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言

赵苕狂

我少时读太史公之游侠传,末尝不眉飞色舞,呼取大白相赏也。及长,又读琴南翁所译之髯刺客传,又末尝不眉飞色舞,呼大白而相赏也。自後,饥来驱我,行役四方,遂废读书之乐。

即偶有所读,强半又为风怀渺之词、儿女绮丽之作,欲求能鼓荡我心、激励我志,如彼游侠传、髯刺客传二书者,迄末可得也。

兹者,佣书海上,世界书局主人沈君忽以不肖生所着之相示:则巨干盘空,奇枝四茁,豪情侠态,跃跃纸上,固可与前之二书,鼎足而叁也。不禁色然而喜,跃然而兴;而前日读书之乐,不啻复一温之目前矣。所可慨者。则前此我方在血气末定之时,跳踉叫嚣,窃欲取书中人以自况:今则中年哀乐,壮气全消,不复有此豪情矣。

斯可哀耳!

至此书措词之妙,运笔之奇,结构之情严,布局之老当,固为不肖生之能事。凡爱读不肖生文字者,类能言之。且每章之末。复有施子济群为之加评;朗若列眉,固不待余之词费矣。

是为序。

民国十二年暮春苕狂书于海上之忆凤楼

第一回 装乞丐童子寻师 起宝塔深山遇侠

从长沙小吴门出城,向东走去,一过了苦竹坳,便远远的望见一座高山,直耸云表。山巅上一棵白果树,十二个人牵手包围,还差二尺来宽不能相接;粗枝密叶,树下可摆二十桌酒席,席上的人,不至有一个被太阳晒。因为这树的位置,在山巅最高处;所以在五六十里以外的人,都能看见它和伞扒一般,遮蔽了那山顶。那山横跨长沙、湘阴两县,长只六十馀里,高倒有叁十馀里。从湘阴那方面上山,虽远几里路,然山势稍缓,走的不大吃力;从长沙这方面上去,就是岩峻削,不是精力极壮的人,决没有能上去的!长沙、湘阴两县的人,都呼那山为隐居山。故老相传说:那山在清初,很有几个明朝遗老隐居在里面;遂称为隐居山。

这隐居山底下,有一个姓柳名大成的,原是个读书人。只因读过了四十多岁。尚不曾捞得一个秀才;家里又有不少的租遗产业,父母都亡故了,便懒得再去那矮屋里受罪。他夫人陈氏,容貌既端庄,性情又贤淑,因此伉俪极为相得。中年才得一子,就取名一个迟字。

那柳迟生长到四岁,无日不在病中,好几次已是死过去了!柳大成延医配药,陈夫人拜佛求神,好容易才保留了这条小性命!然性命虽保留了;直病得枯瘦如柴,五岁还不能单独行走!

加以柳迟的相貌,生得十二分丑怪:两眉浓厚如扫帚,眉心相接,望去竟像个一字;两眼深陷,睫毛上下相交,每早起床的时候,被眼中排泄出来的污垢胶了,睁不开来;非经陈夫人亲手蘸水,替他洗涤乾净,无论到甚麽时候,也不能开眼见人;两额比常人特别的高,颧骨从两眼角,插上太阳穴;口大唇薄张开和鳜鱼相似;脸色黄中透青:他又喜欢号哭,哭时张开那鳜鱼般的嘴,谁也见害怕。

柳大成夫妇,有时带他去亲戚朋友家,人家全不相信这般一对漂亮的夫妇,会生出这麽奇丑的儿子!只是柳大成夫妇,因中年才生这个儿子,自後并不曾生育;夫妇两个痛爱柳迟的心,并不因他生得奇丑,减少毫发!

柳迟到了十岁,柳大成便拿了一本论语,亲教柳迟读书。柳大成夫妇的意思:多久就虑及儿子不能读书,不过打算略试一试;若真是不能读,便不枉费心血!谁知只教一遍,即能背诵出来;柳大成逐页的教,柳迟竟能逐页的背;并且教过一遍的,隔了十天半月问他,仍然背的一字不差!这才把柳大成夫妇,喜欢得不知如何才好!但是柳迟虽有过目成诵的天才,却是极不愿意读书。不愿读书,本是小孩子的通病;只是普通不愿意读书的小孩,必是贪玩耍;那怕玩耍的极无意识,集合无数小孩叁个成群,四个结党,闹得个乌烟障气!这类顽皮生活,总是寻常小孩,免不了要经过的阶级!

这柳迟很是作怪:他从来不曾和左邻右舍的小孩,在一块儿闹过一次;也不学那些小孩玩要的举动,他不读书的时候,不是坐在位上6抬起头呆呆的望楼板;便是站在丹墀里,发了呆似的,望半空中飞走的乌云、白云。有时数墙上的砖,有时数屋上的瓦;见人家厅堂上悬了屏条,屏条上写的是大字便罢,若是小字他必得从头至尾,数蚌清楚;柳大成夫妇也禁止他不了!

这麽过了两年,他却练成了一种极奇特的本领:凡是多数在一块儿的物件,一落他的眼,即能说出一个数目来,不多不少!他的性质,虽不欢喜和小孩做一块;只是六七十岁的老头子,他倒欢喜去亲近。那地方上年老的人,也都喜和他东扯西拉的说笔事。

是这麽和许多老头儿,混丁一年,柳迟的性情改变了:见了寻常混做一块的老头儿,他都不大答理了;却看上了一班叫化子。凡是来他家讨钱、讨饭的乞丐,他在里面,一听得这声音,便和甚麽最亲爱的人到了一般,来不及的跑出来;给了钱又给饭,又给衣服,还得问那叫化的姓名、住址。

有时高兴,约齐了无数的叫化,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聚做一块儿;他自己也装成一叫化模样,或在桥洞底下,或在破庙里面,大家说也有笑也有。若是天色晚了,便不归家,拣一个和自己说得来的叫化,在一条稿荐里面睡觉。柳大成夫妇虽痛爱儿于,但见儿于这般不长进,也实在有些气忿不过,将柳迟叫到跟前,训饬了好几次:无奈柳迟听了,只当耳边风,一转眼,又是右手拿棍、左手提篮,跟老叫化走了!

湖南的叫化,内部很有些组织,阶级分的极严;不是在内部混过的人,绝看不出这叫化的阶级来!他们显然的表示,就在背上驮的讨米袋;最高的阶级,可有九个袋;以下低一级,减一个袋。柳迟和许多叫化混了叁年,背上已有驮七个袋的资格了。

一日,他讨了一袋米,走一个村庄经过。见晒稻子的场里,有十来只鸡,在青草里寻虫蚁吃;其中有一只老母鸡,大约有四五斤重。柳迟从袋中掏出一抓米来,把老母鸡引到跟前:顺手抢鸡项脖,左手往鸡肚皮下一托,那只老母鸡,就到了柳迟的手;只翼膀略扑了两扑,连叫都没叫出一声。他们同伴偷鸡的手法,都是如此。

最难偷的,是大雄鸡;雄鸡会跳跃,不肯伏在地下不动。老母鸡的性质,见人向他伸手,十九伏在地下;不过去攫的时候,总得叫一两声;所以下手就得抢鸡项脖,使它叫不出声,左手托箸鸡肚皮,鸡自然不会叫了。

柳迟既得了那只老母鸡,即走到河边拾了一片碎磁,把鸡杀死;并不拔毛,只破开肚皮,去了肠杂,放下些椒盐、五香、酱油、白醋之类的东西,在鸡肚皮里面;拿线扎了起来,调和许多黄泥,将鸡连毛包糊了。再从身上抽出一条大布手中来,把讨来的米,倒在手巾里,就河水淘洗乾净;用绳将手巾扎好,也用湿黄泥包糊。然後走到山中,寻了些枯枝干叶,拣土松的地方,堀一个尺来大尺来深的洞;先把黄泥糊的母鸡,放在洞里;将枯枝干叶,纳满了一洞;取火点燃了,接连不断的添柴。

是这麽烧过了一个时辰,黄泥已烧得透心红了;柳迟才把鸡取了出来。趁那洞里正烧得通红的时候,把黄泥包的米放卜去,只略略加了些柴在上面,那生米便能煨成熟饭。

柳迟才添好了柴火,心里忽然寻思道:“有这麽好的下酒物,没有酒,岂不辜负了这鸡吗?好在身边还有几文钱,何不且去买点儿酒来,再剥鸡子呢?”主意已定,就拿了一只碗,到近处酒店里买了酒。回到山上,一看火洞的柴枝上面,竖了一片尖角瓦;心里登时吃了一惊!暗想:这深山穷谷之中,那有本领很大的人,来寻我的开心呢?

原来叫化子伴里,有这种极大的规矩:不是阶级很高的叫化,不能是这麽弄饭菜吃。在这种场合,若是有同道的经过,在火洞上竖起一片尖角瓦,谓之“起宝塔”;在火洞旁边竖一根柴枝,谓之“竖旗杆”:不是在叫化于伴里最有本领的,阶级最高的,决不敢玩这种花头!烧饭的叫化,遇了这种表示,必得停了饭不吃,在山前山後寻找这起宝塔或竖旗杆的人:寻了彼此攀谈几句江湖话,果是本领不错,就请来同吃。

柳迟这日既发现了宝塔,便放下手中的酒,四处张望,却不见一个人影;在山底下都寻遍了,也是没有!回身走上半山,只见一个老道人,身穿一件破布道袍,背上驮一个黄布包袱;坐在一块石头上打盹。身旁放一口六七寸宽、尺多长的红漆木箱;木箱两旁的铜环上,系了一条篮布带;大约是行走时,将蓝布带绊在肩上的。

柳迟心中忽然一动,觉得:这名道人不是寻常道人:随即双膝跪在地上,磕头说道:“弟子求师叁年,今日才遇见师傅了!望师傅开恩,收我做个徒弟!”说罢,又连连磕头。

那老道合双眼,不瞧不睬,好像是睡箸没有醒来。柳迟磕过了十多个头,膝行移近了两步,又磕头如前说了一遍。老道醒来,揉了揉眼睛,打量了柳迟几下;口里喝了一声道:“我也和你一样,在外面讨饭糊口的,那里有钱打发你,你不看我身上穿的衣服,像是有钱打发叫化子的人麽?”

柳迟听了,一点儿不犹疑的答道:“师傅可怜弟子一片诚心,求师求了叁年,今日才见了师傅!师傅慈悲,收了我罢!”

老道哈哈笑道:“原来你想改业,不做叫化,要做道士。也好!我讨饭正愁没人替我驮包袱,提药箱:你要跟我做徒弟,就得替我拿这两件东西!但怕你年纪太轻提不起,驮不动,那便怎好呢!”

柳迟至诚不二的说道:“弟子提不起也提,驮不动也驮,师傅只交给弟于便了!”

老道立起身来笑道:“你就提这药箱走罢!”说话时,好像闻了甚麽气味似的,连用鼻嗅了几嗅道:“不知是那一家的午饭香了,我们就寻这饭香!去讨一顿吃罢!”柳迟也立起来,伸手提起那药箱,说道:“这饭香气,是弟子预备孝敬师傅的;就在前面,请师傅去吃罢!”

老道又哈哈大笑道:“我倒得拜你为师才好!你能弄得吃,还有多馀的请我,不比我这专吃人家的强多了吗?”

柳迟引老道到火洞跟前,把讨米袋折叠起来,给老道做坐垫。老道自己打开药箱,取出一个竹兜雕成的碗来。柳迟剥去鸡上黄泥,鸡毛不用手捋,都跟黄泥掉下来了。老道全不客气,一面喝酒,一面用手撕了鸡肉,住口里塞;不住的点头咂舌说:“鸡子煨得不错,只可惜这乡村之中,买不好酒。”柳迟道:“好酒弟子家中有,且等弟子去取了来何如呢?”

老道摇头道:“已用不了!好酒来了,没有这麽好的下酒菜,也是枉然!你家的好酒,留等你下次,又煨了这麽好的鸡的时候,再请我来吃不迟!”柳迟忙应是。没一会,酒已喝得点滴不剩,鸡也只剩下些骨子了。老道举起竹兜碗,同柳迟道:“拿饭来,做一阵吃了罢。”

柳迟取出饭包,刨去了面上黄泥,解开扎口的线;估料饭多碗小,承贮不下,打算从自己袋里,拿一个碗来,和老道分了吃。老道指饭包说道:“快倒下来给我吃,不要冷了,走了香味!”柳迟不好意思不住竹兜碗里倒,谁知一大包饭倒下去,恰好一碗,一颗饭也没有多馀;更不好意思再从竹碗里分出来,只好双手捧箸,递给老道。

老道接过来,就用手抓,住口里吃;一边吃,一边说道:“这是百家米,吃了是可以消灾化难的!不过这里面,有一大半太粗糙,吃下去哽得喉咙生痛:你下次讨了这种粗糙米的时候,我教你一个法子,可以使粗糙的,立刻都变成上等熟米。你这袋里,不是有竹筒吗?把讨来的粗糙米,都放在竹筒里,抓一把竹筷于,慢慢一下一下的舂,舂到一千下开外,簸去筒里的糠屑,不都变成上等熟米了吗?”

柳迟听了,暗想:师傅也是我们这圈于里的老手;我难道真是讨饭的人,拜了师,还学这玩意!当下也不敢说甚麽,只是点头应是。老道大把的抓吃,一会子就吃了蚌一乾二净;柳迟忍饿,立在旁边。

老道仍将竹兜碗,纳入药箱:立起来伸了个懒腰。双手摸箸大肚皮笑道:“这顿饭扰了你,算吃了个半饱:我就住在清虚观,你下次煨了这麽肥的鸡子,再给我一个信,我不和你们小孩子讲客气。圣人说过的:有酒食,先生馔。你一有信给我,我就来叨扰,决不教你白跑!”

柳迟道:“清虚观在甚麽所在?弟子实不知道,得求师傅指示?”

老道打量了柳迟两眼笑道:“你既不知清虚观的所在,便说给你听,你也找寻不。罢罢,你提了药箱,跟我一道儿去罢?”柳迟欢喜得又爬在地下磕头。先背好了自己的讨米袋,一手挽药箱,跟定老道,走了二十多里路。

天色已渐渐向晚了,柳迟肚中实在饥饿不堪,两腿又走得乏极了;忍不住问道:“师傅的清虚观,在甚麽地方?此去还有多远的路呢?”老道随便点点头,有声没气的应道:“大概不远了!你力乏了,走不动麽?就坐在这里歇歇也使得!但是我肚中,又觉得有些犯饥了;那里再有一只那麽好的煨鸡,给我吃一顿才好!”

柳迟道:“这时天色不早了,人家的鸡,都进了埘;如何弄得到手呢?并且就有鸡,一时也难煨熟;弟子袋里的米,也没有了。师傅既是肚中犯饥,请在这里坐坐,弟于就去讨一碗热饭来;此刻正是人家晚饭时候,讨来必是热的。”

老道又点了点头道:“这便生受你了!我坐在这里等,好孩子就去罢,我肚中饥得难过了!。”

柳迟即将药箱,放在老道身边:背了讨米袋,急急忙忙,往屋上有炊烟的人家走。

亏他年纪轻,人家瞧他可怜,都肯给他饭;连讨了叁五家,聚了一竹筒熟饭;恐怕冷了,师傅不好吃;拿几个袋,将竹筒包裹起来;饶自己的饥火中烧,馋涎欲滴,也不敢先吃一点!

跑回原处一看,那里有个老道呢?柳迟心里急,口里连声呼:“师傅在那里?”呼了几声不见有人答应。再低头一看,那红漆药箱,仍放在一块石头旁边。心想师傅罢确是坐在这块石头上,这箱是我放下的,并不曾移动;师傅若是走了,怎麽不把药箱带去哩?我又不知道清虚观,在甚麽地方?这夜间教我去那里寻找呢?莫不是师傅到僻静地方自大解去了,恐怕我回头,认作他走了,所以特留下药箱,使我好在这里等候?不然,就是因我讨饭去久了,他等得不耐烦,自去各村庄找我,仍是怕我回头错过留下这箱子,免得我跑开!没法,得坐在这里等!

柳迟想罢,便挨药箱坐下来。天色一阵黑暗似一阵,看看已对面不见人了,还不听得一些儿声息。又不知道这块叫甚麽地名,因乎日不曾来过,并不知道是那一县境所属。禁不住心中慌急,倒把肚中饥饿忘了;足等候了两个时辰,没有动静,得把讨来的饭吃了。提了药箱,走到地势略高的所在,向四面张望,若何处有灯光,即到何处投宿。四周都看了一遍全没一点儿光亮:心想:今夜怕要在树林中歇宿了:但是得拣一处青草深厚的所在,上面有树枝盖,才不至受凉!遂带走带寻觅可歇宿的地方。

转过一只山嘴,忽见一盏很明亮的灯光,从树林中透了出来;柳迟登时把一颗心放下了,随向有灯光处走去。走到临近一看,原来是一座很庄严的庙宇:庙门大开,神殿土点一盏大琉璃灯。柳迟立在门外,朝庙里张看,神殿上不见一人;静悄悄的,觉得有一股阴森之气袭来;身上的毛发,都不由得直竖起来:偶抬头见大门牌楼上,悬箸一方金字大匾;借箸星月之光看去,分明是清虚观叁个大字。不觉失声说道:“好了!清虚观在这里了!”胆气立时壮起来,大踏步上了神殿。

一个小道童,正伏在神案上面打盹,听得脚声响,拔地跳起身来,对柳迟大喝道:“那里来的穷叫化?怎麽讨吃讨到我庙里来了呢?还不快给我滚出去!幸亏我不曾睡,你打算来偷这口铜磬麽?”

柳迟也大喝一声道:“胡说!谁教你这东西偷懒,坐在这里打盹,大门也不关上呢?”

小道童一眼看见了柳迟提的那药箱,即转了笑容,问道:“你是送药箱来给我师暗的麽?我多久就坐在这里等你,生的撑支不住了,才伏案上打盹。”柳迟也忙转笑脸道:“很对不住!劳师兄久等!不知师傅可曾吩咐了甚麽话?”小道童答道:“师暗只吩咐等你一到就带你去见他。”

柳迟喜不自胜的,卸下背上的讨米袋,双手捧了药箱,随小道童引进一间洁净无尘的房内。

只见老道盘膝坐在一张床上;垂眉合眼,像是睡了。柳迟偷眼看老道的衣服,灿然夺目,那里是白天看见的邢件破道袍呢?床的两边,烧两枝臂儿粗的大蜡烛,床前放一个蒲团。老道身後的壁上,悬挂一把叁尺来长的宝剑和一个朱漆葫卢。柳迟不敢慢忽,双膝跪下蒲团,将药箱顶在头上,说道:“弟于送药箱来了!”

老道两眼一睁,即有两道光芒射将出来,和闪电一样。柳迟不禁吓了一跳!

不知老道是何许人?传了柳迟甚麽本领?且待下回再说。

第二回 述住事双清卖解 听壁角柳迟受惊

柳迟吃了一惊,忙低头不敢仰视。老道教小道童将药箱接过去;微笑点头说道:“你今夜必已十分疲乏了!且去安歇了,明早再来见我。”说时,随向小道童道:“你将来须他帮扶的时候不少。他此刻年纪比你轻,又系新拜在我门下,凡事你得提引他。你要知道:我得收他做徒弟,是我的缘法;你得交他为师兄弟,也是你的缘法。他的夙根,深过你百倍;道心又诚,其成就不可限量!你须记取我的言语!”小道童垂手静听。老道说毕,仍合上两眼。

小道童引柳迟到外面,低声问柳迟的姓、名、住址。柳迟一一说了,回问小道童的法号。

小道童道:“师傅替我取的名字,叫双清。”柳迟道:“师兄跟随师傅几年了?”

双清掐指头算了算道:“已是五年了。我本姓陈,乳名叫能官;山东曹川人。九岁的时候,被贾解的人拐在河南,逼我练把式,苦练了叁年。从河南经湖北,一路卖解到湖南。挣的钱,实不少,这回在长沙教场坪,用绳牵了一个大圈子,预备尽量卖叁日,便去湘潭。第一日,我把所有的技艺,全使了出来;看的人盈千累万,没一个不叫好;丢进圈子的钱很多!这日我因使力太久了些,玩到将近收场的时候,失脚从软绳索上掉了下来;但我仍是双足地,并不曾跌到;便是看的人,也没一个看出我是失脚来。”

“谁知拐我的那周保义,混名五殿阎王;见我第一日就失脚掉下来,竟勃然大怒。当众人,没说甚麽,只向我瞪了一眼。我就知道不好!收场後,落到饭店里,我见饭店门首,有一个卖药的道人,摊放许多纸包在地下;口里高声说道:“不论肺痨气膨、年老隔食,以及一切疑难杂症,只要百文钱,买一包药,无不药到病除,并可当面见效!”道人是这麽一说,登时围了一大堆的人,看热闹的看热闹,买药的买药。是我不该也钻进人丛中去看!道人看见我就问道:“你不是害了相思病麽?我这里有药可治!”

“那些看热闹和买药的人见道人和我说话,一个个都望我;听说我害相思病,大家哄起来笑我。我正有些不好意思,不提防从後面一个耳光打来,打得我两眼出火。我回头一看,只吓得心胆俱裂!原来打我的,就是周保义!打过我一下耳光,一把抓住我的顶心发,拖进饭店;当时也没再打我。”

“直到深夜饭店里的人,都睡了,周保义关上房门,将我捆起,毒打了一顿!他照例是半夜打我,不许我叫喊,只要叫喊了一声就得打个半死,叁五日不能起床!然而尽避我不能起床,次日天气不好,或大风,或大雨便罢,由我睡在床上;不过睡几日,几日没饭给我吃。若是次日天气晴明,那怕我动弹不得,也得逼我,勉强挣扎,同去卖解;并且在外面,还不许露出挨了打不能动弹的样子!我挨打挨的多了,便打死了!也不敢开口叫喊!”

“这夜在饭店里,毒打了一顿;亏得周保义,怕我第二日不能卖解,没打伤我的筋骨。次日仍到教场坪,昨日看的人,四处一传说好看,这日来的更多了。我一上软索,即瞧见昨日卖药的道人,也在人丛中,睁眼望我;我也不在意。才走到软索中间,忽见眼前一亮脚底下一软,扑的跌下地来;那索成了两段,和快刀截脱的一般。这一交跌得我心头冒火,彷佛觉得是那个人有意作弄我似的;不由周保义吩咐,趁看客哄闹的时候跳起来,从兵器架上抢了一把刀,拚命的来追那道人。眼见那道人在前面走,只是追赶不上,越追越气忿,脚底下跑的越急。”

“我在河南练跑,很练了有工夫;一气追出城,跑了二十多里路,到一座山里,道人立住脚,回头笑道:“你的相思病,是得我医治;你的罪也受够了!还不快把刀放下,跟我来,更待何时?”我这时心里,和做梦才醒相似,立时把刀丢了;就跟到了这里。那道人便是你我此刻的师傅!”

双清说到这里,猛听得檐边一声风响,接红光一闪。柳迟惊得立起来问:“怎麽?”双清笑道:“你跟我去安歇罢。”旋说旋换了柳迟的手,到西院中一间房里。

柳迟看这房,没甚陈设,仅有一张白木床。床上铺一条芦席,一没有蚊帐,二没有被褥。

房中连桌椅都没有,一盏半明不减的油灯,钉在壁上。

双清伸手将灯光剔亮了些儿,向柳迟说道:“老弟今夜且和我做一床睡了罢。看师傅明日怎样吩咐?再替老弟安置床铺。不过我这床,不太好睡,怕老弟睡不惯!”

柳迟道:“我山行野宿了叁年,为的就是准备好睡这般的床!”

双清并不脱卸衣服,也学者道的模样,盘膝坐在东边。柳迟心里总放不下那檐前风响和那一闪红光,遂问双清道:“刚那神殿前檐的风响和那闪电般的红光,毕竟是甚麽缘故呢?”

双清已合上了两眼,听了柳迟的话,即时张开眼,露出惊慌的样子;停了一会,才说道:“老弟在这里,凡是可以说给老弟听的事,自然会说,不待老弟问。我不说的,便是不可问的事:老弟记取:这地方不是当耍的!老弟初来,也难怪不知道。还有一层,老弟得千万留意:若是夜深听了甚麽响动,切不可认作是偷儿来了,起来窥探;一有差错,就祸事不小!”柳迟连忙点头应是,不敢再问。

一宿已过,次日早起,柳迟向老道请安。老道笑问道:“你讨饭很能过度,为甚麽定要拜我为师?你心里想学习些甚麽呢?”

柳迟叩头说道:“弟子的家赀,粗堪温饱。只因觉得:人生有如朝露,消灭即在转瞬之间;所以甚爱惜这有用的精神,不肯拿去学那些无关於身心性命的学术!思量:人间果有仙佛圣贤,必不肯混迹富贵场中,拿膏粱锦绣,来戕贼自己!壶公、黄石都是化身老人,或者於野老之中能见至道。弟子因此凡与年老的人相遇,莫不秉诚体察:无奈物色经年,绝无所遇!又思量:古来仙佛度人,多有不辞污秽,杂身乞丐中的;欲求至道,不是自己置身乞丐里面,必仍是遇不。所以竟忍心抛弃父母,终年在外行乞,虽饱受风霜苦痛,都只当是份内:还没想到有这麽迅速的,就遇见了师傅!望师傅慈悲,超拔弟于,脱离苦海!”

老道仰天大笑道:“难得难得!不过你的志愿太大,夙根太深。譬如卞和的璞,交给一个不会雕琢的匠人,岂不可惜?我的道行,深愧浅薄,不能作你的师资!只是你我相遇,总算有缘,不可教你空手而返!我於今且传你静坐吐纳的方法。这是人道的门径,不论是谁都不能不经由这条道路!”柳迟欣然接受。

老道将方法传授完了,说道:“看你精进的力量如何?有了甚麽功夫,我自然知道按层次教你。”柳迟心领神会了所传方法,就在清虚观朝夕用功。

流光如驶,不觉已是半年。这夜,柳迟正独自在房中静坐。忽听得屋瓦声响,初听还疑是猫儿;仔细听去,觉得猫的脚步,若是在瓦上跑得这麽快,便没这麽轻。柳迟的视觉和听觉,本来都比寻常人灵捷:这种又轻又快的脚声,在寻常人耳里,必一些儿听不出;柳迟又正在静坐的时候,所以能听出是人的脚步。再侧耳听去,那声音直奔向自己师傅的院中去了。心里偶然一动,便想探听这脚声的下落。悄悄走到老道人房外,见有灯光从窗格里,透将出来;里面好像有许多人呼吸的声音。

柳迟用一只眼睛,从窗缝里,向室中张看。只见自己师傅,依然盘膝坐在床上。两边椅上,排列坐十二个人,都是玄色衣服,青巾缠头,背上斜插一把长剑,腰间悬箸一个革囊,一般无二的装束;若不是容貌有美恶,身体有高矮,怕连他们自己,地分不出谁是谁来!双清也坐在末尾一把椅上,身上已不是小道童的衣服,雄赳赳的坐在那里,全不是乎日温和的神气。

只见坐在第一把椅上,一个二十来岁有书生气概的少年,立起身来说道:“贯晓钟在南州,劫节妇王李氏的养老银六十两,送与白衣庵淫尼青莲;在长岭杀死孤单客商,劫得散碎银十七两;逼奸行路妇人,幸得有人经过末得成奸。弟子曾叁次向他背诵师傅的戒条,并细细的规劝他。他背了弟子,故态又作!弟子在通城遇见红姑,得把贯晓钟的种种背叛戒条行为,陈述了一遍。”

“红姑娘的意思,还似乎不大相信;弟于不敢再说。及到了临湘,遇见宋满儿,才知道贯晓钟,早已在红姑跟前诉说了弟子多少坏话;并把他自己干的事,都推在弟子身上:还逼要宋满儿作证。宋满儿不敢说是,也不敢说不是;所以红姑听了弟子的话,面于上很露出不以为然的神气。弟子原打算将贯晓钟找来,同见师傅。因听得宋满儿说,他已奉了红姑的命,去常德乌鸦山,见朱叁师伯去了。弟子恐怕耽误了会期,得赶回来,禀明师傅。请师傅发落!”

少年说完坐下。

老道点了点头,将左手的拂尘,指右边第六把椅上一个瘦削如柴的汉于,说道:“宋满儿,你说说贯晓钟的行为,你所知道的,是不是和你大师兄杨天池刚所说的相同?你和贯晓钟是在甚麽所在遇见红姑?红姑曾怎生吩咐?”只见第六把椅于上的汉子,蓦地立起来,发声如雷的应了一声是。

柳迟没提防像这麽小身体的人,会有这麽宏大的声音:相隔又很近,只震得耳鼓乱鸣,倒吃了老大的一个惊吓。

按听得宋满儿说道:“弟子奉命去北荆桥,探瘤于的举动;半夜,伏在瘤子的卧房上,瓦楞里面,正听得瘤子的声音,和一个河南口音的男子说话,说的正是与师傅争水路码头的事。忽然有人捉住弟子的腿,将弟子倒提起来;几起几落,就到了一片青草场中。弟子因没有准备,既已头朝下,脚朝上,手脚都施展不来!及到了草场中,那人将弟于掼下;弟子一看,原来是贯晓钟!”

“弟子便责备他道:『这是甚麽所在?怎好是这麽和我开玩笑?幸亏我已料是自己人,若鲁莽些儿认你作贼党,动起手来,岂不误了大事?』贯晓钟反笑嘻嘻的说道:『幸亏我把你提跑。你既知道这里,不是开玩笑的所在,却为何敢公然伏在人家卧房上?我若来迟一步,怕你此刻,已被贼人的飞剑斩了呢!』”“弟子听了这话,问他:怎麽知道?如何也到这里来了?他说师傅差他去南州送信。回头在路上遇见一个河南的珠宝商人,小小的包袱里面足有十万银子的珠宝:这一票买卖做了,足够二、叁年的挥霍!因此就跟了下来。本打算夜间和那商人,同落了店,方去动手的。谁知商人并不落店,迳投这里来;我一打听,才知道就是瘤子的家里!思量这票买卖,十九难成;没得打草惊蛇,使瘤子有了准备,反妨碍争码头的事!但是这珠宝客商。怎的会投宿在瘤子家里?这事很有些可疑,倒不可不去探听探听,喜得我不曾冒昧动手!”

“谁知这珠宝商人,就是瘤子的师叔,江湖上人人知道的杨赞廷,绰号叫做四海龙王的!我仗箸红姑给我的那张六丁六甲的符,到急难时,可以借遁;便大胆进了瘤子的内室,伏在天花板里面。才伏下,就听得有人在瓦上响动;心里疑是贼党,到瘤子家里来的,打屋上经过。再听下去,见也是伏不动,并且伏的地方,就在我上面;才知道必是自家人,来探听瘤子的举动的。听得瘤子在下面,对杨赞廷说和师傅争水陆码头的事。”

“说不到几句,屋上的瓦,被压得裂了一片。那声音传下去,二人便突然截断了话头。接听得瘤子的声音,很低微的笑道:『还是飞剑快,老叔甩不起身!』我一听这话,知道不好,急忙借遁出来;也来不及向你说话,只好提住你的脚就跑!你倒怪我不该和你开玩笑!”

宋满儿说到这里,老道点头笑向坐第一把椅的杨天池说道:“贯晓钟的品行,我早知其不端!我所以这麽优容他,一则,因他父亲贯行健,和我系叁十年至交,他得这一个儿子;二则,我门下叁十六个徒弟,论本领,他还不及你;若论机警精明,你们叁十五人都不及他;便是红姑那麽赏识他,也是因他能做事,所以赏给他丁甲符。”杨天池忙立起身应是。

老道掉过脸向宋满儿道:“後来怎样呢?”

宋满儿道:“弟于问他要上那里去?他说信已送过了,横竖离会期尚早,想顺路去看看红姑。他又:『说杨师兄可恶,倚是大师兄,遇事干涉我;他也一般的欺孤虐毖、强奸女人,他的行为,我都知道!我看有杨赞延在这里,你一个人,也不见得能探出甚麽举动来,并且还怕失脚!罢若非我见机得早,怕不是白光一亮,喳的一声,你宋满儿的头,就滚下瓦楞去了吗?不如同我去看红姑。或者红姑曾听了瘤于甚麽消息,说给你听,倒比你在这里打听的,还要实在些。』”“当下弟子依了他的话,从北荆桥动身往临湘。才走到鱼矶遇见解清扬,说红姑不在临湘,现在喻洞欧阳静明师伯的家中。弟子听了,不愿意跑这麽远:贯晓钟不依,非拉弟子同去不可!弟子得和他一阵,到了喻洞,在欧阳师伯家住了一夜。”

“贯晓钟不服大师兄遇事干涉他,他对红姑说,大师兄如何在通州劫寡妇王李氏的养老银,如何与白衣庵的淫尼青莲通奸,并一一将他自己干的坏事,完全推在大师兄身上;要弟子证实他的话。弟子因实在不曾听说大师兄有这些违戒的事,也不知道这些事是他自己干的,不好怎麽说:红姑却也没问弟子。”

“红姑吩咐弟子道:『北荆桥用不再去了!我此刻有要紧的事,须往通城。你替我去临湘,传个信给桂武夫妇;只说:我暂时不得回临湘,教他夫妇在这一个月以内不可走动,我有用他们的时候,得随时听候调遣。』”“贯哓钟想跟弟子同去临湘,说:长远不见桂武夫妇了。红姑道:『这时那有给你闲行的工夫:我这里有封紧要的信,限你七日来回,送到乌鸦山,朱叁师伯家里。』贯晓钟接了信,与弟子分手。弟子到临湘的第二日,大师兄也到桂武家来了。”

柳迟躲在窗外,正偷听得出了神;陡觉得一阵凉风过去,两眼被红光射映,彷佛房中失了火一般:正自惊异不过:即听得房中齐声说:红姑来了:再看自己师傅,已下了床;两旁坐箸的十二个人,都垂手直立起来。一个遍身穿红的女子站在房中间。

那女子的装束,非常奇怪:自顶至踵火炭一般的统红;也不知是甚麽材料制成的衣服,红的照得人眼睛发花!头睑都蒙红的,仅露出两眼和鼻子口来;满身红飘带,长长短短,足有二叁百条;衣袖裙边,都拖在地下,看不见她的手足;赛过石榴花的睑上,两点黑漆般的眼珠,就如两颗明星,闪闪摇动;樱桃般的嘴唇闻处,微微露出碎玉般的牙齿来。

柳迟正要听这红姑说些甚麽,谁知一开口,几乎把柳迟的魂都吓掉了!

只听得红姑说道:“你们这些人,那里如此大意。难道竟不知道窗外有人偷听吗?”

柳迟一闻这话,就想提脚跑回自己房里。接听得自己师傅哈哈大笑道:“自家徒弟,有甚麽听不得?”红姑也笑说道:“我若不知道是你自家徒弟,就肯饶恕了他麽?”师傅放高了声音,同窗外呼道:“柳迟!到这里来!”柳迟估料不至受责罚,遂脱口应是,自己定了定神,缓步走了进去;先向红姑衍了礼,才向自己师傅叩头,自承偷听的罪。老道命柳迟坐在双清下首,让红姑床上坐,自己坐在旁边。

大家都就了坐,老道才向柳迟说道:“你列我门下,才得半年;道心虽坚,只是日子太浅,还说不到应用的本领。我因你将来可望大成,不肯教你小就,所以传你的道家正轨;一切用世的方术,都不给你知道,为的是怕分了你的道心!不然,此时的会,正不妨教你叁预!你还没到窗下,我就知道你因听得屋上瓦响,悄悄从西院跟来;我因想趁此教你认识你的这些师兄,所以听凭你在外偷看。你这些师兄的面貌,此刻你都已识得了:还有二十叁个,今晚都得齐集此处;等他们到齐了,我一一将姓名说给你听;你好生记取不要忘了!”

柳迟刚起身应是,猛听得半空中,笑声大作。笑声里面,还夹箸一个很苍老的声音说道:“劳老弟与红姑候久了!勿罪勿罪!”语声才毕,秋风飘落叶似的,一连飘进二十五个人来;老道、红姑和房中坐的人,都一齐起立。

首先地的,是一个儒衣儒冠、鬓发皓然的老者;老者後面,跟一个头似雪、发加霜的老太婆。

柳迟猜想这老太婆的年纪必已在八十开外;然手中所拿的一条杖,是水磨纯钢的;枝头一只金色灿然的凤,那凤的身体比茶杯远大;凤尾聚起来;恰恰一手把握得下:弯弯曲曲的叁尺多长,便成了一条杖;估计这杖的重量,至少也得五六十斤;那老太婆提在手中,和寻常的老人,拿一条极轻巧的竹杖相似。

老太婆的後面,也是一个白胡须老头;顶上光滑滑的,没一根头发;两条白眉毛,却向两只眼角边垂下,足有二寸长;胡须疏而短,两眼笑眯眯的,活像是画中的寿星!

只手中少了一条杖,却握一串念珠。跟在这老头儿後面的,便是些俊丑不等,肥瘦不一的汉子;年纪只在二十以上,四十以下,也都与房中诸人,一般的装束。

老道先向老太婆行礼说道:“劳嫂嫂远途跋涉,心实不安:但是这回的事,确非借重嫂嫂不可!”老太婆不待老道说完,即答礼笑道:“自家人,何须如此客气!”说罢,掉过脸向红姑道:“你家离这里近,毕竟比我快些。”

红姑一面点头,一面笑对两个老头儿道:“两位一个是南极星,一个是北极星,倒怎的做一道儿来了呢?”後面像寿星的老头儿笑道:“南极星和北极星,本来常是在一块儿的;你没见过百寿图吗?”老道也笑说道:“话虽如此说,只是两位不前不後的同到,是在途中偶然相遇的吗?”

老太婆就床上坐下来说道:“那有这麽凑巧,能在途中相遇!我们会合在一处的缘故,说起来话长呢!只好慢慢儿说罢!”老道让两个老头儿坐下。立在两旁的十二蚌汉子,齐上前请安。

柳迟心想自己的身体小,若混在里面上去,必没人瞧见;便立等候十二人退下来,才上前向叁人叩拜。叁人齐问:“这小子是那里来的?”

不知柳迟怎生说法?叁人毕竟是谁?且待下回再说。

第三回 红东瓜教孝发庄言 金罗汉养鹰充卫士

柳迟独自上前,向叁人磕头行礼。叁人都像很注意的样子,指着柳迟问老道:这小子那里来的?老道笑嘻嘻的答道:“这是我未尾的小徒。”随着略述了一遍柳迟的来历。

首先进房的那白胡须老头,端详了柳迟两眼,点头笑道:“这个孩子的骨格气宇,都好到十分,向道的心,又能如坚诚如此!将来的成就,怕不在你我之上吗?”那老头旋说旋掉过脸向拿凤头杖的老太太笑道:“清虚门下,真可谓英才济济,於今恰应了叁十六天罡的数了!老太太点头答道:“这个小孩的根基极厚,叁十五人之中,没一个能赶得他上!不过我嫌他学道太早,血气未定;深思太过,将来於他自己的身体,不无妨碍!”

老道忙接着答道:“我本也是如此想。因恐他年纪太轻,见道不笃。操守不坚;若再和那些无知乞丐,混上叁年五载;身体上受苦痛过多,又一无所获,渐渐的变了初心;那时方去纠正他,就来不及了!”

那容貌像寿星的老头,坐在旁边,是嘻嘻的笑,一声不作。红姑笑向那老头叫了一声红东瓜,道:“你是这麽笑,又不说出甚麽来,毕竟捣甚麽鬼呢?”那老头伸手摸摸自己的脑袋,打了一个哈哈道:“我本像煞一个红东瓜,我看你倒像煞一只落汤虾子呢!”说得各人都大笑起来了。有叁十五个徒弟和柳迟不敢笑出声来,也都低着头,掩箸嘴。红姑被笑得不好意思,两脸越显绯红了。老道忙止了笑,指着首先进房的白胡须老头,同柳迟说道:“这位是常德乌鸦山的朱叁师伯,名讳镇岳,是雪门祖师爷大弟子。剑术在南七省首屈一指,无人及得,你虽在我门下,但凡事能求得他老人家指教,必能得着很多的好处!”柳迟忙应了声是,重新向朱镇岳叩头。

朱镇岳抬起身来笑道:“我怎能及得你师父的本领?不过我是一个最喜欢奖掖後进的人;方才听你师父述你的来历,我心里就高与的了不得,我们当剑客的,最难得就是可传衣钵的弟子,十个得道的剑客当中,不过两叁个有缘的,能有人接受衣钵;其馀七八个,虽一般的收有徒弟,甚至徒弟多到百数人;究其实,一个也不能望他大成!所以我们这一道,一代衰微似一代!我瞧你的气宇,十年之内,必能使清虚门下大放光明;怕我的年纪已老,没缘法,看不见你成功得名的盛事!”柳迟不知应如何回答,惟有拜谢。

老道又指着那个拿凤头拐杖的老太太,同柳迟说道:“这位是朱师伯母,和朱叁师伯,本是同门;因恶相打,变成好相识。此事在四十年前,江湖上传为美谈,你生的太晚,此时和你说,也不懂得,总之朱师伯母的本领,恰是你朱叁师伯的对手;你也是得殷勤求教的{v柳迟听了这些话,也真莫名其妙,得恭恭敬敬的,向朱老太太叩头。朱老太太笑对柳迟道:“你师父原是当叫化子出身,他的资格却比你老;在四十年前,已是一个有名气的叫化子了。”柳迟不敢答应。

红姑笑着摇手说道:“罢了罢了,时间已不早了,还得商量正事,这位是喻洞的欧阳净明师伯,我给你这小子引见了罢。他方才望箸你,是笑着不做声,你倒得问他:是个甚麽道理?”柳迟也一般的叩了头。

欧阳净明也抬了抬身问道:“柳大成是你甚麽人?”柳迟见他忽然提出自己父亲的姓名来,心里不由得一惊;口里忙答:“是家父。”欧阳净明点头又问道:“你有多少兄弟?多少姊妹?”柳迟应道:“就小侄一人,并无兄弟姊妹!”又问道:“你离家几年了?”答道:“叁年了。”又问道:“你父母知道你在这里麽?”答道:“小侄心恋道术,叁年不曾归家,父母不知小侄在此。”

红姑在旁听了,显出不耐烦的样子;反问欧阳净明道:“你盘问他这些玩意干甚麽?学道的人,从来都是抛妾撇子,在外数十年不归;他这叁年不归家,也算不了甚麽稀罕的事{v欧阳净明正色答道:“听说学道的人,有抛妾撇子的,不曾听说有抛父撇母的。父母都可以抛撇,这道便学成了,又有何用处?并且世间决也没有教不孝的道术!我再问你:你父母不知道你在这里,你可知道父母在那里麽?”

柳迟被欧阳净明这几句话,吓得汗流浃背,心中愧悔的不得了!忽听得问自己知道父母在那里的话,更茫然不知应如何回答,心里又恐慌自己父母,出了甚麽变故。

欧阳净明见柳迟踌躇不答,又接着问道:“你知道心恋道术,不知你的父母想念你的苦麽?”

柳迟才答道:“小侄的家,祖居在隐居山底下,将近二百年不曾迁徙;舍间的家货,又粗足温饱。家父母的年龄,尚不算高,精神并未衰老;小侄不孝!实以为家父母此刻仍是安居旧处,所以能安心在此,追随师父学道。师伯既是这般见问,必是家案母此刻已离了故里;但不知现在那里,是如何的情状,还要求师伯明白指示小侄,好昼夜赶去,慰家父母的悬望!”

众人听了柳迟的话,都屏声绝息的,望着欧阳净明,老道更是注意。

欧阳净明从从容容的,同老道说道:“我前月在南岳进香,回头在路上,遇见夫熬两个,也是朝山回头。那妇人旋走旋哭,男子安慰一会,自己也饮泣一会。我同走了一日,猜不透这两夫妇,为甚麽这麽伤感,夜间同宿在一家火里,见那妇人实在哭得可怜,我忍不住,便向那男子问是甚麽缘故。”那男子说道:“我是长沙东乡隐居山底下的人,姓柳名大成。夫妇两个,中年後才得一子,取名柳迟。因锺爱过甚,懈怠了管束,在叁年前,跟着一群叫化子跑了!至今杳无音信,也不知是生是死,我夫熬老年无靠,而柳家的宗嗣,也要从此斩断了,我夫妇没法,得来求南岳圣帝:我儿子死了,怪我夫妇命该乏嗣,若是还不曾死,就得求菩萨显灵,使我儿子转回家来。”我当时问明了柳迟的身材、容貌,本想帮着他夫妇到处物色。奈归到家中,接二连叁的事,把我羁绊住了,并没想到柳迟就在你这里{v柳迟听了欧阳净明的话,已掩面痛哭起来。老道止住他说道:“用不着哭泣,你就此归家去,你学道的年龄,本也太早,我此时便派你大师兄杨天池送你归家。不过你在家中,不要荒废了吐纳的功夫,你功夫到甚麽时候,我自然到你家来指点你,毋庸你来找我。”

柳迟又是欢喜,又是依依不舍;得拜辞了一干人,同杨天池作揖说道:“劳大师兄的步,心实不安!不知大师兄认识寒舍麽?”

杨天池笑道:“我昨日便道过隐居山,还在那白果树底下,寻了两株草乐呢!老弟府上,虽不曾去过,大概没有寻觅不着的!”

柳迟这夜,就由杨天池送归家中。柳大成夫妇见了,真是如获至宝!

从此柳迟便在家中,专心一志的学习吐纳的功夫。毫不间断的用了两年苦功,也不见师父前来指点。心想再去清虚观,求高深的道术,无奈四处打听,终探不出清虚臂在甚麽地方!初次去清虚观的时候,所经由的路已记认不清;杨天池送他回家,因在深夜,又被杨天池提着臂膊,御风一般的飞跑,更不知道走了些甚麽地方!既是探问不出,也就罢了。

一日,柳迟的姑母生日。柳大成夫妇教柳迟去拜寿。柳迟的姑母家,在湘阴白鹤洞。从柳迟家到白鹤洞,有四十来里路;中间隔着一座大山,名叫黑茅峰。那黑茅峰虽不及隐居山那般宽广;然险峭远在隐居山之上。隐居山上有庙宇,有种山的人家,山中不断的有人行走;那黑茅峰不然,和笔管儿相似的,一峰直立,半山中略有些树木;离平地二叁公里以上,全是顽石叠成;石上长着两叁寸深的黑苔,光滑无比,不是睛明天气,那山峰总是云遮雾隐,看不出峰头是甚麽模样;莫说人不能上去,便是鸟雀也不容易飞上那峰头!从柳迟家去白鹤洞,若没有这黑茅峰挡路,直径走过去,有十四五里远近;因为得从黑茅峰底下绕一个大弯子,所以有四十来里。

柳迟这日,奉了他父母的命,在家中吃过了早饭,即提了送寿的礼物,独自向白鹤走。

走到黑茅峰底下,心想若从峰头翻过去,岂不省却了一大半的道路?他因做了两年多的吐纳功夫,又是个大有夙根的人,不知不觉的,已是身轻如无。在旁人看了那黑茅峰,觉得比登天还难;而在柳迟此时的眼中看了,竟和走平坦大路无异,绝不费力的登上了山峰,见一块大石头,尖角朝天;竖起来有叁丈多高、五丈多阔,立在峰头上,和一座屏风相似。

石下立着两只大鹰,都把翅膀亮开来,在那块大石上摩擦;一边翅膀,足有五尺多长。见柳迟上来,并不畏惧,仍不住的摩擦。柳迟觉得很希奇,就立住脚看,鹰膀磨擦的地方,那麽粗糙的磨石,都被磨得光可鉴人;两鹰越磨越快,听得喳喳声响!

磨了好一会,两鹰同时并举,猛然冲天飞去;柳迟倒吃了一吓。忙抬头看飞向甚麽地方去了。原来并不曾飞开,在半空中,打了两个盘旋;忽将双翅一敛,身体收缩得紧紧的,头朝下,尾朝上,比流星还快,向山头直射下来;才一着地,两翅一展,又到了半空。

柳迟的眼快,已看见两鹰的四只铁钩一般的爪内,抓了四块斗大的石头;抓至半空,用嘴在石上连啄几下,啄声然,如石匠用钢钻打石;那石头禁不起几啄,石肩纷纷向山头落下。

柳迟见了,觉得是旷古未有的奇观,心想:若不是我冒险登这山峰,怎能见得这般奇事?心里一面这麽想,两眼仍睁睁的望着两只鹰,一翻一覆的,各张开两片翅膀对搏。

两鹰正搏的得劲,柳迟也正看得出神,猛听得大石屏风背後,划然长啸一声,两鹰顿时翅而下,并立在大石的尖角上。

柳迟听得那长啸的声音,不觉惊疑道:“这黑茅峰,不是终古没有人迹的山峰吗?怎麽我才上来,竟有人在我之前上来了呢?”正打算跳上石尖去看。猛抬头,见一蚌白发飘萧的老叟,巍然立在石尖上面,支开两条臂膊;两鹰一边一只,分立在两条臂膊上;争着向老叟显出亲的样子。柳迟一见老叟那种岸然道貌,不由得心坎中发出极钦敬的意思来;就在石屏风下,放下一篮送寿的礼物,朝着老叟跪下说道:“弟子柳迟,向道心切,千万求老师父,傅弟子的道。”

说罢,捣蒜一般的叩头。

老叟见了,发笑一声,响澈云霄;柳迟的耳鼓,都被笑声震得呜呜的叫、老叟笑毕,问道:“你这小孩,跪在这里干甚麽?”柳迟重申前说道:“求老师父,传弟子的道!”老叟道:“这山中那里有稻,你要求稻,得向田中去!”

柳迟道:“弟子要求的,是道德之道,不是稻粱之稻,老师父千万可怜弟子,几年苦心,得不着道的门径。”

老叟点头笑道:“原来你这小小的孩子,也知学道:是道有千端,你想学的是甚麽道?”

柳迟道:“弟子未曾入门,但知要学道:不知要学甚麽道,听凭师父指教,弟子都愿学!”

老叟道:“可以,我传你的道。不过你得拜师!”

柳迟喜道:“自应拜师,弟子就在此叩拜了。”说时,又叩头下去。

老叟连连扬手止住道:“拜师不是这般拜法!”

柳迟忙停住,问道:“应当怎生拜法,仍得求师父指教。”

老叟道:“你拜着须记着数,应叩二百个头,叩完了,我才收你作徒弟,传你的道!”

柳迟道:“遵师父的命!”就一个一个的叩下去,心里记着数,叩了大半日,已叩到二百九十八个头了。心想有两个头,随便叩两下就完了。

柳迟心里才是这们一想,老叟又连连扬手说道:“不行,不行!像你这麽不诚心的叩头,可去拜那泥塑木雕的菩萨,拜我是不能作数的!你要学道,得重新拜过!”柳迟伏在地下,惶恐说道:“弟子该死,求师父恕罪,重新诚心拜过!”

老叟点头道:“你拜罢!”柳迟这回就打点一片至诚心,一二叁四五的数着叩拜,拜到二百九十八个,老叟忽然生气说道:“罢了罢了!你那里是在这里拜师,简直是和我开玩笑!非再重新拜过,你这个徒弟,我不能收。”

柳迟心想:不错,我刚才因一颗石子,垫得膝盖有些儿痛,身体略侧了些儿,所以师父怪我不诚意!此後便痛得要断气了,我也不顾,一心一意的叩拜,如是又叩了二百个头。

他正待继续叩下去,老叟已将身体一起,跳下地来,弯腰将柳迟拉起说道:“用不着再拜了,我不曾见有向道心坚诚像你的,你回去罢,我收你做徒弟便了。”

柳迟道:“弟子得跟着师父走,不愿回家!”

老叟道:“还不曾到传道的时候,你跟着我也无用处!”

柳迟不依道:“弟子无论如何,得跟着师父走!”

老叟道:“你定要跟我走也使得,是得事事听我的话!”

柳迟欢喜答道:“自然事事听师父的命今!”

老叟笑道:“那麽,你就在前面走罢,我走你後面。”

柳迟心想:那有师父在後面走,弟子反在前面走的道理?并且我脑後不曾长着眼睛,师父若丢下我,独自跑了,教我去那里寻找呢?便向老叟说道:“还是请师父在前面走,弟子在後面跟着。”

老叟不乐道:“你方才不是说了,事事听我的话吗?怎麽就不听我的话了呢?”柳迟没得话说,得问道:“师父教弟子往那方走咧?”老叟用手指着白鹤洞那边道:“向这条路上走去。”

柳迟好仍将送寿的礼物提起来,走过了石屏风,回头一望,师父已不见了。连忙转身跳上石尖,四处一望,全不见一些踪影,思量:“师父是道德之士,决不至无缘无故的哄骗我这年幼的小孩。我记得朱师伯母见我的时候,曾道慊我年纪太轻,学道饼早,将来於我自己的身体不无妨碍。方才师父也是说还不曾到传道的时候,必是和朱师伯母同一般意思。”

我问师父向那方走,师父指着白鹤洞,这分明是教我管去姑母家拜寿。横竖师父已走,我也追寻不着,不如且去姑母家拜了寿,仍归家做我的吐纳功夫。师父是得了道的人,没有不知道我在家举动的;到了可传授我道术的时节,料想师父自然会找到我家来。”

柳迟主意打定,即转身下了黑茅峰。不须一会,使到了白鹤洞;在他姑母家,吃了寿酒;午後辞别姑母回家。

次日早起,还坐在床上做功夫,不曾出房,即听得自己家里雇的长工,在大门口处高声说道:“化缘那得这麽早,等歇再来罢!我的东家,这时还睡着不曾起来;我是在这里做长工的,比你更穷,那有钱米化给你?”柳迟心中偶然一动,暗想:从来少有来我家化缘的,就是化缘,也没有这般早的道理,我何不出去看看?或者是师父找我来了,也未可知!

柳迟跳下床,跑到大门口一看,并非昨日拜的师父,却是清虚观的老道:长工正用手将老道向门外推,老道是笑嘻嘻的,立着不动;长工用尽了平生气力,直是蜻蜓撼石柱,那里动得老道分毫呢?

柳迟一见,连忙将长工喝住;紧走几步,上前叩头说道:“弟子该死!不知是师案的大驾到了,跪接来迟!长工敢向师父无状,更增加弟子的罪戾,求师父惩处。”

老道伸手将柳迟拉起,两眼在柳迟脸上看了又看,忽然哎呀一声道:“你在甚麽地方,另拜过师了呢?很好,很好,这是你的缘分,我并不怪你!”

柳迟听了这话,如闻青天霹雳,心里着惊,面上便露出惭愧的样子!偷眼看老道的神气,像是很失意的!得重复跪下说道:“弟子四处探问清虚观,想去跟师父请安,并求师父传授弟子的道术;无奈找不着,好在家,遵师父的示,做吐纳功夫;二年来并未间断。昨日因家父母,命弟子去白鹤,与家姑母拜寿:在黑茅峰遇见一个调鹰的老叟,弟子一时差了念头,以为黑茅峰无人迹,那老叟白发飘箫,年龄自是不小;那麽峻削的山峰,岂是寻常年老的人所能上去?并且那麽大约两只鹰,不是有道行的人,也不能调养,因此又触动了弟子学道之念,即时跪下来,同老叟求道。”老叟命弟子拜了八百拜,已承诺收受弟子了。但是不教弟子同走,一转眼间,老叟就不见了!弟子此时尚是怀疑,不知老叟是何如人?住在甚样所在?这是弟子昨日拜师的实情确意,出於一时的向道心急,并非敢背了师父,又去拜他人为师。”

老道又将柳迟拉起,哈哈大笑道:“既是调鹰的老叟,更不是外人。我不但不怪你,并且替你欢喜;不是你的缘法好,也遇不着他!”

柳迟正要问是甚麽道理?老叟毕竟是甚麽人?柳大成在里面,听得大门口有人说话,也走出来探看。见儿子和一个老道人说话,即走了过来。

老道好像认识是柳迟的父亲似的,同柳大成稽首说道:“贫道和公子有缘,今日便道经过宝庄,特地前来望望!惊扰了施主,甚是不安。”柳迟连忙对自己父亲说明,老道就是二年前拜的师父。

柳大成见是儿子的师父,又见老道风神潇,不是寻常道人的模样;忙答礼让进客厅,陪坐着说了些申谢的话。即起身进里面,教人预备斋饭去了。

柳迟向老道问道:“师父说那调鹰老叟,不是外人,师父认识他麽?”

老道点头笑道:“岂仅认识,且是我的前辈。他老人家的外号,江湖上都称金罗汉;姓吕讳宣良。江湖上人人知道金罗汉吕宣良,却没有人知道他老人家的年龄籍贯,更没有人知道他的历史。你前年在清虚观见着的欧阳净明,今年八十八岁了;十六岁上,就拜金罗汉为师学道。那时金罗汉,就是於今这般模样!从学了几十年,不曾见过他老人家有一个确定不移的住处,终年是山行野宿,到那里便是那里。也不曾见他和旁人同走过,随便甚麽时候,总是独来独往。并且不但没人知道他的年龄,便是那两只鹰,也不知有多。大岁数了;他在山中行走遇有虎豹,或旁的凶恶鸟兽,两只鹰没有降服不了的!那怕二叁百斤的猛虎,那鹰能张爪抓住虎的头皮,提到半空中,拣乱石堆上掼下来,把猛虎跌得筋断骨折,不知在金罗汉手中,调养了多久;金罗汉说话,两鹰能完全懂得。金罗汉游遍天下名山,野宿的时候,两只鹰轮流守卫,蛇、猛兽不能相近,他可算得我们剑客中的第一个奇人!你能得着这麽一个师父,我如何不替你欢喜呢?”

柳迟听出了神,至此才问道:“他老人家既没一定的住处,又不肯和旁人同走;然则欧阳师伯,如何能相从学道,至二十年之久?”

老道摇头笑道:“那却没有甚麽稀罕!我等同道中,从师几十年,不知道师父真姓名的尚多;住处是更不待说了,古礼本是闻来学,不闻往教;惟我们剑客收徒弟,多有是往教的。”

柳迟又问道:“师父既说吕祖师,是剑客中的第一个奇人,道术也能算是剑客中的第一个麽?”

不知老道如何回答?柳迟毕竟从何人学道?且待下回再说。

施评

冰庐主人评曰:此回上半回承接下文,下半回另起波。吕宣良亦为全书重要人物,武术诸侠之冠。作者欲写诸侠小传,各有专长,弗使雷同;已须几副笔墨,而於此领袖群英之人遂难着笔,因在二鹰身上加以描写,更在笑道人口中略略渲染。金罗汉之技艺已觉有声有色,此即画家烘云托月法也。

红冬瓜教孝一段,近世非孝末俗痛下针砭,世间决没有教人不孝的道术云云。作者慨乎言之,发人深省。

柳迟虚心学道,能随处留意,访见良师,已属难得;且耐心极好,叩二百个头,已至二百九十八个矣!老叟忽而扬手止住,说不作数,须重新拜过,是犹可忍也。至再至二百九十八个,忽又曰:“不作数。”此真所谓有意挑剔矣浮躁者必且勃然而怒,决然舍去,安肯再作第叁次之叩拜哉?惟柳迟则不以为忤,依然续拜,语曰:“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柳迟有如是强毅之精神,宜其他日学艺冠侪辈也。

第四回 董禄堂喻洞比剑 金罗汉柳宅传经

话说老道听了柳迟的话,正色说道:“道术自有高下,但不能由同道的口中分别。况分属前辈,岂可任情评鉴?并且他老人家的本领,莫说同道的无从测其高深;便是欧肠净明,相从他老人家七十年,也不能知道详细。据欧阳净明说:从来不曾见他老人家亲自和人动过手。山西董禄堂,是崆峒派的名宿;横行河南北,将近六十年,没逢过对手。闻得金罗汉的名,探访了半年,走遍了两湖两粤四省,在喻洞欧阳净明家中,与金罗汉相遇;对谈了一夜,见金罗汉所谈,没一句惊人的话;有些瞧不起金罗汉,定要与金罗汉比试比试。金罗汉不肯,董禄堂更疑金罗汉胆怯,接二连叁的,催着要放对。金罗汉是笑着摇头。董禄堂自以为占了上风,说话带着讥讽。那时欧阳净明的本领,已不在一般剑客之下;听了董禄堂讥讽的话,忍不住要动手和董禄堂较量一番。金罗汉连忙止住,望着董禄堂笑道:“老弟跋涉数千里,时又废事的前来找我,为的是要和我见个高低。我待不和老弟比罢,很辜负了老弟一片盛情。但是若真蚌和老弟动起手来,天下的英雄必要笑我欺负後辈。这事实在使我处於两难的地位!依我的愚见:还是以不动手伤和气的为好!”

“董禄堂那时的年纪,已是八十六岁了;如何肯服金罗汉叫他老弟,称他做後辈呢?登时怒不可遏,两颗金丸,脱手飞出,即发出两团盘篮大小的金光,一上一下的,如流星一般,直向金罗汉刺去。这是崆峒派练形的剑术,与我们练气的不同。”金罗汉被包围在金光里面,神色自若的,从容笑向董禄堂道:“老弟活到这般岁数成功得名,都不容易;便有天大本领也犯不若和我这於人无忤、於物无争的老头子较量!我曾受过了多年磨折,火性全无,无论老弟对我如何举动,我都不放在心上;是我这两个小徒,野性未除;若是弄发了他的脾气,或者有对老弟不起的时候,老弟又何苦自寻烦恼咧?”

“董禄堂听了这些话,心想金罗汉就这一个小徒弟,立在旁边;乳臭尚不曾除掉,料想没有甚麽了不得的道术!并且董禄堂,连金罗汉都不放在心眼中,那里还惧怯金罗汉的徒弟呢?也不答话,将两手的食指,对两颗金丸几绕;两颗金丸便疾如电、如雷,直起直落的对准金罗汉咽喉、胸脯射将过去。金罗汉此时不言不动,金丸射近身,如被甚麽软东西格住了一般,又直退了回来;一连好几次,都没射进去。董禄堂这时,才知道不是对手;正想收回金丸逃走,见金罗汉陡然大喝一声。两边肩头上的两只大鹰,听了金罗汉这一喝,同时并起,真个比箭还快。一鹰用两爪,抓住两颗金丸;一鹰直奔董禄堂。不容有招架的工夫。已将董禄堂的左眼豚瞎,亏得金罗汉第二声吆喝得快,那鹰才不敢再啄了,衔了董禄堂的那只眼珠,飞回吐在金罗汉手中;那鹰抓住的两颗金丸,也交给金罗汉。董禄堂血流满面。仍想逃走。”

“金罗汉挽住他说道:“老弟丢了双剑,不妨再练;但丢了这只眼珠,是无法弥补的!我替老弟治好罢!”董禄堂惭愧的不得了!因想金罗汉替他治眼,勉强在欧净明家中住了两日。”

“那眼居然被金罗汉治好,一些儿不曾损害光明。惟有欧阳净明的眉毛、头发,在董禄堂用食指,绕得金丸乱射的时候,被削去了许多,当时并未觉着,次日照镜子才知道。欧阳净明心想:幸亏金罗汉止住了自己,不曾和董禄堂放对,自己实在不是董禄堂的对手!不必问金罗汉的道术高下,即此一事,巳可概见其馀了!”

柳迟听得出了神,至此已欢喜得搔耳扒腮的问道:“他老人家,本来有多少徒弟呢?”

老道摇头道:“那有多少徒弟!除欧阳净明外,就一个河南人,姓刘名鸿。听说刘鸿的品行,不大端方,学了金罗汉的道术,不肯向正途上走。这话我是听得欧阳净明说的;究竟如阿,我不知道。据欧阳净明说:金罗汉很不容易收人做徒弟;你的缘分,真是了不得!所以我很替你欢喜。”

说话时,柳大成已备好了斋供出来,请老道饮食。老道也不谦让,就上面坐了。柳大成父子,相陪坐着。才动手饮食,没一会,天井里的一株合抱不交的大梧恫树,忽然飘下几片叶子来。老道容说道:“吕老师来了!”说罢,离开座位,拱手而立。

梧桐叶落下来,柳迟原没留意。见老道如此,柳迟眼快,已看见金罗汉的那两只大鹰,立在梧桐枝上,却不见金罗汉进来。才打算问老道是何缘故,即听得外面一声炳哈大笑,接着便见吕宣良大踏步进来。远远的望着老道笑道:“我已料定你在这里!”

老道紧走了几步上前行礼。吕宣良一把将老道挽起说道:“对不起你,夺了你的徒弟!”

柳迟也上前叩头。老道鞠躬答道:“这是小孩子有,得你老人家玉成他!”柳大成也知道这老头,不是寻常人物;忙走过来作揖。吕宣良拱手答礼,笑道:“老朽很喜欢令郎,愿意收他做个徒弟。今日特地前来,和先生说明一声。”柳大成唯唯应是。

老道让吕宣良上坐。吕宣良也不客气,就上面坐了,对者道说道:“不是我好意思和你争徒弟。因我有一桩事,将来非这小孩,没人能替我办到,那时,你自然知道,此时地无须详说。今日趁你在此,所以赶来向你说说:不然,倒显得我没有道理,”老道连忙立起身,说了几句谦逊的话。

吕宣良手捻着长过肚脐的白胡子,笑嘻嘻的向柳大成道:“老朽知道贤夫妇都忠厚一生,理应食这儿子的好报,不过你这儿子,生成不是富贵中人物;像此刻这麽能潜心学道,将来在方外,倒可成一个不世出的英雄,老朽今日特来和贤夫妇说明的,就是:从今日以後,你儿子成了老朽的徒弟,凡他一切的举动,或出门去甚麽地方,贤夫妇都用不着过问,用不着担心。老朽的徒弟,从来不会受人欺负;贤夫妻尽可放心!”

柳大成是个极忠厚的人,也不知要怎生回答,但有点头应是的分儿。吕宜良说完,从袖中抽出一本旧书来,对柳迟说道:“你二年半吐纳功夫。足抵旁人一生的修;虽说是你的夙根深厚,道念坚诚;然而笑道人的蒙以养正之功,不能磨灭!你於今虽拜在我门下;笑道人的恩施,你终身是不可忘记的!”

柳迟到此时,才知道老道叫笑道人。心想:怪道他开口便笑,前年在清虚观的时候,每日总听得他打几次哈哈;原来是这般一个名字,可算得是名副其实了。

听得吕宣良指着那本旧书,继续说道:“这是一部周易,传给你本来太早了些;因你已有了这个样子的内功,道念又坚诚可喜,不妨提早些传给你。但是这部周易,你不可轻视!这是我师父的手写本;传给我,精研了几十年。我师父原有许多批注在上面;我几十年的心得,又如了不少的批注。欧阳净明相从我二十年他的道念也十分诚切,心术又是正当;我所以不传给他这部周易,就为他资质不高,没有过人的天份;怕他白费心思,得不着多大的益处。”河南刘鸿,资质颖悟,不在你之下;因他英华太露,不似你诚;我当时尚虑他不是寿相,却没见到他的心术,会有变更!此时传傍你,在学道的同辈中,也算得是难逢的异数了,你潜心在这里面钻研,自能得着不可思议的好处!明年八月十五日子时,你到岳麓山顶上云麓宫的大门口坐着;我有用你之处。切记,切记!不可忘了,”说着,将周易递给柳迟。

柳迟慌忙跪下,双手举到顶上,捧受了周易;拜了拜,说道:“弟子谨遵师令,不敢忘记!”

吕宣良含笑点头,向笑道人说道:“欧阳净明告诉我,说是你和甘瘤子,争水陆码头,你很得了采!事情毕竟怎样?”

笑道人立时现出很惭愧,又很恐慌的样子,勉强陪着笑脸说道:“小侄无状。气量未能深宏,喜和人争这些闲气,说起来真是愧煞!”

吕宜良大笑道:“不妨,不妨!这又何关於气量?这种闲气,我就争得最多!”

笑道人道:“这回的事,很亏了欧阳师兄,替小侄帮场;否则,有甚麽可得!杨赞廷很是一把辣手,非欧阳师兄与他一场恶斗,将他逼走;胜负之数,正未可知呢!”

吕宣良道:“你们较量的所在,不就是在赵家坪吗?那麽好的战场,在北方平阳之地,都不容易找着;何况南几省,全是山岭重叠,除了那赵家坪,再到何处能找一蚌穿心四五十里、一半如镜的地方来?也无怪平、浏两邑的人相争不了。战场是好战场!地方也真是好地方!”

笑道人说道:“地方虽好,却是於小侄无关。”

吕宜良长叹了一声,立起身来说道:“世人所争的,何尝都是於自己有关的事?所以谓之争闲气。我还有事去,先走了。”随向柳大成点头作辞。

梧桐树上的两鹰,如通了灵的一般,见吕宣艮作辞,都插翅飞了起来,在天井中打了两个盘旋,像是很高与的样子,望着吕宣良唧唧的叫。吕宜良抬头笑道:“席上全是斋供,等歇去屠坊要肉给你们吃。”柳迟忙说道:“要肉弟子家有;但不知要生的,要热的?”

吕宜良摇手笑道:“不要,不要!这两只东西的食量太大了,吃饱了又懒惰得很,并且不能惯了他;他若今日在这里,吃了个十分饱;便时常想到这里来。云麓宫的梅花道人;就被这两只东西,拖累得不浅!猎户送梅花道人的两条腊鹿腿,被这两只东西偷吃了;一只腊麂子。几副腊猪肠肚,也陆续被两只东西偷吃了;若不是看出爪印来,还疑心是云麓宫的火工道人偷吃了呢!”

笑道人问道:“他们背着你老人家,私去云麓宫偷吃的吗?”

吕宜良摇头说道:“那却还没有这麽大的胆量!如果敢背着我,私去那里偷盗,还了得吗?那我早已重办他们了,几次都是我教他去云麓宫送信,梅花道人不着犒赏他们,它们便干出这种没行止的事来!但是也怪梅花道人,初次不该惯了他们!因我初次到梅花道人那里,梅花道人拿了些薰腊东西,给他们吃了,就吃甜了嘴!从那回起,凡是经过薰腊店门首。这两只东西,便在我肩上唧唧的叫;必得我要些腊味。给他们吃了,才高兴不叫了。得了派他们去云麓宫的差使,直欢喜得乱蹦乱舞起来;谁知他们早存心想去云麓宫讨薰腊吃!”

说得柳大成父子和笑道人,都大笑起来。

两鹰好像听得出吕宜良的话,越发叫得厉害。柳大成连忙跑到厨房里。端了一大盘切好了的腊肉来。吕宜良道谢接了,用手抓了十多片向空中撒去;两鹰真是练就了的本领,迎着肉片,嘴衔爪接,迅速异常,一片也不曾掉下地来;那需片刻工夫,即将一大盘腊肉,吃得皮骨无存;飞集在吕宣良肩上。笑道人也同时作辞,二人飘然去了。

且慢,第一、第二两回书中,没头没脑的,叙了那们一大段争水陆码头的事;这回从吕宣良口中,又提了一提;到底是桩甚麽事?不曾写明出来,看官们心里,必是纳闷得很!此时正好将这事表明一番,方能腾出笔来,写以下许多奇侠的正传。

却说平江、浏阳两县交界的地方,有一块大平原,十字穿心,都有四十多里,地名叫做赵家坪。这个赵家坪,在平、浏两县的县志上都载了;平江人说是属平江县境的,浏阳人说是属浏阳县境的,便几百年争不清楚。这坪在作山种地的人手里,用处极大。春、夏两季,坪中青草长起来,是一处天然无上的畜牧场;秋、冬两季,晒一切的农产品,堆放柴草;两县邻近这坪的农人,都是少不了这坪的。

因没有一个确定的界限,两县的人,各不让步;又都存着是一县独有的心,不肯劈半分开来。於是每年中,不是因畜牧,便是因晒农产品,得大斗一场!斗的时候,两方都和行军打仗一般;一边聚集千多人,男女老少都有。就在赵家坪内,少壮的在前,老弱的在後;妇人小孩,便担任後方勤务。两方所使用的武器,扁担、铁锄为主;木棍、竹竿,临时取办来接济的也不少。

每大斗一次,死伤狼藉,打得一方面没有继续抵抗的馀力了才罢!也不议和,也不告官,打死了的,自家人抬去掩埋;怨死的人命短,不与争斗相干;受了伤的,更是自认晦气,自去医治,没有旁的话说!打输了的这一方面,这一年中便放弃赵家坪的主权,听凭打赢了的这一方面在坪里畜牧也好,晒农产品也好,堆柴放草也好,全不来过问。一到第二年,休养生息得恢复了原状,又开始争起来,斗起来。

历载相傅,在这坪里,也不知争斗过多少次?死伤过多少人?那时做官的人,都是存着吏不举、官不究的心思,要打输了的不告发,便是杀死整千整万的人,两县的县知事,也不肯破例出头过问,所以平、浏两县的人,年年争赵家坪,年年打赵家坪;惟恐赵家坪不属本县的县境。两处县知事的心理,却是相反的,几乎将赵家坪,看作不是中国的国土;将一干争赵家坪,在赵家坪相打的农人,也几乎看作化外!所以年年争打得没有解决的时候!

赵家坪的地位,本来完全是陆地,并不靠水。然争赵家坪的,都不说是争赵家坪。却都改口,称为平水陆码头。这种称呼,也有一个缘故在内:因清朝初年,宝庆人和浏阳人,争长沙小西门外的水陆码头,曾聚众大打了好几次。那时出头动手的,两边都拣选了会拳棍的好手,在南门外金盘岭,刀枪相对的争杀起来;接连斗了叁日。两边都原有二百多人;叁日斗下来,死的死,伤的伤,一边都剩一个人了。浏阳的一蚌,姓戴,名汉屏,年已七十叁岁了;宝庆的一个,姓常,名保元,年龄也和戴汉屏差不多。两人的本领,功力悉敌;起初都用单刀相杀,不分胜负;都掉换兵器,又不分胜负;叁日之内,所有的兵器,通掉换尽了,仍是分不出胜负,两人又斗了一会拳脚,见同伴的,都伤亡了一个乾净,两个老头子才议和,结成生死兄弟。

从这次大争斗以後,凡是两个团体,争占甚麽东西,无论是田地,是房屋,或是坟墓,都顺口叫做争水陆码头;这争水陆码头几个字,成了两方相争的代名词。於今争水陆码头的意义说明了。是乎、浏两县农人的事,和笑道人、甘瘤子一般剑客,有甚麽相干呢?这里面的缘故,就应了做小说的一句套话,所谓说来话长了,待在下一一从头叙来。

离赵家坪五里路,有一条小河,春季涨水时候,也不过两丈来宽,七八尺深;若在秋、冬两季,仅有二尺来深的水。并不要渡船,作山种地的,将裤脚捋起,便可在水中,走过河去。

载粮食的小船,春天连下了几日大雨,发了山水,方能驾进这小河里来;平时这条河里,是没有船走的。惟有靠河岸居住的一些农人,每家都有一两只小划子;农闲的时候,便将小划推到河里,就在河里网鱼。这网鱼的生涯算是这条小河附近农人的氨业,每年也有不少的出息。

这些农人中间,有一家姓万的,就夫妇两个,没有儿女。姓万的人极浑厚,排行第二,地方士都叫他万二呆子。但他为人虽像个呆子,种地网鱼的成绩,却都在一般自命不呆的农人之上。他的老婆,也是没一些精明的样子,混混沌沌的,终日帮着万二呆子苦做。夫妻两口,食用不多,很有了些儿积蓄。

这日是正月十叁,万二呆子向他老婆说道:“快要到元宵节了。今日得网一天的鱼,明日好卖给人家过节。”他老婆自然说好。他平日网鱼,照例是他老婆驾着划子;他立在船头上撒网。这日也是如此。因这日在小河里网鱼的太多,万二呆子网了半日,没网着几条拿得上手的鱼。他老婆怂恿着,去大河里试试;这条小河,通大河也不过几里路。万二呆子便鼓了鼓呆气,放下手中的网,提了一片桨,帮着老婆就一阵摇到了大河。

这日的北风不小,河里走上水的船,都只扯箸半截缝,便如离弦的劲弩,直往上驶。万二呆子在小河里的时候,还不觉风大;一到了大河,料想这麽大的风,撒网是不相宜的;和老婆商量,打算退回小河里来。他老婆还不曾回答,忽然睁开两眼,望着河里,好像发现了甚麽。

万二呆子忙随着老婆望的所在望去不觉失声叫了一个哎呀!

不知万二呆子夫妇发现了甚麽东西?且待下回再说。

第五回 万二呆打鱼收义子 锺广泰贪利卖娇儿

话说万二呆子见自己老婆,睁眼望河心,好像发见了甚麽东西似的;也连忙掉过头,向河心一望,不觉大吃一惊!

原来水面上,浮一件红红绿绿的东西,像是富贵家小儿穿的衣服;随流水,朝鱼划跟前,一起一伏的淌来。看看流拢来,相离不过几尺远近;万二呆子失声叫道:“哎呀!从那里淌来的这个小儿!可怜!可怜!我们把他捞上来,去山里掩埋了罢。给大鱼吞吃了,就更可惨了!”他老婆一面口中答应,两手的桨,便用力朝那小儿摇去。不须叁四桨,小儿已靠近了船边;万二呆子伏下身子,一伸手即将小儿捞起。

夫妻两个同看那小儿,雪白肥胖,不过一周岁的光景:遍身绫锦,真如粉妆玉琢;只因身上穿的衣服过厚,掉在水中,不容易沉底。万二呆子夫妻,都是水边生长的人;很识得水性,更知道些急救淹毙人的方法。当下,见那小儿背上衣服,还不曾湿透;料想是才落水不久的。

两夫妻慌忙施救,一会儿竟救活转来。两口子高兴到了极处,都向天祝谢神明,说是神明可怜他夫妻两个,年过五十,没有儿女;特地送这麽好的一个儿子给他。

万二呆子从自己身上,脱下一件棉袄;去了小儿的湿衣,将棉袄包裹了。那里还有心思网鱼呢?急忙掉转船头,摇回家中。左右邻近的农人,都知道万二呆子,在小河里拾了个儿子;便也有许多人,来万家道喜的。万二呆子因这小儿,还在吃乳的时候;自己老婆不曾生育过,发不出乳水来;手中既是积蓄了些儿财物,就专为这小儿,请了一个奶妈。

这小儿有一处和旁的小儿不同的地方,就是:两边的头角高起,角上的头发,都成一个螺旋纹。寻常人的头发,当中一个旋纹的多。据一般星相家说看小儿头上旋纹的前後左右位置,可以定出生产的时刻来;头上有两个旋纹的极少,便有也是或前或後,或左或右;一边头角上一个的,整万的小儿中间,怕也不容易选出二叁个来。这蚌小儿,才只有周岁,自是不能说话,无从知道他姓甚麽,是甚麽所在的人。不过就他身上的衣服看来,可以断定他:是一个富贵人家的公子;如何落在水中的缘故,也无从知道。

万二呆子替他取了个名字,叫做义拾儿。

养到了十岁,万二呆子见义拾儿天份很高,全不是一般农人家的小孩气概;只是不愿意跟万二呆子,下田做农人的生活。普通农家,有了十来岁的小孩,便得担负许多耕作上的事项;牧牛羊、割草扒柴,自然是农家小孩份内的事。若是这小孩的身体,发育得快,有了十来岁,简直可以帮同父兄,做一个大人的事。义拾儿的身体,发育并不算迟;然禀赋不厚,到底不是农家种子。万二呆子见他对於一切农人的事项,都做不来;心里怜爱他,也舍不得逼他做。

敖近有一个教蒙童馆的先生。略略殷实些的农家,想自家小孩也认识几个字;都在叁五串钱一年,将小孩送进蒙童馆里读书。万二呆子遂也把义拾儿,送进了那个蒙陛。

煞是作怪!义拾儿一见书本,便和见了甚麽亲人一般,欢喜得很!只须蒙馆先生教一遍,他就能读的上口。

蒙馆先生教书,照例不知道讲解,仅依字昔念唱一回;讹了句读,乖了音义的地方,不待说是很多很多。馆中所有的蒙童,跟先生念唱,正如翻刻的书,错误越发多了!惟有义拾儿,不但跟念唱,没有错误;并且常用他的小手,指点书句,要先生讲解。

先生每每被逼得讲解不出,便忿忿的对义拾儿说道:“教蒙馆是教蒙馆的价钱,照例都不讲解;要讲解,得加一倍的学钱。你家里能加送我的钱,我就给作讲解!”

义拾儿认作实话,归家向万二呆子道:“要多送先生的钱。”

万二呆子辛罟积蓄的钱,如何舍待多迭?并且万二呆子是个纯粹的农人,只知道读书就读书,那里知道还要甚麽讲解,得另外加钱?听凭义拾儿怎生说法,他只是不肯担负这笔额外的款项。义拾儿见说不准,也就罢了;次日仍照常到蒙馆去了。

平日去蒙馆,总是用竹篮提午饭,在蒙馆里吃:读到下午,日陷西山的时候回家。这日义拾儿照常去後,直到天色已晚,尚不见回家。万二呆子夫妇,都觉得诧异:万二呆子自己提了一个灯笼,亲去蒙童馆探问。

蒙馆先生道:“我正在疑心,今日义拾儿怎的不来读书?莫是病了麽?上午已从家中出来了吗?”

万二呆子一听这话,真若巨雷轰顶!错愕了半晌,才回问道:“今日真个不曾到陛里来吗?他从来不是欢喜逃学的孩子,又从来不贪玩,更没有旁的地方可走,不到陛里来,却到那里去了呢?”

蒙馆先生生气答道:“不是真个不曾来,难道我隐瞒了你的义拾儿不成?你不相信,去问这些学生,就知道了!我教了十多个学生,今日统来了;就只义拾儿没到。”

万二呆子料想先生的话不假,心里更急得无法可想。归根究柢,就恨先生不该要加甚麽讲解钱!和这先生吵闹了一会,也吵闹不出义拾儿来!得归到家中,对自己老婆说了。义拾儿虽不是他夫妻亲生的儿子,然终日带在跟前,养到这麽大;又生得十分可人意,一日丢失了,如何能不心痛呢?夫妻两个足哭了一夜。

次日天光一亮,夫妻即分头四处寻找;又拜托了几个邻人,出外打听。一连寻了数日,杳无踪影!左近知道这事的人,莫不替万二呆子夫妻叹息。都说:万二呆子,前生欠了义拾儿的孽债:这是特来讨债的!所以来不知从那里来,去不知往那里去。

话虽如此,但是义拾儿,难道真是一个讨债鬼吗?确是从那里来的?确是往那里去了呢?

於今且将他的来路表明出来,再说他的去路。

便西杨晋谷,是一个很有学问的孝廉;只因会试不第,乘那时开了捐例,花了些钱,捐一个道衔;在湖南候补,很干了几次优差,便将家眷,接到了湖南。他有个儿子叫杨祖植,来湖南的时候,已有十叁四岁了;在广西不曾定得亲事,到湖南过了叁四年,就娶了乎江大绅士叶素吾的小姐做媳妇。过门之後,伉俪之情极笃,一年就生了一个男孩子。

杨晋谷把这小孩子,钟爱得达於极点。但是叶素吾夫妻,也极爱这个女儿;虽则出了嫁,生了孩子,仍是要接回家来久住。杨祖植离不开老婆,也跟同住在岳母家。两小夫妻从家里动身去岳母家的时候,生下来的小孩,才得叁个月。在岳家住了半年,杨晋谷就打发人来接。

叶素吾夫妻舍不得女儿走,只是留不放;二月间去的,直住到年底。杨晋谷派人接了叁五次,叶素吾夫妻定要留过年。

杨晋谷想看孙子的心切,只等过了年,就改派了两个长随,同了个老妈子,教老妈子对叶家说:“如果要留少爷少奶奶住,不要紧;只要把孙少爷带回去,少爷少奶奶便再住十年八载,也不妨事!”叶素吾夫妻见是这麽说,不好意思再留了,正月十二日,就叫了一艘大红船,送杨祖植夫妻回去。

这时杨晋谷在衡州。正月里北风多,红船又稳又快,计算十五日可以赶到。谁知行到第二日,奶妈抱了这周岁的小孩,在船头上玩耍。这个小孩本来生得肥胖有力,乱跳乱动的,在奶妈手中不肯安静。奶妈年轻,一个不留神,小孩便脱手掉下河里去了!奶妈顺手一捞,仅捞了一顶风帽在手;水流风急,顷刻已流得不知去向!

奶妈吓慌了,乱喊救命,杨祖植夫妻跑出去看时,连水花都没看见一个!杨祖植急得抓住奶妈就打。奶妈情知不了,也要同河里跳下。依得杨祖植的性子,觉得这奶妈死有馀辜;巴不得他跳下河去,陪葬自己的周岁小儿!亏得杨祖植的妻子机警,一把将奶妈拉住道:“小儿已是掉下河去了!你陪死,也无用处!且快把船头掉过,赶紧追下去捞救。”

红船本来就是救生船,驾船的都是救生老手,不问有多大的风浪,红船是从来不会翻掉的。

当时听得小鲍子落了水,不待杨祖植吩咐,已连忙下了半截风篷,掉转船来。船上原备有捞人的长竿挠钓;七手八脚的。旋捞旋赶。无奈那船行驶半帆风,比满帆的包快;那怕你落了篷,疾行的馀力,还得跑半里路,方能停住;在河心行驶,又不能撑篙,将船抵住不动。加以水流甚急,等得掉过头来,相离落水的地力,已不知有多远了。

大家心里都存小孩不会泅水的念头,估料落水就沉了底;既是不能确定落水在甚麽所在,虽是用挠钓捞挽,也都不过奉行故事而已。杨祖植夫妻望河里,痛哭了一会。

杨祖植道:“我们年纪轻,不愁不会生育;这孩子该当不是你我的儿子,便不掉下何去,要病死也没设法!只是老太爷这般钟爱他,叁回五次的派人来接,也完全为的是他;我们於今空手回去,却是怎生交代呢?老太爷、老太太,都是上了年纪的人,得了这个惨消息,不要急死,也要伤心死?这可怎麽得了呢?”

他妻子说道:“这消息不但不可给老太爷、老太太知道,连外公、外婆都知道不得!惟有连夜赶到省城,多叫几个媒婆来,多许他们些银子,教他们去打听,看那家有月份相当的小孩,便在几千银子也说不得,买一个来作替身:好在出来的时候,得叁个月;於今离隔了差不多一年,老太爷、老太太,不见得便认得出!”

杨祖植摇头道:“不好!到那里去找这头上有双旋,又正正在两边头角上的?”

他妻子道:“那是不容易找,然只要头上有两个旋的!即是找不出,也还有一个法子:叫个剃头匠来,把头发剃个乾净回家!一时不留神,也看不出!并且两个老人家,无缘无故的,大约也不至十分注意到这旋上去。”

杨祖植听了,也得说好。随即叮嘱了一干下人,不许到家透露风声。这些下人身上,都担些干系;巴不得不给老太爷、老太太知道,免得挨打挨骂。红船连夜赶到了长沙。打发下人上岸,找寻了六七个媒婆。杨祖植对媒婆,将要买周岁男孩的话说了;如能找头上有双旋的,更可多出价钱。媒婆也不知道有甚麽缘笔,只理会得:这是一笔好买卖:做成了功,可以一生吃不尽!他们做媒婆的,干的是这类事业:岂有不极力兜搭的?天下事,只要有钱,真是没有办不到的!几个媒婆,跑满了一个省城,到十五日,就居然找了一个,头上也是两个旋纹;只略大了几个月,有一岁半了,是一个做裁缝的儿子。

裁缝姓钟,名叫广泰;有六个儿子,四个女儿。因家境不好,食口大多,时常抱怨妻子,不该生这麽多儿女。久有意送给没儿女的养,一则苦於没有相当的人家,二则他妻子,毕竟是自己身上生下来的,不忍心胡乱丢掉!每次生一个儿女下来,得忍受丈夫无穷的埋怨!这回媒婆来说:有富贵人家,要买了作儿子;料知买过去,不但没有苦吃,还有得享受,并且又有银子可得。钟广泰自是高兴,就是他妻子也愿意了。说妥了一千两银子的身价,四百两银子的媒费;一时交割清楚,这岁半的小孩,使到杨祖植夫妻手里了。

也合该这小孩,是义拾儿的替身!虽则大了几个月,只因裁缝老婆,生育得过多,缺乏了奶水;小儿身体,不大发达,和义拾儿落水的时候,长短大小差不多,容貌也有些相彷佛。就只头上双旋,不及义拾儿那般齐整;但是尽可以敷衍过去,仍旧教义拾儿的奶妈带了。

寻常有了岁多的小孩,多是不肯吃旁人的奶:这孩子因平日亏了奶水,肚中饥饿得很,奶妈给奶他吃,一点儿不号哭。回到衡州,杨晋谷两老夫妻,竟毫不疑虑的,认作自己的嫡孙子;替他取的名字,叫做杨继新。後来这杨继新大了,也是这部书中的紧要人物。暂时放下,後文自有交代。这样说来,义拾儿的来路,算是已经表明了。

却说义拾儿这日,提了饭篮、书包,去蒙童馆读书。心里因万二呆子,不肯答应他加送学钱,有些闷闷不乐;低头,一步懒似一步的,往前行走。万家离蒙童馆,不上叁里路;走了好一会,仍没有走到。停了步抬头一看,原来走错了路,在叁岔路口上应拐弯的;因心中不乐,忘记了拐弯,就走进一座山里来了。小孩子心性,见走错了这麽远,恐怕到迟了,先生责骂偷懒,不免有些慌急起来。慌忙回头,匆匆向来路上走。方要转过山嘴,不提防一条硕大无朋的牯牛,迎面冲了过来;那里避让得及!

那牯牛用角一挑,把义拾儿挑得滚下一个山涧中去了!农人牧牛,照例是清早和黄昏两个时期。这时正是早起牵出来,吃饱了水草,要牵回家去了。黄牛、牯牛都有一种劣性;不惹发它这劣性就好,驯服得很,叁五岁的小孩,都能牵去吃草;若是它的劣性发了,无论甚麽人,也制地不住!

每次发劣性的时候,总是乘牵它的不防备,猛然掉头就跑;牵牛的十九是小孩,手上没有多大的气力,那里牵得住呢?有时还将小孩一头撞倒才跑。跑起来,逢山过山,逢水过水,随便甚麽东西,都挡它不住,遇人就斗。必待它跑得四蹄无力了,又见了好青草,才止住不跑了!

这种事,在冬季最多;因为冬季是农人休息的时候;牛也养得肥肥的,全身是力,无可用处,动不动就发了劣性!义拾儿这回被难,也正在冬季。

那山涧有丈多深;涧中尽是乱石。牧牛的小孩,跟在牯牛背後追赶;因相离很远,又被山嘴遮了,不曾看见义拾儿,走涧上经过:想不到有人被牛挑下涧里去了。竟不作理会的,追了过去。

义拾儿跌得昏死了,也不知经了多少时刻,才渐渐的有了知觉。睁眼一看,见是一间很精雅的房子;自身躺在一张软榻上,只是不见有人。心里疑惑,一时也忘记了被牛斗的事。想坐起来,看是甚麽所在;才一抬头,登时觉得头顶上,如刀劈一般的疼痛;身体略移动了一下,肩背腰腿,无一处不更痛得厉害。

有这一痛,就记起被牛斗时候的情形来了,即听得有人在软榻那头说道:“醒了麽?快不要乱动!”义拾儿心里吃了一惊,怕痛不敢再抬头去看。

那人已走过这头来,原来是个花白胡须的道人。将头伏近,口里呼义拾儿叁字,说道:“我已熬好了些小米粥在这里,给你吃些儿再睡。你的伤势太重,非再有十天半月,不能全好!你已在此睡了叁日、叁夜,知道麽?”说罢,哈哈大笑。

义拾儿听得叫他喝粥,即时觉得肚中饥饿不堪。道人端了一碗稀粥进来,一口一口的,喂给义拾儿吃了;道人教他仍然安睡。一连半个月,每日敷药喂粥,以及大小解,全是那道人照拂。

半月以後,伤处方完全治好。义拾儿聪敏,知道向道人拜谢,并问道:“这是甚麽地方?你老人家怎知道小子叫做义拾儿呢?小子记得被一条牯牛,挑下了山涧,就昏死过去了。怎麽会到这里来的?”

那道人笑道:“这里是万载县境,鸡冠山清虚观。我就叫清虚道人。同道中人,见我常是开口笑的日子多,都呼我为笑道人。我一年之中,有十个月闲游,顺便替人治病。你被牯牛挑下的那条山涧里面,长几味不容易得的草药;我那日从那里经过,便下去寻寻草药。也是你合该有救,又与我有缘。下涧就见你倒在乱石堆上,脑盖已破;幸喜脑浆不曾流出,只淌了一大滩的紫血。肩腰背脊和两条大腿,都现了极重的伤痕。”

“看那石上的血色,已乾了许多;推想你跌下,必不止一日半日了。四肢不消说,全是冰冷;亏得心脏不曾损坏,还可以望救:我当下就用涧中泉水调了些万死一生丹,敷满了你的头脑;又灌了些回轮汤,给你吞了。那乱石堆上,不好用推拿的工夫;并且你的伤,也不是叁五日能治好,只好将你驮到这里来。”

“我初见你遍身的重伤,还只道你是被恶人谋害了,掼在那山涧里面;及至驮到这里,仔细一看,才看出是被牛角挑伤了。牛角挑的地位,在腰胁之间;头脑是倒栽在乱石上;肩背两腿,是从涧石上滚碰伤的。你姓甚麽,家住在那里,我都不知道。只因见你身边,有一个竹饭篮,饭菜都倾散在涧里;又见有一个书包,里面几本书上,都写了义拾儿叁个字,料想就是你的名字。你怎的取这麽一个名字?是教你书的先生替你取的吗?”

义拾兄道:“我本姓甚麽,连我自己也不知道:名字是我义父给我取的,义父不曾对我说出来历。只时常听得同馆读书的人,笑我是十年前的正月十叁日,在河里拾的。我拿这话问义父,义父只叫我莫信那些胡说,然而也不说出我亲生父母的姓名住处来。怕真是在大河里拾的!终不成我是没有父母的吗?不过我心想同学的话,也实在有些像是胡说!”

“我今年才得十一岁,十年前我不是还不曾上一岁吗?没上一岁的小儿,终日在母亲手里抱;如何会跑到大河里去呢?难道不上一岁的小儿,就会浮水?既落到了水里,又怎的不会沉底,能给我义父拾呢?并且他们说是正月十叁日拾的,更是不近情理:正月间天气,何等寒冷;便是大人掉在水中,也要冻死!何况是小儿?何况是不上一岁的小儿呢!”

笑道人光开两眼,望义拾儿,滔滔不断的说了一大段,微微的点了一下头。问道:“你义父住在那里?姓甚麽?叫甚麽名字呢?”

义拾兄道:“我义父姓万;甚麽名字,我却不知道。我只听得人家当我义父的面,都叫万二爷,或是万二爹:背後全是叫什麽万二呆子。家住在离赵家坪不远,金家河旁边。义父本是种田的人;得闲就驾鱼划,同义母去金家河打鱼;我也同去过好几次。不过义父、义母,都不大愿意带我同去,我问是甚麽道理,不教我同去?义母说:是算八字的先生说我犯水厄,不到河里去的稳当些!照这些情形看来,又似乎是在大河里拾的。”

笑道人一面听义拾儿说话一面捻箸花白胡须,偏头如思量甚麽;听到末了,忽然拔地跳起身来,跑到义拾儿跟前,双手将义拾儿的头一捧;吓得义拾儿不知为的甚麽?

毕竟是为的甚麽?且待下回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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