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回 某水某山迷姓氏 一钗一佩断知闻

这三个魔头乍然见到金世遗之时均是一怔,严阵以待,不料隔了许久,金世遗竟似没事似的,仍隔着山洞和江南说笑。看那股神气,根本就没有将他们放在眼内。金日??大怒,正想上前挑战,陡然间,忽见金世这身形一晃,怪声笑道:“你想打架吗?”呼的一声,铁拐朝他的头顶没头没恼的劈下来,看似完全不成招数,其实却是一招极厉害的杀手,拐头连点金日??的七处大穴,拐身打他的脑盖,拐尾又撞他颈项的脊椎。金月??大吃一惊,怪俸一挥,施展了一招“雷电棒法”中的护身招数,但见光华闪闪之中,“轰”的一声巨响,金日??大叫一声,倒纵出一丈开外。金世遗叫道:“再来,再来,你这一棒使得很不错啊!”原来金日??固然给他震得虎口流血,但金世遗那一招极其复杂,极其厉害的杀手,却也给他在一招之间全都化解,而且那反震之力,亦自不弱,令得金世遗也晃了几晃。

昆仑散人与桑木姥一见金世遗出手,不约而同,一齐反击,昆仑散人的大手印先行拍到,金世遗忽地叫道“哎哟,不好!”突然一个??斗翻出去,昆仑散人从未见过这样古怪的打法,一掌拍空,心头一凛,金世遗一个??斗翻出,顺手将拐柄向他小腿一勾,昆仑散人站立不稳,一跤跌倒,桑木姥约两条腰带交叉卷到,本来是对准了金世遗约两条手臂,哪料金世遗在地上一滚滚开,恰巧昆仑散人跌下,桑木姥那两条腰带竟然将他困上了。

金世遗哈哈大笑,金日??急忙抡棒抢上,拦在桑木姥前面。金世遗笑道:“我从不伤害失了抵抗能力的人,你怕什么?”说话之间,桑木姥已是松了腰带,昆仑散人一跃而起,他这一怒非同小可,取出一对判官笔疾攻而上,便要和金世遗拚命,一棒双笔,同时杀到,势道极为凌厉!

金世遗的铁拐中空,里面藏着一柄玄铁短剑,他将短剑拉出,铁拐一挥,汤开了金日??的怪棒,铁剑一封,又把昆仑散人的一对判官笔拦过一边。桑木姥一见金世遗的两般兵器都与对手相持,她那两条腰带立刻乘隙穿进,腰带挥得笔直,上刺金世遗的双目,并有极为厉害的后着,准备一刺不中,便立刻放软腰带,锁实他的咽喉。

金世遗叫道:“好一个狠毒的老虔婆!”桑木姥的腰带未到,他先倒下地去,那少女本来一直在旁观战,这时也不禁暗暗替他担心,生怕金日??与昆仑散人会乘机施展杀手,果然金世遗一倒,昆仑散人一对判官笔便立刻向他背后心插下。

江南和邹绛霞这时正从洞中探头出来,眼睛一张,便见金世遗遇险招,不禁失声惊呼。那少女身法快极,飞身掠起,一招“铁锁拦舟”,长剑一展,将昆仑散人的双笔封出外门,就在这一瞬间,金世遗一个??斗已翻山数丈开外,哈哈笑道:“你的剑法果然不错!”那少女心中一动,这才知道金世遗是有意开玩笑的,即使自己不替他挡这一招,昆仑散人的双笔也决计点他不中。

金世遣将铁拐一顿,一个??斗又翻回来,而且故意翻到了桑木姥的跟前,口中叫道:“江南,江南,我教你一个怪招!”桑木姥双带翻卷,金世遣将铁拐竖起,桑木姥的两根腰带都缠在拐上,金世遗突然跳起,伸手在她脸上一摸,哈哈笑道:“你的脸上满是鹞皮肉瘤,这一大把年纪早该在家纳福啦,何以还到江湖土来惹事生非?”桑木姥气得眼睛发黑,腰带松开,金世遗早已笑嘻嘻的跳开了。江南笑得在洞中打跌,大声叫道:“喂,喂,我还未看清楚啊!”金世遗道:“我这个怪招只能使一次,第二次就不灵啦,谁叫你不留心?”他这话倒不是和江南说笑,以桑木姥的武功,原不容易受他戏弄,只是他刚才出其不意,招数来得太怪而已。

邹绛霞低声说道!请他快点将这三个魔头打发了吧,我不想听他们的鬼叫。“金世遗道:“对啊,我也不想听他们的鬼叫。喂,喂!你为人为到底,送佛送到西,帮我打这这一场架吧。你若不帮,我一个人可打发不了他们。”后面那段话是对那少女说的。原来那少女恼他刚才捉弄,同时也有点惊诧他那身怪异的武功,颇想袖手旁观,看金世遗能否以一敌三?看金世遗还有什么古怪招数。她心念一动,剑招稍缓,金世遗便已猜出了它的心意。

江南叫道:“江湖上义气为先,姑娘呀,金大侠刚才帮了你,你怎可以不理他?”那少女听这两个宝贝一吹一唱,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金月??挽了一个棒花,一招“雷电交轰”,砰的一声,一棒打下,金世遗展剑挡开,低声说道:“姑娘,你正正经经打架吧。要命的玩意儿可开不得玩笑啊!”这少女面上一红,心中大骂岂有此理,明明是金世遗一直嘻皮笑脸,却反说她没有正经打架。这少女心中有气,又想抽身退出,岂知金世遗古怪精灵,所使的招数半虚半实,一方面故意拦着少女的退路,一方面却自然而然的将那三个魔头的招数都引得向少女这方面攻过来。这三个魔头的武功都已到了一流境界,那少女稍一松懈,险险被他们所伤,只得抖擞精神,展开极精妙的剑法,将他们的攻势,接了十之七八。

金世遗正是要她如此,他故意让那少女档着正面,将这三个魔头的招数接了十之七八,他却在旁边东打一拐,西刺一剑,状如戏耍,慢不经心,其实却是在暗暗留心那个魔头的破绽。

那少女正自心中有气,猛听得金世遗大喝一声:“着!”铁拐翘起,一招“举火燎天”,昆仑散人一个“大手印”刚刚拍出,被他的铁拐戳个正着,痛彻心肺,手掌翻了起来,不能平复,金世遗哈哈大笑,倏地一个转身,“呸”的一声,一口唾涎,同桑木姥喷去,桑木姥识得厉害,连忙一个“细胸巧翻云”,倒纵飞出,金世遗如影随形,跟踪跃起,手起拐落,在她的屁股上重重敲了一下。桑木姥大叫一声,翻身落地,和衣滚下斜坡,站起来时,只见昆仑散人已越过她的前头,如飞疾跑,原来他手腕的筋脉已被金世遗震断,非得苦练三年,那“大手印”的功夫是不能恢复的了。桑木姥有生以来,从未受过如此侮辱,气得要死,可是她到底还有自知之明,见昆仑散人已经先逃,深知自己回去拼命,也只是更受金世遗的戏侮而已。於是,她也学昆仑散人那样,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抛下了金日??便即飞逃。

金日??孤掌难鸣,被那少女杀得连连后退,金世遗将铁拐一顿,说道:“你这小子倒还有几根硬骨头,就看在你这点硬份上,我倒舍不得打你了。喂,喂。你还不走,更待何时?”金日??长叹一声,收了怪棒,恨恨说道:“我若不能独创一派武功,从今之后,再也不到中原。”金世遗笑道:“也不必如此发誓,来,来,来,咱们交个朋友!”伸出手去,金日??心道:“他若有心杀我,我反正也逃不了。”坦然伸出手来,与他一握,但觉金世遗的掌力倏地迫来,金日??心头一凛,急忙连动相抗,掌力方吐,霎然间金世遗的掌力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的手掌也似游鱼一般从金日??的掌握中滑了出来,金日??骤失重心,踉踉跄跄的向前奔出几步。金世遗笑道:“你居然没有跌倒,好,凭你这副根基,可以开创一派了,你回去吧,好自为之!”金日??这才知道金世遗是有意试他的真实功夫,满面通红,啼笑皆非,疾奔而去。

江南跳出洞来,大声嚷道:“打得真妙!最妙的是打那老妖妇的屁股!”金世遗忽地扳起脸道:“江南,你赶快躲回洞去,再做一会老鼠。我还未打得过瘾呢!”江南正想问道:“你还要和谁打呀?”但见金世遗话声未停,忽地向那少女拦腰一拐!

江南叫道:“糟糕,糟糕!金大侠中了邪了!”那少女骤出不意,吃了一惊,但她轻功绝顶,金世遗那一拐虽是突然其来,却也打她不中。

未及喝问,金世遗第二招又到,这一招拐剑兼施,更为厉害,那少女只得施展浑身本领,霍地晃身上跳,金世遗的铁拐“呼”的一声,贴着她的弓鞋扫过,铁剑用了一招“潜龙升天”,戳她的小腹,那少女身子悬空,居然能够扭转身躯,霜华剑借这拧身之势,斜斜创出,“铮”的一声,双剑相交,少女飞身落地,叫道:“喂,你这是什么意思?”

话声未停,金世遗铁拐再起,一招“大鹏展翅”,铁拐指东打西,铁剑指南打北,拐剑展开,端的似大鹏约两只翅膀一般,??起了一股强风,呼呼轰轰,砂飞石走,江南“哎哟”一声,额头被一粒石子擦过,慌忙躲入洞中,邹绛霞拉着他一看,吁口气道:“还好,还好,没有受伤。呀,这金世遗真是怪得难於理喻。”江南道:“他一定是中了邪了,我有心送回一颗碧灵丹给他辟邪解毒,但他们打得那么猛烈,有什么办法挨近他的身边?糟糕糟糕,除非他们两人之中,有一个被对方打晕,否则这一场架是很难拆开的了!”

那少女见金世遗一招凶过一招,拐劈剑戳,有如长江大河,滚滚而上,迫得全神应付,将玄女剑法中的精妙招数一一施度出来,一面打一面奇怪,看金世遗的情形,一点也不像是开玩笑,打得简直比刚才斗那三个魔头还要凶狠,“难道他当真是突然发了疯么?”但他的招数绵绵密密,丝毫不乱,却又绝对不似心智迷乱。那少女奇怪极了,在金世遗这样凶猛的攻势之下,却又不能分心说话,只得和他哑斗。

不过一会,两人已交手了四五十招,不分胜负。激战中金世遗突然大喝一声,一拐打下,这一拐他竟然用了十成功力,四面八方,都是一片杖影,有如排山倒海一般的压下来,江南在洞中偷窥,心惊胆战,不觉失声骇叫,眼看这样一位貌美如花的少女,便要命丧他的拐杖之下。

就在这性命悬於俄顷之际,江南还未曾看个清楚,但觉眼睛一花,那少女已凌空跃起,剑尖在杖头一点一按,借着金世遗的那一股猛力,整个身子反弹起来,一个鹞子翻身,倒纵出数丈开外!

金世遗突然收了铁拐,哈哈笑道:“不错,不错,你果然是吕四娘的弟子!”

江南浑身冷汗,呼吸尚自不能平顺,这才知道金世遗是有意试她的武功。

原来金世遗的师父毒龙尊者和吕四娘曾有过一段很深的渊源,他是被吕四娘劝服才改邪归正的。毒龙尊者对什么人都不佩服,就只佩服吕四娘,常常和金世遗谈及吕四娘的事迹。因此金世遗很小的时候,脑海里就深深印下了吕四娘的名字。他见这少女自认是吕四娘的弟子,剑法又十分精妙,心中先自有了好感,可是他从未曾见过吕四娘的剑法家数,不敢断定这少女使的便是吕四娘的去女剑法,换言之也就是不敢断定她便是吕四娘的弟子,不过他却记得师父和他说过的一招玄女剑法的招数,吕四娘当年初会青龙尊者之时,曾用过这一招化解毒龙尊者最厉害的杀手,故此毒龙尊者在数十年之后,还是津津乐道。金世遗刚才试那少女的武功,便是要迫她使出这一招来。

江南探头山洞,但见金世遣将短剑插入拐中,向那少女缓缓行去,那少女横剑当胸,注视着金世遗的动静,似乎还在防备他突要的样子。江南暗暗好笑,只见金世遣走到那少女的跟前,问道:“吕四娘就只收你一个弟子么?”那少女道:“不错,你问这个干么?”金世遗一睑正经,忽地向那少女俯头作揖。垂手过膝,行起江湖上最尊敬的大礼来!江湖上除了弟子向师父行下跪礼之外,其他的晚辈谒见长辈,最尊敬就是这个礼节了。那少女大吃一惊,急忙闪避,金世遗叫道:“我是拜你的师父,你不可避开,更不可还礼,否则便是对我不起!”拜完之后,忽地嚎啕大哭起来。

江南小道:“他知道这少女是吕四娘的弟子,赔了礼也就算了,干嘛要哭得这样伤心?难道当真是中了邪了?”要想出去劝慰,却想起金世遗刚才叫他做“老鼠”,心中有气,一只脚刚刚跨出又缩了回来。

那少女被他弄得不知所措,半晌说道:“原来你知道我的师父已坐化了。”金世遗道:“尊师葬在什么地方?”那少女道:“就在邙山之上,我师祖的墓旁。”

金世遗道:“可惜我今生今世,没缘份见她老人家一面。”那少女眼睛润湿,她当然知道她师父收服毒龙尊者的事情,暗暗点头,心中想道:“原来毒龙尊者这个弟子,人人称他做武林怪物,却倒是个至情至性之人。”见他哭得伤心,安慰他道:“我师父却会见过你两次,不过你不知道罢了”金世遗道:“在哪儿?”那少女道:“一次是在峨嵋山上,冒老前辈结缘讲学的坛前。”金世遗记起那次他正受了妖人洞冥子所伤,逃命下山,不禁面上一红,问道:“还有一次呢?”那少女道:“还有一次是在喜马拉雅山上。她看见你想攀登珠穆朗玛峰,你却没有看见她。有这回事吗?”金世遗平生有过两次痛心失败的事,一次是被洞冥子打伤,一次便是攀登珠峰失败,想不到都给吕四娘看见了。那少女道:“我师父很称赞你的武功。”金世遗又是惭愧,又是欢喜,问道:“她老人家还有什么关於我的话吗?”那少女望了金世遗一眼,说道:“没有什么了。她只提到一句,希望你把尊师独创的这一派武功发扬光大起来。”金世遗何等聪明,见这少女的眼光有点奇特,猜想她一定还有什么话不肯说,若是别人,金世遗一定出言冷诮,或者想方法迫她说出来,可是已经知道了她是吕四娘的弟子,金世遗只好暗暗纳闷,不敢胡为。这还是他平生第一次约束自己。

邹绛霞悄悄说道:“你这位金大侠真有意思,刚刚和人家莫名其妙的打了一场架,如今又有说有笑了。哈,就像你初初见到我的时候一般。”江南道:“是么?这样说来,金大侠一定会和她交上朋友了。”邹绛霞芳心一动,杏脸飞霞,想道:“原来你一见我便想和我交朋友了么?”这话尚未曾说出,只见金世遗向那少女,又是深深一揖,那少女闪开了半边身子,笑道:“这又是为何?”金世遗道:“那三个魔头实是要找我的晦气来的,多谢你替我先挡了一阵。再说,我刚才对你无礼,也还未曾向你赔罪呢。”那少女笑道:“这算得了什么。你不试我的武功,我也想试你的武功呢。如今我也试出来了,你果然是毒龙尊者的弟子。不但武功,你的性情也与令师一样。”

金世遗失笑道:“你几时见过我的师父?”那少女道:“我的师父告诉我的。她说令师前半生的脾气,可说是天下第一怪人,后半世却渐渐改了。是这样吗?”

金世迨有点忧郁,点点头道:“你说得不错。”心中想道:“师父碰到了一个懂得他心事的吕四娘,性情才渐渐改变了。我却没有他那样好运气。”

那少女道:“你刚才救了我,我也应该谢你。”说罢大大方方的向金世遗检衽一礼。金世遗哈哈笑道:“我这个人最不喜欢客套,我刚才那两拜是诚心诚意的,并不望你还礼。”看了那少女一眼,又笑道:“不过,我看得出来,你这一拜也是出於诚意的。所以找也不和你客套,坦然受你一礼了。”

江南看得十分有趣,悄悄笑道:“你看他们互相施礼,倒是相敬如宾呢!”江南从陈天宇那儿学来了好些文绉绉的说话,随便应用,邹绛霞“噗嗤”一笑道:“相敬如宾是什么意思,你知道么?胡说八道。”江南道:“我有什么不懂?我对你也是相敬如宾。”邹绛霞笑得打跌,轻轻的挞了他一下,道:“不懂就快别胡说了。”其实江南是懂得的,他是有意和邹绛霞开玩笑。

金世遗道:“你知道了我的名字。我可还没有知道你的名宇呢!”那少女道:“我叫谷之华,幽谷的谷,之乎者也的之,春华秋实的华。”金世遗道:“好,这个名字很好。”那少女一笑道:“你的名字我却不大喜欢呢!”

金世遗双眼一睁,道:“为什么?”那少女笑道:“金世遗这名宇听起来好像是说,你今生今世,永远要给人们遗弃一样。”金世遗这名宇是自己起的,正是这个意思。那少女一笑之后,缓缓说道:“其实人们也并不像你想像的那样可怕。”

金世遗仰天狂笑,说道:“这话也曾经有好几个人和我说过了。也罢,也许下半世我会将这个名字改了。”

那少女笑道:“我们家乡的习俗,即算过路投宿,碰到人家有初生的婴儿,是一定要送礼的。”这话突然其来,说得甚怪,金世遗怔了一怔,只听得那少女缓缓说道:“你今日有了改名这个心愿,那便像初生的婴儿一般,不管如何,从你说这一句话开始,你和以前的金世遗总是有些两样了。”这少女话隐禅机、深含哲理,金世遗本有慧根。一点便透,纵声大笑道:“我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再世为人哩。好吧,你说要送我礼物,送些什么?拿来一看。”

那少女道:“我是借花献佛。”金世遗道:“花呢。”那少女道:“我托你的小朋友转交给你。喂,你叫江南是吗?请把我的礼物转交给现在的金世遗。”江南吃了一惊,叫道:“喂,喂!你说什么?我几时曾收过你的礼物?”这句话未曾说完,但听得一串银铃似的笑声,那少女已经走了。

金世遗翘首云天,怅然凝望,心中不断念道:“谷之华,谷之华,幽谷有佳人,遗世而独立。嗯,她的名字和我的名字,联起来倒很有点意思。”这少女虽然只是和他匆匆一面,却已给他留下了强烈的印象。金世遗觉得她不只是和李沁梅不同,与冰川天女也不同,在此之前,他一直是把冰川大女当做他的第一知己,可是细想起来,冰川天女不过是同情他,怜悯他。这少女呢,却是把他当作同等的人看待。

江南噗嗤一笑,金世遗道:“小鬼,你笑什么?出来!”江南道:“你骂我是老鼠。老鼠要伏在洞中,不出来了。”金世遗笑道:“这就生了气吗?你知不知道,武功中便有一种老鼠功,厉害得很呢。好吧,你若生气,我便陪你做一会老鼠。”钻入洞中,捉着了江南,说道:“这一招叫做灵猫捕鼠。我要到日头正中的时候才放你出去。”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突然斜起眼睛,向邹绛霞翻了一眼。邹绛霞何等机灵,心中一动,想道:“莫非是金世遗想传授他什么功夫。”诈笑说道:“我可不愿做老鼠,我可要出去了。”江南想去追她,但被金世遗抓着,那里动弹得了。江南苦口苦睑,低声道:“喂,我确实没有收到她的礼物,骗你正是老鼠。”

金世遗失笑道:“小兄弟,我不是向你收礼物来的,我是给你送礼物来的。”江南喜道:“真的?”金世遗道:“你对我很好,我也欢喜你,你比那个酸溜溜的什么陈公子要好得多。”

江南想了一想,忽道:“你已经送了我最宝贵的礼物了。还要送什么给我?我不敢要了,公子说过的,为人不可贪心。”金世遗大笑道:“你倒很肯听陈天宇的话。我给你的碧灵丹本来是唐经天的,而且,不过是借你的手交给陈天宇罢了,这个不算。我另外有一份比碧灵丹更好的礼物,是专诚送给你的。你想不想学好上乘的武功?”

金世遗以为江南必定会欢喜得跳起来,那知江南却忽然现出一副迷茫的神情,喃喃自语道:“礼物、礼物、礼物……”蓦地叫起来道:“哎哟,我想起了,那位小姐真的有一份礼物在这里,我现在就去拿给你。”

金世遗大为奇怪,说道:“她真有礼物托你转交给我。你,你不是开玩笑吗?”江南道:“我对别人开玩笑,对你从来不开玩笑。”金世遗急忙问道:“这是怎么回事?”江南道:“藏灵上人身上有一幅古古怪怪的图画,刚才我听得那三个魔头在外面叽叽咕咕的说,说要抢藏灵上人这张画。他们说的是西藏话,好在我在西藏住过十年。每一句话我都听得憧。”歇了一歇,又道:“你想,要不是那位小姐来到,和他们打了一阵,他们早已进了这个山洞,那张画也早已落在他们的手中了。所以这张画实在应该算是那位小姐的。她托我转交给你的礼物,一定是这张画了。”

金世遗好奇之心大起,推开那块大石,在藏灵上人??体的旁边,果然发现了那张图画,金世遗打开来一看,江南嘀嘀咕咕的说道:“你瞧,这怪不怪?一个巨人拿着弓箭射火山,这是什么意思?这有什么宝贝?值得那三个魔头这样看重?”金世遗忽然“咦”了一声,久久不语,好像在沉思什么,江南被他的神气唬着,不敢冉在他耳朵边嘀咕了。

原来金世遗一看画上这个海岛,岛上的火山,好生熟悉,记起了毒龙尊者带他到蛇岛的时候,航海途中,就曾经过这个海岛,那时他还只是几岁大的孩子,看见会喷大的山,奇怪得很,还曾向毒龙尊者问过呢。毒龙尊者说这是一个无人居往的荒岛,就在蛇岛的正南方,顺风的话,三日可到,不过他却一再告诫金世遗,将来长大了,也切不可到这有火山的岛上去玩,好像那荒岛上藏有什么怪异的事物。

金世遗从未上过那个海岛,其后他从蛇岛回到大陆,在海程中也从未见过有大山的海岛。如今他对着这幅图画,昼中的意思他不明白,灵中的海岛,却是他曾见过的那个海岛无疑。金世遗暗自想道:“莫非藏灵上人所说那番话竟是真的,三百年前果然有乔北溟其人,参透了正邪两派的武功,而最后默默无闻的死在这个荒岛上?”他并非觊觎乔北溟的武功,但想到乔北溟所遗留的武功,若然真能够解除邪派内功所生的隐患,那么对后世的武学之士,却是造福不少,思念及此,怦然心动。

当下将画卷起,对江南笑道:“这份礼物我收下了,多谢你想得起来,转交给我。投桃报李,现在我也送你一份礼物。”江南道:“喂,你刚才的话我听不大清楚,你是不是说要指点我上乘的武功?”金世遗道:“不错。”江南大喜过望,便要拜他为师,金世遗大笑道:“咱们年纪相差不远,做朋友谈笑无忌,毫没拘束;一做了师徒那还有什么意思?再说,我现在他还不想收徒弟呢。”江南嘻嘻笑道:“我知道你的心思。你是怕我这个徒弟失了你的面子。好吧,就算你不要我做徒弟,你教了我的武功,我一定用功勤练,不给你丢人便是。”

金世遗道:“武功的招式不是一朝半日可以学全,而且一招一式来教,也没有什么大用。现在我要传授你的是一些武学上的口诀,你记熟之后,就要看你的悟性了。俗语说一理通,百理融。你若懂得了上乘武学的道理,将来无论学到什么招式,一出手便可以随心所欲,制胜克敌。内功方面,你已有了底子,照唐经天所传授你的天山内功心法,勤自练习,便可有成,这个我不教你了。”

武学浩瀚无边,有如大海,金世遗择最关键的诀窍之处,给他讲解了几十条口诀,江南记性甚好,每个口诀,金世遗最多讲解两遍,他便能熟记胸中,并且明白其中道理。最后金世遗又传授了他一套点穴手法,这样一来,半日之间,他所得的好处,比过去几年间一鳞半爪的学,已是胜过多多。

不说江南这番奇遇,且说杨柳青等了一夜,不见女儿回来,心中大急,生怕她出了什么意外,天亮之后,到后出寻找,好不容易才在山洞前面找到了女儿。邹绛霞一见她便叫她不要作声,弄得她莫名其妙。

直到中午时分,只听得金世遗在洞中大笑三声,与江南携手而出,杨柳青见江南容光焕发,这才猜到了是金世遗在洞中传授他的武功。杨柳青想起昨晚那场大祸,乃是金世遗暗中替她消解的,因此:虽然以往与他有些嫌隙,也只好上前道谢。

邹绛霞为了江南的关系,更想请他多住两天。

金世遗道:“你真的想留我住?还有几个大魔头想找我晦气,你怕不怕他们到你家中大闹一场?”杨柳青本来就没有诚意邀请他,听了这话,眉头一皱,正想说得婉转一些,顺便将他送走。金世遗哈哈大笑,朗声吟道:“剑拐纵横来复去,昂头天外自高歌!”展袖一拂:飞身掠起,笑声未绝,他的背影早已没入密林丛莽之中。杨柳青道:“真是个怪物。”邹绛霞道:“不,我看他好像有什么伤心之事。嗯,他的武功虽然高到极点,却是孤独得很。”

不说杨柳青母女背后的议论,且说金世遗离开了他们,心中颇为郁闷。他暗助江南成名,也即是间接撮合了他与邹绛霞的姻缘,对这件事情,他本来十分得意,但想起了自己的孤零身世,飘泊生涯,却又不禁有些怅惘。不知怎的,那少女的影子一再的在他心头泛起,金世遗忽地想道:“我师父受过吕四娘的大恩,在武林之中,我最佩服的也只有吕四娘一人。而今我既然知道了她的死讯,岂可不到她的墓前吊祭一番?”其实这是他替自己找寻藉口,固然他尊敬吕四娘,但他要至吕四娘的坟前祭扫,心底里却是想见谷之华。

邙山在河南境内,金世遗离开了山东东平县,走了将近一月,从山东南部进入河南,渡过了黄河,沿着太行山边西走,这一日到了一个小镇,名叫新安,从新安再去,还有二百多里,便到邙山。

金世遗来到新安,已是黄昏时分。他木来还想再赶一程,在一家客店的门外,无意中却忽然发现了两匹骏马,颈长腿短,四蹄如云,正是大宛马种。金世遗颇为奇怪,想道:“这两匹马的主人必定是从塞外来的了,我且看看是谁?”於是便进这间客店投宿。

晚饭过后,金世遗练了一会坐功,待至三更时分,便悄悄起身,到各间客房偷看,看了几间,房中的客人都没有什么可疑,最后到了东面尽头的一间,金世遗刚刚摸到窗前,忽听得里面有人骂道:“金世遗这个怪物,死了倒也乾净!”金世遗不由得吃了一惊,要知道他的轻功,近年已练到炉火纯青之境,自信毫无声息。黑夜之中,却竟然给房中的人听了出来。

只听得另一个按着说道:“武老二,你怎么可以在背地里乱骂人?”先头那个声音说道:“我不骂他还骂谁?你想想看,咱们这场奔波,不就是为了他吗?你的好事至今未成,也不是为了他吗,哼,哼,麻烦的就是,不知道他如今到底是死是生?”

金世遗听到这里,方始恍然大悟,原来并不是自己的行踪给房内的人发觉,而是他们背后谈论他。但令他大惑不解的是:听这两人的声音,并非熟识,因何他们要诅咒他死?好像与他有不共戴天之仇!

只听得那个带点稚气的少年声音说道:“我倒盼望金世遗还活在世上,要不然只怕我的小师妹要伤心一世!”先头那个声音说道:“小师叔,别怪我说,我觉得你真是有点傻气。金世遗若果真死了,死讯确凿的话,我那小姑姑难道还能守活寡不成?嗯,你可知道你师父他属意於你,我曾亲耳听得他向沁梅的妈妈提亲呢!”

金世遗蓦然听到“沁梅”的名字,有如触电,一个活泼娇憨的少女影子登时浮现心头,他记起了在峨媚山上与她初会的情境,想起在塞外的大草原上,曾与她两母女千里同行,想起在喜马拉雅山上她的痴情眷恋,虽然金世遗不忍扰乱一个少女的情怀,不敢接受她的柔情蜜竟,但他却感激这一颗纯真的少女的心,不管如何,这个少女的影于将令他终生不会忘怀。

金世遗这时也猜到了屋内这两个人的身份。那个被唤作“武老二”的人,想必是李沁梅的表亲“比她晚一辈的那个武定球。原来冯琳的婆婆乃是天山七剑之一的武琼瑶,武琼瑶的哥哥武成化有两个玄孙,大哥叫武定周,弟弟叫武定球。算起亲戚关系,虽然已是相当疏远,但天山七剑的后人每三五年便有一次聚会,若然未至成年,更是经常见面的,所以武家兄弟和李沁梅自小就很稔熟,他们熟悉她的家事,自然是毫不为奇。至於那个声音带点稚气的少年人,则是唐晓澜所收的唯一弟子,名唤锺展。当年冰川天女上驼峰,在会见唐晓澜去妇之前,曾和他打过一场的。这事情金世还会听冰川天女说过。金世遗知道了这两个人的来历,心中登时涌起了无数疑团,只听那个武定球续道:“那一天,我正在院子里和沁梅练剑,唐大侠走了进来,和她母亲谈起了金世遗。唐大侠说,金世遗已失踪多年,他到处托人找寻,都无消息,只怕是凶多吉少的了。按着他就谈起沁梅的婚事,哈,你猜他提的是谁?就是你呀!沁梅的妈妈素来爽直,她说她知道女儿的心意,除非确实知道金世遗的死讯,否则恐怕很难劝她移心别向,不过也担心耽搁女儿的青春,答应问过她女儿之后,再考虑这头婚事。沁梅和我在院子里,他们的谈话自是听得清清楚楚,想来她妈妈也是有意让她听到的。当时我觉得她的神色有点奇怪,但还不以为意,想不到她当天晚上,不待她妈妈找她说话,她就私逃下山去了。”

锺展叹了口气,说道:“原来沁梅师妹是因为这事逃走的!”武定球笑道:“小师叔,你不要为此难过。她私逃下山,自是去访寻金世遗的下落,等她死心也好。她遍寻不见,或者确实知道金世遗已死之后,难道她还会终生不嫁入吗?”锺展黯然不语。武定球又道:“我最气他不过的,就是金世迨这个怪物,一个疯癫的小叫化,沁梅居然会看上了他!甚至连她母亲,连你师父,也为了他的生死之谜,费了无穷心力去追究!他死了不打紧,如今沁梅又为他失踪,却连累了我们又要去寻找她了。”锺展道:“又寻找了半年多啦,还是丝毫打探不到她的消息。她素来任性,年纪轻轻的一个单身女子独闯江湖,但望她没有什么意外之事才好。”武定球笑道:“你真是一往情深,可惜她听不见。其实这也不用担心,你师父的武功天下第一,她的武功也绝不在咱们之下。江湖上能胜过她的高手能有几人?纵有胜过她的,只要一和她动手,又岂有不知她是天山派弟子之理?你想,谁敢惹咱们天山派的门下?”

金世遗在窗外听得痴了。想道:“料不到沁梅竟是对我如此情深,四五年来,还是一心不变!嗯,这姓锺的人品似乎也不坏。这姓武的却是令人讨厌。”武定球在房内还是絮絮不休,既咒骂金世遗又取笑锺展。金世遗心中一气,悄悄在阴沟里掏起了一团烂泥,倏地撕破窗纸,把手一扬,一团烂泥刚好封住了武定球嘴巴。

这一下,惊得房内这两个不知大高地厚的少年都跳了起来,锺展摘下挂在壁问的青钢剑立刻穿窗跳出,武定球跟着也跳了出来,揭去了嘴上的泥巴,气得发昏,大怒骂道:“哪里来的混帐王八蛋,胆敢戏弄小爹!”骂声未绝,又是一团烂泥飞来,这回武定球闪避得快,没有给封往嘴巴,但却给糊在他的面上,烂泥又臭又湿,好不难受!。金世遗故意露出一些痕迹,引他们来追,锺展知道来人的武功远在他们之上,但武定球已追上去了,他与武定球谊属同门,休戚相关,只好一同追赶。

金世遗将他们引到郊外,时不时的掷出一颗石子或一团烂泥,将他们尽情戏弄。金世追的轻功远比他们高明,他们追了半夜,只是隐约的见到金世遗的背影,待要不追,烂泥石子又飞了过来,弄得武定球骂不胜骂,力竭筋疲。锺展比较机灵,心中一动,想道:“莫非这人就是金世遗?”心念未已,但听到一声刺耳的长啸,前面的影子已是消失得无影无踪。

金世遗抄了另一条小路,在武锺二人之前赶回客店,一路上暗笑不休。

金世遗一路暗笑,哪知回到了客店的房间,却意外的发见了一样物事,令他笑不出来。

那是一根玉钗,金世遗一踏进房间,就发现它在床前的小几上,闪闪发亮,金世遗拿来一看,奇怪得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是一端打成蝴蝶形的玉钗,式样甚为特别,正是李沁梅头上的饰物,金世遗自从最初和她相识,直到珠峰脚下和她最后一面,都曾见她簪着这根玉钗。

“这是怎么来的?难道是沁梅找我来了?”金世遗拈起玉钗,胡乱猜测,细看之下,玉钗上还有一点淡淡的血痕,“是她受了伤么?还是她要藉此表示她的心意。”金世这对着玉钗,就好像对着李沁梅一样,想起她的浅笑轻颦,想起她幽怨的目光,金世遗突然感到一阵悲凉,“难道这是注定的不可逃避的情孽?”

静夜之中,忽听得屋顶上有极轻微的声息,轻微得连金世遗也仅能察觉。金世遗心头一惊,“是谁有这样好的夜行功夫?不错,一定是沁梅来了!”

金世遗跳上屋顶,只见一条黑影刚刚掠过,看那身材不似女子,霎眼之间,就到了客店东面尽头的那一间房间,那正是锺展和武定球所住的房间。

但见他把眼睛贴在窗上,向内张望,忽地“咦”了一声,似乎是因为发觉里面没人,感到惊诧,金世遗不待他回过头来,便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点了他胁上的麻六,一把将他扭转,喝道:“你是谁?你来找谁?”

那汉子惊得呆了,金世遗将玉钗在他面前一晃,又低声喝道:“这玉钗是你送来的吗?”这瞬间只见那汉子只眼大张,神情十分惊诧,金世遗料想这玉钗即算不是他送来的,也必定与他有关,立即将玉钗对准他的眼睛,沉声喝道:“你快说实话,要不然我就刺瞎你的眼睛!”

那汉子“啊呀”一声,道:“你是天山派的弟子吗?”金世遗道:“我是金世遗。”金世遗早年被人称为“毒手疯丐”,人人都当他是个怪物,这汉子听他自报姓名,吓得比碰见阎王还更害怕,抖抖索索,慌忙说道:“我不是来窥探你老人家的,我、我、我是奉命来追踪一个女子的。”金世遗道:“什么样的女子?”那汉子道:“不,不知道。”金世遗道:“是不是姓李的天山派女弟子?”那汉子道:“不,不是”。金世遗再把玉钗一晃,道:“你可认得这玉钗吗?”那汉子道:“这,这就是那女子在我们庄子里偷出来的。”金世遗听了大为奇怪,心中想道:“偷出来的?李沁梅的玉钗怎会落在他人手里?这女子又是谁?”立即又追问道:“那么你是幸谁之命来追人的?”

那汉子头声说道:“孟,孟……”刚刚吐出一个“孟”宇,忽地一声惨叫,仆地气绝。

金世遗是发暗器的高手,在那汉子吐出“孟”字的那,一瞬间,他早已听出了极微细的暗器破空之声,然而他也仅仅能避开了一枚梅花针,却来不及救这汉子。

金世遗的江湖阅历何等丰富,见此情形,知道暗杀这个汉子的人,定然是他的同伴,暗伏在旁,为怕同伴吐出真情:故此杀人灭口。金世遗无瑕再去搜查锺武二人的房,立即追出,在这片刻之间,那人已是逃出一里开外。但金世遗是自小便练过飞针暗器的人,耳力特别聪敏,虽然早已不见那人的背影,还可以从脚步声中,辨出他逃走的方向。

金世遗立即施展出“陆地飞腾”的上乘轻功,追了一程,忽听得前面兵器碰击的声音,金世遗加快脚步,奔前一看,只见两个少年,各使一柄长剑,正在与一个??面汉子缠斗,那汉子使的是一根七节鞭,这时已被削去了三节,长鞭变了短鞭,眼看就要伤在那两个少年的剑下。这两个少年正是武定球和锺展。

金世遗大喜,怕这两个少年下手不知轻重,将那汉子杀了,正想抢上前去将这汉子活捉,就在这时,忽听得那汉子大叫道:“后面这个人才是金世遗,你们拦我做什么?”锺展早已听到了金世遗疾奔而来的脚步声,闻言吃了一惊,武定球这时也瞧见了,失声叫道:“哎哟,果然是金世遗来了!懊哇,小爹今日要和你拚命!”那蒙面汉子趁此时机,立即拔脚飞奔。

金世遗笑道:“你要拚命,我此刻无暇奉陪。”话声未了,忽见两道暗赤色的光华,电射而至,这是天山派的独门暗器天山神芒,金世遗会见唐经天用过,识得厉害。锺展的功力虽然远远不及唐经天。但这两支天山神芒一发,挟风呼啸,威势亦足骇人。金世遗不敢硬接,当下用了一个“黄鹄冲霄”的身法,避开了第一支,按着用铁拐拨开了第二支,就这样的缓了一缓,锺展和武定球的双剑已是一齐刺到。

锺展和武定球虽然以前未曾见过金世遗,却早已在李沁梅口中约略知道了他的形貌和他所使的兵器,他们被金世遗戏弄了半夜,又气又恨,昏头昏瑙,所以刚才一碰见那个蒙面人把他当作金世遗,斗了一阵,刚刚看出有点不对,金世遗便即到来,他们一看他使的是铁拐,神情形貌和李沁梅以前所描画的亦甚相符,当然不肯放过。两人一上来就施展师门最厉害的剑术,锺展使的是天山剑法中的追风剑式,武定球使的则是白发魔女这一派的奇诡剑招,不约而同,连下杀手!

金世遗飘身一闪,锺展刺了个空,说时迟,那时快,武定球的剑尖已挑到了他的小腹,这一剑方位倏然变换,确是奇诡无比,但却怎伤得了金世遗?只听得“铮”的一声,金世遗中指一弹,出手比他的剑招更决,武定球的长剑几乎给他弹得脱手飞出,好在锺展一剑刺空,第二剑又到,这一招是须弥剑式中的“沧海微尘”,天山剑法博大精深,这一招攻守兼备,更是大山剑中的精华所在,锺展虽然火候未到,剑光倏地铺开,亦自隐隐带着风雷之声。金世遗本来可以夺走武定球的长剑,但他也怕给锺展的剑光罩往,只得先用“大挪移身法”,避开了锺展这一剑。锺展这一剑刚刚差了半寸,没有将他刺中。

武定球叫了一声“可惜!”挺剑又上,金世遗急着要追那蒙面人,本来无意与他们比斗,可是被他们联攻,他不动用兵器,却也无法闯得过去。金世遗腾挪闪展,避了六七招,运用几种身法,始终冲不破锺武二人的“剑网”,武定球喝道:“你还不亮出兵刃,休怪我剑下无情。”

金世遗笑道:“我一用兵刃,只怕你抵挡不起。你这狂妄无知的小辈,我本该打你的屁股,看在你姑姑的份上,我今晚可以暂时饶你一次,你们快走开。”武定球怒道:“你还有脸提我的姑姑。你癫蛤蟆想吃天鹅肉!”金世遗最恼别人看小他,闻言怒道:“好呀!你是诚心送上门来讨打的了。”说话之间略一分神,被锺展一招“追风逐电”,险险将他刺中。武定球冷笑道:“还不知是谁讨打呢!”

金世遗道:“是么?”话声一出,铁拐疾起。“当”的一声,震得锺武二人的虎口发热,这还是他手下留情,怕震伤了他们的脏腑,只用了五成力量。

武定球吃了一惊,但他们学的是天山派的正宗内功,金世遗这一拐虽然震得他们虎口发热,却也还抵挡得住。他们仗着剑法精妙,全神贯注着金世遗的铁拐,避免和他接触,双剑指东打西,指南打北,兀自不肯走开“金世遗逐渐增内力,故意卖了一个破绽,容得他们双剑攻进内圈,忽地铁拐一封,拐柄一颤,“当”的一声,登时把锺展的青钢剑震得飞上半空w金世遗哈哈大笑,伸手一抓,疾如闪电。锺展正被他那股猛力,震得足跟疾转,似陀螺一般,直打圈圈,明明看着金世遗欺到面前,却是闪避不开,金世遗一抓抓着他的背心,往前一甩,悄声说道:“你这小子还不怎样惹人讨厌,可以免打。哼,哼!这姓武的混帐小子呀,却非打屁股不成!”

锺展被金世遗猛力摔出,自份不死亦必重伤,忽觉身子一轻,试顺着那股去势在空中一个翻身,果然轻轻巧巧的落到地上,竟是毫发无伤。锺展这才知道金世遗手下留情,他这一挪力度用得恰到好处,就像把自己提起来再轻轻放下一样。

锺展呆呆发楞,就在这时。只听得“喀喇”一声,但见金世遗劈手将武定球的长剥夺去,只一抖就震断了,武定球吓得魂飞魄散,要待走时,哪里还来得及,被金世遗一把揿翻,学起铁拐,“卜卜卜”的就在他的屁股上重重的敲了三下。金世遗纵声大笑,待到锺展抢上来时,他早已走得无影无踪。

武定球一个“鲤鱼打挺”,翻起身来,破口大骂。锺展贝他居然还骂得出声,而且声音宏亮,不似受了内伤,松了口气,上前一看,只见他屁股皮开肉绽,但一看之下,就知道是受了外伤,并无大碍。锺展道:“武老二,不要骂啦,咱们商量一下,看怎样出这口气吧。你说这件事要不要告诉师父?”武定球道:“不成,你的师父帮这疯丐。咱们另外约人,斗他一斗。”

金世遗打了武定球的屁股之后,虽然颇为快意,但也有些后悔,心道:“这小子本来该打,不过,沁梅将来一定会怪我了。尤其不妥的是将锺展也挫辱了。唐晓澜有意替他们说亲,这小子匹配沁梅也还不算太差。”想到这里,自己忽然觉得有点奇怪,心内笑道:“我生平做事,从无后侮,怎的今晚打了这两个小子,却居然缓筢悔起来?难道我的性情真的以那少女所说,在不知不兑之中变了,连自己也不知道?”

经过了刚才这一场打闹,那蒙面汉子早已不知去向。金世遗想到被蒙面汉子暗杀的那个人,临死之前吐出的那个“孟”字,心中蓦然一动,想道:“莫非他所说的就是孟神通?不错,不错,这孟神通就住在太行山南面山谷的一座荒村,离这里不到一百里路。不管是不是他,我且闯到孟家庄一看。”

原来这孟神通乃是一个埋名隐姓的异人,他本来另有名宇,江湖上因为他出没无常,神通广大,都称他做“孟神通”,本来的名字,反而没人记得了。近十年来,只有很少的几个人知道他的下落,金世遗就是其中之一。因为金世遗自离开蛇岛之后,直到在珠峰脚下失踪的那几年间,他立志要打遍天下英雄,曾遍访隐居各处的高人异士,比试武功,这样胡闯了几年,对江湖上的见闻,自然极为广博。孟神通的住处虽然隐秘,终也被他探听出来。不过,他去拜访孟神通的时候,孟神通恰巧没在家,是以两人虽然久已闻名,却还未曾见过。

金世遗想来想去,可疑的只有孟神通,便决意夜探孟家庄,即算李沁梅不在孟家,也可以乘机找孟神通比试一场。

从新安到太行山麓的孟家庄,约莫有一百里路,寻常人最少要行一整天,金世遗展开“陆地飞腾”的轻功神行术,不过一个多更次使到了。

孟家庄在太行山南面的山谷,有二十多间屋子,自成村落,村人都是孟神通族人和部属弟子,孟神通所住的是村中一座古堡形的大屋,金世遗以前曾来过一次,路途熟识,很容易的便找到了。孟家庄在山谷下面,金世遗在山坡上凭高望下,但见村子里静悄悄的,并没有发现有人巡逻。

金世遗沉吟半晌,正自寻思:是偷偷的摸入孟家去呢,还是光明正大的求见。

忽听得附近茅草丛中,悉悉索素的响,金世遗竖耳一听,陡然间有人大声喊道:“看你往哪里躲?喂,喂,我找到了这个野丫头啦!”接着啪啪两下掌声,三条黑影,从三个方向扑来。

金世遗跳到树上,他听到了这个人的话声,知道他们并不是发现他,随即想道:“什么野丫头,难道茅草丛中躲的竟是李沁梅么?”

就在这时,一条黑影从茅草丛中窜出,若身形似是个女子,身材高矮与李沁梅也差不多,金世遗心头一跳,就在这时,听得这女子出声喝道:“呸,贼子看剑!”叮叮当当几声兵刃碰磕之声,三条大汉都给她迫退了几步。

这声音并不是李沁梅的,金世遗好生失望。这女子面上蒙着一层薄纱,面容看不清楚。金世遗看了一阵,心道:“她虽然不是李沁梅,武功却也不在李沁梅之下。咦,今晚的事情怎的这般神秘,刚才有一个蒙面汉子,现在叉有一个蒙面姑娘。不知他们是否一路?”

这少女的剑法虽然颇见高明,那三条大汉的武功也甚不弱,转瞬间斗了十多廿招,未见胜负。蒙面少女似乎甚为焦急,剑走连环,疾攻几招,招数狠辣非常,却是稍欠沉稳,那三条汉子,一个使髯龙鞭,一个使青铜涧,一个使大斩刀,都是沉重的兵器。那少女意欲拚命,他们却不肯硬拚,三般兵器只是遮拦招架,就似在少女的周围砌起铜墙铁壁一般。少女的剑法虽然狠辣,却是无隙可人。那使蛟龙鞭的汉子冷笑道:“咱们孟家庄岂能容你随意出入?你要想逃走那是万万不能,乖乖的随我回去,听候庄主发落,也许还可免你死罪,若然顽抗到底,只怕你性命难逃。”

少女闷声不响,唰唰唰又是一连几剑,金世遗心道:“这少女曾入过孟家庄,我不如先向她打听。看她的剑法,这三个汉子不是她的对手,只要她不躁急,三百招之内,总可以将他们打败。不过,纵算庄内没有后援到来,我也等不了这么多时候。”

金世遗都已有点不大耐烦,当事人自是更为心急,只见她剑法一变,攻得比以前更凶更狠,竟似完全不顾自身,激战中那使青铜涧的汉子觑准一个破绽,一涧打去,那少女正是要他拚命,趁着他的涧未及撤回,反手一剑,登时在他的肩头上刺了一个透明的窟窿。

那汉子勃然大怒,忽地发声长啸,原来这三个人都是孟神通的得意弟子,他们以三敌一,迟迟不肯呼援,乃是怕同门见笑。这时见那少女太过厉害,只好不顾颜面,发出招唤同门的啸声。

那知他的啸声刚刚发出,忽觉喉头剧痛,登时哑然无声。原来是金世遗暗中出手,用飞针射中了他的哑穴。说时迟。那时快,那少女唰的一剑,立即将他了结。

金世遗从树上飞身掠下,叫道:“留这两个活口!”随手又射出两枚飞针,一枚刺入那使乩龙鞭的脉门,另一枚剌入那使大斩刀的乳下期门穴,两人的兵器都脱手飞出。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刹那之间,金世遗的叫声未停,那两人的兵器正在脱手飞出之际,蒙面少女唰唰两剑。迅捷无比,竟然把两个汉子全都杀了。

金世遗也不禁吃了一惊,想不到这少女竟然如此心狠手辣。那少女横剑当胸。

喝道:“你是谁?为什么替他们求饶?”敢情她还未知道是金世遗暗中助她,金世遗笑道:“也许你听过我的名字,我叫金世遗,是我……”那少女娇躯一震,原来金世遗的“恶名”早已传播江湖。那少女只当他是孟神通一路的邪派魔头。

金世遗这句话还未说完,突然听得“波”的一声,那少女左手一扬,突然飞起了一团黑雾。正是玉钗隐谜已难解,蒙面姑娘更出奇。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第七回 各施手段相争斗 那识柔情已暗牵

金世遗大吃一惊,生怕这团雾乃是什么邪毒的烟雾,急忙开了呼吸,一个“细胸巧翻云”倒翻出三丈开外。过了一会,浓雾消失,那蒙面少女的影子也不见了。

金世遗这才知道这少女乃借雾遁形,却不解她为何要逃避自己。越想越觉得今晚的事情,样样透着古怪。“这女子是何等人物?”“送玉钗来的是不是她?”“沁梅妹妹是不是失陷在孟家庄内?”饶是他惯走江湖,阅历丰富,对这些问题,也觉得离奇难测,唯有到孟家庄内,或许可以探出端倪。

月影沉西,残星明灭,已经是快要天亮的时分了,金世遗踏入村子,一路上碰见好几拨人出来,那自是听到山上的啸声,赶去应援的了。金世遗心道:“经了这么一闹,里面必定防备森严,我要神不知鬼不觉的进去,可得想个法子才行。”

金世遗轻功卓绝,一听到脚步声便立即躲开,那些人赶着去应援,根本就没有发觉有人偷入村庄。不过金世遗想到像孟神通这样厉害的大魔头,庄内所伏下的高手必定比这些二三流的弟子高明得多,他虽是技高胆大,亦不敢稍存轻敌之意。

过了一会,待到那几拨人都过去了,金世遗悄悄的摸到庄前,只见两个披着黑毡的汉子正在那里巡逻,有一个道:“昨夜居然有人敢偷入庄子,而且还是女子,这种事情,我在孟家庄侍候师父,十年来都未见过。”他的同伴道:“听刚才山上传下来的啸声,咱们那三位师兄,好像还不是那女子的敌手呢!”先头那汉子道:“听说前几天另有一个少女,不知哪里来的,被师父捉往,囚禁起来,这事情是真是假?”他的同伴“嘘”了一声,说道:“你切不可在师父背后谈论这件事情,我和你说还不打紧,你若走漏了风声,师父定然要你的命。”那汉子伸伸舌头,道:“那你就不说也罢,要不,你在我耳朵边悄悄的说吧。”

这两个汉子贴着耳朵说话,金世遗的听觉虽然极为灵敏,可是距离他们三丈有多,半个字也听不见,但见刚才提问的那个汉子张目结舌,神情既骇怕而又诧异。

金世遗想道:“还有一个被囚禁的女子?孟神通敢将她捉来,却又这样戒惧,那定是大有来头的人物。嗯,莫非就是李沁梅?刚才这蒙面的少女,可能是要去救李沁梅的?最少这两件事情会有关联?不过,那蒙面少女的武功,却又完全不像是天山派的。”摸出两枚银针,那两个汉子耳语未毕,忽觉乳下的“期门穴”好像被大蚂蚁叮了一口似的,全身麻软,话也说不出来,糊里糊涂的就被金世遗制服了。

金世遗从暗黝处跳出,手掌贴着那个汉子的后心,解开他的穴道,低声说道:“切莫呼喊,你出半句声,我就一掌震断你的经脉。”他说话的声音冷峭之极,好像利针一般,直利入那汉子的五脏六腑。这个汉子武功虽然不算很高,但他曾在孟神通门下习艺多年,敌人的武功深浅,却还不至於全无分晓。一听金世遗用上乘内功迫出的声音,登时令得他心头大震,仰面望着金世遗,颤声问道:“你、你是谁?”金世遗道:“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就是七年之前找过你师父的那个金世遗!”那汉子吓得面如死灰,讷讷说道:“毒,毒……”忽然发觉不妙,声音说不出来,金世遗冷笑道:“不错,我就是人称毒手疯丐的金世遗,我问你的话,你有半句不实,我就要下毒手。要你受尽千般痛苦,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其实金世遗不必吓他,他听到金世遗的名字,早已吓得半死了。

金世遗道:“你师父囚禁的那个女子,叫什么名字。”那汉子道:“小人实、实在不知道。”金世遗道:“是不是天山派的?”那汉子道:“这,这也不知道。”金世遗道:“好,你这也不知,那也不知,那女子的相貌你总可以说出一个轮廓吧?”那汉子道:“我、我没见过……”金世遗双眼一瞪,那汉子讷讷说道:“我,我听大师哥透露过一点,那女子最多不过二十岁左右,剑法好到极点,是瓜子脸型,眉清目秀。”

金世遗一想,这不是李沁梅还是谁?又问道:“她是怎么失陷在你们庄中的?”那汉子道。:“大约是五六天之前,她单身探庄,没人发觉,直给她闯到庄主练功的静室,那时我的大师哥随侍在侧,先和她动手,给她刺伤,后来我师父出手,才把她捉获。这事情我是昨天才听得师哥说的。就因为这个女子的缘故,这几天庄中才加紧防备。”金世遗道:“这女子囚禁在什么地方?”

那汉子道:“我师哥不肯说。师父绝对不许透露风声,大师哥和我交情最好,他也只肯说一点梗概。”金世遗道:“你师父住在什么地方?”那汉子道:“在后面园子里第三棵柏树旁边的那间石屋。”金世遗道:“你叫什么名字?”那汉子迟疑半晌,被金世遗目光一瞪,那汉子低声说道:“求你不要说出是我讲的,我叫葛中。”金世遗道:“好,借你的毡衣一用。”顺手又解开了另一个人的穴道,说道:“你们两人仍在这里巡逻,不许声张,否则我取你们的性命,有如拾芥。”说罢,将毡衣一披,不再理会他们,迳入孟家庄院。这两个汉子面面相觑,果然不敢声张,但盼金世遗被他们的师父杀了,这秘密不至於??露出来。

金世遗跳过围墙,身如飞鸟,庄子里虽然防卫森严,但他身形太快,而且又披着庄中武士惯着的毡衣,里面的守卫有一两个人发觉,也把他当作自己人,忽略过去了。

转瞬间金世遗已溜入后园,正行走间,忽听得衣襟带风之声,来到背后,金世遗心中一凛:“这人武功不弱”,只听得那人问道:“葛中,还未到换班的时候,为什么这样快便回来,是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么?”金世遗反手一戳,“咕咚”一声,那人哼也不哼,便即倒地。这人是孟神通的四弟子,武功虽然还不及金世遗,但假若他不是因为误会金世遗是他的师弟,丝毫未加防备的话,大约也可以抵敌金世遗的十招八招,金世遗的踪迹就将不免被人发现了。

金世遗低声笑道:“过了一个时晨,你穴道自解。”将他抛入一个假山洞内,心中想道:“孟神通竟敢囚禁我的沁梅妹妹,我非找他晦气不可!”照着葛中的指示,经过了三棵柏树。果然见有一座石室,屋内隐隐透出谈话的声音。

金世遗伏在假山后面,从窗上的玻璃格子偷窥进去,隐隐约约可以见到三个人影,两者一少,金世遗听人说过孟神通的形貌,认得那个身材高大的驼背老人乃是孟神通,料想那个中年汉子大约便是他最亲信的大弟子,另外一个老人,却就不晓得他的身份了。

金世遣将耳朵贴在假山石上,凝神细听,江湖高手“伏地听声”的本领,可以听出二三里外人马行走的声音,屋内这三个人说话的声音虽然不高,但只要不是无声的耳语,金世遗便可听得清清楚楚。

只听得孟神通说道:“昨夜来的那个女子,八成是厉樊山的女儿,目前弄不清楚的是,天山派的女弟子,不知与她有无关系?那股玉钗也不知是不是她替冯琳的女儿传递出去的?”金世遗心头一跳,“冯琳的女儿”这五个字从孟神通口中说出,李沁梅在孟家庄那是无疑的了。金世遗心中想道:“孟神通既然知道了沁梅的来历,还敢将她囚禁,胆子确是大得可以。”只听得孟神通问他的大徒弟道:“你昨夜前去追踪,可发现拿走玉钗的人么?”。那中年汉子道:“没有。但却意外的发现了另一个人。”孟神通道:“谁?”他徒弟道:“是金世遗!”

孟神通“咦”了一声,道:“这家伙居然又在江湖上现身了。难道他还想来找我比试么?金世遗虽然讨厌,好在他与天山派并无渊源,你且说说,是怎样发现他的?”那弟子道:“我追到了新安镇上,发现两匹大宛马,恐怕是天山派的弟子住在里面,便进去探望!”孟神通焦急问道:“究竟是不是天山派的?”

那弟子道:“那是天山派中的两个小辈。”孟神通“啊”了一声,说道:“他们拿到了那根玉钗么?”那弟子道:“没有,玉钗在金世遗手上。崔玖被金世遗擒获,要迫他说出玉钗的来历,是弟子见机得早,用毒针将他射杀了。”孟神通道:“好,好,金世遗虽然与天山派无甚渊源,给他知道了总是不妙。可是金世遗怎么会得到那根玉钗,而且又要这样穷追究竟呢?真是奇怪!”那弟子道:“不但如此,他还苦苦的追赶我呢。那两个天山派的小辈不在房中,后来我在中途与他们相遇,听得他们一路咒骂金世遗,碰见了我,起初还把我当作金世遗呢!”於是把昨晚的遭遇,详细告诉了师父,孟神通沉吟半晌,道:“原来金世遗他惹了天山派的弟子,咱们可以少担一点心事了。不过,此事若给他们查出,这人爱管闲事,终须传到天山派弟子的耳朵中,那就不妙了,所以咱们还是得想个法子对付金世遗才行。”

金世遗阅历丰富,将听到的说话互相参详,在心中琢磨,当即猜到了几分来龙去脉。心中想道:“那蒙面少女的父亲大约是和孟神通有仇,在这蒙面少女之前,李沁梅误闯孟家庄,孟神通认错了人,将她擒获。后来李沁梅将头上的玉钗,不知托什么人传出庄去,大约是拿来当作信物,同本门中人求援的。帮她带走玉钗的人,可能就是那个蒙面少女,也可能是另有其人,这点暂时不必管它。拿着玉钗的人看见客店门外的马,猜到有天山派的弟子在里面,却误送到我的房间。”只是还有两事未明,第一件是:李沁梅为什么要闯入孟家庄?第二件是孟神通如今既明知道了李沁梅的身份,却怎的还敢囚禁她呢?

金世遗正在琢磨,忽听得另一个苍老的声音说道:“孟师兄,咱们何苦去惹天山派的人,给她陪个罪,早早放掉了她,也省得担许多心事。”这正是金世遗想要知道的原因,竖起耳朵细听,只听得孟神通乾笑一声,说道:“阳师弟,你倒说得容易。莫说以我的身份怎能向一个小辈陪罪;就是放她出去,她母亲是个有名的泼辣娘子,也未必便肯放过咱们。而且还有三个大原因,我不能放她出去。”

被他唤作“阳师弟”的那个老人,似乎有点诧异,说道:“师兄你说,咱们再来参详。”孟神通道:“第一,我不愿将隐居的地方??漏出去,你应知道是因为我除了厉樊山之外,还有很多仇家;第二,我怀疑这个姓李的天山派女弟子和厉契山的女儿必有关系,极可能就是她替厉家的姑娘先来探听我的下落;第三,这次捉获了她,也许不是大祸而是大幅,哈哈,你应该猜想得到,这小姑娘对咱们实有大大的好处!”

那老人道:“怎的是福非祸,小弟还是莫测高深。”孟神通道:“你所练的修罗阴煞奇功,练到第几重了?”那老人道:“小弟天资愚鲁,远远不及师兄的勇猛精进,现在还只练到第五重。”

金世遗吃了一惊,心中想道:“我师父在生之时,纵谈各派武功,曾说过有这么一种修罗阴煞功,但却是久已失传的了。据说这是一种很厉害的邪派武功,最初从印度传来,后来经过西藏白教喇嘛一位大师的钻研,更为完备,才正式定名为”修罗阴煞功“。佛教传说中有九重地狱,这种修罗阴煞功也分为九重境界,若练到第九重之时,厉害无比,用来伤人,便像打入九重地狱一样,永世不得超生。这当然是一种比喻,究竟有没有这样厉害,却是无人得知。因为这位白教喇嘛没有留下传人,明代中叶以后,武学的典籍中也只是留有这种武功的名字,不曾听说有人懂得。现在听孟神通所说,难道他居然懂得这种久已失传的武功,而且还练到第五重以上?”

金世遗心念未已,只听得孟神通说道:“你练到第五重,那暂时还不必担心。为兄练到了第七重,走火入魔的迹象已经显露。据我静中参透,只要练到第八重,本身的定力镇压不佳,就必然走火入魔,功亏一篑。除非获得最上乘的正宗内功的心法,或者可以免此灾难。”

他师弟道:“我明白了,敢情师兄是想迫那女子,将天山派的内功心法默写出来。”孟神通哈哈笑道:“你猜得一点不错。可惜冯琳这个女儿硬得很,我将她饿了三天,她还是半个字也不肯写。不过,我总有办法迫她写出来。只要我将修罗阴煞功练到第九重,哈,哈”我还怕什么仇家?纵使唐晓澜夫妇亲自到来,我也未必便输给他!“他师弟道:“虽然如此,我还是担心!”孟神通道:“我若得了天山内功心法,立刻将这女子杀掉。咱们再避地隐居,天山远在万里之外,即算唐晓澜和冯琳找到咱们,那时我的功夫也练成了。”

金世遗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孟神通之所以囚禁李沁梅,最主要的原因还是要获得天山派的内功心法。所以他怕李沁梅那根玉钗传到外面,过早??漏秘密。被天山派高手在他功夫未练成的时候便找上门来。

孟神通歇了一歇,将一个弟子叫来,吩咐他道:“你将我这白蟒鞭拿去,那女子若还不肯默写,你早年晚三个时辰,每次打她十鞭。这白蟒鞭打下,她周身奇痛难禁,谅她饿得软了,多好内功,也经不起三鞭!”他师弟惊道:“如此一来,和天山派的仇恨就结定了!”孟神通道:“缚虎容易放虎难,事已加斯,别无他法。徒儿,去吧!”

金世遗又惊又怒,无心再听下去,一见孟神通的徒弟持鞭走出,立刻悄悄的跟在他后面。

但见那汉子走到了另一座假山前面,咳了雨声,低声唤道:“六师弟,七师弟。”听不到回答,似乎有点诧异,随即伸出手掌,在假山石上转了两转,那两块石头忽然分开,露出了一道门来。金世遗大喜,想道:“原来他们把沁梅妹妹关在山腹之中,要不是这??,实是难以发现。”

就在这时,忽听得园中警钟大鸣,有人叫道:“金世遗进庄来啦!”“各人守在原地,不要慌乱,等师父出来拿他。”那汉子正要跨进山洞,蓦然听得金世遗入庄,吃了一惊,不由自已回头张望,那料得金世遗就站在他的后面!

说时迟,那时快,金世遗不待他叫出声音,右手一招“敬德夺鞭”,使个擒拿手法,扣着了他的手腕:左手骈指一戳,用重手法点了他的“窍阴穴”。那汉子的白蟒鞭停在半空,全身瘫软,金世遗夺下了他的白蟒鞭,一脚将他踢开。回头一望,但见黑影憧憧,却还未见有人奔向他所藏匿的这个方向。原来并不是因为金世遗跟踪这个汉子被人发现,而是金世遗入庄之时,点倒了孟神通的二徒弟,当时金世遗不忍令他残废,只用了一种“对时闭穴”的手法,估量他要在一个时辰之后,穴道方能自解,却不料孟神通那个二徒弟已得了师父约二成本领,居然给他运气冲关,不到半个时辰,便解了穴道。他一能够开声,金世遗的行踪自然便给抖露出来了。

金世遗趁着孟神通未到,心道:“好坏也得把沁梅先救出来。”当下把白蟒鞭一抖,伸入洞中,一个泼风旋打,但觉鞭梢所触,乃是地上的两个人体,竟然毫无抵抗,不似活人,金世遗心中一凛,跨入洞中,凝神一望,朦陇中可以分辨得出躲在地上的乃是两个男子,金世遗用脚一??,全无反应,探出早已气绝多时。金世遗惊奇之极,心道:“这两个汉子想必就是那斯所叫的六师弟、七师弟,却是谁人把他们杀了?”

此时此地,时机急迫之极,金世遗无暇推究,聚拢目光,同里一望,只见洞角有个瘦削的影子,蜷缩一隅,金世遗又惊又喜,低声叫道:“沁梅妹妹,是我来啦!”

那黑影忽地出声说道:“我知道是你来啦!”就在这电光石火的刹那之间,金世遗蓦觉手腕一紧,虎口竟给一道钢抓抓着,这时金世遗已看清楚了,原来并不是李沁梅,而是昨夜那个蒙面少女,金世遗从她的身材体态,还可以认得出来。这时她的面纱已经除下,一对眼睛在暗黝的山洞里闪闪发光,冷冷说道:“不要走近来,否则我一用力,就先把你的腕骨抓碎,你纵杀了我,你也变残废啦!”

金世遗有生以来:这还是第一次受人暗算,只听得那个女子又道:“你是不是为了救天山派的那个姓李的女弟子来的?”

金世遗暗连内劲,突然冷冷笑道:“你道行还浅,要暗算我可还不成!”他用的是独斗缩骨功夫,那少女刚刚警觉,钢抓未曾抓紧,他的手掌已经滑了出来。

金世遗笑声未歇,那少女早已收回钢抓,接声笑道:“我的道行固然还浅,你的道行却也不深!枉你号称毒手疯丐,连自己中了毒也未知道么?”金世遗心中一凛,但觉脉门微微发痒,试运真气一冲,手腕登时疼痛如割,金世遗在蛇岛长大,虽然本人不喜欢使用毒物,却是精於此道的大行家,知道这少女所言不假,想必是她的钢抓上??有剧毒,自己刚才只图挣脱,却不留神给她抓破了皮肤了。金世遗按下怒气,冷笑说道:“我在毒发之前,一样可以将你毙掉,你信不信?”声到人到,双臂交叉一剪,立刻穿到了那少女的胸前,左右一分,执着了她的两条手臂。

故意圆睁双眼,贴到她的脸上去瞪视她,想要她受尽惊吓,慢慢将她折磨。金世遗的脾气就是这样:如果别人狠毒,他就要比人家更狠毒一些。

以那少女的武功,虽然还不是金世遗的对手,但若要抵抗的话,总可以支撑一些时候,金世遗自己也未料到一动手便将她擒获,见她全无抵抗,颇感意外,再看她那对眼睛,竟然并未显露丝毫惧意。金世遗大感??气,只听得那少女微笑说道:“你要将我杀掉,这点本领,我绝对相信你有。不过,咱们却何必两败俱伤?你还未答覆我的话呢,你是不是为了救天山派的那个姓李的女弟子来的?”

金世遗急於知道李沁梅的下落,只得答道:“不错。那位李姑娘往哪里去了?”那少女道:“如此说来,你也是要找孟神通的晦气来的?”金世遗道:“快说,你到底见着那位李姑娘没有?”

那少女却慢条斯理的说道:“何必心急,这个园子很大,他们万万想不到你会躲在这个囚人洞中,在孟神通找到你之前,咱们尽有时间说话。”金世遗一生戏弄别人,这回却给她弄得啼笑皆非,恨恨说道:“你有什么话说?”

那少女道:“昨夜我弄不清楚你是帮谁来的,后来我瞧见你制服孟神通的弟子,偷入孟家庄,这才猜到了几分。敢情昨晚围攻我的那三个汉子,也是你暗中将他们打发的?”金世遗道:“你知道就好啦,你何故恩将仇报?”

那少女笑道:“我当时未知道呀。何况人心险诈,你又是个着名的魔君,你我萍水相逢,你就要我对你推心置腹,完全相信你吗?”两人身体贴得很近,一说开了话,金世遗觉她吹气如兰,不由得减了几分敌意,而有点不好意思起来,於是稍稍挪开,但仍然紧执她的双手,说道:“如今你已知道我是为了找那位李姑娘来的,也是为了找孟神通的晦气来的,你要怎么样呢?”

那少女说道:“我们的来意不同,不过要找孟神通的晦气却是彼此一样。好吧,咱们今日同舟共济,你助我报仇,我助你脱险,谁也不必谢谁。你答应与我联手,我马上给你解药!”

金世遗道:“且慢说这些事情,姓李的那位姑娘究竟怎么样了?为什么不见了她,却是你在这洞中?”那少女笑道:“你这么着急要见她么?不过最早也要等到今天晚上了。”金世遗道:“她不在这庄子里吗?”那少女道:“今天晚上三更时分,你到太行山的金鹞峰顶,在那棵老柏树下等侯,她自然会来找你。”金世遗道:“你怎么知道?”那少女道:“是她与我约定的!”金世遗急忙问道:“你见着她了?究竟是怎么回事?”那少女道:“不但见着了,她还是我放走的。”金世遗道:“那么,这守洞的两个人都是你杀的了?”那少女点点头道:“幸亏你在庄外接连制服了孟神通的几个弟子,我才得以混进来。我本来要找她联手的,岂知入洞杀人之后,这才发现她已饿得有气无力,对我全无用处,只好叫她走开。她却以为我是专诚来解救她的,同我千多谢,万多谢。我一想与天山派结纳也还不错,她目前做不得我的帮手,将来总有用处,使与她约定今晚三更,在太行山顶相会。”金世遗道:“她已饿得有气无力,你却让她一人独走,这,这……”那少女笑道:“我本来就不打算保护她,她留在这儿,又做不得帮手,岂不要令我分神照管?不过,你尽可放心,她武功虽然一时未得恢复;逃跑的轻功还是有的。好啦,话已说完啦,你打算怎么样?”

金世遗冷笑道:“我不打算与你联手!”这一答大出那少女意外,诧然问道:“你不想要解药了么?你真的想与我两败俱伤,这岂不便宜了孟老贼?”金世遗道:“我平生从不受人挟制,你将我暗算,然后要我帮你的忙,哼,哼!你心术未免太坏了。”那少女道:“咦,这种话好像不应出自你口中,你也讲起心术来了。哈,哈,我知道啦,你是害怕孟神通的修罗阴煞功。”金世遗道:“你不用激我,我生平独来独往,快意恩仇,纵横海内,决不能受人挟制”那少女道:“那么,你要杀我?”金世遗道:“以我的功力自问还可以支持一天半日,我现在不杀你,先让你报仇,你若被孟神通所杀,我再来斗孟神通,你若杀了孟神通,我便再来杀你,这样,对你总算宽厚到极了吧!哈、哈、哈!”金世遗此言一出,笑声一发,这少女再也无法保持镇定了,眼色神情霎时间都露出恐惧来。

金世遗迫视着她,静默了片刻,那少女轻轻说道:“你这人真是邪气十足!”

金世遗道:“与你相比,我还略逊一筹!”忽然间两人都感到有点滑稽,不由得都笑起来。

那少女笑了一会,忽听得外面脚步声响,有人大声叫道:“三师哥,三师哥,有人看见三师哥吗?”随即有人叫道:“好啦,好啦,师父来啦!”

孟神通在园子里大声喝道:“金世遗,你是不是要来找我比武,却又为何藏匿不出,暗中伤害我的弟子,这算是什么英雄好汉?”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那少女低声说道:“好,你不愿与我联手,我就独自一人去斗这老魔头。你说的话算不算数,为什么还紧紧抓往我的手?”金世遣将她擒获,本意是打算折磨她的,却不料和她讲了这么多说话,肌肤相贴,执手相看,哪里像是敌人?纵然那少女不说,金世遗也觉得不好意思,那少女一出声,金世遗慌不迭的将她放了。

这时金世遗已习惯了山洞的黑暗,对那少女的神情看得清清楚楚,只见她脸上一片红霞,忽地嫣然笑道:“我不求你帮助,这解药给你,你可以在洞中养好气力,待我与孟神通斗得两败俱伤之时你可以乘机逃走。”

金世遗将她所给约两颗粉红色的药丸坦然服下,只觉一股热气升上心头,手腕的疼痛登时止了。那少女笑道:“好,你不怀疑我给你的是毒药了!”

金世遗看她就要跃出洞去,忽然一把将她拉往。那少女道:“怎么?”金世遗道:“不必忙着出去,你一个人不是他的对手,咱们伏在洞中,他们来一个杀一个。”那少女道:“咦,怎么你又要帮我了?”金世遗道:“刚才是你用手段挟制我的。现在是我自己愿意的,怎可相提并论?喂,你和孟神通结的是什么冤仇?”那少女道:“我父亲是他杀死的。他偷走了我家藏的三篇练修罗阴煞功的秘本。”金世遗吃了一惊,道:“原来世上当真还有这种武功流传?你姓厉,你是厉樊山的女儿是不是?”那少女奇道:“你怎么知道我父亲的名字,我家数百年来,埋名隐姓,江湖上的人物,从不会知道我们。”金世遗更觉得奇怪,说道:“我是偷听孟神通说的。”正想问她的来历,忽听得洞口外面人声嘈杂,孟神通大叫道:“金世遗你出不出来?”

金世遗心道:“难道他已经知道了我藏匿洞中?”就在这时,忽听得园子四边都有人纵声长啸,金世遗心头一凛:“怎么一下子来了这么多高手?”孟神通的弟子纷纷嚷道:“金世遗来了!金世遗来了!咦,金,金”“突然间鸦雀无声,原来这些人已来到了跟前,他们发觉并没有一个是金世遗!金世遗也好生奇怪,从洞中的缝隙张望出去,但见来的一共是六个人,金世遗除了一个人之外,其馀五人全部认得,他们是:青城派的萧青峰夫妇;铁拐仙的未亡人”夺命仙子谢云真;,天山派的两个小辈“”锺展和武定球。金世遗认不得的那个人则是一个年约五十左右的眇目乞丐。

在这六个人中,萧青峰和谢云真的身份很高,但孟神通却对那眇目乞丐最为客气,只见他双袖一拢,向那眇目乞丐施了一礼,说道:“翼帮主不远千里而来,有何见教?萧先生,咱们也久违了!”

金世遗听得孟神通称呼那眇目乞丐做“翼帮主”,按着便发现那乞丐手中所持的铁拐,正是铁拐仙吕青生前所用的那根铁拐,也即是江南丐帮的镇帮法仗,这才恍然省起,心道:“原来是铁拐仙的师弟翼仲牟,他接了铁拐仙江南丐帮帮主的大位。”

那眇目乞丐冷冷的盯了孟神通一眼,朗声说道:“孟神通,你何必还明知故问?廿年前的那宗血案难道你就忘记了吗?”孟神通淡淡说道:“丧生在老夫手下的英雄好汉不计其数,你提的是哪一桩?”眇目乞丐勃然大怒,单目倏张,精光电射,喝道:“江南丐帮的第十七代帮主,我二师兄周骥是不是你杀的?”孟神通道:“哟,原来是这样响当当的人物,待我想想,我有没有杀过他?”那眇丐怒道:“当今之世只有你一个人懂得修罗阴煞功,你还想抵赖么?”

原来铁拐仙吕青和周骥、翼仲牟三人乃是一师所授,他们的师父,便是在雍正年间名震大江南北的江南大侠甘凤他。甘凤池与江南丐帮的第十六代帮主冷白涛乃是莫逆之交,冷白涛在生之时,深感丐帮人材凋落,恐防后继无人,使与甘凤池商量,要他的一个弟子投入丐帮,将来好接丐帮帮主之位,甘凤池徵询弟子的意愿,大弟子吕青素性闲散,三弟子年纪还小,结果便由二弟子周骥投入丐帮,后来成为丐帮的第十七代帮主。

二十年前,同骥与两个丐帮弟子突然在山东道上被人暗杀,死时全身青紫,体冷如冰,丐帮明查暗访,竟不知是谁所害,便奉铁拐仙吕青做帮主,吕青为了要报师弟之仇,只好勉为其难,七年之前,他到西藏,一来是受冒川生之托,寻访冰川天女:二来便是为了要访查师弟的仇人,想不到竟在冰宫之中,遭了尼泊尔番僧的毒手(事详“冰川天女传”)。吕青死后,丐帮再奉吕青的师弟翼仲牟做第十九代帮主,仍然继续明查暗访,直到三年之前,由於孟神通犯下另一桩血案,死者的死状与周骥相同,当时还未知道是孟神通所为,后来,翼仲牟向一位少林长老请教,详述死状,这才知道是修罗阴煞功所伤。又再辗转访查,在数月之前,得知天下只有孟神通懂得这种功夫,至於孟神通是从哪里学来的,却仍然无人知道。

孟神通想不到二十年前的这桩血案还被人揭发出来,心中有点吃惊,可是神色仍然非常镇定,听了翼仲牟的话后,哈哈笑道:“不错不错,是有这桩事情。是我做的,绝不抵赖:翼帮主,你待如何?”正是:江湖掀起滔天浪,血案牵连杀伐多。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第八回 惊悉奇功传后世 且凭拐剑斗神魔

且凭??剑门神魔翼仲牟将铁拐一顿,沉声说道:“你愿现场了结,还是愿随我到丐帮受审?”

受审尚可申辩,若是现场了结,那便是双方各凭武功,决一生死了。

孟神通哈哈笑道:“好大的口气,老夫是何等样人,可随得你处置的么?我瞧你是一帮之主的份上,以礼相待,不问你擅自闯入之罪,你却居然妄自尊大,要处分老夫?你可知道你师兄以前被我所杀,就是因为他对我傲慢不逊之故吗。”翼仲牟怒道:“孟老贼你身负血债,罪该授首,还端什么身份?你既不愿随我回丐帮受审,那么我也乐得爽快一些,咱们就在此现场了结!”

孟神通双目环扫,冷笑说道:“你们都是来助拳的吗?你们是愿点到为止,还是格杀不论,你们先想清楚了!”“点到为止”便是招式上分出输赢,便即作数。

助拳者若是交情较浅,不愿为朋友卖命,可以在事前托请中间人向敌力言明。不过,像孟神通这样当场提出,却是绝无仅有之事,对於江湖上有身份的人物,这乃是一种绝大的侮辱。

萧青峰拂尘一展,峭声说道:“久仰孟老前辈的修罗阴煞功伤人立死,我拚着这几根骨头先向你领教吧!”

锺展叫道:“且慢”,一跃而出,拔出长剑,指着孟神通道:“你把我师妹囚在什么地方,先放出来!”孟神通笑道:“原来你是为了另一桩事情来的,谁是你的师妹?”锺展道:“天山派的大弟子李沁梅,你以为囚禁了她,无人知道吗?她头上的玉钗,早已有人拿出来向我们报信了!”

原来将那根玉钗放在金世遗房中的乃是夺命仙子谢云真。丐帮高手四处搜寻孟神通的下落,谢云真首先知道消息,前几天使到了孟家庄附近打探,孟家庄的花丁中,有丐帮的眼线:知道孟神通囚禁李沁梅之事,设法将李沁梅头上的玉钗取出,作为凭信,交到谢云真手上,好让她联络天山派的人来报仇。谢云真寻觅天山派的弟子,到了那客店之中,恰值金世遗将锺武二人引出外面戏弄,谢云真知道金世遗与李沁梅的关系,遂故若将玉钗放到金世遗房中,魔行双管齐下之策,既把金世遗引到孟家庄,然后再向锺武二人说明,一??联手。因为金世遗以前也戏弄过谢云真,谢云真对他甚为讨厌,所以虽然想得到他的暗助,却不肯现身与他相见,向他请求。

就这样,几方面的人都到了孟家庄,眼看便要展开一场惊天动地的斯杀!

孟神通暗暗吃惊,他对丐帮还并不怎样放在心上,但对天山派的人来找他的麻烦,却不能不有点担忧害怕,当下想道:“好在这两个只是天山派的小辈,一不做工不休,且把他们杀了灭口!”他为了保持身份,不便亲自出马,当下便向他的大弟子说道:“项鸿,你给我好好款待客人,天山派的高手是请也请不来的,难得光临,务必要将他们留下来了。”这几句话的意思。乃是指示他的弟子下手不必留情,绝不能让这两个天山派的弟子生还回去。

锺展初次下山,哪懂得这种江湖口吻,听孟神通说得这样客气,怔了一怔,说道:“我们并不是到贵庄来作客人的,请快把我的师妹放出来,我们还要赶回天山去呢!看在你客气的份上,我们禀明师傅之后,也许可以代你求饶。”金世遗在山洞里几乎笑出声来,好不容易忍住,只听得孟神通的大弟子已是哈哈大笑,抢出场心,说道:“你的师妹要留你作伴儿呢,你要走也走不成了!”锺展这才听懂了他的意思,勃然大怒,青铜剑扬空一闪,一招“龙门鼓浪”立即向项鸿刺去。

大山派的剑术冠绝武林,这一招“龙门鼓浪”更是天山剑法“追风剑式”中的精妙杀着,一展出来,但见剑光闪烁,端的有如浪花飞溅,水点万点直酒下来。项鸿是孟神通的大弟子,已得了他师傅的三四成本领,不过因为他的修罗隐煞功祗练到第二重,功力尚浅,还不敢空手对敌,当下挥动一把铁扇,用了一招“披风反火”,扇凤起处,但见剑光流散,双方都吃了一惊。锺展心道:“当着这许多前辈面前,我若是连孟神通的弟子也打不过,岂不有损我天山派的威名叫”当下抖擞精神,一剑紧似一剑,把追风七十二式的精妙钊招尽数施展出来,居然将项鸿杀得步步后退。

金世遗在山洞里向那女子悄悄说道:“孟神通虚有其名,你瞧他最得力的大弟子连一个天山派初出道的小辈也打不过,你何必惧怕於他?”那女子道:“是吗?只怕你看错了,你敢和我打个赌么?”金世遗道:“赌什么?”那女子道:“我说这个天山派弟子不是项鸿的对手,他若输了,今后我有冒犯你的事情,不准你向我发气,以三次为限,你敢赌么?反过来,他若赢了,我也准你对我冒犯三次,我决不生你的气。”金世遗心道:“这女子当真邪气,连提出的赌法也是这么古怪。”

当下说道:“好吧,我赌了。”两人伸手一握,那女子在他耳边“咭”的一笑,金世遗心头一凛,通过山洞的缝隙,定睛看时,果然看出了锺展有些不妙。

但见锺展的剑法,初时有若暴风骤雨,现在却渐渐软下来,内行一眼就看出是他力不从心,暗中为敌人所制了。

金世遗十分奇怪,项鸿所用的铁扇,合起来时可以打入,张开来时可以怍盾牌,有时还走出五行剑的路子,招数确是甚多变化,武功亦自不俗,但也未见有什么独特的手法,而锺展的天山剑法却是采集众妙,超越诸家,奥妙精微,与项鸿相比,不可同日而言语,论起内功造诣,锺展也不见得输给项鸿,但锺展却竟然渐渐为他所制,饶是金世遗这样的大行家,也看不出其中道理。

再过些时,但见锺展的剑招竟被对方的铁扇封往,越来越是施展不开,金世遗心头一动,说道:“莫非他也练过什么修罗阴煞功么?”那少女笑道:“正是。要不然我怎敢与你打赌。不过,他只练到第二重,比起他的师傅那是差得太远了!”

原来修罗阴煞功的奥妙,只是对敌之人可以感受得到,外人决计看不出来。还幸项鸿仅仅是练到第二重,未足以致人死命,但虽然如此,锺展已感到对方那股阴寒的掌力,越来越紧,令他心神大大不宁,剑招发出,竟是不能随心所欲了。萧青峰见状不妙,拂尘一摆,便待上前。孟神通哈哈笑道:“萧老师要指教小徒吗?”萧青峰道:“我是来向孟老前辈请教,咱们大人登场,小阿子们可以歇歇了。”孟神通掀须笑道:“天山派的弟子来向我要人,你们来向我寻仇,这本是两回事。大人有大人的打法,小阿子们有小阿子们的玩耍,你我又何必扫他们的兴?好吧,萧老师既欲赐教,阳师弟,你就去向萧老师请益吧!”

孟神通的师弟名叫阳赤符,一向少在江湖走动,不过萧青峰听说他是孟神通的师弟,自是不敢轻敌,当下将拂尘往外一甩,拖了半个圆圈,虚抱胸前,施礼说道:“阳老师,请亮兵器。”阳赤符把手一挥,笑道:“老夫不惯使用兵器,萧老师,你请!”萧青峰突觉一股暗劲袭来,遍体生寒,吃了一惊,急忙凝聚真气,护着心头,不敢说话,拂尘展处,一招“雨丝风月”,立即向敌人当头罩下!

萧青峰这支拂尘。看来似是马尾,其实却是精练的乌金玄丝,坚韧之极,算得是武林一件异宝,这一招使出,千丝万缕,当头罩下,而且挟着飒飒风声,当真便似卷起漫天的雨丝风月。阳赤符赞道:“青城高手,果是不凡!”反腕一挥,阴掌打出,无声无息,看似软绵绵的毫不用劲,萧青峰的尘尾却忽然间无风自散,随即便听得一阵叮叮咚咚的繁音密响。这支拂尘,乃是精??的乌金玄丝,若然绷紧之后,用手指弹拨,发出这样音响,自不足为奇,可是阳赤符的手掌,距离少说也在一丈之外,手指根本就没触着拂尘,而且毫无掌风激汤,这就不能不令人骇异了!

十数招一过,萧青峰竟然也似锺展一样,渐渐为敌人所制,招数竟自施展不开。激战中阳赤符忽地笑道:“萧老师,请歇歇吧。”双掌回环打出,使到了第五重的修罗阴煞奇功,但听得一阵急促的叮咚疾响,萧青峰的拂尘飞散,一蓬轻柔若丝的麈尾,便似拉紧了琴弦一般,突然绷断,乱草一般的飘舞空中,萧青峰猛地一个??斗倒翻出去,面色惨白,翼仲牟与萧青峰的妻子吴绛仙见状大惊,不约而同,一齐抢出。就在这时,那一边的锺展也给项鸿迫得连连后退,几乎给项鸿的铁扇打中,武定球拔出长剑,急急忙忙上去救援。

孟神通哈哈大笑道:“你们这些名门正派的高手,却原来要倚多为胜吗?”翼仲牟喝道:“与你这般魔头,讲什么江湖规矩,你要讲规矩,把血债还来!”话是说在头里,但他仍是顾着丐帮帮主的身份,同吴绛仙道:“萧嫂子,你照料萧大哥。”拐杖点地,身子腾空飞起,直奔向孟神通。孟神通笑道:“翼帮主,你单身一人不是我的对手,你既然不要讲什么江湖规矩,那就一起上来吧!”翼仲牟大怒,铁拐一伸,一招“神龙出海”,同孟神通拦腰疾扫,大声喝道:“你先吃我一拐!挡得住再说!”

翼仲牟这一拐来得快极,可是孟神通的身法比他更快,翼仲牟一拐打去,突然不见了孟神通的人影,心头一震,急忙回拐防身,但觉徵风飒然,孟神通那庞大的身躯早已从他的头顶掠过。

翼仲牟急急转身,只见孟神通已在数丈之外,站在他身前的已换了阳赤符了。

孟神通笑道:“你们若要群殴,老夫自当奉陪,只是你一人嘛,嘿嘿,老夫可还没有兴致,你还是陪我的师弟玩玩吧。”孟神通并非不想快点制敌人死命,但他知道金世遗还藏匿园中,而且对方还有几名高手未出,他也不敢过早的便消耗了自己的气力。

阳赤符先抢攻势,翼仲牟只得和他交手。翼仲牟是江南大侠甘凤池的得意弟子,武功比萧青峰高出何止一倍,阳赤符连发三掌,都被翼仲牟暗连内劲化解,阳赤符见他身形纹丝未动,知道是个不容轻视的劲敌,遂把掌力逐渐加紧,将修罗隐煞功从三重加到第五重。他也只不过练到第五重,这已经是使到极限了。

阳赤符固然不敢大意,翼仲牟亦是心内暗惊,他虽然没有被敌人的掌力推动,但亦已感到遍体生凉,尤其令他诧异的,他使出沾衣十八跌的上乘内功,敌人竟然还敢欺身游斗,而且那阴柔的掌力飘忽无方,翼仲牟的真气布满全身,兀自觉得寒意袭来,呼吸紧张,心跳加剧。

翼仲牟将拐杖舞得呼呼挟风,拐杖抡圆,登时化成了一片杖林,将阳赤符困在当中。可是任他如何金刚大力,狠攻猛扑,都被阳赤符的阴力化解於无形。翼仲牟钢牙一咬,知道这一仗非同小可,若非使出看家本领,只怕难以挽救,当下杖法一变,拚着毁损真力,施展出最厉害的伏魔杖法来。这伏魔杖法乃是当年独臂神尼所创,经过了因和尚精研,加以增益,演成一百零八路杖法,每一枚打下,都有千钧之力,至猛至刚,无与伦比,但却最损耗内家真力,若然演完一百零八路杖法,必得大病一场,所以若非碰到生死关头,决不轻易使用。

伏魔杖法使开,果然非同小可,数招一过,便如天风海涛迫人而来。阳赤符脚踏五行八卦方位,双掌不停的挥着弧形推出。他这修罗阴煞功,碰到敌人的攻击,压力愈猛,他的反击之力也愈大。翼仲年将攻势催紧,只觉对方反击的力道,也像波浪般一个浪头接着一个浪头的涌来,转眼间他已使完了伏魔杖法第一段约三十六招,双方不分胜负。伏魔杖法分为三段,每股三十六招,一段比一段厉害,第一段约三十六招一过,第二段约三十六招紧接而来,每一招用的都是内家真力,表面看来没有刚才的威猛,其实每一杖都有开碑裂石之能,伏虎降龙之力。但见阳赤符步步后退,双方的招数都似迟缓下来,头上冒出热腾腾的白气。

另一边,锺展与武定球双战孟神通的大弟子,也渐渐占了上风。项鸿的修罗阴煞功不过练到了第二重,若然以一敌一,锺展或武定球当然都不是他的对手,如今以一敌二,便渐渐有点应付不暇。武定球的本领不及锺展,但他的剑法却是白发魔女这一派的嫡传,奇诡凌厉,冠绝武林,项鸿以修罗阴煞功分开来应付二人,以右手的铁扇招架锺展的长剑,以左手的掌力消解武定球的攻势,力分则薄,渐渐封闭不佳。激战中,只听得“唰”的一声,武定球一招“白虹贯日”,刺了过去,项鸿闪是闪开了,但衣襟已被剑尖刺穿,险险伤及肋骨。

山洞内那少女悄声笑道:“两个打一个,赢了也不算数。你与我的赌赛,你认不认输?”金世遗道:“我说出的话断无反悔,好,我让你犯我三次,不发你的脾气就是。”看了一看外面的形势,再对那少女说道:“如今丐帮与天山派联手,你报仇的机会来了。咱们似乎不必照原来的计划,株守洞中了。”那少女道:“让他们斗得两败俱伤之时,咱们再出去收拾残局,岂不大妙!”

金世遗眉头一皱,想要说她,却又忍着,那少女已看出了金世遗的心意,笑道:“若是咱们过早出场,孟神通的精力未曾消耗,只怕你救不了人,反要伤在他手!”

金世遗哼了一声,心道:“我就不信修罗阴煞功有那般厉害,他伤得了旁人也未必伤得了我。”再从山洞的缝隙中张望出去,只见翼仲牟与阳赤符越打越慢,酣战中翼仲牟用了一招“泰山压顶”“铁拐的势道虽然缓慢,但阳赤符已是走脱不开。这时他已使到了伏魔杖法第二段的最后一招,名副其实的就像泰山压顶一般!阳赤符深沉喝道:“不是你死,便是我亡!”突然使出险招,双手一抓,抓着杖头,但听得他全身骨骼格格作响,翼仲牟那根碗口般粗大的铁拐给他抓着,竟然从中弯下少许,与翼仲牟同来的萧青峰谢云真等人不禁相顾骇然。

翼仲牟的铁拐压不下去,阳赤符也脱不了身,两人苦苦相持,面色由红转白,汗水湿透衣裳,头上好像蒸笼一般散出热腾腾的白气,谢云真叫声:“不好!”生怕他们两败俱亡,翼仲牟乃是甘凤池的最后一个徒弟,又是江南丐帮的帮主,陪着一个魔头送命,那可真是太不值得了。

谢云真却不知道,阳赤符乃是迫於无奈才与翼仲牟硬拚的,他的修罗阴煞功只练到第五重,与翼仲牟纯正深厚的内功相比,尚属稍逊一筹,若然翼仲牟使到最后一段的三十六路伏魔杖法,阳赤符绝对抵挡不了,如今他聚了全身功力与之硬拚,也只不过可以拖延一些时候而已。不过因为修罗阴煞功的反击力极强,在胜负未判之前。双方都现出真力消耗的险象,旁观者当然要为之惊心动魄。

谢云真见状不妙。叫声:“不好!”立即挺剑而出,意欲将这两人拆开,刹那间,孟神通忽地哈哈笑道:“你们要群殴了吗?好呀,老夫奉陪了!吴蒙,你去助大师兄一臂之力,将那天山派的两个小子收拾下来!”他早已看出了阳赤符的险象,只因颧着身份,不便出手,难得谢云真挺剑先上,他也不管对方是不是只属意图解拆,便立即咬定这是“群殴”,声到人到,脚尖一点,立即凌空扑下。

就在这时,谢云真力贯剑尖,在铁拐当中一挑,翼仲牟喝道:“去。”铁拐一挥。阳赤符一个“细胸巧翻云”,倒翻出一丈开外。翼仲牟喘声未定,倏然间但见黑影当头压下,带来的劲风几乎令他窒息。说时迟,那时快,他的伏魔杖法刚刚展出半招,铁拐便被孟神通劈手抓去,翼仲牟吃不住他夺拐的那股猛力,虎口登时震裂,哇的一声,吐出了一口鲜血!

谢云真大吃一惊,慌忙一剑刺去,翼仲牟稳往身形,大吼一声,又再扑上,孟神通哈哈笑道:“叫你们识得我修罗阴煞功的厉害!”呼的一声,将夺来的铁拐又复挪出,翼仲牟不敢硬接,矮身一闪,就在这刹那间,孟神通二掌按到了他的胸前,谢云真一招“樵夫问路”,剑光疾吐,也紧紧跟着刺到了孟神通的背心!

惊仲牟凝聚了全身功力挺双掌虚抱,往前一推,忽觉对方的掌力若有若无,心念方动,孟神通这一掌突然按实,喝一声:“起!”翼仲牟上身虚浮,被对力的一股大力往前一拉,收势不及,直往前奔出了数丈,这才一跤摔倒地上,但觉四肢百骸,有如刀割,好不容易才挣扎得起来。幸亏孟神通要应付谢云真攻到他背心的那一剑,若是孟神通全力施为,骤下杀手,翼仲牟焉能还有命在?

孟神通左掌摔开翼仲牟,右掌一翻,便来夺谢云真的长剑,谢云真外号“夺命仙子”,剑招又狠又准,眼看就要触到孟神通的背心,孟神通身形往前一倾,谢雯真的剑尖就差了那么三寸没有刺中。就在这一瞬间,孟神通反手一挥,五指如钧,也抓到了谢云真的手腕。谢云真这一剑若是往前刺去,虽然有可能把孟神通刺伤,但她的腕骨必定要给孟神通抓裂,谢云真为救险招,无暇伤敌,使了一招“急流勇退”,剑锋圈转,飘身闪开。孟神通夺不到她的长剑,也暗暗赞了一个“好”宇。

吴绛仙急忙奔上,与谢云真联剑攻敌,孟神通在她们的剑势将台未合之际,身似风车疾转,突然反击,掌势飘忽之极,似是攻向吴绛仙,又似攻向谢云真,竟是在一招之间,同两位剑术高手同施杀着,但听得“喀喇”一声,吴绛仙的那柄青钢剑又给孟神通夺去折断了。谢云真虽然再度闪开,但独木难支,被孟神通迫得连连后退。

另一边,锺展和武定球也是险象环生,岌岌可危,孟神通手下有两个弟子学过“修罗阴煞功”,一个是大弟子项鸿,练到了第二重,一个是二弟于吴蒙,只是初窥门径。可是吴蒙一上去相助师兄,变成以二敌二,形势便即扭转。武定球心浮气躁,一见形势不利,便走险招,激战中他一招“高帝斩蛇”,欺身直进,被项鸿的铁扇顺势一搭,将他的长剑引开,吴蒙的判官笔疾如电掣,一下子便指到了他的咽喉。锺展援救不及,吓得失声惊叫!

就在这绝险之时,忽听得“轰隆”一声,有如晴天打了一个霹雳,封洞的那块大石突然飞上半空,洞中跃出两个人来,孟神通的门人弟子纷纷惊呼:“金世遗来了!”

吴蒙的那一支判官笔堪堪戳到了武定球的咽喉,距离不到三寸,陡然间听得金世遗来了,不由得心头一震,笔尖往旁边一滑,锺展“刷”的一剑刺来,正正刺中了他的手腕,吴蒙痛得扔下了判官笔,便即逃跑。锺展按着一剑,又刺中了项鸿的膝盖,项鸿尖叫一声,如见鬼魅,眼睛中露出恐惧的神色,竟然不敢还招,紧跟着也逃走了。锺展大为诧异,不知他的铁扇已经张开,却何以并不招架,任由自己轻轻易易的一剑便将他刺伤?一时间猜想不透,竟不敢去追赶敌人。武定球死里逃生,大声赞道:“小师叔,你这两招天山剑法,真是精妙绝伦!”这时,那一声巨震过后,有如暴风雨来临的前刻,突然间静止下来,园子里只听到武定球叫嚷的声音,武定球也感觉到了,急急收声,但见锺展摇了摇头,一片茫然的神色。

金世遗突然从山洞里钻出来,大出孟神通意外,一见跟在他后面的那个女子,竟然不是李沁梅,更是大吃一惊,心知不妙。只听得金世遗纵声笑道:“孟神通呀孟神通,我听说你练成了修罗阴煞功,特来领教,看看是你的神通广大,还是我的手段高强。”孟神通道:“你趁着我家中有事的时候,才来挑战,算得什么好汉?”金世遗道:“我自与你比武,与他们何干?”孟神通巴不得他有此一言,立即接声笑道:“好,君子一言,快马一鞭!咱们今日就一对一决个雌雄,你可不许向我的门人暗算。”原来孟神通最忌的便是金世遗参加混战,虽然他的修罗阴煞功已练到了第七重,自忖可以立於不败之地,但金世遗的毒针厉害,他的门人弟子只怕要死伤遍地。??靠他师弟的力量,那就难於抵挡丐帮的进攻了。

金世遗铁拐一顿,笑道:“我今日并不想大开杀戒,即算要闻杀戒,也得选个身份相当的人,你尽可放心,不必分神,只须顾着你自己的性命便了!”孟神通大笑道:“金世遗,你想杀我,只怕没那么容易!阳师弟,丐帮的贵宾,交给你??待了。好呀,金世遗你来吧!”金世遗举起铁拐,缓缓上前,忽听得那女子阴恻恻笑道:“金世遗,你要与他比武,我就先让你一场。只是你若要杀他,我却第一个不许!孟神通,你更可以放心了吧!”这女子话中有话,孟神通当然听得出她的意思,乃是要金世遗留下来让她亲手报仇,孟神通当然不会把这个年青少女放在眼内,可是不知怎的,一接触到这少女阴冷的眼光,却不由得孟神通机伶伶的打了一个冷战!

孟神通盯了那少女一眼,想道:“定然是厉老怪的女儿。”他心中所忌,除了天山派之外,便是厉家的后人,正在盘算应付之法,金世遗早已等得不耐烦,冷冷笑道:“为什么还不施展你的神通?”孟神通道:“若是尊师在生,我自当以晚辈之礼,先行请教。”言下之意,以金世遗的身份,还不配令他先行出手。金世遗大怒,仰天打了一个哈哈,说道:“好吧,老前辈在上,小辈献拙了!”话刚说完,铁拐打横,“乎”的一声,便朝孟神通腰间横扫,这一招名为“神龙闹海”,乃是青龙尊者所创的“神拐十八打”杀手神招之一,不但劈腰扫胯,。势猛招沉,而且那杖头在抖动的一刹那间,便连点敌人腰腿上的“神道”、“悬枢”、“中渎”三处大穴,端的厉害非凡。

但见孟神通身子一偏,出手如电,倏的便抓着了金世遗的杖头,金世遗心中一凛,想道:“这老贼果然大胆!”力透杖头,蓦地一抖,铁拐顺势向前猛戳,金世遗连足了降龙伏虎的神功,这一戳力道何止千斤,心想除非是吕四娘复生,或者冒川生再世,否则有谁敢用空手抓他的铁拐?

杖风起处,人影翻飞,但听得“当”的一声,孟神通的身形在铁拐上空一掠而过,他顺着铁拐扫来的方向、掌沿一披一带,身子也随着铁拐的猛劲飞腾起来,居然招式不变,又向金世遗搂头抓下。金世遗焉能给他抓着,铁拐一个盘旋,舞成一道暗黑色的圆环,孟神通只要再踏进一步,就得投进环中,各以内家真力硬拚,不是孟神通粉骨碎身,便是金世遗人亡杖断了!

孟神通似乎还不敢硬拚,身形从拐杖上端一掠而过,立即又缩了回去。金世遗见他这两招应变迅速,虽然不敢硬抓,但居然也敢用手掌与他的铁拐碰了一下,功力实是非同小可,登时令得金世遗也不禁暗暗吃惊。

激战中孟神通三次掌斩铁拐,反击之力一次比一次强劲,他的一张红脸也隐隐的透出了黑气来,金世遗一拐紧似一拐,仍然握着先手攻势。过了二三十招,忽地感到有些异状,他的那根铁拐,在这样猛疾挥动的情形之下,本来应该发热才对。

但却刚刚相反过来,不但不发热,反而变得冰冷。金世遗暗暗吃惊,心道:“莫非这就是他的什么修罗阴煞功?”

这时阳赤符率领孟神通的门人弟子,早己与谢云真等一班人混战起来。刹时间,园子里砂飞石走,杀声震天。

丐帮这边高手虽多,但翼仲牟、萧青峰二人受了修罗阴煞功所震,元气大损,使出来的武功及不到平时两成,吴绛仙的长剑又被折断,虽然换了一把,到底不如原来的熟手,幸在谢云真未曾受伤,仗着七十二手连环夺命的狠辣剑法,还可以替众人掩护。混战一起,阳赤符紧紧盯着谢云真,孟神通的门人弟子一涌而上,不消多久,便把翼仲牟、吴绛仙、锺展、武定球等人都围困起来。

双方大动干戈,只有那个姓厉的女子,好像置身事外的样子,提着白蟒鞭,倚着假山石,目不转睛的??是注视着金世遗和孟神通的恶斗。她手中的那条白蟒鞭本来是孟家庄的行刑用具,孟神通差遣一个弟子用这条鞭去鞭打李沁梅,被金世遗夺得,交给她的。有好几个孟家庄的人认出了这条鞭,想上去抢回,还未曾近身,便给她打倒了。

这时金世遗与孟神通已斗到百招开外,金世遗的铁拐每次被孟神通的手掌斩中,都隐隐感到有一股冷气从铁拐传入他的掌心,同时又感到孟神通的反击潜力愈来愈大。不过孟神通每斩一掌,跟着就要喘几口气,看来也似气力不加。不久,双方的招数都渐渐缓慢下来,金世遗的铁拐东一指西一划,好像挽着千斤重物似的,而孟神通亦是身形迟滞,掌法散乱无章。可是两人的神色都比刚才沉重得多。

激战中忽听得孟神通连打三个哈哈,他那张红脸本就早已隐隐透出黑气,这时更突然间变得好像锅氐一般。姓厉的那个女子,见此情形,不由得“呀”的一声,惊叫起来,就在这刹那间,金世遗亦觉出不妙,他那根铁拐竟似浸在寒泉之申,其冷如冰,冷得金世遗都几乎把握不稳!金世遗突然“呸”的一声,一口浓痰吐出,夹着嗤嗤的暗器破空之声,孟神通长袖一拂,突然一跃而起,双掌齐下,掌风拐影之中,但见金世遗一个??斗倒翻出数丈开外,紧接着是孟神通和那少女的一声尖叫。金世遗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跳起,只见孟神通双手虚推,那少女好像断线风筝一样:正从空中飘落。

金世遗跳上一步,为她防卫,那少女在空中一个转身。衣袖一扬,“波”的一声,飞出一团黑雾,随即叫道:“快走,快走!”

黑雾漫开,对面不见人影,孟家的门人弟子不敢追赶,谢云真、翼仲牟等人本来就是处在下风,当然更不敢恋战,於是趁着浓轰的掩护,都逃出了孟家庄。

一行八众,跑出了六七里外,方在树林旁边歇脚。这时正是中午时分。阳光猛烈,可是这八个人除了金世遗和那少女之外,人人都在发抖。武定球和锺展功力最弱,更是冷得牙关打战,好像打摆子一般。

武、锺二人昨晚被金世遗戏耍了一晚,这时面面相对,大是尴尬。武定球摸出一个玉瓶,说道:“这是我们下山之时,唐师祖给我们预防不测的碧灵丹,这丹药乃是天山雪莲所制,能解百毒,正好分用。”瓶中共有七粒丹丸。武定球倾倒掌心,先分给翼仲牟、萧青峰、吴绛仙、谢云真每人一粒。谢云真道:“我与吴姐姐分服一粒。翼师弟,你受的内伤较重,我这一粒给你。”翼仲牟确是伤重,不便推辞,接过来服了。

武定球的掌心还剩有三位,将一粒交给锺展,再看了那少女一眼,说道:“姑娘,你贵姓?今天靠你脱险,你,你觉得泠吗?要,要不要……”那少女不待他说完,格格笑道:“多谢,我不要,留给别人吧。”武定球望向金世遗,他昨晚被金世遗用污泥涂了一面,宿恨未消,可是刚才又全靠他抵敌往孟神通,要不然更是不堪设想。武定球内心交战,要发作又不是,想送他一颗碧灵丹又不方便启口。金世遗懒洋洋的伸了伸腰,对那少女说道:“你把孟神通的修罗阴煞功说得那般厉害,也并不怎么样呵。”那少女微笑道:“是么?你有一枚毒针刺中了他,大约可以令他头痛几天,你总不至於怎么吃亏就是了。”金世遗心中一凛,听她言下之意,似乎还是自己要稍稍吃亏,可是他早已用上乘内功,将体内所感受的寒冷驱散,又并不觉得有什么异状,心中想道:“孟神通刚才那一掌确是厉害,修罗阴煞功也的确有点邪门。可是我到底没受伤呵,怎的说我吃亏了呢?”

锺展听那少女提起金世遗的毒针,心中一动,想道:“刚才莫非是金世遗暗助我们一臂之力?孟神通那两个弟子是受了他的毒针暗算,这才给我毫不费力的刺伤了?”武定球见金世遗神色倨傲,毫不睬他,心中怒气又生,讪讪的将那颗碧灵丹放回瓶内,想道:“你不要,我更乐得留下来防身。”

锺展正想问那少女的来历,忽见孟家庄火头大起,那少女说道:“孟老贼怕了我们,放火烧庄,大约又要率领门人弟子。另外找个地方藏身了。”谢云真道:“姑娘,你称他老贼,莫非也是和他结有深仇?”那少女忽地拂袖而起,说道:“有仇没仇,都是我自己的事。金世遗,你记着,今晚三更!”她面向金世遗,说完之后,不理谢云真,竟自走了。正是:自有隐衷难启口,非关怪癖太无情。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九回 是爱是憎难自释 为恩为怨未分明

谢云真大感没趣,摇了摇头,武定球“哼”了一声,道:“这女子不知是什么来路,对老前辈的问话如此不恭,真是不近人情!”翼仲牟道:“你们初走江湖,不知江湖上要避忌的很多,这女子也许有什么隐衷,我们虽然当她是朋友,她却未必敢推心置腹,一一告诉我们。”

一班人对这女子议论纷纷,大家都觉得她神秘莫测。金世遗对他们的议论,好像充耳不闻。自站开一旁,静静思索。那女子临走时还特别提醒他,叫他记着今晚三更,说的当然是她所安排的,与李沁梅的约会了。金世遗想到今晚三更便可以见到李沁梅,自是无限欢喜,但却也是有点怀疑:“这女子邪里邪气的,她不该是和我开玩笑吧?”

谢云真这一班人对金世遗殊无好感,但到底有同仇敌忾之心,不好将他当作外人,谢云真首先说道:“金、金大侠,你见到沁梅没有?我听说她是被囚在孟家的。”她心中实是不愿将金世遗称作“金大侠”,这三个字在她的嘴边打了好几个盘旋才说得出来。至於那根玉钗是她放在金世遗房中的,这件事她更不肯说出来了。

金世遗徵微微一笑,恭恭敬敬的对谢云真鞠了个躬,说道:“不必客气,不必客气,你还是照旧的称呼我做毒手疯丐吧,我听到你背后这样叫我的。至於要救沁梅脱险的事,嘿,嘿,有她本派的弟子在此。却何须要我费心?”金世遗故意装作一表斯文的与谢云真说话,话中却充满讥剌,把谢云真弄得啼笑皆非。武定球更是沉不住气,但他究竟是有点怕金世遗,怒容满面,可不敢发作。

翼仲牟打了一个哈哈,说道:“天下各行各业,要数咱们做叫化子的这行最为逍遥自在。老弟,你是咱们这一行最杰出的人物,可惜今日始有缘相识,咱们亲近亲近。”他有竟插科打诨,冲淡这尴尬的气氛。金世遗纵声大笑道:“你是帮主,我是个小叫化。帮主大老爷,我可不敢和你亲近。哈,你真要和我亲近,我这手有毒,你知道吗?”金世遗号称“毒手疯丐”,江湖上将他说成一个疯子,疯子已经可怕,更加上“毒手”,那就更可怕了。翼仲牟怔了一怔,不知他说的是不是疯话,本能的将伸出去的手又缩回少许,金世遗大笑道:“翼帮主,你好好养息吧,孟神通已经走了,我也要走啦。”走过武定球身旁,突然在他耳边轻声说道:“记着以后不可背地骂人,不然以后还要你多吃烂臭泥巴!”武定球气得两眼发自,待得金世遗去远,便大骂起来。

金世遗将他们戏弄一番,痛快之极,自到附近山头去睡了一个大觉,梦中见到李沁梅捧着一朵天山雪莲,在海面上缓缓行来,大海平滑如镜,天上美丽的彩云好像就要覆到海上,突然间谷之华也来了,金世遗正想迎接她们,突然间那姓厉的女子也来了,海浪忽然裂开,李沁梅和谷之华都沉了下去,只留下姓厉的那个女子哈哈大笑!

金世遗一惊而醒,抬头一看,但见群星闪烁,明月在天,已是将近三更的时分了。金世遗自笑道:“这一觉睡得好长,梦也发得荒唐!”忽地想起梦中那三个少女,李沁梅对他是一片深情,她不解世事,好像根本不知道人间的丑恶,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常常令他感到自惭形秽,也感到赤子的纯真,金世遗愿意像对待小妹妹的一样爱护她。谷之华是吕四娘的弟子,金世遗尊敬吕四娘,也尊敬谷之华,虽然只是匆匆一面,已给他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象。谷之华见多识广,心胸宽大,和霭可亲,金世遗虽然比她年长,总觉得她好像自己的姐姐一般。金世遗对任何人都敢嬉笑怒骂,放荡不羁,唯独在谷之华的面前,第一次见面,就令他自然而然的不敢放肆。至於这个姓厉的女子呢,奇怪得很,金世遗觉得她邪气十足,对她有说不出的憎厌,但却又忍不住去想她,好像她是自己一个很熟悉的人一样,甚至於在她的身上,可以看见自己过去的影子。一个人可以摆脱任何东西,却总不能摆脱自己的影子。这也许就是金世遗既憎恨她,而又想念她的原故吧。

总之,梦中这三个少女,虽然各各不同,却都已在他的心头占了一席位置,要不然他也不会在梦中见到她们了。

明月将近中天,金世遗也走到了太行山的金鸡峰顶,这时,谷之华和那个姓厉的女子,她们的影子在金世遗的心中淡下去了,李沁梅的影子则浮现出来,因为他就快要见到李沁梅了,但愿这不是一个梦!

星河黯淡,月色朦陇,金世遗走上了金鸡峰顶,穿过了一片树林,果然发现了一树参天古柏,在这古柏下面,果然发现了一个黑衣女子的背影。金世遗心情激汤,那姓厉的女子没有骗他,李沁梅果然早已在这里等候了。

金世遗使出蜻蜓点水的上乘功夫,悄没声的飞掠过去,想出其不意的和李沁梅开个玩笑,一口凉气向她颈项吹去。

就在这时,金世遗忽地感到有些异样,那回凉气还未曾吹出,忽听得那女子“噗嗤”一笑,回过头来,说道:“金世遗你果然守信,现在正是三更!”哪里是李沁梅,还不就是那个姓厉的女子!

金世遗气得发抖,喝道:“好呀,原来是你在和我开玩笑!”那女子格格笑道:“金世遗,你记得你说过的话没有?”金世遗道:“什么?”那女子道:“你说过可以许我对你冒犯三次,你不发脾气。”金世遗给她弄得啼笑皆非,做声不得。

那女子又笑道。“我听说你最善於捉弄别人,我就和你开一次玩笑,也算不了什么。”金世遗道:“好,玩笑你开过了,李沁梅究竟在什么地方?”

那女子道:“你问我,我怎么知道呀?”金世遗道:“那么你说的约她今晚三更在此相会,也是骗我的了?”那女子道:“这倒并不是骗你的。”金世遗道:“那末,为什么现在不见她?”那女子道:“我是约她今晚三更在此相见,不过,后来我在三更时分,便在这座山头碰见了她,我突然改了主意,请她走了。”金世遗喝道:“为什么?”那女子格格笑道:“怎么。说过不发睥气的,又发脾气,休想我答你一句话。”

金世遗无可奈何,他又急於知道李沁梅的消息,只好忍着气再问道:“你和她说了些什么?你明明知道我要见她,为什么又叫她走了?”那女子笑道:“因为我知道要见她的,除了你之外,还有别人。我对她说,沁梅呀,你的师兄是不是一个叫做锺展的小子,她说是呀,是有这个小子。我就说,你的师兄在找你呢,还有一个姓武的小子和他一起,都是找你的。於是他向我道谢之后,便匆匆跑下山去了。”这女子一面说一面用手势比划,她学李沁梅的口气说话,居然学得很像。

金世遗几乎便要骂她,但想到自己对她许过的诺言,只好忍着。那女子又笑道:“我自问这件事做得不错呀,人家是师兄妹,说什么都是自己人,难道她不见自己人反要先见你吗?”

金世遗道:“哼,做得不错,那么请问,你又何必要将我骗到这里来。”那女子道:“月白风清,我无聊得很,找一个人来聊聊也不坏呀。何况我知道你欢喜开玩笑,既然是偶然碰上了你,也就不妨偶然和你开次玩笑。”金世遗冷冷说道:“我今晚可没心情和你闲聊,好,你现在玩笑也开过了,对不佳,我可不能奉陪啦!”

那女子忽地叫道:“金世遗,你站着!”金世遗本已迈开大步,被她一叫,心中极不愿竟,可是却不由自主的脚步停了下来。那女于格格笑道:“金世遗,我刚才是开你玩笑的!”金世遗怒道:“我知道啦,不必再罗唆了!”那女子笑道:“你一点也不知道,你知道什么?我是说,我刚才所说的,今晚约你来此,只是为了找你闲聊,只是和你开玩笑的,这说话本身就是和你开玩笑的。你听懂了没有?明白的说,就是我约你来此,有非常重要的事情,一点也不是开玩笑的!”

金世遗听她说得这样庄重,半信半疑,姑且走回去道:“有什么重要的事情?”那女子道:“你的性命重不重要?”金世遗心头一气,道:“好,这是你第二次和我开的玩笑了!”那女子道:“你别胡乱算账,这次一点也不是开玩笑,我是非常认真的,你吸一口气看看,依我的说话,运气冲击你的足少阳胆经诸穴!”

金世遗姑且试试,依那少女的说话,将体内真气运转,冲击足少阳胆经诸穴,自五枢、神道、居谬以至小腿上的“阳陵穴”,运转一周,畅通无阻,正想说话斥那少女,忽觉真气所冲击过的各处穴道,竟然徵微有麻痒之感,方自一惊,转瞬之间,忽觉遍体生寒,尤以足跟为甚,便似腊月寒天,侵入寒泉之内一般。

那少女笑道:“如何?我不是和你开玩笑了吧?”金世遗沉吟不语,半晌说道:“想不到孟神通的修罗阴煞功竟是这般厉害!”那少女道:“这还是因为你的内功深厚,所以没有当时发作。不过他那修罗阴煞功的阴寒之气,却已留在你的体内,你事后虽然运气驱寒,却没有驱除净尽,那阴寒之气。向阻力最小的地方钻去,沉聚足跟,你是不是觉得足跟涌泉穴最为冰冷,这就是了!”金世遗点了点头。那少女又道:“幸亏是你,若是别人,寒气攻上心头,神仙难救。即以翼仲牟而论,他受了孟神通的一掌,虽然连服了两粒碧灵丹,大约也得大病一场。你功力深厚,寒气不能上行,侵入你的心房,便下行沉聚你的足跟。你如今已经发觉,以你的功力,每日连功三次,与之相抗,可以使寒气不至上升,这样一来,性命或可保全,但最少也要半身不遂,这两条腿是从此废了。”金世遗惨笑道:“这样子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何况每天还要多受折磨!”惨笑变为狂笑,转身使走。那少女道:“你想做什么?”金世遗道:“孟神通中了我的毒针,料他也得大病一场,我趁他功力未曾恢复,而我又尚能行走之际,且找他再恶斗一场,最多是彼此同归於尽!”

那少女冷笑道:“你的性命就这样不值钱么?只想要孟神通陪你的命便作算了?再说,孟神通有他的门人弟子相护,他的师弟也已练到了第五重,你想与他同归於尽,只怕也还未必能够呢!”金世遗心中一动,听她说得有理,便留下来,想道:“听她口气,莫非她能解救?”但以金世遗的脾气,连李沁梅的恩惠他都不愿接受,却又怎肯开口求她?

那少女早已看出了金世遗的心竟,笑道:“金世遗,我求你一件事!”金世遗道:“我就要半身不遂,还能够帮你什么?”那少女道:“我求你帮我复仇。修罗阴煞功我虽然没有学会,但在当今世上,却只有我一个人懂得解救。看你神情,你觉得奇怪是不是?你大约想问:你不会这种功夫却又怎懂得解救?那是因为孟神通只偷走了那三篇练修罗阴煞功的秘笈,解救的方法,却还留在我的手中。你愿不愿与我作个交易,我给你解救,你助我复仇?”

金世遗何等聪明,一听便知道这少女的心意,心道:“向孟神通报仇,谈何容易?也许三年、五年,甚至十年八年也报不了这个仇,我一许下诺言,那就得受她束缚,而且不管我喜不喜欢,都要和她交上朋友了。”但天下除了这姓厉的女子之外,又无人能够解救,难道自己甘愿从此成了废人。要知死并不难受,半死不活那才是最难受的事情。金世遗转念想道:“焉知这不是她的一番好意?她怕我不肯接受她的好意,所以才提出这个办法,说成是她求我的,免得伤了我的颜面?”金世遗猜得不错,这女子的确是两样心思都有,既想缚着金世遗,又怕他不肯接受。

那女子等了一会,不见回答,笑道:“怎么样?我求你你也不愿么?这等交易,咱们彼此都不吃亏,谁也不沾谁的恩惠,岂非最好不过?”金世遗心中叹了口气,说道:“好吧,你给我解毒,我助你报仇,就这样定了。”

那女子道:“你闭上眼睛。”金世遗道:“干么?”那女子道:“我怕你见了害怕。”金世遗大笑道:“我还不知道天下有什么足以令我害怕的事情!”那女子凝眸一笑,道:“真的?”金世遗心头一颤,不知怎的,竟然觉得这女子有几分可怕!那女子庄容说道:“我给你施术,你不但不能害怕,而且还得绝对信任我才行。”金世遗笑道:“我现在是病人,病人当然得听医生的话。你尽管施术吧,我不害怕!”那女子取出一把银针,每枝有两寸来长,说道:“你不害怕,就瞧着吧。千万不能运功相抗。”手起针落,一口银针插进了他额上的太阳穴,这太阳穴乃是人身死穴之一,金世遗心念方动,那口针已深深插入,登时引起一阵剧痛,金世遗咬牙忍往,转瞬之间,那少女在金世遗十二道死穴都插了一口银针,痛了一阵,又是一阵,剧痛接续而来。身上的寒惹自然而然的不觉得了。

剧痛中金世遗想道:“这治法好生奇怪。咦,更奇怪的是为什么我竟会甘心情愿听她摆布?”

针戳死穴,而金世遗并不死亡,那自是证明疗法有效。不过金世遗事先并不知道疗法有效,那女子又是邪气十足,而金世遗却并不怀疑她有坏念,也确实没有连功相抗,他这才自己发觉,他原来确是信任这个女子,并不只是口上说说而已。金世遗一生之中,除了极有限的几个人之外,很少信任别人,而现在却竟然信任这个女子,这女子又曾不止一次骗过他的,何以会如此信她,任凭她针戳死穴?连金世遗自己也莫明其妙。

剧痛渐渐减弱,那女子道:“现在你把右脚伸出来。”金世遗又听她的话,那女子双手捧着他的脚跟,手指在他涌泉穴轻轻一按。

这一按下,金世遗登时觉得奇痒无比,痛还好受,痒却难耐,金世遗不觉笑出聱来,说也奇怪,一笑之后,忽觉全身轻松,不但痛苦大减,连气血也畅通了。那女子格格笑道:“你最少怕有六七大没洗身了吧,脚板臭哄哄的,亏你还笑呢。”金世遗道:“哪里,哪里,我前天还在清溪里沐浴过来。”金世遗虽然知道这女子乃是说笑,可也觉得不好意思,那女子的手掌又软又滑,金世遗被她轻轻按摩。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奇特感觉,心中思如潮涌,甚至连痕痒也不大感觉了,这才忍住了笑声。过了一会,涌泉穴上有一股热气升上,流转全身,阴寒之气渐渐散发。

那女子给他按摩了右脚的涌泉穴后,又依法施为,治好他的左脚。金世遗气血畅通,两只脚跟的冰冷之感登时大减。那女子等了一阵,看到金世遗脸色由白转红,便把插在他十二道死穴上的银针一一拔起,金世遗浑身舒服,但觉软软绵绵的,像是大病初愈一般。

那女子笑道:“功德圆满了。你饿不饿?我找两只野兔来给你烤吃。再说我也还要到山溪去洗手呢,你在这里待一会儿。”金世遗自己静坐连功,气力稍稍恢复,忽然想道:“我若轸这机会逃走,她奈我何?她作弄我也作弄够了,我何妨也作弄她一次。”但转念一想:“不可,不可!别的可以开玩笑,她给我医好了伤,我作弄她,她岂不要疑心我是负义之人?”念头即起即灭,终於还是留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那女子果然打了两只野兔回来,生起火堆,把两只野兔烤熟,分给金世遗吃,她不停的逗金世遗说话,问金世遗蛇岛的风光,说道:“我还未出过海洋,总想有一天能到海上玩玩,你愿意给我掌舵么?”金世遗道:“我自蛇岛出来之后,也未曾回去过。好吧,将来我回去的时候,我告诉你,你可以搭我的船。”那女子正色说道:“君子一言,快马一鞭。到时你可不得瞒着我偷偷的走。”

金世遗看她浅笑轻颦,忽然想起小时侯一个老乞丐说给他听的一个神话,据说很高很高的山上有个魔鬼,他最喜收买人世的灵魂,你喜欢钱的他便给你金子,你喜欢做官他使助你取得功名,但他却要你的灵魂。和他签了卖身契约之后,你的一生便要听他指使了。金世遗答应了替一女子复仇,不知怎的,便似觉得与她签了卖身契约似的,竟然想起了这个荒诞的神话。

那女子凝视金世遗的眼睛,道:“你想什么?”金世遗心头一凛,道:“没什么呀。”那女子道:“你答应助我复仇,这可不是一句空话,请问你凭什么可以助我复仇?你自问你的武功能胜过孟神通吗?”

金世遗气往上涌,冷冷说道:“你救了我,我最多加上利息,还你一条性命便是。”那女子格格笑道:“听你的口气,你虽然不好意思说出来。却是承认你的武功不如孟神通了,所以打算拼掉你的性命。”金世遗道:“我助你复仇,最多也不过为你舍命而已,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那女子笑道:“当然不满意。你死不打紧,可是我仍然是报不了仇呀!拔况你若是斗不过孟神通,你纵然失了一条性命,你对我许下的诺言。也仍然没有做到呀。”金世遗摊开双手,淡淡说道:“那又有什么法子?我所有的仅仅是一条贱命!”

那女子道:“我有法子。到你武功大大胜过了孟神通之时,助我复仇,岂不是易如反掌?”金世遗失声笑道:“我道你有什么法子?嗯,我不妨对你实说了吧,我自问若要胜过孟神通,那最少恐怕也得十年。十年之内,我武功纵有长进,大约也??能和他打个平手,不致於被他的修罗阴煞功所伤罢了。”

那女子笑道:“你现在知道修罗阴煞功的厉害了?依你现在武功的底子,确实得练十年才可以胜过孟神通,而且还得孟神通的修罗阴煞功没有长进才行,若是他练到了第九重的境界,你就是十年之后,也未必打得赢他。”金世遗大为丧气,道:“那你又有法子?”那女子道:“只要你听我的话,我可以令你在三年之内,武功便压倒孟神通。十年之内,当今之世,无人能与你抗手!不但如此,还可以令你成为古往今来第一位的武学大师!”金世遗心头一动,猜到了几分,登时疑心大起,却故意作出困惑的神气问道:“你若有如此本领,何须求助於我?”

那女子挪近他的身边,两只又圆又亮的眼睛正对着他,说道:“我不是和你开玩笑的。这其中自有缘故。”金世遗道:“什么缘故?”那女子道:“我先要你相信我不是开玩笑的。你试想孟神通的修罗阴煞功,只不过是我家传秘籍其中的三篇而已,而据我所知,我家传秘籍所载的武功,乃是根据一位前辈异人口述纪录下来的,那位前辈异人的全部武功,比起我家纪录下来的,有如大海之比小溪。咱们若找到了那位前辈异人所留下来的武功,纵有一百个孟神通又何足惧?”金世遗道:“那位前辈异人已死了三百年了,你怎样去找他所留下的武功?你又怎知道他准有武功留下!”

那女子惊诧非常,跳起来道:“你也知道这件事情?不错,我所说的前辈异人正是那位死了将近三百年的乔北溟。你知道我是谁吗?”金世遗道:“正是呀,我和你认识了两天,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名字呢。”那女子道:“我叫厉胜男。我问你的意思不是这个,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

金世遗道:“我知道你是要找孟神通报仇的人。”那女子道:“这是我对你说的。”金世遗道:“正是呀,你不说我怎么知道?”那女子笑道:“原来你是绕着弯儿说话,如此说来。你在未碰见我之前,根本就不知道世间有我这个人了。”金世遗道:“我比你早生几年,又是四方乱闯,恶名远播江湖。你知道有我这样一个人自是不足为奇。”那女子道:“反过来说,你知道我的名字就奇怪了,是不是?不过我倒觉得有点奇怪呢,你知道三百年前有个乔北漠,却不知道我是谁?”两道明如秋水的眼光紧紧的盯着金世遗,好像看出了他不是说谎,这才松了口气。歇了一歇,说道:“我的身世从来未对人说过,你既然知道乔北溟这桩事情,我今日就对你说了吧。”金世遗道:“我猜得到你的身世大约有关武林秘密,若是这样,不说也罢。”

那女子道:“咱们今后要彼此依靠,说与你听何妨。”金世遗听她说出彼此依靠的话,打了一个寒噤,心道:“这卖身契约,她当我是签定的了。”只听那女子说道:“乔北溟有个徒弟名叫厉抗天,一生对他忠心耿耿,他既是乔北溟的徒弟,又是他的管家,乔家的武功秘典,他都曾过目,乔北漠前半生的武学心得,也都由他纪录。只因乔北溟的名气太响,所以三百年后还有人知道,至於他的管家呢,那却早已埋没无闻了。”金世遗道:“啊,原来厉抗天是你的祖先。”那女子道:“不错,他是我的上七代祖先。乔北漠是当时的第一位魔头,得罪了许多侠客。后来他伤在大侠张丹枫剑下,假装身死,逃到海外,我的先祖没有随行,他怕人向他寻仇,更怕别人抢夺他的武功秘笈,所以便隐姓埋名,而且世世代代相传,绝不在江湖上露出风声。”金世遗道:“令先祖倒善於保身,若是我就闷不住气。”那女子道:“乔北溟逃到东海的一个海岛,这消息只有我家知道。他在那海岛上留下了他一生的武功心得,也只有我家知道。”金世遗笑道:“我却早知道了。”地想起那幅怪画,本待问那女子,转念一想,又忍着不说。那女子望了他一眼,又道:“其实即算别人知道:也没有用处。别人寻到了那个海岛,也没法子取得乔北溟留下的武功典籍,因为这里面还有一个秘密,只有我家知道。现在来说,就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金世遗道:“你是想我一同去那海岛,发掘乔北溟留下的武功?”那女子道:“不错。”金世遗道:“你何以不自己去?”那女子道:“一来我不懂航海。二来,那个海岛是个有名的魔岛,有人作伴,总比单身前往的好。”金世遗想起以前师父告诫他不要上那海岛去玩的事,心道:“难道那海岛上除了火山之外,还有什么怪异的东西。”

那女子继续说道:“还有第三个原因。我的武功根基还浅,即算得了乔北溟所留下的武功典籍,只怕也不解其中奥妙。若然自己盲目苦钻,头发白了,也未必学得成功,如何报得了仇?令师毒龙尊者是近百年来第一位武林怪杰,你所学的武功路子,和各大门派都不相同,明白的说,乃是偏门而非正宗。可能与乔北溟以前所走的路子不谋而合。你若得了乔北俱的武功典籍,定然事半功倍,不消多久,便可成为一代的武学大师。”

金世遗道:“你不是说,你家中也还留有一些武学的秘典吗?学全了那些武功,能不能制服孟神通?老实说,我听到世代相传的说法,对乔北溟此人殊无好感,不愿做他的隔世弟子。”那女子大笑道:“人人都道你行径怪僻,说你是当今之世的大魔头,想不到你与那些名门正派的弟子一样,迂腐得真可以!武林中世代相传,说乔北溟行事邪恶,那又与你何干?何侃他已经死了三百年了!他留下的武功,咱们取之何伤?你不愿做他的隔世弟子,难道他的鬼魂还能附在你的身上,强你拜师不成?”

金世遗默然不语,想道:“乔北溟临死之前会对那海客言道:谁能将他的遗棺运回中土,谁便是他的隔世弟子。我生平从不轻易受人恩惠,若然学了他的武功,我岂可忘了他的恩泽,不将他当做师父?宁欺生人,莫欺死者。对一位死去的前辈。不管他是何等样人,我对他背信叶义。总不应该。”

金世遗正在踌躇莫决,那女子又道:“我家中的一些武学秘典,不过是乔北溟前半生的心得,而且又非全部。即算学全了也比不得当今的几位武学大师。何况其中最重要的三篇修罗阴煞功的秘典,又给孟神通抢去了。”金世遗问道:“孟神通是怎样抢去的?”那女子道:“那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不知怎的,给孟神通探听到我家的秘密,前来寻事。我父亲那时侯还未到三十岁,修罗阴煞功仅练到第三重,虽然将他重伤,但中了他的暗器,自己也不治而死。当时我还没有出世,我是妈妈的遗腹女,我妈本来盼望我是个男的,谁知令她失望,所以她给我起个名字,叫做胜男。好了,话都对你说清楚了,你对我许下了诺言,算不算数?你要助我报仇,一定得去找寻乔北溟留在海岛上的武功秘典。”

金世遗想了好一会子,他虽然不愿做乔北溟的隔世弟子,但想来想去。除了这个办法,别无他法可以助他报仇,便道:“好,我依你的说话便是,三月之后的月圆之夜,你在东海海边唠山上清宫的门前等我!”

那女子道:“为什么要三月之后?”金世遗大笑道:“我只答应助你报仇,并没有答应成天跟着你呀。不必罗唆,三个月后,咱们一同出海!”说罢转身使走。

那女子忽地一声怪啸,追上前来!

金世遗怒道:“我已答应三月之后与你一同出海,找寻乔北溟所留的武功秘典,你还来纠缠我做什么?”话犹未了,那女子已追到了金世遗的背后,突然骈指如戟,同金世遗背心的“志堂穴”用力一戳,这“志堂入”乃是人身死穴之一,金世遗万万料想不到,那女子会突然间向他下此毒手,何况他毒伤初愈,精神尚未完全恢复,即算有所准备,此时也不是那女子的对手。但听得“咕咚”一声,金世遗给她戳个正着,登时倒地。晕眩中只听得那女子叹了口气,好似还说了几句什么说话,但金世遗已听不清楚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金世遗一觉醒来,但见晓露未乾,朝阳初起,已是第二天的清晨时分。金世遗好生诧异:“我怎么还没死?难道是做梦么?”四处一瞧,那女子也不见了,地上有她用剑尖所到约两行字迹:“请记诺言,三月之后,月圆之夜,我在唠山上清宫门前等你。”

金世遗试运真力,但觉血气畅通,他随手劈下,斩裂了一块岩石,试出武功已是完全恢复,不禁又惊又喜,再一看地上留有一滩淤血,又发觉自己的双脚脚跟都贴有药膏,这才恍然大悟,“原来那女子见我执意要走,而我体内的遗毒尚未拔尽,故此她用这个办法将我点倒,好替我治伤。修罗阴煞功怪异之极,她昨晚用银针插我的死穴替我治伤,我临走之时,她用重手法点我的死穴,想必也是与银针插入、拔毒疗伤的治法同一道理。只是她不声不响,突然下手,却真是骇人!”但转念一想,那女子昨晚若是先说清楚,当时自己执意要走,只怕也未必肯相信她的说话。思念及此,不自觉的对那女子有点感激起来,他昨晚讨厌她的纠缠,而今不见了她,反而有点怅惘了。

金世遗走下了太行山,先去找寻李沁梅的消息,到新安镇上打听,锺展武定球这一行人早已走了,金世遗不知他们走向何方,但想李沁梅一定是跟他们同走的,想起李沁梅对他如此痴心,渴欲见他一面,竟然当面错过,以后又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见面了。想到此处。金世遗又不禁恨起那姓厉的女子来。

太行山离邙山不过两三日路程,金世遗既然找不到李沁梅,自自然然的便想起了谷之华来。

他木来就是要到邙山去祭扫吕四娘之墓的,於是便渡过黄河,前往邙山。在离邙山还有六七十里的时候,金世遗想起生平坎坷遭遇,想起茫茫大地,知己谁人?

正自放声高歌,忽有两骑快马赶过他的前头,听得他狂歌怪笑,马上的骑士不由得向他注视,一看之下,那两个人都发出一声怪叫,策马飞奔而去。金世遗认得这两个人,一个是路民胆的儿子路英豪,一个是白泰官的儿子白英杰。

路民胆与自泰官乃是吕四娘的师兄,早已去世。他们的儿子继承家学,在江湖上也挣下了响当当的名头。金世遗初闯江湖之时,专找成名的人物为难,曾打遍大江南北,许多英雄豪杰都是他手下的败将,路英豪和白英杰这两个人也曾吃过他的苦头,故此他们一认出了是金世遗,便立刻策马飞奔,不敢招惹金世遗。

金世遗哑然失笑,但随即已感到有点悲哀:“原来这些名门正派的弟子,都已把我当作不可沾惹的妖魔看待!我曾做过什么坏事?最多不过戳破他们的处名而已,他们有何道理这样忌我恨我?”殊不知这些在武林中有威望的人物,最忌的就是别人拆穿他的武功底细,金世遗到处与成名人物为难,又焉能不到处结恨?

金世遗想到此处,一种自暴自弃的心情忽然又油然而生,故意把衣裳撕破,打散头发,又在面上抹了污泥,打扮成一个乞丐模样,仰天笑道:“好呀,你们把我当成毒手疯丐,我今日就恢复我毒手疯丐的本来面目!”他变容易貌之后,临流照影,自暴自弃的心情令他觉得甚为痛快,然而又有些怅惘。原来他想起了冰川天女。他在五六年前,一向是扮成“疯丐”的模样,游戏人间的。后来碰到了冰川天女,冰川天女不欢喜他这样打扮,这几年来他才以正常人的面目出现。

如今想起冰川天女,不觉一片惘然,心道:“除非我再碰到一个风麈知己,否则我将以毒手疯丐的身份混过这一生了。”就在这时,谷之华的影子浮上他的心头,虽然他与谷之华仅是匆匆一面,他却觉得谷之华好像比李沁梅更憧得他。

过了一会,金世遗又碰到两个熟识的人,一个是周浔的弟子程浩,一个是李源的儿子李应,这两个人也曾吃过金世遗的苦头,他们远远看到金世遗就绕道避开了。金世遗忽然想起路民胆、白泰官、周浔、李源这几个人都是吕四娘的同门,也即是当年“江南七侠”中的人物,心中有点奇怪,想道:“怎么今日尽是碰到江南七快的门人弟子,莫非他们也是到邙山的么?”

走了一程,距离邙山仅有三十里左右了,猛听得后面马铃声响,金世遗心道:“且看又是江南七侠中哪一位的门下?”索性在路旁坐下,睁眼一看,来的其是三骑,这回来的,金世遗却是一个也不认识。前面一骑是个年近六十的老妇人,态度雍容,像个富贵人家老太太的身份。跟在她后面的却是两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眉清目秀,稚气未消。饶是金世遗见多识广,也不禁有点疑惑,心想:“这位老太太不像江湖人物,但看她精神健铄,身手矫捷,分明又是个武功根底很好的人。这两个少年一望也是懂得武功的,不知是不是他的孙儿?”金世遗心有所疑,不禁多望了他们两眼。

那两个少年瞧着金世遗这副怪状,有点害怕,忽地喝道:“兀这恶丐,你敢向我们挤鼻子,瞪眼睛!”在马背上一个弯腰,向后折身,坐骑仍然疾跑,他们已在地上抓起两块泥土,身手端的矫捷非凡。前头那位老太太,刚刚说道:“小阿子不可多事!”那两个少年已把两块泥土向金世遗掷出。

金世遗笑道:“你们是皇太子么?怕人家看!怕人家看,就该躲在家里不出来!”伸指疾弹,“卜卜”两聱,那两块泥土都给他弹了回去。那老太太吃了一惊,要如泥块软脆,难於受力,用力稍大,泥块便会碎裂,用力小了,又弹不回去,金世遗这一弹恰到好处,那老太太是位武学的大行家,见他抖露了这手上乘的武功,焉得不惊?

那两个少年刚待伸手去接,只见那块泥土将到跟前,忽然一个拐弯,向着自己打来,来势飘忽,那两个少年看见了金世遗是要打他们的穴道,却不知要打的是哪一处穴道?一个接空,吓得慌了。就在这时,那老太太突然勒住马头,她两个孙儿的坐骑正好赶上,金世遗弹回去的两块泥土也正好飞到,那位老太太扬袖一拂,姿势美妙之极,只听得“波”的一声,两块泥土在半空裂开,扬起一片尘雾。那老太太喊道:“尊驾如此功夫,怎的与小阿子一般见识!”金世遗猛地省起,叫道:“你是赵老太太么?哈,江南七快的后人,算你最为高明了!俺化子正要领教领教!”

那老太婆甚为惊异,随即便猜到了金世遗定是江湖上所说的“毒手疯丐”。冷冷说道:“我此刻没有功夫,你要找我请到涿县赵家庄,我随时候教!”唰唰两鞭,催马疾行,金世遗隐约尚听得那两个少年问道:“婆婆,这个人就是毒手疯丐吗?你为什么不给点厉害,让他瞧瞧?”

这位老太太正是江南七侠之中曹仁父的女儿,名叫曹锦儿,曹仁父在七侠之中年纪最大,所以曹锦儿在七快的儿女们之中,年纪也最大,今年已有五十八岁了。

她嫁给涿县一位姓赵的世家子弟,丈夫并不是武林中人,几十年来,她从少奶奶而变为老夫人,功夫虽然没有搁下,江湖人的气质却已淡了。所以她才不愿在大路上与金世遗打架。

金世遗哼了一声,心道:“居然向我端老太太的身份,要不是念在吕四娘和我师父有交情,又兼看在你一大把年纪的份上。我就把你拉下马来!”他一日之间,接连碰到了七八个江南七侠的门人后辈,心中已猜想到定有什么事情,当下加快脚步,赶到邙山,正是中午时分。

这时正是春夏之交,山花遍地,山峰上挂下的瀑布,在丽日下酒起金色珍珠的泡沫。金世遗精神一爽,想起等下要到吕四娘的坟前祭扫,便在瀑布旁边洗去了面上的污泥,稍稍整饰仪容,走了一会,经过一条两行槐树夹着的墓道,墓园已经在望,忽听得有人大声叫道:“毒手疯丐来啦!”

金世遗抬头一望,只见山头上高高矮矮,三五成群,江南丐帮的帮主翼仲牟和他的寡嫂谢云真也在其中,金世遗心道:“原来江南七侠的门人弟子在此聚会,刚好给我碰上了。”正想看谷之华在否,只见几个年青汉子,已是怒气冲冲的跑过来,路英豪和白英杰也在其内。

原来今日正是他们的师祖独臂神尼五十周年的忌辰,江南七侠的门人弟子,武林好友,云集邙山,路英豪和白英杰仗着人多,大着胆子上来拦阻。路英豪首先喝道:“金世遗,这里岂是你撒野的地方?”金世遗冷笑道:“邙山是你的么?我为什么不可以来?”迳自前行,毫不睬他,路白二人大怒,双剑齐出,他们二人亲如兄弟,练了一套两人合使的剑法,凌厉非常,一剑刺金世遗左胁的“期门穴”,一剑刺金世遗右胁的“精促穴”。金世遗笑道:“你们不讲理,我就是不讲理的祖宗!”一个盘龙绕步,路白二人双剑刺空,只听得铮铮雨声,他们手中的长剑都飞上了半空,原来就在这电光石火的刹那之间,他们的虎口都被金世遗使用“铁指禅功”,弹个正着,这还是金世遗手下留情,要不然他们的腕骨都得折断!

顿时喝骂之声大起,金世遗双臂一振,又把两个汉子打翻,曹老太婆大怒,起立喝道:“金世遗你是来找我的么?”他的两个孙儿道:“今天何须你老人家出手!”话声未了,早已有十几种暗器向金世遗飞来,金世遗大怒,铁拐一挥,只听得叮叮当当之声,不绝於耳,地上一大堆破铜烂铁,所有打来的暗器都变成了碎片了。金世遗冷笑道:“你们有暗器,我也有暗器,你们再不住手,我可要不客气啦!”金世遗的“毒龙针”天下闻名,众人一想,纵能将他制服,只怕也得伤亡过半,登时气馁,果然没有一个人敢再发暗器。曹老太将龙头拐一顿,正想邀几个武功最好的同门去斗金世遗,翼仲牟赶忙说道:“曹大姐,你先问问他的来意。”声音虽小,金世遗却已听闻,哈哈笑道:“你们江南七侠的门人,素来以侠义自居,却原来这样蛮不讲理!”正是:欲上邙山寻玉女,却惊平地起风波。

欲知后事如何?请转下回分解。

第十回 运出污泥原不染 罪加稚子是何言

曹锦儿身为同门之长,越众而出,面向着金世遗道:“你在这儿撒野,怎的反是我们不讲理了?”金世遗冷笑道:“我一到来,你们就一拥而上,这是你们撒野呢,还是我撒野呢?”曹锦儿将龙头拐杖一顿,冷冷说道:“我们同门在此聚集,祭扫祖师,你闯进来做什么?”金世遗指着山头上的一些宾客道:“他们不也是外人吗?”曹锦儿道:“这几位是我们的好朋友,和我们的师叔甘大侠、吕大侠生前都有交情,他们也是来扫墓的,要你多管闲事么?”金世遗笑道:“我也是来扫墓的。”曹锦儿道:“你给谁人扫墓?”金世遗道:“我是给前辈女侠吕四娘扫墓来的。”曹锦儿道:“我辈同门,可并不认识有尊驾这号人物!”

金世遗大笑道:“是么?”将铁拐向翼仲牟一指,朗声说道:“翼帮主,你还认不认识我呀?”

翼仲牟走出来道:“曹大姐,这位金老兄前日曾帮过我们一个大忙。”曹锦儿十分不悦,但翼仲牟是江南大侠甘凤池硕果仅存的弟子,又兼身任江南丐帮的帮主,在同门中的地位极高,曹锦儿不得不给他几分情面,当下问明了事情的经过,便对金世遗说道:“既然如此,看在我翼师弟的份上,我们不再与你为难,你就下山去吧。”金世遗道:“怎么?你要叫我滚蛋么?”曹锦儿道:“不敢。我是客客气气的请尊驾下山。”

金世遗笑道:“老太婆,你还不知道我的脾气哩!你请我不来,我来了,你也请我不走!”曹锦儿道:“今日是我师祖独臂神尼的忌辰,你擅自闯来,我不治你不敬之罪,已是大大给你面子。你再不知进退,当真以为没人能制服你么?”金世遗冷笑道:“天下哪有这种道理,我来给你的长辈扫墓,居然也有罪了?好呀,你要与我较量,过了今日,我一准奉陪。今日我是看在你的长辈吕四娘的死人面上,不便在她的坟前与你动手。”迈步便走,曹锦儿将龙头拐杖一横,喝道:“金世遗,你往哪走?”金世遗无名火起,纵声笑道:“你真的不许我上坟?”翼仲牟急忙上来劝道:“金老兄,今日是我们门人弟子和至亲友好扫墓,你就改一天来吧!”曹锦儿冷冷道:“不成,改一天也不成。吕姑姑是一代大侠,给她上坟的都是名门正派的侠义中人,我不能让一个声名狼藉之辈玷辱了她!”李源的儿子李应也道:“你非亲非故,这坟嘛不上也罢。”金世遗“呸”的一口道:“吕四娘生前也没有你这么气焰!”曹锦儿怕他口吐毒针,反身跃开,金世遗向前行进两步,只听得“当”的一声,曹锦儿的龙头拐杖迎了上来,金世遗将她架住,冷笑说道:“你真的要迫我在吕四娘坟前与你动手么?”

双杖相交,只听得又是“当”的一声,曹锦儿蹬、蹬、蹬的向后连退三步,路英豪、白英杰、程浩、李英等一班人急忙跑土来,刀枪剑戟,排列面前,拦住了金世遗的去路,双方剑拔弩张,看看就要大打出手,忽听得一个银铃似的声音叫道:“众位同门,且慢动手,请听小妹一言。”金世遗撤回铁拐,心头“卜通”一跳,抬眼一看,不是谷之华是谁?

只见她从一块岩石后面缓缓走出,衣袂飘飘,容光夺目,江南七侠的门下,有许多人在窃窃私议:“咦,这女子是谁?她是谁的门下?”原来她的这班同门,竟是有十之八九未见过她。金世遗又是欢喜,又是有点埋怨,“怎的这个时候才出来?”

曹锦儿双眼一睁,悄声问道:“你是何人门下?”谷之华神色有点异样,但仍然是很平静的答道:“弟子是吕四娘门下,参见掌门师姐。”谢云真听得曹锦儿问她,心中也好生奇怪,原来她在吕四娘逝世之前的一年,曾到邙山,见过谷之华。这次同门聚集之先,她早已对曹锦儿说过吕四娘有这样一位关门徒弟了,而且刚才曹锦儿来到,谷之华还招待过她;谢云真心想:“曹大姐纵然健忘,也不应这样,怎的转眼之间便忘记了!”

这时江南七侠的门人后代尚未到齐,典礼尚未开始,同门的人数太多,虽然已在彼此交谈,但尚没有按照次序,正式介绍。故此除了有限几人,如谢云真翼仲牟等人之外,其馀的人都未见过谷之华。一听得谷之华自报姓名,说是吕四娘的关门弟子,大家都不免感到有点诧异,更感到欣慰吕四娘在晚年的时候,收了这样一位好弟子,她的玄女剑法终于有了传人。江南七侠之中,以吕四娘年纪最小,谷之华又是她晚年收的弟子,今年不过十九岁,比起曹锦儿,年龄相差三倍,许多师侄辈都比她年长,加上人又长得那样秀丽,因而也就更加引人注意。

谷之华自报姓名之后,曹锦儿面色仍是甚为严峻,眼睛啾着谷之华缓缓问道:“你有什么话说?”谷之华道:“启禀师姐:我师父在生之时,曾说过她有位好友,住东海蛇岛,名叫毒龙尊者。据我所知,这位毒龙尊者便是金世遗的师父。”谢云真道:“不错,我也曾听天山派的掌门人唐晓澜说过,有这件事。”谷之华又道:“金世遗的师父与我的师父渊源甚深,他今日前来拜墓,似乎可以容许他厕身在亲朋之列。”揆情度理,亲朋前来祭扫,死者的后人是断断不能拒绝的,纵然他是坏人,那也只有暂时搁过一边,让他磕了头再算。”曹锦儿无奈,只好说道:“既是如此,就请这位金先生暂时站开,待我们祭扫之后,你再尽你的心意吧。”

曹锦儿既然以礼相待,金世遗自然不好僭越,只得退过一旁,把眼看时,只见谷之华也正望着他。金世遗面上一红,后悔自己不该扮成这个模样上山。同时,他的怒气也被谷之华温柔的眼光所溶化了。

曹锦儿见风潮已息,说道:“程浩,你将名单给我。”程浩是江南七侠中周浔的大弟子,这次负责登记上山扫墓的同门名字,听得掌门师姐唤他,便将名单交出,禀道:“这次已经来到的同门长幼三辈,共是六十四人。有六位因事不能来,还有三位说是要来的,现仍未到。”曹锦儿道:“不必再等他们啦。咱们十年一次大聚会,以这次到的人数最多。师姐师叔地下有如,亦当欣慰。”

曹锦儿按着名单的次序,将长幼三辈同门的名字一个个念了出来,按着班辈排列。金世遗凝神细听,只听她念了一个又一个,念了约有三四十个,仍然没有念到谷之华的名字,不禁大为奇怪。要知谷之华虽然年轻,却是吕四娘的嫡传弟子。江南七侠都已去世,她的班辈使与曹锦儿、翼仲牟一样,是同门中最长的一辈了,现在曹锦儿已念到第二辈弟子的名字,仍然未见有她,这实在太过出乎常理之外。

不但金世遗奇怪,一众同门也都觉得奇怪。过了一会,曹锦儿念过她两个孙儿的名宇,这乃是第三代中最年幼的两位,念完之后.曹锦儿将名单一卷,说道:“你们披次序排列好,等会使到师祖墓前行礼。”

这时只有谷之华孤伶伶的站在一边,众同门窃窃私议,程浩更是惊疑之极,小道:“我明明列有她的名字,难道是师姐看漏了。但即使是一时漏过,如今只剩下她一个人站在一遗,也应该发觉了,怎的不见师姐叫她?”翼仲牟忍耐不住。他在同门之中,名次排在第二,挨着曹锦儿,便在她耳边悄悄问道:“师姐,你是不是漏了一人?”

曹锦儿双目一张,同谷之华招手说道:“你过来。”谷之华也不明白她何以漏了自己,甚是尴尬,走过来道:“师姐,你有何吩咐?”曹锦儿道:“把你的宝剑留下,将我吕姑姑的剑谱交出来!”谷之华大吃一惊,道:“师姐,你这是什么意思?”曹锦儿道:“贺剑和剑谱都是我本门之物,岂能由你带去!”此言一出,四座皆惊,曹锦儿这话分明是不把谷之华当作本门弟子,所以要她缴还宝剑、剑谱。金世遗心道:“吕四娘在江南七侠之中武功第一,这老婆子莫非是觊觎吕四娘的玄女剑法,要占为己有么?”一众同门,则都知道曹锦儿虽然严厉,却很正直,断无攘夺同门剑谱之理。正是因此,越发觉得莫名其妙了。

谷之华呆了一呆,定了心神,大声问道:“请问掌门师姐,弟子犯了什么过错,师姐要将我逐出门墙?”

曹锦儿冷笑道:“若是你犯有过错,我岂只仅仅将你逐出门墙?”逐出门墙乃是极严重的处罚,在武林之中,这种处罚仅次于身受诛戮。谷之华再也忍受不住,朗声说道:“各位武林前辈在此,请问有没有这样的规矩:并无过错,也要逐出门墙?”曹锦儿道:“这是我本门的事情.你想请人干预么?”本来有几位武林前辈意欲仗义执言,听得曹锦儿这么一说,只好暂且忍着。

谷之华又大声说道:“那么请各位同门评理,是否任从掌门人个人的好恶,便可以随意将同门驱逐?”一众同门,面面相觑,大家都觉得曹锦儿的所为太出乎常理之外,翼仲牟低声说道:“师姐请再考虑,武林中历代相沿的规矩,除非是犯了伤天害理、十恶不赦的罪行,或者是叛师投敌,那才可以将他逐出门墙。咱们邙山一派,打从祖师创派至今,被逐出门墙的只有了因一人,那时他的罪行是天下咸知,并由同门公决才执行的。”曹锦儿冷笑道:“仲牟,这些规矩,难道我还不知道吗?”忽地提高了声音,面向谷之华道:“你当真要我说出来吗?我为你着想,还是以不说出来为妙!”

谷之华大声说道:“我有什么过错,请师姐尽管说出来。若是果然罪有应得,我死而无怨!”

曹锦儿道:“好,你既然迫我说,我只好说出来了。我先问你,你姓什么?”谷之华道:“弟子姓谷,名唤之华,刚才不是已经禀告了师姐么?”曹锦完道:“你父亲是谁?”谷之华道:“襄阳谷正朋。”谷正朋是鼎鼎有名的两湖大侠,到会之人,个个知道,心中想道:“纵许这小姑娘当真犯有什么过错,看在她父亲的面上,也当从宽处理才对。”

曹锦儿面色一端,利箭般的眼光紧紧盯着谷之华,追着问道:“我是问你的生父,谷正朋是你生身之父么?”谷之华道:“他虽然是我的养父,但我自幼蒙他抚养,便和生身之父一般。”曹锦儿道:“那么,你本来不是姓谷的了?你原来是姓什么?”谷之华道:“我问过义父,义父说我姓孟。”曹锦儿突然又提高声音问道:“那么你生身之父是谁?”

谷之华眼圈一红,含泪说道:“弟子蒙义父收养之时,尚在襁褓之中,直到如今,还不知道生身之父是谁。”

曹锦儿冷笑道:“嗯,你倒是个很有天性的孝女。你义父前年去世,他临死之时,也没有告诉你么?”谷之华难受之极,哽咽说道:“我义父也不知道,若然他告诉了我,我还能不去找我生身之父么?”

曹锦儿淡淡说道:“那么我告诉你,你的生父就住在太行山下,离此不过三日路程,他的真名字我不知道,江湖上都叫他做孟神通!”

此言一出,群情耸动。到会之人,谁都知道孟神通是个无恶不作的大魔头,而且行踪诡秘,二十年来下落不明。岂知他就往在太行山下,更料不到的是这个谷之华竟然是他的亲生女儿!

金世遗一生之中不知经过多少可怕的事情,只有这一次令他惊得呆了,“她,她是孟神通的女儿?她是孟神通的女儿!不,不!这事情我怎也不能相信!”谷之华就站在他的面前,气度是那么高贵端庄,他又知道她的心地是那样善良宽厚。这样的人怎么会是孟神通的女儿?不但金世遗是如此想,到会诸人也是如此想,若这谷之华的丰度神情,那里有半丝“邪气”?其实这也无怪其然,谷之华被两湖大侠谷正朋养大,又在吕四娘门下经过将近十年的薰陶,她又怎可能带有半丝邪气?

谷之华的面色,“刷”的一下变得惨白如纸,喃喃说道:“我是孟神通的女儿?我是孟神通的女儿?师姐,你,你这话是真的么?”

曹锦儿面向着墓园后面的来宾,招手说道:“柳大哥,请你过来。”一个年约四十的灰衣男子神色沮丧,缓缓走出,谷之华一见,说道:“柳行森,柳大哥,是你吗?”柳行森是谷正朋的徒弟,谷正朋一生只收有这一个弟子,谷正朋没有儿女,故此将谷之华当作女儿,与柳行森名义上是师徒,实则也如父子一般。谷之华八岁那年,就是柳行森将她送上邙山的。柳行森垂头说道:“事到如今,也由不得我不说了!”

曹锦儿却向翼仲牟问道:“翼师弟,周骥师兄二十年前在山东道上被害,仇人查出了吗?”翼仲牟正在心乱如麻,被师姐一问,怔了一怔,即答道:“查出来了,正是孟神通。前几天我们才与他大斗一场,小弟自愧无能,让他逃了。”但他对孟神通的女儿,却怎么也恨不起来。

曹锦儿道:“周师兄被害之后,你曾邀请了许多武林朋友搜查凶手,有这事么?”翼仲牟道:“不错,事后我也会禀告师姐得知。只因师姐当时远在河南,不及请师姐出来主持。”曹锦儿道:“你这件事情做得很对,我不是怪责你这件事情。我只是问你,你还认得这位柳大哥吗?”翼仲牟道:“认得,他是柳行森大哥,当时他是和谷老前辈一同来的。”

曹锦儿道:“柳大哥,请你说一说当时追查凶手。在途中遇见一件什么事情?”柳行森望了谷之华一眼,说道:“当时各路英雄分头搜查凶手,我和师父一路,追到了青云河附近的一处荒野,忽然发现有一个重伤的妇人抱着一个年方周岁的婴儿,卧在荒野之中,奄奄待毙!”

听到这里,人入都觉心头沉重。柳行森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我师父动了恻隐之心,将这两母女救起,带回家中,那妇人身受重伤,不多几天便死去了。在她去世之前,我师父也曾问她身世来历,何以受伤,那妇人只说是被仇家所书,谁是仇家,她却不肯说出来。身世来历,更不肯讲:只在临死之前,指着这个孩子,说了一个“孟”宇,意思是说这个孩子姓孟。一说之后,便即咽气。我师父起了疑心,检查她所遗下的衣物,发现有孟神通的独门暗器冷镖,才知道这妇人是孟神通的妻子。我师父再去查问,不久之后,又打听到孟神通妻子的死因,原来孟神通和妻子中途遇敌,孟神通杀了几人,力战突围,她的妻子却受了重伤,与他失散。不过追踪她的那几个人,也都受了她的冷镖所伤,不敢再追。料想是她打退了敌人之后,亦已力竭筋疲,故此卧在荒野之中奄奄待毙。所以那妇人口中所说的仇家,其实就是搜捕孟神通的一班侠客!”

柳行森歇了一歇,眼光慢慢的从谷之华身上移开,继续说道:“我师父知道了她就是孟神通的女儿之后,十分为难。这婴儿活泼可爱,欲待不要,怎生舍得?师父那时曾叹了口气说道:.“父母有罪,婴儿无罪。”就这样便将她收养下来。孟神通的仇家太多,师父怕这女孩子长大之后,会有麻烦,故此将她的身世隐藏起来,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谷之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感到耻辱,也感到羞惭。柳行森低声说道:“师妹,你别怪我。曹老前辈问到,我不能不说出来。有一件事情,你还未知道。半年前我本来要到邙山探你,途中遇到了孟神通的大弟子项鸿,我几乎丧生在他拿下,幸得曹老前辈解救。她要搜寻所有关于孟神通的线索,我给你隐瞒了二十年的身世秘密,不能不向她说了。”众人一直在凝神静气的听柳行森说话,这时才注意到柳行森的模样,见他面黄肌瘦,太阳穴旁边的几丝黑气还没有褪净,料想他定是受了修罗阴煞功的伤害,大病过后,至今元气未复。

曹锦儿缓缓说道:“各位同门在此,柳行森的话你们都听清楚了?谷之华是孟神通的女儿,这事情已无可置疑,他父亲是本门的大仇人,我们怎放心得下,鳌一个仇人的女儿,混在本门之内?”

江南七侠的门人弟子,看看掌门师姐,又看看谷之华,大家都默不作声,过了半晌,翼仲牟低声说道:“吕姑姑收她做徒弟的时候,不知道谷正朋可曾将她身世来历讲明?”按照武林规矩,若然吕四娘已经知道了谷之华是本门的仇人,而还肯收她的话,那么这责任就该由吕四娘来负,除非谷之华木人再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过错,否则别人无权代吕四娘来清理门户。

曹锦儿道:“柳大哥,当时是你将她送上邙山的,请你把当时的情形再说一说。”柳行森道:“我师父收了她做养女之后,心中常感不安。江湖上要向孟神通寻仇的人越来越多,我师父想她成为一个名门侠女,好赎她父母的罪愆,想来想去,当今之世,只有吕四娘是足以领袖群伦的大侠,恰巧吕四娘又曾到过我师父家中作客,见过这个女孩子。吕四娘很喜欢她,说她生有慧根。所以待到她八岁那年,我师父使命我将她送上邙山,恳求吕四娘收她为徒。我师父说,若是吕四娘查问起她的来历,你就直说。.我带她见了吕四娘之后,吕四娘一句话也没有问,毫不推辞,便将她收下了。我儿此情形,怕说出之后,反为弄得不妙。因此吕四娘既然不问,我也就不说了。至于以后我师父曾否向吕四娘提及,我就不知道了。”

曹锦儿道:“我吕姑姑是饱读诗书,深明礼义,平生行事,没有半点瑕疵的一代大侠,若然知道了她是大魔头孟神通的女儿。岂肯将她收留?想来谷正朋也是不曾对她说过的了。各位同门,即算她不是本门仇人的女儿,咱们就是为了四师叔生前的声誉,也不能让一个武林公敌的女儿做她的衣钵传人,玷污她一生的声誉!”谷之华面上一阵红一阵青,收了眼泪,说道:“掌门师姐,我自问并没有做过玷污师父声誉的事情。”曹锦儿道:“现在没有,焉知将来没有?你父母是那样的人,我怎能信得你过?何况你而今已经知道了你的生身之父,他日本门与孟神通算账之时,你与他有父女之情,我又怎放心得下?现在你并无过错,只要你缴回剑谱,交还宝剑,并不废掉你的武功,对你已经是非常宽厚了,你还不服吗?”

谷之华道:“我义父曾否对我师父言及,我不知道。可是我师父仙逝之前,却曾有遗言留下。”曹锦儿道:“什么遗言?”谷之华道:“她说孟、孟神通就住在太行山下,她已知道,当时我就问,就问……”曹锦儿道:“问什么?”谷之华道:“那时我并不知道他是我生身之父,我就问、就问……”翼仲年道:“你就问你师父,为什么不将孟神通除掉,是也不是?”谷之华点了点头,曹锦儿大声问道:“你师父怎么说?”

谷之华道:“我师父说,本门之中自然有人会与那,那,孟,孟神通算账,不必你去下手。”

照礼法习俗,为子女者不能直呼父母之名,所以谷之华在说到“孟神通”的名字时,也显得有点尴尬,不过她终于直呼其名了。在场的一班江湖侠义道听来,虽然稍稍有“不自然”的感觉,但人人都是如此想道:“这女子在襁褓之中离开了父亲,二十年来她受的是两湖大侠谷正朋和吕四娘的教养,早已是我辈中人,和孟神通没有半点关连,也没有半点相似,其实也不能把她当作孟神通的女儿了。”

谷之华歇了一歇,继续说道:“我师父在仙去之前,留下遗言道,将来若有本门中人要找孟神通算账,你可以将我所写的三篇“少阳玄功秘诀”交给他们。我师父说,她在十年之前已知道孟神通住在太行山,不过未练成破解修罗阴煞功的本领,所以孟神通不来犯她,她也便暂时不管。

后来她用了十年功夫,参悟这少阳玄功,虽然还不能破解修罗阴煞功,但却可以抵御修罗阴煞功的那种邪毒之气。有了内功根底的人,学少阳玄功,最多不过一年半载的功夫便可学成,她说只要本门中有两三位高手能练成少阳玄功,便可以制服得往孟、孟神通了。这三篇少阳玄功秘诀我已带来了,现在便交给掌门师姐。”翼仲牟很留神的听谷之华的说话,听完之后,沉吟半晌,低声对曹锦儿说道:“听她所说的师父遗言,似乎吕师叔已知道她是孟神通的女儿,所以不让她下手,却叫她将那少阳玄功秘诀交给我们。这样看来,是否可以稍稍从宽处理?”

曹锦儿双眉一竖,说道:“这只是猜测之辞。吕师叔若然知道她的来历,又愿宽恕她的话,定然会有遗言留下与我。吕师叔在仙逝之前的几个月,你和谢云真曾上过邙山,当时她可有什么说话么?”翼仲年道:“那时吕师叔已自知在生之日无多,她说有你做掌门人,她很放心得下,其他没有什么说话。”

曹锦儿点点头道:“这就是了。我一生正直,她老人家当然信得过我。”突然提高声调对谷之华说道:“念在你献出少阳玄功秘诀的份上,我可以稍稍从宽处理。我吕姑姑那柄霜华剑可以让你带去,至于那本玄女剑法的剑谱,那是我师祖独臂神尼的心血,是本门的宝物,你必须交出来。你脱离了本派之后,只要你不为非作恶,本门弟子也绝不会把你当作敌人!”谷之华颤声说道:“掌门师姐,你、你仍然不肯让我留在门墙之内么?”曹锦儿冷冷说道:“我的话已经说的非常清楚了,难道你还听不明白?”

谷之华道:“师父仙逝之前,将剑谱郑重的交托给我,叫我继承她的衣钵,我不能辜负她十年来栽培的心血!”曹锦儿怒道:“你敢不听我的命令吗?我叫你好好交出来,已是给了你面子,你若抗令不遵,我可要执行本门的刑罚了!”翼仲牟面色沉暗,似乎想要说话,曹锦儿望他一眼,又重复说道:“这女子乃是本门大仇人的女儿,如今她又已知道了她的生身之父,谁敢担保她不念在父女之情,与孟神通勾通?谁放心得下她混在本门之内?”

曹锦儿这番说话乃是向同门说的,同门中人虽然有若干人不以为然,但想到这也是应有的顾虑,谁都不敢说话。曹锦儿的眼光扫到了翼仲牟身上,翼仲牟也低下了头,心里十分难过。他是有点可怜谷之华,但孟神通恰恰就是杀害他师兄的凶手,又是曾经用修罗阴煞功伤害过他的大仇人,他也不便袒护她了。

谷之华的同门都默不出声,金世遗却忍耐不佳,突然仰天大笑三声,走出来道:“我敢担保她!”曹锦儿道:“你是什么人,你敢干预我本门的事情?”

金世遗道:“不错,我是外人,不过,你处事不公,我便要仗义执言”不让你欺负一个孤苦伶仃的女子!”说罢又哈哈大笑。曹锦儿道:“你笑什么?我怎样处事不公?”金世遗道:“我笑你身为一派掌门,却是毫无见识!”曹锦儿气得浑身颤战,正待发作。金世遗已抢着说道:“两湖大侠谷正朋说得好:父母有罪,婴儿无罪。她在襁褓之中便离开父母,孟神通所做的事情,岂应责怪到她的身上?那三篇少阳玄功秘诀。她本来可以隐瞒不报,她却交给了你们,让你们去对付她的生身之父,这等苦心,你还忍苛责她吗?试想,若没有这三篇少阳玄功秘诀,你们哪一个打得过孟神通?”

曹锦儿勃然大怒,喝道:“你这恶名远播的疯丐,居然胆敢指责我处事不公?我今日就要先为江湖除害,把你拿下了!”金世遗哈哈大笑道:“你敢!”曹锦儿的龙头拐杖一抖,霍的便是一拐打来,路英豪、白英杰两人跟着双剑剌出,这两人刚才在金世遗手下吃了大亏,如今仗着师姐壮胆,剑招使得非常凌厉。

大笑声中,只见金世遗的铁拐一横,当的一声巨响,曹锦儿的龙头拐杖给震得弯过一边,路英豪和白英杰的双剑又一次脱手飞出。曹锦儿的长幼三代同门吃惊非小,纷纷拥上。金世遗拔出拐中的铁剑,用铁拐压着曹锦儿的拐杖,左手的铁剑一阵疾挥,只听得叮当之声不绝于耳,有六七个功力稍弱的弟子,手中的兵器都给他的铁剥削断了!

翼仲牟甚是为难,他曾受过金世遗之恩,可是眼见师姐不敌,他又岂能不去助阵。就在他踌躇之际,金世遗大喝一声,李应的一条三节棍又给他削去了两节,曹锦儿的拐杖遮拦不佳,竟给他迫得连连后退。翼仲牟叫聱不好,飞步上前,只见金世遗的铁剑一挥,一招“长虹经天”,将曹锦儿的几个师弟都拦在一边,那根碗口般粗大的铁拐,已向着曹锦儿直砸下来,双杖相交,火花飞溅,曹锦儿的拐仗弯成了新月弧形。

就在这时,忽听得“当”的一声,谷之华一剑飞来,往上一挑,将金世遗的铁拐挑起,曹锦儿的压力减轻,将龙头拐仗抽出,气喘吁吁,一时之间竟说不出话来。这时翼仲牟方才赶到,挡在师姐的面前。

金世遗大感意外,双目一睁,说道:“好呀,我给你主持公道,你怎敢反帮起她来了?”谷之华目蕴泪光,剑尖一指,说道:“金世遗,你下山去吧!”金世遗道:“你甘心受她的欺负吗?”谷之华道:“这是我本门的事情,你,你看在我的份上,下山去吧!”

曹锦儿缓过口气,将能头拐仗一拗,恢复了原形,大怒说道:“谁敢放他下山?在此邙山圣地,岂能容这恶丐猖狂?非得把他拿下不可!”要知邙山一派,历史虽然不算长远,仅仅一百多年,但它的创派祖师乃是前明公主独臂神尼,传下来的江南七侠,个个都享有大名,尤其是以甘凤池和吕四娘两人,一个是武林领袖,一个是剑学大师,领袖群伦,遗芳后世。再传下来,便是曹锦儿这辈,身为帮主者,先后曾有数人之多。声势更为浩大。即算曹锦儿的后辈,也有许多是江湖上的成名豪杰。总之,邙山派的兴起之速,享誉之隆,在武林中可说是罕见的奇迹。今日恰值独臂神尼逝世约五十周年,邙山派长幼三代同门聚集于此,却不料发生了这样一件事情,被金世遗大闹邙山,连掌门人都给他打败,替曹锦儿着想,若是不将他擒获,的确是扫尽面子的事。

谷之华左右为难,是遵从师姐之命,捉拿金世遗来将功赎罪呢?还是与金世遗一同逃下山去?正在踌躇,只见几十位同门,已从四面八方,包围上来,将金世遗和她,都围在圈子之内了。

剑拔弩张,眼见恶斗又将再起;就在这时,忽听得山顶上传出号哭之声,翼仲牟抬头一望,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三个生面人,一个是老和尚,满面杀气,在他的背后,是两个锦袍玉带的官员:这三个人正在独臂神尼的墓前点燃香烛,哭声就是那个老和尚发出来的,哭得厉之极,好像含有满腔怨毒之气,所有来宾,无不惊奇!

这几个人刚才来到的时候,正值曹锦儿与金世遗恶战,邙山派的弟子谁都没有留意他们。来参加扫墓的各路英雄,虽然心有所疑,但彼此同是来宾身份,当然不便拦阻。直到他们哭出声来,这才个个惊奇,人人诧异!要知独臂神尼乃是前明公主的身份,如今竟有两个朝廷命官来给她哭坟,这已经十分古怪;而且邙山派的弟子尚未行礼,他们却先祭扫起来,这更是出乎常理之外了!

这件怪事突如其来,邙山派的弟子不由得都分了心神,放松了对金世遗的包围,翼仲牟道:“师姐,你认得这几个人吗?”曹锦儿皱眉思索,还未曾回答,另一件更令人骇异的事按着发生,坟地上本来遗下十多把铁铲,乃是邙山派的弟子在扫墓之前,用来铲草覆土,修整墓园的,刚才因为大家一拥而上,去对付金世遗,就把铁铲搁在地上;这三个人在独臂神尼的墓前哭过之后,随手拿起铁铲,转到吕四娘的坟前,那老和尚突然一声怪笑,戟指骂道:“犯上作乱的贼婢,你生前我不能杀你,死后也要你骨无存!”把手一挥,三把铁铲,一齐向吕四娘的坟门铲去!吕四娘一生受人钦敬,谁也想不到竟会有人来挖她的坟,群雄呆了一呆,霎时间,喝骂之声,如雷震耳。说时迟,那时快,早有两个邙山弟子扑了上去,施展大擒拿手法抓那个老和尚的胳膊,那个老和尚头也不回,但贝他双肩一耸,这两个弟子登时给抛上半空,参加扫墓的武林英杰将近百数,看得清楚的不过几人,其他的人根本就瞧不见那个老和尚动手,喝骂之声倏然间又静上下来。

翼仲牟大吃一惊,这老和尚所用的竟是他本门的“沾衣十八跌”的上乘内功,在江南七侠之中,以甘凤池最擅长这种功夫,翼仲牟是甘凤池的嫡传弟子,也自愧不如!

就在这时,又有几个邙山派的弟子扑上前去,这回那老和尚根本就不动手,但见那个军官模样的人抡起铁铲,呒僻啪啪的一阵乱打,几个回合下来,刀枪剑戟,撒满一地,邙山派弟子的兵器竟然都给他们打落了。翼仲牟和曹锦儿留神观看。虽然仅是几个回合,但那两个军官已接连用了好几般武艺,而且都是她本门的武功。那老和尚哈哈大笑,朗声说道:“你们这班小辈,见了我还不磕头,居然还敢与我动手吗?”

曹锦儿与翼仲牟急忙舍了金世遗,喝上了众人,走上前去,那老和尚傲岸之极,同着曹锦儿说道:“锦儿,你僭位掌门,竟然不认识我么?”正是减法欺师翻旧案,凶僧气太嚣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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