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抱恨冰弹御强敌 忏情毒箭插酥胸

“三月??阳天,莺声呖溜圆。问赏心乐事谁家院?沉醉江南烟景里,浑忘了那塞北苍茫大草原,羡五陵公子自翩翩,可记得那佯狂疯丐尚颠连?灵云缥缈海凝光,疑有疑无在哪边?且听那吴市箫声再唱玉弓缘。”??曲谱“滴滴金”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这江南三月的阳春烟景,古往今来,不知曾迷倒了多少骚人墨客、公子王孙?何况是从未到过江南的人,在这“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的醉人季节里,自然是要着迷的了。

这一位从未到过江南的人,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少年,有着一副孩子气的脸孔,也有着一股孩子气的心情,此际正在山坡上游目四顾,手舞足蹈看嚷道:“怪不得老爷在萨迦的时候,日日都想回家,原来江南真是个好地方,江南真好啊!”

有一群孩子嘻嘻哈哈的跟在他的后面,领头的一个大孩子忽然指挥他的同伴唱道:“不识羞,不识羞:老鼠跌落天秤里,自称自赞没来由!”那带着稚气的少年人向孩子们扮了一个鬼脸,装作发怒的样子叫道:“岂有此理,你们这几个小鬼头为甚么骂我做老鼠?”那群孩子嚷道:“你不是自称自赞么?我们明明听见你叫江南真好,江南真好,还说不是老鼠跌落天秤?”那少年人大笑道:“我是说你们这个江南的地方呀,不过,我这个江南也不见得坏吧?”

原来这个从未到过江南的少年,它的名字就叫做“江南”。他本来是西藏萨迦宣慰使陈定基的儿子陈天宇的书僮,陈定基被贬到西藏十多年,后来因为迎接金本巴瓶有功,得一位在朝为官的亲家求皇上特赦,准他回京复御史原职,他见官场险恶,回京做了两年御史,便告老回乡。他的家在离苏州五六十里的一处名叫“木渎”的乡下,面临太湖,风景极美。江南因为那次替主人带信入京,奔跑有功,陈定基认他做义子,早已不是书僮了。不过因为它是书僮出身,毫无架子,跟主人回乡,至今不过两月,便和乡下的孩子混得挺熟。

这时江南一面笑,一面把大把的糖果分给孩子,问道:“怎么样,我这个江南也不错吧?”孩子们不再嘲笑他了,欢呼道:“江南真好!江南真好!”江南忽道:“喂,你们这村子里,有没有一个欢喜吹胡笳的姑娘?”

江南这一问又把孩子们逗得乐了,几个较大的孩子伸手指刮脸孔羞他道:“嘻嘻,江南哥在想大姑娘!”江南道:“胡说八道,喂,喂,我是说正经的,谁告诉我,我明儿到苏州去买一个铜陀螺送给他。”孩子们垂涎欲滴,但他们对江南的问题显是十分迷惑,纷纷问道:“什么叫做胡笳,胡笳是怎么样子的?”江南用手比划道:“是用很长的芦叶卷成的吹管,吹起来可以发出很尖锐的声音。”孩子们又纷纷问道:“那芦叶是怎么样子的?”“吹起来好玩吗?”“哈,哈,这怪东西我们可没见过。”

胡笳是塞外胡人的一种乐器,江南的孩子哪里见过,江南怎样说他们也不明白,不过喜欢吹笛的,喜欢吹箫的姑娘,他们倒数出一大堆,把江南弄得又好气,又好笑,心道:“奇怪,就算我听错了,公子也不会听错,昨夜里我们明明听得那酷似胡笳的乐声!”

忽然一阵呜咽的乐声远远飘来,有如三峡猿啼,鲛入夜泣,声音尖锐而又凄厉,连孩子们也听得清清楚楚了,江南心头一震,他自小在塞外听惯了那胡笳的声音,绝不会错,急忙摆脱了孩子们的纠缠,向胡笳声来处的那一面山坡奔去,只见山坡下两骑快马奔来。孩子们在他背后叫道:“江南哥,别去惹他们,他们是王老虎的打手。”

江南到此将近两月,知道这个王老虎乃是吴县一霸,还是一个什么帮会的香主,但江南正是一个喜欢闹事的人,他根本就未曾把王老虎放在眼内,更何惧他的两个打手,即算毫不相干,给他知道是王老虎的打手,他大约也要去撩拨一下子的,何况他现在已瞧见了这两个打手骑马去追的正是那个吹胡笳的姑娘。

苏州一带的山丘在江南眼中不过是同土馒头一般,他提一口气,疾奔而下,转瞬便到山脚,但但他这时想的却不是怎样去对付那两个打手,而是在奇怪哪里来的一个吹胡笳的姑娘?地想起昨晚三更时分,陈天宇和他谈起萨迦的往事,谈舆正浓,大家都没有睡意,他们正谈到疯丐金世遗的的时候,忽然隐隐约约听到一阵笳声,仅仅片刻,便消失了。当时江南疑神疑鬼,还以为是金世遗来了,但陈天宇精於音律,他说这胡笳之声凄厉怨郁,吹这胡笳的十九是个女子,不会是金世遗遗。江南当时便要跑出去看,陈天宇因为怕惊动父亲,将他劝止。因此江南今日一清早便出来打听,如今见看了,果然是个姑娘……

可是这姑娘的面上罩看黑纱,江南看不见她的面容,越想越觉奇怪。江南跑到山脚的时候,那两骑马正巧追上了这个姑娘。就在江南面前掠过,马上一个打手,忽然发出拧笑,飞出一条钢抓,呼的一声,向那个面罩黑纱的姑娘抓去!

那名打手飞出钢抓,满以为一抓便可以将这少女抓翻,就在这一瞬间,忽听得有人嘻嘻一笑,那名打手正自用力一扯,忽然手掌痛如刀割,一跤跌下马来,原来是江南以灵巧的身法,接过了他的钢抓,却将钢索缠到树上去了。

另一名打手,见状大惊,急忙下马,将同伴扶起,跌倒的那名打手哇哇大叫,江南笑道:“你自跌倒,关我屁事,谁叫你抓那大树,大树跟你有什么仇?哼,哼,你骂谁啊!”

另一名打手较为慎重,止住了同伴,问江南道:“喂,你是哪条线上的朋友?”江南摇头晃脑的说道:“我从不认识你们,谁跟你有钱银往来?怎么说我和你们是钱银上的朋友?”他装呆扮傻,故意将“线上”念为“钱上”,胡缠一气,扯到钱银上来了。

那打手沉声喝道:“你这小子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你知不知道我们是海洋帮王香主的手下?”江南道:“不知道啊。”那打手道:“那你懂不懂江湖规矩?这外路女子来历不明,王香主要拿她审问,你为什么拦阻?”江南道:“这倒奇了,香主是什么东西?是和知府一样大的大官么?我可见过不少官儿,就没听说有香主这样的官,更没听说过因为来历不明,就可以将人抓来审问的。”那打手“哼”了一声,道:“你是哪里来的混账东西?”江南道:“我也是外路来的,你们的香主要不要审问?”刚才跌倒的那个打手勃然大怒,招呼他的同伴道:“这小子分明是有意戏弄咱们,不给他吃点苦头,他也不知道厉害,别和他多说废话了,并肩子上啊!”

江南叫道:“你一来就骂我混账,再来又骂我小子,大丈夫一忍不能再忍,看-巴-掌!”“看巴掌”三字,他用京戏的道白念出,身体随之晃动,摇曳生姿,逗得在山坡上看热闹的孩子都哈哈笑了那两名大汉可是气得七窍生烟,一个挥拳击他面门,一个伸手抓他臂膊,两个人都没有沾看,但听得那“掌”字一出。紧接看披啪两声,清脆之极,两个打手果然都捱了江南的一记耳光。

那两个打手敢情是被打得昏了,到了此刻,本来他们已应该知道江南的本领比他们高出何止十倍,也们兀是不知进退,一左一右,冲看江南的影子又是双拳齐发,江南轻轻将他们的衣角一扯,但听得“扑通”“扑通”的重拳击肉之声,响了好几下,原来是各自打在同伴身上,昏头昏脑,都把对方当作敌人,打了七八下才知道。

江南嘻嘻笑道:“你们自己打伤自己,诸位小朋友都是见证。可怪不得我!”

那两条大汉给打得面青唇肿,腰酸骨痛,目定口呆。江南道:“你们还竖眉毛、瞪眼睛做什么?敢情定打得未过瘾,还要和我再打一场么?”蓦然他睁眼一瞪,两名打手吓得屁滚尿流,慌忙逃走。就在这时,忽听得一阵哈哈的笑声!

江南回头一看,只见路口一大堆人,个个带看兵器,江南方自一愕,只道是那个什么海洋帮的救兵来了,却见那为首的汉子跨上一步,拱手说道:“少年英侠,可佩可羡!”

江南从未曾被人这样捧过,听他那么一叫,乐得心花大开,嘻嘻笑道:“我算得什么侠客,像我们的公子和他的那几位朋友才是当世的大侠呢!”那汉子侧一侧头,好像想什么事情似的,忽地又对江南拱手说道:“失敬,失敬!你先别说,且待我猜猜你的公子是谁?哈,我猜着了,一定是陈天宇!你的名字叫做江南!”江南乐道:“一点不错,你怎么知道的?”那汉子道:“我和你们的公子乃是多年的老朋友了,怎能不知?”顿了一顿,又道:“陈公子那几位朋友和我们也相识的,其中一位和我们交情最深的叫唐经天。”江南道:“对,对:唐大侠和我们的公子是最要好的了,简直比兄弟远亲,哈,想不到他也是你们的好朋友,喂,还有一个金世遗你们知道吗?”

那个汉子道:“嗯,金世遗?呀,不错,不错,见过几次面的。”江南急忙问道:“你们最后那次见面是在什么时候?”那汉子道:“就在念青唐古拉山的山脚,我们去拜会唐经天,刚好在那里碰到他,后来我们就到江南来了,大约是半年以前的事吧。”江南大喜道:“那么说,金世遗没有死呀?”那汉子道:“金世遗年纪虽大了一点,精神还是很好呀,我看他最少还可以再活十年,怎么会死?”

江南怔了一怔,心道:“金世遗和我们的公子差不了几岁,怎么说他年纪大了?”但他毕竟心地纯真,疑云一起,便即自己开解道:“是了,金世遗最喜变容易貌;他还假扮过大麻疯呢,装做一个老头儿的模样出现,也不稀奇。可是这一班人自称是公子的朋友,我却怎么一个也不认得?”那汉子似是知道他的心思,唠唠叨叨的说道:“那年,陈公子去迎接金本巴瓶,我们曾助他一臂之力,算来有六七年啦!”江南道:“那次可惜公子没有带我去,听说热闹极了,四方的奇人异士到了不知多少。原来你们是这样和我们的公子结交的,怪不得我不认识你们。”仔细一看,那一班人高高矮矮,共有十三个之多,个个都是满面风尘,瞧那服饰,也像是塞外来的。

江南的疑心去了一半,那为首的汉子说道:“你不认识我们,我们却已听到你的大名了。”

江南乐得嘻嘻笑道:“是么?那一定是我们的公子提起的了,他就爱夸赞我。”那汉子道:“不错,陈公子说你是位最得力的书僮,又聪明,又伶俐,又懂得办事,真是十全十美:“江南吃他一捧,好像饮了一壶美酒,飘飘然的醉倒云端,说道:“你们还有未知道的哩,我现在不是书僮了,承蒙公子看得起我,和我结为兄弟:“那汉子连忙拱手说道:“陈二公子,失敬,失敬。”江南乐不可支,道:“你们远道而来,可有要我效劳之处么?”他见别人称他“公子”,他使也学主人的口气,文绉绉的客套一番。

那汉子道:“正想请你带路,陈大公子想必在家。”江南道:“在,在,一定在家,我们是前两个月才随老爷辞官归里的,你们的消息倒很灵通呀!”行在前头带路,刚刚跨出一步,忽地想起一事,叫道:“你们且等一等,咦,吹胡笳的女子哪里去了?”那些人听江南一嚷,四下一望,果然不见了那女子,那汉子笑道:“这个女子想必是被吓破了胆,所以急急忙忙的逃走了。陈二公子要找她么?这事一点不难,待我们见了大公子之后,替你分头寻找便是。”江南可觉得有点奇怪,这里地势平坦,有一座小山就在后面,若是那女子逃上小山,这一大群人塞在路口,断无不见之理,若是往前面奔逃,那么自己目力所及,也该发现,如今竟是踪影不见了,那就除非是这女子也懂得轻功,趁自己讲话这一小段时间,便跑出数里之外,要不然那就难解释了。

那班人簇拥看江南往村子里走,江南本来有点不安,但听得那班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夸奖他,又乐开了。说道:“你们曾上过念青唐古拉山,见过唐大侠夫妇,那你们知不知道我家公子和唐大侠还是亲戚呢!”为首的那汉子道:“是么?”江南道:“怎么不是?公子的夫人正是外号冰川天女的唐夫人的侍女。哈。你们可别看轻了侍女,冰川天女是公主身份,它的这位侍女呀也是国中大臣的女儿呢:她不但知书识墨,精通剑术,还有她主人所赐的、冰宫独有、世上无双的冰魄神弹呢!”

江南自小便有爱说话的习惯,在萨迦之时,衙门的??役送他一个绰号,叫做“多嘴的江南”,如今他虽已成年,多嘴的脾气仍然未改。

那为首的汉子与同伴们交换了一个眼色,微微笑道:“是么,那妙极了!”江南一怔,正想问他怎么是“妙极了”?但一看已到了家门,看门的王公公见江南带了一大群人来了,好生惊诧,上前来问他,江南嚷道:“快去通报公子,说他在塞外的一群好朋友来了。”他兴高采烈,不待陈天宇出来迎接,便自作主张,将那群人带进家门内院,正跨上台阶,忽见陈天宇站在上面,脸上神色,非常奇异!

那为首的汉子哈哈笑道:“陈公子,你再也想不到咱们会这样快的来拜访你吧?”陈天宇怒道:“赵灵君,你意欲何为?”那为首的汉子道:“你有唐经天撑腰,我们敢怎么样,只不过想请你也尝尝刺穿琵琶骨的滋味罢了:“江南大惊喝道:“原来你们是我家公子的仇人!”飞身跃起,叉那汉子的咽喉,那汉子腾地飞起一脚,江南叫道:“好厉害!”在半空中一个转身,只听得“蓬”的一声,江南的屁股给他结结实实的踢个正看,幸而他刚才转身得快,要不然给他踢中当胸,焉有命在。

原来这个赵灵君乃是崆峒派的掌门人,六年之前,他们在西藏的扎伦城外,围攻武当派的雷震子;恰巧被陈天宇与幽萍碰见,陈天字仗义拔刀,幽萍用冰魄神弹打伤了赵灵君的眼睛,后来唐经天也来相助,一手连发十三支天山神芒,将赵灵君和他的十二个师弟全部打伤,神芒穿过了他他们的琵琶骨,将他们的武功废掉,逐出西藏。

本来琵琶骨被穿,纵有良医,也非得有十年以上的苦功,不得恢复,他们却机缘凑巧,在一个波斯胡商之处买得千年续断,又得本派一个功力极高的长老给他们续筋驳骨,并助他们练功还原原,不到五年功夫,他们竟已痊愈,武功更胜从前。

这一役乃是崆峒派的奇耻大辱,他们自是不能忘怀。伤好之后,便欲报仇,只因唐经天夫妇武功实在太高,他们不敢轻易招惹,於是便拣个较软的先来欺负,由北而南,找了一年,终於得江南替他们带路,找到了陈天宇。

江南爬了起来,陈天宇已经和那一大群人交上了手,但见剑气纵横,白刃耀眼,金铁交鸣之声声,震耳欲聋,陈天宇苦守台阶,不让他们攻进。激战中但听得“嚓”的一声,陈天宇刺伤了一个崆峒弟子,紧接看“嗤”的一响,赵灵君也撕裂了陈天宇的上衣。江南悔恨交集,连忙绕过后院,去请救兵。

陈天宇剑法虽然精妙,但双拳难敌四手,何况是被十三个崆峒高手围攻,片刻之间,他又被赵灵君打了一掌,陈天宇勃然大怒,一剑横披,赵灵君一闪闪开。这一剑却削掉了他身后那个师弟的手指,赵灵君趁此时机,进掌一堆,陈天宇立足不稳,另一名崆峒弟子立刻补上一刀,正正砍中他的肩头,血如泉涌。

忽听得一个苍老的声音骂道:“你们这班狗、狗强盗……”话未说完,便咕咚倒地,原来是陈天字的父亲陈定基闻声出视,刚好见看儿子受伤,又急又气,骂了一声,精神便支持不住了。

赵灵君哈哈笑道:“你敢骂我,活该报应。好,将这老贼的琵琶骨也一并穿了!”陈天宇浴血苦战,遮拦不住,业已有好几个人从他身边绕过,奔上台阶,陈天宇气得大骂,那几个人正是要他生气,越发放声大笑。

忽听得一声斥道:“谁敢伤害我的公公!”陡然间寒光耀眼,冷气弥空,那几个人嘴巴未曾合拢,笑声忽然好似凝结一般,原来幽萍来得太快,他们虽然早有防备,但一时之间,措手不及,口中还是各被射进了一颗冰魄神弹,舌头冷僵,那里还笑得出。

幽萍“砰”的一声,关上大门,一扬手又是几枚冰魄神弹,这回赵灵君亦已及时发动,但听得嗤嗤不绝的暗器破空之声,接看是炒豆碎裂般的几聱轻响,但见一团团的寒光冷气,发散开来,好像撒下了一张雾网。原来赵灵君为了抵御这种冰宫独有、世上无双的冰魄神弹,几年来精练梅花针暗器,不待这冰魄神弹打到身上,便用梅花针将它挑破了。以赵灵君他们的功力,若被冰弹打中穴道,冷气攻心,那自是难以抵御,但若早早将它挑破,虽然那股奇寒之气,亦足以刺体侵肤。但他们内功已有相当火候,却可以熬得住了。

赵灵君一举奏功,又哈哈笑道:“你还有多少冰弹?要不要向冰川天女讨救?”这冰魄神弹乃是冰川天女从冰宫下面的千丈冰窟之中,撷取冰魄精英,凝炼而成,幽淬下山之时,带有百颗,经过了这么多年,只??下二十八颗,刚才又耗了十颗,而今所??的不到二十颗了。但敌人却有十三个之多,幽萍心中一凛,想把??下的冰弹留作最后防身之用。略一迟疑,立即被敌人围住。

幽萍娇叱一声,早已拔出一把寒光闪闪的长剑,此剑非金非铁,乃是万年寒玉浸在幽谷寒泉之中所淬??的寒玉剑,虽然比不上冰川天女那把冰魄寒光剑,但挥动之际,也有一股寒光冷气,随之而出,若是末练过内功的人,自亦禁受不住。

幽萍冰剑一展,倏的便是一招“万里飞霜”,再紧接一招“千山落叶”,这两招威力奇大,端的好似霜雪纷飞,充满隆冬肃杀之气,令人肌肤起粟!赵灵君急忙抢步上前,大袖一拂,汤开了幽萍的冰剑,但陈天宇乘机反攻,亦已与幽萍会合一处了。

两夫妻并肩一立,勇气倍增,展开了冰川剑法,联剑拒敌,赵灵君这一伙人在迫切之间,竟是攻不上去。但幽萍到底功力尚浅,所倚仗的只是冰魄玉剑,而今冰弹不敢使用,寒玉剑的威力在围攻之下又不能尽量发挥,时间一久,便渐渐感到有点难於应付。

陈天宇功力稍深,只是他受伤在先,苦战多时,亦早已气喘吁吁,汗如雨下,崆峒派弟子一轮急攻,迫他们退上了两级石阶,幽萍觑准一剑剌出,只差半寸,没有刺着赵灵君,却被另十名崆崆峒弟子乘机扫了一掌。幸而幽萍闪避得快,仅仅给他的掌锋在肩头沾了一下,但却因此又被他们攻上了两级石阶。

赵灵君冷冷说道:“你们愿被刺穿琵琶骨还是愿被割掉首级?”陈天宇与幽萍对望一眼,两夫妻心意相通,一瞥之间,便各自从对方的眼光中体会出来,两人均是想道:“死为连理,又有何惧惧?”心中坦然,拚死拒敌,霎时间,但见寒光砸地,剑气如虹,竟然把赵灵君这一伙人迫下一级石阶。

两夫妻虽然同心合力,鼓勇反攻,可惜已是到了强弩之末,没多久,又被赵灵君他们连连迫退退,而且一连便退了三级石阶。

就在此时,陈天宇忽觉空气中有缕缕异香,沁人如酒。陈天宇心中一动:“哪里来的魔鬼花香香?”他在西藏时,曾听得一位武术异士龙灵矫说过,在喜马拉雅山的冰谷之中,有一种花名叫阿修罗花,“阿修罗”即是焚语中的“魔鬼”之意,故此又名魔鬼花。寻常人嗅到魔鬼花的香气,立即昏迷不醒。即算内功有根底的人,久闻花香,也会筋酥骨软,如醉如痴,多好的武功,也发挥不不出来了。龙灵矫就曾有一次为此花所迷,被尼泊尔武士擒去。

这时赵灵君他们亦已发觉异状,冷笑道:“原来陈公子还懂得用江湖上下三流的迷香!但你可看看错人了,我们岂是惧迷香之辈!”

话犹末了,忽听得陈天宇一声叫道:“快发冰魄神弹!”幽萍反身一跃,跳上三级石阶,一抖手将满握冰弹用天女散花的手法,反射各人的穴道,赵灵君仍然用梅花针去打冰弹,可是冰弹虽然破裂,那寒气却陡然间加浓了数倍,赵灵君功力最高,亦自牙关打战,皮肤如割,几个功力稍弱的竟自被冻得昏迷地上,赵灵君大吃一惊,不懂他的功力怎的忽然大减。原来他们吸进了魔鬼花香,真气运转受阻,此消彼长,自是感到冰弹的寒气加浓了。

陈天宇和幽萍曾得冰川天女传授心法,不畏奇寒之气,而且他们早有准备,冰弹一发,立即闭了呼吸,抢下石阶。运剑急攻。这时赵灵君他们筋麻骨软,冷得抖个不停,哪里还能抵挡,霎时间有四五个人中剑倒地,赵灵君亦被削去了两只手指。赵灵君急忙指挥撤退。未受伤的和轻伤的各自背起重伤倒地的人,越墙逃跑,陈天宇与幽洋大获全胜,可是却胜得糊里糊涂,莫名其妙!

幽萍插剑归鞘,挥袖生风,拂散了那阴寒之气,撕下了一幅衣襟,替丈夫裹伤,说道:“不知是哪位高人,暗中助了咱们一臂之力?嗯,你痛不痛?”陈天宇道:“幸好没伤着骨头。咦,那阿修罗花的花香来得真是奇怪!”幽萍正想问什么是阿修罗花,忽见江南一拐一拐的跳跃出来,满睑惶恐之色,叫道:“公子,我误引你的仇人到家,请公子处罚。”陈天宇眉头一皱,道:“以后小心一些!快叫家人来打扫庭院:洗乾净地下的血迹。刚才的事,不要向外面乱说。”

江南应了一声,忽然好像僵了一般。走了眼神向看院子的一角望去,这时那股由冰魄神弹发散出来的冷雾已随风而散,幽萍跟看江南的眼光望去,只见墙角一棵槐树之下,坐看一个罩看面纱的少女。手上拈着一朵枯萎了的花朵。花朵红白两色相间,十分奇特,幽萍从前所住的冰宫之中,什么奇花异草都有,可就没有见过这样的奇花!幽萍心中一动:“莫非这就是阿修罗花?”但见那少女垂首胸臆,头发散乱,抖个不停,花瓣一片片的落在地上,似是禁不住那股馀寒,看来快要冻得僵硬了。

江南呆了一呆,失声叫道:“就是她,她!吹胡笳的那位姑娘!”陈天宇“噫”了一声,幽萍急忙跑去,掏出一颗可以御冰雪奇寒之气的阳和丸,走到那少女的身边,柔声说道:“多谢姐姐帮我们打退了敌人。”心中充满感激之情,将阳和丸送到她的口边,正想揭开她的面纱,教她服食。那少女忽然一跃而起。发出一声裂人心魄的怪笑,蓦然间只听得幽萍惨叫一声,倒在地上,胸口插看一支黑漆发亮的短箭,箭尾兀自颤动不休!

这霎时间,陈天宇惊得呆了,只听得那少女狂笑道:“我得不到的东西你也永远得不到了!”

陈天宇飞身一掠,一招“飞鹰扑兔”,凌空扑下,抓看那少女的肩膊,颤声喝道:“你,你是谁?为什么下此毒手?”他恶战之后,又吸了魔鬼花的香气,木来就已神疲力倦。这么用力的一扑,登时肩上的伤口裂开,立足不稳,拖着那个少女一同跌在地上。

那少女倏的将面纱撕下,一双水汪汪的眼睛,似哭非哭,似笑非笑,凝视看陈天宇不作一声,陈天宇如遇鬼魅,失声叫道:“你,你是桑璧伊!”那少女忽地狂笑,半晌说道:“不错,你认得我了,你未婚的妻子来找你了,咱们一同去吧!”

蓦然间又拔出一支短箭,向陈天字的咽喉一插,江南大叫一声,哪来得及。

陈天字面如死灰,心中叹道:“冤孽,冤孽!”瞑目以待,忽听得“波”的一声,陈天宇睁眼看时,只见那支短箭并非插在自己的咽喉,而是插在那少女的胸口。

只听得那少女叹了一口气,嘶声说道:“天宇,你好!你不愿与我同走,是也不是?好,反正我已把她杀了,就让你独自在世上伤心吧。嗯,天宇啊,你让我再替你结一结鞋带。”声音越说越弱,身躯好似一根芦苇般的折了下来,伏在陈天字的膝下,双手按着他的长靴。

这这罩着面纱的少女,正是以前萨迦土司的女儿桑擘伊。陈天字的父亲陈定基以前做萨迦宣慰使的时使的时候,被土司威迫,替儿子定下了土司的女儿。这门亲事,陈天宇一向是不承认的,他并曾为此逃为此逃婚。后来土司给一个藏族少女芝娜刺死,婚事就不了了之。想不到在陈天宇南归之后。桑璧伊竟万里迢迢的来寻觅他。她本来是要将陈天宇也一齐刺死的。临到下手之际,忽然不忍,又让他活下来了。陈天宇轻轻将桑璧伊的??体搬开,一看鞋带已经松乱,原来西藏的风俗,少女替男子结鞋带,就是以身相许的意思,以前桑璧伊在土司衙门,曾经替陈天宇结过一次鞋带,那时陈天宇还未知道这个风俗。桑璧伊对婚约念念不忘,至死也要做他的妻子,在临死之前,她仍然要再替他结一次鞋带。

陈天宇抽出脚来,伸手一探,桑璧伊早已气绝。在这样阴惨惨的气氛中,血液都冷得好似要凝结了,他急急忙忙的跑到妻于身边,但见幽萍双目紧闭,面上没有半点血色。她肩上的衣裳早已被桑璧伊撕裂,肌肉瘀黑一片,陈天宇一看那支毒箭正插在胸口,试想连肩膊手臂都已僵硬,那胸口是人身致命所在,被毒箭插入,焉能不死。陈天宇呆若木鸡,乎的拔出剑来了,回转剑锋,同自己的咽喉便是一剑,他经历了两番情劫,真是不愿在这世上独自伤心了。

江南正在他的身边,手急眼快,一脚飞起,将陈天宇的长剑踢飞,叫道:“公子,你看,少奶的头还会动呢!”陈天宇一看,幽萍的头发在地上随风微拂,神志稍清,心中想道:“不错我还应该尽力而为。”於是叫江南进内把解毒的膏丹丸散都拿出来,他不敢拔起这支毒箭,只有紧紧的握着妻子双手,但觉妻子脉如抽丝,虽然微弱之极,好在还未完全断绝。

过了一会,江南将各种各样解毒的药都出来,陈天宇选了两种幽萍从冰宫之中带来的丹散,给她内服外敷,再给她轻轻推拿,阻遏那毒气的发散,过了好久,幽萍双眼微启,口唇开阖,陈天宇将耳朵凑近她的口边。只听她低声说道:“不要难为她!”指的当然是桑璧伊。

陈天宇一阵难过,道:“她已死了!”幽萍道:“不要恨她,用妻子之礼将她埋葬了吧。我若死了,便请你将我埋在她的墓边!”

陈天宇咽泪说道:“不,萍妹你不会死的。”这时屋内人声如沸,陈天宇心乱如麻,问江南道:“老爷怎么样了?”江南道:“被吓得病倒了。”陈天宇抱起妻子,将她送回卧房,再去探视老父,忙个不了。幸而陈定基只是因为年老体弱,受惊成病,并无大碍。

陈天宇一连数日,衣不解带,在病榻旁边服侍妻子,桑璧伊的毒箭不知是用什么毒药淬炼的,其毒无比,虽有冰宫灵药,也只能阻止伤势不再扩大,幸好陈天宇得唐经天指点过正宗的内功心法,每日早午晚三个时辰,都以上乘的内功配合冰宫灵药为她疗伤,而幽萍的武功根底又甚坚实,这才一天拖过一天,到了第四天她才能够略进流体食物,脉息也较前粗了一些,但病情仍是极为危险。

陈天宇一边照料父亲,一边要看护妻子,当真是累得心力交疲。这一日幽萍神智稍稍清醒。见陈天宇面色憔悴,幽幽叹道:“累得你这个样子,真不如我死了还好。冰宫的灵药也不能解毒,想来不会有哪个医生医得好了。这几年我享尽了福,即使早死也是瞑目的了。”陈天宇道:“别胡思乱想,你死不了!”他虽然说得似有把握,其实乃是安慰病人,心中实无良法。幽萍忽道:“桑璧伊的墓你给她造好了没有?”陈天宇道:“前两天我已经叫江南督工修好了。”幽淬道:“她虽然狠毒,却是一片痴情。你不可亏待她。”陈天宇道:“我已依照你的吩咐,礼葬她了。”幽萍道:“很好,那么将来我在泉下与她相见,亦可安心。”陈天宇道:“你为了我,不要再说这些令人心碎的话好吗?有冰宫灵药,加上你我本身的功力。纵然一时之间不能痊愈,总还可以保得住性命。”幽萍惨笑道:“那你天天对看一个僵卧的病人。你不心烦,我也心烦了!”歇了一歇,又道:“我有没有和你说过这件事情?昔年唐经天初上冰宫的时候,替我们的公主和几个贴身侍女都做了一副嵌名的对联,他给我做的嵌名联是:“幽谷荒山,月色洗清颜色:萍梗莲叶,雨声滴碎荷声。”想来我当真是只合住在幽谷荒出的,给你带到这繁华的尘世,反而要累得你他日听雨碎荷声,为我伤心一世!“陈天宇伤心欲绝,忽地瞿然一省,破涕为笑,叫道:“对啦,我怎没有想起?江南,江南!”

幽萍道:“你想起什么。”陈天字道:“唐经天,天山雪莲!幸亏你提起他:天山雪莲能解百毒,还怕什么?”幽萍苦笑道:“天山离这儿多远?”陈天宇道:“快马来回,最多不过半年。在这半年我悉心替你调治,病情最少不会恶化!”这时江南已经匆匆跑来,在病榻之前垂首侍立,神情惶恐之极。

陈天宇道:“江南,我求你两件事情。”江南“哎哟”叫道。士公子你这样说,当真是要折杀我了。你待我这样好,有什么事但管吩咐,水里火里,江南决不皱眉!“陈天宇道:“有劳你到冰宫一次,同唐大侠讨一朵天山雪莲回来。”江南因为这次的贼人是他引来的,公子虽然没有责怪,他却是内疚於心,无刻安宁,此时听得陈天宇要他去求取天山雪莲,知道定是给少奶解毒疗伤,不禁大喜道:“公子放心,江南定能给你办到。”陈天宇道:“山长水远,一路上你须得小心才好。”

江南道:“这个自然,路上若碰见响马截劫,我避得开便避,避不开和他们拚命便是。”陈天宇道:“这个我倒并不担心。虽说路途不靖,盗贼甚多,但一来你身上没有值钱的东西;二来你的武功这几年甚有进境,虽然未足与江湖上的一流高手抗衡,二三流的人物与一般的向马贼料想你自己也可以应付了。最要紧的是不可惹事。”江南道:“好啦,我就装作一点不懂武功,别人打我骂我,我也不还手便是。除非他真的打得我禁受不起。”陈天宇皱皱眉头,说道:“别人也没有无缘无故打你骂你的道理。你发愿不肯惹事,这个很好。”歇了一歇郑重说道:“我还要求你一件事情。”江南道:“你吩咐罢,江南无有不依。”陈天宇道:“你要紧记着这两句话|”顿了一顿,江南急不及待的问道:“什么话?”陈天宇道:“逢人但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江湖上什么奸险的小人都有,你爱说话的老毛病可得要改一改。”江南面上一红,尴尬说道:“到了路上,别人问我两句,我答一句。别人问我十句,我答两双。若然他的道路不对,我就装聋作哑。决不敢坏了公子的大事。”幽萍听他一口气说了这么一大串,也禁不住在病榻上噗嗤一笑。江南道:“现在尚在家中,我多说几旬无妨。少夫人你放心,到了路上,我便变了个锯咀的葫芦!”陈天宇微笑道:“你对我一片忠诚,我很感激。你早已不是我的书僮,以后不必再叫我做公子了。”江南道:“待我取得天山雪莲之后,再改称呼吧。公子,你还有什么吩咐?”陈天宇道:“只有一件事情,我可以容你在路上打听,那就是金世遗的消息。”说罢取出了二百两银子给他做路费,并且将自己从西藏骑回来的大宛名马给他做坐骑,送他出了村子,一再叮咛,这才挥手告别。

江南一路上紧记看陈天字的吩咐,果然不敢多说半句闲话。他快马加鞭,每日一清早便动身,天黑了才投宿,五天的时光,便赶了一千多里的路程,心中盘算道:“像这样的赶法,用不了半年时光,最多四个月便可以回来了。”哪知在第六天使碰到一件意外之事,几乎令他送了性命。正是:江湖向是多风浪,那可人前强出头?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 天旋地转不知处 柳暗花明遇故人

这一日江南仍是照往常一样,一大清早露水未乾便即跨马登程,马不停蹄,跑了半天,已是中午时份,烈日当空,他的座骑虽是大宛良驹,口中亦已吐出白沫,江南也感到焦渴不堪,正想找一处阴凉的地方歇歇,路边恰懊有一座凉亭,凉亭里还有人卖茶,江南心道:“人纵不果,马亦累了。我且歇歇再走。”将马系好,便进凉亭喝茶。

这座凉亭乃是砖石建??,甚为宽敞,两边还有两条石柱,红木栏杆,江南心道:“中原之地到底不同,这座凉亭就要比西藏有钱人家的屋子还好。”卖茶的老头儿给他泡了一壶香片,江南一喝,啧啧赞好,问道:“这是什么地方?”那老头道:“这是东平县的平湖乡。”江南道:“啊,原来是山东境了,附近有个平湖,是吗?”那老头儿道:“这位小哥,你敢情定到过这里的?”

江南心头一动,想道:“原来我已到了她的家乡。”脑海里浮出一个少女的影子,那是杨柳青的女儿邹绛霞,杨柳青那一年带女儿到回疆和西藏去找唐晓澜,江南和她在路上结识的,一算已经有五个年头啦。江南想道:“黄毛丫头十八变,几年不见,这小丫头大约已经长成了一个会怕羞的妞妞了。”邹绛霞比江南小两岁,和他相识时还是个顽皮的小姑娘,和他很谈得来,临别之时还会将她家乡的地址告诉他。

江南想道:“要不是我身上有事,真该去看一看她。”想向那卖茶的老人探问,但立即又记起了陈天字的嘱咐,不敢多问。支支吾吾的和那老头搭讪了几旬,便自顾自的低头喝茶。

江南爱说闲话已成习贯。忍着不说,十分难受。啜了一口茶,抬起头来,只见那匹马还在喘气,只好无无聊聊的四面张望,打发时光。眼光一瞥,忽见东边的石柱上有一道刀痕,再一瞧西边石柱上又有一个掌印,江南奇怪极了,好几次话到口边,想问那个卖茶老人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每一次都强行忍住,嘴唇开阖,有如患病一般。

那老头儿瞧看它的神情,笑嘻嘻的走过来道:“客官,你瞧看这刀痕掌印定然奇怪得很,嗯,那一天呀。真是吓死我了!”江南心道:“这是他自己要向我说的,可算不得我多嘴嚼舌。”

於是睁大眼睛看他,静待他往下续说,却不料那老头儿又不说这件事了,却道:“客官你的茶凉了。要不要我给你再泡一壶?”江南道:“也好。”那老头兄道:“我就是有个爱说话的老毛病,不管客人爱不受听,我一扯就扯开了。不过这两天来的确有许多人问我这件事。”江南忍不住道:“到底是什么事?你快说呀:“那老头儿又嘻嘻的笑道:“客官,你的茶凉了!”江南蓦然一醒,掏出了一把铜钱道:“茶资先付,慢点再泡不妨。你先说那桩事情!”那卖茶老头儿道声:“多谢”,将钱收下,这才慢吞吞的说道:“客官,我看你像是在江湖上行走的人??”江南记起了陈天宇的吩咐,心中一凛,忙道:“你看错了,我只是个做小买卖的生意人。”那老头儿侧着颈项瞧了江南一眼,笑道:“那么算是我走了眼了,好吧,从这条路来往过的人,不管是走江湖的也好,做小买卖的也好,一定听过这个名字,那是在三十年前咱们东平县第一位鼎鼎大名的人物。”江南噗嗤笑道:“三十年前,我还未出世哩!”猛然想起,不可太多说话,连忙“嘘”了一声道:。“喂,闲话少说,你说那桩事情。”那老头儿笑道:“这不是闲话,我说给你听,三十年前咱们县里有个鼎鼎大名的人物,这个人地做过北五省的武林盟主,名叫、名叫……”江南忍不住接口道:“铁掌神弹杨仲英。”那老头儿笑道:“对啦!所以找说你一定听过这个名字,果然不错!”手中的大蒲扇摇了一摇,甚为得意。

江南忍不住又道:“杨仲英早已死了多年,这桩事难道还与他有甚相干?”话说出口,这才想起不妥,自己刚刚说过不是走江湖的人,却怎会对江湖上的事情这样熟悉?那老头儿却并不挑剔他,往下续道:“就是和铁掌神弹有关,铁掌神弹虽然死了,他还有个女儿叫做、叫做??”这回江南拚命忍看,不再抢看说了,那老头儿想了一想,道:“她叫做杨柳青,可是咱们当然不敢叫她这个名字,她喜欢人家叫地做大小姐,她嫁了人做了妈妈,县里的人个个还是叫她做杨大小姐。”

江南心道:“这位老头儿罗哩罗唆,说了半天还未说到正题。”他埋怨别人,却想不起自己也有这个毛病。那老头儿歇了一歇,继续说道:“那一天杨大小姐和它的女儿上坟回来,在这凉亭里喝茶,嗯,我忘记告诉你,这个凉亭就是杨仲英生前捐钱起的。你看用的青砖碧瓦,都是上等材料呢。老汉现在得以在凉亭里卖茶为生;饮水思源,还真该感谢他。”

江南听到杨柳青和它的女儿前几天在这里坐过,心头一跳,催那老头儿说道:“后来怎么样?”那老头儿道:“她两母女在这里和我闲谈,说起杨仲英生前的事,杨大小姐还答应再捐一笔钱给我做修整费用。”江南皱眉道:“就是说闲话吗?”那老头兄道:“说呀说的,有一个大和尚走了进来,我谈得高兴,还没瞧见他是几时来的呢。后来看到杨大小姐神情不对,这才发现。原来那大和尚就坐在她的面前,贼忐忐的一对眼睛尽瞧着杨大小姐。她女儿道:“妈,这个和尚邪门,你看他那对眼睛。”杨大小姐忽然站了起来,道:“王老头,我给你这个凉亭留下一点记号!”呼的便是一柄飞刀??“那老头儿说得有声有色,江南吓了一跳,紧张问道:“杨柳青一柄飞刀就把那和尚杀了?”那老头儿道:“不,她一柄飞刀就在这柱上留下了这一道刀痕。”江南松了口气,心道:“这杨柳青的脾气真得人惊,谁人若是要了它的女儿,有这样一位外母,可够他受的了。”又想道:“她这样飞刀扬威,当然是给那大和尚瞧瞧厉害的了。”於是再问那老头儿道:“那大和尚又怎么样呢?”

那老头儿道:“那大和尚一声不响,也站了起来,忽然向这面的石柱一掌击下……”江南叫道:“啊,原来这个掌印就是那和尚留下的!”那老头儿道:“和尚一掌击下,这才冷冷向我说道:“我也给你这凉亭添一点记号。”说罢就走。杨大小姐将他喝住……“江南道:“打起来了。”那老头兄道:“吵起来了。”江南道:“吵些什么?”那老头儿道:“他们的话好像连珠炮一样,好些字眼我听到了都不晓得是什么意思。像什么梁子呀、瓢儿呀、青子呀……不过揣摸那个意思嘛,好像两人本来就是有仇的。后来杨大小姐说了一句:“我准定依期在家候教便是!”这句话我可听得清清楚楚。“江南忙道:“你可听得她说的是什么时候吗?”那老头兄道:“这个可没有听清楚。”

江南心中一动,想道:“照这样说起来,那和尚定是与她约好日期,要登门挑??了。糟糕,这和尚的掌印入石三分,看来和尚功力要比杨柳高得多。呀,我去不去助她们母女一臂之力呢?可惜不知道日期。”

心中正在七上八落,一时想起陈天字的吩咐,一时又想起邹绛霞和他的交情,正自踌蹰莫决,忽听得脚步声响,又来了两个过路的客人,那老头儿虽然正是说得高兴,也只得抛下话头,去招呼客人。

这两个客人腰挂却刀,一进来就大喇喇的将两吊铜钱搁下来道:“老头儿,这是赏给你的茶钱。”出手比江南更为豪阔,那老汉笑得咧开了嘴,说道:“谢大爷厚赏,这怎么敢当?”先踏进凉亭的那个客人道:“别多话,快收下。我问你,这两天有什么陌生人经过没有?”那老头儿道:“有一个和尚。”正想再说一遍那桩事情,那客人却紧接着又问道:“除了和尚还有什么人?”老头儿眼睛一??,道:“没有什么人。”那客人道:“可有什么人打听到杨家去的路没有?”老头儿笑道:“咱们县里的人谁都知道杨家,何须打听道路?”那客人“唔”了一声,道:“泡一壶雨前茶来。”

这两人就在江南对面坐下,其中一个道:“我真不明白,咱们的舵主何必这样小题大做。”江南心中一动“只见那两个人的眼光也正向看他溜过来,江南忙端起茶碗喝茶。那两个人见江南只是个毛头小憋子,而且傻里傻气的,放下了心,改用江湖切口谈话。江南对江湖上的切口也懂得一些,但听得那个胖的说道:“一个妇道人家,所仗的不过是父亲遗下的威名,有何难以对付?咱们的舵主,却看得那么严重。”那瘦的道:“就因为她父亲以前是九五省的武林盟主,到处都有渊源,这几天来,那婆娘岂有不邀人来助拳之理?老实说,我还替咱们的舵主担心呢,何必趁这趟浑水?若是给那大和尚连累了,反而是偷鹞不看蚀把米呢!”

那胖的道:“这你就不知道了,若是打倒了杨家,山东道上,就是咱们的舵主唯我独尊啦。你知道那大和尚是什么人吗?”那瘦的道:“不知道,正想问你。”

那胖的道:“找也不知道他的法号。不过听舵主说,这个和尚连唐哓澜也要忌惮他几分,想必是个大有来头的人物。你看他在这柱上留下的掌印,功力多深!”那瘦的道:“虽然如此。要对什铁掌神弹的后人,可绝不能有丝毫轻敌之心,咱们还是分头邀人去吧!”

那两个汉子,勿匆忙忙的喝了茶,便跨马走了,一个向东,一个向西。江南这时心意已决,自思自想道:“公子常说,咱们学了武功的人,便该行侠仗义,何况是我的老朋友遇到危难,我江南虽然未必对付得了那个大和尚,但最少也可以助她们一臂之力。”於是也便匆勿的将茶喝了,同卖茶的老头儿打听去杨家的路。

那老头儿笑道:“我早猜看了,原来你果然是要到杨家助拳去的。”江南道:“你怎能知道?”

那老头道:“我看的人也看得多了,一看就知道你不是坏人,不是坏人,那还有不帮忙铁掌神弹的后人之理?老实说,这两天来已经有不少人向我问路,准备到杨家去助拳呢。我瞧看那两个家伙不是好东西,刚才我故意不说。”江南给他一捧,又乐开了,於是给了他一把茶钱,问清楚了道路,便即跨马登裎。

道路平坦,江南东张西望,那两个汉子的背影尚隐约可见。江南跨上马背,心中想道:“那瘦的好像机灵些,我且去追那胖的。”嚓的一鞭,打得那匹大宛良驹扬蹄疾走,不过一盏茶的时刻,就追到了那个胖的背后,江南大声叫道:“喂,你刚才在茶亭里,丢失了东西啦!”

那汉子勒住了马,满面怀疑的道:“我丢失了什么东西?”江南道:“你瞧,这不是你丢失的荷包,”双马并辔,江南握着的拳头突然张开,倏的向他胁下一抓,这一手“大擒拿手法”是唐经天有一天高兴亲自教他的,厉害非常,江南见那汉子毫不在意,满心欢喜,但听得“嗤”的一声,江南一抓撕下了那汉子的一幅衣襟,却未曾将他抓下马来,说时迟,那时快,那汉子反手一点,江南却“咕咚”一声。翻下马背。那汉子哈哈笑道:“你这小鬼头在我面前卖弄手脚,当真是鲁班门前弄大斧,孔于面前卖文章了??”江南躺在地上,两眼翻白,哼哼唧唧,那汉子冷笑道:“如此脓包,还居然敢暗算大爷,哼,真是丢人现世:快说实话,是谁派遣你来打探消息的?”江南说话有如蚊叫,那汉子道:“你不过给我点了你的穴道,又不是拆了你的骨,剥了你的反,怎地便痛得说不出话来?你再装蒜,我就当真把你弄哑,叫你一世不能说话?说大声点!”江南仍是哼哼唧唧,说话含糊不清。那汉子大怒,跳下马背,走近江南,便待一手将他抓起。

那料就在这电光石火的刹那之间,江南突然一跃而起,双指一弹,那汉于做梦也料不到,江南中了他的重手法点穴之后,居然能够反击,未曾叫得出声,便倒下地了。江南大笑道:“你的点穴法比我的差得远呢!”

,原来江南以前会被崆峒派奇士黄石道人强迫为徒,在他门下学过七天,只学得一样颠倒穴道的功夫,那汉子的武功本来比江南略胜一筹,偏偏他用到点穴功夫,恰懊被江南施展所长,一下子就将他制住。

江南睨着他笑道:“你说过的话要不要我给你重覆一遍?是谁差遣你去请人的?快说实话,若有半句不实,我拆你的骨、剥你的皮!”说到后来,声色俱厉,完全是学那汉子刚才的口吻。

那汉子气得发昏,闭嘴不答。江南道:“好,就让你先尝尝我点穴的滋味。待你尝到够了,我再给你拆骨剥皮!”那汉子忽觉体内似有无数小蛇乱咬,痛得他死去活来。当真是拆骨剥皮亦不过如是。原来江南这一手点穴法即是金世遗以前教他的,金世遗的点穴法传自毒龙尊者,独创一家,在各派点穴手法之中,最为古怪,也最为厉害,共有七种不同的手法,功效各各不同,江南这一手乃是最易学的一种,学的人不必有深湛的功力,可是却已叫那汉子禁受不起。

江南看那汉子在地上滚来滚去,甚为不忍,小道:“这??倒是条硬汉子,他若不说,我只好将他放了。莫不成我还真会拆他的骨剥他的皮么?”心念方动,忽听得那汉子叫道:“我愿说啦。”江南大喜,冲口说道:“真是脓包!”说出之后又怕他再硬下去,急忙改口说道:“虽是脓包,能屈能伸,也算个大丈夫!”说话前后矛盾。给旁人听到,定然笑甩牙齿,但那汉子痛得厉害,哪里还会去取笑他,赶忙说道:“小爹,你快问吧,你问一句,我答一句。”江南道:“谁差遣你去请人的?”那汉于道:“我们的舵主。”江南道:“呸,谁识得你们的舵主?到底姓甚名谁?”那汉子道:“郝达三。”江南“哦”了一声道:“原来是泰山派的掌门人,那是山东道上二流的角色!”

其实江南根本就不知道有一个“泰山派”,更不知道郝达三的武功底细,不过,他以前曾听得陈天宇与萧青峰谈论,说是武林中派别虽多,却以少林武当两派人才最多,声望最高。其次则是峨嵋、青城两派,除了这四大派之外,天山派弟子虽然不多,但每一代都有杰出的人物,隐隐然有领袖群伦之概。不过因为天山派僻处西陲,对中原武林的纠纷极少参与,故此天山派可说是独树一帜,不在四大宗派之列。江南一听这个泰山派并无名气,为了表示自己是个熟悉武林情况的大行家,便信口胡诌,骂郝达三是山东道上的二流角色。其实郝达三虽然远远不足与少林武当等派的掌门人相比,在山东道上却的确是个数一数二的人物。

那汉子见江南如此蔑视他的舵主,当真是气得七窍生烟,可是被他的点穴法所制,却是敢怒而不敢言。只听得江南又问道:“你们邀请了些什么人?”那汉子道:“我们的舵主交游广阔,邀请的人多着哩,我也不全都知道。”江南道:“就你知道的说,”那汉子道:“有白马杜平、金刀邓茂、盘龙拐许大猷、震山帮帮主赵铁汉等等。”这些名字,江南一个都末听过,“哼”了一声道:“全是三匹沛的角色!”那汉子道:“你所问的。我都说了,哎哟,你,你??”金世遗教江南的这一手点穴法,被点了穴道之后,时间愈久,便痛得愈为厉害,那汉子禁受不起,额上的汗珠,好像黄豆般大小,一颗颗淌了出来。江南瞧看不忍,说道:“好,最后再问你一件事情,你们与杨家的约会,定在何时?”那汉子道:“就在今晚!”江南嘻嘻一笑,伸手在他背上一拍,那汉子的痛楚立时消失,可是仍然不能动弹,而且连话也说不出了。原来江南只是将那独门的点穴法解了,却另外用一般的点穴手法,点了地的麻六和哑穴。江南将他摆布得服服贴贴之后,毗牙裂齿的笑道:“你好好的睡一觉,待我查清楚了你所说的都是实话之后,再回来放你。”将他提起,一把抛入草堆,还怕给人发现。,再取了一堆乾草,将他盖得密密实实,这才走了。

江南一路走一路想道:“好在便是今天晚上,那么我就为杨柳青母女耽搁一天,也误不了公子的大事。”他可没有考虑到若是打败了又怎么样,心中所想的只是那个俏皮的小姑娘。傍晚时分,他到了杨家庄外,但见好大的一座庄院,在山坡上依着山势建??。杨家背出面湖,山峦起伏,湖平如镜,风景甚佳,江南小道:“怪不得绛霞这小姑娘长得那么秀气。”山路崎岖,不便策马登山,好在江南的坐骑乃是久经训练的大宛良驹,便即将它放了。那马自在湖滨吃草,江南则在暮色苍茫之中,悄悄的从侧面僻静之处登山,心中想道:“这小妮子一定想不到我会来给她助拳。哈哈,患难之时,始见朋友,我江南本就是一条汉子!”想到得意之处,自言自语,几乎要笑出声来。

山岚秀草没胫,江南正在行走,忽听得背后有沉重的脚步声,江南在草堆中一伏,侧耳细听,但听得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说道:“三哥,你怎的会看了人家的道儿,被埋到草堆里面去了?我真不相信那小子居然有这等功夫。”江南一听,似是今日在茶亭上所遇的那个瘦长汉予,便在草堆里偷偷张望出来,只见来的共三人,一个铁塔般的大汉走在前头,刚才被他拷问的那个胖汉走在中间,他的同伴,那个瘦长的汉子走在最后。那胖汉满面通红,身上还黏看许多草屑,听他们所说,原来是那个瘦汉子听到他在草堆里的呻吟之声,将他救出来的。至於那个铁塔般的汉子,大约是瘦汉请来助拳的。

那胖汉给他的同伴嘲笑,甚是尴尬,半晌说道:“你别看轻了那个小子,那小子是身怀绝技,点穴功夫的神妙,世上只怕再找不到第二个人!”他将江南的武功大大夸张,用意不外替自己解窘。江南一听可乐开了,心道:“这家伙还算识货,我刚才实是不该将他那样折磨。”那瘦汉道:“这么说,你竟是心服口服了?”那胖汉道:“技不如人,岂容不服?据我看呀,不但你我不是他的对手,就是咱们的帮主出手,也未必准嬴!他口气好大,说咱们的帮主也不过是二流角色呢!”那铁塔般的汉子乃是震山帮的帮主赵铁汉,他和泰山帮主郝达三是最好的朋友,听得勃然火起,“哼”了一声道:“那小子问你邀请什么人,你提到我的名字没有?”那胖汉道:“第一个就提你老,他说”呀,我可不敢转述。“赵铁汉道:“大约是在骂我吧?是他骂的,与你无关,说吧!”那胖道:“骂倒没有骂,不过他说你们都仅不过是三四流的角色!”赵铁汉大怒道:“哼,我若遇见了他,拆他的骨,剥他的皮!”

忽听得草丛中有人“咭”的一笑,原来江南听得那胖汉对他大捧特捧,终於忍耐不住,从心底里笑出来。那胖汉叫道:“呀,就是这个小子!”

赵铁汉大喝道:“好,我且看你是几流角色?”别看他身体魁悟,跳跃却是甚为灵活,声到人到,呼的一声,便向江南痛击,江南一个转身绕步,反手一点,嘻嘻笑道:“你怕不怕我世上无双的点穴功夫?”笑到一半,便已笑不出来。原来赵铁汉的外家功夫在北五省数一数二,拳似铁??,掌如利斧,那容得江南近身,江南点不中他的穴道,反而给他的掌缘削了一下,痛得有加刀割。那汉子看得阴阳怪气的笑个不停,那胖汉道:“人家的绝技还未出呢,你看人家能够和赵帮主拚到三十招,这点能耐,就比你强!”

江南的武功其实与赵铁汉相去颇远,不过,唐经天、金世遗、陈天宇等人,都曾零零碎碎的指点过他一些功夫,虽然不能整套的运用出来,但他所学的都是上乘武功,一鳞半爪,已足以骇人耳目。赵铁汉初初和他交手,未知他的深浅,又听得郝帮主的手下人说得他的点穴法那末神奇,心中方有点惧意,但恐为他所败,落不下台。故此在开头的十馀廿招,还真不敢和江南抢攻,只仗着刚猛的掌力来防备江南欺身偷袭。

待到三十招过后,赵铁汉已试出江南的功力,大为奇怪,心中想道:“这小子的功力只配做我的徒弟,但他那精奇的手法,却比我的师父还强,这是什么道理?”这时他已自知立於不败之地,但也还有点忌惮江南那些古怪而又每招不同的武功,待到再过了三十招,但见江南来来去去都是那么几手,不禁哑然失笑,想道:“敢情这小子是从各处偷学来的?”虽然觉得他的来历奇怪,但已是毫无惧意,当下掌法一变,左手用摔碑手,右手使金刚拳,掌如巨斧开山,拳似铁??凿石,手脚起处,全带劲风!

江南给他迫得透不过气来,心中暗道:“糟糕,糟糕,这回可??了底了!”心念未已。赵铁汉忽地双臂箕张,向外一展,江南双掌被封,百忙中用了陈天宇所教的一招“弯弓射虎”,招数是用对了,但功力不够,哪搬得动赵铁汉的手臂,只听得赵铁汉哈哈一笑:“叫你看我这三流角色的本领!”左臂一压,登时将江南的双手圈住,右手一下子便叉住江南的咽喉。那瘦汉子取笑他的同伴道:“喂,怎么不见他使绝技了。”

江南头筋毕露,被他叉住咽喉,连叫也叫不出声。赵铁汉冷笑道:“你给我磕三个响头,叫我一声老子,我便放你。答不答应?”江南心道:“我只有一个老子,若再叫他老子,这是辱及亲娘的事情,万万不能答应。”主意打定,一味摇头,赵铁汉越叉越紧。江南险险就要气绝,连摇头也没有气力了,但仍然是满脸倔强的神色。

正在性命危急之际,忽见赵铁汉怪叫一声,长长的舌头伸了出来,右手虽然仍叉着江南的咽喉,却已是松弛无力。江南深深吸了口气,奇怪之极,但见赵铁汉的舌头越伸越长,连头发也散乱了,好像不是他叉着江南的咽喉,反而是江南叉他的咽喉一样,那形状就像个吊死鬼,江南叫道:“喂,你干什么,你吓我我就怕了你么?”他口说不怕,其实心中十分害怕。那瘦汉只道江南真的使出了绝招,吓得魂不附体:慌忙和那胖汉一道,拔脚飞奔!

忽听得赵铁汉又是一声厉叫。双手一松,仆地不起,七窍流血,面如死人:江南叫道:“我的妈呀!”竟然也给吓得晕倒了!

江南好像做了一个怪梦,迷迷糊糊中但觉身子轻飘飘的似是悬在半空,眼前出现无数牛头马面的幻影,江南想叫却叫不出声,心中想道:“糟糕糟糕,一定是吊死鬼勾去了我的魂魄了!”忽然那些幻影又不见了,有一个好似很熟悉的声音在耳边说道:“别慌,别慌,今天我叫你做一个名扬四海的英雄!”耳畔风声呼呼,俨若腾云驾雾,忽然间又好像从半空中落了下来,一切归於寂静。

江南试试睁开眼睛,“咦,这是什么地方?”但觉身子好似被夹在两块木板之间,不能转动,却又有耀眼的灯光从两面射来,江南走了神。渐渐清醒,奇怪极了,他发现自己竟是蜷曲在一块匾额的后面。而且似是被人点了麻穴,无法动弹。

下面是一个宽大的厅堂,摆了几十张方桌,每张桌子上有两个酒壶,江南几乎疑心还在梦中,想道:“难道是阎王爷爷请我赴宴么。”忽听得一个清脆的声音说道:“妈,今晚的场面可真热闹了,有那么多的人要来吗?”江南怔了一怔,但见两个女人走了出来,竟然是杨柳青和她的女儿邹绛霞。

江南咬了咬舌头,很痛,分明不是梦了。那是谁将自己弄到这里呢?他想呀想的,越想越是糊涂。

只听得杨柳青叹口气道:“你这孩子端的不知天高地厚,今晚乃是鸿门夜宴,你当是去喝喜酒么?”邹绛霞问道:“爹爹请了多少人来助拳?”杨柳青道:“请的不少,到的只有十位。”邹绛霞道:“他们那边呢?”杨柳青道:“共收到了三十四份拜帖,照江湖上的规矩,来的当是三十四人了。嗯,你点一点席数,是二十四席么?”邹绛霞道:“不错,是二十四席,每席二人,你和爹爹另外一席,那么不是还空出两席么?”杨柳青道:“这两席是准备有不速之客到来的。”邹绛霞道:“他们的人数岂不是比咱们多了两倍有多么?”杨柳青又叹口气道:“人情冷暖,世态炎凉,若是你外公在世,各路豪杰,即算咱们没发请帖,只怕他们也会赶来。你瞧那块匾额!”江南心头一跳,只当是杨柳青发现了他,只听得扬柳青绩道:“那块匾额我还记得是你外公六十大寿那天,北五省的一百二十四位英雄联名给他送匾的,上面题的是武林硕望四个金漆大字,距今刚好是三十年,难道真是如俗话所云,卅年风水轮流转么?”原来它是有所感慨,并非发现江南。

邹绛霞秀眉一扬,说道:“咱们虽然人寡势弱,也不应失了外公在世的威名。”杨柳青道:“这个当然,你妈平生几曾向人认过输了?”邹绛霞道:“那个向咱们挑战的和尚是什么人?”

杨柳青道:“那个野和尚,我只知道他的俗家名字叫做郝浩昌,是大力神魔萨天都的徒弟。”

邹绛霞道:“大力神魔?这名字好熟,嗯,我听爹爹说过,他是与外公同一辈的大魔头,不是早已死了么?”杨柳青道:“不错,连他的徒弟,也只死??了郝浩昌一人了。大力神魔萨天都有一个孪生的哥哥名叫八臂神魔萨天剌,现在也只??下一个弟子了。”邹绛霞道:“就是那个也做了和尚的董太清吗?三十多年之前,他曾被外公打折一条臂膊,那一年咱们去天山找唐叔叔的时候,曾碰见过他。嗯,我明白啦,郝浩昌是为了他的师兄报仇来的。”杨柳青道:“那一年要不是冯琳劝解,我早已把他的眼珠打瞎,哼,董太清自己不敢向我寻仇,郝浩昌却反而替他向我寻仇来了,真是笑话。”江南心中暗笑:“这位杨姑姑比我还会吹牛!”原来那次杨柳青与童太清在路旁的酒肆相逢,董太清以一条铁臂斗杨柳青的神弹,江南也曾在场目击,要不是冯琳及时来到,杨柳青当场就得大大吃亏。江南又想道:“董太清还怎能向你寻仇,除非他从棺材里爬起来,不,他死时连棺材也没有*除非他能从冰川里爬起来。”原来董太清与另一个大魔头赤神子上喜马拉雅山的珠穆朗玛峰找寻仙草,已在冰川里冻毙了(事见(冰川天女传))。这件事情是陈天宇告诉江南的,因为那一次上珠峰探险,唐经天与金世遗也曾参与,而且金世遗就是在那一次失踪的。

杨柳青母女劫似乎还末知道这件事情。邹绛霞道:“妈,你忘记啦,冯阿姨当时不是说过,不准董太清再向你寻仇吗?奇怪,他的师弟怎能不知道冯阿姨的禁令,难道他的师兄没告诉他?妈,咱们不用怕了,就是这次打输,冯姨也定会给咱们报仇。”杨柳青道:“霞儿,就算我这次给人家打死,也不许你去求告冯琳,咱们杨家的人,从来不要人怜悯,也从不去哀求人??。”原来杨柳青与冯琳素来不和,冯琳也曾不止一次的拿她开过玩笑,这些事情,杨柳青当然不会说给女儿知道(三十多年之前,杨柳青曾经是唐晓澜的未婚妻。唐晓澜却爱上了冯琳的姐姐冯瑛。故此冯琳常常为了姐姐的原故,将杨柳青捉弄)。

说到这里,有一个家丁进来报道:“他们来啦!”杨柳青道:“你话老爷出来迎接客人。”过了一会,只见一个浓眉大眼阔肩膊年约五十左右的汉子和一大群人走了出来,这人正是杨柳青的丈夫邹锡九,那些人则是来杨家助拳的,邹锡九赘入杨家为婿,最怕老婆,人虽粗豪,却是沉默寡言,他只吩咐了家人两句话:“打开大门,以礼相迎。”一点也不像他的妻子那样愤愤然见於辞色。大门打开,但见一个大和尚哈哈大笑的踏进门来。

邹锡九八说了一个“请”字,杨柳青却冷冷说道:“多谢大师捧场,今日群贤毕集,端的令蓬荜生辉。”郝浩昌哈哈笑道:“你们北五省的头面人物,也差不多都来齐了呀,幸会,幸会!”两人未曾交手,便先斗口,杨柳青讥剌他带来的人多,郝浩昌还了一句,并乘机捧一捧杨柳青这边的人物,用意是不想和这些人结仇。

原来郝浩昌这次生事,怀有两个目的,第一个当然是向杨柳青寻仇。第二个却是想捧他的堂侄“泰山帮的帮主郝达三做北五省的武林领袖。给杨柳青助拳的这十个人,武功真个高强的并不多,但每一个在武林中都很有声望,郝达三想做武林领袖,这些人自是不便得罪。和郝浩昌同来的这班人中,有一个披看大红袈裟的西藏僧人,身材魁伟,足足比普通人高出一个头有多,郝浩昌向杨柳青夫妇特别介绍道:“这位是西藏的藏灵上人。”藏灵上人合什说道:“久闻贤梁孟大名,今日有缘幸会。”杨柳青和邹锡九但觉一股大力迫来,紧紧将他们束住,登时头昏眼黑,连呼吸也几乎透不过来,就在这刹那间,忽听得有一声古怪的笑声传来,声音不高,却是极其冷峭,尤其在藏灵上人听来,更为刺耳,只见他面色倏变,那股压力登时松了。这时两方面相熟识的人正在纷纷招呼,有说有笑,藏灵上人与郝浩昌举目向人群搜索,却不知发笑的究竟是谁,藏灵上人不由得想起了一个武林怪杰,心中大是怀疑。

江南也听到这个刺耳的笑声,他的诧异更在众人之上,这笑声竟似刚才在迷迷糊糊之中听到的那个笑声,又好像以前也曾听见过的,这是谁呢?蓦然间他想起了一个人来,“莫非是金世遗?不错,金世遗在发怪笑之时。也是像这么刺耳的!”

可是江南居高临下,若得清清楚楚,座中哪里有金世遗?

宾主坐定,邹锡九以主人身份向郝浩昌道:“大师此次光临寒舍,不知有何见教?”郝浩昌站了起来,却向杨柳青说:“杨大小姐,我师兄是谁般的,请你直白说来。”杨柳青只道他是要为师兄报那三十年前的断臂之仇,并不知道董太清已经死了,闻言一愕,道:“我没有杀你的师兄。”

郝浩昌笑道:“凭你的能耐,谅也不能杀我的师兄。我问你的是你请谁将他杀死的?”杨柳青怒道:“我若要请人杀他,第一次在西藏见面时便可以将他杀了。”郝浩昌道:“我知道你识得人多,你忌惮我的师兄,若非你诡计相书,就定是你请人杀他,好,不管是谁。总之是你主使,你不招供,这条命债我只有向你索偿!”杨柳青拍案怒道:“你要赖我杀人,好吧,你就来吧,谁还怕你不成?”邹锡九急忙劝道:“有话慢慢好说,宾主初会,咱们且先喝酒三杯!”话犹末了,只听得有人叫道:“好,我就先敬女主人三杯!”

说话的是泰山帮的帮主郝达三,他是本地人,在座的人过半数是他邀请来的,故此他的身份属於宾中之主,由他先出面敬女主人的酒确也应当,不过他敬酒的手法可特别得很,只见他将三杯斟得满满的酒。双指在杯边一旋,三只酒杯便接连飞出,成了一个品字形,直向杨柳青面前飞去,杯中的酒半点不溢。要知杨家以“铁掌神弹”出名,暗器的功夫自有独特的造诣,郝达三用这种发暗器的手法敬酒,暗中实藏有要和她较量一下的意思。

杨柳青不慌不忙,也满满的斟了三杯,待到郝达三所发的那三只酒杯,飞到席前数尺之遥,她把三杯酒都摆在掌心,淡淡说道:“我酒量甚浅,三杯酒是决喝不了的,借来还敬了吧!”手掌一翻,三只斟满了酒的酒杯倏的飞出,刚好与郝达三飞来的那三杯酒碰个正看,玉杯相击,发出一阵悦耳的声音,但见那六只酒杯分开两组。每组三只,三只飞回郝达三的席上,另外三只却飞到大和尚的面前,方向不同,来势均疾,杯中的酒也是半点不溢。这手法比郝达三的高明多了,他请来助拳的朋友,有好些也禁不住叭起采来!

郝达三只好施展接暗器的手法,将三杯酒接过来喝了,那大和尚刮伸出一只蒲扇般的大手,向空中一招,随即把手板摊开,但见那三只斟满了酒的酒杯,一只踉看一只,向他的掌心飞下,就好像他的掌心有一股无形的吸力一般。行家们都看得出来,那三只酒杯本来是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奔向他的左右太阳穴,和正中的鼻梁的,给他这么一招,三只酒杯一只挨着一只,刚好在他的掌心摆成了一个品字形,这手功夫与畅柳青的比较,实是各有千秋,杨柳青以发暗器的手法见长,而这大和尚的内功,却要比阳柳青深得多了!

郝浩昌将掌心的三杯酒放下,说道:“我的意思与邹施主的刚好两样,把账算清楚了,这酒才能喝得痛快。女施主。请问我师兄这条命债如何交代?”他这话是冲着杨柳青说的。杨柳青被他苦苦相迫,柳眉一竖,怒道:“我说过不是我杀的,我也不知道是谁杀的,你一定要把你师兄的命债算在我的身上,那还有什么说的?只有依照江湖的规矩,我先来请教你这位大和尚的功夫。”邹锡九邀来的一位老英雄邓乾元说道:“请问大和尚,你师兄被人杀死,这可是确实的么?是你发现了他的??体还是别人给你通风报讯的?要知江湖之上,误传死讯的事情也是常常有的。”郝浩昌道:“我师兄那年去找杨柳青算账,给她邀了天山派的人打败,后来就不知所终了。我师兄的死讯则是黄石道人传出来的,黄石道人是崆峒名宿,他的话还有假的吗?我不向她问个明白还问谁人?”江南在匾额后面听得急极了,他不止一次的在心中嚷道:“你为什么不去问金世遗?”可惜他嚷不出来。

邓乾元只想息事宁人,同那大和尚摆了摆手,继续说道:“既然你师兄那年曾给天山派的人打败,那么你似乎应该先问天山派的掌门人唐晓澜才对呀!”要知唐晓澜如今已是武林中数一数二的人物,所住的天山南高峰更不是普通人所能上的,邓乾元这么说分明是看准他不敢上天山去问唐晓澜。郝浩昌看了邓乾元一眼,道:“这位是”“郝达三道:“这位是邓乾元邓老英雄。”郝浩昌道:“邓老英雄,多谢你苦心相劝。可惜你的说话却似乎有点本末倒置了。江湖上寻仇索命的事在所常有,照规矩是追究主使的人,哪有不问主人却先去找他助拳的朋友之理?何况我们这位杨大小姐和唐晓澜的交情人人知道,又何必舍近就远,上天山去问唐晓澜?即算是天山派的人干的,问这位杨大小姐也是一样。”杨柳青当年想嫁唐晓澜而嫁不成,她最忌讳的就是别人提起这件事情,不由得面上通红,勃然怒道:“你这秃驴胡说八道,无中生有,谁知道你的师兄是怎么死的?好,你既要来讹诈,就算是我杀的吧!霞儿。取我的弹弓来!”郝浩昌霍然起立,道:“女施主,你嘴里乾净一些,咱们斗技不门口!”其实分明是他先讥剌杨柳青的隐秘,如今却反过来骂杨柳青的嘴不乾净,气得杨柳青七窍生烟,接过弹弓,便待离席。

正在剑拔弩张之际,忽有一个家丁跑来禀道:“有人要见主母,他还带了一件礼物,说是要请主母转交给一位叫做海若大师的。”杨柳青与郝浩昌均是一怔,原来郝浩昌削发为僧之后,所取的法号便叫做“海若”,他在师父大力神魔死了之后,隐居了将近三十年,最近得了师兄的死讯才下山寻仇,他做和尚的事情已是少人知道,“海若”这个法号知道的更是少之又少了。两人都以为是对方邀来助拳的人,杨柳青怒气未息,立即吩咐道:“管他来多少人,咱们杨家都能款待,带他上来!”那家丁有点奇怪,禀道:“来的只是一个人呀。”杨柳青喝道:“听到没有?带他上来!”

过了片刻,那家丁带了一个人上来,杨柳青说道:“呀,王老头,原来是你。”江南认得他就是在凉亭卖茶的那个老头儿,心道:“这老家伙像我一样爱管闲事,想必是找个藉口来瞧热闹来了。要不,怎么单单拣别人比武的时候,前来送礼呢。”但见那老头儿抱看一个长方形的铁匣,匣上贴有一张白纸,写的是“烦交海若大师亲启。”郝浩昌在那间凉亭里喝过茶,认得这个王老头,诧异之极,立刻把那铁匣抢了过来,说道:“我便是海若和尚。”将那铁匣摇了一摇,里面好似藏有铁器之类的东西,当当作响,郝浩昌迟疑了好一会子,竟自不敢打开。

藏灵上人道:“让我看看是什么礼物?”将铁匣从郝浩昌的手中接过,他自恃武功,自忖即算匣中藏有暗箭,也伤不了他,当下暗运金刚指力,将铁盖揭开,但见匣中藏的竟是一条黑黝黝的手臂。郝浩昌猛地尖叫一声,将那条手臂取出,在桌上一敲,发出当的一声金属声响,竟将桌子敲去了一角,原来是一条铁臂。

郝浩昌哭道:“师兄,你果然是给人害了!”原来他的师兄董太清自从在三十多年之前,被杨柳青的父亲打断了一条手臂,他是装上了铁臂,练好了铁臂神功之后。才去找杨柳青报仇的。郝浩昌当然认得他师兄这条铁臂。

藏灵上人道:“咦,这条铁臂上好像还刻有字呢!”郝浩昌将铁臂拿来细看,上面果然有八个大字,写的是:“死於冰川。与人无尤。”后面还有两行小字,说董太清上珠穆朗玛峰求取仙草,在冰川冻毙的事情。年月日时,与谁同行等等,都写得很清楚。但却没有署名。

郝浩昌惊疑不已,抓着那卖茶的老头儿问道:“这铁匣子是谁托你送来的?”

那老头兄道:“是小三子。”郝浩昌道:“小三子是什么人?”那老头儿道:“小三子么?嗯,他是我隔邻看牛的那个娃娃。”邹绛霞忍不看“咭”的一声笑出来。

郝浩昌怒道:“你开什么玩笑?”那老头儿叫道:“冤哉枉也,我王老汉生平未说过一句假话,不信你问问咱们的杨大小姐。”郝浩昌道:“这铁匣子当真是那个看牛的娃娃送来的!”那老头兄道:“千真万确是我从他的手中接过来的。”藏灵上人道:“你有没有问明是谁托他带来的吗?”那老头儿道:“他自己说啦。是路上的一个叫化子请他送来的”“藏灵上人面色一变,道:“叫化子也会送礼?”那老头儿道:“嗯,听小三子道,这叫化还阔得很呢,赏给他的力钱就是一锭银子。”

郝浩昌心中一凛,想道:“难道是丐帮的帮主出来与我作对?”急忙问道:“是不是一个老叫化,穿的是一件用许多不同颜色的碎布所缝的百衲衣?”那老头儿道:“不,听小三子说,是一位唇红齿白的小叫化,小三子还很奇怪的对我说,那小叫化的相貌看来比咱们东平县首户张百万的少爷还要齐整,却怎么做了乞丐呢?”

江南躲在匾额后面,听到这样,又惊又喜,心中想道:“这一定是金世遗了!哈哈,金世遗一来,你这个大和尚若不知进退,必定倒霉!”

郝浩昌听得不是丐帮帮主,放下了心,正想说话,忽见藏灵上人面色有异,似乎有点怯意,这位藏灵上人乃是西藏密宗的第一高手,今年七十多岁,望之却如五十许人,算起辈份还是同郝浩昌的师父一辈的。郝浩昌特地将他请来,倚作靠山,见他似露怯意,不禁大奇,想道:“难道藏灵上人还能惧怕一个小叫化不成?”正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此中奥妙没人知。

欲知后事如何?请转下回分解。

第三回 野鹤闲云无觅处 雪泥鸿爪未留痕

郝浩昌见藏灵上人将这条铁臂翻来覆去看个不休,忍不住问道:“大师可看出有什么破绽么?”藏灵上人道:“这几年来的确未听人说过赤神子的消息,敢情真的是在冰川里冻死了?”那条铁臂上写明董太清是“死於冰川,与人无尤。”而且指出他是与赤神子同行,一同在冰川里冻毙的。藏灵上人而今提出赤神子来作为旁证,言下之意,竟是相信董太清乃是死於冰川的了。郝浩昌连忙说道:“此事荒诞不经,似乎未可深信。而且是谁将这个铁匣子送来,也古怪到极,倘非查得水落石出,岂可便善罢甘休?”藏灵上人沉吟不语,好像那条铁臂里当真是藏看什么怪异似的,只是翻来覆去的看了又看。

杨柳青也认得董太清这条铁臂,心中方是甚为诧异,她见郝浩昌与藏灵上人窃窃私议,说个不停,正想说话,忽听得泰山帮的帮主郝达山大叫道:“董太清的事情或者是一时难明,但今日所发生的两桩事情,你们杨家总不能逃脱关系了吧?”

杨柳青怔了一怔,道:“什么事情?”郝达三怒道:“我尚未赴约,你们的人为什么就先把我的徒弟殴辱?”杨柳青道:“那有这样的事?”郝达三招手说道:“韩超,你出来。”江南一看,原来就是那个被他打了一顿的胖汉,只见他面目青肿,衣服的泥污草屑都还未弄乾净,杨柳青道:“奇怪,你的徒弟被人打伤。关我什么事?”郝达三怒道:“难道是我打他的不成?”杨柳青也发了气,正待反唇相稽,上座的那个老英雄邓乾元志在息事宁人,忙劝解道:“问清楚了,再议如何处置也还不迟。你说有两桩事情,这是一桩,还有一桩呢?”盘龙拐许大猷霍地起立,怒气冲冲的抢看说道:“在座的都是武林俊彦,请问双方约期比武,有没有在事先就将对方助拳的人暗算,甚至将他杀了的道理?”此言一出,群情耸动,纷纷问道:“是谁给暗杀了?”许大猷怒叫道:“是震山帮的帮主赵铁汉给他们的人暗算了,呀,赵大哥死得好??,他是被活生生的扼死的!”许大猷与赵铁汉是生死之交,动了真情,双眼火红,声泪俱下。似乎恨不得要扑上去将杨柳青撕成两片似的。

邓乾元忙站出来拦道:“赵帮主给什么人杀的,可有人目击?”郝达三那徒弟叫道:“杀死赵帮主的人也就是将我殴辱的那个人。”邓乾元道:“到底是什么样的人?”那胖汉道:“是一个小??,大约还不满二十岁。”邓乾元道:“你看清楚,他在这里没有?「那胖汉道:“没有。”江南躲在匾额背后暗笑:“瞎了眼的东西,你小爹分明在这里呢!”他一面暗笑,却也有点惊慌,想不到赵铁汉果真被那个神秘人物扼杀了,事情将弄得越发不可收拾,只不知那个神秘人物究竟是不是金世遗?

邓乾元道:“既然不在这里,那就未必是杨家邀来的人。”许大猷叫道:“他暗害了赵帮主还敢露面么?我只问这贼婆娘赔命!”杨柳青大怒道:“岂有此理,你骂谁?”邹锡九连忙跟着跳出来,许大猷提起铁拐,呼的一拐就向杨柳青扫去,邓乾元急忙提椅子替她一档,一声巨响,那张椅子登时被破开两边,馀势末衰,铁拐险险打中邓乾元的额角,这时邹锡九也动了火了,“砰”的便是一拳照面击出,邹锡九是五行拳的嫡传弟子,这一拳名为“冲天炮”。刚猛之极,许大猷的铁拐也不及撤回,慌忙闪避,饶他闪得快,肩头上还是给邹锡九重重的击了一拳,跄跄踉踉的倒退几步,几乎跌翻。许大猷大喝道:“我与你拚了:“铁拐抡圆,呼呼猛扫,附近那几席的客人纷纷避开,邹锡九沉声不响,接了几招,突然化拳为掌,使出一招”铁抓“功夫,硬抢许大猷这根仗以成名的”盘龙拐“。眼见他一抓便要抓着许大猷的手腕,忽地一股劲风,迎面击来,原来是震山帮的副帮主崔宏发出了一枚金钱镖,邹绛霞提看弹弓,正自跃跃欲试,见有人暗算她的父亲,如何忍得,立即一支弓弦,将三枚弹子打出,第一枚弹子将金钱镖打落,第二枚弹子打中了许大猷额角,血流如注,第三枚弹子打那崔宏,因为距离过远,给崔宏避开,却把邻席的一壶热酒打翻,酒花飞溅,席上坐着的,一个是白马杜平,一个是金刀邓茂,都是郝达三邀来助拳的人,被滚热的黄酒溅得满头满面,都不禁发了怒气,大声喝骂,抢上场来。邓乾元喝道:“这成什么体统?要比武嘛也该照规矩来,学市井之徒来群殴乱打么?”他眼见调解不成,只有暂时澄清这纷乱的局面。

许大猷道:“好,大家不要打岔,我要为赵帮主报仇,邹庄主要维护他的婆娘,就让我与那庄主先分个胜负吧!”邹绛霞道:“你这??不配和爹爹比武,让姑娘来教训教训你。”许大猷给她打伤额角,只因它是个小辈,未便向她挑战,不料她却先行出头,许大猷怒道:“好呀,你们两父女一齐上吧!”邹绛霞冷笑道:“你要不要先裹好额角的伤?”这话乃是讥剌他刚受了伤还要口出大言,邹锡九自忖自己是主人身份,许大猷虽乃一帮帮主,究非对方首要的人物,自是不应贬低身份和他正式比试,但又怕女儿打不过,正自踌躇,震山帮的副帮主崔宏站出来道:“割鸡焉用牛刀,待我替许大哥教训这小丫头吧。”许大猷见邹锡九已退了下去,也只好让出场子由得崔宏与邹绛霞动手。崔宏使的是一对判官笔,邹绛霞用的却是一把铁弓。邹绛霞道:“你是客人,我先让你三招!”

邹绛霞自幼受父母的薰陶,小小的年纪,居然也知道要保持武林世家的风范,照足江湖的规矩,在正式比试时,主家先让客人三招。她说得甚是认真,座上群豪瞧看她那副带看稚气的神情,竟然没有一个人取笑她。

崔宏在绿林道上是一个有头面的人物,哪有要一个女孩子让他三招之理?偏偏邹绛霞抬出了江湖规矩,却又叫他不能不领这个人情,当下一声冷笑道:“好呀,那么三招之后,你们就准备换人吧。”言下之意,他在三招之内,必定可以把邹绛霞击倒无疑。

邹绛霞将铁弓当胸一立,板看睑儿说道:“闲话少说,但待赐招!”崔宏一声冷笑,双笔一分,双点她左右两胁的“期门穴”,邹绛霞溜滑得很,身躯一矮,趁看他双笔分开之际,倏的便从他的手底溜过,崔宏“哼”了一声,小道:“原来你还会点小巧的功夫。”轻敌之心仍然未去,双笔一分,招式未变,立刻便反圈过去,邹绛霞精灵之极,似乎早已料到他有此一招,突然向他面上一吹,杨家世传的暗器,人已在江湖上享有盛名,崔宏只道它是使出梅花针之类的微细暗器,心中一凛,不由自主的退步闪身。邹绛霞本来无法避过他这一招的,趁此时机,却轻轻易易的便跳出了圈子。崔宏大怒道:“小丫头你使的什么诡计?”邹绛霞格格笑道:“我说过不还手的,我还手了么?”她只是动口,确然没有动手,崔宏奈她不何,气往上涌,第三招蓦然使出杀手,左笔往外一绷,右笔按着待发,料她要跳起闪避,那么右手的判官笔立刻可以点中他的“涌泉穴”。

那知邹绛霞竟是十分胆大,她不往上跳,却忽地向地上一伏,将铁弓稍稍推出,崔宏一笔敲下,刚好碰着她的铁弓,当的一声,邹绛霞趁势滚出几步,崔宏右手的判官笔刚要变式,邓乾元大声叫道:“三招已满,邹姑娘你可以不必再让了!”

崔宏这一招本来是双笔连环点出,一招分为两式的,但他左手判官笔那一式已给邹绛霞挡开,虽然右手这一式未发,但邓乾元当他已是一招,崔宏以大压小,怎好意思向众人辨明那只是半招。只好硬生生的把右手那支判官笔撤了回来,眼睁睁的看看邹绛霞从容起立,傲然笑道:“不必换人,还是我和你再比下去吧。”

崔宏强抑怒气,按看双笔喝道:“进招!”话声未停,邹绛霞铁弓一拉,弓弦疾割他的脉门,这“金弓十八招”的手法,是她外公杨仲英的秘传绝技,所用的招数。都是江湖上未见过的,崔宏的真实本领虽然比邹绛霞高出好多,骤然之间,也给她一阵乱打,打得手忙脚乱。江南在上面望下来,开心极了,就可惜喝不出采来。

不过“金弓十八打”的手法虽然奇妙,邹绛霞功力末够,时间一久,终究吃亏。到了五十招过后,邹绛霞的招数渐渐被崔宏的一双判官笔封住,邹绛霞见情势不好,施展腾挪闪展的功夫,接了几招,突然以退为进,铁弓搂头一打,倏的一个“细胸巧翻云”倒翻出去,曳开弹弓便打,杨家的神弹绝技,果然名不虚传,弹子打出,都是奔向人身的要害穴道,幸而崔宏本身也是打穴的能手,一见弹子打出,便立即知道它打的什么穴道,或用铁笔磕飞,或者飘身闪过,邹绛霞虽然越打越凶,仍是伤不了他,不过崔宏的攻势却也因此受阻了。

两人在大厅里相斗,四边都是桌子,中间腾出来的不过两丈方圆之地;崔宏紧追不舍,邹绛霞只能在一个小圈子内与他周旋,有时给他追到背后,来不及曳弓发弹,便只能回身接他几招,这样约又游斗了半个时辰,邹绛霞的弹子已将要用完了。

江南躲在匾额之后,有好几次弹子碰看匾额“卜卜”作声,吓得江南的心头也跟看“卜卜”跳响,生怕被人发现了他,他手脚不能动弹,定然要给郝达三这些人痛打一场了。幸亏在伤的人都在全神贯注,防备给弹丸误伤,没有人会想到匾额后面还藏有一个江南。

座上的高手甚多,弹子飞到那个方向,都有人接住。郝浩昌更是有意卖弄本领,手持筷子,一见有弹子飞来,立即便将它挟下,一颗颗的排列在桌子上。

邓乾元见邹绛霞形势渐危,出声说道:“两位相斗已过了一百招,不如让给第二个人吧!”崔宏默不作声,邹绛霞只记着母亲的吩咐:“不可损了杨家的威名。”见敌人不作声,她也不肯见好即收,仍然密密的发出弹子,继续和崔宏游斗。

弹子越打越少,邹绛霞忽地发觉只剩下两颗了,心中一慌,脚步稍慢,崔宏如影随形追到后,面,邹绛霞急中生智,滑出几步,反手一弹,取崔宏的“阳白穴”,崔宏举笔一拨,第二枚弹子跟看飞来,崔宏听声辨器,知道她打的是“太阳穴”,急忙把头一歪,却不料邹绛霞有意使刁,这枚弹子看似打“太阳穴”,发出之际,她手指微徵一头,弹子射到,方位差了少许,崔宏把头一偏,额角恰恰给她打中,瘀黑了好大一块。邓乾元叫道:“现在可以住手了吧?”崔宏大怒道:“我尚堪一战,难道就要判我作输了么?”按照规矩,双方比武,难免有人先要受伤,只要这个人尚有反击之力,他不肯认输,旁人便没有理由要他停止。邹绛霞一弹得手,胆气陡壮,亢声说道:“好,你不肯认输,再打便是。”邹锡九不禁摇头,为女儿暗暗怛心。

邹绛霞只道崔宏中了她一颗弹子,威风已折,不足为惧。那知崔宏受伤之后,猛如怒狮,越战越勇,一双判官笔疾如暴风骤雨,转眼之间,已把邹绛霞前后左右的退路完全封住。邹绛霞仗着轻巧的身法,腾挪闪展,暂时还未受伤,但圈子越缩越小,要想突围出去,已是万万不能。

杨柳青十分着急,想叫女儿认输,却又不便出口,想出去将女儿替回,对方只是二流角色,自己出去又怕被人讥笑。眼见女儿屡遇险招,急得杨柳青似热锅上的蚂蚁,端的是坐立不安。

但还有一个比杨柳青更要看急的人,这人乃是江南。他不住的在心里叫道:“糟糕,糟糕,可惜我不能下去帮她!”下面越斗越紧,崔宏用了一招“长虹贯日”,左手的判官笔定住邹绛霞的铁弓,右手的判官笔立即从弓弦的半月圈中疾穿而进,邹绛霞的铁弓不能移动,眼睁睁的看看对方那枝判官笔就要点到面门!

江南正自着急无比,忽地颈项好似被人吹了一口凉气,江南蓦地一声怪叫,从梁上跌了下来,这刹那间,他忽然觉得穴道畅通,舒适无比,比平时还更心灵手巧,他刚好跌落崔宏的头上,用力一??,崔宏痛得呱呱大叫,登时矮了半截,尚未来得及还击,江南信手一点,已点中了他颈后的“天柱穴”。崔宏的两枝判官笔脱手扔开,软绵绵的瘫倒地上。

江南这一跌下,全场板动。邹绛霞认得他是江南,奇怪极了,问道:“咦,你是怎么来的?”

江南嘻嘻笑道:“以前我不是和你说过吗,你有什么事情,找我好了!如今你和人打架,我心血来潮,当然要赶来帮你!”接看伸伸舌头,扮了一个鬼脸。邹绛霞掩嘴笑道:“你真是一个怪人,更是一个妙人!”江南心里知道,“怪人”不是他,是那个暗中将他送到这里来而又突然给他解开穴道的人,江南自己也不明白,那个人究竟是怎么样给他解开穴道的?更奇怪全场几十对眼睛。

竟也似没有一个人发现。那个“怪人”藏在那里?他是不是金世遗呢?

一双小儿女久别重逢,竟自就在场中喁喁细语起来,郝达三这边的人已在纷纷怒骂,那个胖汉子叫道:“就是这??,他,他就是扼杀了赵帮主的那个人。”许大猷怒吼一声,提起盘龙铁拐越众而出,又有人叫道:“捉住他,问是谁指使他的?”“为什么来捣乱场面?”江南一俯身将崔宏提起,掷了出去,叫道:“小爹是助拳来的,这??禁不住我指头一点。怪得了谁?好呀,你们想一齐来与我打架吗?一齐上来,我也不怕!”其实他是怕的,不过邹绛霞在他身边。他把心一横,想道:“最多给也们痛打一顿,且落得个好汉的名声!”

那班人见他神态滑稽古怪,满不在乎的样子,心中都在暗暗嘀咕,不知道他是什么来历。但见江南只是一个乳臭未乾的小子,听他那么一喊,谁也不好意思拥上去和他动手,只剩下一个许大猷未肯退回。

郝达三将信将疑,瞪看眼睛问徒弟道:“呸,就是这个小子将你揍了一顿么?”那个胖汉子生怕师父骂他脓包,连忙辩道:“赵帮主也只是几下子便被他扼死了呢,他呀,他的点穴功夫神妙无比!”江南听在耳中,乐在心中,朝看他拱一拱手,说道:“多谢你老哥屡次捧场,下次你冲犯了我,我不打你便是。”

许大猷勃然大怒,喝道:“你为什么暗杀了我的赵大哥?”江南本来想说明赵铁汉不是他杀死的,但心中一想:“那个怪人,不管他是金世遗也好。不是金世遗也好,总之他对我有救命之恩,我怎好将他招供出来?不如我就认了是凶手吧!”

於是期然说道:“喂,你的话说得含混不清,赵铁汉是和我正正式式的比武,给我一个重手扼死的。怎能说是暗害,谁叫他技不如人?”

许大猷怒道:“你好大的本领?好,我就与你照武林规矩,单打独斗,一决死生,在场诸位英雄,我可不是以大压小,为的只是要为赵帮主报那惨死之仇!”他不说“一决雌雄”而说“一决死生”,显然是在存心要取江南的性命。

邹绛霞知道这个许大猷乃是山东绿林中数一数二的人物,武功比那个崔宏高出不知多少,甚为江南着急,正想请她父亲出头,江南即已笑嘻嘻的说道:“开饭店的不怕大肚皮,来帮拳的还怕打架么?好!你老贵姓?我领教便是!”

在他们两人骂战的时候,郝达三邀来的那班人正在围看那个胖汉子,打听江南扼死赵铁汉的经过,那胖汉子口讲指划,特别强调江南那两句话,说他们只是山东道上三四流的角色,激得那班人怒气冲天,哗哗大叫。

许大猷也听到了胖汉子那些话了,正要喝江南“进招!”岂知江南却斯斯文文的问了他一声:“你老贵姓?”许大猷只好强按怒气,大声说道:“我姓许,叫许大猷,你记住了,到阎罗王那里去告我吧。快点亮出兵器领死。”

江南动身之时,陈天宇怕他带看长剑碍眼,只给他一柄护身的匕首,江南一看许大猷那把盘龙铁拐又长又大,想必沉重无比,不如乐得大方,不用兵器,听得许大猷把话说完,立刻笑道:“我未碰到真正对手,从来不用兵器。喂,你也记住了,我叫江南,杏花春雨江南的”江南“,我不会将你打死,留下这个名字,好让你将来寻我报仇!”江南说话本来不会那么文雅,“杏花春雨江南”这句话乃是他从陈天宇那儿转来,故意在此掉文的。许大猷给他气得七窍生烟,怒喝一声:“那是你自己我死!”呼的一拐,立即迎头打下!

江南失声叫道:“妈呀,你想要我的命么?”边叫边跳,许大猷一拐打下,竟然没有打看。原来江南这一巧妙的身法,乃是从他主人那儿偷学来的。陈天宇两夫妻时常练习冰川剑法,冰川剑法变化精徵,江南纵然有心偷学,也不解其中奥妙,不过冰川剑法最讲究轻灵翔动,避实就虚,江南没有学到剑法,却学到几式闪避对方攻击的身法,许大猷的铁拐又是当头打下,劲道虽猛,却是最易闪开,江南有意卖弄功夫,待他的铁拐离头顶不到三寸,这才一个旋身,点一点头,便钻出去了,他冲着许大猷点头之时,还咧着嘴作怪睑呢!

郝达三邀来的这班人虽是痛恨江南,但见他这副滑稽的神情,却也不禁哄堂大笑。郝达三却是心中一凛,想道:“这小子身法不俗,难道他真的是身怀绝技,有心来与我捣乱么?”

许大猷一拐不中,听得哄堂大笑,气得面红耳赤,即将盘龙拐法展开,越打越狠,越打越急,江南所会的不过是几式趋避对方攻击的身法,哪里能够抵挡?幸亏他还有些小聪明,随机应变,居然在绝险的情况之下,又避过了几招,旁人不知,远道他果然高明,竟然将许大猷戏弄,站在杨柳青这边的人都给他喝起采来!

许大猷的铁拐展开,宛如狂风暴雨,越来越猛,在喝采声中,他也蓦的喝一声,铁拐抡圆,端的似一条虹龙,凌空扑下,将厅中腾出的那两丈方圆之地,完全笼罩在他的杖影之下!江南饶是大胆,亦自慌了手脚,心中叫道:“糟糕,糟糕!这回真个是要了我的命了!”就在这时,许大猷的手碗忽然似给蚂蚁钉了一口似的,微微一痛,铁拐稍稍格歪,江南正自暗叫“糟糕”,忽见那根铁拐贴着他的肩头扫过,对方也好似立足不稳的样子,身子向他倾来,江南福至心灵,未暇思索,信手便是一点,恰懊戳中许大猷胸口的“璇玑穴”,“咕咚”一声,许大猷那高大的身躯,便似一根木头般的倒了下去。他心知肚明,情知是受了别人的暗算,却已说不出话来。

许大猷的朋友急忙将他拖回,替他解穴,怎知江南这一点手法,乃是金世遗所授的独门点穴法,别人哪里晓解?郝达三的眼光算是锐利了,他看到了许大猷被点的部位乃是胸口的“璇玑穴”,便在相应的穴道上施解,不替他解穴犹自罢了,一替他解穴,许大猷脸上的神情却越来越痛苦,沁出的汗珠,都触手冰凉。郝达三大惊,急忙住手,江南嘻嘻笑道:“我说过不要他的性命的,过了十二个时辰,他的穴道自解,你慌什么?不过你若胡乱替他解穴,把他弄死了,可休要怪我!”郝达三大怒,便要出去与他相斗,却有一个人先跳出来。

江南一看,只见来的是个书生,唇红齿白,一表人材。手中拿看一把摺扇,含笑说道:“小兄弟,你的点穴手法确是不俗,待我来领教领教。”江南见他温文儒雅,先自有了好感,急忙抱拳说道:“不敢,不敢!我江南学的只是几手粗浅功夫,还望相公你不吝指教。”他一点也不知道,这个人看来一表斯文,其实却是个有名的心狠手辣的采花大盗,名叫杜平,他的扇子点穴功夫,在北五省是数一数二的人物,他刚才看了一场,见江南的点穴法虽然有点古怪,但出手不快,自忖可以赢得江南,他是有心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准备在群雄之前大显神通,便用江南最擅长的点穴功夫来制江南的死命。

杨柳青这边有一位老英雄,名叫郭从龙,嫉恶如仇,平生最恨采花的淫贼,一见杜平出场,勃然大怒,跳起来道:“这种下流的淫贼怎可以让他混在这儿?”杜平笑道:“郭老爹子,我可没有偷到你的闺女,你无谓发这样大的脾气啊!”郭从龙“碰”的一声,拍了一下桌子,须眉俱张,大声喝道:“小兄弟你暂且让开,待我来教训教训这个淫贼!”杜平道:“这位兄弟已答应与我过招,郭老爹子,你是懂得规矩的人,别搅乱这个场子好么?下一场我准向你领教便是!”江南听说,杜平是个淫贼,吃了一惊。心道:“此人好眉好貌,却怎的是个坏蛋?怪不得公子常说不可以貌取人。”

杜平虽然暂时用说话将郭从龙压住,也还真有点害怕引起公愤。他知道郝达三这边的人想把江南拿下,好为赵铁汉和许大猷报仇,心中想道:“我且先把这小子打倒,也好博得他们的好感。那老匹夫的铁砂掌虽然霸道,谅也赢不了我。”主意打定,生怕江南退场,立刻将扇子在手背一敲,躬腰笑道:“小兄弟,你进招呀!”

江南见他彬彬有礼,虽然恨他是个淫贼,但却又想到陈天宇平日对他的另一个教训:“人敬你一尺,你便要敬人一丈。这叫做礼尚往来。”於是他恭恭敬敬的施了一个礼,说道:“我年纪小,你年纪大,还是请你先指教为是。”

杜平道:“好说。好说,客气。客气!”他话未说完,扇头一指,蓦然间就向江南胁下一戳,手法快如闪电,又狠又准,江南即算施展浑身本领,亦是招架不住,何况他此刻乃是冷不及防,但听得“嚓”的一声,江南胁下的“肺愈穴”给他重重的戳了一下,这“肺愈穴”乃是人身的死尺之一,江南给他戳中,“哼”也未“哼”一声,登时向后便倒:邹绛霞失声惊叫,郭从龙拍案大骂。

杜平捧看扇子,四方一揖,朗声说道:“既是比武,必有死伤,怎能怪得小弟?”小弟“那两个字刚吐出口,乍觉劲风飒然,来自脑后,江南嘻嘻笑道:“不错,不错,小弟也是这个意思:“这时杜平正背向看江南,而且他做梦也想不到”死“了的江南竟然能活转来,并且向他”暗算“,冷不及防,被江南在他的”肩井穴“上重重一戳,痛得大叫一声,登时晕了过去,郝达三这边的人将他拖回,后来虽然将他救醒,但他已给江南重手点穴,而且捏碎了琵琶软骨,那身武功是再也不能恢复了。原来江南在黄石道人门下的时候,就只学会了一招”颠倒穴道“的功夫,杜平点中他的”死穴“等於给他抓痍,他却借此机会,故意诈死,终於将杜平弄得残废。这一手法,他在惩治那个胖汉子之时也用过的,不过那个胖汉亦恨杜平是个淫贼,故此没有提醒他。这一下突如其来的变化,令到全场都大大吃惊,郝浩昌看了藏灵上人一眼,道:“这小子的来历有点古怪。”藏灵上人并不回答他,只是翻来覆去的把玩那条铁臂。

江南这次打胜,全凭自己的功夫,心中高兴之极。郭从龙向他拱手道:“你废了这淫贼的武功,当真是大快人心!我给你道谢。”江南道:“不敢,不敢:这小子出言无状,我不过替你老先生教训教训他罢了。”郭从龙掀须大笑道:“打完之后,我和你痛饮一场。”

郝达三排开众人,走入场心,冲看江南叫道:“你还敢不敢和我再比一场?”

江南笑道:“我为人为到底,送佛送到西,既然来此助拳,岂有不打架之理?打,打,当然打!”邹锡九站起来道:“江南,你这一场让与我吧,你已经打了两场,也该歇歇了。”原来郝达三乃是山东绿林中第一位高手,邹锡九自忖也未必赢得了他,故此急看要把江南换下。

江南正在兴头,哪肯罢休?抢着说道:“刚才那两个脓包,我胜来不费吹灰之力,哪里用得到歇息?我还未打得过瘾呢!邹庄主,我是诚心来给你助拳的,你可不能禁止我打架啊!”邹锡九摇了摇头,杨柳青低声向他说道:“今天这个局面真有点古怪,就让江南再试一试吧。”她是识得江南的底细的,心中已隐隐起疑,但只不知是什么高明人物,用的是什么古怪办法,在暗中助他。

郝达三亮出一柄金光闪闪的大刀,说道:“要见真章,最好比拚兵刃,你用什么兵器?”江南本来不想动用兵器,但听得郝达三那么说法,好像说刚才赢那两场不算真功夫似的。心中着恼。

邹锡九又抢看说道:“江南,这里十八般兵器,应有尽有,你到兵器架挑一样合手的用吧。”

江南朝那边的兵器架一瞧,忽地笑道:“不必挑选了,这一件很合手。”身形一晃,抢上两步,一伸手,就把站在郝达三背后那个瘦汉子的却剑拔了出来,那瘦汉子是郝达三的徒弟,刚才给他师傅送刀来的,还未曾退下,他绝料不到江南会抢他的兵器,而且江南的动作神情,在令人以为他是看中了兵器架上的那件兵器,正要过去拿的,谁知他却舍远就近,冷不防的就拿了那瘦汉子的却剑。其实若论到真实功夫,那瘦汉子还要比江南略胜一筹。

那瘦汉子空自气得七窍生烟,在师父身边,却是不敢发作,郝达三斥道:“蠢材,给我退下!”他当江南是有意损他的面子,当下也就有意卖弄,把金刀一摆,刀头震动,嗡嗡作响,显见内力甚强,邹绛霞本来也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倔强姑娘,此时也不禁暗暗为江南耽心了。

但江南自己却不耽心,他想起了自己被那个神秘人物送到这里来的时候,迷迷糊糊中似听得他在自己耳边说过:“你放心去打,我包你扬名四海!”他猜想是金世遗,“金世遗暗中助我,我还怕谁?”他此际耽心的只是不知用什么剑法,才不致露出破绽。因为他根本未学过一套完整的剑法。

郝达三横刀一立,大声喝道:“进招!”江南给他一喝,好像突然吓了一跳似的,失惊无神的蹦了起来,一剑就向郝达三的胸口插去。

郝达三才真正给他吓了一跳,原来江南被他迫出了一招“冰川剑法”,“冰川剑法”乃是桂华生夫妇,当年在冰川之旁,观冰川流动之势,妙悟而来。冰川上面冰层凝结,几乎看不出它在移动,实则冰层之下,仍是暗流汹涌,冰川的奇妙,就在极静之中含有极动。江南虽然未解冰川剑法奥妙,但他看得多了,使出来也居然似模似样。郝达三一见他的剑势变幻无方,轻灵凝重,兼而有之,竟给他吓得运退三步,暗暗叫苦:“想不到这小子竟是个剑术的大行家!”

江南大为得意,赶上去又是一招“星汉浮搓”,剑光闪闪,将郝达三的退路封住。郝达三根本不知道该如何招架,没奈何只好施展他拿手的刀法“三羊开泰”,用意不过是想把江南的长剑格开,江南那敢让他戳破,急忙跳开闪过,百忙中还了一招萧清峰所教的“青城剑法”。青城剑法这一招比之冰川剑法要单纯的多,江南使起来倒是中规中矩。郝达三好生诧异,心道:“这小子武功好杂,但他为什么不继续使那上乘的剑法呢?”江南这招青城剑法半攻半守,伏有凶猛的后着,郝达三未知深浅,不敢过份进逼,刀头一摆,立刻收回。虽然如此,江南的长剑给他的金刀一碰,却几乎脱手飞去!

幸而拳术剑法之中,都有一招叫做“醉八仙”,江南以前会见萧青峰使过,觉得好玩,曾跟他学会了几招,这时他被郝达三的金刀一震,立足不稳,乘机摇摇摆摆,使出了一招“随风摆柳”,手舞足蹈,端的似个醉汉一般。郝达三不敢进迫,旁观的见江南年纪轻轻,居然在片刻之间,使得出几种不同的剑法,那“冰川剑法”更是他们从未见过的。都不禁惊奇不已,竟没有一个人看得出其中破绽。

郝达三试出了他的功力不高,对他那奇诡绝伦的剑法少了几分顾忌,渐渐的放大了胆子,一刀紧似一刀,江南的剑法只是“虚有其表”,吓不倒敌人反而吓倒了自己,郝达三抡刀劈来,他哪敢硬接,只有不住的后退,心中直在埋怨金世遗:“你开什么玩笑?我急啦,你还不来帮我?”

再过片刻,郝达三觉得江南的剑法似乎只是中看不中吃,更放大了胆子,金刀挥了一道圆弧,陡然间把江南的身形都圈在刀光之内,金光闪闪,冷气森森,把江南吓得魂不附体,心中正在叫道:“我命休矣!”忽见郝达三双肩一耸,“噗嗤”一声,打了一个喷嚏,刀锋也就跟着一顿,没有砍中江南。江南大喜,喝一声:“着”,刷的一剑,在郝达三的手臂上剌了一个透明的窟窿,痛得郝达三将金刀扔出,只好认输。这一场江南在众目睽睽之下,杀得郝达三大败而逃,赢得更是光采。

邹绛霞笑得合不拢口,邓乾元大叫妙哉,杨柳青夫妻惊奇不已,郝达三这边的人都垂头丧气,竟没人敢出来再向江南挑战。

郝达三的武功木来要比江南高出十倍不止,怎的却在紧要关头,反胜为败?原来他那一刀正在劈下之时,鼻孔忽似钻进一个小虫,痒得他十分难受,不由自已的打出了喷嚏来,刀锋也就跟着劈歪了几寸,就这样糊里糊涂的被江南剌伤了。郝达三心中也在怀疑有人暗算,可是他是山东绿林中坐第一把交椅的人物,给人暗算,而自己丝毫看不出端倪,那更是有失面子的事。何况他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人刺伤,说是暗算,谁会相信?因此郝达三只好吃下这个哑亏,空自气在心头,半句话也不敢说。

郝浩昌看了藏灵上人一眼。藏灵上人殊无出手之意,反而劝郝浩昌道:“海若大师,依老纳看来,这场比武,就让它到此为止了吧。”郝浩昌道:“就让这乳臭未乾的小子将咱们吓退了吗?哼,哼,这岂不是笑话一伤?”藏灵上人道:“不是怕这个小子,我看你的师兄只怕是当真死於冰川,与人无尤的。”郝浩昌道:“即算如此,事到如今,亦是难以收手,若然收手,江湖上只当咱们都是给这小子打败了。”藏灵上人做出无可奈何的神气,摊开手道:“好吧,那你就再去试他一试,当真可要小心!”

郝浩昌满肚皮闷气,须知他把藏灵上人请来,实是想倚他作为靠山,岂知藏灵上人反而劝他鸣金收兵,而且语气之间,还真似耽心他败给江南似的,郝浩昌忍无可忍,一跃而出,大声说道:“来,来,来,我与你作最后一场的比试,我若输了给你,不但今日之事,就此罢休,从此江湖上也永远抹去我的名字。”

江南见他咆哮如雷,心中甚为好笑,但在场人等,却是个个吃惊,原来郝浩昌有意炫耀武功,但见他跨过之处,一步一个足印,杨柳青心高气傲。见了也不禁咋舌,她所邀来的那十位武林人物,包括邓乾元在内,更是自愧不如,其中纵然有人想出去替回江南,这时也不敢了。

江南还是一副毫不在乎的神情,冲着郝浩昌毗牙裂嘴的说道:“大和尚,你要比什么呢?尽管你划出道来,我江南一准奉陪便是。”

郝浩昌见他好像有恃无恐,反而给他吓住。要知江南的武功,虽然微不足道,妙却妙在虚虚实实,难以分明。你说他功夫不高吧,他使出的点穴功夫、冰川剑法、擒拿散手等等,却的确是上乘的功夫,即算郝浩昌这样大有经验的人,对江南的深浅亦是捉摸不透。他怎知道江南所以有《此处缺四页》未出娘胎便练武功,也断断不能学会这种久已失传的“凌空点穴”功夫!

郝达三见堂叔像自己一样,又是糊里糊涂、莫名其妙的败在江南手下,既惊且怒,急忙上前施救。“笑腰穴”并非人身大穴,本来很易解开,那知郝达三在郝浩昌相应的穴道上一点,郝浩昌更笑得大声,笑得眼泪鼻涕都流了下来,而且乱跳乱叫,郝达三想抱住他,被他信手打了一大巴掌,半边险蛋登时坟起,摔出了一丈开外,好不容易才爬得起来。

江南一看,便知道是金世遗弄的古怪,当下笑嘻嘻的走出去,指看郝浩昌说道:“你先跳出圈子,是你输给了我,你服不服输?”郝浩昌状若疯狂,其实心中清醒,他好几次运气冲关,都冲不开穴道,知道是被人用独门点穴手法所制,若然得不到解法,可能笑到气绝而死,只好冲看江南点一点头。

江南嘻嘻笑道:“你既然服输,我便饶了你吧。”在桌上拿起一根筷子,走到他的背后,在他颈背一点,郝浩昌的笑声登时停了下来,呼呼喘气。

这一来场中群雄更为惊诧,人人均在心中想道:“原来这小子当真懂得凌空点穴的功夫,而且经他所点的穴,无人能够解救!”

就在这时,郝浩昌喘息力过,忽地大吼一声,拍案骂道:“暗算人的王八羔子,你出来!”越骂越气,一转身在兵器架上拿了一个铁??,竟向江南冲上两步。

邹锡九、邓乾元、雷音和尚等人动了公愤,堵在江南身前,纷纷喝道:“你认了输,还发恶么?”“你还不依江湖上比武的规矩?”“你碰他一下,咱们就和你拚命!”郝达三这边,也有人叫道:“海若大师,使不得,使不得!”

就在众人喝叫击中,郝浩昌又是一声大吼,铁??飞出,但却不是打向江南,而是打上屋顶,“轰隆”一声巨响,登时把屋顶撞穿了一个大洞。原来郝浩昌已知道暗算他的不是江南,乃是另有人在,他中的也不是什么“凌空点穴”的奇妙武功,而是被一种极细微的暗器剌入穴道,他从感觉判断,那个暗算他的“王八羔子”,可能就是伏在屋顶上面。

屋顶撞穿,砖泥纷落如雨,忽地有一件东西刚好跌落江南手中,江南本能的伸手接看。一瞧,是一个五寸来高的小银瓶,就在这刹那间;屋顶上发出一声长啸,仿如虎啸龙吟,震得每一个人的耳鼓都嗡嗡作响,江南失声叫道:“金世遗!金大侠!”顾不得看银瓶里装的是什么东西,便想跳上屋顶,但郝浩昌比他更快,铁??

一撞破屋顶,他使飞身跳起,敢情是想从那洞中穿出,去追那个暗算他的人。可是位刚一跳起,众人又立刻听到一声惨叫……

只见郝浩昌好像什么重物迎头一扑似的,从半空中跌翻下来,血流如注,瘫在地上。藏灵上人忽地叫道:“毒手疯丐,你不想与我见面么z”他动作快极,抖开了身上所披的大红架裟,众人眼睛一亮,便似平地飞起了一朵红云,倏的从那个裂洞中穿出。

这一连串的事情,发生的太过突兀,众人目瞪口呆。一片茫然。江南叫道:“金大侠,我家公子想念得你好紧,我江南比公子更想念你,你等等我啊!”不顾危险,奋力一跳,也从洞中穿出。

就在这时,只听得金世遗朗声吟道:“人间白眼曾经惯,留得馀生又若何?欲上青天摘星斗,填平东海不扬波!”这正是以前金世遗失踪之前,在喜马垃雅山上留下的诗句,江南曾听得陈天宇念过的。但听得那朗吟之声,初起之时,就像在耳边一样,念到了最后一句,却像游丝枭空,若断若续,声音已似在数里之外。

江南站在屋顶上一看,但见星河耿耿,明月在天。极目远眺,山坡上隐约可见一片红影,那是藏灵上人的大红架裟,至於金世遗则早已踪影不见,再一霎眼,那片红影,也似轻云一般,被风吹散了。

江南知道自己绝不可能追得上金世遗,心中十分难过,忽听得背后有人柔声说道:“江南哥哥,今夜多亏你了!”江南回头一看,原来是邹绛霞和她的母亲也跳上屋顶来了。江南今晚连战皆捷,心中一直十分痛快,他本来准备好了许多话,要和邹绛霞说。但此际却因见不着金世遗,弄得他没精打采,一反过去“多嘴”的习惯,对着杨柳青母女,半句夸炫的话也说不出来。

邹绛霞笑道:“江南,你怎么变了个锯了嘴的葫芦啦?”杨柳青过来拍拍他的肩膊,称赞他道:“小憋子,几年不见,你的武功大大长进啦!”江南苦着脸道:“绛霞,我不敢瞒你,不是我打赢的,是金世遗暗中帮我的。”邹绛霞笑道:“金世遗这个怪物居然帮你,真是意想不到。不过虽然如此,你的武功也确是比以前俊得多了。”江南被她一赞,心中稍稍快慰,却立即又替金世遗辩护道:“不,他不是怪物,我知道他,他的心肠像我一样好!”邹绛霞噗嗤一笑道:“你和他倒很知己,嗯,我刚才远见他抛什么东西给你呢。”江南这才记起金世遗抛给他的那个银瓶。急忙掏出来一看,只见瓶中盛看三粒碧绿色的丹丸,杨柳青忽地惊叫道:“咦,这是天山的碧灵丹,是用天山雪莲所制练的解毒灵丹,不但可以解毒,还可以给人增长功力。敢情是金世遗上天山偷来的?他竟然将三粒碧灵丹送给你,这交情可真不浅啦!真是人结人缘,偏偏你这小子就有这样的造化!”正是:喜得灵丹生白骨,却愁无处觅君踪。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第四回 埃外奇闻传后世 武林秘事动雄心

江南喜出望外,叫道:“真的是碧灵丹?”杨柳青笑道:“我还能骗你不成?快点服下,三粒碧灵丹,最少可当得三年功力!”江南手舞足蹈,嘻嘻笑道:“明天我不用赶路啦!”邹绛霞莫名其妙,微嗔问道:“赶甚么路呀?哼,原来你是准备助拳之后,马上便走的吗?几年不见,你就不肯多留两天?”

江南伸伸舌头,扮了一个鬼脸,说道:“你的性子比我还急,你也不问清楚,我只说了一句话,你便连珠炮似的埋怨人家。”邹绛霞鼓起小嘴兄道:“好,那么我便问你,你要赶上哪儿去呀?”江南道:“去问唐经天取一朵天山雪莲。”邹绛霞笑道:“你真是妙想天开。唐哥哥虽然慷慨,也不见得随便就肯将一朵天山雪莲给你。好啦,好啦,如今这三粒碧灵丹不求自得,快点服下吧。”

江南道:“不,我还要带回家去,这三粒碧灵丹我是要留给大嫂服用的。”邹绛霞道:“咦,你哪里来的嫂子?”江南道:“我叫我家公子做大哥,他的妻子不就是我的嫂子吗?”邹绛霞道:“呀,我记起来了,你家的公子就是那个姓陈的,叫陈天宇的不是?”江南道:“不错,不错,我们早已结拜,成为异姓兄弟啦。”

邹绛霞道:“哈,原来你是要孝敬义兄,兼及义嫂,却也不用送这样难得的灵丹妙药呀!”江南道:“你不知道,不送不成!她得不到天山雪莲就活不了命!”杨柳青见他们愈说愈缠夹不清,笑道:“江南,你好好的说,霞儿,咱们且莫打岔。”

江南说了好半天,才把事情说得明白。邹绛霞这才知道陈天字的妻子中了毒箭,故此江南才要去求取天山雪莲的,心中有点为他惋惜,但转念一想,更佩服江南的义气,於是笑道:“那么,三粒碧灵丹你不服也罢。武功是练出来的。唐经天的父亲唐哓澜当初还是我外公的弟子呢,如今我们杨家的武功虽然远远不及他们天山派了,但修习内功的途径,却与天山派殊途同归,都是正宗的内功。你愿意学的话,我教你从头学起。”杨柳青笑道:“霞儿,你不害臊,江南的本领比你强得多呢,你要收地做徒弟?”江南却一本正经的向邹绛霞作了个揖,叫声:。“师父:“说道:“我欠缺的正是扎根基的功夫,你从头教起,那是最好不过!”邹绛霞一笑避开他的大礼,月光下只见她的杏脸泛起淡淡的红晕。

邹锡九走出庭院,仰头叫道:“喂,你们还在上面做什么?快下来送客吧。”

杨柳青笑道:“江南,你今晚技压群雄,他们都想见你,我给你一一引见吧。”江南道:“不,我不下去了。”杨柳青诧道:“怎么,这么大的孩子还害羞呀?”

江南道:“不,今晚替你打败敌人的,本来就不是我,我一到下面,听到别人称赞,这个称我一声英雄,那个道我一声好汉,你说我能够不睑红耳赤吗?不,不,我不下去!”杨柳青笑道:“别孩子气啦:“江南连连摇头道:“不,不!我要找金世遗去。最少,我也得见他一面。”杨柳青道:“他好像鬼魅一样,来去无踪,你到哪里找他?”江南道:“你不知金世遗的脾气,他知道我诚心找他,也许他就会跟在我的背后,悄悄的拍我肩膊,吓我一跳,然后就与我哈哈大笑一场!”邹绛霞笑道:“好,你说得这样有趣,我也跟你去,看看这个人人怕他,人人骂他,而只有你称赞他的风尘奇丐。”

杨柳青摇了摇头,说道:“你们这两个孩子,真是任性胡为,就像我年少之时一样。好吧,反正天就快要亮了,天亮之后,你们若找不见那个疯丐,快快回来!”

、江南说得那样满怀自信,其实心中殊无把握,他和邹绛霞从屋后溜入山中,在树林里大叫大嚷,却一点也听不到回声,江南渐渐有点沮丧,邹绛霞笑道:“你还是省点力气吧,金世遗走得远了,他听不见你了。”江南道:“说不定他现在就在我的背后呢。他会听得见我叫他的。”邹绛霞道:“若他跟在你的后面,你不必叫他也知道。”江南的声音也叫得嘶哑了,听邹绛霞说得有理,便不再叫,心中想道:“金世遗难道真的走得远了,听不见我叫他吗?”

金世遗没有去远,不过他也并未听到江南叫他。这时他正踏在东平湖后面最高的那座山峰,纵声长啸!江南功力太浅,叫喊的声音传不到那座山峰,金世遗的啸声,却传到了下面,可惜有夜风呼啸,江南根本就听不出来。

金世遗暗中暗助江南,将郝浩昌那班人大大作弄一场,心中快意之极,而最得意的则是,他将那三颗碧灵丹送给了江南。那三颗碧灵丹乃是当年唐经天托冰川天女,暗中给他留下的。这几年来他一直想把碧灵丹还给唐经天,可是他怕见冰川天女,因为他自认冰川天女是他平生唯一的知己,而冰川天女却已嫁给唐经天了。

此际他已把三粒碧灵丹送给了江南,他知道江南本来是想上天山求取雪莲,用来救陈天宇的妻子的,心中想道:“我用你的灵丹救你的好友,哈哈,唐经天呀唐经天,我总算未曾沾过你的恩惠了!”

另一件快意之事,是他使江南出尽风头,使江南嬴得了邹绛霞的芳心。然而他得意之馀,却又不禁感到有些怅惘!

唐经天有个冰川天女,陈天宇有个幽萍。连江南也有了个邹绛霞。他自己呢?

他至今还是独往独来,要在茫茫人海中寻求知己!这一瞬间李沁梅的影子也曾在他心头闪过,他也知道李沁梅在寻觅他,他把李沁梅比作天上的浮云,而将自己比作波涛汹涌的大海。他是在海岛长大的,大海一望无尽,海的尽头与天衔接。只有在海天相接之处,白云才捉着了绿波,像锦缎一样,铺平了奔腾的海浪。海与云是两种不同的性格,云似动而实静,海呢,海在表面静止的时候,它的心脏也是在无休无止的激汤之中,云单纯而海复杂,云虽然时常耐心倾听海的呼啸,但她懂得海的秘密么?懂得海的心情么?

李沁梅是在父母溺爱中长大的,她未见过人世的丑恶,也未??过人世的辛酸,她还只是个初解风情的少女;而金世遗呢?金世遗虽然也不过比她大五六岁,但他却历尽了人生的沧桑。他感激李沁梅对他的关怀,正是由於怜惜她,他要避开她。

因为他愿意在江湖上流浪终生,像大海的波涛一样永无休歇。要李沁梅终生陪伴着他,他隐隐觉得这是一种罪过。

天色渐渐亮了,雾锁群山,云絮浮涌,金世这所站立的这座山峰,就像在云海中包围的孤岛一样,他禁不住又发声长啸,他头上的云絮,像是被他的啸声吓得惊起,一朵朵飘开了。

轻云浓雾之中忽然见有红影闪动,那是藏灵上人的大红袈裟。金世遗一下子收束了他联翩的浮想,霎眼之间,藏灵上人到了他的面前。

金世遗忍不住哈哈大笑,藏灵上人抖开袈裟,冲着金世遗也哈哈大笑。金世遣将铁拐一顿,冷冷说道:“你笑什么?”藏灵上人道:“你又笑什么?”金世遗道:“我笑你刚才不敢与我动手,如今却又追来。你是怕当着众人面前栽??斗吗?”

藏灵上人道:“我笑你大祸临头,却还不知!”

金世遗道:“我只知道你是西藏密宗的第一高手,原来你还会算命看相么?”

藏灵上人道:“你的命还用算么,你注定要遭杀身之祸,谁叫你身上藏有独龙尊者的遗书?你的踪迹一露,只怕就有追魂夺命的恶鬼跟着来了!”金世遗冷笑道:“你要追我的魂么?夺我的命?好极,好极!我正活得不耐烦了,你不妨前来试试。”藏灵上人道:“我不是恶鬼,我是替你消灾解难的人,不但可令你逢凶化吉,而且可令你成为一派宗祖,做一个古往今来无人能及的武学大宗师,为祸为福,这就全看你了。”金世遗早就猜想他要说些什么话,岂知他这一番离奇古怪的说话说将出来,金世遗也只猜到了一半,另有一半却是茫然不解。

金世遗知道这几年来,有几个邪派中极厉害的魔头,在暗地里追踪他。原来正邪的分别,固然走由於行为的判断,但在内功的修习上,两派所定的路子也极不相同。正派的内功,讲究的是纯正和平,内功越深,对自己的益处越大。邪派的内功讲究的是凶残猛厉,所谓“残”乃是一动便能令人伤残;所谓“厉”乃是伤人於无声无息之间,有如鬼魅附身,无法解脱。所以邪派的内功常比正派的内功易於速成,但内功越练得高深,对自己便越有害,所谓“走火入魔”,便是其中之一。金世遗所练的本来也是属於邪派的内功,幸亏他在“走火入魔”之时,恰巧得唐晓澜以天山的正派内功救了他,并且给他服下了五粒碧灵丹,那时他正昏倒在珠峰脚下,醒来之后,虽然知道是唐晓澜救了他,却并不知道曾服下了他的五粒碧灵丹,所以这几年来,他不但完全没有再发觉“走火入魔”的迹象,而且觉得内功好像一天比一天精纯,连他自己也暗暗有点奇怪。

但那几个极为厉害的邪派魔头,却不知道其中因果,他们探听到毒龙尊者有一本“毒龙秘笈”留给金世遗,只道其中载有解除邪派内功所留下的祸患之法,这种祸患大可以丧身,小方可残废,正是每一个邪派中人,内功练到极高深之时,最最担心的事情。他们之所以追金世遗,便是为了想要这本“毒龙秘笈”。岂知连毒龙尊者也是死於“走火入魔”,“毒龙秘笈”所载的武功虽然极为厉害,却没有解除这种祸患的方法。

金世遗只道藏灵上人是暗中追踪他的那几个大魔头之一,不料藏灵上人却说要助他成为一派的大宗师。这可不能不令他大为诧异了。

藏灵上人望了他一眼,说道:“你不信么?我问你,古往今来,不是名门正派出身,而武功练得最高的是谁?”金世迫纵声大笑,藏灵上人道:“我知道你笑些什么,你以为我是说你的师父毒龙尊者吗?若是说你的师父,你自然用不着我帮助你了。”金世遗“哼”了一声,傲然说道:“不是我的师父,还有谁人?”藏灵上人道:“尊师武功虽然厉害,但他最多能够消除邪派内功留给己身的祸患,他能够将正邪两派融合贯通,练成一种非邪非正,而又超出邪正两派之上的内功么?”金世遗冷笑道:“若练到这种境界,那已经是超凡入圣,压倒古往今来任何一位的武学大师了!”藏灵上人道:“不错,我正是想你成为这样一位古往今来无人能及的大宗师!我就知道有这样一个人,你愿意与我一同去拜他为师么?”金世遗冷笑道:“你与我约他定期比武,他捱得起我的三百拐杖,我甘心情愿拜他为师!”

藏灵上人笑道:“你想打他三百拐杖吗?但可惜他已死了将近三百年了!”金世遗怒道:“你万里迢迢的从西藏赶来,就为的是开这个玩笑吗?”藏灵上人道:“不,不,这绝不是开玩笑之事。你听过乔北溟这个名字吗?他是明朝成化年间的人,是当时邪派的领袖,连天山派始祖晦明禅师的师父霍天都也曾败过在他的手下,他的奇行怪迹。虽然年深代远,却至今还有流传!”金世遗道:“他当时与大侠张丹枫的徒弟作对,曾掀起滔天的风浪,后来被武林各正派群起而攻,最后死於张丹枫的剑下。霍天都是天山派剑术的始创者,至晦明禅师才正式开宗立派。至於乔北溟的武功,则早已失传了。你要我拜一个死人为师吗?老实说,即算乔北溟复生,我也不佩服他!”

藏灵上人道:“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乔北漠并没有死在张丹枫剑下,他只是受了重伤,后来逃到东海一个小岛上。不管你佩不佩服他,但他那融会正邪两派的绝世武功,对你对我,对一切不是从正途出身的人,都有极大的好处!”藏灵上人所说的“不是从正途出身的人”,实即是指邪派中人,金世遗听了不觉心中一动,忍不住问道:“你怎么知道他后来逃到海岛?三百年前的事情,你凭什么敢说得这样确凿?”

藏灵上人道:“后来有一个海客,在海上遇到暴风,飘流到那个海岛,其时乔北溟已过百岁,自知死期不远,他做了一口厚木棺材,棺材中贮备了最好的香料,可以令他死后??身不朽,你道他为什么这样重视他这副臭皮囊吗?”金世遗道:“因为他住在荒岛太久了,他想念故乡的心情就非常强烈。”这也正是他小时候和毒龙尊者同住在蛇岛之时,所体会到的他师父的心情。藏灵上人道:“不错,他生前不能回归中土,就死后也盼望能够回去。那时他已将正邪两派的内功合而为一,敢信古往今来无人能及,就可惜没有传人。而他又为人的自然寿命所限,那时已是衰老不堪,自知无法再飘洋过海,回归中土。於是发下誓愿,谁能够将他的棺材运回中土埋葬的就算是他的隔世弟子,将获得他的绝世武功。可惜那海客是个生意人,对武功一窍不通,也无意学武。不过他和乔北溟在海岛上同住了三个月,听乔北溟谈说武林中的奇闻异事,以及自古以来武学上所勘不破的几大难题,例如邪派内功必将留下祸害,无法克服,就是其中之一。据乔北溟说,这几个武学上的大难题,他都解决了。那海客听他讲得津津有味,对他的说话也记得许多,当然这只是说他记下他的说话而已,并非说他已懂得了其中的奥妙。”金世遗听他越说越是离奇,但看他的神情,却又绝不似信口开河。

金世遗半信半疑,问道:“那海客其后如何?”藏灵上人道:“乔北溟帮他伐木结筏,第二年春天,季候风一起,他就回国了。”金世遗冷笑道:“你这个故事编得很好,可惜终於露出了破绽了。”藏灵上人道:“破绽何来?”金世遗道:“那海客回国,若是中途沉没,秘密便永沉海底。即算他邀天之幸,木筏居然能渡过大海,归回中土,那时距离乔北溟的失踪不过几十年,只要他一透露出在海岛的经历,武林中人自必闻风而来,岂有直至三百馀年之后,还没有人知道的道理?”

藏灵上人道:“你问得很对,可是这海客根本就没有回到中国,而是漂流到波斯湾去了。后来这个海客在波斯娶妻生子,他的后代也变成了波斯人,不再回国了。”金世遗道:“既然如此,你又如何知道?”藏灵上人道:“三十年前,我得尼泊尔国王的邀请,观光佛国的无遮大会,会中认识了一个波斯武士,散会之后,我和他取道阿富汗,顺道便到波斯一游。事情便有那么凑巧,在波斯我遇到了这个海客的后人,他们这一家早已忘记了中国话,中国字更不认识了。”金世遗道:“他的中国话都不会说了,却还记得他的祖先,曾经在一个荒岛,遇见过一个叫做乔北溟的人么?”

藏灵上人道:“那个海客曾经写了一本航海日记,在荒岛上那段遭遇,后来也补写在日记上了。那海客的后人在波斯遇见了我,听说我是从中国来的,非常高兴。”金世遗道:“因此,他使说起他的祖先也是中国人,并且将他祖先的这本航海日记给你看了?”藏灵上人道:“你猜得一点不错,正是这样。现在你该相信了吧?”金世遗道:“相信你那又怎样?”藏灵上人道:“想那乔北溟既曾留下诺言,谁能将他的棺材运回中土,那人便是他的隔世子弟,这样说来,想必他的棺材里藏有秘密,极可能是位将毕生的心血,钻研所得,写下来,留在棺材里了。要不然他身死之后,如何还可以传授弟子?”

金世遗冷笑道:“你既然知道这个秘密,何以自己不去寻找,却要与我同享?我和你有什么交情?”藏灵上人道:“有三个原因,我要与你合伙,第一,我不会航海,而你却正是在东海的蛇岛上长大的;第二,你也知道我的内功不是依着正途修练的,现在已有迹象,我在这三年之内,随时都可能走火入魔。你既能避过走火入魔这场劫难,想必是令师的遗书中,载有解救的方法,我不敢向你借书,但望你指点我逃过此劫。要不然,也许我未寻到乔北溟的棺材,自己便先进了棺材了。”

金世遗道:“你怎知道给我留有遗书?”藏灵上人道:“实不相瞒,那是董太清生前曾告诉我的。”

金世遗恍然大悟,笑道:“原来你为郝浩昌助拳,其实是想深明董太清的生死。”藏灵上人道:“不是为此,难道我当真要与杨柳青一个妇道人家作对吗?董太清生前曾对我说,他在蛇岛寻到尊师的一册遗书,后来交给你了。据他所言,”毒龙秘笈“所载的乃尊师一生所创的武功,而那一册经他手交给你的遗书,则是破解走火入魔的秘法。”金世遗暗暗好笑,原来董太清在蛇岛寻到的不过是他师父的一本日记,日记上最重要的一页,乃是预测蛇岛的火山,将在他死后十年左右爆发,并留下消弭这个祸胎的办法。根本就没有涉及武功的奥妙。而且那本日记,也不是董太清亲手交给他的,而是冯琳从董太清手中夺去,后来冯琳交给了唐晓澜,唐晓澜在喜马拉雅山上遇到金世遗,再交回给他的。董太清所以要向武林同道说谎,大约是想煽动几个邪派的大魔头与他作对。金世遗勘破了其中因果,并不揭穿董太清的谎话,却对藏灵上人哈哈冷笑道:“原来你打的是这个如意算盘,要是董太清没有死,大约你就要找董太清合伙了。”藏灵上人尴尬笑道:“不,我不过是想打探得更确切些罢了。”顿了一顿,又道:“金世遗,你何必多疑?咱们这个交易,彼此均有好处,你助我破解”走火入魔“的祸患,我助你去发掘乔北溟棺材中的秘密,说不定你就可以因此成为古往今来无人能及的武学大师!”

金世遗纵声笑道:“多谢盛情,照这样说来,我得的好处比你更多了。”藏灵上人道:“可不是吗?”金世遗道:“你说了两个原因,还有一个呢?”藏灵上人道:“你我两人联手,天下还有何人能敌?这就是我找你合伙的第三个原因。”金世遗道:“原来你是怕有人知道风声,要我做你的帮手。”藏灵上人道:“你不要忘记,目前便有几个大魔头暗地里追踪你,你要我做你的帮手,比我要你做我的帮手更为迫切。”

金世遗又哈哈大笑,藏灵上人道:“喂,你到底心意如何?”金世遗道:“你对我这样好法,我岂有不愿之理?好,我现在就帮助你破解走火入魔的隐患!”藏灵上人大喜,问道:“有什么秘诀传授么?”金世遗道:“不用,你伏下来。”藏灵上人道:“做什么?”金世遗道:“我要打你三下屁股!”藏灵上人呆了一呆,勃然大怒,金世遗不等他发作,抢先说道:“藏灵上人,你何必多疑?你不知道我师父武功的奥妙,这三下屁股一打,可令你百穴畅通,真气从尾闾逆贯天庭,一切在你体内潜伏的祸患,尽都消解!”藏灵上人半信半疑,道:“你不是开玩笑的?”金世遗道:“你要不信,那就算了。”藏灵上人没奈何,只好伏在地上,让他打三下屁股。

金世遗提起拐杖,直起直落,“上上上”的连打了他三下屁股,忽地哈哈笑道:“我当真是和你开玩笑的!”

藏灵上人一气非同小可,一跃而起,倏的取出了一大铜钹,双钹一碰,震耳欲聋,向着金世遗立刻便是一招“双风贯耳”,金世遗一跳跳开,叫道:“你不与我合伙了吗?”藏灵上人大怒骂道:“岂有此理:我一片菩萨心肠,你却将我戏弄!”金世遗冷笑道:“你若是菩萨心肠,我就是大慈大悲的佛祖啦。我打你三下屁股,并不乘机将你打死,这还不够大慈大悲么?哼,哼,我金世遗独往独来,何至於与你这等小人合伙!”

藏灵上人怒不可遏,双钹盘旋飞舞,狠狠攻击,金世遗见他势沉力猛,招数奇妙,也自不敢轻敌,躲过了他的三招之后,金世遗一声喝道:“我打了你三下屁股,让了你的三招,你若再打,我可不留情啦!”藏灵上人双钹一台,轰轰然发出极强烈的噪声,又同金世遗当头压下,金世遗道:“你虽无过错,面目可憎,钹声吵耳,尤其讨厌!”举起铁拐,重重一敲,但听得金铁交鸣之声,震得群峰四响,耳膜欲裂,藏灵上人连返几步,突然飞身而起,双钹展布了丈许方圆的一团寒光,将金世遗罩得风雨不透,金世遗冷笑道:“你当真要和我拚命吗?”将铁拐一拉,再拔出了一柄铁剑,左手使拐,右手使剑,强攻猛打,打得山摇地动,星月无光,不过片刻,藏灵上人的钹声渐渐嘶哑,那团寒光也被击破得流散不定,金世遗猛地大喝一声,铁拐起处,一招“五丁开山”,再重重的一敲,登时发出一声极难听的巨响,藏灵上人的那对铜钹竟被震裂,分成四片,眼耳鼻口,都流出血来!

藏灵上人也真了得,受了内伤,居然还能够举步如飞,边逃边骂:“金世遗,你这不通情理的怪物,死到临头,还不自知:不必我自己报仇,等下你那几个对头到来,就要将你化骨扬灰!”金世遗哈哈笑道:“你留下一口气看吧,你再动怒,只怕你就要先到阎罗王处报到,等不及看我被化骨扬灰啦!”

藏灵上人果然不敢再骂,转眼之间就逃得踪迹不见。金世遗狂笑了一会,忽然想起藏灵上人所说的那段武林秘密,心头怦然而动,急忙追下山去。正是:绝世武功何处觅?且看东海又扬波。

欲知后事如何?请转下回分解。

第五回 埃外仙山藏隐秘 洞中儿女两无猜

江南在树林里走了半夜,哪里寻得见金世遗的影子?残星明灭,东方天际,已露出一片曙光,邹绛霞道:“金世遗若肯见你,他早就应该来了。天快亮啦。还是回去吧。”江南仍不灰心,就道:“也许金大侠在考验我的诚意呢?再等一会儿吧,等到天亮了若还不见,我再与你回去。”

邹绛霞道:“呀,你这人真是有点傻气!”江南嘻嘻笑道:“你怕你妈妈责骂,你就先回去吧。”

邹绛霞噘起小嘴兄道:“让你一个人在这里,谁知道你还要闯出些什么祸来?没办法,只好再陪你一会儿。走呀,找你的金世遗去!”江南笑道:“我的好姐姐,我知道你一定会陪我的,就像我知道金大侠一定会见我一样!”邹绛霞脸上一红,佯嗔说道:“不害躁,谁是你的好姐姐呀?”

江南伸伸舌头,正要和她开个玩笑,忽然肩头给人拍了一下,江南大喜若狂,叫道:“金大侠,你果然来啦,多、多谢你、你……”转头过来,那句多谢的说话尚未说完,蓦然吓了一跳,尖声叫道:“我的妈呀!你、你是谁?”

这人哪里是金世遗?只见他满睑血污,眼眶鼻子仍然不断淌出血来,过了一阵,江南认得出他是那个红衣番僧。

这刹那间,邹绛霞也吓得呆了。待到她拔出剑来,只见那红衣番僧已宇牢的抓着了江南的琵琶骨,沉声喝道:“将剑收起,你敢动一动,我就要他的命!”

江南动弹不得,哭丧着睑道:“喂,我可没得罪你呀!我不敢和你比武,我认输行不行?”藏灵上人停了一声,道:“不行!”江南道:“我刚才虽然打败了你的好朋友,其实那是金世遗帮忙的,你可不能找我报仇呀,照江湖的规矩,你要找就应该找金世遗去。”藏灵上人气往上冲,喝道:“谁与你讲江湖规矩?你再多话,我捏碎你的琵琶骨,再挖掉你的眼睛!”

江南吓得魂飞魄散,邹绛霞走了定神,说道:“藏灵上人,我听过爹爹说的,你是当今有数的武学大师,何以与小辈为难?”藏灵上人道:“你既知道我的身份,就该听我的话!”江南道:“你要什么?”藏灵上人道:“随我来!”将江南拖进了一个附近的山洞,邹绛霞亦步亦趋的跟在后面,紧紧捏着剑柄,但听得藏灵上人不住的喘气,似乎是受了很重的内伤。

进了山洞,天色已经大白,阴沉沉的山洞里透进一些亮光,照见藏灵上人那狰狞的面孔,越发显得可布!只听得他喘了几口气,忽地提高声音说道:“将碧灵丹拿出来!”江南怔了一怔,道:“什么?”藏灵上人道:“你这小子敢装糊涂,金世遗刚才扔给你的那个瓶子,内中藏的是碧灵丹不是?”

江南道:“哎哟,这碧灵丹可不能给你!”藏灵上人五指紧扣,大怒说道:“不给灵丹,便给性命,你要哪一样?”江南给他抓着琵琶软骨,痛得冷汗迸流,忽地大声说道:“你再迫我,我就把这瓶子摔破,碧灵丹见风即化,你纵然杀了我,他得不着灵丹!”原来他有一只手还能活动,趁着藏灵上人说话的时候,早已悄悄的把那只小银瓶捏在手中。

藏灵上人吃了一惊,想不到江南竟敢以死要胁,反而叫他没了主意,虽然恶狠狠的瞪着江南,手指却不由得不稍稍放松了。

江南说道:“这灵丹我是要拿去救我义嫂的性命的,如今我已看得出来,想必你也是受了重伤,急需灵丹活命。你若不是这样凶霸霸的对我,倒还有得商量。”

藏灵上人道:“你将碧灵丹给我,我将平生本领都传授给你。”江南道:“我不稀氨你的武功。”藏灵上人道:“那你要什么?”

江南道:“我什么都不要,我是可怜你!”藏灵上人大出意外,道:“你可怜我?”江南道:“我听说你是西藏第一高手,却给人伤成这样,而且还要孤伶伶的死在异乡,只有我江南来给你掘土埋葬,难道这还不够可怜?”江南的确是有怜悯他的心情,说起话来,分外凄凉。

藏灵上人叫道:“不要再说啦!”江南道:“不,你听我说,我可怜你,所以找确实想救你的性命。”藏灵上人道:“既然如此,还多说作甚,将银瓶交出来便是。”江南道:“不,你还是要听我说……”藏灵上人叫道:“好,你说,你说!”江南道:“你这样大声吓我,我又说不出啦。”藏灵上人给他弄得啼笑皆非,放低声音说道:“我的小爷,你说吧。”

江南道:“我听唐大侠说过,不论多重的内伤,只除开是本身的走火入魔,否则有三颗碧灵丹都能活命。我的义嫂内功深湛,有两粒碧灵丹想来可以够用,你的内功比我的义嫂更要高出许多,想来有一粒碧灵丹便可以保住性命了。”藏灵上人道:“好吧,一颗也聊胜於无,你将瓶子给我吧,我就只服一颗。”江南道:“你刚才对我太凶,我不敢信你。霞姐,你过来接了这个瓶子,拿出一粒来,要即刻送入他的口中。”藏灵上人暗暗算计,待他们交接瓶子的时候,一有机会可乘,便立即先抢瓶子,然后毙掉他们的性命。

邹绛霞走到江南身边,正要伸手去接那瓶子,忽听得有极尖锐的叫声从山风中远远传来,邹绛霞但觉这叫声入耳钻心,难听之极!而江南却听出是有人用西藏话呼唤藏灵上人,这声音不是金世遗的,但这传音入密的上乘内功,却也不在金世遗之下。藏灵上人双眼一睁,眼光中露出无限恐怖,忽地叫道:“我要你的命!”立即便向江南抓去!

江南见他神色有异,早就暗暗留心,趁着他听得外面呼唤的声音,稍稍分心之际,突然缩肩塌腰,脱出了藏灵上人的掌握。他在地上打了个滚,藏灵上人没有抓到他,嚓的一声,抓裂了一块岩石。

藏灵上人叫道:“好小子,你还要往哪里逃?哼,哼!你往哪里逃呀?”双手乱舞乱抓,江南害怕极了,瑟瑟缩缩的躲在一角,奇怪得很,藏灵上人竟似没有见他。

原来藏灵上人被金世遗用极厉害的内功震伤,眼耳口鼻,流血不止,这时眼球已经爆裂,不能视物了。冉加上外面传来的怪叫之声,正是多年来他所要提防的人,在他武功消失之际,突然听到这个叫声,登时神经错乱,凶性大发。

忽听得“砰”的一声,藏灵上人撞着石壁,跌倒地上,失声叫道:“你这小子敢害我的性命!”

叫声凄厉,就像受伤的野兽嚎叫一般。江南又是害怕,又是奇怪,心中说道:“我是想救你性命,你却怎的说我要害你的性命?”但他实在害怕藏灵上人那副凶相,吓得连话也说不出声了。

藏灵上人的叫声越来越弱,但见他在地上挣扎打滚,一片一片的撕裂了袈裟,撕裂了衣服,过了一会,叫声停止,藏灵上人躺在地上,动也不动。

邹绛霞走了定神,歇了片刻,在江南耳边低声说道:“敢情他是死了?”江南大着胆子,叫了一声“藏灵上人”,不见答应,再叫一声,又不见答应,江南叹了口气,道:“呀,他真是死了。”

邹绛霞道:“我害怕得紧,快快离开这个山洞,回家去吧。”江南道:“不,我答应过埋葬他的,君子不能失信!”蹑手蹑脚的走到藏灵上人身边,一探他鼻息,但觉触手冰凉,这位西藏的第一高手,果然已是一瞑不视。

江南翻转他的??身,忽听得邹绛霞叫道:“咦,这是什么东西?”江南一眼望去,只见邹绛霞正在地上拾起一卷东西,打开一看却是一幅昼图,凑近亮光一看,但见昼的是一个大海中的孤岛,岛上有座火山,火山口喷浓烟,邹绛霞道:“咦,山会喷火的么?”江南道:“有的,有的,我在吐鲁蕃便见过喷火的山。你没看过西游记么?孙行者借了铁扇公主芭蕉扇,才??灭了八百里的火焰山。”邹绛霞道:“那是闲书,爹妈不许看的。”江南道:“你真傻,闲书才有趣呢。可以偷偷地看。”

邹绛霞道:“还是看这幅昼吧,这个人拿着弓箭,是什么意思?”昼上一个穿着明朝衣冠的人,抱着大弓,站在火山脚下,张弓搭箭,欲射未射。江南道:“我也不懂,或者他恨这座火山,想射它一箭。”邹绛霞道:“胡说八道。唔,这是一张古昼。”

江南道:“想不到这个番僧,居然也懂得风雅,随身还带有古昼呢。我听得义兄说过,若是出自名家手笔的古昼,那就是很贵重的东西。咱们不能擅取他的,让这幅画给他陪葬了吧。”邹绛霞看了一看,说道:“也并不怎么古,这纸张是给烟薰过的,这种玉扣纸我外祖父也藏有,大约是三百年前的东西。”江南道:“不管它古也好,不古也好,是藏灵上人身上的东西,总带有晦气,我不要它。”邹绛霞道:“我也不想要,但这幅画画得太过出奇,一个巨人张弓搭箭,要射火山,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我若弄不清楚,就不舒服。”江南道:“给你这么一说,我的好奇心也给你引起来了,好吧,待我带回去给义兄一看,他读书很多,又藏有许多宇画,也许他看得懂。他告诉我然后我再告诉你。”说罢又喃喃自语道:“藏灵上人呀藏灵上人,我给你掘土埋身,要了这张昼当作工钱,想来你不会舍不得吧。”

邹绛霞噗嗤一笑,说道:“当心,当心,也许他在九泉之下还要咒骂你呢。呸,江南呀,你怎么总是傻里傻气的,尽说怪话,快快将他埋了,咱们回家!在这个阴沉的山洞里,对着一具死??,不知你怎么样,我实在有点害怕!”

江南道:“我也害怕呀!懊,你帮我掘土吧。”两人解下佩剑,正在挖土,忽听得怪啸之声又起,而且越来越近,就在山坳的后面,一个声音传了过来:“藏灵上人敢情定给人害了,你看这一路淌的鲜血!”另一个人说道:“不知他那幅画给人拿去了没有?哼,不管是谁,咱们合三人之力,定要将他剥皮拆骨!”这两个人说的是西藏话,邹绛霞半句不懂,但觉声音非常刺耳,令人极不舒服。

江南在西藏长大,这些话自是听得清清楚楚,心头一震,想道:“不好,不好!这几个人如此凶恶,若然给他们发现,只怕不待我说个明白,就要将我拆骨剥皮。”急忙嘘了一声,叫邹绛霞不可大声说话,两人合力将一块大石推到洞边。

过了一会,脚步声来得更近。,而且停下来了。江南张眼从石隙望出,但见来的是三个奇形怪状的人,一个又高又瘦,穿着西藏服饰,发如红大,鼻孔朝天。一个身材魁伟,似是回疆的牧民,一双手脚比常人长许多,走路摇摇摆摆。,手指垂过膝盖。还有一个却是又枯又瘦的老妇人,两边耳朵都吊有一串耳环,叮当作响,穿的也是藏人服饰。这三个人走到山洞前面,东张西望,那红头发的藏人说道:“咦,藏灵上人躲到哪里去了?”那长手的日人说道:“你看血迹到山边就没有了,难道他爬上山了?”那老妇人“哼”了一声,忽地说道:“就在这里,你们怎么嗅不出来?”

江南吃了一惊,心道:“这老妖妇的鼻子好灵!”只听得那老妇人又道:“我闻得出藏灵上人那股气味,他一定躲在附近。”那个红头发的藏人用西藏话大叫道:“藏灵上人,我等并无恶意,请来相见!”连叫数声,并无答应。那手长脚长的回人说道:“咦,附近又没有山洞,他躲在哪儿?”

那老妇人叫道:“藏灵上人,你再不出来,我们可要对不住啦!”转过头对那两人说道:“他一定是躲在山石的缝隙中,咱们他抓出来!”扬手一抓,被她抓着的一块岩石应手而裂,江南大吃一惊,心道:“若给她的鬼爪抓了一下,那还了得?”但觉邹绛霞贴近了他,身躯微头,江南伸手紧握它的手掌,小声安慰她道:“不要害怕,他们这样一闹,金大侠一定会来。”邹绛霞手心淌汗,轻轻“哼”道:“等到你的金大侠来了,咱们早已落在他们的掌中了。”

那长手长脚的回人道:“好,咱们都来动手!”扬手一个劈空掌发出,但听得“轰隆”一声,一块山石滚了下来,那红头发的藏人道:“不在这儿!”反手一掌拍出,将另一块大石震得摇摇欲坠,那回人再加上一掌,登时震天价的一声巨响,一块大岩石竟给他们连根拔起,飞了下来,震得江南和邹绛霞都几乎站立不牢。

那回人叫道:“你是不是受了重伤?赶快出声,免得耽误!”那老妇人道:“咦,我还闻得有生人的气息。莫非他是受伤之后,破人挟制着了。”忽地改用汉语喊道:“金世遗,有胆的出来!”这三人都是同一想法:能够打伤藏灵上人的,除了金世遗之外,大约没有谁了,於是纷纷喝骂,想把金世遗激怒出来。

江南暗暗祷告,但愿金世遗听见他们的骂声,小道:“你们骂得越是厉害越好!”那三个魔头骂了一阵,不见反应,嘁嘁喳喳的议论了一会,又发起劈空掌来,但听得轰轰隆隆之声不绝於耳,山坡上的石块给他们震得纷落如雨!

江南正在心惊胆战,陡然间一股大力推来,那块对着洞口的巨石摇动起来,江南叫声“不好”拖着邹绛霞急忙跃下,刚刚闪过一边,但听得“轰隆”一声巨响,那块大石竟给他们的劈空掌方震倒,滚入洞中,把藏灵上人的??身压着了。那老妇人哈哈大笑道:“在这里了,在这里了!藏灵上人,你还不出来吗?”

江南和邹绛霞吓得魂不附体,只见那三个魔头一步一步的走近前来,那回人眼利,一眼瞥见躲在山洞里的竟是两个年纪轻轻的少男少女,不禁大为诧异,高声喝道:“你们是谁?”话犹未了,忽地踪身一跃,跳起丈馀,那老妇人叫道:“不要睑的金世遗,你躲在洞中暗算,算得什么英雄好汉。”江南大喜若狂,连邹绛霞也以为是金世遗到了。就在这一瞬间,“金大侠”这三个字尚在江南的舌尖打滚,未曾叫得出来,忽然听得一串银铃似的笑声从山上飘下来,紧接着有人娇声斥道:“你们自己瞎了眼睛,我明明就在这儿,谁躲在洞中向你们暗算了?”

江南惊诧得无法形容,来的竟然不是金世遗,而是一个少女。这少女正站在对面山坡的一块岩石之上,衣袂飘飘,似欲凌风而降。

那三个魔头的惊骇更在江南之上,他们都有一身极厉害的武功,耳目的灵敏比之常人,自是要胜过十倍百倍,然而竟看不出这女子是怎样来的,那长手长脚的回人怒喝一声,把手一扬,一支箭状的东西疾飞而出,原来这就是那少女刚才向他暗中射出的一枝枯枝,被他接到手中,此时反打回去。那红头发的藏人和老妇紧接着发出劈空掌。但见狂风起处,砂石飞扬,那绿衣黄裳的少女就在砂飞石走之中,倏的飞身扑下,这三个魔头竟自拦截不住,霎眼之间,就被她抢到山洞的前面。

那少女眼珠一转,利剪一般的眼光从那三个魔头扫过,微笑说道:“你们就想动手了么?我一准奉陪就是!”那红发藏人惊疑不定,问道:“尊师是哪一位?你是特地来与我们作对的么?”

那少女道:“昆仑散人,我劝你们三位还是回去吧。你忘记了三十年前和一位武林前辈的誓约了吗?桑木姥,你这一大把年纪,又何苦还要到中原生事?还有你,金日??,以你自己的修行,亦尽可以开宗立派,又何必还觊觎别人棺材里的武功?”

这三个魔头吃惊非小。原来那红头发的藏人名叫昆仑散人,三十年前来到中原兴风作浪,与吕四娘斗剑,败在吕四娘的剑下,吕四娘迫他立下誓言,要他有生之日不许跨过昆仑山南面,他是听得吕四娘前年已经生化,这才敢来的。那老妇人叫做桑木姥,她有个妹妹叫做桑青娘,是灵山派长老云灵子的妻子,这次她本来要邀云灵子夫妇一同来的,云灵子夫妇却正在闭关修练一种厉害的武功,因此她再和那两人合伙。至於那长手长脚的回人,则名叫金日??,他天赋异禀,曾练过西域各派的武功,确乎有独创一家的资格。

昆仑散人双目一张,问道:“你是吕四娘的什么人?”那少女道:“我恩师的名字岂是你叫得的!”桑木姥大笑道:“我可不曾听得吕四娘收过什么徒弟,你以为冒她的名头就可以吓走我们吗?哼,哼!就是吕四娘复生,我亦不惧!”吕四娘平生未曾收过徒弟,此事武林中人所共知,怪不得桑木姥不肯轻信。可是昆仑散人却是暗暗起疑,心中想道:“她怎么知道我在三十年前向吕四娘立下的誓言?莫非她真是吕四娘的关门弟子?”

三个魔头之中金日晖年纪较轻,而又最为自负,他久已听说吕四娘和冒川生是中原的武林泰斗,常常惋惜自己没机缘会见他们,见识他们的武功,而他们都死了。这时听这绿衣少女自认是吕四娘的弟子,昆仑散人面上又带着惊疑的神气。他按捺不住,打量了这少女一眼,对昆仑散人道:“你一定认得吕四娘的武功家数,我替你去试一试她!”

话声未了,只听得“砰”的一声,一道电光倏的从他手中飞出,江南躲在洞中,眼睛被这光亮刺了一下,大吃一惊,小道:“这是什么妖法?敢情定掌心雷么?”心念方动,但见那少女凌空飞起,连人带剑化成了一道碧色的光华,江南还未曾看得清楚,但听得一片繁音密响,好像敲击乐器一般,金日??叫了一个“好”字,手掌一翻,又是“砰”的一声,震得好些砂石飞进洞来。

江南揉揉眼睛。看了一会,这才看得清楚,原来金日??手中拿的是一件极其古怪的兵器,不知是用什么金属做的怪棒,挥动之际,发出红白黄三色的闪闪光华,而那“砰砰”之声,则是他的掌风激汤所致,只因他出手太快,旁人看来,便像打雷一般!

金日??精通西域各派的武功,而且融会贯通,练成了“雷电棒法”,久矣乎就想到中原争雄,哪知第一次来到中原,就碰到了这个少女,转瞬之间,斗了二三十招,竟是占不到丝毫便宜。心中暗暗吃惊,生怕在同伴面前失了面子。他初上来时,不过是想试那少女的武功,还未曾施展出全身本领,这时已不敢当作试招,招数一变,陡然间大喝一声,一招“雷母照镜”,怪棒一挥,电光疾闪,。霹雳声声,棒端戳到了少女胸前的“璇玑穴”,棒法的怪异,江南看不出来,但那声势的猛烈,却已吓得他心惊胆战。

忽听得邹绛霞叫道:“快看,快看!妙啊,妙啊!”只见那少女长剑一展,风雷之声,登时静止“那少女的长剑搭着怪棒,绞了几绞,剑把一翻,金日??突然发出一声怪叫,跄跄踉踉的倒退几步,按着光华闪闪,剑棒再交,又是一片断金戛玉之声,震得各人的耳鼓都嗡嗡作响~昆仑散人越看越是吃惊,那少女所使的正是吕四娘的”玄女剑法“,变化精微,功力深厚,看来已是尽得吕四娘的传授,心中一想。”若给她再过十年,岂不又是一个“吕四娘”出现,我哪里还有出头之日?“昆仑散人如此一想,杀机陡起,竟然不顾一派武学宗师的身份,突然一跃而上,手掌一翻,向那少女当头拍下。昆仑散人练的是西藏红教的”大手印“功夫,比起正派武功中的”金刚掌“、”摔碑手“等刚猛掌法,还要厉害得多,这一下突如其来,本以为非中不可,哪料这少女竟似背后长着眼睛一样,霍地一个”凤点头“,反手便是一剑,碧莹莹的剑光,正迎着昆仑散人的掌心,昆仑散人认得那是吕四娘生前所用的”霜华剑“,有断金切玉之能,单单一柄宝剑,昆仑散人尚不惧怕,但那少女以正宗的内功运用宝剑,却正是金钟罩铁布衫之类”横练功夫“的克星,昆仑散人怎敢冒险尝试?急忙将按下去的大手印撤回,但听得”轰“的一声,那堵着洞口的大石,被他的掌力所震动,又同里面滚进了一丈多,这一来,那洞口更是完全敞开了。江南紧紧握着邹绛霞的手掌,两人的掌心都是不断的淌出汗来,又冷又湿。但江南的心头却是一片温暖,反而不觉得有刚才那样害怕了。就在这时,忽地又听得砰砰几声,好几块拳头大的石子,被昆仑散人的掌风激起,飞进洞来,打中了江南身后的石壁。昆仑散人接连两掌,都被那少女轻轻巧巧的避开,心头火起,立意要将她置於死地,当下把全身真力,凝聚掌心,呼的一声,又是一个”大手印“按下,这时金日??的怪棒正使到一招”八方风雨“,棒影千重,将少女前后左右的退路全都封住。昆仑散人得意汪笑,眼看她已完全在自己掌力的笼罩之下,纵有天大神通,也难逃脱。哪知这少女不但武功高强,人也机灵到极,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使出一招极巧妙的剑法,剑尖在金日??的捧端一引,而自己却以迅捷绝伦的身法闪到了金日??的背后,这一来就把金曰??变成了她的挡箭牌,但听得”砰砰“雨声,昆仑散人的掌力已将金日??震得倒退三步,但他自身也给金日??的怪棒迫得几乎立足不稳!这少女何等灵敏,立即一剑刺去,??听得”嚓的一声,昆仑散人乱蓬蓬的头发被剑尖削去了一片,但随即又是“嚓的一声,这少女的霜华宝剑,也给金日??的怪棒汤开了。这少女的武功,若然是单打独斗的话,要比金日??与昆仑散人都稍胜一筹,但以一敌二,则最多不过能抵挡五六十招,幸而她刚才机智绝伦,使得这两人的内力互相对耗,如此一来,仗着她那绝顶轻功与上乘剑法,竟然与这两大魔头,打了一个平手。江南伏在洞中,但觉风声震耳,好像在大海之中,被狂涛卷得起伏不定;望将出去,但见一道刺目的红光与一道青碧色的寒光互相纠结,那是金日??的怪棒和少女的宝剑所发出的光华,人影都在光华笼罩之下,江南根本就看不出来,更无从知道谁占上风了。只是看了一阵,好像那回光球越演越近,心中不由得七上八落,暗暗担心。邹绛霞忽地低声说道:“有一条人影,同咱们这个山洞行来,你看这是谁?”

江南的眼睛被光芒刺得极不舒服,但他此邹绛霞稍能忍受,冒着强光,睁眼一瞧,心中暗暗叫道:“但愿是金世遗那就好了。”那知看清楚了,来的却并非金世遗而是那个老妇。江南这一惊非同小可,想道:“糟糕,糟糕!这个老妖妇最为恶毒,她一进来,不知如何泡制我们。”邹绛霞但听得江南的牙齿打战,忽然用一双手紧紧的搂着她,邹绛霞不知道发生的是什么事情,脸红直透耳根,想推开江南又没有力气,一时间反而忘记自身所处的险境,甚至忘记了自己刚才叫江南所做的事情了。

原来桑木姥见金日??和昆仑散人合战那个少女,相持不下,忽然起了一个念头:“我不如让他们两败俱伤,待我坐收渔人之利。对,就是这个主意,我先入洞中,取了藏灵上人那张画图再说。”

桑木姥趁着他们激战正酣,蹑手蹑脚的绕到他们后面,正想走入山洞,金日??

忽地叫道:“对,咱们用车轮战法困毙这个妖女,昆仑散人,你要不要先歇一会?”他只道桑木姥是上来助阵的,一口将她的行动喝破,昆仑散人比他深沉,一听之下,心头一凛,料想桑木姥不怀好意,乘机说道:“好,我就先歇息一会。”飞身一跃,跳出圈子,抢先奔向山洞。

幸而这两个魔头各怀私心,要不然桑木姥若是偷施暗算,那少女因为力敌两人,全神贯注,根本就不会察觉她。昆仑散人走开,她所受的压力,登时减弱,长剑一挥,将金日??迫退两步,蓦地反身一跃,一招“大漠孤烟”,剑光直射如夫,倏的便刺到了桑木姥胸前!桑木姥又气又恨,飘身一闪,摘下了两串耳环,向那少女射出,这两串耳环乃是她的独门暗器,一共十只,带着呜呜的啸声,一只按着一只,在空中散开,互相碰击。有的斜飞,有的直射,有的相碰之后,竟然拐弯飞到!

而且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这两串耳环,都布在山洞的面前,固然拦住了那个少女,同时也令昆仑散人受阻,不能抢在她的前面先入山洞。

那少女人在半空,见耳环交叉袭到,她一个“鹞子翻身”,霜华剑倏地飞出一片寒光,有四只耳环被她的剑光一卷,登时绞碎,一片一片的,好像??下了满天花雨,昆仑散人双掌齐挥,拍出了两个“大手印”,掌风激汤,呼呼轰轰,将另外六只耳环以及那满空碎片都震散得飞出数丈开外。然而他被这样的阻了一阻,桑木姥已抢在他的前面,先到洞口。

忽听得那少女娇声喝道:“来而不往非礼也,你也接我这个!”铮的一声,一溜银光向桑木姥飞去,桑木姥长袖一挥,施展铁袖功夫,想卷住这汶暗器,那知这少女的劲力竟是大得出奇,“嗤”的一声,暗器穿过衣袖,激射而上,铲去了她的半边耳朵,原来这暗器乃是少女的头簪。桑木姥去了半边耳朵,虽无大碍,但她那耳环形的暗器,从今之后,却是休想挂上去了。

桑木姥辈份甚高,被一个小辈铲去半边耳朵,引为奇耻大辱,解下一条腰带,迎风一抖,当作软鞭使用,同那少女横扫过来,同时叫道:“这妖女太过无礼,咱们何必与她讲什么武林规矩,乾脆先毙了她,连车轮战也不必了。杀了她咱们再一齐进这山洞去搜索藏灵上人!”金日??心肠虽然较直,却也不是笨人,见桑木姥与昆仑散人刚才好像要抢着先入山洞,猛然醒觉,猜到了他们的用心。想道:“三人合力杀这丫头,虽是不大光采,但却可以防止自己人先起内阕。”於是首先响应,怪棒一挥,疾攻而上,而且大声嚷道:“对,对!咱们有福同享,有祸同当!杀了她再入洞寻宝!”昆仑散人见他们已经说开,当然不好意思再入山洞。於是这三大魔头,都撕下了面子,不顾武林身份,合力对付一个籍籍无名、初出江湖的少女。

桑木姥姐妹练的是西藏密宗的“柔功”,她的妹妹桑青娘昔年就曾以一根腰带,与冰川天女恶战过一场,虽然败在冰川大女剑下,也曾斗到百馀招外。桑木姥的功大比妹妹更高,这条腰带挥舞起来,有缠、打、圈、扫、箍、卷、沾、拖八法,可柔可刚,比之寻常软鞭,厉害何止百倍!

这少女对付一人绰有馀裕;对付两人,也还勉强可以支持;对付三人,则已是力不从心,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

激战中昆仑散人一个“大手印”将少女的剑尖震歪,桑木姥的腰带见缝即钻,好像毒蛇吐信一样,倏的便穿了进来,卷着这少女的手腕,虽然不是持剑的那一只手,但受了牵制,这少女的身法登时迟滞不灵,金日??怪棒一挥,将她的宝剑对出外门,昆仑散人一声怪笑,立即一掌向她的额门拍下!

那少女霍的一个“凤点头”,头上的一股银钗倏地飞起,昆仑散人见过她这暗器的功夫,早有防备,左手一招,发出了一股阴柔的掌力,右手拍出的那个刚猛之极的“大手印”,仍然原式不变,同那少女的头顶直拍下来。

以昆仑散人的功力而论,他所发出的那股阴柔掌力,本来可以卸掉银钗的激射之势,将它招入手中。哪知就在这一瞬间,他左手的手腕忽似给利针刺了一下似的,掌势一偏,掌力登时减弱了一半,那股银钗飞上,正好迎着他拍下来的右掌,“波”的一声,插入了他的掌心,拍下来时,不但失了准头,力道亦已大大减弱,这少女何等机灵,一个“盘龙绕步”,立时闪开,利剑一挥,先把桑木姥缚着她左手的那根腰带割断,随即一招“推窗望月”,把金日??的怪棒汤开。

这两个魔头还未知道昆仑散人受了暗算,被这少女出其不意疾攻几招,几乎吃了大亏,弄得莫名其妙。昆仑散人掌心鲜血淋洒,大怒骂道:“好妖女,你用的是什么恶毒的暗器?今日非要你的命不可!”一咬牙,忍着疼痛,拔出了掌心的那支银钗,取出了一对判官笔,右笔盘旋飞舞,让着胸口咽喉等处要害,左笔立即抢入内圈,戳那少女的命门要穴。

就在这时,忽听得山坡上有人哈哈大笑,朗声说道:“瞎了眼的老妖怪,刚才不是我打你,你却算在我的头上,现在分明是我打你,你却又赖别人。好笑呀,好笑!像你这等有眼无珠的老糊涂,居然也敢在这里丢人现世。”

江南大喜如狂,登时忘了害怕,拉着邹绛霞的手道:“我说他一定会来,你瞧这不就是他来了!”便要爬山洞口去看,恰懊金日??一棒打来,击中洞中的岩石,石片碎落如雨,江南身上的衣裳也结石片划破了几处,吓得连忙再躲进去,邹绛霞笑道:“你安份些吧,等你的金大侠打赢了,你再出去见他也还不迟。”外面金世遗的声音传进夹道:“江南,你这小子倒很有良心,居然还惦记着我,好,就看在你的份上,我叫这三个混蛋一齐滚蛋便是!”邹绛霞笑了起来,小道:“爹爹妈妈将金世遗说得多么可怕,却原来是这样有趣的人。”江南更是乐不可支,对着邹绛霞指指自己的鼻子,意思是说:“你瞧,我没有吹牛吧?金世遗是看在我的面上才来的哩!”

其实金世遗乃是为那少女来的,那几个魔头骂他的时候,他已经来了。他发现那少女躲在山上他却又躲在少女的身后。那几个魔头没有发觉少女:那少女因为全神贯注在那三个魔头身上也没有发觉金世遗。金世遗想看这少女的功夫,故意不露声息,后来看到这少女的武功好得出奇,大为诧异,因此直等到她最危险的时候才现出身来。正是:独战三魔人不识,风尘怪客费疑猜。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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