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走风尘失书贾祸

清同治初年,发捻猖撅。陕西告急,京畿震动,捻酋以二十万众,三路攻陕。幸经多隆阿将军率兵往剿,大破捻贼于紫荆关,捻贼遁走。可是各处依然是萑苻遍地,宵小横行,尤其是陕豫两省接境的地方,防守最为吃紧。潼关、武关、紫荆关等处,跟河南接境,恐怕从河南阌乡、芦氏、焦耳山各地窜过捻匪来,所以各关隘全驻守重兵。但华阴县南、商南一带,仍潜伏着不少发捻党羽,不时扰动,居民一夕数惊,不得安枕。清廷诏授多隆阿将军为钦差大臣,督办陕西军务。多隆阿遂坐镇陕西,调派各地劲旅,分驻各关隘,镇抚盘查,不遗余力。

这日正当午后,潼关守备武建勋,督饬弁勇,检查过关的商旅,忽有一个游民模佯的汉子,慌慌张张来到关上告密。守关的弁勇,把他带到守备武建勋面前,问他有什么事求见。这个游民说是事关重大,请守备大人得容他屏人密禀。守备武建勋迟疑半响,遂准许他的请求,把他带到关旁营房里问话。

在当时驻防各师旅,以及各府州县,全悬有重赏。凡有举发通匪窝匪的,只要问实了,立刻予以厚赏;若是有功名的,并可晋级提升,并且保守举发人姓名的秘密。这一来虽是肃清了不少匪患,可是弊窦丛生,挟嫌报复、栽脏构陷的,时有所闻。

当下潼关守将武建勋,把这游民带到营房里,屏退左右,蔼然和气地问道:“你姓什么?叫什么名字,是哪里人?有什么重大事来告密?只管说来。”这游民遂说道:“小人名叫阮松,是这华阴县本地人,素日做小生意为生。因为长毛闹事,生意不赚钱,把本钱吃光。今日小民到亲戚家去探亲,临回来,看见前面一人,行色很是慌张。正走在平阳街口,从身上掉下一个纸包。小人拾起来时,本想立刻还给他,只是这人行色惊慌,好似有什么紧急事故。小人动了疑,遂把掉的小包打开,里面油纸封裹着一封信,收信人却是我们这华阴县的大财主杨文焕杨二老爷,发信的地名,只认得临淮。

“小人想这临淮乃是发捻盘据之地,去年我们这里窜过来的匪首张乐行,听说就是在临淮关盘据。小人遂多了疑,暗把信拆开,可惜我识字不多,信里字写的太潦草,不过大概的情形说是张乐行奉伪忠王命,与两个同党,三路会兵夹攻陕西,叫这杨文焕赶紧到准上避祸。小人是这本地的老百姓,只盼本地别再遭劫,倘若长毛子再来了,哪还能活?遂把这封信收起来。暗缀着这人。他在潼关厅左近落了店,小人一想这事关系重大,故此到大人这里来告密举发。”说到这里,从怀中掏出一个纸包,递给了护兵,护兵呈给了守备武建勋。

武建勋听这阮松一番话,深为惊讶,从护兵手中把纸包接了过来,打开一看,这封信封皮上写:“华阴县龙潭街,杨二老爷杨文焕升启”,下款是:“道隆自临淮关拜缄”。封口已经拆开,遂把信笺抽出来,从头细看,好一笔行书苏字,写得笔走龙蛇,苍遒劲古,上面写得是:

文焕仁兄青鉴:湘江分袂,三载于兹,每忆丰仪,时深渴想。当年弟困厄穷途,非我兄慷慨解囊,贱躯早填沟壑,每念热肠侠骨,令弟没齿难忘。弟连年奔走风尘,依然故我,唯贱躯粗适,堪告故人耳。闻忠王令张乐行等,会兵三路夺取关中。我兄所居,适当其冲,似宜速作趋避,免罹兵燹。见信可速偕宝眷随小徒华云峰暂来淮上,时机迫促,万勿迁延。弟有要事羁身,稍事躯挡,或当亲赴关中,躬迓行旆也。把握匪遥,不复缕缕,书不尽意,敬请钧安并侯潭第清吉

弟王道隆顿首

守备武建助把信看完,眉头紧皱,暗想这事颇有些棘手,信中并没有通敌的字样。不过临淮关一带,已陷入贼手多时,怎么倒要到那里去避难?捻发盘据之区,我军全派有暗探刺探贼情,李秀成既有取关中之意,怎么我军一点风声没有?这写信人不过是个平民百姓,怎会知道这么清楚?并且对于发捻的称呼显有尊祟之意,杨文焕跟王道隆莫非有重大嫌疑?

武守备一端详这告密的阮松,双瞳闪烁,面露惊惶,已大半猜出他得这信的原故,遂和颜悦色向阮松悦道:“看不出你是一个平民,对于地方安危倒这么关心,实在难得,只要不是挟嫌诬告,能够仗义举发,消弭隐患,一定给你厚赏。这个下书人现在住哪里?”阮松答道:“这人就在潼关厅附近的福星店住着哩。”武建勋又问道:“你上营盘来告密,你为什么不到本地方官厅去告发呢?”阮松道:“小人知道杨二老爷是本地的财主,从前又作过官,手眼很大,若是到潼关去举发,恐怕小人白费这片心,倒作成了衙门里衙役三班们一水好买卖。究其实小民跟这杨二老爷无仇无怨,不过他若真跟长毛子勾结,将来难免地方遭难,小人绝不是贪图赏银,拿人性命来换富贵,小人实是叫闹反闹怕了。”守备武建勋道:“很好,这件事关系着数十万性命,我也不敢作主。你现在先不能走,等候把这事办完了,必有重赏,我得到大营去报告军门。”武守备即吩咐手下的护兵道:“你们先把他带下去,不准难为他。”容得把阮松领出去,武建勋又吩咐手下的弁勇们,对阮松严加看管,别叫他走了。武建勋忙备了一匹马,不带随从,径奔大营。

这里驻屯的大军,正是钦差大臣多隆阿将军所属吴提督的部下,镇守潼关、武关,大营就扎在华山下。华山上设有-望台、烽火台,多隆阿却驻节在长安。这位吴提督官印大业,出身行伍,随多隆阿将军转战大江南北,以军功战绩,得有今日。只是吴提督虽是骁勇善战,性情却十分暴戾,治军严厉,瞪眼杀人。自从作了提督,却有些近于声色货利。凡是匪案,遇到他手,不容易逃出他手去。商民竟给他加了个“吴剥皮”的绰号。

武守备来到大营,在门衙上报到,随请中军官给回话,就提有军情密报面禀。中军官进去,不多时出来,向武建勋道:“军门传你进帐去回话。”武建勋答了声:“是。”随着这中军官绕过中军大帐,往后走出一箭多地去,前面平排着三座大帐篷。当中那座帐篷前,待立着四名差官,帐篷左右站着十六名小队子,每人怀抱一口明晃晃的鬼头刀,肃然侍立,鸦雀无声。

行近帐前,中军官用马蹄袖一掸武建勋,武建勋忙往旁一站,连大气全不敢出。中军官径自进帐。不大工夫从帐篷里出来,向武建勋一点首。武建勋轻着脚步随中军官走进帐中。见吴提督一身便服,巍然坐在椅子上,手中正托着一只银水烟袋,差弁们一旁伺候着。武建勋忙行了大礼,起来侍立一旁。

吴提督问道:“武老弟,可是关上有什么事么?”武建勋遂把阮松告密的事面禀与提督,又把那封信呈上去。吴提督认识字有限,这封信倒有一半不认得,只略看了看,放在桌上,皱眉说道:“这杨文焕为富不仁,某随将军提兵至此,叫他捐资助饷,他只报效一千两银子,发捻要占据关中,恐怕他连性命全保不得。这次虽没有显然的反迹,他也难脱通匪之嫌,那下书人捕获没有?”武建勋道:“此人落在潼关厅附近福星店,卑职已派人监视住了。”吴提督道:“好,不要叫他走脱了。”随吩咐击鼓升帐。亲兵立刻传出话去,武建勋也往大帐外伺候。三通鼓击过,各营中副参游都守,全到大帐伺候。

不一时,吴提督升帐,弓上弦,刀出鞘,气象森严。吴提督升座之后,传令道:“副将周得功听令。”从旁闪出一人,向上请安道:“卑职在!”吴提督道:“你挑选一百名马队,驰赴华阴县龙潭街,把杨文焕满门查抄,押到大营听审。”又令守备武建勋到潼关厅附近福星店,把下书人捕获,解大营发落。周得功、武建勋领令,退出帐外。周得功调齐了一百名马队,带队驰赴华阴县龙潭街,依令去办理;守备武建勋仍然返回潼关,挑选二十名健卒、两名把总,叫阮松做眼线,赶到潼关厅旁福星店前。

离着店门很远,早有先派来的便衣兵弁迎上来,向武守备报告,说:“从到店门口时,监视出入客人,到现在只有投店的,没有离店的。”武建勋一摆手,兵卒退去。武建勋遂令带来的弁勇,拨十二名由把总统带着把福星店包围,禁止出入,随带着一名把总、八名健卒连阮松一同进店。福星店伙计们,见突然进来一位武官、一位把总、一个小打扮的人,带着八名跨腰刀的官兵,分两行拥护着这位武官往里走,店门也被官兵把守住。店伙们立刻惊慌起来,赶紧到柜房招呼掌柜的跟管帐的先生来看,其余的的店伙和院里的客人,不知出了什么乱子,惊惶得不知所措。

武建勋向站在过道里的店伙喝叱道:“店家不用这么蝎蝎蛰蛰的!今日由潼关混进来奸细,有眼线缀下来,说是住在你们这店里。今天住了几个新来的客人,快实说!”掌柜的从柜房出来,满脸堆笑的向武建勋请了个安,往旁一站,说道:“跟大人回话,小店是二十多年的老字号了。历来是按着规矩做买卖,所有住店的客人,姓名、籍贯满店簿子,以便地面上检查。”一边说着,把一本蓝皮红签的店簿子递过来。武建勋接过来,掀开一看,本日只两个新来的客人,一个是“王永德,河南人,业商。”一个是“华云峰,安徽人,业商。”武建勋向掌柜的问道:“这店是你开的,你姓什么?叫什么名字?”掌柜的赶紧答道:“小人姓赵,名赵星华,求大人多思典吧!”武建勋道:“赵星华,你做买卖规矩不规矩,我管不着你。不过现在据眼线密报,有奸细混进潼关,落在你的店里,我是奉命来查办。只要痛痛快快的把奸细捞着,我格外体恤,向军门同话时,给你往干净上摘落。可是你要是泄露风声,图财卖放,你可提防你的脑袋!赵星华你听明了没有?”掌柜的吓得躬着身子连答:“是,是。”武建勋向院里瞥了一眼,这时院里的客人全怕事情沾惹到自己身上,全都悄悄的溜回屋去。武建勋厉声向店主道:“赵星华,新来的客人都住在那间屋里了?”店主答道:“姓王的住在北三号,姓华的住在南七号。”武建勋随说声:“查店!”那把总跟八名兵弁,齐答了声:“是!”立刻冲进店院,武建勋随着往里走,掌柜的赵星华紧随在身后,武建勋说了一声:“先从北一号房查。”掌柜的抢了几步到了北一号房门口,把风门拉开,高声说:“查店。”随往旁一退,有两名弁勇,呛啷的把腰刀拔出来,走进北房。武建勋拿着店簿子向客人盘问,盘问完了,又把行李衣物搜检了一遍,没有什么可疑的,又查二号房。武建勋是怕直扑那姓华的南七号,容易把差事办惊了,所以故意沉住了气,先查别的客房。赶到挨次查到南七号,眼线阮松也从后头溜过来,站在武守备的身后。店主一拉南七号的门,屋中客人,早在门口站着了。武建勋一看当门而立的这个人,也就是二十多岁,面皮白暂,剑眉朗目,细腰扎背,仪表不俗,穿着件蓝绸长衫,薄底缎鞋,油松松的一条辨子拖在脑后,于文雅中寓英挺之气。武建勋厉声问道:“你姓什么?叫什么名字?是哪里的人?”这人不慌不忙的答道:“商民姓华,名云峰,原籍是安徽人。”阮松在武建勋的背后说道:“大人,别叫他走,就是他。”武守备微扭头低叱道:“不要多嘴,我知道。”随向华云峰问道:“你从哪里来?进潼关有什么事情?讲!”华云峰答道:“商民是由临淮关来,到华阴县看望个朋友。”武建勋冷笑道:“你这位朋友大概是娃杨吧?”华云峰不由一怔。武建勋把脸色一沉,厉声问道:“华云峰,你从临淮关来,好!临淮关被发捻盘据多时,你既然从那里来,定知贼众何时取我潼关吧?”华云峰面色一变,满面怒容的答道:“商民不明白大人的话。商民奉公守法,匪众取潼关不取潼关,商民哪会知道!”武建勋道:“你不用巧辩,你进潼关遗失了什么东西了么?”华云峰忙答道:“大人可是捕获了窃贼么?”武建勋道:“窃贼不窃贼与你何干?”华云峰道:“商民来到渣关,因为进潼关时,得经关上驻防的官兵检查,人多拥挤,商民一时太意,被贼窃偷去一个小包,还有几两银子。丢了几两银子倒是小事,纸包中给人带的一封书信,失落了实无面目回去。要是大人已把这封信得着了,赏给商民,感恩不尽!”武建勋笑着说道:“这一说,信的确是你的了,信封上写的是什么字样?”华云峰道:“上面写的是:潼关华阴县龙潭街杨文焕收。”武建勋大喝一声:“给我锁了!”

话声未落,哗啦的三挂铁链套在了华云峰的颈上,动手的是一名把总,手底下真利落,跟着往前一带,打算给华云峰个苦头吃。哪知华云峰剑眉一蹙,一手把链子捋住,往回一坐腕子,喝声:“凭什么锁人!”那把总被链子一带,踉跄的往前冲出两步,砰的脑袋撞在门框上。把总“哎哟”了一声,大嚷道:“好小子,你敢拒捕?”其余的兵弁,呛啷各亮腰刀,往上一围。武建勋手指华云峰喝叱:“大胆反贼,还敢拒捕脱逃么?”华云峰急怒交加的说道:“我一个平民百姓,犯了什么罪?竟以匪犯待我!”武建勋叱道:“你来自匪巢,给那杨文焕下书,有推戴发贼伪忠王的言辞,你一定是来这里卧底,预备等那反贼取关中好作内应。你还算良民吗?你也不用跟我分辩,有本事到大营再辩剐,我是奉军门令捕你,你只要敢这么日无法纪,那可要自找苦吃!”华云峰颓然说道:“我与你有什么深仇大怨,竟拿反贼诬我,我就随你去见军门,看他能把我怎样?”武守备又吩咐那把总,把华云峰身上洗洗,把总过来,把华云峰身上洗了一过,并没有搜出什么犯禁违法的东西,只有襟上挂着一只九龙玉佩,弁勇伸手就想给摘下来。华云峰一闪身,怒叱道:“这是作什么?我这只玉佩,价值千金,你要见财起意么?”这弁勇一时难堪,羞恼成怒,一扬手,照华云峰脸上打来。华云峰一偏头,用左手往这弁勇的右腕上一敲道:“别打人!”那弁勇“哎呀”一声抱着手腕子,疼的咧着嘴说不出话来。弁勇一看守备武建勋,正怒视着自己,弁勇吃了这个哑巴亏,不敢再言语。另一名弁勇,从屋中提出一个狭长的小包袱来,提到武建勋面前,解开包袱一验看,见包着几件衣服,跟一对判官笔。守备武建勋一看这对兵刃,就知道姓华的定有非常本领,绝不是平庸之辈。武建勋立刻换了一副颜色,蔼然向华云峰道:“你还有别的东西没有?”华云峰道:“就是这个小包袱,柜上还有几两银子,我不要了。”店主正在一旁,忙答道:“你存在柜上的钱,分文不能短少。”说到这,一扭头向伙计招呼道:“快到柜上把华爷存的钱拿来。”店伙答应着到柜房给华云蜂取银子,这里武建勋又叫那名把总重把这间客房搜检了一遍。店伙把华云峰存的钱拿来,掌柜的接过来,向华云峰道:“华爷,这是你存的四两三钱银子,店钱我们也不要了。”华云峰连答也不答。武建勋叫弁勇把这四两多银子给包在包袱内,向华云峰道:“倘若到大营,能够证明你是良民,也许立刻释放你,那时包袱银两如数发还,这几两银子好作你的盘费。”华云峰仍然是低头不语。武建勋吩咐预备一辆车子,店主竭力巴结武守备,说:“大人不用外边去找,店中有现成的车马。”武建勋点点头,随将面色一沉,向店主说道:“掌柜的,你也辛苦一趟,我们一块儿走吧!”店主赵星华面色陡变,赶忙向前凑了一步,满面陪笑的向武守备道:“大人吩咐的极是,小人有一点机密事禀报大人,请大人到柜房,绝不耽误大人的事。”武建勋面色虽没缓和,脚底下竟随着店主往外走,进了柜房,重出来时,武建勋不再提带走店主。

车已套好,武守备向华云峰道:“朋友,你上车吧!”华云峰更不答言,跨上轿车,两名弁勇抱腰刀跨坐两边车沿,车于从店里赶出来。把守店门的兵弁,见差事已经拾下来,遂往两旁一撤,武建勋到店门口上马,所有兵弁,由两位把总督率着分两行,紧护着车子。福星店这一出事,立刻附近的商家住户全知道了,全赶到店前来瞧热闹。人聚得很多,这辆车刚往东拐,把着车沿的两名兵弁,见街南面看热闹的人丛中,有一个形容古怪的老头,年约六旬以上,瘦的只剩了人皮包着骨头,两目深陷,颊下一缕银髯,穿着件四川绸长衫,大黄铜钮扣,白布高腰袜子,袜口紧束在磕膝盖下,一双三镶绿坐条福字履,头上戴着一顶月白色绸子里的马莲坡大草帽,左手提着一个黄色小包裹。

忽见这怪老头似乎向这边挥手。兵弁往车里看时,华云峰正在一扭头。车左边这名兵弁,非常机警,再看那瘦老头时,已向西走去。遂扭过头来向华云峰道:“朋发,刚走过的那老头,大约是你的乡亲吧!要是认识,你只管言语一声,我们穿上号褂子难道就不懂交朋友了吗?你可以托他带个信,也好烦朋友们给你托托情。”华云峰抬起头来,向说话的这兵弁看了一眼,淡淡的说道:“我没有熟人,谢谢你的好意。”这名兵弁从鼻孔中哼了声,瞪了华云峰一眼。车子往东已走出很远,兵弁探着身子往西看时,那老者已走的踪影不见。兵弁们见不致于出什么意外,遂也不再向华云峰追问。

武守备押解华云峰径奔大营,内中只苦了告密的阮松。他没有牲口,只随着车子后边走,好像陪绑似的,只觉着混身不得劲,一路上很想溜了。当着这些军兵也不敢跑,赶着到了大营,阮松已累得上气不接下气。车中的华云峰一看大营气派,严肃异常。沿着华山下扎的连营,外面用树枝荆条筑成矮栅栏墙,南北蜿蜒下去,一眼望不到头,列成一字长蛇式,营门口八名护勇,打着青头布,镶云子勇字号衣,青布抓地虎快靴,斜背双手带大砍刀,刀钻上系着二尺长的红布刀衣,随风飘摆着。守备武建勋催马窜到营里,向把守营门的护勇打了招呼,才指挥兵弁车辆进了营门,华云峰再看大营里气象又自不同,更显着森严肃穆。这时正在夕阳衔山的时候,但因为大营是背山结营,斜阳被华山挡住了,大营这边,比较山以西早黑半个时辰。

车进大营,见营门旁立着刁斗,有兵丁在上面-望。正面是一座大帐,大帐前鹄立着二十名削刀手,二十名弓箭手。削刀手是一式的厚背鬼头刀,弓箭手是背雕弓跨箭壶,年纪全在三十岁以下,全是剽悍矫健。雁翅排开,有两名亮白顶子的武官,紧挨着大帐侍立。大帐由南至北,每隔五丈,是一座小帐篷。每座帐篷外,全有一架兵器架子,所摆着的兵器,每十个架子是一样的兵刃。头十座帐篷前是一色长枪,鲜红的血挡(枪缨子),大帐前架着四只气死风灯,灯上扁红的官衔子。每座小帐篷前是一封白纸灯笼,绑在一根五尺高的木桩上,每隔十座小帐篷又有一座大篷。华云峰这辆车往南走出一箭多地,停在了一座帐篷前,从这座帐篷内出来一位统领。武建勋紧走了两步,向统领请安毕,报告了捕华云峰的经过,随即请示差事押在哪里?统领吩咐暂带到帐内听候回话。武建勋吩咐兵弁把华云峰由车上架下来,连阮松一同押进了帐篷。华云峰这一进大营,不亚如羊入虎口,九死一生。

第二回 吴剥皮毒打良民

华云峰被押进帐篷。这座帐篷原是陆统领的寝帐,里面倒很宽阔,床帐桌椅,一概齐全。在靠帐篷门口放着一条长木凳,兵弁叫华云峰坐在凳子上,举发告密的阮松,此时倒成了没收没管了。阮松在这种情形下,颇觉得局促不安,胳膊腿上全好像没地方搁没地方放似的。陆统领派了两名兵丁在帐门口把守着,随向守备武建勋说了声:“老哥在这里略候,我上去回话,看军门怎样分派,老兄看可好么?”武建勋忙陪笑说道:“大人这是关照卑职,就请大人多辛苦吧。”陆统领道:“不要客气,我去去就来。”陆统领径奔大帐去回话。去了工夫不大,从外面进来,向武建勋道:“军门吩咐下来,叫老兄仍回潼关,加紧盘查。这次老兄办案有功,待将主犯杨文焕归案审讯得实,另有奖赏。这个告密的也叫老兄带回,他要愿意给国家效力,可以给他补份差事,以奖有功,他若不愿当差,可以多赏他些银子,打发他走好了。”武建勋喏喏连声答应着,向陆统领又问道:“军门先不审这案了?”陆统领便点头道:“现在先不审,军门是候周副将回来,把全案传齐了,一块审问。”武建勋向陆统领告辞,带阮松回转潼关。

这时已到酉末戌初,天色黑暗下来,帐中点起了蜡烛,帐外一带只借着帐门口一对气死风灯的光焰,略辨出来往军兵将弁的形色。沉了一刻,由一名兵丁拿来三个馍馍,放在华云峰面前,说道:“老乡,这是统领的恩典!你快吃吧,别的全是假的,先闹个饱肚子是真的。”华云峰只好说:“谢谢统领。”自己本不想学那路没骨头的人,遇上点事,立刻吃不下,喝不下,叫人看成窝囊包似的。遂伸手拿起一个馍馍,大大方方的吃了两口,哪知馍馍到了嘴里,悠悠直转,嗓子眼就像有东西挡着似的,简直咽不下去,咳了一声,遂把馍馍放下。耳中忽然听得一片马蹄蹴踏之声,由远而近,不一时更真了。

华云峰正坐在帐篷门口,正可看见木栏墙往北一带。华云峰一细辨这种声音,群马杂沓声中,夹杂着辚辚的车声,遂悄悄把身底下坐的木凳往外挪了挪。往北看时,只见沿着木栅栏墙冲过来一行白马,每隔四五匹马,必有一枝火把,远看似是一条火龙。数十骑白马过去,紧跟着是四辆轿车,每辆车上,跨坐车沿的兵丁,也各打着一支火把。

刹那间,头里的马队已冲进大营。这时更看的真切了,马队进营门,向两旁一分,当中让开一条道。随后那四辆轿车全赶了进来。马上的兵,一半是长枪手,一半是弓箭手,长枪手平端着枪杆,枪尖相对;弓箭手是纫扣搭弦,对着这四辆车,警备的异常严重。后面又有一队杂色的马匹,马上人全是便衣,手中各擎单刀铁尺。紧跟着又是三匹马,后面是一位七品的文官。这些马队全进了大营,后面四名护兵,围随着一位武官,正是副将周得功。周副将翻身下马,径奔后帐,华云峰再往后看,就看不见了。

过了一会儿,那副将从后面回来,向那手下的头目吩咐了几句话,一声令下,百余名马队,全翻身下马,二十多支火把,列在四辆轿车左右。马匹另有营中的马夫们牵走,长枪手往车的左右前后一围,烟火熊熊中,照见那长枪鲜红的血挡(枪缨子),雪亮犀利的枪尖满对着车辆。每辆车前过去两名身高力大的兵丁,把车上的犯人架下来。只见头辆车上下来一人,年约五十多岁,瘦条的身材,白净面皮,看那气魄非常正大,光着头顶,穿着件湖色洋绉的长衫,白袜云字履,顶上及手腕上全带着刑具。第二辆车上架下两个少年,一位中年人,一位七十岁的老头儿。这老者的穿着打扮,像是仆人模样。两个少年,一个二十多岁,一个也只是十五六岁。那中年人是文人的打扮,映着闪烁的火把,面色铁青,混身不住的颤抖,那个形似仆人的老头子,倒神色自然,如无其事。第三辆车、第四辆车一共下来七名妇女,除了女的没戴刑具,所有男的,全是铁锁锒铛。全下了车后,由这一队长枪手监视着,押进后帐。华云峰已明白这定是师傅患难之交的杨文焕全家被捕了。不由暗暗叹息,这位杨文焕杨叔父坐在家中,祸从天降!推源祸始,总怨自己太不小心,进潼关被偷儿窃去银两书信,才酿成这场横祸!幸而师傅已跟踪至此,方才出福星店时,向我示意,分明是怕我不肯屈服,作出越轨的举动,闹出别的祸来。虽然他老人家到了,定能搭救我们,只是自己总觉无面目见师傅跟杨叔父。华云峰愧悔之余,眉峰紧锁,猛听鼓声暴响,在昏夜中更显得声震耳鼓。三通鼓击过,华云峰见由帐前过去了几位武官,帐篷的左右看不见的地方,也是一阵靴底踏沙的声音,足有二三十人的脚步声音。可是只闻步履声,绝没有一个开口说话的。帐中这位陆统领,也由差弁们侍侯着换了官服,向帐中的护兵说道:“军门升帐,你们好好看着差事,倘有疏失,小心你们的脑袋!”护兵们齐答了声:“是。”陆统领即走出帐去。工夫不大,突听得帐门外一个洪亮嗓音的,喊了声:“提下书人华云峰。”帐篷内守卫的护兵答了:“喳。”赶紧出帐看时,只见是中军官周大人。

护兵向前行礼。周得功很带着不耐烦的神色,向护兵说:“军门升帐,亲审这群反贼,把姓华的带出来,交我带走。”护兵答了声:“喳!”翻身进军帐,向华云峰道:“相好的,走吧!”伸手把锁链抄起,华云峰知道生死关头已到,倒不便倔强,站起来跟着往外就走。

华云峰出了帐篷,见那中军官带着两名小队子,手里全提着纸灯笼一举,往华云峰脸上一晃,中军官厉声喝道:“你就叫华云峰吗?”华云峰只答了个“是”字,中军官向两名小队子说声:“带着他。”过来一名小队子,从陆统领护兵手中把锁链接过来,带着径奔大帐。

华云峰一边走着,一边偷看大帐里的情形,大帐里夜间又与白天不同,五步一个卡子,隔一箭之地,就有一队查夜的官兵梭巡。刁斗上扯起红灯,上面有-望的兵丁。远远的望见大帐前灯笼火把,照耀如同白昼。二十名削刀手,二十名弓箭手,雁翅排开。削刀手是每人抱一口厚背鬼头刀,弓箭手是背雕弓、跨箭壶,年纪全是二十多岁,一个个身量魁巍,剽悍矫健。单有八名官兵,每人一只火把,这种火把是用松枝脂蘸的,又不怕风又亮。两对气死风灯摆在帐门口。两名亮白顶子的武官,紧把着帐门口站着。

华云峰被牵着来到大帐切近,往大帐里一看,里边地方很大,由大帐门口到里边公案桌前,足有三四丈深。在公案后立着一架屏风,屏风前、公案后侍立着四名带亮白顶子、红缨纬帽、跨腰刀的护卫。在公案两旁满是团营的将官,齐到这里侍侯军门升帐。帐内挂着四对羊角灯、两个戳灯,满点着羊油烛,帐内颇觉光明。迎面帅座尚在空着,华云峰被中军官指示着站在左边等候,右边却是杨文焕阖家眷口,在那里鹄立着,帐内外这么些人鸦雀无声,华云峰站的地方正可往大帐里看。

工夫不大,从屏风后走出来两名带纬帽、穿四开楔灰布大褂的亲随,内中一名说了声:“军门下来了!”立时阖帐将弁各就自己的班位站好,跟着从屏风后面走出那威仪严肃、翎顶辉煌的吴提督。吴提督入了帅座,众将弁参见完了主将,各自退立两旁。华云峰见这吴提督长得好凶的相貌:面如蟹壳,又像青砖,两道浓眉,一双虎目,两个眸子,闪闪的放出凶光,坐在那里不怒自威,另有一种慑人的气魄。旋见吴提督把案上的朱笔提起,在一张纸点了几点。侍立在公案旁的中军官来到大帐口,招呼道:“带杨文焕、杨世忠、杨世贤、杨安、彦文渊、华云峰。”外面的差弁答了一声:“喳。”把这六股差事带进大帐。那两少年,一老者,一中年人,一齐跪倒,只有杨文焕口称:“晚生杨文焕,参见军门大人。”说罢,向上请了个大安,仍然昂然站立。吴提督虎目圆睁,“吧”的把公案一拍,戟指着杨文焕喝叱道:“杨文焕你好大的架子,你倒是什么身份,见了本军门,敢这么傲不为礼?”杨文焕从容不迫的向上回道:“晚生在军门前不敢失礼。晚生是己酉科举人,殿试三元及第,历署湖南蓝田县、江苏武进县、丹阳县正堂,曾任苏常道,及两淮盐运使等职。”吴提督哈哈一阵狂笑,突然把面色一沉道:“哦!敢情是杨举人,这倒失敬了!但不知杨举人现在身居何职,荣任哪里呢?”杨文焕答道:“晚生辞职家居已有数年了。”吴提督猛然一拍公案道:“-!你现在不过是一介平民,见了本军门,竟敢这么放肆!素日在地方上不法的情形,也就可想而知了。我先打你个目中狂妄无人,回来再问你通敌谋反的事。来呀!抬下去打他四十军棍!”杨文焕气的面色铁青,气冲冲向上说道:“军门是统兵大员,职司卫国保民,晚生退职闲居,是安分守己的良民。军中查抄我的满门,也不宣布我的罪状,这时又不问皂白,就要用刑辱我!请问我触犯什么刑章,应得何罪?晚生是作过国家官吏的,只要罪有应得,死而无怨!还求军门明示我身犯何罪,晚生感恩不尽。”吴提督厉声叱道:“杨文焕,少要跟我咬文嚼字。我只问你,这临淮关现在是在谁手里?”杨文焕很澹然的答道:“这临淮关听人传说,已被发捻占据。”吴提督把公案一拍道:“着哇!既被长毛子占了,人民死亡逃散,有那跑不了的、走不动的,只好降了长毛子作顺民。那么你要到临难关去是何居心?讲!”杨文焕愣呵呵的望着吴提督,半晌说道:“军门,这话从何说起?晚生数年中没离开华阴县,何曾想去临淮关。”吴提督大怒道:“杨文焕,你太以刁狡了,你心里放明白些!别以为本军门是老粗,没喝过墨水,容易蒙蔽,那你算想错了,不过多给你皮肉找些苦子吃。好好实话实说,本军门念你也作过官,咱就来个官官相护,从轻处治你,若是故意的教本军门费事,我只好按军法从事,到那时候莫怨本军门无情。杨文焕,临淮关你究竟有什么至近的朋友?你这朋友他作何生理?你们跟李秀成有什么渊源?长毛子还要进兵陕西,他预备发多少兵马?你一定知道!你好好招认了,本军门还要积一分德,网开一面,给你开一条生路。只要你念及关中数百万生灵涂炭之苦,你把李秀成,张乐行这几股悍匪实力究有多大、是何日会兵取关中,一一报告本军门,我在将军面前,一定给你遮盖遮盖,你只承认与长毛子有何来往,如今悔过自首,情愿散家财助军饷,以赎通敌之罪,本军门再从旁替你说几句好话,你岂不可以逃了活命!杨文焕,你还不快招认等什么?”

吴提督这一套话说得杨文焕越发如坠五里雾中,虽是不明这场祸事真象,这“通敌谋反”四个字沾上就是杀身之祸!遂也不敢像先前那么气壮了。忙向上说道:“晚生实感军门这番恩典!不过军门所说的实在毫不知情,叫晚生怎么招认呢?”吴提督把眼一瞪,厉声骂道:“杨文焕,你太混帐了。本军门好言相劝,你反倒置若罔闻,你说你不知情,这个人你总该认识了?”吴提督用手指着华云峰。杨文焕顺吴提督手指处一看,是一个英俊的少年,并不认识,遂向上说道:“晚生跟他素昧平生,并不认识。”吴提督蓦然一怒,从公案上抓了块朱砚台,照杨文焕便砸,嘴里骂道:“砸你这吊进子!”杨文焕一低头,砚台嗖的从杨文焕头上飞过去,砰的正打在一名掌刑鸦嘴棍的兵丁胸口上,哎呀一声扑通倒在地上,疼的来回乱滚。

中军官过来向帐外的小队子一点手,进来四名,把这掌刑的搭了出去。阖帐的将弁一个个吓得提心吊胆,知道军门这一发剽劲,瞪眼杀人,狠辣时真像他那“吴剥皮”的绰号,足可活剥了人皮。杨文焕这一触怒他,眼看就要血溅中军帐!

杨文焕见吴提督竟动了粗鲁,堂堂的统军大员,开口骂人,真是行同强盗了!自己准知这条命今夜不易逃出他手去。哪知吴提督砚台没砸打上杨文焕,反把掌刑的兵丁砸伤,遂说了声:“你就是皇亲国舅,我也先打了你再说!”杨文焕还要辩别,吴提督猛喝一声:“来呀,拉下去打!”如狼似虎的兵丁,扑过来两个,一人抓住杨文焕一只胳膊喝声:“少废话,过来吧。”两人把杨文焕踉跄的拖到大帐口,兵丁伸脚猛然一拨杨文焕的腿,给按在地上,一个骑在杨文焕身上,用左手按着肩头,右手扣住杨文焕的脑门子往起一扳,俯伏在地,脸可被扳的仰着,正冲着高坐的吴提督。另一个兵丁把杨文焕的中衣褪下来,捋到大腿根上,伸手把裆里给掖好。这是行刑最要紧的事,为的犯人被打护疼,一定要挣扎,虽有掌刑的按着,也难免挪动磨擦,一个没掖好,赶巧垫了裆就有生命之忧。

这时掌刑的兵丁把杨文焕的两腿一按,一名提着鸦嘴棍的兵丁,倒提鸦嘴棍,往上单腿打千,吴提督喝了声“打!”这名兵丁转身来到杨文焕的左侧,仍然是单腿一跪,右把在前,左把在后,立刻一棍棍打上。鸦嘴棍比板子厉害的多,杨文焕是一个懦弱的读书人,哪禁得起这些刑讯,打到三十棍已经皮开肉绽,鲜血四溅。在刚一打时,杨文焕能哀号,后来竟晕绝过去,眼看着杨文焕竟要棍下毙命。

那掌刑的见杨文焕已经闭过气去,遂把棍停住向上说到:“跟军门回,犯人闭住气了,求军门恩典。”吴提督道:“把他熏过来再打!”掌刑的不敢多言,退下来,由那按着腿的兵丁,用一个草纸卷儿,燃着了,向杨文焕面上一晃,往鼻孔一凑。一缕浓烟,全钻到杨文焕的鼻子里,关窍一开,呵嚏了一声缓醒过来。

吴提督心如铁石,哪有一毫怜悯之意?这时见两名兵丁来回架着杨文焕在军门口溜,不由大怒,拍着公案桌子道:“你们太放肆了!”吓的两名兵丁赶紧把杨文焕按在地上。吴提督厉声问道:“杨文焕,你是招不招?”杨文焕有气无力的答道:“晚生实不知怎样招法?”吴提督冷笑一声道:“本军门出生入死,十一年血战疆场,挣来这份顶戴。我拼着把这份功名不要了,也要取你的口供。来呀!拉下去打他一百蟒鞭,看你有本事只管挺刑!”这时候后边跪着的两个少年,往前跪爬了半步,向上叩头,满面泪痕,哽咽着说道:“求军门恩典,家父应得何罪,我弟兄情愿代父受刑,求军门开恩吧!”说罢连连叩头。吴提督问道:“你两个叫什么名字?”左边那个答对名叫杨世忠,右边那个答对是杨世贤。吴提督道:“你们想代父受刑,倒是个孝子。只是你父是多久跟临淮关的长毛子有的来往?有什么样人常到你家中?你要好好讲。”杨世忠向上叩头道:“学生天胆也不敢蒙蔽军门,家父绝不认得长毛子。除了本城中几位读书人常到家中闲谈,没见过生人到我们家中。”吴提督一瞪眼道,“住口!你父子没有一个好人,来呀,每人先给我打一百蟒鞭。”华云峰忍无可忍,向上说道:“军门,杨文焕究得何罪?商民被捕到大营,视同囚犯,律犯哪条,请军门明示商民,死也落个瞑目。”吴提督看了华云峰一眼,冷然说道:“你就叫华云峰吧?”华云峰答了声:“是。”吴提督道:“你从临淮关来到潼关,作什么来的?”华云峰道:“奉师命下书与杨文焕。”吴提督道:“你师父姓什么?叫什么?作何生理?”华云峰道:“我师父姓王名道隆,是教武功的师傅。”吴提督厉声喝叱道:“你来自匪巢,定为匪党。你师徒在李秀成部下作什么官职?他何时进兵取我陕西?趁早说出,如敢狡展,任凭你铜筋铁骨,本军门打你个骨断筋折。”

这时杨文焕昏昏沉沉的,跪伏在地上,稍一动转,伤处痛彻肺腑。先前两个儿子给自己求情,明知是自找苦吃,这时那个英俊少年一说出他师傅是王道隆,他是给自己下书来的,不由暗叹:“我命休矣!”

第三回 鹰爪王初试绝技

杨文焕猛然忆起:十年前在湖南蓝田县任满调任江苏武进县,起程的头一天,在店中忽听见隔房一位客人,呻吟痛楚,似有重病,一时动了恻隐之心,把店伙叫进来一问隔房客人是怎样回事?店伙说道:“隔壁这位客人已经住了好几天了,昨天还是好端端的,一夜之间,忽然生起病来,我们问他可要请大夫来看看?他说大夫治不了他的病,并且他带的银钱头一天就全被贼偷去,也没钱吃药,听天由命,死了认命,我们也没法子,只好随他的便了。”

杨文焕遂到客人屋中,一看这位客人年在五旬上下,好一份骨格相貌,身上的穿着,也不似穷途落魄样子,遂温言抚慰,慷慨解囊,客人才吐露实情,原来他就是名震大江南北的风尘侠隐鹰爪王,姓王名道隆,有一身绝技,劫富济贫,诛奸锄恶,竟结怨于江湖道中人,为人暗算,暗施毒手,打了他一毒药暗器。幸仗着武功深湛,真元不散,逃回店中,本能挽救,只是配治伤的一料药得用二十几两银子,偏偏夜间动手时银囊失去,自己知道店家是一个势利小人,跟他说也无益,只好暝目待死,不料竟为杨文焕所救,彼此结成患难之交,杨文焕候他伤愈,勉励他不要过露锋芒,徒取杀身之祸,又资助了些川资,自己迳赴任所,匆匆一别十年,这时万想不到他竟差徒弟给自己送起信来,这真是祸起不测了!

杨文焕正思索着自己恐怕不易逃出吴剥皮之手,那华云峰却因吴提督硬以反贼相诬,纳不住少年火气,遂也厉声答道:“军门,商民虽是从临淮关来,怎能就算匪党?我师傅世居淮上清风堡,绿竹塘,因为清风堡有商民们举办的乡勇团练,守望相助,淮上这十二村镇才没有被长毛子扰乱,商民是有身家的,哪能从贼,至于发捻要取关中,不过是听人传说,他来不来商民哪敢断定?”

吴提督厉声说道:“你倒推得干净,那信上提到反贼,反倒称他什么忠王!可见你们是他的部属,你还巧辩什么?”

华云峰道:“家师年老糊涂,况且商民全是平民,不知避讳,求军门恩典吧!”

吴提督握着拳头向公案上一捶道:“好言问你,决不肯招,来,把这四个贼党拉到帐外,每人先行打二百蟒鞭,本军门也不再问你们了,明日绑赴关口,砍了你们这群狗头,好安定人心。”军令如山,哪有人敢说个不字,过来八名小队子,就往外架。

华云峰霍的站了起来,厉声说道:“军门,你这是要官逼民反!”

吴提督冷笑一声道:“你敢造反吗?”这句话没落声,猛听得帐篷顶子上,咯哧一声,从上面倏的掉下一人,恍惚像一个须发斑白的老头子,往公案上一落,带得风很大,把公案旁两个戳灯全扑灭,亲兵及将官们愕然惊呼中,这人又腾身跃起,捷如飞鸟腾空,眨眼间踪迹不见。

从篷顶上垂下来那四对羊角灯,来回晃动。帐中亲兵将弁这才各亮兵刃,再看吴军门时,坐在椅子上目瞪神呆。张着大嘴说不出话来,宝石顶戴,双眼花翎的大帽子,已不翼而飞,光着头顶,像木雕泥塑似的,中军官招呼了声:“军门!”

将弁们也全都提着兵刃围了过来,查看军门是否受伤。

吴剥皮被中军官一招呼,才缓过这口气来,“哎哟”了一声,两手往公案上一扑,抬头往上看了看,又向面前的兵弁们看了看,呆散失神的眸子,又复发出凶光。

这时有三营统领席家骤和中军官招呼道:“军门受惊!军门的顶戴掉在哪儿了?”

吴军门陡的站起,厉声叱道:“罢了,胆大的刺客,竟敢在警卫森严下摘去我的顶戴,我吴大业这条命算交给他了。”说到这立刻咬牙切齿的一捶公案道:“你们还不看守差事,捉拿刺客等什么?”

席统领跟中军官周得功等碰了这个钉子,立刻也觉到被变生不测的情形吓昏了,不赶紧看守差事,追缉刺客等什么!忽啦的立刻散开,由席统领分派一面调集帐外的小队子进帐,看守差事,一面令周得功传令阖营搜查刺客。

这一来大营里立时骚动起来,大帐中这群如狼如虎的小队子,是两人看守一股差事,两柄鬼头刀交错着搁在杨文焕等脖子上。

杨文焕等对于这种意外的变故也是十分惊骇,唯有华云峰看的明白,见恩师现身示警,自己当时意欲断锁随着师傅逃走,不料师傅匆遽间仍是示意阻止,不准妄动,华云峰虽不以为然.可是师门规戒至严,虽是受些折磨,也不敢违背师命,

华云峰原本向吴剥皮盛气顶撞,已经站起来的,乘着师傅摘了吴剥皮的顶戴,用“一鹤冲天”的轻功提纵术,腾身而起的当儿,自己反倒跪下,及至见吴提督吓了个发昏,把适才凌虐杨叔父的凶暴尽敛,阖帐中的将官,只知道趋奉军门大人,竟不知立刻追赶刺客,一群酒囊饭袋惶惑的神情,十分好笑,反是一名把总,不等吩咐,暗呼同伴拔刀看住了自己。

这时吴提督精神恢复,喝令看守差事,又添了两名小队子,把凉飕飕的鬼头刀搁在脖子上,华云峰只得低头忍受。

这时吴提督已经另换了一顶帽子戴上,离开公案,抬头细看了看帐篷顶子,已被刺客割裂一处,只有一尺五长一尺宽的破洞,只凭这么一个裂洞,竟能来去自如,自吴提督以下,莫不耸然惊惧,吴提督走下帐来,到了华云峰的面前,见华云峰在监视的犀利刀锋下跪伏俯首,驯若绵羊,吴提督冷笑一声招呼道:“华云峰,你抬头起来。”华云峰略把头抬了抬,仍是不撩眼皮。

吴提督冷然问道:“本军门误信告发人的诬告,开罪你们师徒,我非常抱愧!我又哪知道你们师徒全是游侠剑客一流的江湖异人,我不但误人,还险些自误,我这颗头颅承令师留情没给带走,我欣幸十分,我一定要开释你们,把告发人治以诬告之罪,令师现在那里?快快告诉我,教我早早会一会江湖异人,我想你们行侠仗义的人,一定能宽洪大量,原谅本军门也是被人蒙蔽吧?”

吴提督自以为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华云峰却是窃笑他这番做作只能骗乡愚,自己岂肯轻轻被他诱了供去,遂也蔼声和气的答道:“军门恩施格外,笔下超生,小民不致含冤莫白,生生世世不忘军门的大德,小民的师傅,远在淮上,哪能来到关中,我师傅若是自己能来,还教小民千里迢迢来送信么?军门明察秋毫,不要多疑,小民感恩不尽。”

吴提督一声断喝道:“不识抬举的东西,你要知道我吴大业出身行伍,江湖上一切秘密勾当,我见的多了,你师徒有本事尽管施展出来,我要教你师徒逃出我的掌握,我就算白在枪林箭雨里钻了,”说到这并不再往下问,扭头向一旁侍立的弁勇喝声:“把技勇营统带石灵壁唤来。”弁勇们答了声:“喳。”立刻出帐去请这位石统带。

弁勇才转过大帐,只见石统带,带着一队技勇兵赶到,因为大帐发生变故,下令阖营查拿刺客,石统带正赶上请假从华阴县看望朋友,深夜赶回,惊闻这种惊报,自己是负保护军门安危重责,偏偏没在营中就出了这种事,军门若受了毫发之伤,自己怎对得起他,有什么脸再见他,遂不待传唤,调集了部下一队技勇兵,如飞赶来保护,正巧弁勇奉命传唤,石灵壁匆匆略问了弁勇出事情形,随令技勇兵分布在大帐四周,自己急急走进帐来,忙向吴提督面前请罪。

吴提督知道他没在营中,并不深责,忙说:“这里的事谅你听说了,本军门险些死在这群贼子的手中,你深悉江湖的一切,既往不究,这几股差事交给你,给我好好看管住了,逃脱了我唯你是问。”吴提督说罢转身出帐。

这石统带控背躬身送吴军门走出去,折转身来把面色一沉,向帐中留守的几位千总把总们看了看,这才走向杨文焕等面前,向这六个犯人身上瞥了一眼,随问道:“哪个是从淮上到潼关下书的华云峰?”

华云峰猛一抬头,答道:“小民就叫华云峰。”赶到眼光往石统带脸上一扫,心中暗说道:“难怪他竟混迹军中,居然得到吴提督的赏识,这真是怪事。”华云峰一见这石统带,吃了一惊。原来这石统带分明是江南道上有名的剧贼,后来改为枭匪,占山为寇。听说他投身发捻军中,自率一股捻匪,盘据苏常一带,奸淫掳掠,顽抗官军,横行无忌,江湖称他为“断眉”石老么。师傅曾欲除治他,细摸过他的出身来历,历来的劣迹。不料正要动手时,他竟随着捻酋某窜入河南,从此便销声匿迹,遍访不见他的踪迹,有说他已死在匪军中,又有说他已经投入清军,传说各有异辞。

华云峰是因为淮上正在吃紧,发捻势正蔓延,师傅王道隆桑梓情殷,关心故里,遂赶紧赶回淮上清风堡绿竹塘,举办团练乡勇,焉想到断眉石老幺竟被吴提督收服,吴提督爱他有一身绝技,收他在身边,作自己的死土,所以竭力的保举他提拔他。

这断眉石老幺,也因为当年在江湖上积案如山,正好借着吴提督作了自己的护符,因为吴提督恩待,更是感恩知遇的作了吴提督的死士,不过这断眉石老幺的贼性难除,自从吴提督保举他作了技勇营统带之后,渐渐有些放纵骄恣,在潼关一带,不时作些枉法扰民的事,因是吴提督的亲信,更兼他擅飞行绝技,一身小巧的功夫,能够夜走千家盗百户,谁得罪了他,立刻就要用辣手报复,不是把官服顶戴丢了,就是把那公文部照烧毁。

这种事日子一常,渐渐全知道是他干的了,只是奈何他不得而已。当时华云峰一见这石老幺竟现身在大营中,当年虽只见过他一面,事隔多年,本不易辨识,只是他眉上的一道疤痕,足为铁证,华云峰哪得不惊异!

那断眉石老爷一见华云峰答了话,不禁向脸上注视了半响,随又问道:“朋友,你原来是淮上大侠鹰爪王的高徒,我久仰令师徒的大名,如今朋友你竟来到关中,并且我听说令师也大驾光临敝营,我未能躬迎大驾,抱歉十分!只是令师竟如神龙,来去莫测,越发教我仰慕。朋友你既然跟在下见面,我定能竭诚相待。”

说到这里,目露凶光,一回身向随他身旁的亲信弁勇低声细语,不知他说了两句什么话,那弁勇急急走出帐去,工夫不大,从外面进来四名弁勇,手提着四付脚镣,哗啦一声放在地上。

石统带一声断喝道:“姓华的朋友,官司落在身上,可别教好朋友为难。这是朝廷的王法,朋友你要是不识高低,可别怨我对不起明友了!”又向弁勇们喝声:“来呀,给他哥几个砸上。

华云锋心里早拿好了主意,为了遵守师傅的训戒,只有俯首听命。一副脚镣,岂能挡得住我们师徒?只是他若用木狗子、老弦,或是挑懒筋,那就顾不了许多,只好立时跟他一较身手了。想到这抬头冷笑了一声,道:“朋友,你就随便吧!咱们全是同道中人,不用多说,你怎么撂,我怎么搂好啦!”说到这一转身坐在地下,把两腿一伸道:“来吧,拣重镣给我砸上,好教朋友放心。”

石统带微笑着点头道:“倒是名师的门下,处处够朋友!”说话间弁勇把铁砧子放好,叮叮当当的把华云峰、杨文焕、彦文渊、杨文安四人全砸上镣,立刻吩咐技勇兵进得帐来,四名技勇兵一起办事,石统带亲自监视着,只有杨文焕的两个儿子,算是开恩没给砸镣。

出了大帐,华云峰留神帐外的情形,只见一出帐门,两边换了技勇兵把守,分两行东西峙立,全是青布包头,青色短装,打裹腿,穿鱼鳞沙鞋,一半持短刀,一半是握弓箭,密布在两旁。阖营仍在搜查中,不闻人声,只听见各处履步橐橐。这种森严警卫,华云峰也自动心!遂由军兵引着往后走,军兵往来好似穿梭,直越过两排大帐,见面前是大营扎营的最后营房,相隔一箭地外就是华山,虽在夜间,也能辨出山形。

华云峰见前面也是三座大帐,不过在帐篷东西两边,比前面各添了两排木板的厂房,在东厂房旁,单有两间长的木板屋,建筑得十分坚固。那技勇兵直排到小木房子的门前,华云峰等被领到门前,早有弁勇,把一扇木板拉开,华云雉著随着走进了里面。只见木屋中四壁萧然,只靠后山墙铺着些稻草,在沿着东西山墙,各竖着四根木桩,木桩上有大铁环子,木桩下也铺着稻草,华云峰看着不禁皱了皱眉头。

那石统带随了进来,向华云峰道:“大营中没有预备囚牢监所,只好用这约束军兵的所在,暂屈朋友你了!”说到这随向弁勇们一挥手,弁勇们遂把华云锋,杨文焕,彦文渊,杨文安全锁在木桩上,一挂长练子从那项练跟手铐子里穿过去,锁在木桩上的铁环子上,只能坐在木桩下,连躺下全不成。

华云峰哈哈一笑道:“石大老爷,多谢你的照应,我们师徒只要有三寸气在,必报此恩!”华云峰说这话时,厉声变色。

那石统带一声狂笑道:“令师徒如肯垂青到石某身上,是我毕生之幸,华朋友,我实告诉你吧,自从令师徒到苏常访我,已令我石老……”说到这里紧看了看身后的亲随弁勇,见内中没有外人,才接着说到:“令我石老幺耿耿难忘,早想到清风堡绿竹塘登门叩谢,只是被这顶“翅子顶罗”(唇典谓官帽子)绊住了,不能脱身,如今你令师徒居然全到了关中,石某决不教你们师徒空回,华朋友,你就擎好吧!”说到这里,立刻回身又看了看杨文焕的两个儿子,缩在迎面稻草上,连动也不敢动。石统带向外面招呼的声:“张开甲。”门外答了声:“有。”立刻走进一个黑大个的把总,垂手侍立的说道:“统带有什么事吩咐?”

石老幺道:“这几股差事严加看管,他们如敢脱逃,格杀勿论!”石统带吩咐完了,转身出了木板屋,令自己所部的技勇兵,只在外面留下四名,把守着临时监所的木板门。其余的一队健儿,全密布四周,手底下尽是强弓硬弩,羽箭,飞镖。石统带向随在身旁的亲信头司把总张开甲及全队技勇兵授意:只要暗中-见里边差事图逃,或是外来的救援,一面用响箭向我暗中报警,一面用暗器挟攻,当场格杀,有我作主。技勇兵领令,由技勇营的头司把总张开甲分布技勇兵潜伏之地。

这位石统带见布置的十分周密,遂折向后帐右首两间木板屋前查看,这里也是由他统带的技勇营二司把总蓝震率一小队技勇兵把守,断眉石老幺统带见蓝震紧把着门口,来回溜达,门左右一边两名提双手砍带刀的技勇兵卫,把总蓝震见统带到来,遂过来请安,石统带一推门进了屋中。这一来,巨贼惊艳,顿起淫心,纤掌一挥,淫徒丧胆。

第四回 杨风梅纤掌警奸

石统带走进屋中,没看见人,先听见低低哭泣之声;借着板壁上挂的纸灯的微光,看出是一个中年妇人跟一个素服的少妇,坐在一条木凳上挽着手儿痛哭。石统带当门这一站,立刻吓得立止悲声,以巾拭泪,在东板墙下坐着七八名老少妇女,哄着两个六七岁的男孩儿,惊惶失措得全低头不敢看来人,石统带信手把壁缝插的纸灯笼拔了下来,提着灯笼向这班妇女面前走来。先向那哭泣的两个妇女照了照,那素服的少妇羞得把脸扭冲墙里,不敢回头。那中年妇人倒还镇定。

石统带挨次的用灯笼照了照,向这班女眷发话道:“你们那个是杨文焕的妻室?”

那中年妇人站起来道:“我是杨文焕的妻室柴氏,老爷有什么吩咐!”

石统带向这妇人细盯了一眼,见这位柴氏夫人仪态端庄,果然是大家妇女的风范。遂问道:“哦,你就是杨文焕之妻,你一定是一家的主妇了,这些人全是你家什么人!”

柴氏夫人一一答对了。女眷中连小孩一共十一名,计有柴氏夫人的婶母杨温氏,已是六十岁的孀妇,柴夫人的嫂嫂贺夫人,还有侄妇林氏少奶奶,是杨大奶奶贺氏夫人的儿媳,不幸少年居孀,就是那素服少妇,女儿凤梅,芳龄十九,尚在待字闺中(当代大侠碧竹庵慈云大师的弟子);还有一个六岁的侄女贞浓,跟七岁的的侄儿宠生,此外就是一个乳娘,两个女仆,一个丫环,一共是十一口。柴氏夫人一一指点着向石统带报了名。

石统带见柴氏夫人指到她女儿凤梅小姐,石统带不禁惊异!这位姑娘好俊的相貌,细眉凤目,隆准丰颐,身材袅娜多姿,坐在那俯首低眉,纹丝不动,像一尊玉琢的南海观音大士像似的。石统带是个好色之徒,见了这种绝色女子,不禁怦然心动,脚下不由自主的到了凤梅姑娘面前,不住的上下看了几眼.向前说道:“喂,姑娘,你就是杨文焕杨二老爷的小姐么。唉!你父亲交友不慎,带累的你们母女跟着抛头露面。你们不要骇怕,等着我在军门前,替你们疏通疏通,先放你们回家安生度日,他们的事,要慢慢的摘落,姑娘你今年多大岁数了?”

凤梅姑娘在石统带说这篇买好示恩的话时,连眼皮也没撩,连动也没动,这时抬头,柳眉紧蹙,凤目圆睁,向石统带瞥了一眼,寒着脸说道:“这位老爷的恩典,我们阖家感恩不尽!我父亲突遭这场横祸,冤抑难伸!不过我们这班女流,死生不足介意,我们被查抄满门时,已决意不再偷生苟活,老爷你要是真怜悯我们冤枉,求你先为我父兄开一条生路,我们母女纵然不能生返家门,也感你老爷的大恩不尽了!”凤梅姑娘正颜厉色,侃侃而谈,对于石统带问的年岁几许,并不答说。石统带笑吟吟点头说道:“姑娘你这份孝心,越发令人可敬了,我必定成全你这番孝心。我最喜爱落落大方的女子,那种腼腆的女流,绝不会入本统带之目,姑娘你今年大概有十八九岁了,你倒是多大呢?”凤梅姑娘把面色一沉说道:“民女的年龄姓氏,在被抄家时已经那一位老爷详细写去。老爷你可以去看,何必再问民女?”

石统带碰了这么个软钉子,怒容陡现,倏的又换了笑容,向凤梅姑娘道:“姑娘,你不要错会了意,本统带问你年龄,正因为怜你是个孝女,想给你开脱,才这么细细问你,怎么倒这么给人难堪,这幸亏是遇上了我这饱经忧患,怜惜孝子贤孙的人。若是这么对付军门,只怕当时就要给你些颜色看。姑娘你有救父兄之心,不要学小家气,来,随我到帐中,我给你想法子。营救你全家要紧!”

凤梅姑娘霍的站起,尚没发言。柴氏夫人突的过来向石统带道:“这位老爷,你有救我们全家之心,我们感恩不尽。只是你老爷要知道,我们杨家是簪缨世族,家教太严,不容儿女们稍背家教,小女是未出闺门的女孩子,天大的事也不能教她来管,老爷若是有救我们之意,有什么事民妇可以承教,小女绝不敢随老爷去。这还请老爷原谅才好!”

石统带见柴夫人辞严义正。凤梅姑娘艳如桃李,凛若冷霜,知道再逼紧了定要出事,遂冷笑一声道:“我一片好心,想成全你们,不想你们倒想左了,你要知道,本统带若是有别意,你们已落在我掌握中。我何用跟你母女商量。好吧,我石灵壁既具成全你们之心,决不肯这么放手;到时候我自会教姑娘你到我面前。到那时你们就认识我这个统带的手段如何了!”说到这,嘻嘻笑了两声,两眼仍不少瞬的盯着凤梅姑娘。

凤梅姑娘勃然大怒,厉声说道:“石老爷,你不用威胁利诱,杨凤梅宁死刀头,不受凌辱!我们已入网罟,死生二字早已置之度外,石老爷,你有什么手段,尽管施为,我杨凤梅绝不皱一皱眉头!”断眉石老幺统带,突把半转的身躯扭转来,桀桀长笑,声若袅鸣;向这位凤梅姑娘点点头,复从鼻孔中哼了一声道:“杨小姐,你不要这么张狂任性,我一番善意,反换得你母女冷语相加,妄以恶人目我,姑娘,你要逼得你统带老爷真用恶人手段时,只怕姑娘你未必接得住吧?”断眉石老幺石统带说着话,竟又凑到凤梅姑娘的面前,一伸手,说声:“姑娘你要听从我的话,有你的大便宜!”竟向凤梅姑娘肩上搭来。

姑娘一声轻叱,喝声:“你敢无礼!”倏的玉腕轻翻,用左右掌往外一拨石统带的脉门,右掌骈食中二指,向石统带的右肩头的“肩井穴”点来。

断眉石老幺识得这种手法厉害,这是属于“卸骨分筋手”里最重手法。忙往右侧一斜身,借拧身换掌之力,飕的窜出丈余远来,已到了板房的门口,返身回头,嘿嘿冷笑一声道:“原来姑娘还具这等好身手,这倒失敬得很!好,杨小姐,咱们回头再见。”说到这里匆匆出门。杨凤梅看了看门口,又看了看母亲,不禁惨然苦笑了一声道:“母亲,我们想不到落到难中,还遇到这种强暴!真使人有些难忍了。”

这时柴氏夫人看着爱女险些受辱,不禁忍着痛泪安慰道:“好孩子,你师傅怎么嘱咐你,教你遇事须要镇定,不要妄动无名之火,好在你有一身本领,还怕狗贼怎样我们不成么?你父亲一生忠诚报国,本想多为国家效些力,稍报雨露之恩。只为看透了宦途风险太多,恐怕稍一失足,就有噬脐之险,这才退隐林泉,想要做个安善良民,以保天年。没想到祸从天降,竟有这场飞灾横祸临头,我想我们一向心善,没做过稍伤阴骘的事,早晚定能昭雪沉冤。并且你师傅早晚知道你遭这种大难,定然来设法搭救你,你千万不要作出激烈的事来,免得为你父亲一生之玷。”

凤梅姑娘听母亲这番话,心中虽不谓然,但是不肯使慈母担心,遂含糊答应道:“娘请放心,女儿绝不敢肆意妄行,致累爹娘跟着牵肠挂肚。我师傅远隔千里,哪又知道这苦命的徒儿落在奸人掌握呢?唉!我们全家命付与天,唯有听天由命而已。”这母女低声细语时,焉想到外面已竟无形中密布了网罗。

断眉石老幺石统带,被凤梅姑娘略展碧竹庵慈云师太亲传的“卸骨分筋法”的手法,惊退出来,更加了一层恶念--误认凤梅姑娘也是淮阳派王道隆的门下。出得木板屋,立刻严叱手下的二司把总蓝震,把这里的一干女眷也得严加看管,把这两间木板屋围起来,尤其对于杨文焕的爱女凤梅姑娘,暗中戒备,别教她乘隙逃脱了。二司把总蓝震领命,把这一小队技勇兵分做两队,一拨明守,一拨暗防。

石统带看着把总蓝震布置好了,这才赶奔前面。面见吴提督,把自己当年在江湖道上的行为,全扣到鹰爪王师徒身上。且说:“鹰爪王师徒全是江洋大盗。来去无踪的飞贼,跟发捻又勾结上,实是江南道上一大害。因为发捻闹得兵连祸结,地方官哪还有余力管别的闲事,他师徒与手下羽党,竟得逍遥法外,横行江湖。这次竟来到潼关地面。据卑职推测,他师徒定要在这一带做案,做发捻的内应,幸而鹰爪王的徒弟,无心落在咱们手中,这是他师徒恶贯满盈,华阴这一带的富户巨绅不该遭劫。不过这姓华的在先不过想借这被捕的机会,一觇大营的虚实,临完断锁一逃。他怎么也没想到卑职在军门麾下效力,他再想走可不大容易了。只是姓华的这一逃不出手去,他师傅鹰爪王岂肯甘心,定要前来劫取他徒弟跟他好友。军门也很知道江湖道的一切,这路飞贼巨盗,不比官兵的征杀战守,这是江湖道上另一路功夫。卑职的出身,军门是知道的,卑职尚能对付他师徒。但是双拳难敌四手,好汉敌不住人多。此次既须看管犯人,又须抵御贼党,并且这种巨盗,历来愍不畏法,保护大人的安全更是重要,卑职一人,实感顾此失彼。卑职想约几位武林中能手,帮着卑职;索性拿他徒弟作为香饵,引鹰爪王前来,把他师徒羽党一网打尽,为地方除害,商民们也感军门大德,请示军门是否可行,静候军门的示下。”

吴提督听了,点点头道:“你这办法很好,我还正为这事顾虑,杨文焕是华阴县的富绅,并且为官多年,地方上很有人缘,我怕地方上联合起来公保他,我就凭那一封书信,怕压不住口风。要是有他交结匪类的实据就好了。他罪有应得,咎由自作。好,你赶紧约请能人布置好了,我还要取这群贼子的实供,我们还得提防着杨文焕有人情送到将军那里。万一查问下来,咱得把脚步站住,你也知道将军身旁粮饷处总办老姜那小子跟我死不对头,他绝不给咱们说好话。好在我们有兵权在手,他也把咱怎样不了,你赶紧约人去吧;不过你约人的事,也要严密一点,凭咱堂堂统兵大员,办一个毛贼劣绅全不行,太教人笑咱胆小无能了。”

石统带诺诺连声的答应退了下来,断眉石老幺这一讨了吴提督的口风,立刻有了凭藉。回到自己本营,把亲信的弁勇叫到面前,低声嘱咐了一番话,每人领一枝“绿竹箭”,附了份柬帖,所约请是他两个师兄,一位师伯,两位是本帮的至友。柬帖上不叙请人的原由,只是几句空洞的话,对本门的师兄师伯说是:现有急难!请念同门之情,一为援手。对同帮的,只说是:现因势孤力弱,受辱于旁门异派,事关全帮威名,谨依帮规速驾,万急!再说绿林箭,尤其是江湖道上一种信义之物,不论交情深浅,不论亲疏,全得立刻赶到应援。不怕到了以后,看见所发生的事情于理不合,或者对手的人跟自己有牵连,自己撤身退出来,那倒不算背叛江湖道的门规了。

断眉石老幺传绿林箭之后,一看天色,已快亮了,遂带了两名亲信的兄弟,步出技勇营,见各营中灯火虽是依然很盛,但是必竟安静多了,因为奉命搜捕刺客,不过白闹了一阵,任什么也没查出来,全各归各营,断眉石老幺石统带,站在中军大帐前,一相度那四下里,不禁点头。心想:别看这大营里万马千军,也只能镇的住平常的人,搁在江湖道眼中,仍然是没用,任谁也挡不住。

这时晓风阵阵,斜月西沉,天空一时比一时亮,石统带抬头望着天空,无意中看到营门口设的那座刁斗,不禁:“咦!”了一声,向身旁跟随的一名弁勇说道:“崔长贵,你看,刁斗上的是什么?”

崔长贵忙往刁斗上看时,只是晓色朦胧,距离太远,看不真切,往前凑了几步,这才看清,惊呼道:“那不是军门的顶戴吗?怎么到了那上面,上面的-望弟兄怎的不见了呢?”

石统带嘿嘿冷笑了一声道:“这种技能,要在石某面前显弄,真是班门弄斧——我还没看在眼内。”

石统带吩咐亲信弁勇崔长贵,看看营门上当值的是谁?立刻请他来问话。崔长贵赶紧把营门上当值的右营哨官米晋禄找了来,石统带沉着面色说道;“原来是米老兄的班儿,这倒是想不到的事,老兄你也是老行伍了,-望刁斗的弟兄不见了,老兄竟会不知,咱这个差事越当越嫩了?老兄一定是公事很忙,你请执公,回头咱们军门那说去吧!”

石统带迎头一杠子,把米哨官申叱的晕头转向,抬头一看刁斗上,果然-望兵丁不见了。这时天已大亮,见刁斗顶子上挂着一顶大帽子。吓得这位哨官脸上立刻变色!什么话也不敢辩别,只有请安认错,求统带栽培。

石老幺将威风抖足,把米哨官挟制住了。这才把面色和缓过来,向米晋禄哨官说道:“米老兄,你可得明白,不是兄弟我太不容人,要在平时,就是事情再大点也没什么,不过今夜的情形不同,老兄你想想,教军门知道你这么疏忽,他能容不能容?咱们全在一处当差,谁还能故意跟谁为难吗?老兄看该怎么办?天可不早啦;我能替老兄遮盖,别的我可不敢担保。”

哨官米晋禄见石统带有给帮忙之意,忙说道:“这件事全仗石大人维持了,卑职赶紧教-望兵上去把那顶戴请下来,上面值班的如果还在,定是被人捆绑,把他救下来再问细情,要是不在上面,那可也没有法子,只好回禀军门,卑职听凭军门的惩处了。”

石统带微微一笑道:“老兄你的办法实不高明,这个-望兵要是在上面被捆了半夜,哪还能动转,这刁斗只能容一人上下,试问上了刁斗怎么往下弄这不能行动的人?并且军门的顶戴被贼人挂在刁斗的尖上,这种轻拿轻放的东西,谁有这种身手,老兄大概又没主意了吧?”哨官瞠然无话答对,石统带看着米哨官为难的神色,这才含笑说道:“老兄你上眼吧,我帮你忙帮到底,你只别过河拆桥就成啦。”

说着话,把帽子摘下来,脱去跨马服,把箭衣的下角提起来往蓝丝板带上一掖,抬头略一相看,往后退了两步,垫步拧腰,嗖的往上一窜,一招“燕子穿云”,人已上去两丈五六,捋住了软梯,并不从软梯往上爬,只往那刁斗的桅竿上一贴,全身盘在桅竿上,往上揉升,快似猿猴,展眼间已到刁斗上面。上面一额是方木斗式,石统带一到上面,一眼望见那名值班-望的兵丁,四马拢蹄的捆着,搁在刁斗的角上。

石统带探身向下面米哨官呼道:“老兄,不要悬心了,-望兵现在这里。”

说罢,不待米哨官答说,立刻右脚一点刁斗的木护板边沿,往上一纵身,窜到桅竿顶子一平,左臂一捋,抱住桅竿,左腿往桅竿一绷,腾出手来,轻轻把提督的大帽子摘下来,故意要卖弄身手,全身重力,全交到左腿右脚上,左腿一咬桅杆,右脚往外一踹,双手捧着大帽子,上半身往外一倾,顺风扯旗式,向下招呼道:“米老兄,你可接住了,这是军门的顶戴,朝廷封典,可不能往土地上撂。”

哨官米晋禄一听,忙摆手说道:“石大人!别撤手!我可接不准。”说着连连后退。

这时天光已亮,又这么一闹,立刻把营中的一班武官惊动出来。有的探头见是技勇营统带石灵壁,不愿意沾他的全撤回去,装没看见他。有那不怕事的,见石统带竟玩起这种把戏来,凑过来看热闹。这时见他把提督的大帽子找着往下扔,教下面人接着。众官员见宝石的顶子,翡翠翎管,双眼花翎,整整齐齐的。那么高扔下来,就是不掉在地上,也得把翎管戳坏了,谁敢担这个责任?也有往后躲的,也有拼命拦阻的。

其实石老幺何尝是想真往下扔,不过故意要大家这一阻拦,立刻向下说道:“这可没法子,我顶着吧。”大帽子往脑袋上一扣,把帽带也勒上,这才往回一拧身,双臂倒背着一攒桅竿,双腿一飘,落在刁斗上。俯身把-望兵的捆缚解开,把口中塞的一块衣角掏出来,立刻呕吐起来,一看身上没有伤,四肢暂时不能动转。

断眉石老幺竟无所顾忌的把这名-望兵往左肋下一挟,气贯丹田,抱元守一,往下略一瞻视,左脚登着刁斗的护板沿,往上一提身,右脚往这护板沿口上一蹬,嘎的一响,嗖的从上面斜跃下来。斜窜出三丈左右,才往地下一落,石统带身躯往前一栽,右手微一按地借势把-望兵放在地上,自己挺身站起。营中的几位武官不约而同的齐喝了声:“好!”石统带却有些面红气促。

军营中是藏龙卧虎之地,就是懂得武功的也暗暗惊异,石统带竟有这种惊人的秘技!这种居高临下,挟着一个壮汉往下窜,没有真实武功,绝不敢轻于一试。

当时米哨官晋禄忙着吩咐手下弁勇去救护那名-望兵,自己赶过来给石统带道劳。石统带立刻把头上的大帽子摘下来,向身旁的兵弁一点手,把大帽子递过去,弁勇捧着大帽子侍立一旁。

这时那-望兵已经过来,石统带略问了问夜间的情形,这名弁勇,只说是正在刁斗上-望着,也就是三更左右,突然像一只夜鹰似的扑到刁斗上,我连看清都未曾,竟觉着眼头一黑,右半身一麻,立时被人捆上,嘴也被堵上,我任什么也没看清楚,求石大人多恩典吧。

石统带见营门这里人越聚越多,恐怕再出什么事故,遂向哨官米晋禄道:“我得向军门回话。老兄你往后对于公事上多加些小心,免得教别人跟着受累就是了。”米哨官喏喏连声答应着,石统带向营中各官员一拱手,向亲随弁勇说了声:“走。”立赶奔中军大帐,向军门吴大业面前陈,查得顶戴及刁斗上失踪的-望兵。吴提督深为嘉奖了一番,并嘱石统带抽调一部技勇兵,保护着大帐及寝帐,所有吴军门的安全算是完全交与了石老幺石统带。

石统带这一深得军门的奖励,越发鼓起了精神,把技勇营全部兵勇全分拨派遣好了,白天一天安然无事。果然倒被吴提督料着了,竟有华阴县的举人生员,绅商铺户,联名具保杨文焕,实系安善良民,绝无不法情形。这一来吴提督闹得好生不得劲,竟自暂时答应着:调查如果众绅商所保是实,即行释放,决不稽延。这才敷衍下去,把一班绅商打发走,立时把石统带找来,向石统带问他所请的人怎么样?这杨文焕通匪一案,要赶紧定案,既已动了他,就不能教他再逃出手去,再耽搁,怕他的人情到了,就不易动他了,既已得罪他,就得预防反噬。

这石统带从容说道:“军门放心,卑职请的人至迟今晚或明日必到,谅他还不易逃出我们手去。”说到这向左右看了看,见帐中只军门两个亲随,遂说道:“军门不要对这事为念,我看这班人已是网中之鱼,不至于他们逃不出手丢,这里已张开巨网,卑职把他的党羽一网打尽,只在目前。”

吴提督道:“这事全仗你了,我很愿意再给你换换顶带。”

石统带谢过吴提督,从大帐退了下来,回到自己帐中,才歇息了片刻,营门上哨官米晋禄打发人来察报,说是有一位姓聂的,从蓝关黑牛岭来,说跟统带是师兄弟。石统带一听,忙站起来往外走着说道:“不错,是我的师兄。你头里走,往里请。”弁勇答应着转身出帐,石统带又说道:“营门上告诉米哨官,来人是找我的,有人查问,我自会答对,与他无干。”弁勇答应着如飞的跑着去接迎来人,石统带也往外紧走,转过中军第二营,见那名弁勇已竟把来人引进来,正是师兄聂小洲,石统带紧行了几步,赶到师兄聂小洲的近前,请安行礼道:“师兄好,师兄真赏小弟脸,来的这么快。”

蓝关聂小洲还着礼道:“你我亲师兄弟,不过客气,咱们道中人,最重义气二字,外人有急难事我们全能援手,何况自己弟兄呢。”

断眉石老幺满面春风的陪着师兄往里走,来到技勇营,聂小洲问起邀援的情形,石老幺却是一片诡言,来搬动是非,无限风波从此起矣。

第五回 七宝珠筵前惊寇

石老么用烘煽之法,颤倒是非,说;“怪我自己当初行为不检,任性而为,后来深知悔恨。自从投到吴军门帐下,很想力改前非,不想竟被淮阳派领袖鹰爪王探得小弟的行迹,竟自赶尽杀绝,跟踪到这里。声言我是凤尾帮的兄弟,不得在他眼皮下冒窃宦阶,擅作威福。其实我何尝碍他什么!偏是事有遇巧,小弟我正想设法应付这狂妄老儿的当儿,鹰爪王一封秘信,落在这西路下五门弟兄手中。这姓阮的弟兄在潼关告密,吴军门把鹰爪王的徒弟,跟他一个拜弟全家,捞进大营。案子问到通匪上,情形严重,把这全案交给我手中看管。这一来,鹰爪王更把这件事全搁到我身上,认为我存心诬陷,竟已预备用全力对付我。小弟在这人单势孤,要是搁下这件事一走,不止于对不起吴军门知遇之恩,也太给本门中丢人,并且我虽然不肖,开罪于本帮中掌舵人,不过我的票布未被追销,总算本帮中还有我这么一名小卒。我折在外派手中,也损一班前辈的脸面,所以我大着胆子敦请师兄师叔助我一臂之力。我绝不想在潼关一带正万儿(创名头),只盼师兄师叔们能够叫我在这立足,不致被人驱逐了于愿已足。”

聂小洲看看石老么含笑道:“你居然那么安分起来!当初在江南道上,要这样安分,何致惹得外三堂萧香主不容你再在江南立足?你也真得自己管束自己。况说当初萧香主本要追回你的票布,那就是没打算留你,幸亏是外三堂闵舵主闵智闵老师给你说了两句好话,保住师弟你的命!你只要行为上谨慎些,江南道上依然能有你一席之地了。”正说着外面弁勇又进来报,说是有临潼卢家堡卢五爷,还有两位虽不是跟这位姓卢一拨来的,可也是刚到。据说是龙门山禹门口来的,一位姓屠,一位姓桑。说是统带去帖请的,全在营门口候着啦!

断眉石老么含笑向师兄聂小洲道:“真不含糊,三位全到了。师兄候着,我去迎接。”石统带匆匆到外面去迎接,不一时把来人接进技勇营。聂小洲一看头里这两位虽全是本帮前辈,自己全不认识,后面正是师叔通臂猿卢元凯,先给师叔行了礼,然后向师弟石统带道:“师弟,这两位前辈老师快给我引见参拜。”石统带把帐内侍立的弁兵斥退,请这两位入座之后,向聂小洲道:“这两位老师全是总舵上内三堂,第三堂香主的麾下。这位是屠舵主,上振下海,这位是桑舵主,单字名青,你求两位舵主多加惠吧!”聂小洲忙按帮规参拜下去道:“弟子聂小洲,求二位前辈舵主加惠弟子。”屠振海忙答道:“全在客边,毋须多礼。象聂老弟这么知道尊师敬友,祖师爷定能加惠到你身上。”聂小洲参拜罢站了起来。石统带立刻也照样给本帮两舵主叩头,行完礼向师叔卢元凯道:“师叔,我给你老引见引见。”通臂猿卢元凯笑道:“灵壁贤侄,这不用你操心,我们已经见过面了。我虽不是你们道中人,可是论武林一脉,也不算远了。”那位禹门口舵主屠振海也答道:“卢老师在临潼卢家堡名震武林,我们奉香主的谕到西路布道,一到就赶到卢老师的台前领教,并且卢老师人杰地灵,我们也仗着他关照呢。”桑青桑舵主也跟着一路恭维,卢元凯十分痛快。随向石统带问起跟淮阳派鹰爪王结怨的原因,石统带仍然是一片诡言尽力煽惑。

那卢元凯性情焦急护短,立刻瞪眼说道:“鹰爪王不过是戳竿教场子,把武功放在土地上换钱吃饭的匹夫,竟敢在江南道上充什么侠义!其实井水不犯河水,我们也没把他的饭锅里洒上沙子,也没把他孩子扔在井里,他处处跟我们作对。我久有找他算帐之意,只因我在临潼手底下事太忙,无法脱身,这更好啦!他居然来到这里,我跟他正好分一分高下。石灵壁,这当着你本帮的两位前辈舵主,咱们爷们明知鹰爪王不好斗,够扎手的!可是不论到底怎么个地步可挺住了,别栽给他。”石统带道:“师叔放心,小侄若是含糊了,也活不到今日。”禹门舵主桑青道:“卢老师,不用着急,咱们跟他比划着看。我们弟兄倒没跟老头儿王道隆朝过相,不过我们凤尾帮跟他已早结过梁子。在十年前本已退隐福寿堂的鲍香主同他结过梁子,他伤在鲍香主毒药梭之下,自此跟他们凤尾帮结下一梭之仇。论起来,冤有头,债有主。他应该去找鲍香主去,可是他遇到了我们本帮的弟兄,故意为难,已有七八位弟兄折在他手下。自从鲍香主退隐福寿堂,可是接续鲍香主的尚有人在,已声明愿替鲍香主承当一切。他这几年来,只要见着本帮弟兄绝不放手。我们近来也正接到总舵香主转牌,只要会着淮阳派的人,能接得住的,自管放手收拾他,接不住的,请他到浙南雁荡山、分水关,十二连环坞舵上跟老香主清算两家旧账。总舵香主叫告诉他,等他三年,逾限不到,那时只要遇上他淮阳派,鸡犬不留。我们接到总舵的转牌,正要找他,不料他竟来了。这即天意该当,老儿的大数到了。”桑青一说出这番话来,石统带暗自庆幸,这一来不用自己再掀动风波,已有一班帮中的前辈做鹰爪王的敌手了。那卢元凯点头道:“原来跟帮中还有这么一段牵连,这是他自作孽不可活了。”屠振海道:“灵壁,这大营是有分寸之地,我们来,军门那里可知道么?”石统带忙答道:“屠舵主放心,弟子是禀明了军门才请的舵主。这是给军门帮忙,连军门全承情不尽。”屠振海、桑青听了这才放心。谈谈讲讲,日色平西,石统带预备了一席丰盛的酒筵,给这几位接风。技勇营统带的大帐中,灯火辉煌,酒筵是水陆杂陈,大众欢呼畅饮。在酒兴方酣的时候,有技勇兵进来回话,说是营门上来报,有华山东巅锁云峰姓侯的要面见统带。禹门舵主桑青问道:“莫非是江湖驰名的夜行千里侯万封么?”石统带脸一红,忙答道:“不错,正是此人,是我师伯门下的四师兄,桑舵主怎么知道他?”桑青笑道:“侯万封在西路川陕这趟线上很叫过字号,哪会不知道呢?”石统带笑道:“门户太低,叫舵主见笑。弟子把他领进来,给舵主们行礼吧!”石统带亲自到营门上去迎接,原来这位夜行千里侯万封,是西路上的飞贼,精于轻功飞纵术,擅神偷八法,有夜走千家盗百户之能。故此江湖上送了他这么个绰号,是下五门吃黑钱的飞贼。禹门舵主桑青一问石统带,石统带很觉着不得劲,面上无光。

当时石统带到营门上把这位四师兄请了进来,来到技勇营大帐中,夜行千里侯万封一看,本门的大师兄蓝关聂小洲跟师叔卢元凯全在这,忙向前请安问好。石统带又给禹门舵主桑青、屠振海也引见了,叫侯万封以晚辈礼叩见,二位舵主一打量这侯万封:身材瘦小,鹰鼻鹞眼,两只眸子,映着灯光,光芒闪烁,脸上浮着一层奸猾暴戾之气,对于禹门两位舵主很有些傲慢的态度。若不是石统带拿话领着,说是二位舵主是凤尾帮中的有数人物,手底下全有惊人的本领,夜行千里侯万封才勉强着按晚辈的礼拜见。这种尊敬人非出本愿,所谓“诚于中,形于外”,禹门两位舵主,早看在眼内。

屠振海性情粗暴,遇事沉不住气,那桑舵主却是城府很深,老江湖,作事老练。一见屠振海脸一红,就知道要说挑眼的话,自己忙一笑向屠振海道:“师哥,我们久仰大名,未能一见的人,今夜居然不期而会,这也是件快事。”说到这,不容屠振海答腔,忙向夜行千里侯万封道:“侯师傅,我说句不怕你见怪的话。侯师傅非我帮中人,不得跟令师弟相提并论。咱们各自论个人的,四海之内,皆兄弟也。侯师傅要是总拿前辈推让我们,我们就不好在这里坐了。”

侯万封一听桑青的话中带刺,可是说得极谦和,也只好陪笑说道:“桑老师说哪里话来,我虽非道中人,也不敢那么狂妄。众位酒兴正酣,我来了倒打扰了。众位快请坐,待我挨位敬一杯,罚我迟到之罪。”

桑青道:“我只顾说话,却忘了请侯师傅入坐了。灵壁还得叫你多破费些,再拿两壶酒来,我还要跟侯师傅畅饮几杯,侯师傅快快请往里坐。”

这时石统带的师叔,通臂猿卢元凯实在看不下去了,遂正色说道:“桑舵主,我卢五是个粗人,听着你们这种文诌诌的你推我让,我真脑袋痛。桑舵主,你快请坐吧!他们弟兄当着我这个师叔,谅还不敢那么妄自尊大吧?”夜行千里侯万封不禁脸一红。石统带恐怕话越说越多,正好新酒送上来,自己忙持壶把自己面前的酒杯斟满,向侯万封道:“师兄,这杯酒算小弟给你接风,别叫卢师叔着急,你就这边坐吧!”跟着又挨位敬了一巡酒。

蓝关聂小洲忙用别的话把这个碴儿给打开,立刻又归入正题,谈论起对付鹰爪王的一切。才说得三两句话,那夜行千里侯万封突然停酒推杯一抬头,神色倏变,低声说道:“并肩子们念短吧!云棚上,梁子孙粘上啦!”(江湖唇典是:弟兄伙伴们别说话,顶子上有仇人绷着啦!大家一怔!万想不到才交二更,对手竟敢现身大营。

禹门舵主屠振海,仰头厉声喝叱道:“我们恭候多时。朋友,请下来吧!”

话声未落,夜行千里侯万封一拧身,右手一按桌子角,嗖的蹿到帐门口。拢着目光,下腰才要腾身,猛见离营门口三尺远,从空中落下一团灰影,恍惚似一僧人,才一现身,喝声:“孽障们,目无国法,接法宝!”倏的一扬手,一道白光,打进帐来,侯万封赶紧往旁边一闪,吧的竟不歪不斜的,打在杯盘罗列的桌边上。群贼互相闪避,碰得桌上的杯盘碗盏,哗啦乱响。通臂猿卢元凯怒喝道:“抄家伙追他,别叫他走脱了。”众人各亮兵刃,那侯万封是想人前显锐,叫凤尾帮两个会匪,看看自己的本领胆量,说声:“众位,我先追他,别叫他走脱了。”那聂小洲忙道:“别忙!这暗器怎么是纸团,定有原故,咱先得看看再追。”石统带随手把纸团打开,里面竟是一颗龙眼大的银球,球上还有小孔,石统带惊异道:“这是什么?”侯万封、桑青两人认识这种暗器,全不禁“咦”了声,桑青道:“这个老姑子竟也与我们作对?这倒要分个强存弱死了!”屠振海道:“二师弟,这是什么暗器?难道不是鹰爪王那老儿么?”桑青忙答道:“这种暗器名叫‘沙门七宝珠’,打出来有微细的笛声。这种暗器只有僧门中各派会打,今夜来的定是西岳上天梯、苍龙岭、碧竹庵的慈云老尼,江湖人称慈云庵主的。不料她竟与鹰爪王一党。灵壁,那纸上写的什么?”石统带把那张破皱的纸展开一看,念道:“吾掌西岳,普放佛光,无知孽障,妄逞强梁;法牒一到,速离是邦,敢违我旨,自取灭亡!”石统带念完,屠振海道:“贼秃欺人太甚,藐视江湖道无人。我屠振海倒要会会这西岳派怎么个厉害?”这时帐中的一班江湖道,明知道这慈云庵主手底下有惊人的武功剑术,既然事挤到这,谁也不能落后,当着同道露出怯敌之意。

桑青更见夜行千里侯万封要走头一个的,这分明是暗中跟凤尾帮较劲,遂向石老么石统带说了声:“西岳老尼有什么本领?敢这么欺人!你赶紧到大帐保护军门,我们要追赶这老尼,跟他见个高下。”那夜行千里侯万封,提轧把翘尖刀说了声:“没别的说的,干吧!”一脚尖点地,头一个跃出大帐。禹门舵主桑青,屠振海,一个是三廷狼牙穿,一个是釜背砍山刀,各抄在手中,蓝关聂小洲使的是十三节链子枪,通臂猿卢元凯亮折铁刀,石老么石统带提厚背鬼头刀,纷纷往帐外闯,屠振海,桑青刚到帐外,突听得嗖嗖的铜笛连鸣,跟着从前面如飞的闯来一名小武职官,高喊石统带。

众人止步,石统带迎上前去忙问什么事?来人说是军门寝帐有刺客,石统带颜色倏变,忙问道:“军门可曾受伤?”来人说是:“没看见军门,是中军副将叫我飞传统带快去。”这时话未落声,那后营一带胡哨连鸣。石统带跺脚道:“后营胡哨声是我技勇营的部下所发,定是敌人去劫取犯人了。老师们快快赶奔后营要紧!”桑青、屠振海、卢元凯齐说不要紧,交给我们。石统带忙说“聂师兄帮我到大帐查看。”

于是五人分作两路,桑青、屠振海、卢元凯各自施展轻功提纵术赶奔后营,石统带领着师兄聂小洲赶奔军门的寝帐。来到大帐附近,见围着军门的寝帐,布满了弓箭手、削刀手,把一座寝帐围得水泄不通。帐门外副参游都守,各提着青光闪烁的腰刀守卫着,石统带叫师兄聂小洲暂在帐外稍候,自己向众武将拱了拱手道:“众位多辛苦!军门的身体平安吗?”有一位中营守备答了声:“军门只是受惊,幸还没伤着身体。”断眉石老么石统带略微放心,赶紧走进军门的寝帐,只见帐内灯火辉煌,好几位镇标协副保护着军门。那吴军门坐在里面木床上,手托着水烟袋,正在吱-吱-的吸着水烟,亲信的弁勇,站在吴军门旁拿着火纸捻儿点火。

看军门的情形,很是安闲,石老么忙向前给军门请安。吴军门一见石统带,立刻把面色一沉道:“石老爷,你的公事太忙了。本军门一身安危托付与你,你倒一点不放在心上!若等你这时来,我吴大业有几个脑袋也叫贼带走了!”石统带一听军门怪罪下来,立刻连着向吴提督请安领罪,忙说:“实在是卑职该死!也是我太小看了贼人,谅他就果然来犯大营,施行穷凶极恶的举动,也得到三更以后,万不料贼党们就敢在二更未过,擅闯大营。这全是卑职疏忽之罪。请示军门,贼人是怎样惊了军门,卑职愿知当时情形,以便追缉这班贼党。”吴军门慢吞吞的向身边的差弁说声:“把那个玩艺儿给他看。”弁勇答了声:“喳!’立刻从一只竹几上拿过一段锋利的折刀尖子来,只有四五寸长,上面穿着一纸帖。石统带不由脸一红,从弁勇手中接了过来,见是腰刀上折下来的一段,把字帖退下来一看,上面只碗口大的一个“冤”字,字帖的左下角,画着一只铁爪。

吴提督道:“你看见,这段残刀头,还不是贼人之物,是守卫寝帐的腰刀。正起二更,两名守卫亲兵,突见由暗影中飞坠一人,捷如飞鸟,连面貌形态全没看出。方一拔刀喝问,没容出声,已被击倒一名,另一名用腰刀猛砍,那人竟空手把刀夺去。这名亲兵只觉被这人轻轻一拂,身如瘫痪,骨软筋酥,喉咙喑哑,倒卧在帐门旁。

“本军门正在灯下查看军中粮册,突听帐外的声音差异,才抬头向帐外招呼来人。哪知帐门口突现出一瘦削老头子,向本军门折腰一拜,说什么:‘诬良为盗,天地难容。’跟着一扬手,一道白光飞打过来。本军门往旁一闪,原来就是这柄折刀扎在了我面前书案上,入木寸余,上面带着这张冤单。本军门大声喊时,这老头子已无影无踪。巡逻的兵弁来帐前,才发觉守卫亲兵受伤倒地,这才把各将弁惊动来。本军门带兵十余年,甚么凶险的阵仗全见过,唯独今夜这种情形,想起来不寒而栗!石灵壁,你自己忖量,若没有缉贼捕盗的把握,趁早明言。我这条命死在疆场上有名有利,死在这种宵小手里,太以不值了。”

吴提督这番话说得石统带夹耳根子红起,随向上说道:“军门请放心稍宽时日,卑职定要把贼子们献首帐前。卑职约请的人已到,已分头去追赶贼人。卑职还得查看羁押后营的人犯,少时再向军门详禀一切。”说到这,见副将周德功正从帐外进来,石统带向周副将一拱手道:“这里烦劳周大人防范一切。兄弟我去去就来。”说罢,把那柄折刀头往茶几上一放,匆匆出门,一语不发,向聂小洲一挥手,离开军门寝帐,立刻施展轻身提纵的功夫,如飞来到后营。见帐里两队技勇兵,由头司把总张开甲,二司把总蓝震,督率着技勇兵,把两边拘禁杨文焕全家的木板房团团围住。

石统带向把总蓝震问了问,原来这里虽在守卫之下,竟被敌人分登东西木屋顶,裂开屋顶,不知是给犯人送了什么,或是传递消息,容到发觉追赶已无影无踪。蓝震又说:“方才统带的朋友已经蹑着贼踪从后营赶去,大约贼人是奔华山山脚下走的。”石统带道:“你们可见贼人的状貌没有?”蓝震道:“大约是一僧一俗。”石统带向聂小洲道:“师兄,请在这里帮他们护差事,我去追赶上师叔们,五更前定可回来。”说罢飞身跃到木屋上略一查看,跃下房来,由后营追赶下来。

这时星河耿耿,斜月一钩,路径依稀可辨,不过看不出多远去。这一带因为是大营的后身,并不是正路,况且自军兴以来,索性也没人再从这里走了,原有一股羊肠小道,也被蓬蒿掩没了。断眉石老么仗着夜行的功夫,得过真传,施展开夜行术,直到山根下。这里倒还有一条山道,不过荒废已久,又是夜间,更不易辨认,山上的东面边山,虽设烽火-望台,只是并不是每天由大营来去防守,是单有一哨兵,就在山上驻防。石统带着目光往上看,只是黑黑压压、雾沉沉的哪有夜行人的踪迹?只能略辨出烽火台的部位来。

石统带遂振奋起精神来,飞身蹿上-岩峭壁,横穿直跃,轻登巧纵,有半个时辰,方才上了这段险阻的山路。虽是有功夫,但已累得身上见了汗,略喘息了一会,这才奔烽火台。到了烽火台不远,早有驻防的弁勇瞥见,喝问什么人,答慢了就要开弓放箭。石统带忙说明自己的来历,由驻守的哨官邱金榜过来,把石统带迎进营房。邱金榜就灯下看明果是大营的统带,忙着置酒款待。石统带摆手说是有紧急的公事,不便耽搁,只喝了一盏茶,问这邱哨官,可看见别人没有?

邱哨官说是:“方才也是由守兵发现的,乱石坡那一带,上来了人,只是离着稍远,及至赶过去查看时,已经把行踪隐去。因为这些日发捻的风声又紧,我更是终夜不敢稍离这里,并且从前两天他们就发觉上面轻易没有人迹的地方,有人出现,看着很象个有年岁的人,疑惑是好冒险的人。石大人这一说大营有刺客,向这一带逃来,我们明天赶紧搜寻一下吧!”说到这,向石统带身上看了一眼,又说道:“想不到统带大人竟有这身功夫,刺客若在山上,绝逃不出大人手去哩!”

石统带见邱哨官只于知道确是有人上来,别的他全不知。不便再延误工夫,遂离开烽火台,往乱石坡如飞的趟下来。这一带虽也不甚好走,不过只有些荒草枯藤,没有多少树木,还可以稍辨路径。赶到了乱石坡,再往前走就不好走了!山路崎岖,树木丛杂,点苍苔,踏危石,虽有一身轻功,也觉着步步危险。石统带这一口气估摸着足走出六七里的山路来,仍不见屠、桑两舵主等的踪迹,心中怙-,一个方向走迷了,再跑到乱山里去,那非得在山里蹲一夜不可。

石统带一辨别前面的道路,心说要糟!自己只顾往脚下注视,不知不觉的走下一个山坡,迎面是一道十几丈高的山岗,右边是一道山涧,右边是一片倾斜的山坡,遍长一人多高的松树,简直走到盆底来了。石老么石统带,心里一急躁,立刻头上冒了汗。有心回去,又觉着不对。人家全是帮自己忙来的,尚并不避险阻,幕夜登山,自己一个主人,哪好退缩?这总怨自己走路慌疏。忽然想起,这里离驻防烽火台已远,露出江湖道的行径来有什么妨碍?遂用手指往唇上一按,吱吱的连响了两声胡哨,为是自己人只要听见,就可以知道往哪方聚了,石老么连着撮唇响了六七声胡哨,听了听附近没有回声,石老么石统带准知道半里地内没有自己人。(这种撮唇响哨,声音非常尖锐,在深夜真能听一里地远。)

石统带看了看迎头那道高岗太险不易上,从右首这个遍长松刺的山坡,费些手脚,倒还可以上去。石统带立刻把厚背鬼头刀撤下来,穿着松林往山坡上走。这片松林才长起来,可是松针的锋利跟老松一样,任凭石统带用刀削拨碍着路的矮枝,只稍一疏忽,就被松枝扫着头面,扎的石统带眼里几乎冒出火来,恨极了抡起鬼头刀把松枝一阵乱砍。哪知碎枝四下纷飞,落在了身上,竟被松针扎入衣服里,又是单衣,全透入肉里。用手拨落,手上也扎了许多松针,气得骂着往里走着。走到山坡一半,这一片松树略稀,石老么石统带长吁了口气,痛骂鹰爪王和碧竹庵慈云老尼,不是这两个对头何致害得自己受这种窝心苦,更着急的连师叔卢元凯跟侯万封怎竟一个也见不着?他们不是不知道这西岳长到百余里,他们追不上敌人只有作罢,难道还赶奔碧竹庵不成?

石老么一面咒骂,一面叨念,站在山腰歇了一会,又吱吱连吹了两声胡哨。这回手指方才离唇,突呼得高岗那边也接了一声胡哨,吱吱又听得头上的山坡上边也似接了一声胡哨,只是这声音很小,听着很远,不禁惊喜异常,忙又发了一声哨子,为是试探师叔们的准方向。方在侧耳倾听,忽然草际里噢的一声,蹿出一只豹子,吓的从面前窜过去,把石老么吓了一跳。偏是同时别处竟接了一声胡哨,被这只土豹子,扰得竟没听出是从哪方发的回声,恨得石老么紧握着鬼头刀,预备剁这只土豹子。

哪知跟着头顶上又是一声狼嚎,石老么恐怕从上面蹿下来,狼的爪牙最利,若教狼扑着就得受伤。忙着左脚往后一-地,一个“鹞子翻身”横刀面前,预备撩斩这只狼。哪知就在往后一转身,一抬头,嗖的一块土块正打在面门上,啪的土块粉碎,散了石统带一脸。眼也迷了,面门烧痛!忙用左手拂土时,又一声狼嚎,倏的一股子劲风扑到,石老么石统带强睁眼闪避,哪还来得及?噗的一只狼砸在自己身上。石老么只觉得左肩左肋一阵剧痛,踉跄的倒出好几步险些摔倒。那只狼落在山坡,不知是哪里受伤,竟跑不动,只拼命四足爬抓石土长嚎。石统带这时才觉出左肩肋被狼爪抓伤,愤怒之下忙跳过来,抡刀照着这只狼猛剁下去,把只狼立劈成两段。用力过猛把山石剁得一溜火星,碎石四溅。虽则把狼劈了泄忿,只不明白哪里来的土块,那只狼又似受过伤后被人从上面抛下来的。

正在狐疑的当儿,突然头上吱吱连响了两声胡哨。石统带顾不得身上伤痕,忙也撮唇作哨接声。这次算听真了,一定是自己人在山坡上。他赶紧穿着山坡的松林往上行来,忍着松针扫刺之苦,渐渐离山坡不远,忙招呼道:“上面的并肩子是哪一位?”只听上面答道:“我是万封,下面可是石师弟么?”石统带大喜,仰面答道:“是……”“师兄”两字还没招呼出来,唰的一片泥沙打到脸上。他嘴正张开,泥沙全打进嘴去!碎石碴子比泥土重,直灌到咽喉,欲吐不能,呕了一阵,才把泥沙吐净。遂忙嚷:“师兄,你脚下轻着点,登的泥沙往下掉,把我眼全要迷瞎了。”上面想是没听清石统带的话,紧自招呼:“师弟快上前吧!有人暗算我们了。”石统带拼命拨了松枝上了山坡,这才借着星月的微光,看到侯万封也是一身泥土,情形十分狼狈。石统带忙问:“师兄,你头一个追下来的,可追着敌人的踪迹?他们三位怎么不见?”侯万封恨声说道:“师弟,任什么不用说了。我舍命追赶敌人,因为我知道这一带的路径,堪堪已竟追上敌人,我倒自知一个人力单势孤,怕降不住老儿,我想要先看准他存身的所在,再用计收拾鹰爪王老儿。不料暗中竟有一人暗算我,就象鬼挡墙似的只不叫我前进。我想使这种手段,绝不是外人。师弟,你随我来,有你做个见证,我倒弄个水落石出。”

侯万封说罢,悻悻的转身顺着一带峭壁往西走。石统带听出他话风中疑心自己人捉弄他了,遂招呼道:“师兄慢走,师兄别误会了。咱们自己的人,绝不会二心的,师兄费心!先给小弟把伤处裹一裹。”

夜行千里侯万封一听石灵壁师弟身上有伤,这才转身站住问道:“师弟,是真受伤了么?怎么受的伤?”石统带凑到侯万封面前,一面叫师兄给敷药扎裹,一面把搜山遇阻,被土打等狼狈的情形,约略说了一遍。又问侯万封究竟是怎么回事?侯万封道:“我已断定鹰爪王老儿在这一带有潜身寄迹之所,我堪堪追上老儿,不料暗中有人一促狭,叫我姓侯的白折腾这半夜,落个劳而无功。现在我任什么不必说,我说出来师弟也未必信,咱们还是再趟下去。我还疑心一个地方,怕是老儿临时的巢穴。师弟,你跟我来,咱们摸一下子。这个地方可真险峻,胆小的未必敢上去。”

石统带见师兄侯万封不肯说方才的经过,自己不便再追问。遂只问倒是什么地方,有什么险峻的路?侯万封道:“师弟,你方才是把路走错了。那是一条死路,地势洼下,如同盆底。猎户们倒常利用那块绝地捕兽,把追逐的野兽驱到那个山洼里,一个也逃不出手去。那段高岗,名叫伏狮岗。过了伏狮岗,就是万松坪,是景致最好的地方,再向东南走下去,到鹰愁岭,从鹰愁岭的后面有一道独木桥横搭在一道山涧上。从那独木桥过去,就是那俗称修仙之地的摘星崖了。

“这摘星崖,近山的土人全传说是仙居,上面常常有地仙羽士在那里炼丹修道。那全是赚人的话!象鹰愁岭那般险峻,实比西峰的上天梯高的多,采樵的人既不肯登那险地,游山的人,更不敢过那独木桥了。这一座上面只有鸟兽盘踞着,日甚一日,近山的人把那里看成仙境,其实倒做了绿林人潜踪匿迹之所。三年前那名震大江南北的江洋大盗钻天鹞子方飞,因为撂的命案太多了,各处悬赏缉捕他归案。他带着细软的财物逃到这里,被他看中了摘星崖,遂在上面结茅栅潜踪匿迹的整蹲了三年。在那时近山的居民疑神疑鬼的不知造了多少谣言,都说摘星崖上有了仙人。就有好佛好道的想作神仙,竟冒着险渡过了鹰愁岭,往摘星崖去求仙。哪知去的人,不是被野兽吃了,就是跌得头破脸肿的回来。这些人倒绝不报怨,只说是没有仙缘,命小福薄,仙人不愿意见凡夫俗子。

“师弟你想,这种事哪会瞒的过咱们去?我在那大盗钻天鹞子方飞在上面匿居的第三年时,一个阴云密布的晚上,冒险上去,把他的诡计揭穿。乍一见面,差点没动了手,是我赶紧的把道上同源的话递过去,算是好理好面的没翻了脸。后来他因为行踪已露,虽然我是道中人,钴天鹞子终不放心,怕把他卖了,送给我两件珍贵的饰物,竟自悄悄离开摘星崖,好在他的案子隔了几年,缉捕稍弛,遂逃出关去。听说他在辽东道上……”

侯万封这句话没说清,突觉脚下一绊,又因这话说的有些忘形,踉跄的跌了出去。那石统带是跟侯万封并肩而行,同时也被绊得摔了个嘴按地,全仗着身上有功夫,算是没把脸摔伤。侯万封头一个一按地跃了起来,不禁惊诧着招呼道:“师弟,怎么样?摔伤了哪里没有?唔呀!这里有原故。”说着从豹皮囊中把火折拿掌出来,从竹管撤出来,迎风晃着了,回身向上察看:只见地上是一条藤萝,挂些蔓草横在道上。石统带是皱眉咧嘴的爬过来,向地上看着说道:“运败时衰,什么邪门的事全有!这下子把我绊了个不轻,不是手上吃力,脸全可以抢破了。”

侯万封一手晃着火折子,一手把这根藤萝抓起,冷笑一声道,“师弟,你看这根藤萝一头长在那边石缝里,这头可探到这边来,专为摔咱们哥俩的。”说到这,愤然把藤萝往道边-掼道:“师弟挨摔只要明白是怎么捧的,可别挨胡涂摔就成。走吧!这种道,走着瞧吧!就许再来两下子!师弟听明白了没有?”说到这把火折子拢起,插在竹管里,往豹皮囊里一放,转身的工夫,跟石老么石统带一并肩,用臂肘一碰石统带,附耳低声道:“马前点,喂暗青子。”(唇典是说,赶快预备暗器。)石统带也早看出是有人暗算,遂不作声的把飞蝗石扣在手中。夜行千里侯万封在探手豹皮囊放火折子时,暗把梭子透风镖掏出来。两人这不敢再并肩走了,错开一步,侯万封仍然故作没事只是有一搭没一搭的向石统带说着话,一边暗中戒备的走下去,这一去,情形越发显着不对了。

LEAVE A REPLY

Please enter your comment!
Please enter your name he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