:“也挡不住!”那跳起来舞刀弄枪的两条汉子,虽是刀枪搠空,却立刻收势扑追,并不像前先那两人一样摔倒。方庆心惊胆战,不敢走进,只见那少女招招手道:“来呀!你是失银子的正主,你不来他们还给谁人?”

方庆鼓起勇气,走入石阵,只见那少女已和四条汉子打在一起,四条汉子,各占四方,将少女围在当中,两条棍棒,一刀一枪,狠犰攻击。少女腰悬宝剑,却并不拔出应战,只见她在刀枪棍棒之中,飘来晃去,恰如蝴蝶穿花,蜻蜓戏水,衣袂风飘,好看之极!方庆颇晓武功,但看了一阵,已觉脑袋晕眩不已,急忙将目光移开,歇了一会,才敢再看。

那少女身法轻灵之极,刀枪棍棒,有如暴风骤雨,却连她的裙角都沾不着!战了一阵,那少女一声叱□,忽地一掌向左前方的那个使棍棒的壮汉拍去。右方使刀的汉子,单刀卷地斩来,侧面使枪的汉子,也一枪挑到,那使棍棒的壮汉,只觉微风飒然,敌人手掌已拍到顶门,大骇之下,就地一滚,就在这一瞬间,刀枪齐到,少女掌心往外一登,竟在间不容发之际,自刀枪夹击缝中飞起。那使棍棒的汉子,虽然躲闪得快,肩头还是给掌锋扫了一下,滚出了数丈之遥,才收得住势,又惊又怒,一跃而起,却幸没有受伤。

这一来,四条汉子,齐都气馁,少女指东打西打南打北,有如行云流水,更是挥洒自如。方庆目眩神摇,急又把目光移往别处,偶然一瞥,忽见岩洞之前,站有一人,张弓欲射,此人非他,正是昨日冒充秀才,将方庆铁弓闰断的孟玑。方庆大吃一惊,急忙叫道:“有人暗算,小心呀!”弓弦一响,孟玑已嗖的发出一箭!

白衣少女,竟似毫不在意,把手一抄,就将射来的利箭抄在手中。弓弦疾响,孟玑的第二箭又闪电般射出,方庆是射箭好手,看到这样厉害的连珠箭法,也不觉魄散魂飞。那少女在刀枪棍棒围攻之下,万难逃避,但见她双指一弹,将接到的箭卜的弹出,两枝箭在半空中撞个正着,左右分飞,一齐落下。这少女的指力竟然敌得住孟玑的弓弦之力,实是骇人。孟玑叫声:“好!”说时迟,那时快,第三枝箭又破空射出,一箭奔喉,射个正着!方庆骇叫一声,忽见那少女张口一吐,将那枝箭吐了出去。原来她用的竟是接箭法中最难练、最冒险的“啮簇法”!

白衣少女给孟玑连射三箭,面有怒容,忽然叫道:“来而不往非礼也!”玉手一扬,但见五六朵梅花形的暗器,散布空中,四面飞下。正是:

飞花迎大敌,出手见神奇。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二回 祸福难知单身入虎穴 友仇莫测宝剑对金刀

方庆还未看得清楚,但听得哎哟连声,除了孟玑之外,围攻白衣少女的那四条汉子,都已倒在地上。孟玑闪开了两枚梅花暗器,大声赞道:“散花女侠!名不虚传!”一言甫毕,那四条汉子,也都跳了起来,各人手上拈着一枚暗器,同声说:“多谢女侠手下留情,咱们服了!”原来那四人都被少女用那“天女散花”的手法,打中穴道,暗器来势极急,触体却轻,打中穴道,也只是一阵酸麻,并无碍处,这明明是白衣少女故意相让。

白衣少女微微一笑,道:“原来你们去探听了我的来历,那么这位朋友的银子,可以归还了吧?”孟玑一指这岩洞,说道:“你来得不巧,银子今早已搬走了。”少女面色一沉,正待发话,孟玑又道:“要劳你多走一趟了,我们已备下快马。方大人,你昨晚受惊了。”方庆满面通红。少女道:“既然如此,我就去拜见你家寨主。好,咱们走吧!”

孟玑撮唇一啸,山岩后有人牵出几匹马来,白衣少女跳上马背,一言不发,随着他们便跑。山道崎岖,山坡倾陡,骑在马背之上,就如腾云驾雾一般,方庆虽是弓马世家,也觉惊心动魄,那几匹马都是久经训练的战马,随着孟玑那匹领头的坐骑,登山跳涧,竟然如走平地。

跑了个多时刻,红日已到中天,孟玑在马背上扬鞭指道:“下面便是雁门关了,丁大总兵明天便等着要发军饷,这会儿正不知多心焦了!”方庆闻言一惊,问道:“我们已过了雁门关吗?你、你们是不是日月旗金刀寨主的手下?”孟玑道言:“有你的银子便是,何必多问!”方庆心如吊桶,七上八落,想道:“这金刀老贼,从来不劫军饷,不知何以今番破例?久闻金刀老贼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大强人,蒙古鞑子和大明官兵都不敢捋他虎须,若是他立心要这军饷,起尽十万官军,也未必讨得回来,此一去也,只恐凶多吉少了。”

马行一刻,面前忽见一片开阔,山岗围抱之中,竟是沃野平畴,有人在田中耕作,初初看到,还疑是世外桃源,哪想得到这竟是威震胡汉的强人巢穴?马队在磨盘似的山道迂回前进着,山道两旁,不时闪出人影,打着旗号,没多久,就到了山寨前面。

山上碉堡连云,依着山形,互为屏障,端的气象万千。方庆忧心忡忡,跟在孟玑与少女之后,下马进山。有人引到大寨面前,只听得钟声当当巨响,接着鼓角齐鸣,寨门开处,两队强人列阵相迎,刀枪如雪,甲胄鲜明,白衣少女面有笑容,若无其事地从刀枪剑戟丛中穿过,方庆见这阵仗,吓得短了半截子,硬着头皮,亦步亦趋地随着白衣少女走上中堂。

大堂上摆好虎皮交椅,却是无人相候,白衣少女面色微愠问道:“你们的老寨主呢?”孟玑微微一笑,只见两个粗豪大汉,揭开虎帐,直闯入来。

前面那条大汉捧着一个大酒缸,金色灿然,想是黄铜做成的,瞧那样子,怕不有五七十斤?后面那条汉子,却捧着一大盘烤熟的牛肉,热气腾腾,每块牛肉上都插着一柄明晃晃的利刃。两个汉子唱了一个肥喏,朗声说道:“贵客远来,无物招待,请喝一杯水酒吧。”一言未了,前面那条汉子双臂一振,一大缸酒劈面掷了过来。白衣少女面不改容,口中谢道:“何必客气?”手臂一弯,在那酒缸旁边一带,那酒缸竟贴着她的掌心滴溜溜地转个不停,也不落下,竟如小孩子玩的陀螺一般似的。这一缸酒被那汉子使力一掷,威势何等惊人,没有三五百斤力气,也休想接得它住,却不料被这少女轻轻一带,把那股劈面掷来的劲力,化解于无形。少女微微一笑,俯首缸边,喝了一大口酒,说道:“好酒,好酒!”那两个汉子怔了怔,后面的那个汉子抢上两步,喝道:“这个给你送酒!”见手起处,两柄插着牛肉的匕首飞了过来,白衣少女又是微微一笑,樱桃小嘴一张,“喀嚓”一声,把两柄匕首,咬在口中,张口一吐,两丙匕首一齐飞出,端端正正地并插在大梁之上,两条大汉相顾失色。只见那少女眉毛一扬,喝道:“还敬你们一杯酒!”掌心往外一登,呼的一声,把大酒缸反推出去,那两条汉子岂敢相接,眼看酒缸劈面掷来,避已不及。

忽听得“当”的一声,只见一个少年汉子从后堂飞步奔出一掌拍出,把那大酒缸拍得飞过一边,化了来势,左足一带,缸酒缓缓落在地上,一大缸酒,没有溢出半点。这少年显了这手功夫之后,回头斥道:“你们这两个蠢物,敬客也不懂得,还在这里丢人现眼么?”向少女抱拳一拱,道:“待慢女侠,恕罪,恕罪!”方庆一看,吓得几乎叫出声来,这少年不是别人,正是昨晚救了他的性命,又指点他去找白衣少女的那个少年。只是昨晚他乃是山野樵夫打扮,而今却是轻裘缓带,俨若浊世中的翩翩公子,气度自是不凡。

白衣少女还了一揖,道:“公子好俊的功夫!”听得那个汉子出门之时,垂手叫他做“少寨主”,又笑道:“这回可找着正主了,这位朋友的四十万两银子,请少寨主赏面赐还。”那少年道:“些须银子,何足挂齿,姑娘,你且请坐。”高声叫道:“来人哪!”眼光一转,向方庆打了一个招呼,眼色之间,含着诡秘的神情,似乎是在说道:“我的指点不错吧!”

方庆呆在一边,满腹疑云,实是百思不得其解。这少年既然是这里的少寨主,何以劫了银两,却又打救自己?还把那白衣少女也引到这儿?莫非这是陷敌之计?身在龙潭虎穴之中,帐外强人环伺,吉节难测,祸福未知,惊疑交并,听那帐外刀环抖索之声,不禁毛骨悚然。

过了片刻,只见一队强盗,把劫去的银鞘都搬了入来,堆满阶下。白衣少女道:“少寨主果是快人,我多谢了!”那少年忽然一声长笑,张手说道:“且慢!”

白衣少女一愕,只见一名盗党,在银鞘堆上,插上一面旗帜,一面画着圆圆的红日,另一面却画着一钩新月,这日月双旗,正是山寨的旗号。那少年微微一笑,在桌上提起一个银质的小酒壶,斟了两杯酒,自己先喝了一杯,笑道:“这四十万两银子虽是无足挂齿,但这面目月旗却是价值连城!”白衣少女眼波流转,只见满堂盗党,神情肃然,都注望着自己,甚是不解,不由得布露出疑惑的神色,诧然问道:“你说的是什么意思?”那少年并不答话,只是微笑,白衣少女想了一想道:“哦,这两面旗是你们的旗号,那确乎是万金不换的东西了。但这和我们的事又有什么关系?”那少年仍然微笑不答,阶下的盗党却个个现出怒容。

方庆在旁边看得暗暗叫苦,心中想道:“这女子武功虽然高强,却原来是一个初出道的小雏儿,竟然连这点黑道上的规矩都不懂得!盗党在银鞘上插了旗号,这意思就是说,你若有本事把这两枝旗拔下,银子便可拿去,要不然,你就得乖乖退出。这分明是邀斗的意思!这回真个是凶多吉少了!”

白衣少女问了两次,未见回答,微带稚气的脸上晕起一层红潮,似乎已有点愠怒了,但见她柳眉一竖,站了起来,对方庆招手道:“银子已在这儿,你还不去点点?旗子是他们的,你留下来好了。”身子一挪,刚刚跨出半步,忽听得那少年哈哈一笑,提着酒壶,身形疾起,恰恰挡在她面前,朗然说道:“姑娘,你还是坐下来喝酒吧!”白衣少女怒道:“我不喝酒谁敢强我喝酒?”脚步向前迈出。那少年酒壶向前一推,左手举起杯子一光,道:“这点面子都不给吗?”酒壶劈胸,酒杯照面,竟然是两记极厉害的招,但见那少女身形一转,少年扑了个空,酒杯落手飞出,□□一声,碎成几片。原来是给少女用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撞了一下。那少年也真了得,酒壶一晃,转身一推,又挡住了少女的去路,酒壶的尖嘴,指着少女揿下的乳突穴。白衣少女猛然一矮身躯,双指一弹,掌心一带,但见壶盖飞开,一壶酒都泼了出来溅了满地,酒香扑鼻,满堂失色!但那酒壶却还紧握在少年手中。

两人交换了这两招,显然是白衣少女技胜一筹,但运足内力,却也没能将酒壶击飞,少年武功,显然亦非弱者。他竟将酒壶当成兵器,脚跟一旋,又转到了少女的面前,说道:“这杯酒无沦如何请你赏面。”用的竟是流星锤中“流星赶月”的招数。白衣少女斜闪两步,柳眉直竖,杏脸含嗔,霍的一声,拔出宝剑,但见一缕寒光,脱匣射出,少年也退了两步,酒壶掩胸,封紧门户。白衣少女剑尖一指,喝道:“你好无礼,咱们比划比划!”满堂盗党倏地一下退到四边,看是腾出地方让他们二人动手,实则布成了合围之阵,只要少年一个不敌,立刻就要群起围攻!

方庆吓得心惊胆战,面如死灰,心想这少女纵有天大的神通,亦难闯出龙潭虎穴,待会盗党围攻,只恐两人都要被斩成肉糜!正在提心吊胆,忽觉大堂上的气氛异乎寻常,寂静得令人骇怕,放眼看时,只见那少年封紧门户,并不进招,堂上群盗,围列四周,个个垂手而立。虎帐外远远传来号角之声,忽听得有人报道:“大王驾到!”

那少年倏地跳开,只见外面走进了一伙人,为首的长须飘拂,气度威严,看来年过六旬,却是精神矍铄。白衣少女看了一眼,施礼问道:“来的可是老寨主么?”长须老人微微一笑道:“听说姑娘今日上山,老夫失迎了。”边说边打量那个少女,神色甚是特别。

白衣少女给他看得不好意思,按剑说道:“久仰寨主威名,仁侠无双,今日有缘拜见,兼向寨主求情。”长须老人随口应道:“好说,好说。”突然问道:“姑娘今年庚?可是属羊的么?”白衣少女不提防他有此一问,不觉得一怔,微愠说道:“老寨主莫非说我年轻识浅,不配上山,向你求情么?”长须老人打了一个哈哈,道:“姑娘言重了。”白衣少女紧逼道:“这阶下的四十万两银子,乃是雁门关的军饷,寨主你这一伸手,不但害了这位公爷的性命,雁门关的数万官兵,也要喝西北风啦!”长须老人哈哈一笑,道:“这个我岂有不知?”白衣少女道:“老寨主既然知道的其中利害,那就应该把银子发回。”

长须老人捋捋胡子,笑道:“姑娘,你却也有所不知。”白衣少女道:“请寨主赐教。”长须老人指了指那日月双旗,说道:“绿林里的规矩,既劫了来,那就不能只凭一句说话退了回去。银子事小,这旗子的威名可得保全。姑娘,你既然替这位公爷求情,也总得抖露两手给弟兄们看看。要不然我退了银两,他们也不服气。”白衣少女怒上眉梢,冷笑说道:“我只道闻名不如见面,谁知道见面不似闻名。好,好!那就请寨主你划出道儿!”长须老人又是哈哈一笑,道:“小姑娘,天地之间,见面不似闻名的多着呢!岂独老朽为然。你怪我不肯爽爽快快退回银子么?”白衣少女目光斜视,不接话峰,就像闹脾气的孩子一样,干脆给他个默认。长须老人哈哈大笑道:“我就给你个痛快的办法。你既带剑上山,定然在剑术上有深湛的造诣。好吧,我就用这口金刀,领教你几路剑法。学无前后,达者为师。你可不要因我年纪老迈,就故意剑下留情。你若赢了,这四十万两银饷,我亲自给他送回,一个子儿也不缺少!”边说边斟起酒来,话说完后,酒已喝了两杯,蓦然拿起两个空杯,向梁上一摔,厉声说道:“好好的大梁,谁人在这里插了两柄匕首?”酒杯飞处,□□声响起,碎片纷飞,两柄匕首却也随着碎片跌了下来,酒杯是一触即碎的东西,碰着大梁,竟能将匕首震落,这老头儿内功之深厚,实是足以骇人!

白衣少女不觉一怔,她起初本想空手对敌,而今见他露了这手,不由得不把轻敌之心收敛,当下拔出剑来,跳出庭心,在下首站定,微一拱手,说道:“请寨主赐招。”长须老人瞥了一眼,赞声:“好剑!”把手一抬,只见两名喽兵抬着一柄金光闪闪的大刀,长须老人接过大刀,双指一弹,纵声笑道:“金刀呵,今回你可碰到对手了。”

两人各自立好门户,白衣少女知他自居前辈,决不肯抢先发招,当下手抚剑柄,剑尖向下一点,这是后辈对前辈;动手时表示谦让的起手招式。长须老人向后一个退步,只听得刷的一声,白衣少女一招“彩蝶穿花”,剑势轻灵之极,长须老人喝声“好”,一个“凤凰夺窝”,身形反了过来,一下子就抢着了少女先前的位置。白衣少女吃了一惊,想不到这位金刀寨主年纪虽老,身法迅捷,可是不逊年轻,这一个飞身夺位,自己的左右中三路,都已给他的刀势制住了。

盗党们轰然喝采,可是只瞬息之间,又是全场声寂。只见那白衣少女凌空飞下,挽了一个剑花,剑光四射,就如同千万点寒星,当头洒下。剑光刀影之中,只听得一阵断金戛玉之声震得嗡嗡耳响,众人放眼看时,只见白衣少女已在一丈开外,长须老人横刀当胸,叫道:“剑好,剑法更好!这一招彼此都不输亏,再来,再来!”

方庆武功平庸,还看不出所以然来,盗党中的高手,却是个个心惊。白衣少女刚才那招,在受敌控制之下,突然飞身而出,实是剑学之中最给练的招数,眼利的且瞥见老寨主的金刀已缺了一口,更是担心。

白衣少女微微喘气,她虽然将敌人的金刀削了一个缺口,可是自己给他的金刀一迫,倒退一丈,还几乎收势不住,论到功力的深厚,自己实不如他。

两人换了一招,各有戒惧,再斗之时,形势又是不同。只见白衣少女左穿右插,有如蝴蝶穿花,剑光闪烁不定,身形越转越疾,转得旁观的人都觉头晕眼花,金刀寨主却兀立如山,不为所动。猛听得白衣少女一声清叱,剑光暴长,攻势突发,有如长江大河,滚滚而上,但见剑花错落,剑气纵横,出手之快,无以形容!金刀寨主却缓缓挥动金刀,脚跟有如钉牢在地上一般,任她剑势雨骤风狂,竟不移动半步,刀势虽缓,那虎虎的刀风却震耳骇心,白衣少女一口气攻了五七十招,兀是攻不进去。盗党们都嘘了口气,心念老寨主当能战胜。方庆虽然看不懂两人招数,见盗党们的面色由紧张而转为轻松,心中已知不妙,不由得牙关打战,如坐冰山。

酣斗之中,猛听得长须老人喝声“去!”金光一闪,白光疾退,那少女身形又已在一丈开外,盗党们轰天价的又喝起彩来!

白衣少女纵出数步,揉身又上,长须老人这一刀猛势沉,却也没将白衣少女的宝剑劈落,心中亦自惊异。白衣少女揉身再上,剑法又变。只见她青锋斜削,俨如狂风扫叶,剑尖直刺有如暴雨摧花,剑光缭绕之中,但见四面八方都是白衣少女的影子,剑光忽东忽西,忽聚忽散,翩若惊鸿,宛如游龙,不但把旁观的人看得眼花缭乱,金刀寨主也吃了一惊。这白衣少女剑法奇绝,看她如封似闭,却又如进似攻,实是捉摸不到。金刀寨主只得封闭门户,再和她游斗,白衣少女一口气又进了三五十招,虚虚实实,变化层出不穷,金刀寨主虽然仍是未曾移动半步,面色凝重,显是比先前吃力得多。酣斗中金刀寨主一刀斜劈,忽被对方剑尖一挂,把金刀轻轻地黏出外门。这一刀用了八成力量,忽如扑了个空,被对方轻轻地将劲力卸了,金刀寨主不由得身子前倾,扑前两步,虽然立即凝身站定,坚守之势已是被她牵动,门户再也封闭不住。

白衣少女剑势骤缓,剑尖搭着刀锋,转来转去,长须老人金刀三绞,把白衣少女逼得步步后退,但刀剑纠缠之势却未解开,两人攻过均慢,一进一退,又战了一个时辰。方庆见白衣少女不住后退,害怕之极,但听那满堂寂静,周围盗党,个个屏息以观,无一人敢发声谈论,与先前叽叽喳喳,口讲指划的情势大不相同,看来又不似金刀寨主占得上风。

盗党群豪见白衣少女剑法奇妙,既有武当派达摩剑法的招数,又有太极剑的招数,飘忽之处似蹑云剑的路数,凝重之处又似三阳剑的路数,奇招妙着层出不穷,都是又惊奇又担心。但金刀寨主挥刀力斫,也未露败象。金刀寨主小心翼翼步步进逼,白衣少女身子忽然向后一化,宝剑一撤,盗党高手叫道:“謇主小心!”说时迟,那时快,那白衣少女身形疾起,剑光如虹,又是凌空往下刺!金刀寨主忽地哈哈大笑,喝道:“撒手!”身躯一矮,待那白衣少女刚刚下刺之时,突地一刀向她拦腰劈去,这一招奇妙之极,除了摔剑撞开刀锋,然后才能立即闪避之外,实无其他招数可以抵挡。金刀寨主火候老到,经验甚丰,这一刀正是他战了半天之后,所想出来的唯一破敌招数。

盗党高手瞩目惊心,看见寨主使出这一神招,禁不住轰天价的又喝起好来,却不料喝采之声未停,形势忽又大变,也不知那白衣少女用的是什么手法,只听得她也喝一声“撒手”,老寨主的金刀,竟然脱手飞出,呼的一声插在横梁之上。原来白衣少女战不下,也知道不能力敌,因此将计就计,展出了师门是最冒险的救命神招,在金刀劈来之时,脚尖轻轻一点刀头转锋便戳敌人手腕,这一着绝险神招,立刻变客为主。

金刀寨主万万料不到她有此一招,这时除了摔刀之外,更无他法。白衣少女娇声一笑,站在地上,转过身来,正想说声“老寨主,承你让啦!”忽见金刀寨主惨然一笑,眼中隐有泪珠,白衣少女不觉一怔,心道:“怎么这样一个威震胡汉的老英雄,输了招也会哭呢?”心中歉疚,指他输招的话竟说不出口来。只见金刀寨主的目光注定自己,似哭似笑,手指慢慢揭开长袍一角,抽出一根竹杖,竹杖甚短,下端且有裂痕,甚不平不整,似是本来甚长,后来给人拗断似的。竹杖上头还有几根稀疏的旄毛,白衣少女一见此杖,面色大变,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跪在地上。

这一下更是令人震惊,出人意表。金刀寨主左手持杖,右手将那白衣少女缓缓拉了起来,忽而又纵声笑道:“云靖有此孙女,九泉之下当可瞑目了!”少女呜呜咽咽,泪尚未收,见了此杖,想起十年前事。那时她还是只有七岁的小孩子,她爷爷云靖和她从蒙古逃回,在驴车之上,曾经给她看过这根“使节”,给她说过牧马胡边的故事。而今见了此杖,恍如重见爷爷,怎不令她伤心痛哭。

金刀寨主以袖揩泪,忽而说道:“你而今不是小孩子了,你今日是上山讨镖的女英雄,可不能哭呵!快快抹干眼泪,咱们的事还未了呢!”白衣少女一个转身,突然轻飘飘地飞身跃起,一手钩住横梁,把金刀拔了下来,走到寨主面前,扑通跪下,举刀过头,道:“但凭叔祖大人处置!”此言一出,把方庆吓得魄散魂消,心道:“糟了!糟了!我把这女孩子倚作靠山,却原来他们竟是一家!”

长须老人接过金刀,道:“你起来,将这半截竹杖藏起来吧。这竹杖虽然令人痛恨,到底是你爷爷的遗物。”白衣少女接过竹杖,收了泪珠,只见金刀寨主招手说道:“方庆,你过来呀!”

方庆身躯颤抖,脚都软了,金刀寨主一笑,叫两个人扶他过来,道:“四十万两军饷都在这儿,你押回去吧。”方庆喜出望外,叩头道谢,忽想起孤身一人,如何押运?金刀寨主似乎知道他的心愿,向旁边一个头目说了几句,打开寨门,过了一阵,只见一队兵丁,带着一队骡群,排在寨外,金刀寨主微微笑道:“人银都发回给你,你可要点点数目么?”方庆大喜之余,忽然想起一事,大着胆子说道:“四十万两军饷都在这儿了,可是还有十匹健骡,装载的是丁总兵运的货物,敢情寨主也一并发还。”

金刀寨主哈哈大笑,道:“丁总兵私运的货物么?那些正合我山寨之用,扣下来了!”方庆又是一惊,军饷虽是得回,失了总兵的巨货,也是死罪难饶,叩头讷讷说道:“求寨主开恩,开恩,再高抬贵手,救我一命!”金刀寨主大笑道:“丁总兵都舍得给我,你反而不舍得么?”忽在怀中摸出一个信封抽出一张大红拜贴。

方庆放眼一瞧,只见拜帖上面写的是:“敬献薄礼十驮。周老大人哂呐。职丁大可具。”方庆吃了一惊,雁门关的总兵乃是朝廷镇守边关的大将,竟会向强盗头子献礼称职,此事真是万不可解。他哪里料想得到,这位金刀寨主,正是十年前的雁门关总兵周健,在他当总兵之时,现任的总兵丁大可不过是他手下的一个副将。

周健捋须笑道:“你敢情是还不相信?好,我再叫一个人出来。”传令下去,不一会便带上一个军官,正是雁门关接收军饷并专管粮草的军官。周健笑道:“这四十万两军饷早经他点过无误,你可以放心了。”方庆与那军官本是熟识,想不到却在此相见,在此交割,倒是因祸得福,省了他不少麻烦。

周健起立送客,那军官和方庆都再三道谢,周健对那军官说道:“烦你上复你家总兵,外敌当前,咱们还是合力对付的好。昨日之约,不要忘了。”那军官连道:“是,是!”周健挥手说道:“孟玑,你替我送他们下山。那日月双旗,就让他们插到雁门关吧。”方庆知道有这日月双旗,等于金刀寨主亲身护送,此去定可无事。又再转身道谢,孟玑一笑而起,和方庆并肩走出,对他笑道:“方大人,你回去后可得好好再炼弓马呵!”方庆想起前日大吹牛皮被他折弓劫饷这事,不觉面红过耳。

周健待那些人去后,回过头来,对白衣少女笑道:“云蕾你来得正好!”云蕾满腹疑团,十年之前,她与周健曾在雁门关前见过一面,那次见面,乃是在军马□杀当中,云蕾且又年小,面貌都未看清,想不到他居然还认识自己。周健似乎知道她的心思,笑道:“今日若不是把你引上山来,逼你献出玄机逸士的独门剑法,我还真不敢认呢!”云蕾这才恍然大悟。心中想道:“他为了引我上山,竟和雁门关总兵开了这么大的玩笑,这位叔祖的行事,也未免太过出乎人情之常了。”她初出江湖,天真未灭,口虽不语,面上却现出不满的神情。

周健哈哈一笑,道:“好侄孙女,你可知道我为什么要劫军饷吗?”云蕾道:“你不是说要引我上山吗?其实你不引我我也要来的。”周健道:“怎么?”云蕾道:“十年之前,潮音大师将我从雁门关救出,带我到川北小寒山,交给我师傅抚养。”周健插口道:“你的师傅是不是外号叫飞天龙女的叶盈盈?”云蕾点了点头,往下说道:“我学了十年,师傅就叫我下山。她把爷爷的血书交给了我,她说我爷爷最恨的人虽然是令他牧马二十年的张宗周,但害死他的却是朝廷的王振。不过真实情形,师傅也不清楚。她说你是我爷爷最好的朋友,当年就是为了我爷爷惨死,反出边关的。她听说你落草为寇,不知是真是假,因此叫我下山之后,第一个就应找你。”周健听了摇了摇头,发出苦笑。

云蕾诧然停语,只听得周健说道:“你爷爷死了十年,此事还成悬案。”当下将当年的事详细说了,道:“张宗周和王振也有勾结,不过就当年之事看来,你的爷爷实在死得糊里糊涂,两人到底哪个是真正凶手,我也莫名其妙。”云蕾说道:“我把这两人都当做仇人,在这两人之中,张宗周更是第一个仇人。”周健点了点头,道:“这仇可不易报啊!”云蕾道:“我身负两代血仇,只有尽力而为,死而后已。”周健微微叹息,云蕾往下续道:“我到了雁门关前,听得金刀寨主日月双旗的威名,就猜想到是叔祖在此开山立寨。不过还拿不准,所以在蝴蝶谷中住下,想探听清楚之后才来拜谒。”周健笑道:“这个我早知道。你可知道,你下山之后,曾用梅花暗器打败了几路强人,因此在江湖上得了散花女侠的称号?”云蕾道:“这名字倒也好听,不过我却不知。”周健道:“你在蝴蝶谷中居住,我手下早已注意到了。不过,连我在内,都未猜到是你。因此我才设计将你引上山来,试试你的武艺,看看你是何人。”云蕾道:“可是你这一引,我反而以为我先前的猜想全都错了。我以为若是叔祖,那就万万不会劫雁门关军饷,所以我才敢和叔祖相斗。”周健哈哈一笑,道:“我从来不劫雁门关军饷,这次劫了,虽说为的是你,可也不全是为你,这里面的关系可大着呢!”云蕾问道:“什么关系?”周健道:“小则关系雁门关与我这山寨的毁灭,大则关系大明九万里河山的变色!”云蕾吃了一惊,道:“什么?”周健抬头一看天色,瞿然说道:“时候已不早了,你快去睡一觉吧,养好精神,今晚我还要你帮我去干一件大事。”把手一挥,大寨上立刻鸣钟击鼓,先前与云蕾相斗的那个少年和另一个头目走上前禀道:“请寨主遣将发兵。”周健点了点头,指那少年说道:“他叫周山民,是你的叔叔,比你却大不了几年。”云蕾施了个礼,道声:“得罪。”周山民笑道:“巾帼出英雄,英雄在年少,你这个侄女可比我这个叔叔强多了。”叫人将云蕾带到帐后歇息。云蕾听那号角齐鸣,满山人马奔跑之声,哪里睡得着。

晚饭过后,山寨里空旷旷的,只剩下寥寥几个看守,云蕾问道:“可是和官军作战么?”周健道:“不是。”云蕾道:“可是和鞑子作战么?”周健道:“也还未可知。”云蕾满腹疑团,道:“那么叔祖调兵遣将,却是为何?”周健笑言道:“你先别问,且和我去一个地方。”与云蕾换了夜行衣服,走出山寨,只见满天星斗,夜已三更。

周健带云蕾爬上东面山峰,一处处丛莽密菁,荆棘满道,越入越深,越行越险,云蕾满腹疑团,心想叔祖乃一寨之主,既是调兵外出,何以自己不镇宁山头,却孤身夜行,实是百思莫解。静夜之中,忽听得水声潺潺,远处异声骤起,似是有人长啸,又似是胡笳急促之声,周健伸手一拉,与云蕾隐声在岩石之后。

淡月疏星之下,只见周健面色凝重异常,伏地听声,忽然“噫”了一声,自言自语说道:“难道是我料想错了?”云蕾坚耳一听,异声已寂,怪而问道:“叔祖听到什么?”周健往下一指,道:“你看。”峭壁之下,是群山环抱的山谷,谷中开阔,田亩纵横,倚山之处,建有人工湖坝,石坝约有两层楼高,湖边不大,占地亦有百数十亩,白茫茫一片,黑夜生光。周健道:“这里山地全靠湖水灌溉,我们以农为生,所以这个湖实是我们山寨的命脉。”周健十年生聚,把荒山变为良田,谈起这个湖来,十分得意,继而叹道:“可是鞑子和官兵偏不让我们在此安居,前日我接到探子密报,说是鞑子要派高手偷入,毁此湖坝。”云蕾道:“此湖坝似非几人之力可毁。”周健道:“你有所不知,现在已是开春时分,每年春季,这里都有山洪为患,我们在上流之地,还建有几处拦洪堤防,只要将堤防弄穿一个大洞,山洪一来,湖水立刻泛滥,那时山谷将成泽国,山中的数千亩良田,都将为水所淹了。”云蕾切齿道:“真是可恨,他们若来,我就给他们一剑。”周健道:“他们恶毒之处,还不止此呢。”正说话间,忽听得异声又起,周健一听,道:“奇怪!”云蕾问道:“什么奇怪?”周健言道:“听这声音,似是十多骑马,追逐一个逃犯。刚才追向西方,现在却正对着我们这边来了。咦,这些人并不熟悉道路,他们在那里绕着圈圈,走之字路。声音又小了,你听得出么?”云蕾摇了摇头,周健笑道:“你今后闯荡江湖,这伏地听声的本事,可得练练啊。”往下说道:“我已算定他们今夜必定来破坏,但听这声音,竟是追逐逃犯,莫非他们之中亦有变么?”云蕾正想问周健何以会算定他们今夜必来,忽见周健打了一个手势,示意噤声,向外一指,只见七八丈外的一个山峰,忽然现出两条人影,以周健伏地听声的本领,也要到了临近才能发现,这两人武功之高,也就可以想见了。

月光中只见两个胡人并立山头,一人扬鞭指道:“明日午间,这方圆百余里的山寨,便要夷为平地。哈哈,这回真是天佑我国,雁门关的总兵竟会先来求助。我们灭了金刀老贼之后再取雁门关那就易如反掌,雁门关一下,到京师之路,已无险阻,大明九万里河山,都将是我们的了!澹台将军,这回你的功劳可不小啊!”纵声大笑,声震山谷。云蕾吃了一惊,只听得另一人道:“王爷神机妙算,自是无人可及,但亦不能不小心在意,明日若雁门关的官军接应不上,咱们的四路分兵,可不都陷于险境么?若将四路缩为两路,似较稳重得多。”先头那人又大笑道:“明朝天子极欲剿灭金刀老贼,雁门关的总兵力有不及,无法可想,这才约我们合围,我才不怕他们失约,这是千载一时之机,大将用兵,安能畏首畏尾?”说罢又纵声大笑。

云蕾心中一动,想道:“这澹台将军莫非就是二师伯常说的那个澹台灭明?若然是他,那他也是我的杀父仇人,今晚可不能放过他了。”只听得被唤做“澹台将军”的人又道:“王爷还是小心的好,此地正在他们四面山寨包围之中。”那胡人又大笑道:“我正怕他们不出来,我们准备毁堤放水,就是要攻他们之所必救,他们若来包围,那么我们寥寥十数人之力,就可以吸住他们的主力,外面攻山的四路大军,就将如入无人之境了。以我们两人的武艺,哪会被他们捉住,最多不过牺牲毁堤放水的十多个小兵。”云蕾听了,心中暗骂好狠的毒计,对周健今晚的行事也就恍然大悟,想道:“原来叔祖今日调兵遣将,是去对付那四路偷袭的胡兵,而约我到此,却是为防备他们毁堤放水,叔祖真不愧是大将之才,我刚才还道他孤身犯险,原来却是必须这样对付。”

云蕾抓紧剑柄,却见周健面色紧张,摇首示意,叫自己不要轻举妄动。只听得那澹台将军“咦”了一声,说道:“怎么他们还不来呢?”那王爷在山头上往来踱步,似也颇为焦急。澹台将军忽道:“咦,他们在追逐什么人?”只听得马蹄之声自远而近,忽见一骑马在峡谷之中冲出,背后十余骑马衔尾疾追,马匹跃入田亩之中,那王爷骂声:“脓包!”拉开铁弓。澹台灭明叫道:“王爷不要杀他!”话刚出口,那王爷已嗖的一箭射出。

就在这一瞬间,周健一拍云蕾,说道:“杀那番王!”两人一跃而出,云蕾身轻似燕,一个起伏,已掠上山头,人未落地,暗器先发,六枚“梅花蝴蝶镖”分打澹台灭明与那番王的上中下三路。她恨澹台灭明是她的杀父仇人,出手极快,竟然不听周健的吩咐,将暗器分袭两个大敌。只听得澹台灭明哈哈大笑,双钩一立,三枚梅花蝴蝶镖都给激得反射回来,而那个王爷却“哎哟”一声,抛弓于地,冲前两步,脚步跄踉,似欲跌倒,忽又站定,破口骂道:“好个小贼,敢施暗算!”抽出腰刀,似欲上前,身躯一弯,却又站着。原来云蕾所用的独门暗器“梅花蝴蝶镖”,乃是飞天龙女叶盈盈所传的绝技,能打人身三十六道大穴,端的厉害非常。那番王武功本极高强,却因一来正在放箭射人,二来不防云蕾来得如此之快,三枚飞镖拨开一枚,避开一枚,却给第三枚打中腿弯的关节软麻穴,虽然仗着精纯的内功,不至跌翻,却是举步艰难,两腿麻软。这也是他命不该死,若然云蕾六枚飞镖全都射他,那他就万万逃避不了。

云蕾六镖齐发,两个敌人都未跌倒,不禁大吃一惊。只见那澹台灭明一声怪啸,倏地到了面前,身形之愉,远在自己之上。云蕾咬紧牙关,皓腕一翻,刷的一剑刺出。正是:

吴钩划处山河碎,剑底风云变幻多。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三回 陌路遇强徒偷施妙手 风尘逢异士暗戏佳人

澹台灭明双钩一立,见是一个少女,喝道:“唤你家大人出来,我双钩不杀无名小辈。”云蕾运剑如风,刷刷两剑,直刺到他的面前,澹台灭明双钩一拦,运足内力,把云蕾的宝剑反弹出来,喝道:“野丫头你找死么?”云蕾毫不退缩,一招“白虹贯日”,又攻过去,澹台灭明双钩一旋,倏如双龙出海把云蕾的宝剑卷在当中,云蕾手心一翻,那柄剑突然反弹出来刷的一下,又从双钩交锁之中递出招去。澹台灭明“噫”了一声,好生诧异,左钩一指,右钩一拉,将云蕾宝剑带出门外,逼得她脚步不稳,连退三步。云蕾不待对方杀到,飞身又起,剑光劈面攻来,澹台灭明眉头一皱,道:“谁教你这样打法?你这是不顾性命的□拼,哪能对付强敌?”云蕾道:“我就是要和你拼命!”澹台灭明心想待我把她的宝剑锁拿出去,看她逞不逞强,再问她为何要与我拼命!双钩一个回旋,左右圈转再把云蕾的宝剑卷在当中。哪知云蕾精灵之极,吃了次亏,这回可不上当,她貌似鲁莽,实却精细,手腕一沉,卸开来势,陡然反削上去,“当□”一声,澹台灭明左手钩的月牙,竟给削去一齿。澹台灭明叫道:“好剑法!”双钩借势一拨,云蕾只觉一股大力迫来,虎口发麻,只见钩光闪闪,指到胸前,云蕾转剑抵挡,已来不及,忽听得澹台灭明喝道:“你是玄机逸士的什么人?”

云蕾趁他这一喝问,长剑一抖,反卷回来,解开了敌人攻势,怒道:“凭你也配提我师祖名号?”澹台灭明哈哈大笑,双钩霍霍,把云蕾逼得跟着他双钩旋转,递不进招。云蕾越败越狠,被澹台灭明格退三步,反扑上四步。澹台灭明道:“你师父也不是我的对手,你知道么?”其实这是澹台灭明夸大之词,他和谢天华、飞天龙女二人功力悉敌,那是真的。云蕾不理不睬,剑走连环,连进险招,澹台灭明被她缠得性起,双钩一展,银光暴长,恰如两道银蛇,将云蕾紧紧裹着,走了十余二十招,云蕾气力不支,招架也架不住,澹台灭明骤下杀手,左钩一封,右钩向她天灵盖劈下,云蕾叫道:“爹爹啊,女儿不能替你报仇了!”奋力一挡,明知敌人这一招力挟千钧,挡也挡他不住,不料钩剑相交,这一招力道却不远如想像中的沉重。只听得澹台灭明喝道:“吠,你这小丫头可是云靖的孙女儿么?”云蕾反手一剑,骂道:“叛国奸贼,你还有脸提我的爷爷!”澹台灭明勃然大怒,冷笑道:“我澹台灭明反正是被你们这班男女英雄、忠臣义士骂定的了,就再把你这位忠臣之后杀掉也算不了什么!”双钩一旋,南横北转,认真□杀起来了。云蕾剑法虽精,哪挡得住?眼看就要丧在敌人双钩之下。

酣斗中,只听得山谷下田亩之间胡兵被杀得鬼哭神号,想是周健大展神威,已获全胜。云蕾心中一宽,忽听得那番王叫道:“澹台将军,不要恋战,金刀老贼来了!”

呼喝声中,周健提刀纵上,金刀一摆,出手“三羊开泰”连环三招,当的一声,把双钩隔开,右足贴地一扫,大声喝骂道:“今日我不把你这奸贼碎尸万段,也对不住我的金刀!”澹台灭明一进一闪,本是走势,闻言冷笑,双钩又刺过来,冷笑说道:“好,我倒要看看你的金刀有何本领?”遮、拦、勾、剪,挡了几招,纵声大笑道:“什么金刀银刀,在我看来,也不过破铜烂铁。”钩光一闪,铿锵一声,在金刀背上划了一道口子,周健大怒跳起,猛劈三刀,云蕾偏锋急上,也疾刺两剑。好个澹台灭明,竟然左钩拦刀,右钩敌剑,不慌不忙,一一拆开。任是周健力大刀沉,云蕾身轻剑疾,刀剑联攻,也自攻不进去。三个人都杀得性起,跑马灯似的团团疾转,澹台灭明那对双龙护手钩在刀光剑影之中挥舞自如,兀是攻多守少。

周健与云蕾双战不下,好不吃惊,心道:“久闻此人乃瓦刺第一勇将,果然名不虚传。如此人才,竟为胡虏所用,可惜可惜。”只听得那番王又民道:“澹台将军,时候已到,不必恋战了!”周健猛然醒起,心道:“擒贼擒王,我和他苦斗作甚?”奋力一刀,将澹台灭明冲退三步,叫道:“云蕾你小心应付几招。”托地跳出,一刀朝那番王劈下。云蕾机灵之极,立即补进空档,伸剑疾刺,使的都是精妙杀手,澹台灭明武功虽然远胜于她,急切之间,却竟被缠着。

那番王见周健一刀劈来,举起腰刀一斫,当的一声,两口刀一齐震开,周健吃了一惊,心道:这番王好大的力气!负伤之后,居然还能敌我。那番王虎口流血,又不能纵跃,吃惊更甚。周健连劈三刀,一刀猛过一刀,劈到第三刀时,那番王再也抵挡不住,腰刀给辱得脱手飞去,周健搂头一刀,猛力斫下那番王大叫一声:“我命休矣!”顾不得腿弯骨节疼痛,扑地便滚。周健一刀劈空,挥刀再斫,猛觉背后金刀劈风之声,反手一格,叮当一声,震得身形不稳。只见澹台灭明已越过前头双钩一插,空了双手,一把抓起那个番王,腾身便跑。周健哪里肯放,一个虎跳,扬刀再斫,澹台灭明一手抱着番王,霍地一个“凤点头”,身躯一矮,横掌便扫,这一招使用得凶险绝伦,周健招数用老,回刀不及,危急之中,也使出救命险招,一个弯刀内向,刀柄往外一撞。只听得□啪一声,乓的一响,周健手腕给掌锋扫中,金刀掉地,澹台灭明胸口也撞了一下,痛得眼睛发黑,却是哼也不哼,背起番王疾跑。

云蕾给他在十招之内杀退,眼看着叔祖功败垂成,又羞又怒,飞身赶去,扬手又是三枚梅花蝴蝶镖。澹台灭明头也不回反手一抄,将暗器全抄到手中,反掷过来,力道台劲,挟风呼啸,云蕾自己也不敢接,逼得闪过一边。只见那三枚蝴蝶镖一齐射到一块大石之上,溅起无数火星,却并不掉下,全都在石上。云蕾大吃一惊,澹台灭明疾走如风,已越过一个山坳。

云蕾尚欲追赶,忽呼提东边山谷,一声炮响,地动山摇,周健叫道:“阿蕾,穷寇莫追,不要赶了。”片刻之间,只听得东边、南边、西边、北边炮声接连而起,霎时间杀声震天,周健捡起金刀,横刀大笑道:“任他鞑子使尽心机,也终是我瓮中之鳖。”云蕾正待发问,周健忽疾跑下山招手说道:“快来助我救人。”云蕾莫名其妙,随着下山。只见尸横遍地,血染山谷,都是周健金刀劈杀的胡兵,云蕾目不忍睹,掩面不敢正视。周健唤道:“阿蕾,你身上带有解毒的金创药吗?”回头一瞥,笑道:“阿蕾,你怎么啦?这也害怕?你将来怎么报仇啊!”云蕾道:“和贼人□杀倒没什么,看着这些肢体不全的死人,可不忍心。”周健大笑道:“你倒真是侠骨柔肠的女英雄,战场之上,比这更惨的还有呢!来吧,来吧,看惯了你就不恶心了。”云蕾走了过去,见周健抱着一个汉人打扮的武士,武士背上插着一枝长箭,看样子没入一半以上。云蕾道:“还能救么?”周健道:“心头还有一丝气息,好坏试他一试吧。”云蕾道:“金创解毒之药,我身上有的是,就不知合不合用?”周健接过药散,将长箭轻轻拔出,只见瘀黑血块随箭而出,周健道:“这箭好毒!”将药散敷上,又替伤者推血过宫,过了些时,只见伤者双目微微张开,但气若游丝,仍是说不出话。周健摇了摇头,云蕾问道:“怎么啦?”周健言道:“这是蒙古见血封喉的毒箭,没有他们的解药,救治不了。但这人内功已有几成火候,所以能支撑至今。你的解药与我的推拿,大约可助他苏醒一时,但也过不了明日。”云蕾闻言惨然道:“横直是死,那就不如不要救他好,省得他多受痛楚。”周健道:“此人逃出胡边,被鞑子穷追,必然有极大的秘密,若不让他临终说出,他死不瞑目。”摸出一枝高丽人参,用刀切下半截,放入此人口中,然后轻轻将他放倒地上,高丽参可作补气吊命之用,看来周健是想借药物之力,让他可以有回光反照的机会。

这时,只听得四面山谷,杀声震天,战马嘶鸣,炮声隆隆群山回响,震耳欲聋。周健弹刀笑道:“不到天明,鞑子就要全军覆没。云蕾现在你可知道我劫雁门关军饷的用意了吧?”云蕾心思灵每,想了一想,抚掌笑道:“叔祖端的好计!你劫了军饷,雁门关的总兵自然要唯你之命是听了。鞑子约他一同出兵,你要他按兵不动,这样你在明处,敌在暗处,行军部署又全被打乱,这个仗自然是你打赢啦!”周健甚为得意,笑言道:“丁大可其实也还不算很坏,只是功名心重,朝廷要他围剿山寨,他自己兵力不够,所以和鞑子勾搭上了。我劫了他的军饷,曾单身跑去会他,问他愿被饿兵乱刀斩死,还是愿与鞑子为敌。他权衡轻重,只好乖乖听我的话。”说到此处,忽然忍不住发笑。

云蕾道:“叔祖你笑什么?”周健道:“那丁大可平日文书往来,唤我做‘金刀老贼’,见了我面,却口口声声叫老上司呢!”云蕾也忍不住笑,问道:“他在此之前,可知道‘金刀老贼’就是他的老上司么?”周健道:“他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人,见过我的金刀本领,猜也应该猜到是我,不过他平日故作不知罢了。我以往与官军对敌,总是戴着面具,为的就是不想官军知道是我。”云蕾道:“为什么?”周健道:“若然小兵们也都知道我是他们的老总兵,那么准有一半以上要投过来。雁门关是边疆重镇,总得有官军防守哪。所以我这里只收纳穷汉,不收容官军。”

云蕾年纪尚小,平时哪会想到这些问题,听了此话,只觉叔祖含意极深,不觉怔怔思索。忽听得周健说道:“好啦,醒过来啦。”只见那人一个转身,哑声说道:“你们是谁?快快扶我去见金刀寨主。”周健道:“我就是金刀寨主。”那人言道:“你可知道云靖的孙女,云蕾的下落么?”云蕾吃了一惊接口说道:“我就是云蕾!”那人倏地张大双眼,道:“你就是云蕾,好极,好极!那么我死可瞑目了。你哥哥尚在人间,现在上京师考试去了,你快快前去找他。”云蕾吃了一惊,她是有一个哥哥,名叫云重,五岁之时,她的父亲云澄就将他送与一位师啊为徒。这事还是后来听师父说起的。原来她师祖玄机逸士门下,共有五人,除了自己的父亲云澄,未满师便到胡边单身救父之外,其他四人各得师祖一套武艺。潮音和尚排行第二,传了伏魔杖法和外家硬功;谢天华排行第三,飞天龙女叶盈盈排行第四,各得一门剑术。大徒弟叫做董岳,传的却是金刚手的大力鹰打成一片爪功,云重便是送给他做徒弟。董岳到了蒙古之后,又远游藏边,十多年来,不闻音讯,云重是生是死,自亦无人可知。而今云蕾突然听到这个未见过面的哥哥的消息,不禁惊喜交集,急忙问道:“你是谁?”那人言道:“我是你哥哥的师兄。”云蕾道:“嗯,那么你也是我的师兄了。”正想问他消息,那人双眼发白,嘶声说道:“还有更紧要的事,鞑子要围攻你的山寨,断你的水。”周健道:“这我已知道,你听见炮声么?我们已经打胜了。”那人面现笑容,断断续续说道:“他们还要出兵攻打明朝。你要设法去告诉皇上。我、我、我身上有一封信,是给你的。好啦,我见了你们可以去了。”声音越说越低,说完之后,心上已无牵挂,面带笑容,含笑而殁。周健叹了口气,抽出信笺,擦燃火石,瞧了一眼,道:“是你大师伯写的。”字迹潦草,想见写得很是匆忙。周健展信读道:“岳山野匹夫,寄身漠外,粪土王侯,斗酒自醉。平生无所恨,所恨者唯尚未识荆耳。”周健心道“这个董岳,却也颇有意思。”再续下去道:“先生与我虽素昧平生,然我于天华贤弟口中,亦知先生侠气豪风,江湖共仰。先生虽占山自立,拒汉抗胡,朝廷虽刻薄寡恩,然我知先生必不愿见胡人南下而牧马,中原变汉而易夷都也。”周健叹息道:“悠悠苍天,这人倒是我的知己!”

周健再续下去道:“瓦刺自脱欢死后,其子也先继位,初为丞相,其后自封国师,总揽军政大权,整军经武,欲图问鼎中原,近复檄召民夫,筹集粮草,起兵之期,当不在远。外敌当前欲叩关,朝中大老犹醉梦,翘首燕云,能不概叹!”周健读到此处,叹息说道:“朝中大老犹醉梦。若只是如醉如梦,那还算是好的了。”再读下去道:“小徒云重心切父仇,遗书归国,彼年轻识浅,岂知权臣当道,李广无功。愿先生念在故人,训彼顽劣。闻云澄尚有一女名唤云蕾,若先生知其下落,请以其兄消息相告。再者天华师弟,自十年前在胡边一面之后即断绝音讯。道路传言,有云其已遭张贼毒手,有云其已被禁胡宫,想岳孤掌难鸣,无从援救。请转告潮音约同盈妹速至胡边,诸事拜托,不敢言谢。”

周健读完之后,掩信太息。云蕾道:“既然如此,那么我先上京去找哥哥。”周健瞧她一眼,若有所思,久久才始道:“也好。”云蕾望他面色,颇觉奇异。周健道:“我闻说当今天子,下诏求奇才异能之士,今秋武试,特加恩榜,准没有功名的人,通过初试复试之后,也同到校场,考武状元。你的哥哥,大约是想从此求得出身,借朝廷兵力,报你爷爷的大仇。朝廷特加恩榜,在边疆告急,需破格用人之际,用意虽是甚好但恐权臣把持,亦是有名无实。”说到此处,抬头仰望寒星,忽然问道:“阿蕾,你可读过李陵答苏武书么?”云蕾因她的爷爷生前自比苏武,因此自识读书之后,便要师傅传教她读这篇文章,当下点了点头。周健道:“李陵当年孤军抗胡,以五千之众,对十万之军,策疲乏之兵,对新羁之马,然犹斩将搴旗,追奔逐北。其后以众寡不敌,为敌所俘,尚思有所作为,劫持敌帅。但汉室不谅,竟把他的全家杀了。所以李陵才断了归汉之心。他在给苏武的信中说道:‘上念老母,临年被戮,妻子无辜,并为鲸鲵,身负国恩,为世所悲,子归受荣,我留受辱,命也如何!’这几句话说得悲痛极了。李陵行虽可议,情实可悲!”说罢仰天长叹。云蕾道:“叔祖,你始终力抗胡兵,李陵哪能比你?”周健道:“你七岁之时,听你爷爷的故意,现在我也把我的故事说你听听。我昔年镇守边关,大小数十仗,每仗必胜,谁料皇上听信谗言,一纸文书就把我免了。这也算不了什么,你的爷爷,节比苏武,遭遇更惨,竟被皇上赐死,这还有天理么?因此,我当年一愤,反出边关。当时尚未有占山自立之心。后来明朝的天子也像汉朝之对李陵一样,把我满门抄斩,幸靠一个忠实老仆,才救出我的小儿子,他就是前日引你上山的人。”云蕾泪交双睫,望着周健铅一般沉重的面色,说不出话。只见周健扬刀一指,指着那山头上被寒风吹得猎猎作响的双旗说道:“可是我的旗号还是日月旗!”

云蕾看那双旗,迎风招展,一边红日,一边眉月,合起来正是一个“明”字,心中叹道:“原来叔祖落草为寇,也还忘不了明朝。”周健道:“你若找着哥哥,叫他不要考什么劳子的武状元的。还是回到我这儿来吧。朝廷刻薄寡恩,看到你爷爷的例子,难道还不心寒吗?”云蕾道:“叔祖说的是。”周健折起信笺放入怀中,又道:“你的三师伯谢天华英风侠骨,亦是我所钦佩之人,想起十年之前,他和潮音大师相约,一个抚孤,一个报仇。如今潮音大叔已托他的师妹将你抚养成人,天华报仇之事,却还是渺茫之极,好不令人伤感。”云蕾道:“我去通知家师,叫她和二师伯一同赶到胡边,找寻三师伯便是。”周健道:“你只有一个人,怎能两边兼顾?这样吧,你还是专心去找你的哥哥,我替你去通知师父。”云蕾道:“那敢情好,那么,我明天就动身了。”周健笑了一笑,道:“你再耽搁几天。论武功我不如你,可是有些东西你可得向我学学啊。”

东方发白,炮声渐寂,周健与云蕾回转大寨,中午时分,四路伏兵都告捷回山,果然是大获全胜,把蒙古兵杀得溃不成军,俘获人马无数。周健下令犒赏,忙了半天,处理完毕,这才笑对云蕾说道:“你虽然武艺高强,对江湖上的路道还不熟悉,我叫山民教你。”自此一边三日,周山民将江湖上的各种切口、帮派、禁忌,以及各路成名英雄,其中门户渊源,纠纷恩怨等等,都详细说给云蕾知道。云蕾人甚聪明,记性极好,学了三日,对江湖之事,了如指掌。周健还怕经验不够,熟人无多,又将一对日月旗送了给她说道:“北五省水陆两路英雄见此旗号,都要相让几分,你若遇到危险,可将此旗取出,不过,也不要随便用它。”云蕾心道:“我闯荡江湖正要历练历练,要旗号保护,那还有什么意思?”不过碍于叔祖好意,还是接了。

周健又取出几套男子衣裳以及金银珠宝,笑道:“单身少女,独上京师,惹人注目,你换了衣掌,易钗而弁吧。这点珠宝,留给你在路上使用。”云蕾一想不错,便换了衣裳,接了珠宝,拜辞下山。

周健道:“山民,你送她一程。”出了山寨,换上快马,中午时分,已越过雁门关,踏上前去京师的大路。云蕾言道:“叔叔你回去吧。”周山民深深地看她一眼,微喟说道:“你可得回来啊!”仍然与云蕾并马而行,依依不舍。云蕾笑道:“叔叔,多谢你了。你回去吧。”周山民面上忽然现出一层红晕,笑道:“其实我也比你大不了几年,咱们上辈虽是深交,却非兄弟。若论起年龄,咱们还是兄妹相称,更为适合。”云蕾好生奇怪,忽想起这几日来,周山民对她十分关切,心中想道:“这个叔叔为人甚好,只是说话有点不对劲儿。”云蕾年纪还轻,哪想得到他的用意,一笑说道:“你嫌我叫你叔叔叫老你么?好吧,他日我回来时,禀过叔祖,改掉称呼便是。”

周山民面红过耳,云蕾一笑策马,疾驰上道,回首看时,只见周山民还在痴痴遥望。

一路无话,第三日来到阳曲,这是汾酒集散之地。入到城来,只见处处酒旗招展,云蕾腹中饥渴,心道:“久闻山西汾酒的美名,今日且放怀一喝。”行到一处酒家,见门外扎着一匹白马,四蹄如雪,十分神骏。云蕾行近去看,忽见墙角有江湖人物的记号,云蕾好奇心起,步上酒楼,只见一个书生,独据南面临窗的座头,把酒代酌。东面座头却是两个粗豪男子,一肥一瘦,披襟迎风,箕踞猜枚,闹酒轰饮。云蕾旁观者清,只见这两人貌作闹酒,却时不时用眼角瞥书生。

书生服饰华贵,似乎是富家公子,他独自饮酒,一杯又复一杯,身子摇摇晃晃,颇似有了酒意,忽而高声吟道:“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摇头摆脑,酸态可掬,咕嘟嘟又尽一杯。云蕾心道:“这酸秀才真是不知世途艰险,强盗窥伺在旁,却还在放怀喝酒。”

东面座头的瘦汉子叫道:“一饮三百杯,好呀!兄弟,别人一饮三百杯,这三杯酒你还不喝?”他的同伴跳了起来,叫道:“胡说,你喝一杯要我喝三杯!”瘦汉子道:“你个子比我大三倍,我喝一杯,你非喝三杯不行。”肥汉怒道:“放屁放屁,我偏不喝!”瘦汉喝道:“你喝不喝?”提起那酒壶便灌,肥汉大怒,用力一推,给汾酒淋了一身,两人打将起来,跌跌撞撞,一下子撞到那书生的身上,书生怒喝道:“岂有此理!”忽听得“当”的一声,书生的一个绣荷包掉在地上,几个小金锭和一串珍珠滚了出来,金锭也还罢了,那珍珠光彩夺目,虽在白日晴天,也掩不着那宝气珠光。书生一脚踏着荷包弯腰拾那珍珠金锭,大叫道:“你们想抢东西吗?”那两个汉子倏然停手,喝道:“谁抢你的东西?你竟敢赖人,看老子打你!”旁观的酒客,做好做坏,上前劝解。云蕾心中暗笑道:“这两个汉子分明是强盗的线人,借闹酒为名,故意撞跌荷包查察书生的虚实。只是有我在此,可叫你们不能如愿。”

云蕾也走过去,双掌一推,道:“你们闹酒怎么闹到别人的座位?”顺手一摸,把两个汉子的银两都摸了过来,云蕾身手轻灵,在喧闹之中偷窃银两,竟无一人知晓。那两个汉子给她一推,胸口发痛,吃了一惊,不敢再闹,嘀嘀咕咕地言道:“谁叫他赖我偷东西?”旁边的人劝道:“好了,好了。你们先撞人家总是不对,回去好好喝酒吧。”那书生举起酒杯道:“老弟台,你也喝一杯。”酒气喷人,云蕾道:“多谢了。”回到自己座位,看那两个汉子如何。

那两个汉子盯了云蕾一眼,叫道:“掌柜的,结帐!”瘦的先掏银子,一掏没有,面色发青;肥的一看不妙,伸手摸自己的荷包,银子也不见了。两人面面相觑,做声不得。

这两人确是盗党,偷鸡不着,反蚀把米,明知是云蕾所为却恐因小失大,不敢张扬。掌柜的走来道:“承惠一两三钱银子。”两人面色尴尬,手放在怀中拿不出来,掌柜的道:“两位大爷赏面,承惠一两三钱。”瘦汉子嗫嚅说道:“挂帐成不成?”掌柜的面色一变,冷笑道:“来往的客人都要挂帐,我们喝西北风不成?”酒保也帮着吆喝道:“你们二人是不是存心在这里闹事?闹酒、打架、撞人,现在又要白食白喝?不给也成,把衣服脱下来。”看热闹的酒客哄堂大笑,都说这两个汉子不对,这两个汉子无奈,只得脱下衣服。酒保道:“这两件大褂不够。”伸手把两顶帽子也摘下来,道:“算咱们倒霉了,快滚,快滚!”两个汉子光着头,上身只披一件汗衣,在寒风中抱头鼠窜而去。

云蕾好不痛快,独自又喝了两杯,见那书生仍在喝酒,猛然想起这两个汉子不过是盗党中的低下之人,他们吃了这个哑亏,必然回去告诉盗首,我是不怕,这书生的珠宝却可不保。于是也站了起来,叫道:“掌柜的,结帐!”打定主意,想去跟踪这两个盗徒。

掌柜的见云蕾衣着甚好,像个公子哥儿,满面堆欢,走来说道:“承惠一两二钱。”云蕾伸手一摸,她把周健送给她的金银珠宝包在一条手巾之内,一摸竟不见了不由得大吃一惊,再摸左边的衣袋,刚才偷来的几两银子也不见了。这一惊非同小可,虽然是春寒凛冽,额上的汗珠也急出来的。掌柜的好不怀疑,看云蕾衣服丽都,又不像是没钱的样子,疑惑道:“你老可是没有散银?元宝金锭都成,小店替你找换,不会骗你的成色。”云蕾更是着急,生怕也被脱下衣服,那就要当堂出丑了!

掌柜的见她左摸右摸,面色渐渐不对,冷笑道:“大爷,你怎么啦?”那书生忽然摇摇摆摆走了出来,吟道:“四海之内皆朋友,千金散尽还复来。这位小哥的帐我会了。”摸出一锭银子,足有十两,抛给掌柜道:“多下的给你!”掌柜的喜出望外,连连多谢。

云蕾面红过耳,低声道谢,书生道:“谢什么?我教你一个秘廖,你下一次喝酒时多穿两件衣裳,结帐时就不怕了。”酒气扑人,摇摇晃晃,不理云蕾,下楼自去。云蕾好生着恼,心道:“好个不知礼貌的狂生,刚才若不是我去救你,只怕你的东西早已被人抢去了。”

云蕾四面一望,满堂酒客之中,看不出谁是可疑之人,心中纳闷,想不到在这里会碰见如斯妙手,盗徒之事无心再理,出了酒楼,跨上马背,继续赶路。走出城外,忽见书生那匹白马,也在前面。云蕾心中一动,道:“莫非是这书生不成,可又不像呀!”把马一催,赶上前去,刷的一鞭,佯作赶马,鞭梢却打到书生胁下穴道要害之处。

云蕾这一鞭实是试那书生武功深浅,她鞭梢所指,恰是要害所在,若然书生乃是会家,必定一下闪开;若然是武功更高的,那就可能出手相格。岂料一鞭打去,那书生叫了一声,竟然闪避不开,鞭梢挂上衣裳,好在云蕾暗中收劲,鞭势虽猛,沾衣之时却已无力。饶是如此,那书生也晃了几晃,在马背上踏足不稳,几乎跌下。云蕾好生过竟不去,道:“失手打了你了,我这里给你赔罪!”书生抬眼一望,骇叫道:“吃白食的又来了!你不要以为我有几个钱就来缠我,我的钱是交好朋友的,像你这样喝了人家的又打人家,我可不敢领教呀!”云蕾又好气又好笑,道:“你的酒还未醒吗?”那书生吟道:“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呀,呀!我不和你喝酒,不和你喝酒!”醉态可掬。云蕾给他弄得不知应付,正想扶他,忽见他双腿一夹,那匹白马飞一般地奔跑。云蕾的马是山寨中挑选出来的蒙古战马,竟然追他不上。云蕾心道:“此人不通武艺,这匹马可是非凡佳品啊!”失了银两,闷闷不乐,催马续行。

走了半日,抬头一望,只见夕阳落山,炊烟四起,想投农家住宿,袋中却又无钱,忽听得马嘶之声,只见前面是一座丛林,林中有一寺观,寺观外有一匹白马正在低头吃草。云蕾言道:“咦,原来他也在这里。寺观中的和尚好相与,我不如在这里住宿一宵。”在寺观外扎好马匹,推门入去,只见那书生在廊下生了堆火,正在那里煨芋头,一见云蕾入来,又吟道:“人生无处不逢君。呀,呀!又碰着你了。”云蕾瞧他一眼,道:“你的酒醒了?”那书生道:“我几时喝醉?我认得出你是食白食的人。”云蕾生气道:“你知道什么?有强人在劫你的珠宝!”那书生跳起来道:“什么?强人?这个寺观里和尚也没有一个,强人来了,连壮胆的都没有。好,我不住在这里了。”云蕾又好气又好笑,说道:“你去哪里?你一到外面强盗劫你,更是无人打救。有我在这里,百十个强盗也还不在心上。”书生张大眼睛,忽然“噗嗤”一笑,道:“你有这样大的本事,为何还要白吃人家的?”云蕾道:“我的银子给小偷偷去了。”那书生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指着云蕾道:“百十个强盗不放在心上,银子却给小偷偷去。哈哈,你说谎的本事可没有你骗食的本事好!”本似欲走,反又坐了下来,道:“再不听你的谎话,清平世界,哪有这么多强盗小偷?”懒洋洋的又煨芋头。

云蕾赌气道:“你不信就不信,不要你信!”煨焦的芋头香气一阵阵直扑鼻观,云蕾跑马半日肚子饥饿,吞了吞口水,却不好意思问那书生要。这寺观是个荒刹,果是没有和尚,哪能找到充饥之物。

那书生咬了一口芋头,摇头摆脑,自言自语地说道:“黄酒可醉,汾酒亦醉;鱼肉固佳,芋头亦妙。好香呀,好香!”云蕾怒看他一眼,别过头去。那书生叫道:“喂,吃白食的,给你一个芋头。”扑的,将一个烤熟的山芋抛了过来,云蕾怒道:“谁吃你的!”吞了吞口水,盘膝坐在地上,眼观鼻,鼻观心,静静地做起吐纳功夫,好不容易把饥火压下。云蕾的内功乃是玄门正宗,做了功课,只觉通体舒泰。睁开眼睛,只见那书生呼呼熟睡,烤熟的芋头,滚了满地。云蕾伸伸舌头,想伸出手去,忽见那书生转了个身,却又睡去。云蕾赌气想道:“我就饿它一晚,也算不了什么!”那书生鼾声如雷,云蕾想睡也睡不着,忽然想道:“这书生衣服华贵,身怀重宝,何以出门不带保镖?又敢在荒山古寺住宿,吃这不值钱的烤芋头?难道他是装作不懂武艺的么?可是又不像是装的呀!”悄悄站起,想搜他身了,那书生又转了个身,云蕾想道:“他若惊醒岂不以为我偷他东西?”好生踌躇,上前三步,退后两步。忽听得外面有怪啸之声,云蕾看了书生一眼,见他熟睡如猎,冷笑道:“本来不该理你,瞧你又觉可怜,好,算你好造化,姑娘替你去挡强人。”走出寺门,一纵身藏在树上。

淡月寒星之下,只见两个蒙面强人直走过来,一个说道:“你看这匹白马,想必是在此了。”一个道:“他若不肯依从又怎么办?”一个道:“说不定只好取他首级了。”先头那一个道:“这怎么使得?给他挂点彩那还可以。”云蕾听得怒从心起,心道:“好狠的强盗,劫财还想害命!”忽听得其中一人叫:“树上有人!”云蕾两枚蝴蝶镖已从树上射下,两个蒙面人身手矫健之极,一闪闪开。云蕾挽了一个剑花,一招“鹏搏九霄”,凌空击下,分刺两人,两个蒙面人一个手使铁拐,一个手使双钩,照着长剑便砸,剑锋过处,火花飞溅,铁拐给截了一个切口,双钩却把宝剑带过一边。云蕾心道:“这两个强盗手底倒硬!”那两个蒙面人更是吃惊,欲待喝问,云蕾的宝剑已如疾风暴雨一般杀来。云蕾这柄宝剑乃是玄机逸士所炼的雌雄双剑之一,名为“青冥”,寻常兵刃,一截即断,使铁拐的兵器虽然沉重,却也不敢和它相碰,倒是那使双钩的身手非凡,遮拦勾挡亦守亦攻,云蕾的宝剑竟然碰不着他的兵器。

云蕾使出飞花扑蝶的身法,在双钩一拐的交击缝中,盘旋疾进,剑光有如一团电光,滚来滚去,使到疾处,真似水银泻地,花雨缤纷,那两上人被她杀得步步后退。可是铁拐力沉,双钩灵活,首尾相应,云蕾却也无法奈何。激斗酣时,云蕾突然咬紧牙根,一剑斜削,向那使双钩的蒙面强盗痛下杀手。这一剑又狠又疾,无论前扑后闪,都难躲开,正是飞天龙女所传的夺命神招。云蕾本来还不想取那两个蒙面强人的性命,可是若非刺杀一人,却是无法得胜,所以逼得出此绝招。

岂料一剑削去,那使双钩的强盗左钩往下一沉,右钩往上一带,云蕾的“青冥”剑几乎给他引得脱手飞去。云蕾大吃一惊,这一招竟是澹台灭明的家数,急忙一个转身,剑锋一转迫开使铁拐的强盗,身形倒纵,又闪开双钩的偷袭,扬剑喝道:“兀你这□可是澹台灭明的弟子么?”那使又钩的猛跳起来,沉声喝道:“你既识破我的来历,明年今日便是你的周年忌日了!”双钩霍霍,勇猛无比,竟然全是拼命的招数。云蕾也红了眼睛,骂道:“大胆胡儿,居然敢偷入边关,你当中国无人么?”一口剑指东打西指南打北,也是绝不留情,招招狠疾。若论本身武艺,云蕾要经澹台灭明的徒弟稍胜一筹,但一来敌方有使铁拐的相帮,二来云蕾饿了半天半夜,气力不加,斗了一百余招,香汗淋漓,渐渐只有招架之力。双钩一拐,越攻越紧,云蕾被困在核心,危急非常。使铁拐的道:“这小子的剑倒很不错,等一会你让我要这口剑成不成?”使双钩的应道:“好,让你,让你。但等会捉人之时,你可要听我的话。”两人一问一答,似乎云蕾之死,已是毫无疑问。云蕾大怒,一招“飞瀑流泉”向那使铁拐的迎面便刺,那蒙面贼单拐往上一迎拐方撩起,忽然哎哟一声,手垂下来。云蕾这一剑何等快疾,一剑穿喉,将他刺毙,使双钩的吓得呆了,云蕾反手一剑,喀嚓一声,将他左手的护手钩截成两段。使双钩的飞身疾跑,云蕾一扬手,三枚“梅花蝴蝶镖”奔他后心,看来定可打中,忽听得叮叮连响,蝴蝶镖竟然不知被什么东西碰着打了下来,转瞬之间,敌人已跑得无影无踪。

云蕾一片茫然,十分不解!自己刚才那一剑虽凶狠,但料想那使铁拐的敌人还能抵挡,却不料在最紧急之时,对方的铁拐竟然会垂下来,竟似神差鬼使一般,丧命在自己三尺青锋之下。云蕾越想越奇,心道:“莫非是有人暗助不成?但自己那三枚蝴蝶镖何以也突然落地,难道是暗中出手的高人,既助自己,又助敌人?想起来又实是无此道理。”

云蕾俯首看那死在地上的强盗,一剑将他的面具撩开,果然是一个胡人。云蕾惊疑不定,这显然不是普通想劫财物的强人了。云蕾大着胆子,搜他的身,除了几两碎银和一包干粮之外,别无所有。云蕾笑道:“这正合我用。”嚼下干粮,将银子纳入怀中。

忽听得林中异声又起,只见又是两个蒙面强人飞奔而来,扬声喝道:“合子上的朋友,一碗水端来大家喝。”意思是说彼此都是同道,你劫到的财物可不能独吞,拿出来大家分吧。云蕾大怒,喝道:“好呀,你们还有多少人来,都吃!”本想说:“都吃姑娘一剑”,猛醒起自己已是易钗而弁,“姑娘”二字,说到口边又吞了回去。那两个强盗大笑道:“哈哈,这才是好朋友,大家都有得吃。”走过来伸手就要。

云蕾冷笑一声,反手就是一剑。那两个强盗,一个手使单刀,一个却空着双手,云蕾一剑刺去,只觉微风飒然,空手的贼人身子一翻,竟然直抢过来,左掌一拂,似切似截,使的居然是大擒拿手的招数。云蕾吃了一惊,不敢大意,剑尖一点,斜锋疾扫,使单刀的叫道:“点子好硬!”一刀劈来,势子也颇凶猛,云蕾使出穿花绕树的步法,一剑搠空,身形疾闪,既避开了左边敌人的擒拿手,又避开了右边敌人的单刀。

这两个强人虽非庸手,但云蕾剑法精妙之极,身形既快,剑光又是飘瞥不定,两个强人都似觉得对方专门攻击自己。斗了三五十招,徒手的贼人叫道:“好,让你独吞好啦,留下万儿(名号)来,咱们交个朋友!”云蕾怒道:“劫夺财物之罪可恕,通番卖国之罪难饶。谁和你交朋友!”倏地一招“分花拂柳”,剑势向左,又似向右,一招分刺二人,使单刀的“哎哟”一声,手腕先中了一剑,单刀脱手飞出。空手的贼人较为溜滑,身子一缩,避了开去。云蕾使的是连环招数,一剑刺出跟着续上,势如抽丝,绵绵不断。云蕾只以为这两人和先前那两个番贼同是一伙,所以下手绝不留情,这一剑疾如骇电,剑尖已触及敌人后心,忽然“嗤”的一响,手腕上似给大蚂蚁咬了一口,突然失了准头,剑尖滑过一边,两个蒙面贼人拼命奔逃,跑入了丛林草莽之间。

云蕾怒道:“施暗算的小贼滚出来!”四周静悄悄的空无一人,云蕾等了一阵,不见有人接声,看自己的手腕,红肿起黄豆般大的一粒小块,想来是中了极微细的暗器,想在地上寻找,也找不出来。云蕾这两仗虽是大获全胜,可是暗中受人戏弄,心中实是不甘,没精打采地回到寺内,但见那个书生仍是熟睡如泥,鼾声不断。

云蕾叫道:“喂,你这死人,你倒睡得快活!”那书生翻了个身,咿咿唔唔的呻了两声,云蕾叫道:“强盗来了!”那书生睡眼惺松,懒洋洋地坐起来,吟道:“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云蕾冷笑道:“你知什么?强盗来过啦!”书生揉揉睡眼,道:“半夜三更,扰人清梦!你这小哥儿怎么专和我捣乱?”一点也不信云蕾的话,非但不多谢,反而怪责。云蕾气道:“你不信你就到外面去看,强盗已来过啦!”书生伸了伸懒腰,忽而笑道:“既然来过了,那不是没事了,你还叫醒我做什么?”云蕾又气又恼,冷冷说道:“是我把他们都杀退的。”那书生道:“真的吗?好极,好极!你吃一个芋头。这回你不是无功受禄,我不说你白吃了!”“卜”的把一个芋头抛来,云蕾大怒,一掌将芋头拍飞,道:“谁和你开玩笑呢,喂,我问你,你姓甚名谁,从哪里来的?”那书生一瞪眼睛,忽然学足云蕾的神气,戟指喝道:“喂,我来问你,你姓甚名谁,从哪里来的?”云蕾怒道:“什么?”书生冷笑道:“你能审问我,难道我就不能审问你?你是官儿,生来审问别人的不成?”

云蕾窒了一窒,这书生强词夺理,可也真的给他问住,心中想:“我的来历,如何能说你知?”见那书生斜着眼睛,看着自己,一副神气,令人哭笑不得。云蕾转念一想:“我的来历,不能说给他知,也许他的来历,一样不能说给我知。己所不欲,何必强施于人?那两个胡人,万里追踪,莫非他也像我爷爷一样,是从蒙古那边,间关逃出来的汉人?”这样一想,不觉对书生有了敬意,但瞅他那副懒洋洋似笑非笑斜眼看人的神气,又觉讨厌。想了一想,从怀中取出周健送给的那对日月双旗,抛过去道:“这个给你,我不和你同走啦。”书生瞥了一眼,道:“我又不是戏子,要你这两面旗做什么?”云蕾言道:“你孤身一路,危险得很,有了这两面旗子,强盗就不敢打劫你了。”书生道:“什么,这旗子是圣旨吗?”云蕾笑言道:“只怕比圣旨还有力量呢!这是金刀寨主的日月双旗,你从北边来,难道没听说过吗?金刀寨主等于是北边强盗盟主,绿林豪杰,谁都敬他几分。”云蕾送他日月双旗,实是一番好意,不料那书生面色一变,拿起日月双旗,忽然冷笑道:“大丈夫立身处世,岂能托庇匪人?你读过孔孟之书吗?”双手一撕,竟把威震胡汉的日月双旗撕成四片!

云蕾面色发青,这一气可是非同小可,大怒喝道:“金刀寨主威震胡汉,是个顶天立地的英雄,岂容你这酸丁侮辱!”举起手掌,劈面打他耳光,忽见他羊脂白玉般的脸蛋,吹弹得破,想道:“这一掌打去,岂不在他脸上留下五个指印,那多难看!”手掌拍到了中途,又收了回来,怒道:“我不与你这腐儒酸丁一般见识,罢罢,饶你一次。以后你被强人劫杀,也是你自己讨死,我不再管你啦!”倏地转身,旋风般冲出门外去,她一番好意,弄成这样,心中极不舒服,再也不愿多瞧那书生一眼。那书生双目闪光,看云蕾冲出门去,缓缓站了起来心想出声呼唤,忽又冷笑一声,忍着不叫。

云蕾策马出林,在丛林中忽听得“呜”的一声掠过头顶,云蕾勒着马□,叫道:“施暗算的小贼,有种的滚出来!”忽然头上啪的一响,云蕾一拉马头,避了开去,只见一枝树枝跌下地来,树枝上缚着一个小小的绣花巾扎成的包裹。云蕾吃了一惊,这正是自己的东西,急忙解开来看,只见周健送给她的金银珠宝,全在其中,连自己偷来的那几两银子也在其内。云蕾急在马背上腾身飞起,掠上树梢,纵目四望,但见残星明灭风吹草动,四野无人。

云蕾叹了口气道:“罢罢,真是天外有天,想不到在这小地方,也碰到如斯高手。”纵马出林,林子外边,已是曙光欲现。

云蕾趁着清晨,跨马上路,续向西行。但见一路上人马不绝,个个都是雄赳赳的武夫,一看就知是三山五岳的好汉。

云蕾想起周山民给她讲解的“江湖常识”,心道:“似此情景,若非什么帮会大典,就是武林会盟了。”那些人策马赶过云蕾,也不理她。云蕾走了一程,腹中饥渴,走进路边一个兼卖粥饭的茶亭,胡乱吃了个饱,见那茶亭正烧着两大缸茶,遂和那茶亭主人搭讪道:“今儿好生意啊,一路上赶路的人可真不少。”那茶亭主人笑道:“客官,你是不是到黑石庄去的吧?”云蕾道:“什么黑石庄?”那茶亭主人道:“客官想必是从外路来的了,黑石庄的石大爷今天做大寿,许多朋友都赶来给他拜寿。”云蕾心中一动,问道:“你说的是轰天雷石英石老英雄么?”茶亭主人肃然起敬,道:“原来你也是石大爷的朋友。”云蕾道:“石老英雄谁人不知,我虽是外省人,也听过他的名字。”茶亭主人道:“是呀,石大爷交游广阔,各路人物,不论识与不识,投到他的庄中,无不招待。”云蕾听周山民说过,那石英以蹑云剑与飞蝗石威震武林,那手蹑云剑固是武林一绝,那手飞蝗石暗器也极足惊人,中人有如炮弹,所以外号叫做轰天雷。这石英不但武艺高强,而且豪侠仗义,只是脾气有点古怪。云想道:“原来此人就住在曲阳城外,我不如也去拜寿。三山五岳的英雄既然大批来到,那戏弄我的高手可能也在其中,我岂可错过机会。”主意打定,向茶亭主人讨了纸笔,写了一张贺贴,笑道:“我不知道他老人家今日做寿,真是碰巧碰上了。”问明了去黑石庄的路,结了茶钱,跨上马背,径到黑石庄去。

黑石庄贺客如云,收贺礼的看了贺贴,问也不问,就让知客的带入宴客的大花园,云蕾来得正是时候,园中筵开百席,恰是入席之时。云蕾被招呼坐在一个角落,同席的都不相识。听得他们叽叽喳喳的谈论,有一个说:“石老英雄今儿不但做大寿,听说还要选女婿呢。”另一个道:“老头儿可头痛啦,沙寨主,韩岛主,林庄主,三家一同来求婚,这可怎么对付得了?”另一个道:“轰天雷自有法儿,何必你来替他担忧。”伸手一指,道:“你看!”云蕾跟着看去,只见园中搭起一个大擂台,高可二丈有余。那人笑道:“听说轰天雷倒是豪爽之极,干脆来个比武招亲,谁打得赢他的女儿谁就是他的女婿,至亲好友,毫不例外,三家都没话说。”其他的人笑道:“这可有热闹看了。”云蕾心中暗笑:“天下间竟有这样选女婿的办法,万一选了个大麻子,岂不委屈了女儿!”

夕阳慢慢西移,忽听得一片恭贺之声,满场起立,云蕾踮高脚看,只见一个红面老人,携着一个女子走了出来,排开贺客,跳上擂台。那女子生得甚为秀丽,脸似芙蓉,眉长入鬓,云蕾挤上前看,只见她落落大方,眉宇之间,隐有英气,对着一群宾客,居然并不羞惧。正是:

筵前腾剑气,侠女会奇男。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四回 铸错本无心擂台争胜 追踪疑有意锦帐逃人

云蕾听得旁人谈论,知道这红面老人正是黑石庄的庄主轰天雷石英,那女的便是他的女儿石翠凤了。云蕾暗暗喝彩,暗自笑道:“这老头儿红脸尖嘴,果然像画上的雷公,生下的女儿却这样俊秀。”

只见石英抱拳向台下一拱,朗声说道:“小老儿的贱日生辰,承各位大哥赏面,不惜屈驾到这小庄子来,俺先敬大家三杯!”台下贺客轰然道好,各自把酒都干了。石英拈须笑道:“黑石庄穷乡僻壤,无以娱宾,叫各位见笑了。俺这女儿还粗会拳脚,就叫她练几路笨拳,给各位叔伯陪酒如何?”众人更是大声叫好。石英又笑道:“只是一人练拳,亦无趣味,敢烦沙寨主、韩岛主和林庄主的三位令郎,给她赐教几招。看谁练的最好,俺也有点小小的彩物,三位世兄意下如何?”他虽没有明言比武招亲,席上群豪却知道他的用意,韩岛主和林庄主先自叫道:“好极,好极!”带了儿子在人丛中便飞上台来,矫健之极。那沙寨主略一迟疑,也带了儿子纵上台来。那擂台高达二丈有多,沙寨主一跃即上,他的儿子脚尖在台边一勾,却险险跌了下来。台下群众,大为惊诧。这沙寨主,在黑道上是顶儿尖儿的人物,武功精纯人所共知,他的儿子家学渊源,尽得他的所传,心狠手辣,又兼人在壮年,在黑道上的威名,已赶上了他的父亲。知道底细的人,都料他今日必操胜算,谁知他一上擂台,就先给韩岛主和林庄主的儿子比了下去,而这一纵一跃,也大不如他平日的功夫,这可真真出人意外。

沙寨主眉头一皱,讷讷欲言,韩岛主的儿子韩大海已先跃到台心,一揖说道:“石老伯爽快之极,我也不客气了,就让我先请教世妹几招吧,世妹可要手下留情啊!”石英笑着道:“好说,好说!我就喜欢爽快的人。大家都不必客套了,有多少本事尽管拿出来,打伤了我有药医。”韩大海应了一声,双掌一揖,劈面就是一招“童子拜观音”,双掌齐出,既是敬礼的家数,又是雄劲的招数,石英道了声“好!”沙寨主父子相对苦笑,把想说的话吞了回去。

石翠凤身子滴溜溜一转,倏然转到韩大海的背后,韩大海连发数招,左右搏击,却连她的裙角都捞不着。云蕾心想道:“原来她练的和我同一家数,都是从八卦游身掌化出来的。”云蕾在桃林中所练的“穿花绕树”身法乃是八卦游身掌的最上乘功夫,虽是在八卦游身掌中变化出哑,实已在正宗的八卦游身掌之上,所以这时看石翠凤在台上绕来戏去一招一式都看得十分清楚。台上的韩大海却已眼花缭乱,但觉四面八方都是石翠凤俏生生的影子。云蕾看了一阵,心中暗笑,只见韩大海跟着石翠凤团团乱转,越打越糟,却尽自支撑,不肯停手。韩岛主皱眉喝道:“笨小子,你不是石姑娘的对手,还不快退下来么?”

韩岛主这么一嚷,石翠凤的身形略略迟缓下来,韩大海突然跃起,扑腾腾三拳连发。云蕾暗笑道:“真是个不知进退的鲁莽笨虫,别人让他他还不知道。”只见石翠凤微微一闪,左肘一撞,韩大海水牛般的身躯,扑通跌倒。石英赶忙扶起道:“凤儿,你还不上来赔罪么?”韩大海道:“没伤着,石姑娘你真好功夫,我、我……”他是个愣小子,“我可不敢娶你做老婆啦!”几乎说了出来。他的父亲双眼一瞪,把他吓得不敢作声。

林庄主的儿子林道安轻摇折扇,缓缓走出,阴声怪气道:“我也领教几招,世妹你可得让着点啊!”他生得温文尔雅,说话也似女子,点穴的功夫却是又准又狠。只见他折扇一合,扇头一指,便径奔石翠凤胁下的软麻穴,石翠凤又使出八卦游身掌的身法,绕着他转,林道安守着门户,并不随她移动,冷不防就是一招,扇头所指,全是人身上的麻穴和晕穴。一双色迷迷的眼睛盯石翠凤的身形。

石翠凤心头烦躁,暗中想道:“看这家伙的模样,不是个正经的人儿,这双眼睛就叫人讨厌。可不要给他得了手去。”石翠凤实是不愿嫁他,掌法越来越紧,可是林道安的武功委实不弱,点穴的功夫也须小心防备,打了五七十招,石翠凤毫无办法。林道安十拿九稳,心道:“看你这女流之辈有多少气力和我对耗?”折扇一缩,只待她疲卷无神,便要将她点倒。

酣斗中石翠凤欺身直进,忽然樱唇一启,向他微微一笑,齿如编贝,梨窝隐现,林道安心神一荡,想道:“我这样的人品武功,自然是教她心折的了。”满心以为她一笑之后,便要认输,折扇一封,也报了一笑,不料石翠凤突然笑道:“得罪了!”拢指一拂,在他太阳穴上轻轻一按,林道安大叫一声,眼前金星乱冒,竟然晕倒台上。

林庄主眼看着儿子功败垂成,好生恼怒,却是不敢发作出来。石英在林道安脑后一捏,道:“没事,没事!凤儿,你怎么出手不知轻重,专打人家的要害!”林道安醒了过来,冷冷一笑,道:“石姑娘,领教啦!”和父亲并肩纵起,一跃跳下擂台。

石英摇了摇头,又拈须笑道:“小女侥幸连胜两场,这回可要请无忌世兄教训教训她了,可别让她太得意啊!”无忌乃是沙寨主儿子的名字,在三人之中,石英对他最为赏识,就是嫌他手底太过狠辣,在绿林之中,有威名而无威望。但石英心想世上难求十全十美之人,有这样一个女婿,也算是不错了。

石英深知沙无忌武功在自己女儿之上,以为他必欣然动手的,不料他眉头一皱,忽然苦笑说道:“不必比了,若然今日要比,那小侄倒就干脆认输了!”

此言一出,座上群豪,无不愕然。石英怫然不悦,说道:“沙贤侄此话怎说,莫非小女不堪承教么?”沙无忌又是一声苦笑,缓缓将衣袖卷起,只见右臂上一道伤痕,直到手腕,伤痕深处,骨头都露了出来。石英吃了一惊,道:“贤侄是怎么挂彩的?”沙无忌向台下扫了一眼,道:“昨日在阴沟里翻了船啦,哼,哼,着了一个小贼的道儿。”他的父亲沙寨主沙涛接口说道:“昨日我叫胡老二和他去追赶一个从北边来的羊牯(盗党术语,即打劫的对象),却不料他暗中请了一个保镖,十分扎手,无忌给他伤了。”石英更是吃惊,那胡老二乃是沙涛的副寨主,武功尚在沙无忌之上,以二人之力,竟然给一个保镖的杀败,实是难以思议。沙涛忽地冷森森说道:“大哥,你看该怎么办?”

石英怔了一怔,忽地哈哈笑道:“这么说来,那保镖的倒也是个能人。只不知他是何来历?现在何方?我亦想会一会他与你们两家和解和解。”沙无忌面色一变,道:“小侄出道以来,从未如此受辱,此事和解不了。”忽的向台下一指,道:“这□吃了狼心豹胆,胆子可大着哩,他就在这儿。”沙涛大叫一声,喝道:“我沙家父子还要会会你这位能人,你往哪里走!”

擂台上两条人影倏地扑下,贺寿的客人一阵大乱,吩吩叫道:“点子在哪里?”贺客中几乎有一半是沙寨主的朋友,见此情形,急来相助。说时迟,那时快,只见沙涛一个箭步,奔到云蕾面前,五指如钩,扑地当头便抓。云蕾身法何等快捷,一闪闪开,沙无忌也跟踪追到,左手一抬,一柄匕首直插过来了。云蕾脚跟一旋,反手一拂,笑道:“哈,原来你就是昨晚的蒙面小贼!”只听得当□一声,沙无忌的匕首已给拂落。

云蕾一个转身,肘撞脚踢,打翻两个奔来助拳的人,一跃跳过一张八仙桌子,沙涛拔出腰刀,追过去便砍,云蕾叫道:“不要脸,要倚多为胜么?”将桌子一掀,碗碟纷飞,乒乒乓乓,一阵乱响,沙涛闪身不迭,给酒饭菜洒溅了一身,身上汤水淋漓,血脉偾张,嗖嗖两刀,刀法敏捷之极,云蕾急忙拔出宝剑,迎面一架,沙涛一个矮身斩马刀势,向下截斩云蕾的双足。云蕾怒道:“好狠的强盗!”身形一起一个“燕子斜飞”之势,在刀光闪闪之中掠身飞过,青锋一指,当胸便戳,剑势比刀势更狠更疾,沙涛吓得急忙低头,猛听得又是当□一响,腰刀竟被云蕾的宝剑削为两段。

这还是云蕾不想伤人,所以仅仅将他的兵器削断。沙涛却不承情,腾空扑起,伸手又抓,云蕾剑锋一转,一招“斗转星横”横削过去,霎时间换了数招,迫切之间,云蕾竟未能将他逼退。又有几人上前助拳,云蕾剑法施展不开,沙涛大喝一声手掌一翻,当头劈下!

云蕾眼睛一瞥,只见沙涛的手掌,掌心殷红如血,知他练有毒砂掌的功夫,这一掌万万不能给他打中,急忙间伸手一拉硬将一个助拳的拉了过来,向前一挡,沙涛慌忙缩手,云蕾扑的又从缺口跳出,跃过一张桌子,拿起碗碟,迎头乱扔,将助拳的打得面青唇肿,汤水淋漓。正自闹得不可开交,只听得知客的纷纷叫道:“不成话,不成话啦!”

沙无忌拿起一张椅子,又抢上前来,狠狠砸下,云蕾霍地一个“凤点头”,一剑劈去,将椅子也劈成两边。沙涛双手一错,呼呼劈来,云蕾更不换招,剑柄一抖,趁势刺出,忽地人影扑面而来当中一立,双掌斜分,云蕾、沙涛各自倒跃三步,只听得石英大叫道:“沙大哥给小弟一点薄面,这位小哥也请住手。”

沙涛道:“大哥,你替我作主。咱们父子的面子也全靠你一句话啦。”石英看了云蕾一眼,心道:“天下间竟有如此美貌的男子,若非亲眼见他本领,可真不敢相信他能把沙家父子打得一败涂地。”心下好生踌躇。云蕾道:“石庄主,我得罪你的贵客啦,今日我登门拜寿,可不敢和你动手,要杀要剐,随你处置。”按江湖上的规矩,云蕾到此拜寿,也便是石英的客人,有天大的事情,石英也该担待。沙涛听了,暗暗骂声好个伶俐的小贼。双眼一翻,忽地问道:“石大哥,敢问这位小哥高姓大名,师父是哪一位?”石英一愕,道:“我怎么知道呢?”沙涛哈哈一笑,道:“原来石大哥并不与他认识。在座的各位大哥,可有谁认识他吗?”这时满园贺客都围住云蕾,没一人与他相识。沙涛冷笑道:“大哥可清楚了,这小子是冒充贺客,名为拜寿,实是避难。让他白食事小,说出去可不损了咱们山西黑道上的颜面么?”

石英好生不悦,道:“依大哥之意如何?”沙涛道:“把他所保的那个主儿的照夜狮子马与珠宝交出来,再让无忌照样在他手臂上拉上一刀,那就万事作了。”云蕾听他说出“照夜狮子马”的名号,心道:“久闻照夜狮子马是蒙古最罕见的名马,以前乃是贡物,纵出千两黄金,也难求得。想不到那书生的白马,竟然就是照夜狮子。”脑海中不泛出那书生似笑非笑一副懒洋洋的神气来,想起日前种种之事,对那书生的身份更是怀疑。

石英见云蕾一副出神的样子,只道他吓得呆了,朝他肩膀轻轻一拍,道:“这位小哥,你又有何话说?”云蕾道:“他劫人,我救人,这有什么好说的?他们若不服气,就请上来好了,只要他们父子胜了,莫说只是在臂上拉了一刀,就是三刀六洞,我也逃跑不了。”石英面色一沉,心道:“原来这小子还是初出道的雏儿,岂不知到了这儿,我就是事主,我既说明要把事情搁到肩上,你向他们挑战,可不就是向我挑战么?”果然沙涛听了,哈哈大笑。

云蕾眼睛一瞪,道:“你狂什么?你父子尽管上来,看俺可曾怕你?”云蕾记住周山民所教过她的江湖规矩,若遇上对方人多,而又是成名人物的话,那就得把话拿住,邀他们单打独斗。云蕾心想,沙家父子二人也不是她的对手,所以乐得一邀就邀斗他们父子二人。岂知周山民所教的“江湖常识”,只是一般情况,并不适合今日之用。只见沙涛哈哈大笑之后,朗声说道:“石大哥,你听清楚了?这小子的眼内岂止没有俺沙家父子,也没有你大哥啦!”

石英面色又是一沉,道:“俺自有吩咐。喂,这位小哥,你愿比剑还是比拳?”云蕾道:“什么,和你比吗?庄主,你的蹑云剑天下闻名,小辈焉能与你动手?我只是要和他们比划比划!”石英陡然一喝,道:“住口!谁要在我这儿动拳刀,就得朝着我来!”双眼一扫,此话明里是说云蕾,暗中却也说着沙家父子。

云蕾一怔,一时间不知如何应付。只听石英又道:“你既然怕我的蹑云剑法,那么就比拳法好了。”云蕾道:“晚辈不敢。”石英面色一端,道:“不比不成!不过念你乃是小辈,老夫也不屑与你动手。翠儿,你与我接他几招!小子,快快上擂台去!”

石英这一番话,大出众人意外。沙家父子,更是恼怒,面色青里泛红。要知石英今日让女儿摆下擂台,虽未说明用意,众人却无不知道他乃是借此选择佳婿。石英瞥了沙家父子俩一眼,并不理睬他们,仍是不住地催促云蕾:“好小子,你既有胆敢混进黑石庄来,就该有胆上擂台去显显身手,咄!你不上去,难道要老夫把你抛上去么?”声色俱厉,咄咄逼人,周围贺客,却都暗暗偷笑,这样做作,分明是看中云蕾了。

云蕾抬头一望,只见翠凤杏脸泛红,眼光出正射下台来,和她接个正着。云蕾心念一动,忽然一整衣带,慨然地说道:“恭敬不如从命,那么我就上去接小姐几招。”众人早已让开条路,云蕾从容走出,一跃上台。

石英吩咐了管家几句,傍着沙涛坐下,拈须笑道:“沙大哥,咱们多年交情,我也不能叫你吃亏。”沙涛气得说不出话来,却又不能发作。石英微微一笑,又道:“不过后辈中的能人,咱们也该栽培栽培,若然定要置之死地,那就显得咱们气量窄了。”石英是山西、陕西二省的武林领袖,沙涛只得忍着气道:“大哥说的是!小弟承教,告辞了!”石英将他一按,道:“看了这场,也还未迟。你看,他们打得多热闹呀!”

只见擂台上两条人影,此来彼往,穿来插去,眩目欲花。大家都是差不多的身法,滴溜溜的绕着台疾转,云蕾一身白色衣裳,石翠凤则是绿袄红裙,衣袂飘扬,越转越疾,有如一片白云捧出一团红霞在碧绿的海上翻腾,令人眼花缭乱。

若依云蕾的本领,本来可以在三五十招之内,将石翠凤打倒,但云蕾有心要看石翠凤的“云蕾这样的人品武功,早已倾倒,只是□斗之下见云蕾出手,分明是故意留情,状同儿戏,心中暗道:“我若不露出两手功夫,将来成亲之后,岂不教他轻视”石翠凤是个好胜的姑娘,误会云蕾有意相让乃是轻视,掌法一变,竟如疾风迅雨,柔中带刚,掌劈指戳,其中竟杂着蹑云剑的路数。云蕾心中一愣,抖擞精神,一口气接了她十来招,也施展了师门绝技,以“百变玄机”剑法化到掌上来,虚实相生变化莫测,真是瞻之在前,忽焉在后,顿时化客为主,着着抢攻。石翠凤见她如此,心中倒反欢喜,暗道:“到底逼得你使出真实的本领了。”越发卖弄,酣斗中突出险招,身子向前一倾,竟然欺进云蕾怀中,三指一伸来扣云蕾的脉门,云蕾武功虽比她高,这一招却也真难化解,百忙中不假思索,手腕一抬,将她手臂托高,左臂一揽,将她结结实实抱着,手指在她胁下一捏,石翠凤身子酥麻,不由自主地倒入云蕾怀中。云蕾“哎呀”一声听得台下哄笑这声,猛然醒起自己现在的身份乃是男儿,不觉满脸通红,急忙在她胁下一按,解开已被封闭了的麻穴,将她轻轻一推,随即跃后三步,抱拳一揖,说道:“姑娘包涵,小生得罪了!”

擂台下石英拈须微笑,沙涛面色铁青,道:“恭喜大哥选得佳婿,小弟告辞了。”石英把手一招,叫管家过来道:“沙贤弟,做大哥的替你赔罪,这里有一包珠宝,聊作赔偿之资。那照夜狮子马非凡马可比,只好请贤弟到我的马厩中挑选十匹最好的马,以为抵偿,请贤弟手下留情,放过他所保的这趟镖吧。”石英先前听得沙涛所说,还以为云蕾真是个保镖的人。

沙涛冷冷一笑,道:“谢大哥厚赐,小弟还薄有资财,不敢贪得。只是黑道上的规矩,这趟镖小弟既然一度失手,那就不能就此罢休,这个要请大哥见谅。”一揖到地,携了沙无岂排众而去。石英好生不悦,叫管家送客,自己也跃上了擂台。

擂台上石翠凤满面通红,见父亲上台,低下头来,手指轻捻衣带,云蕾面色亦甚尴尬。石英哈哈大笑,道:“长江后浪推前浪,世上新人换旧人。年少英雄,难得难得。”石英适才在台下,已向管家查到云蕾的拜贴,知道了她的名字,又笑言道:“云相公,你这样的身手,何必要做保镖?”云蕾答道:“我并没有做保镖呀!前日在路上偶然结识一位朋友,替他抵御劫贼,无意之中,与沙寨主父子结下梁子。”石英心中一宽道:“原来如此。你家中尚有何人?订亲没有?”云蕾迟疑半晌,道:“只有一位哥哥,尚未订亲。”石英哈哈大笑,道:“少年人提起订亲,就害臊了。”云蕾更是尴尬,只听得石英又道:“这擂台你打胜了,我要给你一点彩物。”拿出一枚绿玉戒指,上面镶着两粒“猫儿眼”宝石,闪闪放光。石英道:“这是翠儿的母亲临终之时交与她的,现在转送你了。”云蕾道:“既是石小姐之物,晚辈不敢接受。”石英又是哈哈大笑道:“这是给你们订婚的礼物,为何不能接受?”云蕾答道:“晚辈不敢高攀。”石英面色一沉,低声问道:“你嫌弃我的女儿么?”云蕾道:“岂敢嫌弃小姐,只是此事万难从命。”石英怒道:“这却是为何?”云蕾眼睛一瞥,只见石翠凤轻拈裙角,涨红了面,两只又圆又大的眼睛,注着自己,眼中泛着泪光,心念一动,暗中想道:“也好,且待我来个移花接木之计。”便假意推辞道:“尚未禀过尊长,如何好私下订亲?”石英道:“你的兄长现在何方?”云蕾道:“我兄弟自幼失散不知他的下落。”石英眉头一皱道:“那么你要禀告何人?”云蕾道:“我父母双亡,有一位世交叔祖,待我有如孙儿,婚事须要禀告于他。”石英道:“你的世交叔祖姓甚名谁,是何等人物?”云蕾道:“我世叔祖的名字在这里不好说得,他是武林中有数的人物。”石英大笑道:“武林中有数的人物,提起我轰天雷石英的名字,大约也总得卖点交情,这婚事你是无须顾虑的了。”云蕾纳头便拜,叫了声:“岳父大人!”在怀中取出一枝珊瑚,道:“客中没带什么东西,这枝珊瑚权当聘礼。”石英哈哈大笑,把珊瑚交给女儿,拉起云蕾在台中心一站,朗声说道:“此后这位云相公便是我半个儿子,他日在江湖上走动,请各位多多照顾。”台下贺客纷纷贺喜,石英又说道:“拣日不如撞日,我年老攀椭馗海□铱□醣唬□一跃而起。

石翠凤开了房门,吩咐丫鬟道:“把被褥全都换过。”丫鬟见锦褥上满是鞋印泥污,掩口暗笑。石翠凤一手提灯,一手携着云蕾,转过几处回廊,走上一座大楼。

楼高五层,石翠凤推着云蕾走上层,只见楼中摆着一张圆桌,桌上摆了无数珍宝,石英坐在当中,左右坐着四人。石英见她进来,一笑说道:“今回要多留一件啦,翠儿蕾儿,你们都拣一件,余下来的才给好朋友们。”

云蕾莫名其妙,翠凤道:“这是我们的老规矩,你听爹的话,先拣一件。”

云蕾拿了一个碧玉狮子,石翠凤也随手拿了一枝玉簪。云蕾举目四顾,这房间倒很朴素,房中除了一个铁箱之外,竟是既无家具,又无摆设,只是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工笔画,画中一座大城,山环水绕,还点缀有亭台楼阁、园林人物,看来是江南的一处名城。石英笑道:“你欢喜这幅画么?明日我再和你说这幅画的故事。好,你们可以回去了。”

云蕾与翠凤走出房门,只听得房中客人说道:“真可惜,这是最后一次的交易了。”石英哈哈笑道:“世间哪有百年不谢之花,我年已老迈,这买卖不能干了。好,咱们还是照老规矩,你们估价吧。”云蕾好生奇怪,想再听下去却给翠凤拉了下楼。

回到新房,床上被全已换过,猩猩毡子配上湘绣的大红被面,越发显得美艳华丽,远远听得更鼓之声,翠凤道:“嗯,已三更啦。”云蕾道:“我现在倒不想睡了,你给我说说,你爹适才是怎么一回事?”

翠凤道:“我爹是一个独脚大盗,每年出去作案一次。乡人都不知道。他每次作案回来,总要让我先拣一件珠宝,其余的才拿去发卖。”云蕾道:“偷来的东西怎好拿去发卖?”翠凤道:“自然有做这路生意的人,刚才那四个汉子就是专收买爹爹珠宝的人,听说他们神通广大,在北方劫来的拿到南方去卖,南方劫来的就拿到北方去卖,从来没失过手。我爹爹卖得的钱,一小部分置了产业,其余的全拿来救济江湖上的穷朋友了。”云蕾道:“原来如此,怪不得你爹爹有赛孟尝之称。”

翠凤微微一笑,听得更鼓又“咚”的一下,美目流盼,睨着云蕾笑道:“你要和我谈个通宵么?”云蕾道:“我再问你件事,那幅画又有什么故事呢?”翠凤道:“我也不知道,爹从未和我说过。”沉吟半晌,道:“我也奇怪,爹什么事都和我说,就是从未提过那幅画。”

外面更鼓又“咚”的一下,翠凤笑道:“你还有什么要问吗?”云蕾搜索枯肠,想不出什么可拖延之计,势也不能和她谈个通宵,心中大急。翠凤低声问道:“云相公,你真的不嫌弃我么?”云蕾道:“你永远是我的好姐姐,我怎么会嫌弃你呢?”翠凤柔声说道:“好,那么咱们明儿再谈吧,你也该睡啦。”

云蕾手摸衣襟纽扣口中说道:“是啦是啦。是该睡啦。”手却停在纽扣旁边,并不去解。正自无计可施,忽听得外面更锣急响,人声喧嚣,有人大叫道:“捉贼,捉贼!”

轰天雷石英的家中,居然有贼光顾,这可是天大的笑话!留宿的贺客,都是三山五岳的能人,闻声纷纷跳起四处搜索。

云蕾一笑道:“睡不成啦,这贼人一定是觊觎你爹爹的珠宝来的。”与翠凤双双跃出,径奔藏宝楼来。

云蕾轻功超妙,远在众人之上,眨眼之间,不但越过了家丁与贺客的前面,而且把石翠凤也甩在后边,石翠凤又是喜又是恼,喜者是“他”为了石家之事,如此着急;恼者是大声呼叫,“他”却不肯一停。

石家庄园广阔,那藏宝楼在后院东角,云蕾一溜烟地跑到楼下,回头一望,只见石翠凤的身形,还在外面大院的屋顶。云蕾拔剑出鞘,飞身一掠,脚勾檐角,单手一按,从第一层的檐角,飞上了第二层楼,侧耳一听,忽闻得怪声啾啾,有如鬼叫,静夜之中,令人胆寒。

云蕾骂道:“小贼装神弄鬼,想吓人么?”听得异声来自楼内,擦燃随身所带的火石,燃起火折,便钻了进去,往上一闯,在三楼的楼梯之下,猛一抬头,忽见四条大汉,都是用着“金鸡独立”之势,挨次立在梯级之上,一足举起,似乎正欲奔跑下来,却被人用“定身法”定住似的,瞪着双眼,喉头格格作响,“呵呵”作声。尤其可怕的是,一个个的脸部肌肉,都因痉挛而扭曲变形,就像刚从地狱中闯出来的恶鬼!大着胆子,举起火折,往前一照,四人面部虽然变形,细看之下,仍分辨得出乃是适才向石英购买赃物的四个珠宝客商。这四个客商能做这种生意武功当非泛泛,而竟在奔下楼梯的霎那之间,被人点了穴道,楼梯狭窄,而且又是以一袭四,这人武功之强,出手之快,可想而知。

云蕾心道:“这种厉害的点穴,真是见所未见,不知我用本门的解穴之法,能否有效?”察看四人形状,大约是被人点了脊椎之下的麻穴与哑穴,试着用本们解麻穴之法施救,果然应手见效,只见四人大叫一声,突然扑倒,云蕾急急跃开,但听得金玉相撞之声,四人怀中的珠宝,滚滚满地。

云蕾又是一怔,这四人所有的珠宝,价值何止十万,那么偷袭他们的贼人,显然不是为了财物而来了。云蕾喝道:“贼人去了没有?”四人一手按着胸口,一手向上一指,气喘吁吁竟是说不出话。原来四人本被点了哑穴,恃着内功都有火候,强自运气冲关,所以喉头发出怪声,穴道一解,劲气外冒,喉咙辣痛,身疲骨软,竟如大病了一场。

云蕾打醒精神,壮起胆子,钻出窗外,一纵身又上了四楼的飞檐。忽听得顶楼上石英的声音说道:“我们父子两代已等了六十年了,你不肯露出真容与我相见么?”云蕾急急飞身直上。

顶楼上烛影摇红,云蕾勾着檐角,一眼瞥去,只见一个人影背着自己,沉声道:“拿来!”这声音竟在什么地方听过似的!只见石英将墙上所挂的那幅画取下,卷成一卷,那影子突然伸出双手,一手取画,一手竟似向石英当头拍下。云蕾大叫一声,长身飞起。猛听得呼的一声,暗器挟风,迎面奔到,云蕾扬剑一挡,只觉一股大力,有如奔雷压顶,火花四溅之中,暗器固然是被震得粉碎,云蕾也给震得站不着脚,突然一足踏空,从顶楼檐角倒跃下去!幸得云蕾武功不弱,伸足一勾,又勾着了屋檐。

黑夜之中,呼呼风响,第二道暗器又奔了下来,发暗器之人,用的竟是连珠手法,云蕾暗用“千斤坠”的重身法,勾实屋檐,青冥剑扬空一击,火花飞溅之中,暗器裂成无数碎片。这暗器原来是一块石头。云蕾击碎暗器,向上望去,忽见石英探出头来,大声喝道:“是谁?”忽而声调一变,惊道:“蕾儿,是你么?不干你事,快快躲开!”

云蕾这一惊更是非同小可,看那贼人分明是要劫石英的宝物,何以石英反而助他?竟发出飞蝗石阻人援救?这时藏宝楼下,人影幢幢,已有贺寿的客人赶了前来,云蕾还未及躲开,忽见石英跃了出来,大声叫道:“贼人已给我打跑了没事了,大家都回去吧!”云蕾眼利,忽见那条人影,从背面的窗子穿窗飞出,轻灵迅疾之极,云蕾不假思索,飞身一转,掠到屋檐的另一边,那人影已纵到边护院的墙上。云蕾施展上乘轻功,飞身扑去,但见那人从墙头飞起,在半空之中,突然扭转头来伸手向云蕾一招,那人面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眼睛,云蕾看不清楚,仍然飞身追赶。

墙外是一片树林,树林中忽听得一声马嘶,月光之下,只见一匹白马从林中跑出,云蕾一见,又是大吃一惊,这白马神骏非凡,正是前日相遇的那个书生的坐骑!云蕾吓得呆了,此事真是万分难解:前日相试,那书生分明不会武功,何以竟会到此盗宝?那蒙面之人到底是不是他?而且到底是不是盗宝,亦属难知。若说是“盗宝”,何以那四个客商的珠宝,他全不取,只取了一张画去,难道那张画比价值连城的珠宝更值钱?尚有一点更可疑的是,那书生看来只是二十多岁的少年人,何以适才石英又说等了他六十年?

种种疑团,横塞胸臆,云蕾正在推敲,忽听得后面人声嘈杂,石英大声叫道:“穷寇莫追,蕾儿回来!”云蕾更是疑惑万分,看石英今晚所作之事,竟是处处护着那个贼人。云蕾年少好奇,非但不听石英之话,反而身形急起,飞出墙外,忽又听得林子里一声马嘶,云蕾举首一看,更是惊异!

从林中跑出的那匹红鬃马,正是云蕾的坐骑,云蕾记得这匹马乃是扎在黑石庄前,不知怎的竟会到了林子里面?那蒙面怪客这时已跨上马背,却并不催马前行,回过头来,又向云蕾招手,这回云蕾看得较为清楚,虽然还未敢断定,但那人的身材却十分似那书生。这一下惹得云蕾心中火起,骂道:“兀你这□,竟敢两次三番,前来戏我!”飞身上马,双腿一夹,催马便追。那匹白马四蹄一起,迅逾追风,眨眼之间冲出林子。云蕾听后面马蹄之声,知是石英率领庄丁策马追赶,更是放马飞驰。那匹“照夜狮子马”固然是世上罕见的白马,即云蕾这匹坐骑,也是千中选一的蒙古战马,黑石庄的马匹哪里追赶得上?不消片刻,两匹马都驰上了从阳曲西去京都的大道。

蒙面人的白马一直在云蕾半里之外,看看云蕾追赶不上,又放慢下来,云蕾又是气恼,又是好奇,急欲揭破心中之迷,也不顾前面有何危险,一股劲地往前直追!

追风踏月,骏马飞驰,一前一后,追逐了百数十里,残月西下,晓风云开,不知不觉已是清晨时分,也不知追到了什么地方,但见前面又是一片丛林,蒙面人回头叫一声道:“失陪了!”白马四蹄翻飞,没入林中。

云蕾怒道:“你跑到天边,我也要追你!”拍马飞赶,刚到林边,忽听得白马嘶鸣,林子中有人怪啸!云蕾一勒马□,只见那匹白马闪电般飞奔出来,马背上的人已不见了。云蕾吃了一惊:那蒙面人的武功非同小可,难道竟然给暗算,只逃出这匹来来?

林子里怪啸之后,又传来了呼喝之声,云蕾略一思索,翻身下马,施展上乘轻功,跳到一棵树上,只见林子中追出数人叫道:“可惜,可惜!给那白马跑了!咦,还有一匹红马,呀可惜也跑了!”云蕾的马是久经训练的战马,懂得自行躲避,但只要主人叫唤,又会回来。云蕾不用担心,在树枝上展开轻灵的身法,从这一查跳到另一棵树,片刻之间已到茂林深处。

林中人语嘈杂,云蕾隐了身形,偷偷窥下,见前日所遇的那个书生箕踞在一块岩石之上,他的蒙巾已解开了。在他周围高高矮矮,围着了七八个人,沙涛父子也在其内,另外还有一个披发头陀,一个青衣道士,相貌奇特,最为惹人注目。

只听得沙涛冷冷笑道:“饶你这□溜滑,也终难逃我的掌心,你想要命么?”那书生摇头摆脑道:“夫蝼蚁尚且贪生,况属人乎?”沙涛道:“你既然要命,快快把你的照夜狮子马唤回来!你的珠宝我们可以不要,这匹马却是非要不可!”那书生又摇摇头道:“宝马神驹,岂能轻易易手!”沙涛冷笑说道:“你的保镖已在黑石庄作娇客了,谁来替你保驾?”那书生忽然把手一指道:“坚子何知,我之保镖来矣!”忽然声调一转,大声叫道:“保镖的你还不快快下来救驾么?”正是:

波谲云诡难预测,柳暗花明又一村。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五回 名士戏人间亦狂亦侠 奇行迈流俗能哭能歌

那书生把手一指,大声叫道:“保镖的你还不快快下来救驾么?”云蕾冷不防给他一口喝破行藏,心中虽是气恼,却也不得不飘然落地。那披发头陀面色一变一扬手就是三枝利镖,联翩飞至,云蕾身子悬空,尚未拔剑,抵挡不得,躲闪亦难,忽听得叮叮叮三声响,那头陀所发的三枝利镖全都落在地上。头陀大吃一惊,伸手又取暗器,沙涛沉声说道:“且慢,谅这小子插翼难飞!”把手一挥,七八个人四边站定,将云蕾围在核心。

沙无忌一见云蕾,又妒又恨,眼都红了,磔磔怪笑,扬声喝道:“好小子,你不在黑石庄作娇客,到这里做什么?轰天雷的手臂再长,也不能伸到这儿庇护你了!”扬刀欲上,沙涛一把拉住问云蕾道:“是石英叫你来的么?”沙涛忌惮石英,未问清楚,一时之间,尚未敢造次。那书生箕踞岩石之上,哈哈大笑,接声说道:“我说的话,你们听不见么?是我叫他来的!他是我的保镖,你们要谋我的财,害我的命,他怎能够不来?保镖的,你吃我的,喝我的,我而今遇难,你怎么还不动手呀?”

沙涛喝道:“果真与轰天雷无关么?”云蕾甚是气恼,可是在此情形之下,势又不能不为书生动手,青冥宝剑,拔在手中,怒声喝道:“什么轰天雷,轰地雷?俺就是凭这口手中利剑,独来独往,从不藏奸弄鬼,缩在一边,叫别人出头!”这话明是骂贼,暗中实是骂那书生。那书生又是哈哈大笑,道:“好呀,好呀!这个保镖请得不错,果然是个有种的!”沙涛一声怪笑,道:“好小子,既然与轰天雷无关,那就是你的死期到了!”双掌一错,连环拍出,那披发头陀和青衣道士也揉身疾上,群起围攻。

云蕾一个盘龙绕步,青冥剑扬空一闪便照沙涛肩后的“凤府穴”疾刺,忽听得“当”的一声,那头陀戒刀一立,将云蕾震得虎口发麻,猛地里青光一闪,那青衣道士的长剑又堪堪刺到,云蕾急展“穿花绕树”的身法,斜里一闪,未及回眸,只听得刷的一声,衣袖已给剑尖撕去一块!那头陀与云蕾刀剑相交,虽把云蕾震退,戒刀却也缺了一口,大声叫道:“这小子使的乃是宝剑!”青衣道士笑道:“好极,好极!名马宝剑都已有了!”回剑一削,云蕾反剑相迎,不料那道士倏然一缩,剑到中途,突然变势下刺,喝道:“着!”道士变招已快,云蕾变招更快,一招“颠倒阴阳”,上下易位,疾刺道士小腹,随着剑势,剑诀一指,也喝声:“着!”云蕾的师祖玄机逸士当年创了两套剑法,一套名为“百变阴阳玄机剑”,一套名为“万汉朝海元元剑”。“百变阴阳”剑法,顾名思义,乃是以奇诡见长,这一招“颠倒阴阳”,尤是其中妙着,本以为道士非中剑不可,不料一剑刺出,只听得“刷”的一声搠了个空,头陀的戒刀已斜刺劈到!

饶是那道士躲闪得快,束道袍的丝带已给云蕾利剑割断,吓出一身冷汗。云蕾这一招绝妙剑法,刺不着那道士,也是吃了一惊,腾挪闪展之下,架开了头陀的戒刀,躲开了沙涛的一抓,青衣道士又提剑冲上。沙无忌叫道:“捉不了活的,死的也行!并肩子上呵,乱刀斫这小子!”率领盗党,将云蕾围得介风雨不透。

沙家父子已非庸手,那披发头陀和青衣道士,武艺更是高强,两口戒刀,一口长剑,互为呼应,叫云蕾无法施展宝剑之长。云蕾被困在核心,圈子越缩越小,沙无忌恨他抢去石家小姐,在戒刀与长剑掩护之下,当头急攻。激战之中,头陀、道士、沙涛的刀、剑、掌同时袭到,云蕾一招“力划鸿沟”,奋力招架,沙无忌觑着破绽,鬼头刀搂头直劈,另一名盗党的勾镰枪也斜刺勾到,云蕾不是三头六臂,敌那头陀、道士、沙涛的一刀双掌一剑已是吃力万分,沙无忌的鬼头刀和盗党的勾镰枪又同时袭来,那是万万躲闪不了。

沙无忌咬牙切齿,这一刀出手极重,陡然间,手腕关节之处,忽似给人用利针刺了一下,不由得大叫一声,鬼头刀脱手飞去,寒光一闪,冷气沁肌,竟从云蕾的颈侧飞过。云蕾吃了一惊,只见那使勾镰枪的也大叫一声,勾镰枪倒勾回来,伤了自己,竟然一跤跃倒地上,爬不起来。原来他也似给人用利针刺了一下,握着枪把的手因痛一缩一弯,那勾镰枪一弯即拐,因而非但伤不了云蕾,反把自己胸胁撕开了一大片皮肉。

云蕾何等机灵,趁着敌人惊慌之际,倏地从沙无忌原来占着的空档跳出,只听得那书生笑道:“妙极,妙极!保镖的,你这手暗器打得真不坏呀!”云蕾给书生一语点醒,心念一动想道:“敌众我寡,是非用暗器不行!”趁着这个空隙,腾出左手,掏了一把梅花蝴蝶镖扬空一洒,遍袭敌众,云蕾出道未久,即得了“散花女侠”的美名,这蝴蝶镖的功夫自是十分了得。只听得叮叮连响,一片叫声,除了头陀、道士和沙涛能格开暗器之外,其余的盗党全都给打倒了。

那披头发陀和青衣道士乃是沙涛邀请来的黑道高手,见状惊疑不定,不知先前那暗器是不是云蕾放的?若是云蕾放的,则“他”在围攻之下,还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偷放暗器,这种本领实是骇人;若然不是云蕾放的,则那暗中相助的高手更是劲敌。如此一想,三个围攻云蕾的强敌都不觉胆寒。披发头陀叫道:“松石道兄,你把他钉牢,沙寨主,你抢他的宝剑,我去看看!”猛然间“□”的一声细响,头陀的手腕又似给利针刺了一下。三人之中,青衣道士武功最高,留心之下,已瞥见那个箕踞在岩石上的书生身形微动,急忙叫道:“师兄,是那羊牯捣的鬼!”长剑一展,疾如鹰隼穿林,从云蕾身边飞窜而出一剑向那书生搠去!

书生尖声叫道:“救命呀,救命呀!”身躯颤抖,犹如雨打花枝。这青衣道士名叫松石道人,乃是当今武当门下的第二代弟子,武当派的七十二手连环夺命剑法天下闻名,这一剑去势何等快捷,刷的一声,却从他胁下穿过,连衣带也没沾着。松石道人的剑法是一招接着一招、绵绵不断的连环剑法,眨眼之间,连进四招,书生乱嚷乱跳,看似手忙脚乱,却是每一招都躲闪得恰到好处,任他剑光霍霍,剑影纵横,却是毫发无伤状同戏耍!

云蕾自松石道人跳出圈子之后,虽然压力减轻,但那头陀力大刀沉,沙涛的毒砂掌亦须防备,奋力战来不过打成平手。听得书生连叫救命,入耳惊心,心想:“难道我看错了人,这书生真的不会武艺?”激战之中,分了心神,斜眼一瞥,险险被头陀一刀劈中,气得云蕾心中火起:“这书生真真可恶,我为他与强敌性命□拼,他却戏弄于我!这次事情过后,再也不理睬他了!”

云蕾给书生戏弄得心中火起,却不知松石道人更是给他戏弄得七窍生烟!松石道人一剑紧似一剑,总是刺那书生不着,那书生连叫了几声“救命!”忽然纵声笑道:“哈,原来你是同我玩的,好玩呀!一、二、三、四……八、九……十二、十三……十九、二十……”道人刺一剑,他就数一下,片刻之间已数到二十。沙无忌中了一针,受伤不重,这时已从地上爬了起来,捡起了鬼头刀,偷偷走近。那书生一面数一面闪,目不旁观,沙无忌从石头后面冷不防地跳了出来,一刀斫去,书生忽而反手一掌,不歪不斜,恰恰打中了沙无忌的鼻梁,顿时冒出鲜血。书生纵声骂道:“你这蠢材,我救了你的性命,你却想要我的性命,不打你一掌你也不醒,你有家教没有?沙老贼是教你恩将仇报的么?”

此言一出,沙涛、沙无忌和云蕾三人都恍然大悟。那一晚沙无忌与副寨主到古寺偷袭,本来要丧命在云蕾的青冥剑下,暗中有人相助,用暗器将云蕾刺了一下,叫云蕾的剑势失了准头,沙无忌才能逃走。事后沙无忌曾对父亲言及,二人胡乱猜测,却怎么也猜不到竟然是这个书生!

沙涛不觉一呆,云蕾正自以攻为守,剑势迅疾异常,刷的一剑,将沙涛的护头盔劈裂两边,沙涛大怒,心中想道:“我儿要劫他的珠玉宝马,他却会暗中相助?世间上无此道理!”十指屈伸,向云蕾面门又抓。那头陀也给云蕾剑锋捎带一下,险险受伤,这两人都是黑道上的高手,骄横已惯,几曾受过如此折辱?两人急怒之下竟然不理书生说话,欺云蕾年轻力弱,狠狠急攻,意图打倒云蕾之后,再联手对那书生。云蕾给他们一轮急攻,前遮后挡,几乎透不过气来。激战之中,再也无暇瞧那书生。

耳中只听得那书生连声数道:“三十五、三十六……三十九、四十……四十三、四十四……四十八、四十九、五十!好呀,武当派的好剑法领教了,领教了!我没工夫陪你玩啦!”声音一断,忽听得松石道人怒叫一声,原来就在一眨眼之间,松石道人的长剑给那书生劈手夺去!

云蕾正在吃紧,刚避过了沙涛的当胸一掌,那头陀的戒刀又劈面斫来,云蕾一招“倒卷珠帘”反削上去,那头陀刀锋斜闪,手腕一翻,刀背反磕,这一招用得甚为怪异,云蕾尚未及变招抵御,忽见青光一闪,“喀嚓”一声,火花飞溅,只听得书生叫道:“你这秃驴为可恶,给你留下一点记号!”头陀惨叫一声,和沙涛飞身便跑。原来就在那一瞬间,书生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突然飞掠过来,将夺自松石道人的长剑,向戒刀一削。松石道人的长剑剑身较戒刀为薄,按说刀剑相交,长剑还要吃亏,而书生轻轻一削,竟把头陀的戒刀削断,若然这把长剑是像“青冥”剑那般的宝剑,那是不足为奇,但松石道人的剑却不过是普通的长剑!这书生内家劲力之神奇奥妙,实是足以骇人,即算书生不随手再削去头陀的一只耳朵,那头陀也要和沙涛舍命奔逃了!

书生哈哈一笑,将长剑向松石道人一掷,道:“谋财害命乃是不仁,不自量力乃是不智,不仁不智,岂宜惹是生非?还你的剑,回去再练十年。”武当派的剑法乃是剑学正宗,门下弟子中颇多骄狂自大的,而尤以松石道人爱管闲事。所以他虽然不是黑道上的好汉,沙涛邀他同来劫宝,却是一邀便到,不料连刺五六十剑,连书生的衫角都未沾着,这时被书生奚落,哪里还敢逞强,接过长剑,神沮气丧,沉声问道:“请你留下万儿。”书生笑道:“你想找我报仇么?”松石道人道:“不敢。”书生道:“既然不敢,何必多问,你不敢与我为敌,我不欲与你为友,非友非敌,通姓名作甚?”书生这一番歪理,把松石道人驳得无话可说,长叹一声,愤然将长剑拗为两段,反身出林,发誓从此终生不再使剑。

书生哈哈大笑,道:“好,都给我滚!”绕场一匝,脚尖乱踢,被云蕾用暗器打倒地上的那些盗党,本来都被封了穴道动弹不得,书生每人踢了一脚,立刻便把穴道解开,云蕾的蝴蝶镖打穴本是独门手法,被书生一举手一投足,便破了去,甚是骇异。只见那书生一面解穴,一面笑道:“昨晚你破了我的独门点穴,而今我也破了你的,彼此彼此,谁也不要怪谁!”云蕾看他解穴的身手,与自己所传的却又不同,又不似是同一渊源,心中更是莫名其妙。

片刻之间,盗党的穴道全都给书生解开了,沙无忌先前吃书生打了一掌,呆在场中,尚未逃跑,见书生救起同伴,忽然行近前来,向书生当头一揖,道:“你救我一次性命,打我一掌。他日我亦要饶你一次不死,还你一掌。”

书生笑道:“我救你一命,乃是看在沙老贼面上,不必你这小贼承情,饶我一次不死,那可不必,还我一掌我倒等你。只是你比松石道人更不如,你要回去再练二十年,快滚!”沙无忌心胸最为狭窄,向书生与云蕾狠狠盯了一眼,带领众盗,走出树林。

书生摇了摇头,忽而仰天叹道:“一掷乾坤作等闲,神州谁是真豪杰?沙家父子在黑道上也有点虚名,谁知却是如此不成气候!”意兴萧索,一派失望的神情。林外马嘶,盗党已经远去。

云蕾本来要走,听他如此叹息,瞥了书生一眼,忍不住地大声问道:“雁门关外的金刀寨主如何?难道也不算得真豪杰么?”书生面色略变,却微微一笑,掩饰神情,又摇了摇头,道:“金刀寨主与沙家父子自然是不可同日而语,只是要说他就是真豪杰嘛,也还未见得!”云蕾气道:“好,普天之下,只有你才是豪杰!”一怒冲出树林,忽见眼前人影一晃,只听得书生笑道:“小兄弟,慢走,我说你才是豪杰。”云蕾左右腾挪,连使了几种身法,都被书生拦住去路。云蕾怒道:“你拦我作什么?”不理书生拦阻,腾身冲去,书生伸出一掌,向她胸前一按,意欲消解她的去势,将她拦住,云蕾瞪眼喝道:“你、你、你敢欺负……”“姑娘”二字冲到口边忽又咽住,青冥剑猛得向前一挥,书生料不到她如此动怒,指未沾裳,愕然急退,忽听得云蕾叫了一声,向前倾倒。原来是她用力过猛小臂脱臼。书生道:“我替你接臼。”云蕾怒道:“不要你来弄。”左右两手互握,用力一按,背过身去,卷起衣袖,擦了金创药,站了起来,又想奔跑,忽觉身体虚软。原来是激战半日,气力已将用尽了。书生走近前来,一揖到地,道:“我这厢替你赔罪了!小兄弟,你心地纯良,能急人之难,确是侠骨柔肠,我一路行来,所见的人物,只有你还够得上做个朋友。我生性狂放,有开罪之处,请你不要放在心上。”一对明如秋月的眼睛,注在云蕾身上,云蕾面上一红,只觉这书生别有一种丰仪,令人心折,低头问道:“那么你为什么要骂金刀寨主呢?”书生笑道:“你佩服的人,未必就是我佩服的,何必要强人同你一样。而且我也没有骂他,他为人也自有令人敬重之处。只是……说来话长,不说也罢了。”云蕾心中一动,道:“你是从雁门关外来的吗?”书生仰天一笑,吟道:“浮萍飘泊本无根,落拓江湖群君问!”笑得甚是凄凉。云蕾心想道:“这人想必也有一段伤心身世,与我一样。我的伤心身世也不欲人知,那又何必去盘问他?”如此一想,同情之心,油然而生,道:“好,那我不再恼你了,咱们就此分手吧!”书生忽又笑道:“小兄弟,你今日做我的保镖,我该请你喝一杯酒。这回你是有功受禄,我不说你白食了。”云蕾已听惯了他开玩笑的声调,不生气了,想了一想,眼珠一转,问道:“荒林之中,哪里有酒?”

书生撮唇一啸,只听得林外马声长嘶,遥相呼应,片刻之后,两匹马奔入林中,前面的那匹是书生的白马,后面的那匹是云蕾的红马。书生笑道:“它们倒先交上朋友了。”在马背上取下一个皮袋,从皮袋里取出一个红漆葫芦,递给云蕾道:“你打得累了,先喝一口。”云蕾喝了一口,眉头一皱,脱口说道:“啊,原来你果然是从蒙古来的!”那酒是一种蒙古独有的马奶酒,略带酸味,酒性甚烈。云蕾小时常陪父亲喝酒,云蕾爱吃甜酒,不喜烈酒,更怕那种又酸又骚的味道,所以入口难忘。

书生双眸炯炯,道:“你也是从蒙古来的?看你温文俊秀倒像是来自山温水软的江南。”云蕾给他一赞,也报以微微一笑。书生双指相擦,“嗒”的一声,笑道:“萍踪寄迹,何必追问来源,流水行云,本应各适其适。你不必问我,我也不必问你,这回是我问错了。”云蕾好奇心起,按捺不住,脱口又问:“那天晚上,那两个胡人是追你回去的么?”书生大口喝酒,微笑不答,云蕾自言自语道:“瓦刺与中国即将交兵,你是汉人中的豪杰,所以要逃出胡边了?”书生苦笑一声,神情甚是奇异,仍是大口喝酒,任由云蕾猜度。云蕾抬头望他,眼光中充满疑问,又:“那两个胡人既都是追捕你的,为何你助我杀了一人,却又救了另一人?”书生又喝了口酒,忽然笑言道:“小兄弟,你真好问!你可知道我救的是什么人?”云蕾脱口说道:“是澹台灭明的徒弟。”书生看了云蕾一眼,见她冲口答出,甚是奇异,淡淡一笑,缓缓说:“那死的是脱欢帐下的武士。”只说了此句,便闭口不言。云蕾更觉疑惑,想:“澹台灭明是张宗周手下最得力的武士,那死的是脱欢的武士张宗周和脱欢是瓦刺国的左右丞相,那又有什么不同?为何要杀脱欢的武士,却放走张宗周的人?”还待再问,见书生只顾喝酒,知道问也无用。那书生喝了几口,摇了一摇葫芦,失声说道:“只剩下一小半了。”惋惜之情,现于辞色。云蕾道:“这酒有什么好?中国处处都有佳酿,还不够你喝的吗?”书生怅然说道:“人离乡贱,物离乡贵。我就是宝贝这种酒。”捧起葫芦,放在鼻喘,闻那酒味。云蕾见他神色,忽然想起幼年事情。七岁那时,她和爷爷初回中国,在雁门关外,爷爷拾起一块泥土,恋恋不舍地闻嗅,俨然就是这副神情,不觉又脱口问道:“你不是汉人吗?”

书生诧然说道:“你看我不像汉人吗?”书生剑眉朗目,俊美异常,莫说在蒙古找不到这样的人物,即在江南士子之中也不可多见。云蕾瞧他一眼,面上又是一红,道:“你就是死了变灰,也还是汉人。”话说之后,忽感失言,那书生眼睛一亮,放声说道:“对极,对极!我死了变灰也还是中国之人!咱们喝酒!”拔开塞子,又把那蒙古酒倾入口中。

云蕾笑道:“你鲸吞牛饮,几口喝完,岂不更为可惜?”书生醉眼流盼,酒意飞上眉梢,大笑说道:“今日是我最得意之日,理当开怀痛饮。”云蕾道:“何事得意?”书生言道:“一者是交了你这个朋友,二者是我得了稀世之珍。来,来!小兄弟,我请你饮酒赏画!”在皮袋里取出那卷画来,迎风一晃,挂在枝杈之上,大声说道:“你看呀,这岂不是稀世之珍吗?”

云蕾书香门第,祖父是当朝一品,钦命使臣,父亲先文后武,也是个饱读诗书的秀才,云蕾幼受熏陶也略解词章字画。这幅画正是石英藏宝楼中所挂的那幅巨画,昨晚瞧不清楚,而今临近一看,只见画中城廊山水树木人物,无一笔不是工笔画描,那自然是上上的画师所绘,但却似是只求传真不见神韵,与古来的山水名家相比,那是远远不如,心中笑道:“这书生潇洒脱俗,赏画的眼力却是不见高明。”书生把那一葫芦烈酒全都喝完,大笑说道:“你瞧不出其中妙处么?”

只见那书生走近摩挲,看了又看,忽而高声歌道:“谁把苏杭曲子讴?荷花十里桂三秋。那知卉木无情物,牵动长江万古愁!呀,牵--动--长--江--万--古-愁!”唱到最后一句,反复吟咏,摇曳生姿,真如不胜那万古之愁。云蕾心道:“古人云狂歌当哭,听他这歌声,真比哭还难受!”想不到那书生一歌既终,当真哭了起来,哭声震林,哭得树叶摇落,林鸟惊飞。云蕾手足无措,不知其悲从何来,何故痛哭如斯?

书生哭个不停,云蕾给他哭得心烦意乱,对方是个陌生男子,想上去劝解,又觉不好意思;若离开他,又似不近人情。书生越哭越哀,云蕾也觉心酸,忍不住陪他哭了。书生瞥她一眼,忽而以袖拭泪,哭声顿止。猛地又抬起头来,仰天狂笑。云蕾“呸”了一声,道:“你喝醉了么?哭哭笑笑,闹些什么啊?”书生向她一指,道:“你也醉了,彼此彼此。”云蕾低头一看,原来自己的衣襟也给泪珠滴湿了。无端端陪他哭了一场,真是好没来由,不觉也笑了起来。

书生纵声大笑,吟道:“亦狂亦侠真名士,能哭能歌迈流俗。当哭便哭,当笑便笑,何必矫情饰俗。你我俱是性情中人哭哭笑笑,有何足怪?”双手把画缓缓卷起,又吟道:“长江万古向东流,立马胡山志未酬,六十年来一回顾,江南漠北几人愁?”云蕾心中一动,想道:“昨晚这书生到黑石庄取画,石英说等了他六十年,而今这书生又说出‘六十年来一回顾’的话,数目不谋而合,这里面藏的是什么哑谜?莫说这书生仅是二十余岁的少年,那石英也不过刚过六十岁生日,这六十年之话,如何解释?”百思不得其解,只听得书生又缓缓说道:“今日笑得痛快,哭也痛快,可惜酒已没有了。”“卜”的一声,把葫芦掷到地上,碎为四片。

书生行径虽怪异云蕾却觉得他别有一种强烈的感人之处。抬头一看,红日已过中天,云蕾道:“咱们该分手啦。”说出之后,自己听着,也觉得有点惋惜的味道。一道:“你去哪?你还要回黑石庄吗?”云蕾道:“不要你管。”书生笑着道:“你昨晚的行事,我都瞧见啦!”云蕾想起洞房情事,面红过耳。书生道:“那石家小姐,美貌非常,又通武艺,小兄弟,你为何三推四托,不愿与她成亲?”云蕾嘟嘴说道:“我愿与不愿,与你何干?”书生笑道:“若不是我昨晚那么一闹,你也逃不出黑石庄,还不多谢我呀!”云蕾给他逗得抿嘴一笑。书生道:“我辈豪杰,原不宜坠入温柔陷阱之中,你的定力,我很佩服。”云蕾面上又是一红,诚恐与书生再谈下去,露出本来面目,不再打话,便倏地飞身上马。哪知刚出林子,但听得背后马铃叮当,书生的白马已是赶上,扬声说道:“小兄弟我有话说。”

云蕾勒马回头道:“请说。”书生催马上前,与云蕾并辔而行,一笑说道:“山西境内,都是石英与沙涛的势力,你孤身独行,不是被石英追回黑石庄去做女婿,就是被沙家父子捉去折磨,不如与我同行,由我做你的保镖。”云蕾一想,也是道理。尚未回答,书生又紧问道:“你上哪儿?”云蕾答道:“我上北京。”书生道:“那巧极了,我也是上北京。咱们兄弟称呼了吧。”云蕾笑道:“我还未知道你的姓名,怎样称呼你?难道整天就叫你做哥哥吗?”书生道:“我姓张,双名丹枫。丹心的丹,枫树的枫。”云蕾笑道:“好雅致的名字,只是蒙古地方,可没有枫树啊,你这名字是怎么取的?”书生问道:“贤弟,你的姓名呢?”云蕾道:“我姓云,单名‘蕾’字,蓓蕾的‘蕾’。”书生也笑道:“好一个漂亮的名字,只是带一点女儿气味,冰雪胡边,也难看到花朵蓓蕾啊,你这名字是怎么取的?”云蕾面色一变,道:“你怎么知道我是在冰雪胡边长大的?”书生笑道:“我的酒你一入口便知来历,这岂不是也明明告诉了我你的来历吗?”云蕾一想,不觉哑然失笑。但细味书生话意,似乎他所知尚不止此,不觉又是惴惴不安。

张丹枫谈笑风生,天文地理词章武事,竟似无一不知,云蕾听得津津有味,渐渐忘了戒惧之心。一路行来,不觉又是天暮,张丹枫扬鞭一指,道:“前面有一个小镇,咱们是该投宿了。”两人马驰迅疾,片刻之后,便到镇上找了一间客店。张丹枫道:“给我们一间靠南的大房。”云蕾急接口道:“我们要两间靠南的房子。”掌柜的搔头说道:“究竟是要一间还是两间?”云蕾急道:“两间,两间!”掌柜的望望书生,张丹枫微微一笑,道:“好,就要两间。”掌柜的道:“就是你们两个人吗?”张丹枫道:“是呀,就是我们两个人。”

掌柜的甚为诧异,但多租出一间房子,对他自是有利,便不再问,欣然引张、云二人看了房子,自去备办酒菜。张丹枫入房之后,微笑说道:“贤弟,不是我吝啬几个银子,你我二人,抵足清谈,岂不甚好?何必要两间房子?”云蕾道:“贤兄有所不知,我平生最怕与人同宿。”张丹枫一笑说道:“怪不得你在黑石庄不肯与石小姐洞房。”云蕾面上一红,急忙乱以他语,书生也不再问,二人吃过晚饭,各自入房安歇。

云蕾心甚不安,闩了门后,紧紧关上窗子,和衣而卧。细想书生的一言一笑,不敢阖眼,听得外面打了三更,客店中静悄悄地无一点声息,紧张的心情渐渐松驰,暗自笑道:“这书生虽然狂放,看来不是轻薄之徒。”云蕾两晚没有好睡,一放了心,不觉呼呼睡去。也不知睡了多久,朦胧中忽似见那书生走近自己床边,俯身微笑,云蕾一剑搠去,那书生突然大叫一声,霎时之间,满身都是鲜血。云蕾惊极而呼,只听得窗外砰的一声,张丹枫叫道:“贤弟,快来!”云蕾揉揉眼睛,听张丹枫的叫声,充满惊意,几疑非梦,紧接着张丹枫的叫声,又听得马匹嘶鸣之声,叫得甚是凄厉!

云蕾一跃而起,好在是衣和而卧,无须耽搁,便打开房门走出,张丹枫在屋顶招手道:“咱们的宝马已被人偷去,快追快追!”须知张丹枫的照夜狮子马与云蕾的红鬃战马,都是久经战阵的名驹,寻常的人,哪里近得它们?尤其是张丹枫那匹马,性烈力大,除了主人,谁也使唤不得,所以张丹枫敢把奇珍异宝,都放在马上,一无顾虑。却想不到这样的两匹宝马,居然也会给人偷去,那偷马之人,若非刁钻到极的神偷妙手,就是武艺超凡入圣之人。饶是张丹枫艺高胆大,也不觉显出了慌张的神色。

云蕾一跃上屋,道:“追得上么?”张丹枫道:“咱们的马必不肯任贼人驱使,追得上!”随手摸了一锭银子,向屋下一丢,店主人这时才跳起哗叫,张丹枫叫道:“房饭钱在地上呢。”一句话尚未说完,身形已在十数丈外!

云蕾紧紧跟在他的后面,前面一路马嘶,两人循声追赶,不知不觉追到郊外,在淡月星光之下,但见红马在前,白马在后,跳跃嘶叫,似是不肯行走,用力挣扎。两个马贼,都是一色青色衣裳,蒙过头面,手拿着一把香火,点点火星,在黑夜中十分刺目。香火不住地捺在马的身上,马儿负痛,欲想挣扎又被马贼双腿夹住,发不出凶性,无可奈何,被香火烧一下,就跑一阵,所以虽然远远不及平时的神速,张丹枫和云蕾施展了绝顶轻功,也还是追它不上。听得两匹宝马声声惨嘶,书生和云蕾都是心痛欲裂!

那照夜狮子马听得主人的声音,挣扎更烈,马贼用香火又烧,张丹枫大吼一声,一掠数丈,右手一扬,只见数十缕银光飞射而去,那两个马贼好像脑后长有眼睛,一个筋斗勾着马鞍躲到马腹下面。张丹枫痛惜名驹,只是射人,不敢射马,数十口飞针,无一打中。两匹骏马负痛狂嘶,奔上山岗,张丹枫与云蕾紧追不舍,忽听得两个马贼哈哈一笑,声甚娇媚,竟似是两个女人。云蕾一怔。只见山岗上碧绿色的磷火在乱草丛中流动明灭,山岗上荒冢垒垒,阴冷之气袭人,云蕾至此,不觉毛骨悚然,张丹枫忽而纵声笑道:“岂有佳人甘作贼,深宵却与鬼为邻?把我的马还来,我不与女流之辈动手。”与云蕾跃上山岗,忽听得有人娇声说道:“这偷宝贼胆子倒大!”云蕾定一看,陡见到那两匹马前面两蹄高高举起,有如人立,一先一后,立在山坡之上,既不嘶叫,亦不移动,在月光之下显得怪异非常。云蕾不禁惊叫一声,只听得张丹枫冷笑道:“原来是你们捣鬼!”云蕾定了心神,再细看时,在山岗之上,还挨次立着四条汉子,各举一足,作步下楼梯之状,神情木然,有如雕塑。这四条汉子正是与石英交易的那四个珠宝商人,他们所作的形状,也正是那晚被张丹枫点穴之后的形状。

云蕾松了口气。江湖之上有种马贼,能在野马狂奔之际,突然将它某一要害之处的血流封住,就如被点了穴道一般,同样不能动弹。这四个珠宝商人大约是因昨晚吃了苦头,所以今晚将这两匹马拿来报复。这形状虽然恐怖,但云蕾已知他们不是鬼魅,反不似以前的惊恐,冲着那四个汉子叫道:“昨晚我替你们解了穴道,为何你们却难为我的坐骑?”那四个珠宝商人仍是木然不语,忽听得山岗之上,有声说道:“客人都来了吗?带他进墓!”声音竟似是从地底中发出,阴沉沉的,好像很远,却又似很近。云蕾吃了一惊,这种“传音入密”的功夫非内功精纯,实难办到。看来今晚的敌人虽不是鬼魅,但却要比鬼魅还更可怕!

那个声音传出之后,乱石堆中突然现出两人,一色青衣,两双碧色的眼珠露在面罩外面,顾盼之间,发出荧荧蓝光,显然不似汉族妇女。这两个妇女屈了半膝施礼说道:“请呀!”张丹枫道:“先把我们的马救了再说。”那两上妇女道:“我们的主人自有吩咐,你们不要见怪,若非如此,也不能引你们到来。”云蕾见她们说话尚颇和气,问道:“你们的主人是什么人?”行先的妇人扭头一笑,道:“是啊,我倒忘记你们中国绿林道上的规矩了,二嫂,递拜贴给他们!”后面那个妇人一转身递上两片骷髅头骨,张丹枫一见,面色大变!

云蕾故作镇定,道:“这拜贴倒很特别。”两个妇人微微一笑,在前引路。张丹枫急忙在云蕾耳边说道:“你快逃走,她们的主人是黑白摩诃!”云蕾心中念道:“黑白摩诃!”猛然省起,这乃是周山民说过的当今江湖上最可怕的两个怪人。他们的父亲乃是印度商人,进入西藏经商,落藉西藏,取藏女为妻,生下一对孪生兄弟,竟是一黑一白,十分奇怪。梵文称恶魔为“摩诃”,所以他们同族之人便称哥哥为“黑摩诃”,弟弟为“白摩诃”。黑白摩诃的父亲本是印度的武学名家,他们二人既学了印度的武功,又学了西藏、蒙古各种武技,所以武功甚为怪异。两人长到十多岁后,离开西藏,遍游中土,闻说后来都娶了定居广州的波斯富贾之女为妻,因而他们一家便通晓几种语言:印度语,汉语,波斯语,蒙藏语,都讲得甚为流利。这一家人出没无常,在许多地方都有住宅,身上常带有奇珍异宝,若有不知他们底细的绿林大盗或官府中人想夺取他们的珠宝,必然被他们折磨个够,然后处死。因此黑道、白道都把他们一家看作煞星。至于他们为什么常常带有珠宝在身,则人言人殊,有人说是偷的,有人说他们是正当的珠宝商人,到底如何,没有人敢去探问。

其实他们一家既非大贼,亦非正当商人,原来他们是专做见不得光的珠宝买卖的。亦即是专门收买独脚大盗(没有同伴的单身劫贼,称为独脚盗)的赃物,然后卖到波斯或印度。凡是独脚大盗,武功一定超卓异常,作案十九不会失手,偷东西不难,为难的却是将珠宝出手,有黑白摩诃这样的人收买,他们自是求之不得,而且黑白摩诃将珠宝卖出海外,更不会有破案的危险。所以江湖上几个最厉害的独脚大盗,都与黑白摩诃暗中往来,轰天雷石英便是其中之一,也只有黑白摩诃才敢和他们做这种买卖。云蕾那晚所见的那四个珠宝商人,便是黑白摩诃的“买手”,此中内幕,非但云蕾不知,连张丹枫也不知道。

张丹枫一见骷髅骨头,知是黑白摩诃的标志,悄悄叫云蕾逃走,不料云蕾反而微微一笑,道:“你日间不是叫我做保镖的吗?现在我是非跟定你不可了!”张丹枫以为她不知黑白摩诃的武功和来历,想向她解说,却非三言两语说得清楚,那两个波斯妇女又不时回头探望。张丹枫心中叫苦:呀,你还不知道这两个魔头的厉害!

其实云蕾不是不知,而是不愿在危难之中舍他而去。两个波斯妇人在前引路,从乱石荒冢之中穿过,没多久,到了一座巨大无比的古墓面前,墓中有声说道:“来的客人是两个小娃娃吗?”波斯妇人笑道:“正是,这两个小娃娃可胆大哩!”墓中的声音道:“好,塞他们进来!”

波斯妇人的手在墓门一按,墓门轧轧作响,张丹枫忽然运掌一拍,“轰”的一声,墓门塌倒,哈哈笑道:“不必你请,我自己已来了。”

古墓里有厅堂房门,陈设华丽,有如地下宫殿,厅上插着十二枝粗如人臂的朱油烛,燃烧得十分明亮,大约这地下宫殿还有和外面通气的建筑,人在其中并不难受。

云蕾放眼一看,只见大厅上摆着一张大理石桌,当中坐着两个鬈发勾鼻的怪人,一黑一白,相映成趣。两旁各坐两个汉人,正就是那四个珠宝商。云蕾心道:“原来这古墓还另有入口通道。”

黑白摩诃问道:“偷宝的是这两个人吗?”珠宝商人道:“是年长的这个,年幼的这个是石英的女婿,他没有动手,还替我们解了穴道。”黑摩诃点了点头,指着云蕾道:“你站过一边!”云蕾抗声说道:“我和他是一道来的,为何要站过一边?”白摩诃皱了皱眉,道:“小娃娃不知好坏。”眉毛一动便不再说。

黑摩诃又指着张丹枫道:“你这大娃娃好大胆,居然敢到黑石庄去盗宝伤人,还打烂了我的大门,你可以为我们是好惹的吗?”张丹枫大笑道:“你们到中国多久了?”黑白摩诃怒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张丹枫道:“你们可听过‘冤有头,债有主’这两句中国俗话吗?莫说我不是盗宝,即算我到黑石庄盗宝,又与你们何干?石英不管要你们来管?”黑白摩诃变了面色,只听得张丹枫又道:“你们偷我的马,又怎怪得我打烂你的大门?再说这地方也不是你的,这地方是死人住的呀!”黑摩诃道:“好呀,你嘴好刁,倒管起我们来了。”张丹枫笑道::“就只许你管人家么?我看,你们关上墓门,干脆不要到外面去了最好!”白摩诃道:“什么?”张丹枫道:“这个墓想必是哪个王公的?”白摩诃道:“是以前晋王的,怎么?”张丹枫道:“俗语说,关上大门做皇帝,你们关上了这扇大门,不是也可以称孤道寡了吗?就是做不成皇帝,最少也可以冒充晋王啦。不过,做皇帝其实也没有什么意思。”

黑白摩诃连接受他挖苦,不禁大怒,也不见他们怎样作势陡然从座中飞身直起,两人四手,齐向张丹枫脑门抓下。云蕾叫了一声,忽见一道白光,俨如匹练,倏然横在厅间。原来张丹枫的佩剑也是宝剑,略一挥动,有如白虹。

黑白摩诃叫道:“好宝贝!”只见剑光人影之中,声如裂帛,张丹枫大笑道:“哈,哈!妙极,妙极!黑白摩诃合力来对付一个大娃娃!”此言一出,只见黑白摩诃陡然一个筋斗又翻回到原来的座位之上,甚是尴尬。原来他们并未将张丹枫当成对手,刚才一怒之下,各各飞起动手,并未想到武林中平辈对敌的规矩,他们都以为一下子便可将这“大娃娃”了结,哪知事情大出意外。

张丹枫拔剑快极,他们飞身下扑,陡见剑光,避已不及,结果张丹枫的长衫虽被他们撕成数片,他们头顶的丝冠也被削去,连头发也被削去一片,还落了个以大欺小,以众欺寡的罪名。

黑摩诃看了张丹枫一眼,道:“好剑法,咱们倒要好好比划比划。”口吻一改,已不将他当做“娃娃”看待,而是将他当成平等的对手了。张丹枫微微一笑,道:“是你们两个一齐上呢,还是一对一的单打独斗?胜了如何?败了如何?先得划出个道儿来!”黑摩诃怒道:“你们二人,我们也是二人,谁也不占便宜。”以黑白摩诃这样大的威名,愿与二人一对一的交手,可见他们对张、云二人已是忌惮。张丹枫抢着说:“此事与我这位兄弟无关,只是我一人与你们比划。”黑摩诃道:“那么我便一人与你过招。”黑摩诃一开口,云蕾也抢着道:“我们二人同来,自然是要一同与你们比划。”白摩诃说道:“好极,好极,你们若一齐动手,那么我也陪你们过招。”张丹枫急极,道:“不,不,是我一人与你们比划!”黑摩诃叫道:“怎么罗里罗唆说个不清?我和你比划,你的兄弟若不出手,我的兄弟也不出手,这不简单之极吗?”云蕾尚待说话,张丹枫急道:“好兄弟,让我先试试,若要不行,你再出手也还不迟。”黑摩诃一伸手,从墙角的玉棺里取出一根玉杖,碧荧荧放出绿光,反身跃出场中,叫道:“来呀,来呀!我若胜了,你的马匹珠宝,一切东西全归我有。”张丹枫道:“你若败了呢?”黑摩诃气道:“我若败了,这个地方就让你作主人啦。”须知这个古墓,乃是黑白摩诃的藏宝洞窟之一,其中珍宝,价值连城,黑摩诃以此赌赛,实是公平之极。张丹枫却大笑道:“谁要做这个鬼窟的主人?”黑摩诃道:“那你意欲如何?”张丹枫道:“把我的马匹医好。”黑摩诃也大笑说道:“这个容易到极。但我做惯买卖,言出必行。咱们公平赌博,我也不想占你便宜。你的宝物与我的宝物价值难分高下,要与不要,随你的便。进招吧!”

张丹枫的长衣适才被黑摩诃裂成片片,挂在身上,碍手碍脚,且甚难看。张丹枫整了整衣,自顾自的笑道:“我倒成了个叫化子了。”刷的一声,将长衣整件撕下,露出紧身衣褂,上身是件金丝苏绣的背心,绣有两条金龙在海上腾波争斗,在烛光映照之下,更显得华丽无伦。云蕾看出了神,心中奇道:“咦,蒙古地方也有这样好的苏绣!”

张丹枫整好衣衫,抚剑一揖,道:“你先请!”黑摩诃微微一笑,对他的礼貌似是甚为满意。身形微动,笑容未敛,便呼的一杖向他迎面扫来,张丹枫反手一剑,但见白光绿光互相纠结,发出一片极其清亮的金玉之声。正是:

杖影剑光捺眼乱,深宵古墓斗神魔。

欲知二人胜败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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