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风云兆动山谷起潜蛟 桑梓情深海堤筑鸣风

古人有句颠扑不破的话,是叫作“英雄儿女”。如此看来,天下断没有舍掉性情,可以成事业的。这儿女两字,范围甚广,凡伦理天性中不容已的事,都包在内,并不仅属于缠绵歌泣。因有这片性情鼓动,所以才演出许多可歌可泣的侠烈事来。英雄作用,是个表面,其实骨子内,还是女儿醇诚,所以一身侠骨,归根几还是万斛柔情。不然,便是大盗奸民,还有甚么英雄可称。

著者何以嚼这阵舌头,只因往年津门大水,满街坊上,洪水横溢不止,灶下产蛙。著者那当儿正困居旅舍,出门望望,只见流民塞途,一个个鸠形鹄面,携男抱女,便是戏园庙宇里面,都此疆彼界的,划域而居。那敝衣破裤,儿襁女舄,仿佛临潼斗宝一般,一件件堆列出来,热风一吹,那一种人气蒸郁并诸般臭秽气,和在一处,酿成一股微妙奇馨扑鼻儿贯来,著者赶忙跑开,一面走一面看那浩浩之水,向各弄中分头注去,如水田沟洫一般,不由腐气大发。暗想:“这水之为物,苟善用之,其利最溥,如陕甘等处,很有些借黄河巨浸灌溉民田的,怎的畿辅水利,自有清某亲王讲求过一阵,终究不能成功呢?”

一头想,一头拖泥带水转回,刚走到自己寓舍窗外,只听得里面有人咶咶而谈。忙跨进一看,却是静海黄容伯与泉州杜少蘅,两人都是著者文字朋友。见著者瞎撞得如泥母猪一般不由抚掌大笑。那当儿天色已暮,还加着潇潇细雨,一阵阵疏风吹入,透骨价凉。

少时茶房送过灯烛,泡上茶来,黄杜两人,随意品茗。著者直着腿子跑了一阵,却乏极了,便拔脚登榻而卧,微吟道:“最难风雨故人来。”

容伯笑道:“快莫风呀雨啊的闹,再落两日雨,都要到水晶宫寻那敖广(龙王名)老先生谈天去了。幸亏这阵大水,是由牛栏山溢过来的,倘若海啸起来,更不得了哩。”

少蘅道:“我们闽中海啸是常有的。”

著者听到这里,不由便将方才途中那段腐思想高谈阔论起来。容伯道:“这事儿不过作始甚难,半途废掉罢了。我闻得老年人传说便是我们天津这里,还开过数百顷稻田,所以至今才有那七十二沽的遗迹。听说是康熙年间,一位蓝镇台用标下兵丁开垦的营田。及至抚臣奏上,皇上甚为嘉奖,并赐这片地名蓝田。这个武官儿也有意思的很。”

少蘅道:“不错不错,说起来,此人还是我乡亲哩。他是漳浦县人,单名一个理字,号义山。曾随镇海侯施琅平过台湾,是名盖天下的一员虎将。生平功绩,人大半还都晓得,却是他怎么便有那等的英勇,那等的武功,人便不晓得所以然了。还有他两个兄弟:一个名瑗,一个名珠,怎么也都是骁捷绝人,大家更莫名其妙了。那知暗地里,却有个粉黛英雄,飞行女侠,略出余技,便教成了蓝氏三杰。她却如神龙一般,始终隐在云雾里。你道此人是那个,便是蓝理同胞女兄。细演起来,真是一段剑侠传哩。”

说到这里,忽倾耳听听,雨声已住,便站起道:“容伯,我们走罢。”

著者正听得入神,那里肯罢,便一骨碌爬起,拉住两人道;“岂有此理,这不是特地作弄我么。人家听到杨文广被困,不晓得下回分解,便愁的生病。你冒操了一个头儿走了,不消说,这夜觉儿我便不用睡了,快些谈完,再去不迟。”

说着一迭声喊进茶房,特地开了一瓶洞庭碧萝春,泡好送上,索性移个座儿,靠近少蘅。容伯也欲知就里,便助著者催少蘅述来,以下便全是少蘅的话了。

且说福建省漳浦地面,有一个小小聚落名叫怀珠坞,傍山临溪,南接海港,居民数百家,大半以渔农为业,风俗淳朴,平常无事,连城市都不肯去,真个是出作入息,过起太古日月。不料有一年,居人忽听得深山中隐隐的隆隆有声,仿佛许多水磨儿旋动声响,响却不甚大。每到夜静方才闻得。后来逐日响大,直有一年多光景,那声音却终日价如轰雷一般震心骇耳。居人听得惯了,虽也骇怪,也便不以为意。

那晓得这年六月中旬,天气热得流金铄石。忽然西北上涌起一块非黑非黄的怪云,奔马一般,顷刻四布,登时日光沉晦,向空一望,变成一片深琥珀颜色。接着那风排山撼岳价吹起,一阵紧一阵,飞沙走石。只见山麓村头,一排排树株卷舞,那雨点儿栗子大小,直打下来。落了一阵,忽的山坳里震天一声怪响,居人望去,只见白茫茫一条飞波,由山凹涌出,阔可两丈余,奔腾直下,便是头大的顽石都轻如弹丸,滚滚相逐。登时所过之处,如斧劈剑削一般,界成一道深沟。

其中却有一青色长蛟,磨牙耸角,迅疾如风,直向海港奔去。后面水势却也奇怪,都壁立着如一线银堤一般相随而下,远远闻得,将海港冲击得砰訇震耳。幸亏这怪物由村西二里余过去,大家虽惊得要死,幸免漂溺。少时风雨也便收息,大家变貌变色,聚在一处纷纷相告。便有胆大的巡着水线,直到海港边。只见海塘沙堤早被水冲塌数十丈远近,其余一段段崩缺的还有数十处,大家见了,登时愁颜相向没作理会处。

原来这近海居民最怕的是海波偶溢,看这沙堤十分重要。这堤名为鸣凤,数百年来,岁时都要加修筑理,存有常款的。当时大家议论一番,只苦的是巨款难筹,便有人献策,欲请官帑。

坐中一位老翁,生得慈眉善眼,年可五十余,慨然道;“请官帑呢,固然是办法,但先须出钱,打点本地士绅并衙署中诸色人等,那官儿跟前,更不消说。即便请得下来,官中先中饱一半,再搭着兴工经手各事,都是官人,你们想他们再剥蚀一层,所剩还有几何,便把来糊里糊涂塘塞了事,不多时坏掉,空费些手脚不算,还带着连月价伺应官役人等,大家不得安生哩。”(痛陈宫中之弊,语语中肯。)

一席话,说得大家一团高兴减却一半,都默默低头不语。老翁道:“依我看来,还是大家募集,再搭上常年修款,自己修理为妙。”

一人嗤的一笑道:“这真是俗语说得好来,‘隔着斗笠亲嘴,差得远哩。’那修款能有多少?便是募集些,也是耗子尾上生疖子,有脓也不多。那里济事。”

老翁道:“这倒不难,且如此办去。好在老汉还有碗粥吃,款儿不足,由我接垫便了。”

众人听了,登时喜悦,大家拍掌,少时各散。

原来这者翁姓蓝,世居此村,妻子苏氏,甚为贤德,在这村中,是有名富户。膝下一女三男,小的方才周岁。女名沅华,时方垂髻,生得慧美伶俐,却天然的好淘气奔跳,身轻于燕。有时顽皮起来,你看他垂着个小髻几,窜来进去,甚么上树探雀咧,登墙垛瓦咧,除非没皮树不会上去。

这时沅华年方十岁。已许字东乡岱嵩聚吴长者之子吴永年为室,三个兄弟:长名理,次名瑗,小者名珠,终日价嬉耍淘气。那蓝理年只八岁,生得且是异像。虎头燕颔,剑眉海口,捏起小拳儿,铁铸也似酌。寻常四五百斤重的石碌碡,他只滚来滚去,如弹丸一般。

第二回 得奇士绛帐留宾 议堤工青蝇集座

这日蓝翁一路沉思,刚踅到自家麦场边,只见场垣大树下,坐定一人,年有五十余岁,生得瘦怯怯的,面目寒俭,拱肩缩背,穿一件长袍儿,都补缀得花花绿绿,身边倚定一束行李,瞑目而坐,看光景似个游学文士,蓝翁见了也不在意,那知履声惊动那人,忽的双眸一启,碧荧荧寒光直射过来,委实有些精神。蓝翁觉得异样,便搭趁着问他邦族。那人起身笑道:“小可姓黄,山左莱阳人氏,流荡江湖。已多岁月。”

方说到这里,只听背后如万马奔腾,和着那儿呼噪,将那地震得轰隆隆一片怪响,直卷过来。蓝翁大惊,忙闪身回望,只见一头惊牛撑起尺许长锐角,四足如飞,如雷鼓一般,拖直长尾,却被一儿童单手拖住,飞也似闯来。仔细一看,正是蓝理。蓝翁吓得面无人色,叫声“呵唷!”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那牛合蓝理已撞到那客人跟前,蓝理性起,山也似站住,单臂用力,喝声“住”。那牛一个头差不多抵到地,尾巴拖得墨线般直,蹄儿乱刨,休得移动分毫。俗语说得好。牡牛性是牵不转的。当时那牛被蓝理奈何得怒到极处,登时两目如炬,牟的一声,便要旋转身触来。

忽见那客人微笑走近,将蓝理臂弯弹了一指,登时放开牛尾。那牛趁势直窜出数十步远,后面群儿早哗笑拥上,牵将去了。只有蓝理。方玩得起劲,被人打断兴头,且减他威风,登时大怒,虎也似扑向那客人,抱住人家的腿,如蜻蜒撼石往一般,便想扳倒。蓝翁过来,一面揩着额汗。一面喝住,陪礼不迭。客人抚掌道:“此子神勇,真所谓天授。若非小可,须禁他不得。”

蓝翁愧谢一番,便邀入家中,置酒款洽。

细谈良久,方知那黄客人。学术渊博兼工技击,因久困名场,愤而远游。生平足迹,几半天下,随缘流转,倒是个磊落奇士。当时宾主谈得入港,天色已暮,蓝翁便留客宿于外室,自己踅回内室。方到帘儿外,已听得他娘子苏氏吱吱喳喳的数落蓝理,忙掀帘跨进,只见蓝理撅着嘴立在榻前,黑油油的脸儿,绷得笛膜儿一般。

沅华却偏着身儿缩在娘子背后,一面笑,一面作鬼脸儿引逗他。那瑗儿方得六岁,生得粉妆玉琢,如泥娃娃一般,方坐在榻上,一手抚着珠儿的下颔,一手扯着娘子问长问短。(一幅家庭行乐,写来如画。)

娘子不耐烦起来,恨道:“都是拗业种儿,叫那牛触煞一个也罢,也不知那里的蛮气力,没的将来作大巴子元帅去”。(此北方俗语,言人雄武也。)(伏线。)

蓝翁笑着坐下,道:“莫要吵了,理儿等这样顽皮,须不是常法。我已看中一位先生,且是个文武全材,管保读书击剑,件件来得。”

便将方才那黄客人说了一遍,苏氏喜道:“如此甚好,快些儿野鸟入笼罢。”

说着一看沅华,影儿不见,不多时却笑容未敛,抿着嘴儿进来,附着他娘的耳道:“我方才悄悄到外室窗隙向内一张,怎的那先生盘腿趺坐,垂眉定息,如和尚一般,倒好耍子。”

苏氏呵道:“偏你这妮子,线牵的一般。快些同理儿歇息去罢。”

沅华一笑,将蓝理携归己室。

这里蓝翁便又将商议修堤之事。谈了一回,苏氏性最慈善,(有贤子必有贤母)听了十分欢喜,便道:“不是昨日吴亲家那里也是为他村中招练乡团,许多经费他出了一半哩。”

蓝翁叹道:“提起此事,我不知怎的,总替他悬心。你可知他村中为何练起乡兵来呢?”

苏氏道:“我仿佛听说他那里左近地面,出了伙海盗,都是杀人不眨眼的脚色。盗魁手下竟聚积了数百人,打家劫舍,十分凶恶。真有的么?”

蓝翁道,“谁说不是呢,我就为这事心下估量,出费卫顾乡土固是好事,却有一件,也难免与盗结怨,真可虑的紧。(伏线。)还不如我这修堤事儿,不过费些家资便了。”(反敲下文)

苏氏合掌道:“阿弥陀佛,好心自有好报,若都这样虑起来,天下事无一件作得了。那油瓶见歪了不扶,树叶儿落下怕打头的,也未见便百年长寿。”(自是正理。)

蓝翁听了连连点头,当时各自安歇。

第三回 怀珠坞冯尹隐奸谋 螭头沟何娘谈异迹

到了开工这日,便在村庙中设了海神灵位,村众大集,刑牧荐酒,酬神饮福,大家欢呼畅饮。

正吃得热闹,只见一个青衣仆人,将红缨帽颠得高高的,手举红贴,跑进来直奔蓝翁,将贴递上。蓝翁一看,却是县中二尹冯某,便一面心下估量,一面走出。村众都摩肩叠背的,下座望去,只见冯二尹,顶冠束带价侧身进来,一面嘴内唏溜着谦逊,一面同蓝翁让入客室。蓝翁方要逊坐,只见他翻身便拜道:“大喜大喜!老兄这等义举,是永垂不朽的,岂是寻常喜庆。”

蓝翁只得回叩了起来。归座进茗,冯二尹道:“兄弟游宦多年,虽见些当地义绅,急公好义,却是毁家济众,像老兄这菩萨心肠,实在少有。昔于公治狱,能济多少人,还要大兴驷马之门,像老兄这样,不该起个城门似的大门么。”

说罢哈哈大笑,忽的一折腰,由靴筒儿内掏出两个红纸条儿儿,上面都有一行小字儿,递给蓝翁,低语道:“这两人却是县公奉荐,老兄斟酌好,弟好回覆。”

说着竟笑吟吟瞅定蓝翁,有非此不可的光景。

蓝翁沉吟一回,便道:“此事由;我面见县公再定罢。”

冯二尹道:“也好。”

说罢冷笑着,兴辞而去。

蓝翁送得回来,气愤愤向村众一说,大家嚷道:“这断断不可允他,他们一掺入,这事儿便休想完整了。”

蓝翁道:“正是呢。”

当时且忙忙开工,过了几日,蓝翁自到县中,将所荐两人辞掉,惹得官几也不自在起来,便留心寻他岔儿不提。

且说蓝翁一意修工,转眼间已经数月,甚是经营得法,真个是工坚料实,长堤仡仡,竟筑好十分之九,心下畅快,自不必说。但是家中骤然去此重资,未免稍形拮据。他也不在意,督工之暇,便与黄先生闲谈谈。这时沅华等儿戏着学的武功,寻常四五健男便近他不得。

一日,夕阳将落,蓝翁偶然踅到村头望望,只见由山径中走来一行人,都是行滕草笠,足下麻鞋,走得尘头土脸,肩着包裹香楮,一面说笑着,将临切近,蓝翁望去,不由笑唤道:“于兄那里去?为何徒步起来。”

就见内中一个矮胖子笑吟吟跑近,握手道:“我远远望去,便疑是你,不想果然。”

众客伴也便止步,蓝翁匆匆问起,方知他们结伴儿向泉州螭头沟天妃宫进香。这闽中天妃,灵应本来非常,一年香火极盛。蓝翁听了,心有所触,便欲邀众客到家款待。

于客道:“呵唷唷,可了不得,我们都是克期斋戒的,直去直回,半路上便有天大的事,也不能耽延的。”

说罢露出一团诚敬之气,拱拱手,同众客忙忙去了。

原来于客是蓝翁旧友,一向在海船上帮人家经商的。蓝翁闷闷转到家,陡的起了诚念,也要随喜随喜,便与娘子说知。苏氏还未言语,那沅华已乐的跳将起来,磨着蓝翁一定要跟去游逛。蓝理也高兴要去,吵成一片,亏得苏氏作好作歹哄着他,方才罢了。

次日蓝翁忙到堤工上,将几日应办事宜,托了村众,回家来虔诚斋沐,备了行装香楮,父女两人各跨驴儿一头,唤个长工跟随,竟向螭头沟进发。一路上山光水色,野鸟闲花,寻常景物,到得沅华这活泼方寸中,都觉着有无限愉快。一张小口只喜得合不拢来。偏那长工也会顽皮,给她捡了些石子儿,装在行囊内。逢着飞集的水禽山雀。沅华随手打去,发无不中,都把来一串串价挂在驴屁股上,倒累得蓝翁一路呵斥不绝。

这日将到螭头沟,那海滨斥卤之地,一望都是白沙碎石,日光照去,有一种亮莹莹的光彩,长风吹起,那浮沙高起凹下,远远平望去,便似波澜动荡一般。沟左一山,临海突起,峰峦回杳,云物深秀,名道林山。那天妃宫便建在山腰,蹬道萦纡,长可数里。从下面望去,便似五云楼阁,海上三山,一层层端的十分庄严雄丽。这当儿进香男妇成群结队,蚁儿相似,或骑或步,有还诚愿的,都个个披发跣足,身着赭衣,负枷带索,蓻香叩头,口宣佛号。沅华莹莹俊眼东张西望,那里接应得暇,真有口倦于问,手倦于指的样子,不由大悦,将双脚一磕驴腹,风也似跑去。众香客见他伶俐姿态,都暗暗纳罕,蓝翁也便紧跟下来。

少时已到沟畔,只见石坝绵亘,一望无际;一片人家,十分热闹。家家门首,都贴了招寓香客的贴儿。红男绿女,—簇簇随买些香烛食物。各家旅舍也都人众杂沓。蓝翁父女便踅到街东首寻望旅店,只见有一家一带砺垣茅,檐低覆,门首一架松棚儿,颇有雅趣。

那店主婆只二十余岁,生得妖妖娆娆,好个俏丽面庞,臀儿上蒙着青帕,揎起藕也似两条玉臂,一手持帚,一面扫除门前,一面口内吱吱喳喳招揽香客。见了沅华。不由嫣然一笑道:“这位小姐儿,便住俺这里罢。”

说着笑嘻嘻将沅华驴儿带住,蓝翁见此处雅静,早跳下驴来。那店主婆笑道:“呵唷,小姐儿想是疲乏了,等我抱你下来。”

沅华且会装憨儿,果然由他来抱,却如生根一般,一丝儿也不动。蓝翁呵道:“莫要顽皮。”

沅华方笑着一跃而下。店主婆笑道:“唷,好伶俐身段儿,就活像性姑姑似的。”(清机徐引。)

沅华道:“你说甚么?”

蓝翁道:“这妮子只顾顽皮,快些卸装,也好歇息。”

那店主婆果然手忙脚乱,一面让他父女自就客室,一面将装骑安置好。用巾儿抹着鬓角汗渍,走进室来,口内还咕哝道:“偏偏忙得甚么似的,这店伙儿黑崽又回家去了。”

原来这店中只他主仆两个,后院住家,前院作些生意。海滨人家,往往如此。

当时店主婆殷殷伺应茶饭。蓝翁问起,方知他姓何,丈夫出外作个商伙。这何娘子言语伶俐,将沅华趋奉得十分欢喜。蓝翁自去店外望望,并预觅上山兜几,准备明日登山。沅华无事,与何娘子说笑一回,便信步踅到院中,又走向后院,只见草室三楹,十分净洁,那后面一带竹林,矮矮短垣,外临旷野,远远的见海船风帆,隐隐约约如一簇簇小树儿一般。望了一回,踅转何娘子室内。沅华忽然想起何娘子方才说的性姑姑来,便问其所以。

何娘子道:“说也异样,俺这里道林山,本来寺观甚多,其中却有个海潮庵,颓废已久。前三四年,忽有个女尼云游至此,法名性涵,年只三十余岁,生得端重美丽,只是有一种凛凛冷僻性情,蛇虎强暴一概不层,便是那等孤鬼似的宿在荒庵。初来时节,那些青皮光棍们,见她孤弱可欺,不断的去探头探脑,后来竟有两个结伴儿夤夜跳进,不知怎的,次日两个尸腔儿都掷在庵后,再找那两颗头,却高高的挂在百丈悬户上树梢儿上。那地方便是辕猱也不能到,真奇怪得紧。从此那海潮庵再无人敢轻蹈一脚,却是性姑姑时常游行,蔼然可亲,往往这里大家见着她,有时那里也见着她,大家偶然谈起,印证起来,只差得顷刻工夫,你想他脚步儿何等捷疾,所以我说你身儿伶俐似她一般。”

沅华听得十分入港。何娘子道:“明日我还须登山进香哩,倘遇着他,我指与你看看。”

第四回 沅华女村店诛凶 性涵师道林示兆

说到这里,两人携手而出,到店门一张,恰好蓝翁负着手转来。刚走到门首街心,只听后面一骑马泼剌剌闯来,厉声喝道:“老儿要死哩,还不闪开!”

蓝翁赶忙一歪身,仰面望去,只见马上一人,生得恶眉暴眼,短衣缚裤,腰下皮带中隐插匕首,两目灼灼,凶光四射,鞭马跑来,忽然望见何娘子,嘴内“噫”了一声,便将辔头一松,慢慢走过数步之远,又回头狠看了看,方才撒马跑去。临街看的人,都觉诧异,邻店中却有两个香客暗暗咂嘴儿。何娘子却不理会,那时天色已晚,便忙着掌上灯火,收拾客餐。蓝翁父女自入己室,少时何娘子端整停当,大家吃过,又烹进香茗,便去关了店门,道声安置,自去歇息不表。

且说蓝翁父女啜着茶谈了回途中风景,那时四月初旬,闽中天气便有些干燥热,当时熄了灯火,一钩新月微映窗际,稍觉清凉些,便各登榻和衣卧下,急切中却睡不去,只听得隔板壁邻店中,香客谈话,七拉八扯,十分喧杂,矜奇角异的谈些天妃灵迹。

一客道:“这样威灵所在,那不清不白的负罪隐恶的人,判不敢来。便是前年这时节,有中表姊弟两人,平日价有些不清楚,在家下张扬开来,想借着进香设誓遮掩丑声,以为不过起个牙痛咒儿罢了,那里来得神鉴。当时两人焚香跪倒,果然血淋淋起了重誓道:‘如有暖昧,必遭神谴。’却一面肚里暗笑,厮趁着走下山半,在一片茂林中休息休息,四顾无人,两个眉来眼去。登时故态复萌,便检了片葺葺草地,一搭儿抱定,阳施阴受起来,及至兴阑要去,却再也分拆不开,登时喧动远近,闹得佛号如雷,你道不可怕么。”

一客叹道:“这事情果然不虚,但是神道难测,我说句驳你的话,那负大恶的人,他又偏敢来,你不,见黄昏时那个驰马的男子么?那便是岱嵩聚隔溪井尾溪海盗渠目,看他大相,好不凶恶得紧。”

众客哄道:“且自由他,管这些隔壁账作甚。”

蓝翁听得分明,也甚诧异,不由想起吴亲家那里,终非善地,听听沅华也还未睡去,便道:“明日一早登山,须早些睡罢。”

说着心头一闷倦。反沉沉睡去。

沅华却惦念着何娘子谈的那性姑姑,好奇心胜,两眼皮几却如棍支的似的,听听他父业已睡熟,索性一骨碌爬起,跳下榻来,到院中望望。只见静悄悄一片空地,月光儿照着两头驴子,长长的两条黑影晃来晃去。(写景入微。)

侧耳听听,万籁无声,不由走至院心,兔起鹘落的闹了一路拳脚,惟恐惊醒蓝翁,只提着气儿轻翻徐转,微尘不起,便如猫儿一般。打得高兴,一路纵跳,已到后院门首。忽见草室上,一股黑烟似的扑落院内,赶忙将身儿缩在墙角,就闻得何娘子“呵唷”一声,随着“喀嚓”一响,仿佛案裂之声。沅华心下纳罕,便随手拾几枚石子揣在怀内,一跃登墙,恰好墙下一株海棠树枝叶丛茂,将她倩影儿遮得严严的。因这时何娘子方要洗浴,刚端正了浴盆,赤着白馥馥上身儿,窗儿还未暇落下。沅华望去十分明了,就见她战抖抖掩着眼睛伏在榻上,身边一个健男将手来牵拉他,那案角上还明晃晃插着把匕首,颤微微余势犹劲。

仔细一看,那健男正是那驰马男子。沅华大悟,登时怒起,真是初生犊儿不怕虎,一回手陶出个石子,觑准健儿凶睛“飕”的声打去,正中左目,睛珠瞎掉。只痛得那健男跳得三尺高,打了个磨旋儿,情知遇敌,拔起匕首,闯出室,向竹林中便跑。那知沅华机警绝伦,早一个燕子掠水势,由旁边院墙跳落墙外,脚下一紧,如驽箭一般,早绕到后墙下伏定。那健男恰好跃出,一纵身向野地便跑,沅华紧跟将来。

行了里余路,忽的得过计较,便装作男子声音,尽力的一声大喝。健男大惊,忙回身用一目望去,却是个伶俐小孩儿,风也似赶来,不由老大一怔。说时迟,那时快,沅华石子又到,“噗”的声打入右目,竟生生占了眼珠的位置,痛的健男一头栽倒,满地翻滚。沅华且不理他,忙赶回何娘子室内,只见何娘子还惊得痴痴迷迷,赤着上身儿。呆坐榻上,浴盆被那健男踏翻,泼的满地是水。沅华倒觉好笑,忙拍着何娘子肩儿厮唤。

少时,何娘子清苏过来,见是沅华,越法怔住。沅华便如此这般述说一番,何娘子如梦方觉,扑簌簌两泪遽落,只搀着沅华手儿,又是感激,又是惊爱,道:“小姐这点年纪,怎的有这样本领,莫非是天人下界么?”

沅华笑得格格的道:“不过玩两个石子儿罢了。且让那厮瞎爬去,你便安睡罢,我父醒来,不是耍处。”

说着便跑,何娘子忙追出室,到院门前,沅华忽一回眸,大笑道:“何嫂儿真个吓昏了,怎的还精着上身儿。”

何娘子猛然悟过道:“明早见罢。”

忙飞跑进去。

第五回 试短剑狭路逢仇 赠缅刀尺书志别

且说蓝翁等一路无话,安抵家门。苏氏见了自然欢喜,把个蓝理喜得跳来跳去,搴着沅华问长问短,又道:“这几日工夫,先生又教了我们许多刀法儿,姊姊却不会哩。”

沅华便将途中风景说给他听。少时晚饭后,夜阑人静,蓝翁便将沅华冒险击贼事儿说给苏氏,只吓得苏氏一把抱住沅华,那痛泪直泻下来道:“这不是杀人的勾当么,我的老佛爷呀!幸亏那厮瞎掉,不然还了得么。”

一面又气道:“这都是黄先生闲的没营生干,教给孩儿们些坏勾当,将来还不闹到天—土去,明日快些赶掉他是正经。”

只有蓝理乐得手舞足蹈,听到得意处,满屋乱跳,大笑道:“若是我,便夺过他的匕首,将他狗头切掉,方才痛快。”

被苏氏呵斥一回方静。

次日,蓝翁先赴工次监看一番,又与黄先生谈了一回,谈到沅华击贼并那女尼。黄先生向沅华微笑道:“这事儿就是胆气可嘉,若说角武之道,非有十二分火候不能自在游行,切须牢记。”

便长吁道:“吾飘流频年,今日还晦藏不暇哩。只是你们说的那女尼,却确非常流,惜我名心都尽,也懒于访晤她了。”

说罢不胜太息。

光阴转眸了看看又交秋令,那堤工儿筑得飞快,将次完竣。节近中秋。蓝翁高起兴来,便置备酒肉,在工次大会村众,并犒众工。先两日都预备停当,到中秋这日便邀黄先生同到工次,饮宴赏月。沅华、蓝理都高兴要去,沅华更悄悄的携了柄短剑以备舞弄。当时大家慢慢行来,到堤次各处观看一番,众工人这日也都休息,三五成群。随便说笑厮斗,见了蓝理,便都争来引他玩耍。

少时,苍然暮色自远而至,一丛丛烟林薄霭都淡沉沉的,少时皎月如盘,渐渐推出东溟。大家便分曹促坐,就宽敞处欢呼痛饮起来。蓝翁父子自与黄先生村众等坐在一处。酒过数巡,各席一阵阵拇战行令,十分热闹。蓝翁看了,也自欢喜。那蓝理却如猢狲一般东跳西蹿,那肯安坐,这当儿月到中天,越法皎洁,如一片琉璃世界,将大家涵漫在内。

黄先生吃得有点酒意,忽的鼓腹长啸,清烈遒壮,声如鸾凤,赴着海天回音,响振林木。大家耸然停杯,黄先生已霍的站起,就广场中使个旗鼓,试回拳法,真个龙蹭风峙,捷疾如风,但见一团影儿飕飕有声,众人喝彩不迭,便趁势嚷道:“可惜不曾将剑带来,不然就月下舞一回,好不雅趣有致。”

一言未尽,只见沅华笑吟吟站起,将前襟一翻,取出一柄短剑,锋锐四射,滟滟如水。众人鼓掌道:“妙极,妙极,黄先生须要助个清兴。”

这时沅华—个健步,早将剑递上。先生奇气坌涌,接来向空一掷,一道寒光直上天半,刷的声落下。先生趁势接来,使开门户,飕飕舞起。只见纵横夭矫,远近高下一缕缕银光乱闪,趁着一片月华翻来滚去,便如万斛水银,泻地流走。末后越舞越疾,但见剑光,如龙蛇出没,竟不知黄先生藏在那里。众人一片声喝起连环大彩。

正这当儿,忽听远远丛树内吹起一阵笛声,尖厉凄壮,音调疾促异常,极高亮处,竟如胡哨一般,黄先生猛然一怔,忙收剑倾耳,顿足道:“不速之客来了,你既寻到,我也没得说处。”

蓝翁等都摸头不着,那黄先生已奔将去。大笑道:“吕四兄何作此态,快些来痛饮赏月,且极今朝乐,莫使唐突主人,我辈明日自有事在。”

只听笛声顿歇,一人猛应道:“这何须再讲?”

飕的声从丛树中跳出一人。这当儿蓝翁,沅华等也都走拢来,只见那客穿一身土色短衣,裹腿布履,身材矮健,生得虬髯满颊,横眉阔口,手内擎一支铁笛,长可三尺,有虎口粗细,乍望去,分明是一柄铁鞭。见了黄先生,眉儿一扬,一语不发,挺身儿站住。

黄先生早会其意,忙将剑递与沅华,便邀同行。那客方怀起铁笛,大踏步跟来。蓝翁等暗暗称奇,只得相让入座。众人见了,都交头接耳。只见黄先生满脸霜气,提起壶儿斟了三巨觥,置在那客面前道:“别来数年,且尽此觞,明夜这当儿我们鸦头阜相见何如?”

那客浓辑戟张,纵身大笑道;“还是黄君能体鄙意,闲话休提,就是这样罢。”

说罢,更不看余人,引起巨觥,一气儿灌下,跄踉起身,致声,“唐突!”

瞥眼间已跃出数十步外,高唱而去。黄先生笑道:“火气未除,却是自讨苦吃哩。”

蓝翁便问其所以,黄先生只是摇首,大家觉着事儿蹊跷,便饮几杯,也便各散。惟有蓝翁父女十分纳罕,无奈黄先生性儿古怪,也不便十分跟问。

沅华只悄悄留意,却见他镇静如常,这日午后,忽从行囊中寻出个小小皮箧,开来,取出两件物儿,一是把折铁缅刀,柔韧犀利,可伸可屈,盘来不盈一握,展开长可三尺,刀柄上镌着两行缅文,是镇国希世之宝,还是他当年游缅甸时所得;那一件却是盘走锁铜丸,伸开来长可三丈,丸如巨杯,制得十分精妙。

黄先生抚视一番,将锁丸藏起,拈起缅刀,向沅华叹道:“吾少年时游行防身,端赖此君。今年华向晚,无所事此,且喜理儿福相,便以此为佩刀之赠罢。”

第六回 触强梁吴家溅血 誓薪胆侠女导师

大略道:仆赋命不犹,少逢国难,卅年来奔走海上为诸侯客,颇欲一奋子房报韩之志,同辈故人,散处甚众,或折而就人羁勒,聊以自误。嗣海隅大定,仆亦倦游。顷所遭吕客者,名四官,绿林之雄也,数引倭寇掠沿海诸郡邑。仆偶遇之于江西道中,方掠行商万余金,且缚主人沉江中,余数伙觳觫待命,值仆挫其锋,乃誓报以遁,今所以来也。顾仆素志,晦迹学进。今若此,势不能留,至薄技所能,不过此道之嚆矢,顾公子辈慎勿自足”云云。末书“黄伫顿首。”

蓝翁看毕,骇讶不已。沅华望了那黄先生一束行囊,恓惶惶落下泪来,当时父女踅回内室,沅华自去歇困,蓝翁夫妇终夜何曾合眼。

次晨,蓝翁忙先嘱咐家人等不许声扬,刚要赴工次寻村众商议这事,只见村中乡保等早慌张张寻来,蓝翁那里有甚么主张,且同他们去寻村众,大家更是张口结舌,只得先胡乱报案再讲。不消说相验询当地乡保并附近村众,照例公事,闹过几天,大家都闹的昏头搭脑没高兴,且幸宫中得不着甚么头绪,只好认作群盗仇杀,将要含糊了事。只有蓝翁却怀着鬼胎,惟恐风声偶露,要究寻这黄先生。

过了数日见无甚动静,心下少安,依旧督起工来。

这日方转回,离村不远,忽见家中仆人跑得大汗满头,喘吁吁迎来道:“且幸主人转来,不然小人还须寻去。”

说着回身便跑,蓝翁诧异,唤住问他。他道:“方才岱嵩聚来了一人,急寻主人,我家主母一面遣我来寻,一面与那人讲话,说是吴家被甚么盗哩,”

蓝翁一惊,飞也似跑至家,一脚跨进,便听得客室内有人谈话,并他娘子呜呜咽咽的声音。赶忙进去先望见娘子,将沅华揽在怀里,哭得泪人儿一般。蓝理却气吼吼望定沅华,只将牙儿咬得格吱吱的怪响。沅华却面孔惨白,一点泪痕也无。那来人却是个朴实村人,坐在一旁只是叹他的寡气。娘子忽见蓝翁,不由要放声大哭,那来人一面握手,一面与蓝翁厮见,不暇客气,便夹七杂八的将吴家祸事再为叙来。

原来吴长者练办乡团,甚是严正,人数既多,那里都是一个娘的儿子,未免有桀骜强悍的搀杂在内。吴长者查着过犯都一律严处不贷,这类的人已暗暗切齿。也是合当有事,一日,其中有李乙张丙两人黑夜巡缉,撞到个小村中,只有数十户人家,冷冷清清,夜色既深,两人在一条长巷中踅了一回。那小户人家大半临街就是住室,窗儿矮矮的,灯火荧荧,或纺绩工作,或儿女笑语,都听得逼真。

两人走倦了,便在一家檐下坐了歇息,李乙叹道:“官身儿莫想自由,你想这当儿,人家说说笑笑,骨肉团聚何等自在,偏我们夹尾巴狗似的,冲风犯露,替人家打隔壁更。回到团中,平平的倒还罢了,若遇老吴不高兴,便要倒个小灶儿。恨将起来,那里不吃碗饭,便跳个岔道儿也罢。”

张丙道:“快悄没声的,咱们歇息转去是正经。那井尾溪一群魔王要奈何起人来,便利害哩。”

便笑道:“你若想你婆子,快回暖暖窠几去,我替你巡着。”

李乙一笑,随手一掌,掴在张丙脖儿上,两人方要起行,忽听门内格格的一阵笑,接着足步细碎声音,跑入临街室内,便见窗上男女抱揽的影儿一晃,扑的声灯火遽熄。李乙将张丙一肘,鹤行鹭伏的属耳窗际,只听里面一头窸窣有声,一头谈些家常琐屑,末后却笑语渐稠,声音也低起来。良久良久,只将两人听得如雪狮子向火,赶忙离开,悄悄唾了一口,怏怏的又踅了一回。巷尽处,却有孤零零几间草室,里面只姑妇二人,方在灯火绩麻,从苇箔中透出灯火。

李乙这时忽起淫念,便扯张丙闯然而入,只见那婆儿方伏在榻上,整理那一团团的麻线,年纪只好四十以来;那媳妇儿却低着云鬟,勒起一支裤管儿,露着藕也似一段小腿,正一上一下的在腿上搓那麻线。

当时姑妇忽见两人闯进,吓的作声不得,就见李张两个虎也似先抽出器械,喝令禁声,随手掩上门儿,熄了灯火,直至五更将近,方才扬长而去。

姑妇两人饮泣一回,无可如何,当时虽是仓猝,那李张两人,面貌衣装,也便记清。久而久之,村中便晓得了,沸沸扬扬传开来,早被吴长者查知,李张大惧,晓得性命不保,索性一不作,二不休,竟公然投入尾井溪群盗伙中,将吴长者团中虚实情形和盘托出,作个进见礼儿。

这当儿渠魁龙大相双目瞎掉,这第一把交椅便让了悍目卢文,这卢文飞檐走壁,件件来得,绰号燕尾儿。其弟卢质,身长七尺,力举千钧,白皙皙面孔,蚕眉星目,便如世俗所画吕温侯图像一般,善用长刀藤盾,舞开来风雨不透,那杀劫血案,只如寻常,官中何曾敢正眼儿去觑他。

当时卢文既膺首领,正思抖抖威风,恰好李张投来,那岱嵩聚吴长者办团自保,本就触他恨怒,当时既得要领,便夤夜点起党众,分一股截阻乡壮。卢文却率数人杀入吴家,尽性儿搜掠金资细软,然后一把火焰腾腾烧起,顺风胡啸而去。吴长者一家儿登时罹难,及至乡壮得知警闻,又被群贼截住,混杀一场,各有死伤,已是来不及了。

这村人草草述毕,蓝翁倒抽一口凉气,噎了良久,方才缓过,那痛泪也直泻下来。第一恐苦坏沅华,忙先令苏氏等哄他入内,一面备饭款待村人,又细细询问一番;方知卢文等声势浩大,这仇儿竟无从设法去报,只好报到宫中,悬一纸空文缉捕罢了。村人饭讫,自回报岱嵩聚村众不题。

第七回 遭坑陷善士系囹圄 卖田庐贤母撑冻馁

且说蓝翁一路上垂头丧气。孤零零转来,望见家门,一阵凄惶,仆人等接过驴子,方才跨入院内,已闻得客室内有人刮刮而谈,仔细一听,却是那张瘪嘴的声音,不由一瞪。那室内家仆已忙跑出,近前低禀道:“主人切须留意,他不知怎的只管探询那黄先生哩。”

蓝翁一肚皮不自在,只好定定神,扬扬走进。只见张瘪嘴扬着下颔用眼一瞟,慢条斯理的站起,眦牙儿一笑,随即作出一副极恳切的面孔,一语不发,先将蓝翁拉向里间,低语道:“且喜老兄转来,我这趟腿算不曾瞎跑,有个风火般天大事寻你来置理,可是你怎的得罪了冯二尹,他要抓你斜岔儿哩。呵唷唷,血淋淋的勾当是玩的么?亏得我宫中朋友多,被我得知风声,你有甚么不明白处,那冯二尹好不狡猾,他是闲的没事干么,不过想你些好处罢了。我听了赶忙磕头礼拜的求那朋友在冯二尹跟前按住这事儿。甚么话呢,我们相交一场,眼睁睁看你受祸,那不成了狗娘养的了么。”

说着义形于色的将脖儿一缩,伸起一指道:“还好,幸得他口儿张的不大,不过指望这个数,万把银两,我拚着老面皮,再与他错磨错磨,七八千金,总还下得来。别看老兄有声有势,甚么修堤咧,善举咧,是个头儿脑儿的,他们官场中人都是狗脸儿,说一声刷剌落下,便是他亲老子也不认。”

一席话驴唇不对马唇,劈空而至。蓝翁忍着性略一沉吟,已有些瞧料。暗道:“不好,定是黄先生这段事不知被哪个泄漏风声。”

当时只得装憨儿道:“张兄这片话真有些蹊跷,究竟为甚么事儿呢?难道我倾资修堤,修出罪过来了。”

张瘪嘴笑道:“老兄竟长了本领,会这个腔调了,这话儿真风凉得紧。”

说着又凑到蓝翁耳边嘁喳半响,末后拍案道:“就是差着没处寻他去,不然怕他怎的。”

蓝翁见事儿穿透,心下虽有些估量,只是这当儿财力支绌,那里来得及,又想想事无佐证,怕他甚么,趁着近来许多闷气,竟向张瘪嘴发作起来,冷冷的一笑,拂袖而入,直将张瘪嘴塑在那里,这一气非同小可,见许久没人理他,使向仆人发话道:“真是好心当作驴肝肺,我吃了自己的清水老米饭,难道好管这闲帐。但愿从此没事才好,我便落个闲扯淡,也不算甚么。”

说罢颠着屁股恨恨而去。

这里苏氏见了蓝翁,自有一番情形,只得将愁念沅华暂行搁起,心内七上八下,旦惦挂着张瘪嘴这事。过了几日,幸得没甚动静,蓝翁放下心来,且打叠起精神,经营堤工。

十一月初旬天气,日影儿飞快,忙忙碌碌堤工告竣。村众十分欢喜,便仍在村庙内设了海神之位,大家饮宴酬待,以庆落成,正在兴高彩烈吃到半酣,忽得四五个公人,恶狠狠闯到席前,将红圈票向蓝翁一亮,不由分说,一索儿牵了便走。蓝翁老腿笨脚,竟跄踉被捉将去了。

村众大惊,登时酒也散咧,一面遣人追去探听,一面走告苏氏。苏氏又急又痛,当时只哭得死去活来,蓝理性起,拾起缅刀,便要追去理论,被众人死活拽住,便劝慰一番,且自各散。

当夜苏氏前思后想,女儿既那般境遇,丈文又遭这横祸,灯打影下对着三个孩儿,呜呜咽咽,直到天明。次晨起来,草草结束过,刚要自己赶进城去探个实在,那村众业经到来。原来追探的人早连夜价赶回,方知蓝翁果然因黄先生这事被冯二尹在县官跟前竭力怂恿,说他私窝凶匪,纵逃无迹,事关若干人命。已经下在死牢里了。苏氏听了登时“呵唷”

一声,翻身栽倒,目睛上插,口角边流出白沫。蓝理大怒,登时虎吼一声,跳起来便跑,要去杀那冯二尹。四五个人还拽他不住。仆人等忙搀起苏氏,捶唤良久,方哇的声吐出一口浓痰。嚎啕大痛,村众苦苦劝住。便有四五个老成些的发议道:“蓝奶奶这不是哭的事儿,我们大家且赶去具个保状,看是如何。”

苏氏哭着谢过。

村众便忙忙去了,到得城内,先觅人写好呈报投将进去,然后大家在牢头手内通融过,着一个人混入牢内望望蓝翁。只见蓝翁蓬头垢面,全副儿刑械,如处置大盗一般监在一间囚室,见了大众只是长叹,却也没作理会处。当时村众便将来意述知,蓝翁叹道:“且看时命罢,只是我无端遭此,一定是宿世孽缘,只好听天罢了。”

村众等慰藉一回,太息而出。及至呈保批出,却将村众骂得狗血喷头,那里肯准。大家没法,只得转去。

苏氏越法愁啼。只得破着金资,东磕西撞,先变尽方法,替蓝翁上下打点。你想一个没脚蟹般的妇人家,那里懂得此中窍婴,不消说费十个钱倒有九个掉在水里。那当地讼痞,如张瘪嘴一流,见了这千载难逢的肥事儿,早—个个顶着烟上来,个个以陈平、张良自居,一条条出奇计划,说得天花乱坠。还有些耍纸虎,撞木钟,找落(吾乡方言:白手诈财也)的朋友,这个说县里舅老爷与我换帖,那个说某刑幕师老爷与我是一个人儿。

更别致的,竟有说我家家主婆一年到晚不断的进衙内,与太太绞脸修鬓的,说说笑笑。通没忌讳,那老爷更是和气有趣。有一日俺婆子穿了双新鞋子,花花绿绿的,那老爷还低了头,笑迷迷的看了半响,赶着命太太替了个鞋样儿去哩,要从这里插手进去,花费不多,管保事儿远办得千妥万当。苏氏听了,那里找主心骨儿去,便不问周样,如急病乱投医一般,只管一样样试验起来,那金资流水地淌去,只好日变田产,渐渐衣服器具,瓦窖般一片宅院,也慢典出。再加着蓝翁牢中费用,更是个绝大漏卮。那知官中用意,原吓诈他的财,只不哼不哈。张着口老等,并不将蓝翁怎样,只给他个长系拖累。苏氏愁极,便每每踅到牢中与蓝翁痛哭一场,却惟恐蓝理生狞糍事,不带他去。这当儿早知沅华到海潮庵,不多日子便同性涵云游去了,音问都无,因愁事重重,只得索性且放下这条肠子。

光阴如电,转眼已七八个年头,冯二尹并那县官早巳去任。后任因蓝翁案情甚大,谁肯担这干系,所以仍系在狱。这当儿蓝瑷、蓝珠都出落得身材魁梧,有力如虎,终日价与蓝理读书之暇,习些武力。蓝珠性儿且聪颖非常,书卷过目便能默诵不忘。惟有蓝理筋骨如铁。雄赳赳好个大汉,性子烈火一般,瑷珠两个都怕他三分。只是这当儿家道贫穷,母子们便租了本村王老者的场院中几间草室,胡乱栖身,苏氏与人针黹缝纫,敷衍度日。蓝理兄弟每日价轮替着捡些柴草,担向左近村中划卖,人家见了,都太息得甚么似的。

第八回 刈山薪村竖肆蜗争 入染坊英雄甘蠖屈

那知村童们见蓝理割那柴草,一镰下去,便抵他们割半日,顷刻间两座小山似的,担在肩上飞也似的去了,少顷便回,又如此割去,大家便不舒服起来。暗地计议道:“蓝家小厮偏有这般牛劲,象这等顽法,我们只好喝西北风了。等着瞅空儿,我们给他个利害方好。”

当时十余人计定,准备行事。这日蓝理到村外,方束好高巍巍的一担柴要肩着起来,只见众村童挤挤眼,假有一个突然倒在蓝理跟前,揉着肚儿,厮唤道:“蓝哥儿,快些替我揉揉,想是发痧了。”

蓝理那知就里,忙放下担子,折下腰刚伸去手,却被那卧的用两手极力拖住,大叫道:“快些动手。”

众童一声喊,飞也似的拥来,便如小鬼倒金刚一般,抱腿攀腰,便想扳倒。蓝理倒笑将起来,一挥手离开卧的那个,倒将众童牵的跌跌滚滚,其中便有哭骂的,蓝理也不理会。原来苏氏因他生性刚烈,时时诫训,所以谨记在心。正在纷乱,只又有几个抛掉这里,赶去将那柴担踢拉得纷纷遍地,蓝理再也忍不得了,吼一声赶去,用两指将那为首的劣童脖儿一掐,悬空的提开,扔在一旁。肩起余柴飞步转来,那被掐的劣重良久方大哭大骂,原来脖儿上早去了两块油皮,紫殷殷的血液透出,众童便乱噪道:“这还了得,赶快向他家理论。”

哄一声拥定被掐的,一路哭骂,闹嚷嚷赶将来,登时随路又哄和了些儿童帮热闹儿,端的十分凶恶。

那蓝理到家,众童亦到,便挤在场院门首叫起阵来,喊声动地,王老者住在跨院,也惊走过来。那苏娘子方在灶下炊晚饭,被湿柴郁烟熏得眼泪滴滴,忽闻外面喊着蓝理哭骂,直惊得面色如土,以为蓝理闯出甚么事来,便一面拭着眼泪,一面跑出,已见王老者横在里面,笑吟吟同众童乱噪,忙问知就里,心下少安,只得同王老者抚慰他一回,又将出些果饼儿给他们,方才散去。王老者还笑道:“这事儿却不怨理哥儿哩!”

说罢自回跨院。

这里苏氏又问过蓝理一番,母子用过晚饭,那天色已晚将下来,便关了院门,掌上灯火,蓝理兄弟自阅些书籍。苏氏一面针黹,一面望望屋内光景,又想起方才村童厮闹,若在当年那里有这些事儿,不由双泪遽落,对蓝理道:“儿呀,不是我不望你上进,只是现在这般光景,衣食都难,只靠你们打些柴草,也非长策。昨日王老者偶然提起,有个染房里要觅个徒伙,帮帮工作,吃碗现成饭,倒是小事,倒底学出手艺,也可为业,多少还赚几个钱,添补家用,你道好么?”

说着那眼泪越法淌下来。蓝理见母亲苦楚,也泣道:“便是这样,好在两弟在家,孩儿便去。隔些日望望母亲,也是如在家一般。”

苏氏道:“正是呢。”

当时各自安歇。

次日方要寻王老者商量将蓝理荐到染坊,只见村中两个首事人匆匆跑来,见了苏氏嚷到:“蓝奶奶快些去罢,你家丈夫不中用了。方才官中人唤家属领尸,我们已打发他去了。听说是牢瘟传染,一霎时便故去了。”

苏氏母子听了,恍如晴天霹雳,顿时痛倒在地,悠悠苏转,娘儿四个相抱大哭。王老者也踅来收泪相劝。当时忙忙成服,一面置备棺衾,一面命蓝理同着人去装殓,草草抬至家下。亏得王老者一力襄助,村众等也都念蓝翁好处,多多少少都有些赙赠。停灵一七,便扶柩向祖茔埋葬,只将苏氏母子哭得死去活来,没奈何还只得支撑这愁苦岁月。

一日苏娘子向王老者提起染坊事几,王老者慨然应允,走去一说。居然成功。好在两村相隔十余里,且是来往便当。过了几日,苏氏与蓝理收拾了个小小包裹,嘱咐一番,含泪送出,由王老者引着竟向染房而去。少时王老者转来,苏氏又称谢一番,这且慢表。

且说这染房主人姓邬,本是个外乡人,当过长随,不知怎的和一个婢女勾搭上手,便趁空儿将主人家金资偷盗许多,卷逃而出,一路藏匿,幸未发觉,后来撞到这村中,便流寓下来,想了个染坊生业。这当儿他夫妇都有四十余岁,膝下—个女儿已有十八九岁,生得来且是稀奇,单论那风姿儿,已是豹头环眼,势如奔斗,噪起来老声老气,如破锣一般,若拿柳眉杏眼、桃靥樱唇、葱指莲足诸般鲜艳艳名色来比拟她,也未尝拟不於伦,却是谁要开这爿水果行儿,一定倒定了霉,因都是烂坏掉了的货儿,却集捻来都堆在她身上。饶是这等,她却不敢妄自菲薄,有负这天香国色,一般价施朱点黛,作张作致,打扮个象花鹁鸽似的,通没些安静气儿。便在染坊内帮作些营生。

那邬氏有什么正经,从小儿在那主人家学得嘴馋身懒,再就是那桩事儿还要紧些,每日睡到日光晒屁股方才爬起,还乏得她压油儿,草草笼上个母鸡窠,(俗言乱头不理也。)拖着鞋子,先到三瓦两舍家点个卯儿,这里掀掀人家的锅,那里瞧瞧人家的缸,李大姆张二嫂的说笑个尽兴,然后拖着裹脚条回来,屋内丢的横七竖八,驴屎搀马粪,休想他着一帚儿;有时高起兴来,无论三更半夜,前后的吵成一片,便是鸡儿狗儿都须他指挥安置,染坊中徒伙呼来唤去,甚至於倾洗马桶,都命人去作,稍有慢,便颠着屁股骂起。偏搭着姓邬的又是个酒鬼,三杯落肚百事不问。

这当儿坊内先有个伙计姓田,生得来蜜嘴甜舌,不知怎的凡遇着邬氏,你看他东掏西摸,恨不得生出三支手竭力工作,遇着那女儿,顿时下气低声,眼光瞟得热剌剌的,不知怎样好。俗语说得好,一货有一主,没有不开张的油盐店,暗地两人竟打得火一般热。这当儿蓝理忽到,如鸡群中跳出仙鹤,田伙儿那里容得,第一要点,恐他那心上人被人家攘去。那知这等腐鼠般物件,人家正眼儿也不曾觑着。

只是那女儿夫免觉得在先事儿有些不值起来,心地既移,面情必露,都被田伙儿看在眼里,一股醋气直彻囟门,那知蓝理作梦也不晓得。从此田伙儿腆起狗脸儿,处处与蓝理为难,在邬氏跟前言三语四,不消说。

过了数月,那女儿见蓝理冷冷的,有时节扭头折项,掩着口几踅到他前俏俏的飞个眼光,那蓝理倒别转头去,恨得她什么似的。一日事有凑巧,那女儿方独坐堆布的屋内,只见蓝理穿了围裙,扎煞着两只精怪似的靛手,忙忙走进来取白布,那布架儿却堆得甚高,她便定意要引逗他,忙让蓝理立在凳下接布,自己端个篮儿踏上去,先将低处两皮递给蓝理,忽的脸儿一红,低笑到:“偏偏忙着手,这蚤虫儿也会作怪。”

将两手探入襟底腰下掏掐一番,却暗将带儿解开,只鼓着肚皮将裤儿掖紧,然后伸高两臂去抱那高处的布。蓝理方举手要接,忽见她阿唷道:“不好!”

一声未尽,那裤儿凭空落下,赤条条的应有尽有,正对了蓝理面孔。她却就势儿将布丢掉,软答答的抱住蓝理肩头。蓝理大怒,只一晃肩儿,那女儿连凳便倒,他哪里管她,只气吼吼抱布跑去。那女儿泣骂良久,羞愤成怒,从此方知蓝理不是什么好主顾儿,便合了田伙儿,变法儿欺辱他。幸亏蓝理每每气恼,便想起母训,只一味价混着过去,转眼已一年有余,每逢时遇节,便回家望望母亲并瑗、珠两弟,见他们武艺日进,也自欢喜。

第九回 蓝理探险起雄心 卢质遗书大决斗

一日蓝理正在染作,只见一个獐头鼠目的人踅将进来,望染色,便道:“我们有许多布匹不便运来,你们能携了染缸就到我那里去染么?”

蓝理道:“尊处那里?”

那人道:“井尾溪。”

蓝理猛然一怔,忽想起吴家被祸来,不由雄心陡起,一皱眉:趁势说道:“使得使得,足下上姓?”

那人道:“我姓王,在那里卢府中管些杂务。你到那里只管问铁膊王二爷,无人不晓。”

说着抹抹鼻儿,似乎唯我独尊的光景。蓝理一听,越知就里,当即应允那人定期而去。

这里蓝理告知主人,届期收拾收抬即便赴约,过了一个把月,方才回来,却暗中将大盗卢文那里许多情形探得明白。知他那里声势越大,各处党羽已有数千人,单是井尾溪已有数百贼,甚是了得。这当儿燕尾儿卢文因占淫龙大相妻女,龙大相眼虽瞎掉,党羽自在,便大家设计,置酒高会,将卢文灌醉,如制伏春秋时南宫长万一般,用生革缚好,抛入烈火烧掉。

那知过得几天,卢质发作起来,不消说龙大相,便连他党羽,一气儿杀掉,依然将大相妻女占据,便火杂杂的夺了这把交椅。这魔头非复人类,啖人之肝,盐人之脑,直如寻常便饭,众人那还敢哼一声儿,将方圆数百里闹得暗无天日。官中也有些觉得,虽不敢拨撩,却时时防备,那赏格儿各处贴得好不热闹。卢质闻得风声,索性要大作起来。便随时分置党羽,要趁机会攻掠附近州县。这些情形都被蓝理侦得,便暗暗记在心里。当时转来也自无话。

邬酒鬼见他辛苦一趟,委实得些好钱,便背了田伙儿多给他些工资。田伙儿越发不悦,一日吃得醉了,恰好新生了一缸青艳艳鲜澄澄的起花头靛,彩色异常漂亮,蓝理甚悦,刚在那里检点应染各件,只见邬氏篷头乱鬓的,撇开八字脚走来道:“蓝伙儿,快些儿到后院来将那堆鸡粪捡起,不然被狗儿刨掉,怪可惜的。”

说着唠哩唠叨,立督着蓝理便去,她还跟在屁股后东指西点,好容易弄清楚,为时已久。蓝理一肚皮没好气,忙忙踅回。刚走到染室外,忽闻得一阵奇怪声息,原来那女儿闻得邬氏一路嚷靛儿彩色,他便蹭了来望望,恰值田伙儿倚着酒意来寻蓝理岔儿,两人望望,室静无人,便越接越近,就在那靛缸后厮并起来。

正在不可开交,忽闻蓝理脚步声,那女儿忙将田伙儿推开,—溜姻从后门跑去。田伙儿色兴未遂,酒意正酣,便一抹狗脸,躺在就地海骂起来。蓝理跨进,还望见那女儿后影儿,当时怒极,刚要揪起田伙儿,忽一沉吟,叹息而止;又一望那靛缸,那股无明烈焰腾腾烧起,再也按捺不下。

原来养这靛儿彩色十分古怪,但偶不慎有污秽冲触,分明鲜花似的色泽登时灰渗渗死气扑人,想是此物喜洁,性本如此。还有说养靛死活关乎主人运气,这便是故神其说了。当时蓝理气极,恰好座侧有块压布巨石,便提起起来向缸—击,“喀嚓”声缸破靛流。那田伙儿正骂得起劲,猛然一惊,方要挺起,那靛水却如唧筒似的射个正着,登时变了个靛人儿,精魔一般,大号大叫。蓝理越怒,赶上前扯着腿子直杈开去。

这阵大乱,早惊动邬氏,飞也似奔来。可笑那该死的田伙儿糊糊涂涂,竟不曾系裤儿,见邬氏到来,只好就势儿棒着小腹蹲在那里,杀猪般叫起,倒说蓝理使酒风,撞毁缸,岔坏他了。蓝理又不便直诉所以,当时顿足跑出。这里田伙儿又变了一席辞令,说蓝理怎的骄横无状,他在这里。我只索不干了。不消说那女儿又敲起边鼓,邬酒鬼有甚分晓,登时将蓝理辞掉。你想蓝理这等人,作这等事,本如避难一般,一笑辞出,回家来拜过母亲,仍与两弟读书练剑,倒十分快活。

这当儿各处村镇因井尾溪盗风日炽,大家都拣选少年习自武技,怀珠坞村众也便选集各家丁壮,共二百余人,择地建场,置备器械,名为“知方社”,专习拳棒扑跌,保卫乡井,首事的还是当年同蓝翁修堤的一班人,王老者也选入里面。大家议起教头一席,便想到蓝理是再好没有的了。当时寻苏娘子一说;自然乐从。

从此蓝理充了教头,尽心授技,整理得十分威武;不消半年功夫,怀珠坞社众武术超过别村数倍。蓝理却早出晚归,殷殷不懈,便将瑷、珠也带入教场,同大家打熬气力。别村中社众,—半羡叹,一半嫉忌,提起蓝理,远近皆知。卢质那里,便自留意不提。

且说这年正月,距蓝翁修堤告竣将及十年,村众集议,倡仍在当日村庙中聚宴酬神。并议些知方社中事儿,思念蓝翁旧德,便在旁坐与蓝翁设了木主,并命蓝理请苏氏临场蓻香,以尽大家诚意。苏娘子听得好不伤心,到了这日只得结束停当,与蓝理慢慢赴庙。

这当儿苏氏数年来经了多少忧患愁苦,便是仙人也要老了,只见她白发鬖鬖,皱纹满面,一头走一头拭泪,蓝理扶入庙中,大家迎出厮见过,苏氏叹道:“老身是不祥之人。还与这胜会作甚。”

大家同声劝慰,苏氏先拭泪拜过木主,然后到海神案前蓻香,忽的感念家难,那积年不平之气只管按捺不了,不由数数落落对神位哭诉一番。众人忙劝道:“蓝奶奶且莫伤心,俗语说得好:“老鼠拉木排,大头儿在后头,只看这教头兄弟如此气概,将来还会错么?古人说积厚流光,是不会错的。”

说也奇异,众语方毕,忽闻蜡烛上毕剥一声灿然,一道青烟如长虹一般,飞向木主香垆,与那香烟氤氲缭绕作一处,突的结成一个宝盖,飞上不散。

众人大骇,正在互相愕视,只见一个人徐步而入,年可卅余岁,生得短小精悍,一种装束分外奇怪,立在庭心,拄拳腰际,将夜猫似两眼一翻,猛问道:“哪位是蓝教头?在下有书相致。”

蓝理与村众一看,觉得来人诧异,便迎上抱拳笑道:“我便是蓝理,足下何事相访?”

那人端相一回,一回手掏出一封书来递给蓝理道:“足下且自斟酌,不必勉强,过两日在下还来此地敬取报书。”

说罢一举手,脚步一转,飕的声跃出庙外,登时不见,众人大惊。

蓝理草草阅书,恐惊了母亲,忙命两弟送她转去。这里众人早如群蛙乱聒,围定蓝理问其所以,蓝理道:“不要忙乱,且坐下再说。”

当时大家就坐,饮过数巡,都光着眼望蓝理嘴儿,要听个下落,蓝理起身略述来书之意。原来是卢质遗来的一封定期决斗书,因蓝理名著一时,别村社众便替他鼓吹起来,说蓝理怎的自负,常念道:“卢质这贼骨头多早晚碎在我手里。”

如此一传扬,明为赞扬蓝理,暗中却是给两下拢对儿,他们坐山观虎斗,那些不妙,所以卢质才有这番举动。当时众人听罢都吓得脖儿一缩,胆小的竟有狠一狠放掉洒杯溜之大吉的。蓝理却豪气飚举,心花怒放,连举数觥,跄踉而起,向社中少年道:“我们结社,原为御贼,今天夺贼魄,自来寻死,不是蓝理夸口,合该此贼命尽。诸位高兴愿从行助助声威的,尽可自言。”

众少年齐个被他提起气来,登时揎拳勒袖咬牙切齿,愿从行的竟有二十余人,蓝理大喜。当时酒罢各散。

蓝理回到家暗嘱两弟瞒过母亲,次日作好回书,送入神庙香案上。果然次晨踅到那里,书竟不见,知是那人已经取了,按下不表。

第十回 井尾豁遇姊诛仇 漳州郡论功得罪

且说那井尾溪岱嵩聚交界之处,有一片沙原,横亘数里,中隔长溪,溪东便是卢质巢窟,一般的阁城坚棚,楼橹森然,剑戟光芒,甚是齐楚。将届决斗之日,蓝理结束好,携了缅刀,率少年二十余人,竟赴岱嵩聚。歇了一夜,早哄动村众,夹道纵观,只见蓝理黑凛凛天神一般。便有本村父老殷殷款洽,谈到当日吴家被难,蓝理猛然忆起沅华,感愤之中,勇气百倍,便由父老引到吴家遗址。只见一片旧基,纵横荆棘,早被吴姓族人售与人家,作了个豢羊场所。那一片残阳,照着群羊戢戢,好不荒凉满目。蓝理凭吊一番,慨然长叹。

当夜假寐片时,晓色甫分,众父老已到。蓝理等饱餐毕,谢过父老,率众起行,不移时已到沙原,临溪一望,沙石澈底碧清,活活流水,只好二尺余。早闻得围城内喧呼震动,少时棚门大启,只见一人全身劲装,率众而出,都是高一头榨一膀的脚色,一个个横眉怒目,八个不答应的样子。为首那人便是那致书人,绰号飞天豹,名叫王都,是卢质手下第一悍目。当时雁翅排开,肃然而立,蓝理望去,竟有数百人。众少年见了,未免变貌变色,蓝理握手道:“快莫气馁,我自有道理。”

一言未尽,只听众贼暴雷一声喊,就这声里,棚门内飞出一人,提刀拥盾,旋风般直奔将来,便是卢质,随手将长刀一招,贼众拥在背后,一涌涉溪,竟临沙原。好蓝理,真是胆大於身,只见他剑眉一扬,仰天一笑,忽的将缅刀递给一个少年,纵步迎上,山也似矗立当场,大叫道:“卢头领诳哄蓝理,便请来缚,既倚仗人众,还决的甚么斗。”

说罢大笑。卢质骄悍已惯,本不将蓝理放在心里,当时被讥,便道:“如此更好。”

说着向众一扬刀,众贼登时站住。他却一翻身跳出数步,向蓝理立个门户,蓝理一望他武派,心下更觉坦然,当时接过缅刀,颤巍巍一抖,一片白光突的飞赴,比鹰搏还疾,卢质眼光刚一眩,那刀锋已在脖儿上绕了一匝,还亏他身手捷疾,闪挪躲过,那敢怠慢,便龙腾虎跃的搅作一团,一场好杀,但见刀光双耀,盾影独旋,翻翻滚滚,来来往往,转形移步,挣命分毫,都屏息会神,各蹈要害。不但当场喧呼都静,便连两下里余众也都视端形肃起来。(衬笔加倍写法,神彩自见,是武术比较,不是蛮斗。)

只闻得野风萧萧,一片錝铮相撞之声,却见蓝理刀势越变越疾,少时卢质性起,忽的身势一挫,步法大变,将身影儿藏在盾后,着地旋将来,刀锋灼灼,只截敌人胫趾。蓝理跃纵虽疾,却也稍为吃力。

正在性命相搏的当儿,忽闻隔溪娇滴滴的声音喊道:“卢头领仔细着。”

接着众贼齐嚷道:“奇怪,奇怪,”

卢质百忙中偷眼望去,只见一个女子高髻锐履,衣带飘扬,戴一顶鱼婆笠儿,斜背黄袱,如飞仙一般,踏水如平地,飘然竟渡,不由老大一怔,步法一慢。只听蓝理欢跃道:“好了好了!”

一挫缅刀,将卢质裹住。卢质略一恍忽,盾势少迟,一脚踏出盾外,只听脆脆一声响,被蓝理一刀剁落,登时大叫栽倒。蓝理趁势又一刀,拾起首级,大叫道:“贼渠既诛,余众无罪。这当儿悍目王都最是狡滑,又畏蓝理雄武,便领众首先拜倒,恭恭敬敬引路,要请蓝理过溪处置一切。蓝理且不得暇,忙先将卢质之首交与随来少年,跑至女子跟前,两人执手泣下。

原来那女子便是沅华,蓝理略述家难,沅华挥泪道:“不意数年有许多风波,吾别后情况,当异日再述。从此后尚须数月相别,今吾师命吾至耿藩处小有所事,不意经此相遇。吾克期往返,不得稍延。吾弟回见母亲,且为我致意罢。说罢更不留恋,行若驶风,少时已杳。

蓝理良久神定,方率众少年昂然过溪,直入卢质巢窟,检点贼众,先遗去大半,惟那王都手下尚有百余人,都愿投官自赎。蓝理沉思一番,便欲赴郡首功。王都道:“不如且候数日,卢质之党四外还有许多人,谅早闻风振慑,待小人去书招来,一总去投诚,这功绩岂不大些么?”

蓝理见他说得有理,当即应允。那知王都别有用意,每日价以招致为名,东出西没,其实是率党暗中劫掠,不知不觉已将蓝理陷到污泥坑内。蓝理决斗既胜,诛掉大盗卢质这种名闻,比风火还快,官中岂有不知,等了数日却不见他来首功,已有些疑惑,后来探知蓝理还在贼窟,也不晓得作些甚么,加着王都肆掠,依然是井尾溪旗号,许多疑团一聚拢,那当时郡守便觉蓝理一定是入了贼伙,大碗价酒,大块价肉,论秤分金银论套穿衣服起来。

登时闹得巡更盘诘四门戒严,将一座郡城守备得杀气腾空,如临大敌。提起“蓝理”二字,小儿孩都不敢哭。可怜蓝理还蒙在鼓里。末后王都掠足,一溜烟率党遁去,蓝理方知上了个恶当,忙遗回随来少年,将贼窟各事草草收拾,交付当地村众,暂候官中处分。自己却兴匆匆拾了卢质首级,前来首功。

这信儿早到官中,暗自留神,守门兵卒见这只猛虎撞进来,不容分说,登时拿下。蓝理那知就里,大叫无罪。众人骂道:“看称这厮硬帮帮黑煞神似的,便是个贼胚儿。有罪无罪,且到官去说。”

说着一步一棒,如牵猴头狮子一般,将蓝理拥至郡守堂下,飞报进去。这当儿两旁观者万头攒动,大家交头接耳,纷纷揣测,还有叹息的道:“小人儿家性子不定,真也难说。”

一种似叹似讽的话儿,蓝理听了,好不气闷。少时郡守升堂,拍案喝问。蓝理只得忍气细述杀贼之状,词气慷慨。郡守冷笑道:“你无论怎样遮掩,难道王都肆劫,你一向全在梦中么?”

蓝理愤极,便誓天自明。郡守转怒,喝命与死囚系在狱里,待详文斩决,这且不表。

且说瑗,珠两人见社中少年回述情形,十分欢喜,并闻得巧值沅华,越发欣然,便将一切事儿慢慢告知母亲。苏氏听了又惊又喜,更是伤感,只盼蓝理早回,问个底细。那知过得四五日,蓝理被收之耗已经传来。瑷、珠大惊,便先瞒过母亲,只说是哥子被官中奖励录炳,又趁空儿赴郡打探一番。兄弟既见,不消说悲愤交集,却无也法可施,只得转回,再候动静。这当儿社中教头事儿,蓝瑷便站为庖代。

过了数月,一日黄昏时候,母子们用过晚餐,这当儿家道稍裕,但那苏氏却是好勤成性,常将那公父文伯之母的一篇无逸道理策勉自己,并训诫儿子,所以仍是日日纺织。这当儿灯下坐定,方在各勤所业,忽闻那场院门儿叩的一片价响,蓝瑷急忙跑出一张,却是社中一个少年,气急败坏的附了蓝瑷耳朵说道:“方才有个信息甚是不妙,昨日郡中处决盗犯十九人,闻得教头亦在其内。”

蓝瑷神色暴变,呆了多时方清醒过来,一时不知怎样才好。那少年道:“社中已去人探听,或者传闻,亦未可知。且再听消息罢。”

说毕自去。

第十一回 十年约合浦还珠 一江风人鱼掀浪

蓝瑷只得转回,勉强坐下,对了书卷,那里还认得一字;且幸苏氏不曾理会,因急痛慌忙,竟忙闭院门。苏氏整一回苧麻,方有些倦意,忽然烟火吐焰,光耀满室,只见眨眨眼工夫,竟结作两团紫征征的花儿,并蒂颤动,苏氏喜道:“莫非理儿要来家了。”

蓝瑷听得一阵锥心,那两眶热泪那里还忍得住,忙一伏首爬在案上,忽的一阵风吹得门窗怪响,灯火摇摇。(写得鬼气满纸,方见下文生动,可谓笔端有神。)

蓝瑷当此竟有些怕将起来,忙叫道:“娘呵!”(妙,妙。)

一言未尽,只见帘儿一掀,蹭的声跳进一个大汉,满脸上一搭一块,尘垢涂地,只露着灼灼两眼,乱发四垂,短衣跣足,只差着两个无常鬼的高帽儿,只听他也叫声:“娘呵!”

直扑到苏氏跟前,抱膝便哭,却是蓝理。苏氏方恍惚如梦,未暇开言,只闻蓝瑷狂叫一声,连椅便倒,蓝珠赶忙扶起,蓝理也吃惊,捶唤良久方苏,觉着蓝理火炭似的手抚在他背上,方才心下少定。

这阵大闹直将苏氏呆在榻上。少时静下来,蓝理忙先叙出狱之故。原来那郡守决意入蓝理于盗,详文既上,接着又捕获王都余党十余人一并囚起,过了些时,斩决公文到来,这当儿还有他案待决贼犯,共是十九人之数,便要一并斩讫。却是官中有一种习尚,名为撞天缘,凡一起论斩盗犯。人数多了,便按人置签,其中只一签上注“生”字,掣得着的便可释出不死。论其用意,虽是慎刑,却也未免以生命法律当作儿戏。当时出斩这日都验明正身,点集堂下,将签筒恭恭敬敬置在堂前,便命众犯随意去掣。大家你争我夺都要先下手为强,只有蓝理没事人儿一般,末后只剩一签。蓝理道:“这是我的了。”

抽来一看,恰好是“生”字,所以登时释回。蓝瑷听罢只喜得打跌,一面笑述自己方才所闻,一面那眼泪还是纷纷乱掉,真个是喜极了。蓝珠也便拉着母亲相对憨笑。苏氏定神,又细细将此事始末询了一番,便叹道:“怎的官中事儿都这样不分皂白,只看你父便是榜样了。”

蓝理慨然道:“从此孩儿便穷居养母,一世也不想遭际功名了。”

苏氏正色道:“这又不然,你忘了古人存心之厚,看得天下无不好的人,只管尽我所当为便了。况且困志拂虑,正天之所以玉成,快不要堕了志气。”

一面说一面与蓝理设食,换过衣服,亲手与他洁除头发。母子方在喜气洋溢,忽闻檐际飕飕一阵风,接着帘钩一声:先听得叫道:“娘呵!”(三覆笔,入神。)

便见蓝瑷凭空一个肋斗翻出去,大叫道:“噫,沅姊!沅姊:”

苏氏一怔,梳儿落地,蓝理早披发跑到帘际,便见沅华与蓝瑷同挤进来,姊弟三个一搭儿拥到跟前,那沅华珠泪早簌簌落下。苏氏猛然见了,一阵喜痛,不暇言语,趁势将沅华揽在怀里,老泪横披,只有呜咽的分儿。亏得蓝瑷跑将来,牵牵这个,拉拉那个,方才止住悲痛。细将沅华一望,只见她一身青绡衣裤,窄袖劲装,身材儿较去时长大许多,真是艳如桃李,冷若冰雪,另是一番风姿,精神照人,当时大家围定,如众星捧月一般,先细询去后光景,只见她不慌不忙说出一席话来。

原来沅华自入海潮庵,见性涵哭述来意,性涵叹道:“你既有志为此,先须意志静虑,坚忍耐劳,三年后再传吾术。却是这三年中也便是筑基工夫,切毋忽视。”

沅华顿首受教,从此执役庵中,凡扫除炊汲等事都作得十分停当。那性涵只是朝钟暮梵的修她的清课,有时定息趺坐,每至午夜,只将沅华清冷冷丢在一旁,与那饥鼠老蝠领略这佛堂灯火。沅华初时对此萧寂之境未免思潮坌涌,但怔怔的坐下来,那家中事儿便如在目前,不消说苏氏的声音笑貌,便连家中的鸡儿狗儿,都一一涌到心头,不由悲凄万状,竟恹恹瘦损下来,一张小脸棱棱削削,每日价风吹日晒,蓬着短髻,撑着脆骨,如秋末寒鸡似的,在这深山古庙中,晃来晃去,好不可怜。性涵却绝不在意。过了几日,稍觉相安,索性断了忆家之念,渐渐觉精神复旧。

一日午后,沅华提桶出汲,临溪一望,照见自家倩影儿华腴了许多,伸伸腰肢,十分疲倦,便振起精神将桶儿置在一旁,就溪边平敞处试了一回拳脚,如风车儿般旋舞。只听性涵唤道:“沅华,且不汲水,作此儿戏作甚?”

忙回头一望,只见性涵笑吟吟已到背后,赶忙收住步,低头站住。性涵道:“你且尽技试来,看是怎样。”

沅华听了,未免有持布鼓过雷门的光景,没奈何红着脸竭尽所能,试了一回,卓然立定。性涵点头道:“若论外功亦是高健正派,不过防身罢了。今月且不须此哩。”

说罢促沅华汲好水。一同回庵。沅华一肚皮疑团,又不敢问。

过了月余,性涵向沅华道:“昔浮屠氏不三宿桑下,诚恐日久恋着,有妨修业。今吾已觅得一个所在,最宜潜修,过两日我们便去。”

次日性涵果然走别山众,那何娘子闻信也到庵来,与沅华留恋一番。师弟二人收拾衣囊瓶钵,飘然信步漫游前去。一路上烟餐水宿,随路观玩。这时节闽广不靖,郑氏雄据台湾,暗地里勾结豪侠,散布的各处都是。便有那依草附木的水旱强寇,无论与海上通气与否,都揭起这面大旗,附在遗民里头。还有些失路英雄挺而走险的,一时纷纷扰扰,地方上甚是不安。性涵见了十分叹息,便度过仙霞岭,迤逦向江西进发。

一日夕阳欲没,来至江边,只见风帆来往,一叶叶如凫鸭相似,这当儿残阳照水,澄波如镜,一点儿风丝也无。沅华方待唤渡,忽见性涵登沙阜一望,便招沅华近前,指与她看道:“你见么。”

沅华随指势望去,只见隔岸左边十数里近远,沙岸浅水中却有两个妇人,赤条条露着—身,两个长乳白莹莹系匏相似,披发至肩,在那里拍水顽皮,你拥我抱,又似洗澡儿,将那水激得银山一般,飞花溅沫。沅华失笑道:“那里的混帐老婆家通没些羞,多少船儿来往,便这等一丝不挂。”

一言未尽,倏的江干群树飕飕飕响动,风头吹到,只见那两个妇人泼刺一声,跃起丈余,复跳入水中,悠然而没。沅华望见他下身却是大鱼,不由吃惊。性涵道:“此名美人鱼,又名江豚,见则大风,我们暂息再渡罢。”

这时众江船比龙舟竞渡还快,都七手八脚纷纷泊岸,那风已排山倒海价吹起,加着江声浪涌,砰訇震荡,好不可怕,师弟忙跌坐在避风处,倚装而待。那风足足吹了一个更次方定,仍然澄江如练,将一天云翳,吹得净无纤滓,碧澄澄夜色,飞起一轮皓月,便听得众客舟欢呼解缆,闹成一片。那梢公揽渡,也便大呼小叫,招客就船。性涵师弟也便携装而登,就静处坐了。只见众客杂沓,还纷纷话那方才风势,梢公却缓缓摇起橹声咿垭,乱流而渡,还一面颠三倒四价信口唱起山歌,十分适意。

第十二回 除棕怪觅地武功山 伏山姑修真石城洞

众客谈得高兴,内中一客便笑道:“这阵风儿虽来得着实,还不及棕老爷子撒阵酒风儿哩。”

一个少年正箕踞船头,大笑道:“依我看来,是信什么有什么,昔人说得好来:‘偶然斫作木居士,便有无穷祈福人。’什么一根朽棕缆说得神龙一般,还有头有角,麟爪峥嵘,一般的兴风作浪”。一言未尽,只吓得一位老者颜色顿变,握手道:“快些噤声,这船性命须不是老兄自家。”

说着便将棕爷爷许多异迹历历述出。

原来这江中旧有这利害怪物,为害商旅,非止一日。故老相传:还是前明开国时,太祖皇帝扫荡烟尘,曾在这里鏖兵水战,只杀得江波都赤,当时御舟棕缆十分伟丽,巧匠逞奇,作得来蛟龙相似,不消说饱餐战血。后来检点起,竟遗落在江中一条。这物件本取精用宏,日久年深便赋了些灵怪之气,初时出没游泳,还不怎样,后来竟大作威福,每当风静月明,便没头尾如一段铁柱似的横亘水面,舟人偶然不敬,登时风浪暴起,江船尽没。

当时老者述备,众客大半知得,便嚷道:“这话不虚,性命所关,不是耍处。”

那少年觉得没意思,只撅了嘴一语不发,沅华听了暗暗纳罕,性涵道:“物情变化本不易测,但有害众生,理宜剪除,不知有这段因缘否?”

正说间,船到中流,忽觉上流水势狂涌,月明下隐隐见一黑物昂起头,箭也般追来,蹙起高浪,山也似压下。梢公失声大叫,转眼间,舟儿簸起丈余,轰的声砸在浪头,满船尽水,众客跌跌滚滚,一齐呼号,还有百忙中乱喧佛号的。沅华方在吃惊,却见性涵垂眉定息,忽的双眸一启,灵光闪灼,徐举一指,喝声“疾!”

只见一道白光飞出指端,电也似直奔黑物,在空中如银环一般旋了一旋,刷的声刺入波心,一声响亮,登时将那黑物斩为两段,便如两段巨梁飘浮水面,霎时间风平浪息。众客大惊。急看那白光时,只见越缩越小,越发精光耿耿,射得人心骨冰冷,倏的如荧火的大小,飞回尼僧指尖,竟自不见。当时众客情知有异,便连那负气少年也一般的五体投地,向性涵膜拜起来。性涵道:“这孽物还是自戕,贫纳不过上体天意罢了。”

众客不敢细诘,却暗暗称奇,从此江中除却此患。

当时船到彼岸,众客谢别,纷投旅舍。性涵师弟也便宿下来。沅华却再也奈不得了,候至夜深,跪求授术。性涵道:“我们此行,原为觅一绝静之地授汝剑术,我久闻安福之西,与袁州交界之处有座武功山,其中洞壑深邃,包罗万象,论其高峻,不亚南岳,里面胜境甚多,最宜修习,在道书中称为第十九洞天。等到那里,俟你筑基坚稳,再授未迟。”

沅华不敢强聒,只得顶礼而退。

次日师弟起行,依然随路赏玩,行了数日,已将近武功山麓,沅华远远望去,已觉空翠插天,竟奇负秀,云气回合,灵-光蔚然。越行越近,只见一处处清泉白石,鸟磴烟萝,煦暖如春,山花遍地,沙径盘纡,颇为平坦,便如置身画图一般。沅华大悦,观之不尽,顿觉身健神清,凡襟尽涤。师弟徐徐行去,可数里远近,还闻得樵斧响林,牧笛动野,那林梢涧曲,山居人家的炊烟还一缕缕袅起;映着一片风光,十分有趣。又走了一程,渐入渐深,人籁都绝,忽闻得水声潺湲,浮空而至。

沅华纵目望去,前面却有一道长溪,清鉴毛发,其中文石游鱼,历历可数。且喜有道独木桥儿,可以度过。性涵道:“四五年前吾曾草草一游此山,恍偬忆得过了这溪,便是朱陵岭。逾岭不远,还有冰丝潭,甚为奇妙,便距那石城洞甚近了,我们便居此洞,你道好么?”

沅华喜诺。两人度过危桥,又行数里,果然高岭横云,盘转上去,只见众岭合沓,盘曲逶迤,上面流泉,一条条琮铮激荡,曲折隐现,都汇在朱陵岭下。性涵等下岭,循泉流行去,不过四五里远,便得一潭,黑沉沉陷在两山峡中。潭上乱石林立,纵横乱插,那各道泉流被乱石阻击得飞鸣怒跃,都争着从石隙中喷溅而下如散珠撒盐一般,千条万缕,亮晶晶如缫雪镂冰,好不美观。再看那深潭时,仿佛一极大车轮,轰轰转动,缫那无量冰丝,想自无始以来,便不舍昼夜价机声轧轧了。

沅华俯观良久,只喜得雀跃不已,两人觅径过潭,只见一路上长松夹峙,渐渐宽敞,少顷,望见石城洞,高森森轩豁呈霞,四围乔林灌木遮天蔽日,果然气象不同。性涵见了也便开颜微笑,这一笑不打紧,只将沅华喜得打跌,原来他自从师以来,还是初次见她笑脸儿哩。

当时师弟一面指点,一面奔去。看看切近,忽闻得灌木丛里嘻嘻的笑了两声,风也似撞出一个妇人,一般的涂脂抹粉,画眉惊鬓,独有那点樱唇绽开来几至耳际,虾蟆精似的,好不难看。再望到下身,越发新奇,竟是个独脚傀儡,那脚跟又拧向后面,便这样活木桩似的,登登的舂到面前,笑得扑天哈地,舞起两手,先向沅华扑来

。沅华初见一惊,继而怒起,不管好歹,牵住她一只手,顺势向身旁一操,又飞起一脚,踹在她屁股上,只见那怪物扑的声抢跌在地,还只管抚掌大笑。沅华越怒,捻拳赶上去刚要打下,性涵道:“快莫伤她,此物性善,无害于人,遇着迷路山行之人她还保护。她介在人兽之间,名叫山魈,原是深山中一种灵物,能通人意,一般的也有居室资生之物,山中人都称她山姑,能御狼虎猛兽,如有行李牲畜,但寄顿到她那里,却不会有失的哩。”

说着近前挽起山姑,口语手画,命他导路。山姑倾听凝视,果然喻意,越发喜跃,先围绕她师弟嗅了一回,仿佛亲爱光景,登时前驱引路。少时经过他巢旁,沅华望去,只见在两珠大树上权丫之间,横七竖八都铺施巨木,架定一间草室,一般的窗栏户壁,件件俱全。

更奇的是树下还有一间室,便是积贮食物之所,如人家仓廪一般,悬梯上下,又似楼房儿似的。沅华见了连连称奇,性涵道:“昔人说得好,海客忘机,鸥鸟自至。这山姑灵警得很,我们久居山中,便结她个伴侣,岂不有趣。”

沅华越发高兴,便厮趁着山姑直奔洞来,那山姑此间路儿熟谙得紧,便曲曲折折直引入洞,只见越进越觉宽衍,灵境忽辟,别有洞天,奇花异卉,纷罗夹列,里还有两道小溪活活疾驶。

涉过溪,一片平阳,大可数十亩,茸茸碧草,翠屏相似。左厢靠峭壁,却有两间天然石堂,内中石几石榻晶莹光泽。转过石堂,路儿越发深远,一望无际。性涵道:“吾闻此洞深杳莫测,秘径纷歧,远可通闽广诸省。我们鹩集一枝,便就这石堂定居罢。”

沅华大喜,便忙忙安顿一切,那山姑早跳得去了。

从此师弟安居下来。性涵习静如故,沅华仍事炊汲拾薪等务。隔数日性涵出去一次,少顷便回,便有盐米等类堆置洞外,山姑便徐徐负入,且是勤黠可人意儿。沅华有时闷起,便寻她满山涉足,奇情胜景,不可尽记,独有那风花雪月四洞,真是造物之奇,无所不有。今且略略述来,以洩坤舆之秘。那风洞中,四时不断,无论昼夜,常有微风飘扬。花洞中,异石五色,嵌空下垂,陆离光怪,如鬼工雕镂一般,一处处鲜鲜灼灼,粉红骇录,便如万花谷。至于那雪洞中。有一种细石,铺开来俨如霜雪,又似堆盐堕絮,一望皓白,一些杂色也无。至那月洞,更是奇绝,凭空的蟾光皎然,从空射入,仔细端相,却是青湛湛石洞顶,天然凿出一个圆穹,天光透入,十分明朗。这些胜地,沅华被山姑引导,一一游遍。

第十三回 传剑术炉火纯青 刺滚铃霜风一击

山中岁月,转瞬将及三年。一日秋末冬初时光,忽然起了阵霜风,空山落叶,分外觉得萧条凄切。沅华偶然踅到洞外望望,踏得枯草败叶,藉藉然一片声响,只见缕缕白云,孤飞来往,不由触起思亲之念,凄然泪下,暗想授术无期,十分闷闷,当时踅回便泣拜师前,坚求传授。

性涵道:“吾非靳惜,此道功行,原有次第,筑基不坚,便所学不固。今粗论技击宗派,不外少林武当两家,内功外功,其用各异。外功本于少林,其法以动先静,主在取势趁机,先发制人。其气躁而多竦,跳踉奋跃,专以伺敌要害,却不想神法于外,自己反为敌人所乘,所以学这家的,往往偾事。至于内功,却纯是以静胜动,主在自卫备敌,不取攻势。其气似至柔,而实至刚,非至急危不发,一发必胜。其法专定不移,使敌人无隙可乘。

“这一派便是宋朝武当练师张三峰所遗留,代有传人,宗派最著。他曾为徽宗皇帝所召,道逢群贼阻路,三峰夜梦元帝亲授技击,及至天明,独起赴敌,竟杀贼百余人。所以内功一派,最为奇妙。那练习精到的,凡值搏人,都有窍穴,有晕穴哑穴死穴之分,但趁隙一指戮去,敌人立倒,俗又名点穴法,其极秘要的,还有五字诀儿,是敬紧径勤切。

“这倒不是以此为用,是以此为体,便所以神其用,如兵家秘诀有仁信智勇严一般,却是极玄妙处,端在团结坚气,导引静功,操之极熟,运用遍于周身,凡所触处,金石都碎,何论气血肉体。由此再进功夫,这气儿便操纵飞腾,千里一瞬,惟意所使,制人制恶,倏忽如神。这便是吾所说的剑术了,与那嗔目语难之士一剑自负的,却大不相同哩。今吾当次第授汝。”

说罢便在石堂内焚香告天,令沅华跪倒受诚自誓。

这夜便令沅华先习禅坐,她依然修她静课。

且说沅华幸得师允授术,十分喜悦,兴匆匆便踊跃坐禅,以为是个极好吃的果儿。那知坐下来便觉拘挛的甚么似的,渐渐腰疼腿木,神昏眼倦,脖儿梗起,头上如压千钧,只觉一阵阵面红耳热,眼前爆起金花,那心头便似沸油乱滚,急剪剪好不难受。勉强支了个更次,渐觉好些。心地一清凉,便静下来,这当儿便是床下蚁斗,真能闻得。却有一件,境界越静,那思念却只管如钟摆般动。无端的俨然到了家内,大家见了悲喜交集,泣一回,笑一回,真有木兰回家当窗理云鬓,对镜贴花黄的光景。一霎时又如飞至井尾溪,提剑杀贼,赶得仇人卢文走头无路,一剑飞去便见血淋淋仇头滚落:踊跃奔去,仿佛尽气力再复一剑,只觉身形一晃,险些栽倒。忽抬头望去,只见青灯荧荧,万象都杳,自家身体欹斜,差不多便要跌落。

那性涵正在垂眉入定,沅华赶忙坐好,尽力的摄心收虑,暗道此后大事正多,入手之初怎这等价颠倒,快些制念。学技要紧,那怕是鬼神霹雳当前。通不必理他。如此一想,忽觉耳内沙沙有声,便如轻车碾那平沙曲径;少时渐觉嘶嘶响大,如秋蝉微噪,暗道不好,越注念收敛,那声音却越来越大起来,末后竟磳宏鞺鞳,如敲钟鼓,将心头振得岌岌跳动,汗如雨下。不由气郁如蒸,微微一呻,倏的觉毫光一嚯,己身正徘徊歧路。只见一层层奇峰峻岭,水流花开,再看看自己锦衣蛮靴,飞行如风,好不快意。忽的听得后面雷也似喊道:“这妖女擅窃奇术,不利吾辈,快些赶上杀掉。”

沅华忙一回头,就见许多的罗刹魔鬼奇形怪状,一个个电目血口,舞起钢钩般怪手,大踏步赶来。沅华大惊,方要躲避,顷刻又如被母亲揽在怀里。耳边一派仙乐丁冬,男妇欢声,嘈杂满室,还听得母亲慰道:“儿呵,大好良辰,不要悲泣,男女婚嫁,生人第一要事,无论何人,是跳不出这圈儿的。”

忙睁眼一望,只见满室中锦天绣地,灯彩辉煌,仪傧喜娘,都眉欢眼笑的伺候堂下。一乘彩轿,端正正置在中央,那鼓吹音乐闹成一片,竟似催着人赴情海旋涡一般。沅华更是一惊,忙挣身大叫,倏如梦醒,依然坐在那里,只觉心头扑扑乱跳。

那性涵依然趺坐,静听听万籁都绝,惟有寒日荧荧,斜射石牖罢了。不由悚然汗下,恍若有悟,忙起身向性涵膜拜一番,再复禅坐。这回却顿彻玄妙,身心融畅,方知静中别有天地。次晨便向性涵历述光景,性涵叹道:“汝诚是宿慧,非由人力。如你所述的一切妄念幻相,在寻常人要祛除净尽,便须三二年工夫,你只一夕间遽然豁悟,真个是吾道法种哩。”

说罢师弟俱悦,从此性涵终日价口诲手授,自筑基以至术成,其中许多关键火候,都一一抉示玄奥。好在沅华心领神会,触处贯通。转眼过了八个年头。剑术大就,一般的神变无方,隐现莫测,回视当年黄先生所授技艺,真相去甚远了。性涵见了也自喜悦,便道:“就汝所能,世已无敌,此后便纯是涵养功夫,须火气尽除,方证至谨。将来功行收果,在人自为便了。”

从此时时使她任意游行,拯善除恶,奇迹甚多,不必细叙。

这当儿闽藩耿精忠渐著异志;尽力的招致四方之士,未免鱼龙混杂,亡命凶盗都以这地儿为逋逃薮。耿藩徒务其名,那里有许多饩禄养这班吹气冒泡的入,不知不觉,便四散在各处甚多。你想这种脚色,那个是肯背了锅走的,不用本的卖买,作得且是手滑,始而商旅戒严,继而村镇遭掠,直闹得乌烟瘴气,民不聊生。其中却有个飞贼甚是了得,疾捷如风,性嗜淫杀,号为滚铃大王。因他好穿软金锁甲,腰带上系两枚响铃,每腾踔空中,便如鸽铃儿一般清越。

那一带人家住户,恨不得将美妇娇女用箱几柜儿盛藏起来。大家一闻铃声,都吓个半死。若遇他高兴惠顾,这家便须霎时间明灯华灯,酒炙纷罗,主人夫妇盛装跪迎,将这大王恭恭敬敬请入中堂,恣意饮啖。主人夫妇还须眉欢眼笑,进酒为寿,待他酒至半酣,然后花鹁鸽似的扎括出娇女,羞涩涩的与他并肩坐下,恣意儿由他调笑,一家人还须惴惴然望他的面孔。他如停杯遽起,这主人登时肚儿内念千百声豆儿佛,如见他夜猫子(北方俗谓枭鸟)似的一阵笑举手一挥,大家赶忙回避不迭,直等得铃声一起,方敢悄悄去张看,不消说那娇女早已花憔柳困。当时那一带妇女相詈,都拿滚铃大王作秽语道:“你这浪蹄子再要作张致,保管你遇着滚铃儿听听。”

性涵闻得大起悲悯,一日便命沅华前去剪除,并示知所由之路。

沅华喜道:“此去道经井尾溪,且喜弟子大仇可复。”

性涵笑道:“人之生死都有定数,汝仇早已恶满自毙,今其余孽,行亦渐灭。计汝到那里尚能目击其事,骨肉晤面,都在此行。汝回后,吾与汝尚有数月相聚之缘,汝当回奉汝亲,谨传吾道,以拯民难,吾亦将远逝,了吾大事去了。”

说罢又嘱他克期来去,不得耽延。沅华听了将信将疑,不敢深诘,只得如命出山,星夜前往,不想走至井尾溪,果逢蓝理,诛掉卢质。他不敢稍延,自去勾当师事。不消说探囊取物一般,将滚铃大王轻轻诛掉,人不知,鬼不觉。居民额手称庆,还以为老天开了眼呢。

沅华既回覆命,性涵甚悦,这数月中,又授沅华许多秘要。师弟飘然竟出武功山,临歧分手,珍重而别,倒累得那山姑孤零零跳出跳进,在石堂中摩娑周视一番,掉下许多泪来。可见异物,也是有情的。

第十四回 返怀珠沅华教弟 走仙霞蓝里投军

沅华一面滔滔而述,那苏氏颜色竟如黄梅天气,阴晴不定、惊一回,喜一回,只将沅华尽力的挽住,恐她再行飞去。末后也不知是惊是喜,只听得眼泪乱落,却一面笑吟吟紧挽沅华,及至沅华述毕,方长吁了一口气,便没头没脑的乱述方才蓝理的事儿,并他去后十年中的许多变故,说到痛切处,忙合掌道:“阿弥陀佛,幸得你们姊弟都在我跟前,从此便是粗茶淡饭:且将就过了罢,快莫要拿刀动斧的混闹了。”

蓝理道:“正是呢。”

大家又将蓝瑷方才惊倒之状笑述一遍,沅华也格格的张开小口合不拢来,一头伏在苏氏怀中。忽见蓝珠向窗外一望,笑道;“真是发昏了,难道这院门儿便开一夜么?”

忙跑去关好。当时满室中喜气飞舞,大家话倦各自安歇。

次早饭后,沅华方要走拜父墓,只见隔院那王老者徐步踅来,笑道:“昨夜我闻得这院喜笑得好不热闹,只闻得教头的语音,却不想沅姑姑也来家了,真真难得。我记得他那年去时,还歪着个丫髻儿,如今竟这咩长大了。且喜教头事儿得伸,真也险哩。”

蓝理姊弟忙走来厮见过,接着便是知方社众并村众都知蓝理释回,纷来慰问,并闻得沅华忽回,都暗暗惊异,这数椽草室中,竟闹得宾客络绎,直乱过两日,方才稍静。

沅华方整备香楮与蓝理赴拜父墓。只见宿草芊芊,映着悲风淡日,一抔马鬣,历乱松楸,沅华想到那年螭头沟父女分手之时,两行痛泪那里还忍得住,不由跪到扑地大痛。蓝理当此光景,又想到父子所遭艰危患难,一腔悲愤,便也长跪大哭起来,直哭得断云不飞,栖鸟难稳,方才叩拜而起。

从此蓝理便务为韬晦,寻了村众,辞却社中教头,每日价短衣草履,出刈溪蒲山草,捆给草履,就村墟去卖,得些钱来奉母度日。不消说沅华所能,便慢慢看诸弟宜学的,依次传授起来。闲中岁月,乐叙天伦,倒也十分自在。苏氏心地舒畅,精神便日加康强。转眼又是两年馀,蓝理兄弟武功大进,在世间战斗中可称无敌。这当儿闽地越发不靖,耿精忠异迹越著,蓝理虽自晦暇,无奈当年擒盗声闻越播越远,往往有江湖豪侠通书钩致,蓝理都付之一笑,不去理会。

这年为康熙十三年,先是滇藩吴三桂久镇西陲,富甲海内,威名既盛,骄恣日甚,逆谋渐渐发露,便就着朝廷削藩的岔儿,反将起来,却先去连络闽藩并粤藩尚可喜,以壮声势。这一班魔头,居然一拍就合,当时杀官戕吏,大起干戈,大闹起来。福建地面,更不消说得,耿兵所至,先放狱囚,就其人材质高下,都授以伪职。风火般警闻日日传来,不久耿家兵马已到郡中。

一日蓝理方负得一束蒲儿,踅到家门,只见一簇人马,约廿余骑飞也似跑来,为首一将缓装佩剑,纵马直至门次,跳下来向蓝理问讯道:“这便是那位蓝教头家下么?”

蓝理将蒲草置地,笑答道:“在下便是蓝理,足下有甚见教?”

那将喜道:“如此甚好,且借一步讲话。”

当时相让入室。沅华见来客蹊跷,便潜身帘外暗听,方知那人是郡中耿将遣来的,欲招致蓝理授以伪职,蓝理那里肯从,只是推却。末后那人说得愈迫愈紧,蓝理语音也便怒吼吼的起来。沅华忙唤出蓝理,低语一番,蓝理复踅入笑向那人道:“蓝理山野鄙人。既承招敬,吾当赴郡面谒将军,足下先转去报命便了。”

那人复叮咛一番,方率众而去。这里姊弟暗暗计议好。

次日蓝理便扬扬赴郡,走谒耿将。耿将见蓝理一貌堂堂,当时大喜,殷殷将耿藩扎儿送出,以为他必然欢欣拜命,那知蓝理正眼儿也不曾去觑,仰天一笑,正色答道:“士各有志,岂可相挟以势,蓝理八闽男子,平生不惯作贼,这等泼天富贵,快些推向别个罢。”

说罢霍的站起身,长揖兴辞。耿将大怒道:“你这厮倔强如此,便该斩掉,且收向狱内,禀知吾王再处。”

说罢一挥手,武士拥上,蓝理全不在意,由他们簇拥了。竟入狱内。当夜三更时分,蓝理方瞑目而坐,忽闻檐际微风徐振,只见沅华翩然竟入,两人携手奔到狱垣下,略一纵身,已飞落垣外。蓝理道:“吾姊那事儿妥当了么?”

沅华点头,当时两人疾步如风,越出城来,可笑那许多的逻卒夜役,便是当面碰着,只见两团黑影儿,瞥得一瞥,还当自己多喝了一杯,眼迷了哩。沅华送蓝理直至野外,方才叮咛别过,转向家去慢表。

且说次日那狱中失却蓝理,典狱的吓得屁滚尿流,没奈何硬着头皮去报耿将。只见他一声儿没响,摇摇手,命不必追究,就这样罢了下来。大家觉着诧异,后来方探得耿将这夜正在批览文书,忽灯光一暗,咔嚓一把匕首插入厅柱,上面还穿着一张红柬,忙战抖抖取下一看,却是“蓝理顿首”四个大字。登时倒抽一口凉气,明灯裹甲坐以待旦,方要遣人赴狱查看,那典狱的早已报来,耿将那还敢追问,并向蓝理家中去讨厌。这都是沅华的计划并作的手脚,焰腾腾的事儿被她一瓢水泼熄。

且说蓝理既脱樊龙,连夜价直奔仙霞关大路而去,一路上卫见锋烟斥候,相望不断,羽书报马,此来彼往,好不热闹。一时黎民逃难,号泣满野。蓝理也无心理会,只大踏步撞出关来。原来这当儿康亲王方统帅数万雄兵来征闽藩,驻军关外,连营笳鼓,喧天动地,方在策划进行。

一日,营前逻卒忽见雄纠纠一条大汉走得满头大汗,在辕门前探头探脑,觉得诧异。便有两个悄悄奔到那汉背后,突的四手齐上,便想扳到。那汉只一旋身,两膊一振,扑的声两卒齐倒,便大喊道:“快捉细作。”

登时众卒齐上,那汉却矗立不动,笑道:“吾名蓝理,特来投谒亲王面陈机要,相烦引进,何必如此。”

众卒见他气概,不敢鲁莽,当时闹嚷嚷拥定蓝理,直入辕门,自有执事人飞禀进去。那康亲王久历戎行,原是一时名将,正要收揽闽中豪杰资以破敌,当时略一沉吟,便命诸将弁严装佩刃,雁翼排开,一片明晃晃剑戟光芒,由辕门直至帐下,真个鸦雀无声,惟闻得中军大纛,被风吹得刮喇喇一片声响。

康亲王徐步升帐,早见数名健卒将蓝理脚不沾地的直杈进来,当时蓝理叩谒如仪,略无畏慑。康亲王略问数语,蓝理应对敏捷,声如洪钟,更侃侃陈述平闽之策,一条条都中窍要。这当儿,康亲王正少个熟谙闽地情形的以为向导,便大喜道:“真是壮士!”

立命他随营自效。

恰好这时耿藩骁将曾养性,方徇掠温州,十分猖獗,这养性身长八尺,勇力绝伦,善用铁槊,骑一匹枣骝马,击刺如飞,甚是了得,曾独斫清营十二垒。浴血而出,方勾结蜈蚣山大盗马泰,雄据温处等郡,闹得天翻地覆。

这蜈蚣山居温处之交,深邃崎岖,藏风聚气,本就是个盗薮。先年时也有些庵堂,寺院,羽客缁流,时时托迹,后来当不得一起起的梁上君子越来越多,都是吃到十一方的脚色,可怜这群方外朋友,好容易种廊田,打香蘸,再加着逢时遇节启发启发施主檀越,饿了一半肚皮,积攒些资粮。不怕你三更半夜正睡得自在觉儿,唿一声横刀明火登时打入,先将庙主馄饨般捆起,四马攒蹄,吊得高高的,然后翻掠个尽,兴倘不是意思。你看他诸般酷掠,甚么白猿献果,火烧战船咧,直将庙主奈何得求死不得,清净山林,竟变作杀人血地。大家没奈何都次第打包走掉。后来这许多小盗,都被马泰吞并,便相地筑起坚寨,手下拥着许多楼罗(楼罗谓凶猾,见《五代史·刘铢传》:“诸君可谓楼罗儿矣。俗作喽罗非。)终日价打家劫舍渐渐声势越大,这当儿便受了养性伪扎,与他作个犄角之势。

第十五回 定温州大战娱蚣心 闹灌口重系犴狴狱

当时康亲王欲试蓝理,便命他自领一军去破养性。蓝理踌躇一番,早得计划,便一面提兵赴温,暂住近处,虚张声势,自己却暗暗乔装作贩鸭客人,一般价头戴草笠,两腿黄泥,肩起一担鸭,满笼中哑哑乱叫,飞也似直奔蜈蚣山,想趁便探探马泰情形,先破此处,养性那里,自然势单易破。走了一程,将近山麓,方才歇了担儿,就树前下少息。只见一个文士模样的人,瘦得如枯腊一般,摇摆走来,却是眼光到处,锐如闪电,委实有些精神。

蓝理方在纳罕,那人已近前来,看看笼鸭,笑道:“你这贾客特煞稀奇,怎将鸭儿都饿得五劳七伤,难道出卖骨架儿不成?”(句中有眼。)

说罢,双目一皱,微微含笑,搔搔头道:“我看你是个利罢头哩。”(北方俗语,谓不在行也。)

蓝理本不曾想到这些小破绽,被人看出,又以为那人也不过是管丈母娘叫大嫂,设话说话,便冷冷的答道:“那也难说,物卖售主,便是骨架也有个行情哩。”

那人点头道:“有理有理。那么我便给你个行情,快与我送到山中去,脚钱在外,你看如何?”

蓝理虽有些诧异,却正想探探山径,便道:“烦足下引路罢。”

倏的站起,肩起担,趋向那人背后。那人口内噫了一声,拔步便走。只这几步,蓝理心内越发了然。原来有武功的人,寻常步覆都凝重坚实,宛如生根,别看外面飞一般快,其实一步一个坑儿,所以猝遇敌人,登时卓如山立,两下相搏起来,但看那个步法一浮,顷刻便见高下哩。

当时蓝理飞步跟去,弹指之间,已望见寨门隐隐,那路几越发曲折。忽听一阵樵歌清脆脆顺风吹来,少时从林转中出一个少年樵夫。蓝理一望,几乎失声要唤,那樵夫一使眼色,却趋向蓝理跟前,万附耳道得一个“马”字,就见那人一回身,势如饿虎直奔蓝理,大叫道:“你这厮不向温州,却来这里要得好玄虚哩!”

原来此人便是马泰,蓝理易装探山,早被他手下人侦得明白。蓝理尚未答语,只见那樵子挥拳便上,假骂道:“你这黑厮,擅敢窥伺俺马寨爷。我们这山中好主顾儿,不被你闹糟了么?你不要慌,待我向寨里送信去。”

说罢气恨恨直奔山寨,顷刻不见。马泰一模糊,竟被他瞪住,只当是山寨里供给柴薪的樵夫哩,当时也不在意。蓝逛早趁他来势抛担迎上,两下里备使旗鼓,熊经鸟伸,移形换步,翻翻滚滚,一场好打。

那马泰虽然矫健,怎当得蓝理自被沅华授艺之后,家数非凡,数一趟来往,已然手忙脚乱。正在危急,只听寨中人声大乱,接着一缕缕火光随风乱卷,马泰大惊,不由手下一慢,被蓝理飞起一腿,直踹出两丈外,砰的声撞在岩石,脑浆涂地而死。蓝理大笑,一回手掏出缅刀一抖,先赶去割了首级,拴在腰际,捻刀长啸,刚要杀奔寨里,只见那少年樵夫笑吟吟走来,握手道:“兵贵神速,吾弟快些提兵赴温,乘养性陡失羽翼,惊耸之余,一鼓可下。这里余孽,自有我料理。”

说罢一晃身仍奔山寨。蓝理大悦,连忙赶赴大军。

原来这樵夫便是沅华,乔装游戏,既回寨,散却余众,收得无数金资珍宝,便将来携到家下,暗地里拯贫济厄,却一些寄迹不露,还是婴婴婉婉,深闺娇女一般,娱奉母亲。

讨了几日,曾养性破走,蓝理捷书报上,康亲王大喜,立授建宁游击。这当儿提督杨捷方与耿将何祜相拒于乌屿地面,闻得蓝理勇冠三军,忙移文调来,大加奖慰,立命蓝理为先锋。那消一阵,何祜大败,擒斩甚众,何祜百忙中幸脱性命。康亲王治军,功不宿赏,当时立迁蓝理为灌口参将。这灌口是水陆衡区,商贾辐辏,本就是五方杂处,良莠混杂,何况这时节四郊戎马,盗匪满地,不消说椎埋暴客。夜聚明散,闹出许多尴尬事儿,亏得蓝理治捕有方,才方好些,商民感悦的甚么似的。却有一件,暗地里却被人射了许多冷箭。

原来这官场秘决首在圆滑,圆得捉不住,滑得不留手,方称老斫轮也,就可面面俱到。像蓝理这等人,便让他脱胎换骨,也学不到的。当时军兴事繁,诸般供亿本就够地面招架,偏趦着闽督姚公启圣方驻节漳浦地面,相机办贼,幕下使客等或过灌口,未免的狐假虎威,没缝下箸,想格外得到些好处,偏遇着蓝理又是个呵呀呀燕人翼德般角色,两下里一挤,竟真闹得怒鞭督邮起来。

当时一个使客,龇牙裂嘴,颠着屁股跑回,隐起自己诈索情节,另撰了一套话儿,委委屈屈,向姚公进了许多坏话,道蓝理怎的骄横,便连总督也不当揩屁股的棍儿。这启圣也是豪气如云的丈夫,出身世族,文武兼资,性好任侠,有力如虎,少年时节也曾报仇借友,曾独立芦沟桥头,手掀徐乾学尚书的十几车南来赃金,名震京师,那个不晓得。

姚公子当时不由大怒,便抓个斜岔儿,无非是虚兵冒饷等类,轻轻一个白简,捏虱子似的将蓝理官职捏掉,蓝理麾下都各愤愤,他却略不在意,先忙着搬出衙署,就那里暂住寓居,便有几名亲情恋故主,相随不去,无事时撞到街上借酒浇闷,大家提起主将被屈,往往拍案喊动。

一日,其中有个名叫杜焕的,生得短小精悍,脚下捷疾,能日驰二百馀里,在蓝理麾下颇有些积劳,军中号为飞火马,偶然掉臂入市,沽饮了一回,闷闷的踅转来,忽一抬头,正经过游击署前,只见旄旆依然,却换了一班人物,一个个挺胸凸肚,横躺竖卧,全没些军容规律,见杜焕踅来,都光着眼凶视,便有牵藤蔓葛嘴内胡骂的,杜焕触起不平,酒气上涌,登时山也似立定。如小儿瞅笑面似的与他们相持半响,那项上紫筋早条条梗起,众卒怒道:“你这厮连你主儿都缩头去了,你还来显你娘的魂作甚?”

登时一拥齐上,拳头风点般打下。杜焕吼一声,放开手脚,东指西击,顷刻间众卒颠仆,爬起来没命价飞跑。却有一卒被杜焕捉住,劈胸几拳,登时呕血满地死掉。这阵大乱,早有当地公人集拢来,见杜焕疯虎一般,那个敢试他拳头,内中却有奸滑老练的,早笑吟吟抱拳走上道;“壮士既作下英雄事儿,自有担承。”

说着向同伴一眨眼道:“你们不要鸟乱,这壮士须不是没名少姓,灌口这遢遢儿,(北方俗谓此地曰遢遏。)那个不识飞火马杜爷。”

说着走进,故意将手中黑索只管向怀里揣,道:“我们自家朋友,不会用这捞什子哩。”

杜焕直鲁汉子,果然被他软索儿困牢,大踏步随他便走,直赴公堂,官儿略加鞫问,直陈不讳,杀人者死,还有什么说得。当时械置狱内。只候斩决。

那知蓝理闻得,义气奋发,知杜焕只一寡母,并无昆弟,念他此番斗狠,究竟是为主激愤,一个侠气如山的人如何忍得,便冒冒然赴官自承,愿代杜焕,将主使罪名兜在自己身上。不消说放出杜焕,自己便缧绁起来。狱中无事,还捆些草履散给众囚,有时节还与他们谈些忠义侠烈故事并战阵之法,大家都听得津津有味,后悔自己陷于罪恶,往往有慷慨泣下的。后来颇有几人罪满释出,竟投在蓝理麾下,卓有战功的。此是后话不表。

第十六回 试禅心海岛破邪 练水军厦门耀武

且说沅华功深养到,来去无踪,智慧亦近于仙侠,明知蓝理这事绝无可虑,只隔些时便潜入狱内望望他,转回来仍一意教授瑗珠两弟。

光阴如驶,又过了一个年头,这当儿那郑成功之孙克塽。方雄踞台湾地面,不时的寇掠漳泉等郡。这郑氏自明永历以后窜入台湾,数为沿海之患。昔人说得好:“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那康熙皇帝,神武绝伦,何曾一日置念,只苦的是台湾雄岛地形险绝,整备水师,既复不易,更少的是谙练地势之人,所以几次想兴兵征讨,都因没甚把握,耽延下来。

这当儿郑克塽越发恣肆,其实克塽承祖父创就基业,他晓得甚么缔造艰难并战斗之事,不过是公子哥儿般只会行乐罢了,却全倚仗着个统兵大将,此人姓刘,名国轩,广有韬略,英武不凡,在郑氏军中,已历两世,全岛军事之柄,都在他手。他曾有一段轶事,今略述来,便见他才识非常,不然凭甚么纵横海上呢。

当克塽之父郑锦在位的当儿,忽有个异僧泛海来谒,生得虬髯虎面,铜筋铁骨,杖锡至府门叩关请见,左右不敢拦阻,忙飞禀进去。郑锦这时方招揽异人,连忙召入,立谈之下,登时大悦。原来这异僧词锋飚起,有问必答,不但武略击刺如数家珍,谈到佛法精微并神通作用,更是无一不会。喜得郑锦只是连连额手,以为大业当成,所以天赐异人。当时有个宠姬在屏后窃听,不觉暗笑,只听那异僧笑向郑锦道:“大王富有如此,何惜一串明珠,使美人怨望,芳心怙憎。”

郑锦失声道奇,还未答言,那宠姬也是一惊,纤趾一颤,扑的声撞出屏外,只怔得张口结舌。原来昨夜郑锦拥姬而卧,这宠姬果曾有求珠的事儿,当时不由敬信非常,将异僧神仙一般崇奉起来,大家相称以大师。闲时节,这异僧只默默趺坐,或演出许多奇幻法术,大家越发敬畏得死心塌地。有时这异僧走到演武场中,袒起双肩,露着弥勒佛似的肚皮,凭大家尽力的刀斫箭射,只管铮铮的火星乱进,休想伤他分毫,大家惊得目定口呆,只有刘国轩暗暗不然。

过了几时,异僧渐渐骄横,诸将弁背地里或有谤言,不知怎的,一颗头颅便会凭空的没有下落,闹得大家栗栗不安。国轩见不是玩法,忙谒郑锦道:“这妖僧凶恣如此,急当剪除,不然窃恐为其所乘。”

郑锦道:“无奈他体如金铁,刀剑不入,这便怎处?”

国轩道:“吾主不必忧虑,国轩自有道理。”

当时走回宅内,大排筵宴,另在一所厅事内铺设得锦天绣地,壁衣地厨,湘簟角枕,一一俱备,并暗选美妓娈童,各二十人,嘱咐一番,听候唤用,便折简请那异僧前来赴宴。宾主礼罢就席,阶下鼓吹大作,妖姬歌舞,殷勤进觞,十分款洽。

那异增大剌剌的坐在上面,高谈阔论,顾盼自得,那里将国轩在意。酒至半酣,国轩渐将话儿逗他道:“大师法力坚定,依国轩看来,竟是佛地位人。昔古德阿难。不避摩登淫席,足见心如明镜,不受染着,如大师亦具此定力,国轩欲凑个趣儿,赏当玩他们的欢喜相儿,以证大师道果,使全岛之众,都生皈依信仰心,你道如何?”

异僧道:“这有甚么。”

国轩大喜,登时引他竟赴厅事,绣帘一启,甜软软一股异香,已熏得人骨软筋酥,春情荡漾。原来是国轩特觅的一种海上名香,专助春思的,那异僧全不在意,厅正中特设一榻。国轩便请他趺坐上去,自己便悄立榻畔,一面谈笑,一面向左右一努嘴。左右趋出,少时便闻得一阵莺娇燕妮的声音,咭咭咯咯,连拖带抱,一对对直抢进来,都是二八娇娃,三五年少,满厅中追逐挽抱,如一群惊蝴蝶似的,更不客气。登时满厅中媚态横生,春声如沸。只见那异僧抚掌大笑,纵目肆览,招头晃脑,接应不暇,还一面指点谈笑,行若无事。

少时众男女已到极乐境界,竟忘掉是奉公差遣,只当是锦帏绣幔中遂其所欲,所以无限春情天然流露,这种声容却较前浓至数倍。正在栩栩欲化的当儿,国轩目不转睛的望着异僧,忽见他两眼一闭,不复再看,国轩趁势暴起,拔剑一挥,滚圆的一颗秃头脆生生斫落,血溅满地,原来一般的是臭皮囊,那里有甚么法术。

国轩掷剑大笑,诸将弁大惊,忙拜问所以,国轩道:“诸君自不曾深思其理,此僧筋骨非常,不过炼气功夫,盖心定则神凝,神凝则气聚。他初敢纵观,以心有定力,后来闭目,便是心动,神气一涣,同常人一般,所以登时被诛哩。”

众皆拜伏国轩识理精微,从此国轩越发为郑氏所重。这当儿侵掠既甚,朝廷愈加注念。

恰好朝端有位大臣,闽中安溪人氏,名李光第,方掌兵抠,与他乡人靖海将军施琅甚相契合。这施琅原是郑成功之父乏龙手下的一员虎将,随芝龙投清后,甚见宠用,直仕至这等爵位。不消说,台湾地势并郑氏可取情形,他一古脑几都装在肚内,既知朝廷意在用兵,他便与李光第商议一番,将平台计划一条条列成一疏,请光第代奏上去。皇帝大悦,登时调兵转饷,命施琅节制全军,相机进行,克期征台。施琅将略本自非凡,平时价夹袋中许多人材,这当儿自然要脱颖而出。第一个便是蓝理,一角公文飞来,登时释去囚服,驶诣军门。

蓝理先乞假数日,归省母亲。大家见了,各述别后光景,欢慰异常;过了几日,蓝理别母要去,便请沅华同行,沅华笑道:“军中有妇人,兵气恐不扬,你们这次是堂堂正正,旗鼓相当,长枪大戟价撕杀,也用不到我许多,好在我视千里如跬步,我只暗暗助你罢了。难道我所能的,由你施展出去,还不同我去是一样么?倒是瑗珠两弟须随你见些头角哩。”

蓝理道:“好好!便是这样。”

当时苏氏又嘱咐一番,便大家分手。兄弟三人,偕赴军前,蓝理忙走谒施公,只见施公笑吟吟将出一纸邸抄,原来他已飞疏奏蓝理署右营游击,已特旨报可,蓝理谢过。施公便命他领前队先锋,先赴厦门,操练水师,自己筹划分布好,也便起节继进,一路浩浩荡荡,笳鼓喧天,旌旆飞扬,直指厦门海口,好不威严得紧。

第十七回 斩罪弁祭纛兴师 夺澎湖拖肠血战

且说蓝理喜遂报国夙志,练备水军,端的十分勤劳。一日,有军中两卒撞到街上,买了几把蔬菜,随便踅转去,走到一家戏园门口,只听得里面笙歌缭绕,喝彩如雷,便信步进去,就一处坐上。方将蔬菜置在案上,只见雄赳赳走进两人,两卒一看服色,知是施将军那里的戈什哈,连忙陪笑让坐。那两人理也不理,先将案上蔬菜,掀在地下,漫骂道:“瞎眼死囚,怎的沾污我们坐位。”

两卒忍着气道:“不知者,不作罪。我们别座上去便是。”

说着一卒撅着屁股去拾蔬菜。不想那两人越发大怒,一个竟飞去一脚,冷不防将抬蔬菜之卒踹倒。两人便是泥人儿,也忍不得了,当时两下大骂,一场好打。两戈什哈耀武扬威,将两卒捶牛一般,捶得鼻青脸肿,亏得众人劝开,方骂着高坐观剧去了。

两卒鼠窜而出,狼狈回营,便见蓝理,说打架之事。蓝理笑道:“打架常事,也值得这等嘴脸,究竟是谁胜谁负呢?”

两卒撅起嘴回道:“那里还说到胜负,真让人家消遣了一顿快活拳头。”

蓝理大怒,立喝推出斩首,两卒大叫“无罪!”

蓝理叱道:“你两人如此惫懒,连两个戈什哈都不能胜,如何能临敌杀贼。”

两卒道:“我们因将军方在施公麾下,若与他们动手比较,许多不便,岂是不能胜他。”

蓝理道:“既如此说,快与我尽力去打,我自有道理。”

两卒闻令跃起,风也似奔去。蓝理这里气吼吼挺坐而待,不多时。只见两兵揎拳挽袖的转来,禀道:“这次却大胜了。”

蓝理大喜,登时跃起,一迭声要进两扇门板,命两卒卧在上面,取些鸡血洒的没头没脑,令人抬了。自己飞身上马,一行人直赴施公督署请见。施公问知情形,有些不悦,只得派人验过伤卒,抚慰蓝理,觉得这面子总算够瞧的了。不想蓝理一定请发给他这两个戈什哈,由他惩治,当时侃侃说道:“今用人之始,士卒为国不惜死,将军当一体恤爱。今戈什哈恃势凌人,且谩骂蓝理如厮养卒,先锋威重既损,如何能镇束军心,其中关系不在小处。”

施公听了越发不悦,便赌气将两戈什哈交与他,看怎的,却随后遣人探视。蓝理既得所请,欣然辞出,将两个戈什哈抓小鸡子似的拴在马后,一抖丝缰,泼刺刺地跑回营中。登时下令,全队齐赴海口,鼓角怒号,战舰一字儿排开,真个缨弁如云,戈甲耀日,都齐整搜肃然列队,以待启行。那先锋大纛早被海风吹得飞扬乱卷,从主舰中飘起,纛下自有人整备香案。岸上炮手,黄帕抹额,敞披红衣,早横眉怒目,奇鬼似的垂手而待。

正万众无声的当儿,早见数骑亲卒泼风似的拥蓝理闯来,马后便是那两个戈什哈,赤膊缚定,披发跣足,四名刽手架定,旋风般直趋海岸跪倒,正向主舰。蓝理早弃骑登舰,手下人已将香蓻好,蓝理直趋案前,拜纛罢,亲奠三爵,将袖一挥,只听震天价一声炮响,全军齐齐一声喊,海波都震。就这声里,只见两刽手霍的摔去红衣,霜刀齐举,咔嚓一声响,两戈什哈头颅滚去。蓝理横刀,高坐舰首,竟率全队,直向澎湖,压波而下。

施公探视的人见这光景,忙飞马回报。那知施公那里早已得蓝理公牒道:“今日上吉,先锋官拔队启行,借罪弁祭囊,以振军气”

施公沉吟良久,忽的顿足道:“此真虎将,必能成功。”

登时亲统大军扬帆继进。

且说刘国轩早作准备,那澎湖水口本是入台湾第一要路。这当儿方率数万锐卒,横海列舰。国轩指挥布阵,扼守得铁桶相似。这时舵楼瞭敌之军,早望见蓝理旗帜顺流而来,赶忙吹起海螺,严阵备敌。

少时海波如沸,喊杀连天,蓝理兵舰风似的抢到,横冲直撞,杀入刘军。两下里翻翻滚滚,搅作一处,跳踉奋呼,夺舟斫缆,顷刻间浮尸蔽海,相逐而下。只见蓝理一把缅刀,风旋电掣,往来飞跃,使人目不及瞬,便如蜻蜒点水一般。自辰至午,手杀百十余人。正酣战间,忽见一只敌舰,山也似压来。便有一将,生得虬髯绕颊,衔刀负盾,捷如猿猱,抱定巨桅,顷刻手移足随,直达桅顶,便欲跃入蓝理舰中。

这将号天山鼠,是匡轩军中有名勇士。蓝理方要大呼,蓝瑷已脱地提刀飞出,方跃起两丈余,要赴敌舰,忽见一道白光,从斜刺里飞来,绕定巨桅,一个盘旋,只听咔嚓一声,巨桅中断,天上鼠倒撞入海。蓝理忙从光来处一望,只见沅华如鹰隼一般,正在各敌舰中。倏忽飞腾,白光到处,伏尸一片,直赶国轩主舰去了,不由勇气越旺,正要也去赶国轩,不想敌将曾发舰儿闯到,劈头一炮打去,正中蓝理腹肋之间,一翻身跌倒于舰。蓝瑷大惊,赶忙从背后扶起,曾发大叫道:“今番蓝理却死掉了。”

蓝理大怒,夺拳一跃丈余,雷也似喊道:“蓝理便在这里,曾发却死了。”

一振缅刀,方要赴斗。蓝瑷百忙中却见哥子腹破,血淋淋拖出一段大肠。急跑去抱住,便这样抉开血盆一般,将肠儿为他纳入,裂了衣襟与他缚好。恰好蓝珠早寻丁一匹白练来,便连腹带背,层层裹好。这当儿已有两名健座跃上船舷,蓝珠大呼,就地一个旋风腿,奔到扫去,扑通声两敌落水。

蓝理勇奋之余,还依然大呼杀贼,士卒见了,勇气倍增。这当儿两下搅作一团,铁钩穿梭价飞掷,加着火弹火箭,雨点般互射,霎时间烟焰涨天,阵云乱卷,风涛助势,声闻数里。瑗珠两人杀得兴起,各挟火药火具跃投敌舰,登时火熊熊,红光亘天,曾遂百忙中改乘小舟,逃出重围,这里乘势直追了数十里,大获全胜,竟击沉敌舰数只,斩贼无数。一时间弃械浮尸,盈蔽海面。

捷闻既上,施公大喜,一面飞疏上蓝理首功,一面选红毛国医士与他施治创痕,用药带绵布等扎缚停当。除去淤血,谆谆嘱咐道:“此创七日之间切忌动气,不然创口进裂,不是耍处。”

蓝理没奈何,只得在舰静养。施公那里依然遣队猛进,却预戒左右,不使先锋得知。堪堪过了四日,这天蓝理方卧在榻上,忽见左右人惊惶失色,纷纷耳语,接着一阵阵炮声四起,喊杀连天,不由蹶然而起,忙唤左右,厉声诘问,左右不敢瞒隐,只得禀知。

原来这次交锋,施公士卒稍却,百忙中扬帆转驼,竟误将施公坐舰搁在浅沙,敌人乘势裹围急攻,亏得施公是百战名将,究竟从容镇定,还依然指挥肆应,却是敌人越围越密,也便危急万分,现正在拚命冲突哩。

第十八回 受国恩兰氏显殊勋 称家庆侠女求大道

蓝理听罢,吼一声跃起,不暇结束,提起缅刀飞奔舰首,大叫开船,登时乘风赶去。且说众敌舰正在纵横耀武,争向施公,忽见一舰箭也似破浪奔来,长风吹处,先望见一面大旗,上书“蓝理”两字,字方广略有二丈,趁着四周烈火卷焰纹,好不声势百倍,不由大家惊喊道:“蓝理来了。”

登时纷纷退败。这当儿蓝理已到,凭空的横刀一跃,早登敌将主舟,手起刀落,连斫翻悍将十余人。忽的刀光一闪,早又跃回己舰。官军趁势大噪,顷刻间敌人四溃,施公大喜,方要额手,忽的一团白光滚到面前,一瞬之间,现出个雪肤花貌劲装女子,向施公略一点首,抢近前拖住腰带,只一挟,竟将个拨山扛鼎的施将军轻轻拖起,刷的声飞置在蓝理舰中。说时迟,那时快,只听震天一声响,敌舰一炮,早将施公坐舰击沉于水。那女子抚掌大笑道:“吾事毕矣。”

忙向施公一叩首,翩然跃起,如电光一闪,顷刻不见。施公惝恍如梦,当时也不暇追诘,忙挥众追击,直从澎湖口一直深入。刘国轩见险要已失,推案长叹,料难作螳臂之拒,便偕郑克塽纳土归款。一切军事收束,不必细表。

且说施公当时脱险,转败为胜,从容问蓝理道:“那医者曾嘱你七日勿动气,今如何不及五日。便来鏖战?”

蓝理笑道:“主帅有急,凡得麾下的都应致命,蓝理犹恨来迟哩。”

施公叹赏,便话及那飞行女子之异,蓝理谢道:“这人便是末将胞姊蓝沅华。”

固将他始末细述一番,施公惊喜道:“如此奇女,世所罕闻,吾当飞疏上闻,旌共侠烈。”

蓝理道:“家姊性甘韬晦,不预声闻,惟求主帅曲全其志。”

施公叹道:“吾久历戎马,阅人綦多,今方知巾帼中大有人在。”

咨嗟良久方罢,只将蓝理兄弟功绩奏将上去。不多日朝命已下,加蓝理左都督衔,以参将尽先补用。瑗珠两人,擢职有差,这当儿怀珠坞内,早村众哄传起来,登时纷纷走贺,几乎将王老者的场院挤破,倒累的苏氏母女接应不暇。一处清冷冷的所在,霎时火炉似的热将起来,可见人生势位富贵,是不可忽的,这颗豆儿早被当年苏季子咬破了。

不多时蓝珠先回,便忙相地,大起宅第,及至落成,较往年旧宅更觉阔绰。村众见了,都指点叹息道:“蓝翁一生好行其德,这天道好还,是不会错的。”

当时蓝珠安置好,便奉母姊迁入。

过了数月,蓝理乞假还乡,抵家那日,村众夹道纵观,只见一行行兵弁,并行李辎重络绎而过,后面两骑骏马,蓝理兄弟一色的行装箭袖,按辔而来,随众亲弁徐驱在后。去村里余,便下马步行而进,直赴新居,登时闹得门首人骑阗塞,欢声匝地。母子等见及,自有许多悲喜情状。蓝理又向沅华述知施公之意,倒惹得沅华眼圈儿一红。笑道:“吾弟自是富贵中人,阿姊游方之外,此番游戏,不过因弟而出,尽我性分中事儿罢了,那里有这些藤葛。”

苏氏细淘起,方知就里,又提起蓝理拖肠破贼之事,不由惨然泪下。蓝理道:“娘又来了,孩儿现在好端端在这里哩。”

苏氏笑道:“我也真被你们3闹昏了,说罢大家一阵欢笑。”

过了几日,蓝理等谒过父墓,便仍在那当年庙内大会村众,到了这日,庙祝老早的铺陈一切。少时村众陆续毕集,大家便闲谈起来。一个灰扑扑的撅起苍白胡子,聒着眼道:“俗语说三岁看老,真真不错,便是这蓝老爷,你看他小时节气度,便有些成头哩,不然怎到这等地位。若到这当儿,再腆着脸说人家好,便是狗咬冻屎,晚了八春了。”

一个促狭的听了,鼻子里一笑道:“还是老爷好眼力,怎的那年人家去斫柴,借用了您一根绳,便将您脸儿苦丧的汪着水似的,还嘟念道:‘这孩子惯讨便宜,将来出息了,也是个三只手。’(俗谓小偷。)

难道那时老爷暴发火眼,没看清楚么?”

那胡子红着脸道:“屁话屁话!我说他三只手,是赞他多出一手,这名为一手擎天,你那里晓得。”

众人大笑。正在胡噪,只见庙祝飞也似报道:“蓝老爷兄弟到了。”

众人哄一声迎出,登时挤在门首四五个,好容易挣出,早见蓝理等徐步而入,大家厮见了,即便置酒列座,欢呼畅叙。一面饮,一面慨忆当年。坐中一个老者道:“我还忆得,那年冯二尹忽到这里那种嘴脸,像这等人如今万不会有好光景。你只看咱们这金城似的鸣风堤,便知蓝封翁植基种德,不是寻常了。”

大家拍手道:“痛快,痛快。”

蓝理兄弟忙起身殷酬劝,直吃至红日西斜,方才尽欢而散。

过了几日,蓝理兄弟拜别母姊,各赴职任。沅华承欢之暇,一意静修,淡妆素服,时游村中,一般价与那张家姑李家姨的说说笑笑,有时春秋佳日,便奉母亲坐了小舆,自己款段以从,在左近山村水郭中,随意游赏,十分自在,竟将剑术等技,绝口不提。苏氏从容偶谈及他婚姻,她只憨笑道:“我自有我的事在。”

光阴弹指,又早过数年光景,苏氏越发精神康健,沅华丰姿依然如故,大家都暗暗称奇。

这年为康熙二十六年,皇帝特擢蓝理为宣化镇总兵,挂起镇朔将军大印,并召他克日入觐。天语颁来,蓝理那敢怠慢,连忙按驿而进,一路上饥餐渴饮,不必细表。

这日行抵赵北口,恰值御驾由木兰御围场打猎回跸,只见千乘万骑,雾合云屯,御道如弦,轻尘不起。只闻得马蹄雷动,徐驱而至。蓝理这当儿—骑马忽的驰上御道,不由大惊,一紧辔,要勒他下去,说也奇怪,那马纹丝儿不动。蓝理急汗如雨,竭力鞭打,那马只长嘶几声,还是不走。这当儿已隐隐望见扈驾前驱,仓皇之中只循跳下马,三脚两步钻入道左一家桑园中暂避,只觉心头扑扑乱跳。不多时御驾将临,早望见扈从衙士,将那马牵置一旁,皇帝觉得诧异,立命人查问谁骑。蓝理听得,暗想若被搜出;那还了得,只得硬着头皮,忙步出自陈来历。从官一面命人看管,一面回奏,皇帝沉吟道:“且将他来。”

登时数名卫士,如鹰掌燕雀般将蓝理拥来,跪伏于地。皇帝道:“你便是夺澎湖要口,拖肠血战的蓝理么?”

蓝理道:“小臣便是。”

皇帝喜道:“怎么你这当儿才来?真是虎将!”

即命蓝理前跪,细问血战形状。蓝理一一奏闻,天颜大悦,立命左右与他解衣,看那创痕,皇帝嗟叹不已,抚摩伤处,良久方命起去。这当儿将扈驾万众都惊得呆了,以为这等异数,真真难得。又过得数年,竟历擢至天津总兵。有一年入京祝嘏,皇帝高起兴来,竟特宣蓝理入宫,引见皇太后。皇帝还口讲指画,如说评书一般,细演他血战之状,笑道:“这便是那员破肚总兵了。”

太后听了也粲然启齿,左右宫嫔都笑吟吟瞅着他。君臣款洽良久,方命他返去。一时宠遇之盛,不必细表。

且说蓝理坐镇津门,从容多暇,便命麾下兵丁,开垦数百顷水田,以为西北水利先声之导。皇帝十分嘉奖,赐名蓝田。这年覃恩特沛,御书“画锦苎荣”四字,以赐蓝理之母。这当儿苏氏母女都随任在署,天龙既加,大家便开筵称贺起来,一时宾客之胜,里里外外,如火如茶。沅华分外高兴,酒至半酣,忽然起为母寿,又笑吟吟向蓝理道:“我两人都被性情鼓动,如今作出些小小事业,但是古人说得好,物太刚则折,吾弟此后还要仔细。”

蓝理道:“正是呢。”

当时酬劝之余,也不在意,既至筵罢,一寻沅华,竟影儿不见,却有一封书儿留在案头。大意是诀别母弟,作他的潜修大事去了。大家叹惋一番,知他如神龙一般,那里去寻他踪迹,也只索罢了。后来蓝理又立了许多伟绩,亢因刚直,中间屡遭挫折。瑗珠两人,也都仕至总兵。苏氏与蓝理都各享上寿而没。这便是那侠女蓝沅华一段奇迹。

杜少蘅说到这里,口干舌燥,一气儿饮了两碗碧萝春,同容伯兴辞而去。记者耳边还恍惚闻得金鼓声,疑惑是蓝理拖肠大战,仔细一听,却是风吹得檐前铁马,便记录出来,以见自古英雄,都须由儿女作起哩。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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