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言

徐斯年

2001年,李安执导的电影《卧虎藏龙》一举荣获多项奥斯卡奖,此前还在世界各地捧下十四种奖座。美国上映该片仅七星期,票房收入就高达3760多万美元!它所造成的轰动效应之一,便是让观众发现了一个名字——王度庐;身为小说作家,他被历史遗忘已达半个世纪!

李安说,他拍武侠片“其实是对古典中国的一种向往”。武侠世界的非现实性,使他可以将很多内心体验“加以表象化、具体化”;而这里所蕴涵的爱、恨、情、义,又是具有永恒性的。他又说,自己之所以被王度庐的原著吸引,是因为以往武侠作品多以男性为中心,而“这里却出现了很有趣的女主角”——玉娇龙,她“才是真正性格上的英雄”。李安的上述见解,可以作为解读本书的一把钥匙。

但是《卧虎藏龙》原著的社会背景更为广阔,人物关系、矛盾冲突更为尖锐复杂,故事情节也更为曲折迷离。玉娇龙和罗小虎的性格,比李慕白和俞秀莲更富叛逆性和冲创性(thePower)。后者那种被压抑的情感,在他们这里得到了火山爆发般的喷放:后者的终身遗憾,在他们这里得到了“补偿”;然而,他们也没有进入“自由王国”,他们的痛苦,竞比那两位前辈更加摧心裂肺。

玉娇龙具有极其顽强的生命力和生命意志。但是她的性格又十分复杂:善中带恶,亦正亦邪,工于心计而又幼稚天真,尖刻狠辣而又优柔寡断,极富叛逆精神而又难以挣脱传统、战胜“自我”……这种性格通过盘根错节的矛盾冲突展现出来:她在八方受敌的处境之下,以四面出击的姿态,成为各种冲突的焦点、各组矛盾的主要方面。

玉娇龙首先面对的,是一股非常强大的侠义势力,其中包括李慕白、俞秀莲这样的“白道大侠”,铁贝勒、德啸峰、邱广超这样的“贵胄之侠”,以及刘泰保、蔡湘妹、史胖子、猴儿手等“闾巷之侠”。玉娇龙与他们结怨的近因,在于她的偷盗青冥剑和纵容耿六娘,并且因此而犯下一个无法弥补的大错——杀死湘妹之父蔡九。这既反映着她的任性和善恶不分.又透着一股不服“权威”管辖的“邪气”

(侠义道中的三类人物.对这“邪气”的态度是并不一致的)。从整体上看,玉娇龙与他们的冲突属于“善”与“善”的矛盾,是一个“互相认识”、“化敌为友”的过程。

玉娇龙与耿六娘形成既互相利用又互相挟制的关系,因而其中也蕴含着冲突,这在本质上是善与恶的冲突。她女扮男装闯荡江湖时与那些武林豪客、黑道匪类的争斗,也属于善与恶的冲突。李慕白、俞秀莲、孙正礼的“搅局”和她本人的任性,使这种矛盾更加复杂化,以致玉娇龙自己反倒成了“白道”侠客的大敌。李慕白斥责她“杀人放火”,主要指的就是这一阶段的行为,这种指责显然不够公允。

直接造成悲剧后果的,是玉娇龙的婚姻.主要矛盾是她与鲁君佩的冲突,鲁君佩的背后则有阴险的费伯绅等。这是一股有权有势、十分毒辣的邪恶势力。他们主要并不凭藉武力,而是看准玉娇龙的弱点,以她父兄的身家性命为挟制筹码,以她的天伦之情为打击重点,迫使天不怕、地不怕的玉娇龙不得不就范。围绕这对矛盾的是玉娇龙与家庭、与罗小虎的关系,这两层关系中也都包含着冲突。深爱着罗小虎的玉娇龙.为什么又肯接受“父母之命”?武功绝顶的玉娇龙,为什么要靠罗小虎的“强盗办法”才能脱离鲁府?她为什么必须设计如此复杂、诡秘的跳崖之计,来摆脱贵族社会的羁縻?这一切都可归结到一个答案:外部敌人不在话下,玉娇龙最难战胜的倒是“自己”,既包括自己的贵族身份、素养和观念,也包括自己与贵族家庭、上层社会的千丝万缕的联系,更包括自己的孝心和亲情。

传统武侠小说,着力宣扬的多是建功立业、除暴安良之类属于“外部范畴”的价值行为和观念,而对侠者的“内部世界”则普遍缺乏关注。王度庐研究过心理学,他不仅把玉娇龙作为一个有血有肉的“人”,更把她作为一个具有复杂心理结构的“人”来描写。玉娇龙捍卫的主要不是那些“外部价值”,而是“爱的权利”,实质也是“人”的权利、心灵自由的权利。作者从这一点切入人物内心,着力渲染玉娇龙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独感。

书中第一次写到这种孤独感,是十六岁的玉娇龙随着父母从伊犁返回且末时,她有一种“如被囚在笼中的小鸟”似的心态。这是一种无人“囚”之,却油然而生的“自囚”感:此时她身边的“外部生活”并未主动对她的“自由意志”施加抑制和压力。这种心态,在形而下的意义上,是对隐私里的草原生活、浪漫爱情的顾恋,而在形而上的意义上,则是“灵与肉(不应简单地阐释为肉欲)”的冲突在她“内部生活”中的发酵,是“灵”的觉醒和求索。

当玉娇龙经历一系列的争斗、挫折、挟制、屈辱之后,虽由罗小虎替她制服了鲁君佩,她却仍旧感到十分凄凉、颓唐。此时,作者又大力渲染她的孤独感:“玉娇龙,这貌美多才,出于名门的玉娇龙,现今已被人目为一个可怕的东西。……赤手空拳揣着一颗受伤的心,可往哪里去呢?”这种无处可以立身的孤独感,与四年前在新疆的心态不同,它是真正被囚的“囚徒心态”,而且怀着鲜血淋漓的心灵创伤——人生最大的痛苦,不正是得不到人们的理解吗?然而,八方受敌的境遇,恰恰促进了玉娇龙叛逆精神和生命能量的积聚,酝酿着更加激烈的爆发。

序(2)

但是,爆发之后,玉娇龙还是没有摆脱寂寞心境。当她“头也不回”地挥鞭离开罗小虎时,伴随她的仍是凄清和悲凉。这又是一种孤独,获得自由之后的孤独。它在很大程度上是玉娇龙自己酿造的,但它又意味着生命力为克服内敌、外敌而进行的斗争不会停止,意味着生命力将向新的高度飞跃、突进——孤独者的生命意志和生命力是无比旺盛的,她是真正的强者。

“一朵莲花”刘泰保,又是一位具有旺盛生命力的人物,但他缺乏

“灵”的追求,没有玉娇龙似的孤独感。作为北京城里的“混混儿”,小说里的刘泰保有着不少咱们中国的“国民劣根性”。“酒、色、财、气”

四字:他全沾边,虽然“色”常表现为想人非非的白日梦,“财”仅限于赌场上的少输多赢。他又好吹牛,死要面子,善用精神胜利法对自己的失败进行自我安慰,很有几分阿Q相。然而,这是一个生龙活虎的、相当清醒的“阿Q”

(就此而言,他又有几分近似金庸笔下的韦小宝——当然没有后者那些好运气)。他在大节上并不含糊,是个明是非、有骨气、有智能、有血性、肯为朋友两肋插刀的汉子。尤其是他那虽屡战屡败仍屡败屡战、遇事“咬住不放”的“青皮精神”,委实值得赞赏!初见蔡湘妹,他有一段“自我介绍”(见第一回);被铁贝勒辞退时,他有一段“告别词”(见第四回),都是掷地有声的“混混儿宣言”。

刘泰保又是一个结构角色,全书主要情节都是经由他的推理和行动而得以层层演进的。他的归纳演绎能力颇强,虽然第一个演绎(以蔡九父女为盗剑者)是错误的,但这条错误的线索毕竟把他带近真正的“嫌疑对象”,并且使他得到了一个称心如意的老婆。尽管他的判断仍走过不少弯路,但是其观察、分析事象的细密,

“反侦察”手段的机智(例如擒伏、利用“长虫小二”),“正面试探”行动的大胆,都显示着这位热衷于“出名”、“捞面子”的混混儿,确实不乏智慧、经验和能力。在武艺上,刘泰保是被动的,是弱者,然而在谋略上,他却步步为营地转化成了强者,以至令整个九门提督府惶惶不安、愁眉莫展,连年都过得忐忑而惨淡。

刘泰保的行为动机是复杂的,起先他想借玉娇龙的事“出风头,露一露脸,好找一碗饭”;但是随着情节发展,闪光的方面也逐渐显露出来。他的屡败屡战,小而言之是要替自己恢复名誉、为岳父报仇;大而言之,是要维护正义,打抱不平。当然,他对“正义”的认识也是逐步深入,经历了一个“否定之否定”的过程的。这认识的转变,始于追踪罗小虎并进而同情小虎的身世和爱情。此时,刘泰保的愤怒转而指向鲁君佩和下嫁鲁府的玉娇龙。直到发现玉、罗情缘的悲剧性和崇高性之后,他的“认识过程”方告结束,夫妻二人及其“哥儿们”,于是成为玉、罗的坚决支持者。也正是在这个关键点上,显示出了“闾巷之侠”

与铁贝勒、李慕白等“贵胄之侠”、“白道大侠”的明显反差。

正如刘泰保嘲笑“大英雄”李慕白时所说的:“幸亏还有我们这一伙不是英雄的!”这里显示着一种“平民精神”,鲁迅先生说得好:“诚然,老百姓虽然不读诗书,不明史法,不解在瑜中求瑕,屎里觅道,但能从大概上看,明黑白,辨是非,往往有决非清高通达的士大夫所可几及之处的。”(《且介亭杂文二集·“题未定”草(六至九)》)

王度庐出身于北京旗人家庭,自幼习染着与满族风情混为一体的京味文化。他把对于老北京城及其风土人情的体验糅人本书,为读者展现出一幅又一幅生动的“京味风俗画”。

本书并非历史小说,但是作者对清代北京地理的描述却很精确。当时的北京,除了皇城、紫禁城,还有内城、外城之分,内城全由八旗按区分驻;又有“东富西贵北贫南贱”之说,指的是内城东部多富户、西部多贵胄、北部多贫民,而南城(即外城)则聚居着以汉族为主的各色平民。作者把九门提督王府“设置”在鼓楼西大街的正黄旗驻地,这是有文献依据的;往西,有邱广超府;向北,偏僻的积水潭一带居住过蔡九父女,由此出德胜门,就是夜战耿六娘的土城。有趣的是:王度庐把丐头“长虫小二”的“据点”安排在鼓楼以南的“后门里”,其实这是王氏故居的所在地,属于镶黄旗;往东就是铁贝勒府和刘泰保婚后的住宅;德啸峰府则在东南面,属于正白旗。以玉娇龙为中心的许多故事.都发生在上述区域。

外城前门大街与骡马市大街的交叉点是珠市口。作者让罗小虎在此落脚;他与刘泰保打架的“绮梦楼”,就在东面的“八大胡同”;西北方向有煤市街,杨健堂的全兴镖局设在这里,蔡湘妹也曾在此暂住;附近的“打磨厂”是一条著名的长街,镖局和铁匠铺最多。与江湖人有关的许多故事,多发生在这个地区。

序(3)

清代北京城由四重城墙层层包围,平民百姓不能进入紫禁城和皇城,所以内、外城两大区域之间以及对外地的交通,必须经由“内九外七”十六座城门。本书所写人物活动的交通路线,都严格遵循这一制约,经得起历史地图的检验。

满族文化有其特色。从玉娇龙的家庭生活,读者可以看出旗人对女孩的管束比较宽松;

“小姑当家”的风习,更说明女子地位高于汉人家庭。第八回中,作者还为我们展示了一场典型的旗俗婚礼。

说到北京民俗,庙会之多是一大特色。本书写得最为细致生动的,就是妙峰山的庙会。1925年,北京大学的顾颉刚等就此做过专题调查.后来将调查材料编印成《妙峰山》一书。王度庐所写庙会及跳崖风俗的起源、

“送会启”的仪仗仪式、进香的路线、“香会”的分类与职能各种各样的民间技艺表演形式,既可与民俗学家的调查互为参照。又更富于生活气息。刘泰保的调度有方,“打磨厂哥儿们”的精彩技艺,正显示着民俗学家赞赏过的下层社会所存人类“新鲜气象”

(语见《妙峰山》一书)。在小说里,这些民俗活动关系到一个机密的行动计划,所以“嘉年华”式的狂欢之下,又隐现、弥漫着诡秘而悲壮的氛围。民俗事象成为有机的故事情节,获得了生动的文学个性。

(相比之下,电影结尾似乎少了几分风俗画的精彩。)

学术界尊王度庐为近代武侠悲情小说“开山立派的一代宗师”,他对包括金庸、古龙在内的港台“新派”武侠小说作家也影响深远。古龙说:

“到了我生命中某一个阶段中,我忽然发现我最喜爱的武侠小说作家竟然是王度庐。”

王度庐一生写了16部武侠小说另有言情小说若干。他的代表作

“鹤一铁五部曲”描写四代侠士、侠女的爱情故事,互相既有联系又可各自独立,

“鹤一铁五部曲”在当时就很轰动,不仅在沦陷区流传甚广,而且不胫而走,影响远及大后方,以致在重庆出现过有人冒充“王度庐教授”,连日演说“九华奇人传”的事件(原著里李慕白的师承渊源在九华山)。

王度庐的文字不事雕琢,淡雅处极近白描,极富于文学意象之美。他的作品较着重描写人性的弱点与刻画心理冲突,但在武打方面却“朴拙”得出奇,而以“侠骨柔情”贯穿全篇。台湾学者叶洪生说:

“说来也怪!王氏书中没有奇幻情节,没有神功秘笈,甚至连江湖帮派,武林高手都没有,简直不像是一般人所熟悉的武侠小说!咋看之下,王派‘江湖’平平无奇,

‘武艺十分’笨拙!其塑造的英雄儿女常唉声叹气,又心有千千结!似乎没有一个叱咤风云的好汉……但细加品味.掩卷深思,他们的身影都活生生、血淋淋地直逼眼前!泣诉江湖儿女的悲情、现实的无奈;令人感同身受,低迥不已。——这就是王度庐小说的艺术魅力。”

《卧虎藏龙》于一九四一年三月十六日至一九四二年三月六日连载于《青岛新民报》,原名为《卧虎藏龙传》,一九四八年三月由上海励力出版社分五册出版,书名改为《卧虎藏龙》。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以来,该书在大陆和港台地区又多次再版。

此次修订整理主要依据的是上海励力出版社的一九四八年三月版本。在本书的修订过程中,对原书的一些文字、标点及部分字句作了订正,对段落划分作了调整,并略有删节。王芹女士是王度庐先生的女儿,熟悉王度庐先生的语言习惯,由她来修订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因此此次出版的应是迄今为止最好的一个版本。

第一回 一朵莲花初会玉娇龙 半封书信巧换青冥剑

《剑气珠光》以李慕白赠剑于铁小贝勒,杨小姑娘许配于德啸峰之长子文雄,李慕白偕俞秀莲同往九华山研习点穴法而结束全书。

岁月如流,转瞬又是三年多。此时杨小姑娘已与文雄成婚,她放了足,换了旗装.实地做起德家的少奶奶了。这个瘦长脸儿、纤眉秀目的小媳妇,性极活泼,虽然她遭受了祖父被杀,胞兄惨死,姐姐远嫁的种种痛苦,但她流泪时是流泪,高兴时还是高兴,时常跳跳跃跃的,不像是个新媳妇。好在德大奶奶是个极爽快的人,把儿媳也当作亲女儿一般看待,从没有过一点儿苛责。

这时延庆的著名镖头神枪杨健堂已来到北京。他在前门煤市街开了一家“全兴”镖店,带着几个徒弟就住在北京,做买卖还在其次,主要的还是为保护他的老友德啸峰。

德啸峰此时虽然仍是在家闲居,但心中总怕那张玉瑾、苗振山之党羽前来寻衅复仇。所以除了自己不敢把铁沙掌的功夫搁下之外,也叫儿子们别把早先俞秀莲传授的刀法忘记了,并且请杨健堂每三日来一趟,就在早先俞秀莲居住的那所宅院内,教授儿子和儿媳枪法。

杨健堂的枪法虽不敢称海内第一,可也罕有敌手,有名的银枪将军邱广超的枪法就是他所传授出来的。他使的枪是真正的“梨花枪”,这枪法又名日“杨家枪”。宋朝有位名将李全,号称“李铁枪”,李全的妻子杨氏,枪法尤精,收徙甚众。所以梨花枪虽然变化莫测,为古代冲锋陷阵之利器,但是实在是一种“女枪”,即柔弱女子也可以学它。

枪法既是杨家的,杨健堂又姓杨,德少奶奶也姓杨,而且又拜了杨健堂为义父,所以杨缝堂就非常高兴地认真传授。不到半年,杨小姑娘就已技艺大进。至于她的丈夫文雄,却因身体柔弱,而且性子喜文不喜武,所以反倒落在她的后头。

这天,是初冬十月的天气,北京气候已经甚寒。杨健堂仍然穿着蓝布单裤褂,他双手执枪,舞的是“梨花摆头”。他向杨小姑娘、文雄二人说:

“快看!这梨花摆头所为的是护身,为的是拨开敌人的兵器,你们看!”

杨小姑娘注目去看,看不见枪杆摇动,只见枪头银光闪闪,真如同片片梨花。杨健堂又变幻枪法,练得是:拔草寻蛇法无差,灵猫捕鼠破法佳。封札沉绞将彼赚,提挪枪法现双花。诈败回身金蟾落……枪影翻飞.风声嗖嗖地响。

正练到这里,忽听有人拍手笑道:“真高!好个神枪杨健堂,亚赛当年王彦章!”

杨健堂收住枪,笑道:“你又来了?”杨小姑娘和文雄也齐都过来,向这人招呼道:

“刘二叔,您吃过饭了吗?”这人连连地弯腰,笑着说:“才用过!少爷跟少奶奶练武吧,别叫我给搅了!”

这人年有三十来岁,身材短小,可是肩膀很宽,腰腿很结实。他穿的是青缎小夹袄,青绸单裤,外罩着一件青缎大棉袄。钮子不扣,腰间却系着一条青色绣白花儿的绸巾,腰里紧紧的,领子可是敞开着。头上一条辫子,梳得松松的,白净脸,三角眼,小鼻子,脸上永远有笑容。这人是近一二年来京城有名的英雄,姓刘名泰保,外号人称“一朵莲花”。

他是杨健堂的表弟,延庆人,早先也跟他表兄学过梨花枪,也保过两天半的镖。可是他生性嗜嫖好赌,走入下流,还时常偷杨健堂的钱,便被杨健堂给赶走了。他走后足有十多年,杨健堂也不知他的生死,简直就把他给忘了。

可是去年春间他忽然出现于北京城,先拜访德啸峰,后来又谒见邱广超,自称是特意到北京来找李慕白比比武艺。因为李慕白没在北京,也没人理他,他就流浪在街头,事事与人寻殴觅斗。后来被杨健堂发现了,便把他叫到镖店里。因见他在外飘流了十多年,竟学了一身好武艺,便要叫他做个镖头。他可不愿意干,依然在街上胡混。

有一天,大概是故意的,他在街上单身独打十多个无赖汉,冲撞了铁小贝勒的轿子。铁小贝勒见他武艺甚好,就把他带回府内。一问,知道他是神枪杨健堂的表弟,是为会李慕白才来到北京,便笑了笑,留他在府中做教拳师傅。其实现在铁小贝勒已成了朝中显要,不再舞剑抡枪玩鹰弄马了。刘泰保也无事可做,每月又关三两银子,他就把自己打扮得阔阔的,整天茶寮酒馆去闲谈,打不平,管闲事。所以来京不足二年,京城已无人不知“一朵莲花”之名。

他是每逢三、六、九,就来此看看他的表兄教武,如今又来到了,杨健堂就说:

“要看可以,可是只许站在一边,不许多说话!’,刘泰保就笑着。文雄跟杨小姑娘也都笑得闭不上嘴,因为他们都觉得刘泰保这个人很是滑稽,只要是他一来了,就能叫大家开心。

当时杨健堂正颜厉色,好像没瞧见他似的,又抖了两套枪法。一朵莲花刘泰保在旁边还不住地说:“好!好!真高!”

杨健堂收住枪式,叫文雄夫妇去练。文雄和杨小姑娘齐都低头笑着,仿佛无力再举起枪来。杨健堂就拿枪杆子顶着刘泰保的后腰,说:“走!走!你这猴儿脑袋在这里,他们都练不下去!走!”

刘泰保笑着说:“我不说话就是了!难道还不许我在旁边看着吗?

真不讲理!”后腰有枪杆顶着,他不得不走,不料才走到门前.他还没迈出门槛,忽见有几位妇女正要进这院里来。

杨健堂立时把枪撤回,不能再顶他了。刘泰保也吓得赶紧退步,躲到远远的墙根下。文雄和杨小姑娘正笑得肚肠子都要断了,他们立时也肃然正色,放下枪,规规矩矩地站着。原来第一个进来的旗装的中年妇人正是德啸峰之妻德大奶奶,随进来的是一位年轻小姐,身后带着两个穿得极为整齐的仆妇。杨健堂照例地是向德大奶奶深深一揖,德大奶奶也请了个“旗礼”蹲儿安,然后指指身后,说:

“这是玉大人府里的三姑娘,现在是要瞧瞧我儿媳妇练枪。”

此时靠墙根儿站着的刘泰保一听这话,他就不禁打了一个冷战,心说:爷爷!我今天可真遇见贵客啦,原来这是玉大人的小姐!玉大人是新任的九门提督正堂,多显赫的官呀!

当下一朵莲花就斜着他的三角眼向那位小姐窥了一下,他更觉得找个墙窟窿躲躲才好,因为这位小姐简直是个月里嫦娥。她年约十六七岁,细高而窈窕的身儿,身披雪青色的大斗篷,也不知道是什么缎的面儿,只觉得灿烂耀眼,大概是银鼠里儿,里面是大红色的绣花旗袍。小姐天足,穿的是旗人姑娘穿的那种厚底的、平金刺锦的鞋,上面还带着闪闪的小玻璃镜儿。头上大概是梳着辫子,辫子当然是藏在斗篷里,只露着黑亮亮的鬓云,鬓边还覆着一枝红绒做成的凤凰,凤凰的嘴里衔着一串亮晶晶的小珍珠。这位小姐的容貌更比衣饰艳丽,是瓜子脸儿,高鼻梁,大眼睛,清秀的两道眉。这种雍容华艳,只可譬作为花中的牡丹,可是牡丹也没有她秀丽;又可譬作为禽中的彩凤,可是凤凰没人看见过,也一定没有她这样富贵雍容;又如江天秋月,泰岱春云……总之是无法可譬。刘泰保的心里只想到了嫦娥,可是他也不敢再看这位嫦娥一眼。

此时杨健堂拘拘谨谨地到一旁穿上了长衣裳,扣齐了钮扣。文雄和杨小姑娘全都过来,向这位贵小姐长跪请安,都连眼皮儿也不敢抬。德大奶奶就向她的儿媳说:“你三姑姑听说你在这儿练枪,觉得很新鲜,要叫我带她来看看。你就练几手儿熟的,请三姑姑看看吧!”又向那位贵小姐笑着说:“请三妹妹到屋中坐,隔着玻璃瞧您的侄媳妇练就是了。外边太冷!”

那位贵小姐却摇了摇头,微笑着说:“不必到屋里去。我不冷,我站远着点儿瞧着就是啦!”她向后退了几步,并由一个仆妇的手中接过来一个金手炉,她就暖着手,掩着斗篷,并斜瞧了刘泰保一眼。刘泰保窘得真恨不得越墙而逃,心说:我是什么样子,怎能见这么阔的小姐呢?

此时文雄也躲到了一旁,杨丽芳就立正了身,右手握枪,枪尖贴地。她此时梳的是一条长辫,身上也是短衣汉装,脚虽放了,但仍然不大.还穿着很瘦的鞋,因为练武之时必须如此才能利落,练完了回到大宅内才能换旗装。当下她拿好了姿势,低着眼皮儿,继而眼皮儿一抬,英气流露,先以金鸡独立之势,紧接着白鹤亮翅,又转步平枪,双手将枪一捺,就抖起了枪法。只见枪光乱抖,红穗翻飞,杨小姑娘的娇躯随着枪式,如风驰电掣,如鹤起蛟腾,真是好看。

靠墙根的刘泰保瞧得出来,这套枪法起势平平,但后来变成了钩挪枪法。行家有话:钩挪枪法世无匹,乌龙变化是金蟾。到收枪之时,杨小姑娘并没喘息,刘泰保却心说:这姑娘的枪法真是不错,只可惜力弱些.到底是个女人!

此时那位贵小姐却吓得变颜变色的,几乎躲在了仆妇的身后,说:“哎哟!把我的眼睛都给晃乱了!”又问杨小姑娘说:

“你不觉着累吗?”杨小姑娘轻轻放下枪,走过来笑着摇摇头,说:

“我不累!”那位贵小姐又问:

“你练了有多少日子?”杨小姑娘说:

“才练了半年。”那位小姐就惊讶着说:

“真不容易!要是我,连那杆枪都许提不起来!”

德大奶奶在旁也笑着说:“可不是,我连枪杆都不敢摸!你这侄媳妇她也是小时在娘家就练过,所以现在拿起来还不难,这武功就是非得从小时候练起才行。你还没瞧见过早先在这院子住的那位俞秀莲呢!手使双刀,会蹿房越脊,一个人骑着马走江湖,多少强盗都不是她的对手!她长得很俊秀.说话行事却一点儿也不像是个女的。”

那位贵小姐微微笑着,说:“以后我也想学学。”

德大奶奶却笑着说:“咳!你学这个干什么?我们这是没有法子,你大概也知道,是因为……不敢不学点儿武艺防身!”德大奶奶说着话,她们婆媳俩就把这位艳若天仙的贵小姐请到房中饮茶去了。

靠墙根的一朵莲花刘泰保这时才缩着头溜出了大门,才走了几步,就听身后有人叫道:“泰保!”一朵莲花回头去看,见是他的表兄杨健堂也出来了。杨健堂气愤地向他说:“我不叫你到这里来,你偏要来,你看!今天弄得多不好看!我在这里倒不要紧,我已快五十岁了,又是他家的干亲家,你二三十岁,贼头贼脑的,算是个什么人?今天这位小姐是提督正堂的闺女,有多么尊贵,你也能见?”

一朵莲花刘泰保赶紧说:“哎呀我的大哥!不是我愿意见她呀!谁叫我碰上了呢?他们这儿又没后门,我想跑也跑不了!”

杨健堂说:

“这地方以后你还是少来。别看德啸峰现在没有差事,可是跟他往来的贵人还是很多,倘若你再碰上一个,不大好。啸峰虽然嘴上不能说什么,可是心里也一定不愿意。”

刘泰保一听这话,不由有点儿愤怒,就说:“我也知道,德五认识的阔人不少,可是我一朵莲花刘泰保也不是个缺名少姓的人!”杨健堂说:“你这算什么名?街上的无赖汉倒都认识你,人家达官显宦的眼睛里谁有你呀?”刘泰保拍着胸脯说:

“我是贝勒府的教拳师傅!”杨健堂便也带着气说:“我告诉你的都是好话,你爱听不听!还有,你别自己觉着了不得,教拳的师傅也不过是个底下人,其实,你在贝勒府连得禄都比不了.你还想跟大官员平起平坐吗?见了大门户的小姐你还不知回避,我看你早晚要闹出事儿来!”二人说着话,已出了三条胡同的西口,杨健堂就顺着大街扬长而去。

这里刘泰保生着气,怔了半天,骂了声:“他妈的!”随转身往北就走。他心中非常烦闷,暗想:人家怎么就那么阔?我怎么就这么不走运?像刚才的那个什么小姐,除了她的模样比我好看,还有什么?论起拳脚来,我一个人能打她那样的一百个。可是他妈的见了人,我就应当钻地缝。人家那双鞋都许比我的命还值钱,他妈的真不公道!又想:反正那丫头早晚要嫁人,当然她是不能嫁给我。只要她嫁了人,我就把她的女婿杀了,叫她一辈子当小寡妇,永远不能穿红戴绿!

他受了表兄的气,却把气都加在那位贵小姐的身上了,然而他又无可奈何。人家是提督正堂的女儿,只要人家的爸爸说一句话,我一朵莲花的脑瓜儿就许跟脖子分家!死了倒不怕,只是活到今年三十二了,还没个媳妇呢!一想到媳妇的问题,刘泰保就很是伤心,心说:我还不如李慕白,李慕白还姘了个会使双刀的俞秀莲,我却连个会使切菜刀,能做饭温菜的黄脸老婆也没有呀!

他脑子里胡思乱想,信步走着,大概都快走到北新桥了。忽听“铛铛铛”一阵锣声,刘泰保心中的烦恼立时被打断了。他蓦然抬头一看,就见眼前围着密密的一圈子人,个个都伸着脖子瞪着眼,张着嘴,呆呆地往圈里去看,人群里是锣声急敲,仿佛正在表演什么好玩艺儿。刘泰保心说:可能是耍猴儿的,没多大看头儿!遂也就不打算往人堆中去挤。

可是才走了几步,忽然见这些瞧热闹的人齐都仰着脸叫好,他也不禁止步回头。就见由众人的头上飞起了一对铁球,都有苹果大小.一上一下,非常好玩。刘泰保认识这是“流星”,这种家伙可以当作兵器使用,江湖卖艺的人若没有点儿真功夫,绝不敢耍它。他便分开了众人,往里硬挤。

卖艺的是个年有四十多岁,身材很雄健的人,他光着膀子,正在场中舞着流星。这种流星锤是系在一条鹿筋上,鹿筋很长,手握在中间,抖了起来,两个铁锤就在空中飞舞。这人可以在背后耍,在周身上下耍,耍得人眼乱,简直看不见鹿筋和铁锤,就像眼前有一个风车在疾转似的。刘泰保不由赞了一声:“好!”

刘泰保一扭头,看到了在旁边敲锣的那个人,却使他更惊愕了。原来敲锣的是个姑娘,身材又瘦又小,简直像是棵小柳树儿似的。这姑娘年纪不过十五六,黑黑的脸儿,模样颇不难看。头上梳着两个抓髻,可是发上落了不少尘土。她穿的是红布小棉袄,青布夹裤,当然不大干净,可是脚上的一双红鞋却是又瘦又小又端正,不过鞋头已磨破了。这姑娘“铛铛”地有节奏地敲着铜锣,给那卖艺的人助威。那卖艺的人好像是她的爸爸。

流星锤舞了半天,那卖艺的就收锤敛步,那姑娘也按住了铜锣,两人就向围观的人求钱。那卖艺的抱拳转了一个圈子,说:

“诸位九城的老爷们,各地来的行家师傅们!我们父女到此求钱,是万般无奈!”旁边的女儿也娇滴滴地帮着说了一句:

“万般无奈!”那父亲又说:

“因为家乡闹水灾,孩子她娘被水淹死了,我这才带孩子飘流四方!”他女儿又帮着说了一句:

“飘流四方!”那父亲又说:

“耍这点土玩艺儿来求钱,跟讨饭一样!”女儿又帮着说了一句:“跟讨饭一样!”刘泰保觉着这姑娘怪可怜的,就掏出几个铜钱来掷在地下。姑娘就说了声:

“谢谢老爷!”刘泰保却转身挤出了人群。他一边走一边想:这姑娘怪不错的,怎会跟着她爸爸卖艺呢?

行走不远,忽听一阵咕噜咕噜的骡车响声。刘泰保转头去看,就见由南边驰来了两辆簇新的大鞍车,全是高大的菊花青的骡子拉着。前面那辆车放着帘子,后面那辆车上坐着两个仆妇。刘泰保不由又直了眼.原来这两个仆妇正是刚才在德家遇到的那位正堂家小姐的仆妇,不用说,那第一辆车帘里一定就坐着那位贵小姐了。刘泰保发着怔,直把两辆车目送远了,才又迈步走去。身后还能听得见锣声铛铛。他心里就又骂了起来:他妈的!

当下一朵莲花刘泰保一路暗骂着,就回到了安定门内铁贝勒府。可是他生了一阵气,喝了一点儿酒,舞了一趟刀,又睡了一个觉。过后也就把这些事都忘了,只是他从此不再到德家去了,也没再去看他的表兄杨健堂,因为上回的事,他觉得太难为情了。

转瞬过了十多天,天气更冷了。这日是十一月二十八,铁小贝勒的四十整寿。府门前的轿舆车马云集,来了许多贵胄、显官,及一些福晋命妇、公子小姐。府内唱着大戏,因为院落太深,外面连锣鼓声都听不见。外面只是各府的仆人,拥挤在暖屋子里喝酒谈天,轿夫、赶车的人都蹲在门外地下赌钱押宝。本府的仆人也都身穿新做的衣裳高高兴兴地出来进去。

只有一朵莲花刘泰保是最为苦恼无聊,因为他不是主也不算仆,更不是宾客。里院他不能进去,大戏他听不着,赏钱也一文得不到,并且因为那很宽敞的马圈已被马匹占满,连他舞刀打拳的地方都没有了。他进了班房,各府的仆人都在这里高谈畅饮,没有人理他,而且每个人都比他穿得讲究。他就披着一件老羊皮袄,到门外跟那些轿夫押了几宝,又都输了。他心里真丧气,又暗骂道:他妈的!你们谁都打不过我!

这时忽听远远传来“哧哧”的驱人净街之声,立时那些赌钱的轿夫们就抄起了宝盒子.跑到稍远之处去躲避,门前有几个仆人也都往门里去跑。刘泰保很觉惊讶,向西一望,就见有五匹高头大马驮着五位官人来了。刘泰保心说:这是什么官儿,这样大的气派?身后就有两个贝勒府的仆人拉着他,悄声说:

“刘师傅!快进来!快进来!”

刘泰保惊讶着被拉进了班房,就听旁边有人悄声说:

“玉大人来了!”刘泰保这才蓦然想起,玉大人就是新任的九门提督正堂,他遂就撇了撇嘴说:

“玉大人也不过是个正堂就完了!难道他还有贝子贝勒的爵位大?还比内阁大学士的品级高?”旁边立刻有人反驳他说:

“喂!你可别这样说!现官不如现管,就是当朝一品大臣抓了人,也得交给他办。提督正堂的爵位不算顶高,可是权大无比!”

这时有许多仆人都扒着窗纸上的小窟窿向外去看,刘泰保又撇嘴说:

“你们这些人都太不开眼了!提督正堂也不过是个老头子,有什么可看的?他又不是你爸爸!”刘泰保这样骂着,别人全都像是没听见,仍然相争相挤着去扒纸窗窟窿,仿佛是在等着看什么新奇事情似的。刘泰保也觉得有些奇怪。

这时旁边有个本府的仆人,名叫李长寿,是个矮小的个子,平日最喜欢跟刘泰保开玩笑。当下他就过来拍了拍刘泰保的肩膀,笑着悄声说:

“喂!一朵莲花!你不想瞧瞧美人吗?”刘泰保撇嘴说:

“哪儿来的美人儿?你这小子别冤我!”李长寿说:

“真不冤你!你会没听说过?北京城第一位美人,也可以说是天下第一,玉大人的三小姐!”

刘泰保吃了一惊,就又撇了撇嘴,说:

“她呀?我早就瞧得都不爱瞧了!”虽然这样说着,他可连忙推开了两个人,抢了个地方,拿手指往窗纸上戳了一个大窟窿,就把一只眼睛贴在窟窿上往外去看。只见外面还没来什么人,只是平坦的甬路上,站着四个穿官衣、戴官帽、足登薄底靴子、挂着腰刀的官人。一瞧这威风,就知道是提督正堂带来的。大概是玉大人已下马进内去给铁小贝勒拜寿,可是夫人和小姐的车随后才到,所以这四个官人还得在这里站班。此时旁边的一些仆人都互相挤着、压着,吁吁地喘气,刘泰保就又暗骂道:妈的,怎么还不来?再叫我瞧瞧呀!

待了半天,才见两个衣着整齐的仆妇搀进来一位老夫人。老夫人年纪约有五十多岁,梳着两把头,穿着紫缎子的氅衣。旁边另有一个仆妇,捧着个银痰盂。这老夫人一定就是正堂的夫人了。随后进来的就是那位玉三小姐,立时,仿佛嫦娥降临到了凡世,偷着看的人全都屏息闭气,连一点儿声音也不敢作。刘泰保这时也直了眼,只可惜旁边有人一挤他,没叫他看见那位小姐的正脸。但是他已看见了小姐今天是换了一件大红绣花的斗篷,真如彩凤一般。

玉三小姐带着仆妇,随着她的母亲,翩然进了里院,里院的锣鼓之声立时传到了外面。这可见里院早先是有许多人正谈笑,所以锣鼓声反被扰得模糊不清,现在里院的人也一定都直了眼,都止住了谈笑,所以锣鼓声反倒觉得清亮了。当下这里的人个个都转身松了口气,都点头啧啧地说:

“真漂亮!画也画不了这么好的美人,简直是天仙!”

刘泰保这时也像失了魂,他呆呆地问道:

“那位姑娘是玉夫人的亲女儿吗?”

旁边有个也不知是哪府的仆人,就说:

“不但是嫡亲女儿,还就是这独一个。姑娘有两位哥哥,一位在安徽,一位在四川,都做知府。这位姑娘才回到北京不过三个月,早先随她父亲在新疆任上,一来到北京,就把北京各府中的小姐少奶奶全都盖过去了,不单模样好,听说还知书识字,才学顶高!”

刘泰保说:

“这家伙!哪个状元才配娶她呀?”那个人又说:

“状元?状元再升了大学士,也娶她不起呀!”刘泰保听了一吐舌头。这时外面那四个站班的官人进来喝茶,这屋中的人也就不敢再提这件事了。

此时里院也十分地热闹,台上的戏是一出比一出好。台下,那华贵的大厅之内还有一位最惹人注目的来宾,就是那位玉三小姐。谁都知道,这位小姐今年才十八岁,是属龙的,所以名字就叫做玉娇龙。这位小姐在老年人的眼中是端娴、安静,在中年人的眼中是秀丽、温柔,而一般与她年纪差不多的人,又都羡慕她举止大方。她真如娇龙彩凤一般,为这富丽堂皇的大寿筵,增了无限光华,添了不尽彩泽。

约莫有下午四点多钟,玉娇龙就侍奉她母亲先辞席归去。临走的时候,当然又是万目睽睽,直把这一片锦云,一只锦风给送走。席间众人仿佛全都像是失掉了什么似的,只留下了一种印象,仿佛有袅袅余香,飘飘瑞霭,尚未消散。

到了六点钟,台上煞了戏,宾客们聚毕了晚筵,便都先后辞去。立时冠带裙钗走出了府门,府门外舆起车驰,又是一阵纷乱。内院华灯四照,十几名仆役在这里收拾残肴剩酒,福晋夫人们就都归到暖阁去休息了。

还有几位宾客未散,这就是几位显宦,和九门提督正堂玉大人。西房中燃着几支红烛,桌上摆着几碗清茶,靠着楠木隔扇有两架炭盆,为室中散出春天一般的暖气。铁小贝勒坐在主位,先与几位官员计议了一两件朝中的事情,然后就谈起闲话。先谈京城的闲事,后来又谈到前门外那些镖行人,时常互相比武或聚众殴斗之事。那位玉正堂就非常愤恨,他捻着胡子说:

“那些东西真可恶!他们多半是盗贼出身;虽然保了镖,走了正路,可是依然素行不改。我一定要督饬人时时监守他们,只要他们有了坏事,便一定抓来严办!”

铁小贝勒却笑道:

“也不能说镖行尽是坏人,其中真有身负奇技,行为磊落的英雄。果若朝廷能用他们,他们也很可以建功立业!”说到这里,他突然想起了李慕白,心中不由涌起一阵故人之思。默坐了一会.铁小贝勒忽然说:

“我有一个物件,大概你们诸位还没看见过。”随转首向身旁侍立的得禄说:“你把那口宝剑取来!”

铁小贝勒所藏的名剑虽多,可是如今得禄一听,就晓得他要的是那口三年前突然在书房之内发现的斩铜断铁的宝剑。当下他答应了一声,就走出屋去了。书房是在第三重院落内的西廊下,早先铁小贝勒接待李慕白便是在这屋内,现在却锁得很严。屋里面只藏着许多铁小贝勒所喜爱的古玩、瓷器、书籍等等,宝剑就在那墙上挂着。

得禄身边带着钥匙,他叫一个小厮拿着灯,就开锁进屋,由壁上摘下来宝剑。出了屋,他就把剑先交给小厮抱着,又去锁门。正在锁门之际。忽然由廊子的南边跑来一人,很急地说:

“什么东西?是宝剑吗?来!给咱看看!”说着便由小厮的手中将剑夺了过去。

得禄一看是一朵莲花刘泰保,就赶紧说:

“贝勒爷等着叫客看呢!快拿来!”

刘泰保已将剑抽出了半截,只觉得寒光逼目,他就非常地惊讶,心说:这一定是一口真正的宝剑!他刚要仔细把玩,却被得禄给抢过去,拿到里院去了。

铁小贝勒将剑接到手中,先仔细地看了一番,便不禁露出笑意,随命得禄捧剑轮流着送到几位客人的眼前去观阅。几位客人多半是文官,本来对于宝剑这种东西没有眼光,也没有爱好,他们只是用手摸摸剑柄.都赞叹道:“好!这一定是宝物!”

传到那位正堂玉大人的眼前,玉大人便接过来用手掂了一掂,又以指弹那剑锋,只听啷啷地响,如鼓琴之声。玉大人就面露惊讶之色,他就近灯烛,持剑反复地看了半天,就说:

“啊呀!这口剑可以削铜断铁吧?”

铁小贝勒微笑着离了座,转头一望,见红木的架格上摆着一只古铜的香炉,不太大,可是铜质又红又亮。铁小贝勒命得禄将香炉拿过来,放在几上,下面垫上棉椅垫。这时众官员一见小贝勒要试他的宝剑.就齐都立起身来。小贝勒由玉大人的手中接过宝剑,将白绫的袖头挽起。举起剑来向下一挥,只听锵然一声,立时将一只很坚硬的古铜香炉劈成了两半,下面的棉椅垫也被割了一条大口子。看的人齐都惊讶变色,啧啧地说:

“剑真锐利!”铁小贝勒却微微露笑,又把剑交给玉大人.令他看剑锋上有无一点儿损伤。

玉大人就近灯烛仔细地看,他喘着气,把红烛的火焰吹得乱动。看了半天,他才说:

“毫无损伤,这真是世间罕有的名器!不知此剑有什么名称,是‘湛卢’?还是‘巨阙’?”

铁小贝勒摇头说:

“我也不知此剑的名称。不过据我看,此剑铸成之时,至少也在三百年以上。我是在无意之中得来的,在我手中已有三年,因为终日无暇,所以也不时常把玩此剑。”旁边有官员就说:

“此时若再有个剑法好的人,让他拿着这口剑到院中舞一舞,那才好看呢!”

铁小贝勒不由又想起了李慕白,暗想:似那样剑法高强、明书知礼、慷慨好义的少年,真是罕见!可惜他因为杀死了黄骥北,身负重案,竟永远也不能出头见人了。莽莽江湖,不知他现在漂流于何地?因此,铁小贝勒又面带愁容,感叹不止。

旁边的几位宾客因见主人不欢,便先后辞去。只留下那位提督正堂玉大人,他仍然就着烛光,仔细地把玩那口宝剑,苍白胡子都要被灯烛烧焦了。铁小贝勒坐在远处喝着茶,又打了个哈欠,他这里还没放下宝剑。待了半天,他才恋恋不舍地将剑放在桌上,又向铁小贝勒说:

“卑职家中有剑谱二卷,书上把古来名剑的尺寸及辨别之点,全都说得很详细。明天卑职就把那两卷书送来,请贝勒爷按剑对证一下,必可知此剑的名称和铸造的年代。据卑职观察,此剑多半是‘青冥’,为三国时东吴孙权之故物。”铁小贝勒点头说:

“好!玉大人明天就把那两本剑谱带来,咱们考据一下!”玉大人连声应是,告辞走了,铁小贝勒便也回寝去休息。

这里得禄已令小厮将那削成了两半的古铜炉拿出屋去了。他又叫小厮执着灯,自己双手托着宝剑,走回书房。两人走到书房的门前,就见那里黑糊糊地站着一个人,用灯一照,才看出又是一朵莲花刘泰保,原来他还在这儿等候着,并没走开。刘泰保迎面笑着说:

“禄爷!现在可以叫我看看宝剑了吧?我在这儿等了半天啦!”说着,他就要伸手去拿。

得禄却向后退了一步,说:

“刘师傅,你怎么不知道规矩?贝勒爷的东西,咱们怎么能随便乱动?”

刘泰保一听这话,却大大地不悦,他把嘴一撇,说:

“看看又算什么?又看不下一块铁来,你也太不知道交情!”得禄说:

“这不在乎什么交情不交情。贝勒爷的东西,他叫收起来,我就赶紧收起来,不能叫别人胡瞧乱瞧!”说着,他就开了锁,进屋又把宝剑挂在壁间。一朵莲花刘泰保在廊下气哼哼地骂道:

“奴才骨头!”一顿脚转身就走,嘴里还叽里咕噜地骂着。

刘泰保住的是在马圈旁边的两间小屋,李长寿跟他在一铺炕上睡。李长寿今天忙了一天,得了许多赏钱,又喝了不少的酒,心中很是舒服,人也有点儿醉醺醺的,所以此时天才过了二鼓,他已然躺在炕上沉沉睡去。他打着鼾声,给屋中喷散出一股恶臭的酒气。刘泰保又忿忿地骂了一声,便也躺在炕上,掩上棉被。可是他才躺了一会儿,忽然又滚身下了炕,他拍拍胸脯,自言自语地说:

“他们把那口剑宝贝似的藏了起来。不许我看?我一朵莲花倒要看一看,非看不可,拼出了脑袋我也要看!”

他开了屋门,就站在窗外,只见满天的星斗眨着眼睛,都跟小贼是一样。北风呼呼地吹着,天气十分冷。墙外的更鼓敲了两下便不敲了,仿佛是那打更的人也被冻死了。这么大的府邸,白昼是那样的繁华热闹.现在却是萧条凄清。刘泰保在窗外站立了半天,屋里的一盏油灯都自己烧灭了。他急忙进到屋内,将身上的那件老羊皮袄脱下来,往炕上一扔。正盖在了李长寿的头上,李长寿却还打着鼾声没醒。

刘泰保挽了挽袖头,把两只鞋脱下来,开门往屋外就走。一出屋子,他的脚步可就轻了。他慢慢地走着,转过了前院,才一探头,却见那班房里灯光辉煌,屋里有许多人在压着嗓子说话,大概是正在那里赌钱。刘泰保赶紧缩头回来,靠墙立着,心说:不行!这些人还都没睡,西廊下也一定还有人出来进去地走。我跑到书房里偷偷去看宝剑,要被人看见了,拿贼办我,那个罪过还了得?真要把我交到提督衙门,那个嫦娥的爸爸喊一声“砍头”,那我一朵莲花吃饭的家伙可就没有啦!当下刘泰保只得回屋.又披上老羊皮袄,等待时间。

三更已然敲过,大概都快打四更了,刘泰保这才又推开皮袄出屋,悄悄往外走去。就见那下房的灯光已熄,大概那些赌钱的人赌兴已尽,全都睡去了。刘泰保放开了胆,一直往里院去走,心说:把宝剑取到手中,先拿回屋里看个够。如若是个平常的玩艺儿,我就还他,人不知鬼不觉;要真是一口好剑,真能断铁截铜,那我一朵莲花就远走高飞,拿着宝剑找李慕白斗一斗去!

当下他顺着西廊一直走到书房前,伸着双手去摸锁头。不料手一触到门上,他就吓得几乎惊叫起来,原来锁头已没有了,一定是早就被人拧开了,一定是有人进了屋。刘泰保立时飞身上房,毫无声响。他本想要喊声拿贼,可是又觉得那太泄气,我刘泰保在铁府教拳就是护院,护院就管拿贼,单骑捕盗,独建奇功,我用得着毛嚷嚷吗?于是他就从房上掀下两片瓦,心想:先将贼人激出来,趁他不备,我一瓦就打昏他的头,一瓦就叫他半死!

于是刘泰保就在房上站了个骑马式,右手高高举起瓦,低着头向下面说:

“屋里的朋友,出来见见面,别羞羞怯怯的!刘太爷不难为你.顶多打你几个脖儿拐,叫你以后认得我一朵……”他的话还未说完。忽然觉得屁股上挨了二脚,他就咕咚一声整个摔下房去。手中的瓦也碎了,脸也摔得生疼。他气得挺身立起,一顿脚又蹿上了房,喊了声:

“好小子!”可是却四顾无人。刘泰保也不敢再喊了,就蹿房越脊往各处寻找了一番,依然没有贼人的踪影。他便走回屋,穿上鞋,抄起了钢刀,这才又跑到前院,大喊道:

“有贼!有贼!”

立时下房里的人全都惊醒。打更的人也听见了喊声,

“铛铛”敲起锣来。刘泰保又提刀上了房。少时各房里的仆人全都出来了,刘泰保就在房上大喊道:

“刚才我出来撒尿,看见房上趴着个贼人,我回去取刀的工夫,他就跑了!你们快查看查看,哪间房里短少了东西?”

他这一嚷嚷,仆人就都在院中纷纷乱找,并点上了十几只气死风灯。有的人手中还提着腰刀,拿着铁尺。这时街上的更夫也听见了府内的警锣之声,乱敲起梆子来了。一霎时巡街的官人便带着十几名捕役赶到。府里却出来了两位值班的侍卫,吩咐大家不要乱嚷,以免惊了贝勒爷。说话时得禄也由里院走了出来,说:

“别嚷嚷!别嚷嚷!爷已然惊醒了,问是什么事儿。快查查!哪间屋子的门开了?”

于是,谁也不敢再大声说话,就由巡街的官人在前,两个侍卫和得禄带领仆众,在后跟随,刘泰保也手提单刀搀在里面,把各个院落、房屋,甚至每一个墙角全都查到。结果是没看见一个人影,没丢一点东西,没寻到一点痕迹,就单单是书房的锁头被人拧落,室中单单就少了那口“青冥”宝剑!

立时得禄就皱了眉,转头一看刘泰保,就见刘泰保的那张脸儿又青又肿.真似一朵莲花,脑门子上也都碰破了,流了血。得禄就着急地说:

“这可怎么办?贝勒爷最喜爱那口宝剑,削铜截铁!刚才贝勒爷还拿着叫几位客看呢,提督正堂玉大人明天还要送剑谱来,考查那宝剑的名字呢!现在被贼偷去了,谁的命赔得起?”说话时又用眼盯着刘泰保。

刘泰保也觉出来了,这件事自己的嫌疑实在不小,随就忿忿地说:

“禄爷!你光着急也不顶用。你去回复贝勒爷,就说宝剑被贼偷去了,我刘某自告奋勇,愿意去拿贼寻剑。给我十天的限,如果拿不到贼人,寻不回来宝剑,我一朵莲花愿意割脑袋!”

他说毕了这话,旁边的人齐都向他来看,那两个侍卫也全都面现怒色。本来,说话的要是个仆人,早就要受申斥了,可是他究竟算是个教拳的师傅,侍卫不好意思说他什么,就只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刘泰保手提钢刀愤恨着,仿佛丢失了那口宝剑,他的心里比谁都难过。

当下侍卫先请官人们到外面去等候,他们就进到里面向贝勒爷去请示。这间失盗的书房里支着一只气死风灯,两个仆人在此看守。刘泰保告了会子奋勇,也没人答言,侍卫、官人,甚至于仆人们,都只怀疑地看着他,却没有一个人跟他谈句话。他就非常闷闷不乐,出了书房,提着刀气忿忿、懒洋洋地往外去走。

走到前院,见官人都进东边班房里喝茶去了,刘泰保就走到窗前,侧耳向屋中去听,就听屋中人谈话的声音都是既低微又含糊。他不由越发起疑、生气,心说:不用说了,这群忘八蛋一定都疑惑宝剑是被我偷去了!他妈的,今天我拼出命去了,非得弄得水落石出,诬赖我一点儿都不行!他提着刀在窗外站着,竟忘了天黑风寒,时间已至四鼓。

待了一会儿,见得禄又带领一个提着灯的小厮走出,刘泰保就迎上去.问说:

“禄爷!怎么样?我的话你替我回上去了没有?要叫我办,明天我就着手访查,不必再通知什么提督衙门。”得禄却不耐烦听,摆摆手说:

“你别说啦!你就睡觉去吧!”说着就走进班房去了。

刘泰保冷笑了笑,站在窗外,又侧耳向屋中去听,就听是得禄的声音,说:

“诸位请回去吧!贝勒爷说,失了一口剑是小事情,不愿意深究!”

刘泰保一听,心中非常敬佩,暗想:铁小贝勒这个人也太宽宏大量了!一口断铁截铜的宝剑硬被贼人盗走,他不但不心痛、不气愤,反倒不愿深究,这真是少有!早先他待李慕白不定是多么好了。我来到这里,他却没大理我,如今趁着这件事,我倒要显一显我的才能,把贼人抓获,把他的宝剑追回,一来叫他赏识赏识;二来我也不能便宜了那个贼,让他白盗走一口宝剑,又白踹了我一脚;三来我把宝剑追回来,小贝勒一高兴就许赏给了我;四来我得赌这口气,别叫得禄那些人永远疑惑是叫我偷去了;五来……他越想越兴奋,越想越紧张,便决定明天就着手访查。刘泰保回到屋中,那李长寿还打着沉重的鼾声没有醒,他便倒在炕上拉过被,盖上皮袄,单刀就放在身畔,睡了一觉。

次日醒来,天色约有六点多钟,他就连脸也不洗,滚身下了炕。他披上老羊皮袄,腰里藏着一把短刀,并带上了几吊零钱。今天一朵莲花刘泰保要做侦探,所以精神也显得特别好。出了府门,到了安定门大街,虽然寒风吹着他昨夜摔破了的脸,但他也不觉得疼,他挺着胸脯,叉着腰儿,胳臂肘先在前开路,仿佛若有一句话不对,他就要举手打人。

很快他就走到了“西大院”。这西大院是北城的一个著名茶馆,这种茶馆不是单卖清茶,还卖炒菜、卤面、烙饼等等,地面极宽,与大戏院差不多,足可以容下四五百人。每天早晨,北京城的一般游手好闲的人,都要来此消遣、聚谈。栏杆上挂着许多鸟笼,全是茶客们携来的,叽叽喳喳地叫着,声音很是杂乱。如今一朵莲花刘泰保一进了这茶馆,就觉得热气腾腾,脸跟耳朵全都十分舒服。他把老羊皮袄一脱,搭在左臂上,两眼东瞧西望。有许多人都站起身来,带笑招呼他说:

“刘爷!请这里坐!今天来得早啊!”刘泰保也笑着向招呼他的人点头,并说:“还早?快七点钟了!”

这时就有个人过来拉了他一把。他扭头一看,原来是本街著名的土棍,外号叫秃头鹰。这人是个秃头,长得跟一只癞犬一样,穿的可是青绸小皮袄、青绸夹袄,抹着一脸的鼻烟。他平日吃宝局、打群架,无所不为,无人敢惹,可是他叫刘泰保打过,因此他佩服刘泰保,二人遂结成好友。当下刘泰保就说:

“老秃!你拉我有什么事儿?”秃头鹰说:“你这儿来!我听来一件新闻,打算告诉你。”刘泰保笑着说:

“你还有什么新闻?一定又是哪个大姑娘养孩子的事儿!”

秃头鹰把刘泰保拉到自己的座位旁,他就往一个虬角的小碟里倒了点儿鼻烟,往脸上抹着。他给刘泰保倒了一碗茶,探着头问说:“昨天晚上,听说你们府里出了事儿?”他说话的声音极小,并且眼睛向旁处溜着。

刘泰保倒不禁吃了一惊,说:

“啊呀!你这秃头鹰的耳朵倒真长!”

秃头鹰赶紧使了个眼色,说:

“小声!”刘泰保回头看看,只见远处有两个人,都穿着短衣,都很阔,正在那边同别人谈话。秃头鹰就悄声说:

“那两个人是张八、庞九,都是提督衙门的班头,轻易也不来到这儿喝茶,今天大概也是为你们那件事!”

刘泰保一听,却不由得生气,就故意大声说:

“这真是岂有此理!贝勒爷已经不愿深究了,还用得着他们瞎献什么殷勤?”

秃头鹰赶紧把他揪了一下,说:

“老刘,你这不是成心找麻烦吗?”又悄声些说:

“昨晚的事虽然府中不愿深究,可是衙门还吃不住。你想,昨天幸亏是府中只丢失了一口宝剑,倘若有人拿着宝剑进去,做出点儿事来,那可怎么好?因此今天各处官人都查得很严!”

刘泰保用拳头一捶桌子,说:

“他妈的!倘若有人敢说那件事有我的什么嫌疑,我就割他的脑袋来!”秃头鹰更悄声一些说:

“不是假话!真有人疑惑是你!”刘泰保立起身来,一把抓住秃头鹰,瞪着眼睛说:“你告诉我,谁说的?我立时找他去!”

秃头鹰把他按着又落了座,就笑说:

“别人没疑惑你!只是我想,有你老哥在府中教拳,还能叫府里失了盗,这于你老哥的名气可不大好听。我想你老哥今天应当出趟南城,到各客栈各镖店里去访一访,如若有什么从外处来的江湖英雄,你就探听探听……”

刘泰保却微微笑着,摆摆手说:

“镖行客栈里别说英雄,连狗熊也准保没有!我一朵莲花绝不到他们那儿去瞎找。现在……”说到此处,他把声音压得极小,就说:

“我跟你打听一件事儿。你可知道北京城新近来了父女二人,爸爸是耍流星……”

秃头鹰接着说:

“女儿是踏软绳?”

刘泰保摇头说:

“女儿踏软绳我倒没瞧见。现在他们那父女还没离开此地吗?”

秃头鹰笑着点头说:

“还没离开,昨天在鼓楼西我还看了半天呢!

这几天他们常在那地方练,一天挣的钱不少。那个小姑娘模样还不错,脚儿更可爱,就是跑惯了江湖,肉皮儿太黑,要是多搽一点儿粉,也真值几吊钱。你老哥打算怎么样?是想探一探吗?”刘泰保没有言语。秃头鹰却又笑着说:

“我劝你老哥千万别费那事。那是江湖上的小玩艺,别看他们能踏软绳,要叫他们蹿房越脊可就不行啦!常常有这种人到北京来求钱混饭。前年还有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带着个十七八岁的媳妇.夫妻俩耍十二口刀,也在北京耍了有两三个月,后来悄没声儿地就走了。你要疑惑那爸爸跟女儿是飞贼,那你老哥可是自找着白费事儿!”

刘泰保摇摇头,微笑着不言语。又喝了一碗茶,他就微笑着说:

“老秃,多则十天,少则三日,我要叫你看看,我刘泰保不用官人帮助.要破这件案子!老秃你看看!”说话时,他解开衣服,露出了他那像石头一般的胸脯。只见肉皮上用针刺的有茶碗口大小的一朵莲花,下面有荷叶托着。那荷叶却不像是用针刺的,是一块黑色的带着皱纹的疤,像是拿烧红了的铁器烙的。

刘泰保就指了指,笑着说:

“为什么我叫‘一朵莲花’,你现在明白了吧?五年前,我在一个地方当过官差,捉拿过大响马焦黑龟.破过谭子山,曾单身探虎穴,叫贼人在我的身上留下过记号!烙的时候,我连眉也没皱,后来伤好了,我瞧它像一个荷叶,挺好玩的,这才在上面刺了一朵莲花!”

秃头鹰还发着怔,刘泰保却扣好了钮子,站起身来,又微笑着说:

“我走了!事情我告诉你了,你可别满处给我宣扬。你一宣扬,把贼惊跑了,我可要割下你的鼻子来,叫你闻不得鼻烟!”

秃头鹰连连说:

“不能!不能!我一定嘴严,走了风声。刘爷找我。有什么分派我的地方,只要有一句话,我一定效力!”

刘泰保微笑着,说:

“少不了你!我这就跟打狐狸一样,没有你这条细狗哪儿成?”说着,刘泰保又扭头向那边的两个提督衙门的官人看了看,他就嘴一撇,表示出一种轻蔑的神态,然后离座向外走去。许多茶客又都站起来向他恭维了几句。

刘泰保出了茶馆,先回到府里去吃饭,然后换了一身青绸子的小棉裤袄,拿了两串钱提在手里,就又向府外走去。一直到了鼓楼,此时不过正午才过,他便向一个摆小摊的打听。那人就说:

“那耍流星锤的得过一点钟才能来,这两天都是在西边玉大人的门前耍。”

刘泰保一听“玉大人”三个字,心里却又疑惑,暗想:莫非是我猜错了?那父女如果是盗剑的飞贼,他们如何敢在提督大人的宅门前卖艺呢?离了这个小摊,他便由鼓楼向西去走,眼看快要走到德胜门了,他又转了回来。他见路北有不少家大宅第,可是不晓得哪座大门才是玉宅,心中不免又胡思乱想,暗道:若是再能看见那位嫦娥一眼,才真算有缘呢!

来回走了两趟,忽然迎面正遇见那卖艺的父女从西边走来,刘泰保就注意地看他们。只见那个做父亲的穿着一件很破旧的青布大棉袄,头戴毡帽,手中提着卖艺的兵器,除了流星锤之外,还有一对花枪。这花枪十分特别,枪杆是铁的,尺寸不太长,两杆枪共有四个枪尖。这种东西名叫双枪,刘泰保只记得《八大锤》那出戏中的陆文龙是耍的这种枪,但还没见过练武的人有谁使用,当下他就十分惊愕。那女子今天换了一身红,弓鞋也是红的,纤腰间系着一条白罗巾。头上的两个抓髻是又黑又亮,每边插着一朵绢做的玫瑰花。脸上也脂粉薄涂,朱唇微点,耳边还戴着一副镀金的耳坠。她手里提着铜锣和一盘粗绳,袅袅娜娜地随着她父亲走,就像一条小金鱼似的。

刘泰保走过去了,又翻回头来,就在后面紧紧地跟随着这父女二人。往东走了不远,来到一家大宅门前,这父女就止住了步。刘泰保仰目一看.这大宅门是在一座高坡上,门前有八株大槐树,十几个拴马桩,大门和车门前全都有上马石。那大门是新髹的朱漆,上悬巨大的匾额,匾上是歌功颂德的几个字。向里一看,是雕砖的照壁,四周也是画栋雕檐,十分豪华阔绰。刘泰保心说:这一定就是那玉大人的府第了,那个嫦娥就是在这里住了,这真是富埒王侯!也难怪那天我表兄抱怨我,在德家我跟那姑娘虽然是巧遇,可也实在是大不应当。以后再也别到德家去了!

此时玉宅里有几个穿得很阔的仆人都下了台阶。色迷迷地盯住那姑娘看,并笑着问:“来啦?”卖艺的人点头微笑着,说:“来啦!凤凰不落无宝地。我们不敢说自己是凤凰,不过是个老鹌鹑带着个小鹌鹑,可也愿意挑选有宝的地方儿来走。今天我要练几手‘流星赶月’,也叫我闺女练一套看家的本领,名叫‘喜鹊登枝倒衔花’!”说着把家伙都扔在地下,回首向他的女儿说:

“伙计,敲起锣来!”立时行人驻足,连玉宅的仆人带刘泰保,围了半个圈子。

那女子扔下绳子,挽了挽红衣的瘦袖,就“铛铛铛”敲响了铜锣。卖艺的人脱去了外衣,向四下一抱拳,然后说:

“父女逃难到京城!”女儿敲锣答道:

“京城真是好京城!”卖艺的人又说:

“各路财神都在此!”女儿敲锣答道:

“八仙庆寿笑哼哼!”卖艺的人假作出发怔的神气,问道:

“八仙庆寿是应当笑腾腾,你怎会说笑哼哼呢?”女儿收住锣笑着答道:

“因为铁拐李的腿疼,何仙姑的肚子又疼,所以说是笑哼哼。”卖艺的人说:

“为什么何仙姑的肚子会疼呢?莫非吃蟠桃吃得太多了?”女儿摇头说:

“不是!”她脸上微微现出些红晕,媚笑了笑.说:

“因为何仙姑她要生小孩!”这样一说,把大家全都逗笑了。

刘泰保却绷着脸儿,纳着闷,心说:厉害!看这样子,这女儿不单是卖艺,还许是卖身,不单是个贼,还许是个娼妓。此时那卖艺的人已然舞起了流星,那女儿在旁一面敲锣,一面还飞起了媚眼,向那几个玉宅的仆人去掠。那几个仆人都笑着,直着眼,不去看流星,却专看那女儿的粉面和莲足。

少时,卖艺的人就收住了流星,又抱拳说:

“我耍的流星大概诸位全都瞧得腻烦了,现在还是叫我的闺女来踏软绳吧!”说着,他就把那根粗绳子系在两杆枪上,然后将两杆枪插在地下,就成了个软绳的架子。这卖艺的人由他女儿手中接过了铜锣,

“铛铛铛”敲了几下。那女儿就踢腿伸拳,打了几个姿势,是“柳穿鱼”、“连枝箭”、“金刚跌”.个个姿势都非常利落。又听卖艺的人敲锣说道:

“八仙庆寿笑腾腾.蟠桃会时显奇能,果老骑驴绳上走……”那女儿听了这句话,立时腰肢一拧,如同蝴蝶一般,翩然踏上了软绳。两只莲足灵巧地在绳上行走.双手腕叉在腰上,袅袅娜娜如杨柳迎风。旁观的人都齐声叫好。

刘泰保尤为惊讶,因为自己在江湖上也看见过几个绳妓,但她们踏软绳全是手中有东西,或是拿着两头重的一根竿子,或是手里提着两个沉重的东西,像如今这女子徒手在绳上跳跃,自己还是初次看见。于是他的眼睛也发直了。

卖艺的人又敲锣说道:

“湘子吹笛真可听!”女儿就在绳上蹲着行走,双手做吹笛之状。卖艺的人又敲了一下锣,说:

“采和的花篮献祥瑞!”女儿突然一翻身,手向上,头向下,在绳上连走几步,刘泰保也不禁叫道:

“好啊!”卖艺的人“铛铛”敲着锣,又说:

“铁拐李的葫芦显威风!”接着,锣鼓声紧,卖艺的人口中连珠一般地念道:

“曹国舅的鼓板叮叮响,汉钟离的扇子呼呼风,吕洞宾把莲花采了一朵……”

忽然他的女儿在绳上立定,说道:

“错了,吕洞宾是使宝剑,莲花却是何仙姑的。”卖艺的人说:

“他们二位神仙都把自己的玩艺玩腻啦。现在换着用啦!”他紧敲着鼓锣,又接着说:

“何仙姑的宝剑逞英雄。只见她,鹞子翻身鹰展翅,仙人照掌虎扑胸,剪腕点范双架笔……”只见那女儿随着锣声口令,就轻转纤腰,频挥玉手,宛转如飞燕,急快似流莺,在绳子上打了一套绝妙的拳法。最后卖艺的人把锣使力地敲了一下,随手按住了锣音,又说:

“金盘落月并无声!”那女儿翩然而下,一双莲足落地,真是一点儿声音也没有。

围观的人齐都连声叫好,这父女就拱手求钱。刘泰保把手中的一串钱向场子里一抖,哗啦哗啦洒了满地,不单那卖艺的父女齐向刘泰保来望.就是旁边的人也都转头看这位“阔大爷”。刘泰保却高扬着脸儿,表现出一种全不在意的神气。旁边的人也都扔了几个钱,卖艺的人就作揖称谢,然后捡起钱来又练,又耍起了流星。那几个玉宅的仆人回头看了看,大概是看见了管辖着他们的人,就一齐都回去了。可是这里围观的人仍然不少,那父女练得也很高兴。又待了一会儿,忽然有两个官人手摇着皮鞭走了过来,驱散闲人,刘泰保便躲到了南墙角。就见那卖艺的父女捡起家伙来就跑,两个官人还拿着鞭子追赶。

刘泰保看着不平,就赶紧走过去拦阻,说:

“他们卖艺求钱也不容易,你二位老爷何必要把他们赶走?”那两个官人把刘泰保打量了一番,其中的一个就带着气问说:

“你是干什么的?”刘泰保说:

“我是铁贝勒府中的教拳师傅,姓刘,今天也是来这儿看看玩艺儿。”

两个官人一听,这才都转为笑脸。一个就说:

“刘爷你不知道,我们哥儿俩是提督衙门的,这路北的大门就是玉大人的宅子。玉大人办事最严,好清静,连卖零食的人都不许在门前喊叫,这卖艺的家伙却带着他的女儿整天在宅门口敲锣乱吵。前天宅里姑娘又出来瞧了瞧他们,他们就更得意了,索性天天来啦!在宅门口招这一群闲人,这算怎么回事儿呀?提督大人今天心里又正不痛快!”

刘泰保笑着说:

“算了!算了!把他们赶跑也就行了,不必再追他们啦!,,说着向那两个官人点点头,就往东走去。

此时那卖艺的人提着双枪和流星,他那女儿拿着绳子跟铜锣,往东随跑着随回头来望,有一群人还跟随着他们,刘泰保就也赶上了。这群人到了鼓楼后的一片广场,又围了一个圈子,这父女就又练起了流星跟,软绳来。他们父女是练一会儿,歇一会儿,再练一会儿,围着的人是这个走了那个又来,不过是走的少来的多,所以越来越显着人稠密。

刘泰保看了多半天,便在附近找了个小饭馆,喝了几盅酒,吃了两碗面。他心里寻思着:那卖艺的父女俩,他们要不是贼,我敢输脑袋!

有那么灵巧的腰腿,精熟的武艺,他们能安分卖艺不偷盗?天下没有这么痴的人。说不定昨夜把我踹下房去的,就是那耍流星的家伙,斩铜截铁的宝剑一定在他们手中。他们在玉宅的门前练把戏,一定就是为探道,也是预备到玉宅里去偷!他扔下酒饭钱,又挤进了场子。就见那女儿站在软绳上跳跃着,舞起了流星,比她的父亲舞得还好.旁边的人没有一个不吃惊不发痴。

刘泰保看了一会儿,把手中的钱都扔完了,便又挤出去,躲到一边等着。直等到天色晚了,那父女才收了场子,观众也都散去。那父女提着他们卖艺的家伙就走了,刘泰保就在后面跟随着。那父女是往西走,晚霞正映照着那女子的红衣裤和头上的红花。父女二人都像是已很疲乏,走得很慢,刘泰保也就在后面有二十步之外慢慢地跟随。走的是鼓楼西大街,经过玉宅门前之时,那卖艺的人又往坡上看了一眼。刘泰保在后面却不住地暗中冷笑。

一直往西走,过了德胜桥,再往西,眼前就展现出一片严冬的风景。只见一个七八顷宽阔的大湖,湖水都结成了坚冰。湖边扶疏地有几十株古柳,柳丝在这时是一条也看不见了,只有歪斜的枝干,在寒风之中颤抖。在湖心偏西有乱石叠成的一座山,就仿佛是一座岛似的.上面树木丛生,并有红墙掩映,里面有一座庙宇。湖的四周都是房屋.有的是雕梁画栋的楼房,似是富贵人家的别墅,有的却是蓬门土屋,是极贫穷的人家。地旷人稀,天色已晚,从城墙那边吹来的风分外寒冷.暮鸦在枯枝上乱噪着。刘泰保夏天曾来过此地,他晓得这里是个北京的名胜,文墨人叫它“净叶湖”,俗名儿叫做“积水潭”。

此时那卖艺的人是顺着东岸往北走着,他的女儿在后跟随,刘泰保又跟在那女儿的后边。前面卖艺的人并未注意,那女儿却走到一株枯柳树的旁边,忽然纤腰一转,回过头来,用那明媚的两只小眼睛向刘泰保一盯,又嫣然一笑。她把锣跟绳子都放在一只手内,另一只手掠起了腰下垂着的白绸汗巾,耍了个花儿,又向刘泰保一笑,媚眼儿乱转,然后转身颠跑了几步,就跟上了她的父亲。刘泰保心说:啊呀!这是向我调情呀?小娘儿们你别跟刘大爷耍这花样,刘大爷是铁罗汉,不受你这狐狸精的迷惑!

又往前走了不远,路北就有一座破烂房子,屋顶是用稻草跟泥灰盖的,院墙是用碎砖头浮垒成的,街门只是荆棘扎成的,这人家一定很穷寒。卖艺的人这时已推门进去了,那女儿临进去之时,又回首向刘泰保笑了一笑,轻佻地耍了耍汗巾,这才进去。刘泰保也向那女儿一笑,心里却说:小妹子!我在这儿等着你,你快把宝剑送出来吧!

那父女都回家去了,刘泰保却仍在湖边闲走。天际的红霞已纷纷落下,四周遭都渐渐发黑了。刘泰保刚才喝的那几盅酒的酒力已都消散。他身上觉得很冷,便一耸身跳到冰上,打算溜几下冰,然后到德胜桥找个小铺喝几盅酒,再想主意。不想才溜了两下,他就啪嚓一声,在冰上摔了个大马趴。此时就听岸上有女子咯咯地一阵笑。刘泰保挺身而起,一耸身又跳到岸上,仔细一看,笑的人正是那卖艺的女子。刘泰保上前一把将她抓住,说:

“小妹子,你还笑我?今天我赏了你多少钱?若不是亏了我,那提督衙门的人赶上你,至少也要在你这嫩肉上抽几鞭子!”

女子却笑着说:

“你别拉我!留心把碗打了!”

刘泰保低头一看,才见这女子的手中有一只粗碗,就问说:

“你要买什么去?”那女子笑着说:

“我到桥边去打酱油,回来好做晚饭。吃完晚饭我爸爸要到茶馆听评书,那时候大爷你可以去找我。”刘泰保笑着说:

“真的吗?”女子说:

“我冤你做什么?今天我一见你.就知道你是个做官的,又有钱,又爱做好事。”

刘泰保放了手,又拍拍女子的肩膀,笑着说:

“你捧我啦!你快买酱油快回去做饭,快叫你爸爸去听书。不到八点我准找你去,咱们拍手为记。”那女子笑着点头说:“好吧!你先回家吃点儿草料去吧!”说着她就顺着湖岸往南跑去了,一边跑一边还回头咯咯地笑。刘泰保的心里不禁起了点儿异样的感觉,仿佛魂都消了。

又站在这里受了半天寒风,忽然见由南边又来了一条黑影,迎近~看,正是那女子买了酱油回来了,刘泰保就笑着说:

“小妹子你先别走,我要问你句话,你姓什么?”说着他就伸手抓去。那女子却向一旁去躲,真如流莺穿柳一般,嗖的一声就躲开跑过去了。刘泰保赶紧去追,那女子咯咯地笑着,跑得极快,一霎时就进了那荆扉,跑回家去了。刘泰保追到门前,隔着破墙往里去看,就见院里东屋有很明亮的灯光,可是听不见有说话声。他便笑了一笑,转身走去。

刘泰保嘴里哼着二簧,摇摇摆摆地到了德胜桥。摸摸里衣还有两张钱庄的票子,他就进了一家小酒馆,要了一壶白干,藉以消磨时间。他心里总是忘不了那女子的身影,那明媚的眼睛,娇痴的笑,那灵巧的腰腿和精熟的武艺,由此又想到了那口斩铜截铁的宝剑。他便骄傲地想:看来我这回一定能够成功,不但宝剑能追回,还得交上一场桃花运。

一壶酒他喝了多半天,这时候差不多就有八点多钟了,刘泰保心说是时候了,遂就给了酒钱,出了门。迎面的北风一吹,他那微薄的酒力就涌了上来,觉着身子有点儿飘飘然。他就仿佛怀着新郎将要入洞房时的那种心情,可是又极力自制着,暗道:我可别忘了,今天我来是为探案,不是要找什么风流便宜!否则不单贼捉不着,宝剑觅不回来,还许坏了我一朵莲花的名头。

当下他摇摇摆摆地又来到了积水潭边,顺着湖边往北去走,远远地就望见了那座破烂房子。有点儿灯光从砖头垒成的墙缝儿滤过来.可是一闪就过去了,刘泰保心说:怎么,那姑娘是拿着灯上茅房去啦?不然就是在院子里捉蟋蟀?可是这时候由哪儿来的蟋蟀呀?

他迈腿跑了几步,少时就来到了那破房子前,扒着洞往里看了看.见里面的东屋窗上有隐隐的灯光,可是听不见里边有人说话。刘泰保就

“吧吧”拍了两下手掌,然后退后了两步,又“吧吧”拍了两下。这里夜静地旷,拍手的响声很是清脆,院里只要是有人,不会听不见的,可是刘泰保看了半天,那荆棘的门户却不见启开。刘泰保就连声又拍了几下手,等了一会儿,依然是芳踪杳然。他心说:好丫头,你可别骗刘老爷呀!于是他便“吧吧吧”连气拍起手来,并且非常有节奏,嘴里并唱着:

“哗啦啦又把门儿开,开门一看原来是张秀才,张秀才……”

忽然啪的一声,也不知是从哪儿飞来的一块小砖头,正正打在刘泰保的后脑瓢儿上。刘泰保吓了一跳,也不再往下唱了,回头向四下寻觅,却听在一株大柳树的后边有女子的格格笑声。刘泰保就说:

“好丫头,你敢戏耍我!”

追到柳树后,却见那女子收住了笑声,不住地顿脚抱怨,说:

“你可唱什么呀?我爸爸才走,院子里还有街坊呢!叫人家听见了算是怎么回事呀?”刘泰保说:

“谁叫你不应声呢?我拍了手你不应声,我就唱。”那女子娇声儿笑了笑,又说:

“拍手只许拍一下,你连气儿地拍,多讨厌!听见了我也不能理你。”

刘泰保也笑了,摸了摸后脑瓢儿,说:

“你这一砖头真打得不轻,都鼓起来一个疙瘩了!也就幸亏是你打的我,换一个别人,刘太爷能饶他?”

女子笑着说:

“哎呀刘太爷!真的,我还没问你姓什么呢?刘太爷你在哪个衙门里当差呀?”刘泰保说:

“先别问我。我得先问你姓什么?有名字没有?”女子笑了一声,低头思量了一会儿,才带点儿羞涩地说:“我叫蔡湘妹!”刘泰保说:

“好名字!

‘湘妹’叫出来有多么娇嫩呢!你爸爸名叫什么?告诉了我,以后我好请教!”蔡湘妹说:

“我爸爸他。没有名字,人家就叫他蔡九。”

刘泰保又问:

“蔡九爷出去听评书去了吗?”蔡湘妹笑着说:

“他不出去,我怎会出门来等你?”刘泰保点头说:

“好啦,那么外边太冷,咱们到你家里谈谈去好不好?”湘妹点头说:

“好!慢慢!你跟着我可别大声儿,小心被我们街坊听见!”刘泰保说:

“街坊还能管得着你往家里让朋友?”于是湘妹就在前边快跑着,刘泰保在后跟随。

到了门前,湘妹把那荆棘的门扉推开了一道缝儿,她一侧身就进去了,进去却又推住了门。刘泰保笑着,也侧身进去,不料门上的树枝子就挂住了他的衣裳,

“嗤”的一声划破了一块,刘泰保便低声骂道:“你家这个门.真缺德!”

湘妹暗笑着,就陪着刘泰保进到东屋里。刘泰保进屋一看,这屋中是乱七八糟,靠南墙是半屋子烂纸,都是像穷人由街上拾来的,里边大概什么脏纸都有。靠东墙是一张破桌,大概用手一推就得塌架,上面放着些粗碗粗筷子。桌底下是一只木桶,一只木脸盆,盆里的水已冻着很厚的冰。屋里很冷,四壁全都透风,当中一只破白泥炉子,里面有几个煤球,像是都快灭了。窗台上有一盏清油灯,灯里用的是纸捻,光焰一跳一跳地,大概油都快烧完了。北墙一铺土炕,炕上有一领芦席,席上就放着双枪、流星、软绳、铜锣等几件他们用以谋生的家伙,另外还有两份铺盖,一只木箱,炕头还扔着一只没有纳完的小脚鞋底,上边还连着针线。那只木箱虽然不大,而且很旧,可是锁得很严,刘泰保不由对之非常注意。

刘泰保说:

“真冷!你们这屋里怎会这么冷?一天挣那么些个钱,可不生个旺火?也不把墙裱糊严了!”

蔡湘妹说:

“挣多少钱呀?也就是这两天的买卖还好。前些日,有时一整天连五百钱也挣不来。原来北京城的人更吝啬,净是白看玩艺的,等到我们练完了,作揖求钱的时候,他们可一转身走了,白叫我们苦人流了半天汗。这房子是我们租的,买卖要是不好,过几天就得离开北京,再到别处谋生去。谁像你们大老爷,一间小屋能生七八个旺火炉,才一进我们的屋里来,就挑剔、就嫌冷,嫌冷?你给我们叫几百斤煤来!”她伶牙俐齿,半笑半嗔地说了这一番话,仿佛跟刘泰保一点儿也不生疏。

刘泰保不禁有些销魂,就笑着说:

“好吧!明天我给你们叫二百斤煤来,不但煤,连面、灯油我都可以供给你们。”

湘妹笑着说:

“那可好啦!我们算是遇见财神爷啦,我们也不必再在街上敲锣卖艺了!”说着她把火炉又添了几个煤球,然后就盘腿坐在炕头上,拿起那小鞋底儿来低头纳着。

她又问说:

“刘太爷,你的大名是怎么称呼呀?在哪个衙门里当差呀?”刘泰保说:

“你可别叫我刘太爷,我姓刘行二。”湘妹说:

“刘二爷就是了。”刘泰保说:

“称不起爷,我上不在衙门当差,下不在街头讨饭,平日就是无家无业,游手好闲。可是银钱随手去,也随手来。没有高亲贵友,可是到处有人帮忙。”

湘妹抬起头来问:

“你到底是个干什么的呀?”刘泰保说:

“我呀,说出来你也许不明白,恭维我们的人称我们是好汉、光棍.不恭维我们的人,叫我们是混混、无赖,俗名叫做地痞.官名叫做流氓!”湘妹一听,抬眼看了刘泰保一下,便不再言语了,神情上显露出一种失望的样子。

湘妹盘膝坐在炕头上,故意将腰间垂下来的白罗巾掩住一双莲钩。灯光在窗上映出她的俏影,前边留着刘海发,抓髻上的两朵玫瑰花颤颤巍巍的,她一手拿着鞋底,一手拿着针线,一起一落的,那手指就仿佛撩动着谁的春心。刘泰保笑着,也坐在炕上,离湘妹不远,他就说:

“可是你别看不起我。我刘二虽然是个混混,可是在京城也有些名头,顺天府、都察院、提督衙门,连上带下没有一个不认识我的,由都察御史、提督正堂、文武官员,没有一个不跟我称兄唤弟!”

蔡湘妹嫣然一笑,说:

“你就别吹啦,我早就瞧出来你不是个无来由的。今天提督衙门的那两个官人,要追住我们拿鞭子抽,你上前两三句话就把他们给拦住了,我还瞧见他们冲着你笑呢!正经,我们求你~件事……你认得玉大人吗?认得玉大人府中的大总管也行。”

刘泰保听了,不禁觉得奇怪,遂就说:

“玉大人是我的老朋友,他坐在轿子里不理我,可是我给他拜年,他亲手搀扶叫我老弟。现在九城的地面是他管着,可是没有我静陀也不行。无论哪一省的大案贼混进了北京,我说拿就拿,说放就放,有我,流氓们不敢在街上滋事,因为他们都是我手下的;没有我,纵使他有五百班头,七千捕快。也是不中用。你打算求我办什么事,快说吧!”

蔡湘妹默然了一会儿,就说:

“也没有什么难办的事,就是我们想多挣些钱。我们父女是甘肃省的人,在家里种庄稼,本来很好.可是去年黄河发了大水,水过了房顶儿,把我娘给淹死了。我们父女幸亏是腰腿灵便,躲到树上才没被水淹死。可是水退了之后,我们的庄稼也全都完了,没得吃,没得穿,也没得住。没有法子,幸亏我爸爸还会耍点玩。艺儿,又教会我踏软绳。”

刘泰保赶紧插话问说:

“你学了一年多就会踏软绳啦?”蔡湘妹说:

“可不是,那还有什么难练的?只要腰腿灵便,就容易学,那不像是读书写字,得下十年的寒窗苦功夫。”刘泰保就点了点头。

蔡湘妹又说:

“我学会了这点儿能耐,就跟着我爸爸飘流四方,走过山西、陕西、河南、直隶,上半月才来到北京。我们卖艺吃饭,可是有时连饭也吃不饱。前两天在玉大人府门前卖艺,玉大人的小姐出来看了半天,她赏了我五两银子,还问我十几?我说我十六岁。她又问我的脚怎么会裹得这么小?我说是从小时裹的。我瞧玉小姐很喜欢我,我也爱玉小姐,她长得有多好呀!我就想要自卖自身,到她府里去当个丫鬟!”

刘泰保吃了一惊,赶紧笑了笑说:

“踏软绳有多么自由.山南海北随意去。给人家当丫鬟,那可苦极了,真比牛马还不如。你别看她们穿的衣裳好,可没有你舒服!”

蔡湘妹摇摇头,显出感伤的样子,说:

“不!我可愿意穿好衣裳.住那高楼大厦,这么受一辈子穷,我真不愿意!再说我跟着我爸爸,也是个累赘,要没有我,我爸爸早就投营效力去了,现在也许都做了武官。所以我想托个人,叫我卖身到玉大人的府里去,顶好是叫我去伺候那位玉小姐。这事先别跟我爸爸去说,等事情办到了,他一定也就愿意了,他放心了我,就可以自奔前程去了!-,

刘泰保听了,略略发旺,他想了一会儿,就点头笑着说:

“这件事容易办,要到玉宅里当个丫鬟,我一句话就行。可是你别忙,等一半天我见着正堂大人跟他去说,叫他把你收到宅里。虽然使用着,可别当奴仆看待,一定行!”

蔡湘妹笑了笑说:

“那敢则好!那我可就跳出来啦!这样走一辈子江湖,跟我爸爸卖一辈子艺,怎是个下场头呢?”

刘泰保又笑着说:

“其实你要急着找个安身立命的所在.也不必要去当丫鬟。你看我今年才三十二,也不算老,我家里也没有媳妇,可以跟你爸爸说,叫你嫁给我,吃喝穿戴管保比在玉宅当丫鬟都好。”

蔡湘妹却拿起那只小鞋底打了刘泰保的脑门一下,脸通红着笑说:“你不是好人!你要存着这个心,你就快走吧!”

刘泰保笑着说:

“我说的也是实话,难道你去当一辈子丫鬟,就不想嫁人啦?”

蔡湘妹娇媚地笑着,摇头说:

“我不想那事,我还小呢……”说着,把眼睛抬起来又掠了刘泰保一下,就羞涩地说:

“这时要叫我做新媳妇,我爸爸一定要生气,可是我要是说到玉宅去做丫鬟,他能愿意。你等着,我在玉宅住个一年半载之后,那时你再接我出来。”

刘泰保说:

“我跟玉正堂是朋友,要由他宅中接出个丫鬟来,至多了也就做我的妾,要做正太太可就太丢我的人啦!”

蔡湘妹说:

“什么妾不妾,我倒不在乎,得啦!你就快走吧!一会儿我爸爸就许回来,他要瞧见我跟你说话,一定得打死我。你快走吧!

快点儿给我去办。明天晚上来时,记住了,拍一下巴掌我就听见啦,别在门儿口唱戏。快走!快走!明天见!”

刘泰保还笑着不想走开,湘妹就下了炕,用双手推他.一边儿推一边儿娇笑。刘泰保又向炕上的那只木头箱子盯了一眼,就笑着,被推出了屋去。湘妹在屋里,一手推着门,又向外面悄悄地娇声说:

“记住了!快去给我办!能叫我在玉宅里住半年就行,出来,我就是你的人!”

一阵风吹来,刘泰保觉得脑后砖头打的那个地方还很痛,他就冷冷地笑着,向屋里说:

“好吧!我走啦,明天我还来。我还想给你打两件首饰,因为你到玉宅去做丫鬟,也跟出一回阁差不多,也得有几件奁妆,不然旁的丫鬟可就瞧不起了!”

屋里没有言语,门关上了,窗上的灯光又映出了蔡湘妹的俏影,玫瑰花儿颤动着,并有嗤嗤的纳鞋底声。刘泰保小心地开了荆扉,走出门去,却见湖边的寒风甚紧,天色漆黑,星星一颗颗的在天空跳跃。酒意已失,刚才被湘妹弄的那阵昏头昏脑的劲儿也过去了,此时身上就是有些冷。但头脑却非常地清楚。他往东走着,就想:可怕!蔡湘妹要想到玉宅去做丫鬟,她不定是怀着什么心,小者她是想偷盗玉宅的什么贵重东西,大者就许于玉正堂大有不利。那丫头绝不是平常的人,她要不是瞧着我今天跟衙门里的那两个人说话,她也不能跟我调情。总之,她一定是另有贪图,打算耍我这傻大脑袋,好!明天咱俩再说!

这时天色才不过二鼓,大街上的买卖还有几家尚未关门上板。回到安定门内,见贝勒府的大门已然关闭了,门前很黑,刘泰保将要上前去打门,忽然看见左边的大石头块子的后边,有个很矮的黑糊糊的人影。他就像个鹞子似地一耸身跳了过去,把那人抓住。原来是个要饭的小孩儿,手里还抱着个火盆,火盆啪的一声掉在地下摔了个粉碎。那小乞丐忙叫了声:“爷爷!”

刘泰保骂道:

“你这小子!黑糊糊的跑到这儿来蹲着,是存着什么心呀?”

小乞丐说:

“是酒馆的一位大爷叫我给贝勒爷送一封信!”

刘泰保惊讶着说:

“什么?信?拿来先给我看!”他由小乞丐的手中接过来一个小小信封,可是这时四边没有灯,地下的两块碎炭也都快灭了,也看不清楚信上写的是什么,刘泰保就赶紧又问说:

“是什么人叫你给送来的?”

小乞丐说:

“是一位年轻的大爷。他在酒馆里喝酒,我在酒馆外要饭,他出来就把我揪到一边,叫我送这封信,给了我一块银子。可是我来到这儿,府门就关上了!’-

刘泰保说:

“哈!送一封信就给一块银子,你这小子倒真发了大财。快告诉我,叫你送信的那个人走了没有?”小乞丐说:

“给了我银子跟信,他就往南去了。”刘泰保问说:

“那人是穿什么衣裳?”小乞丐说:

“穿黑衣裳。”刘泰保又问:

“戴什么帽子?”小乞丐说:

“戴黑皮帽子。”刘泰保再问:

“身材有多么高?说话是哪省的口音?”小乞丐说:

“身材不矮,说本地话。”刘泰保一怔,又问:

“是瘦是胖?脸儿是黑是白?”小乞丐说:

“不瘦不胖,脸儿也不黑不白。”刘泰保便抬脚骂道:“快滚开!”小乞丐在地下滚了一个滚,就跑了。

刘泰保把信揣在怀里,就上前打门。打了半天,府门还是没开,旁边的车门却响了。刘泰保赶紧走到车门前,就见里边开门的是本府的两个仆役,提着一只大灯笼,身后还有四个官人。官人抽出腰刀来怒声问道:“你是干什么的?半夜里敢来叩打府门?拿下!”

就有本府的仆人说:

“这是本府的教拳师傅。”遂又问说:

“刘爷!你怎么这时候才回来?你不知道这两天府里紧吗?玉大人现在还在这里呢!”

刘泰保微笑着说:

“我不知道,我出去跟朋友谈了会子闲天,没想到就忘了时候了。麻烦众位,对不起!”四个官人的声音也都改为缓和了,有一个就说:

“这几天府里既有事,你还是晚上少出门!”刘泰保连声答应说:

“以后再也不出去了。”

当下他进了车门,门就随之“咣当”一声关上了。出了车房就是马圈,见今天圈里的马匹特别地多,刘泰保就知道,玉正堂来了,一定是带了不少的官人。他心说:这叫做贼走了关门,有什么用?还不如我一朵莲花,头一天就探出了线索,在蔡湘妹那里入进了腿。如今又得来这一封信,一定也与昨天那件事有关。

刘泰保走进了小屋内,正好李长寿没在屋,灯很亮,火也很暖,他就先将屋门关上,然后掏出那封信来。就见封皮上写着“呈交贝勒铁公”,是方头方脑儿的隶体字。拆开信一看,原来信笺只有半张,是很贵重的“朱丝栏”信笺,字也是十分整齐的隶体,写着:

字呈铁公:宝剑为鄙人取去,暂借一用,约五年后,必可璧

还。今闻爵座不欲深究,感戴至极,鄙人本为……

以下的半张仿佛已经写好,觉得不妥,又给撕去了。

刘泰保看了,不禁呆呆地发怔,心中十分烦恼,他便把这半张信笺收在信封里,揣在贴身的小褂口袋里,又把屋门开开。他急得在满屋子里乱转,心说:不对!凭蔡湘妹跟她爸爸,还会写隶字?这盗剑的一定是另一个人。今天白费了半天事,虽然也占了点儿小便宜,可是脑后也挨了一砖头。这件事儿我弄错了,与蔡家父女无关,由明天起,我还得重新去找线索!

他在屋中转了半天,便躺到炕上去睡,脑里却还在思索着这件事。感觉到是一片茫茫,无从下手。心里又想着蔡湘妹,他真有点儿睡不着觉。待了半天,李长寿回屋来了,推了他一下,说:

“刘爷,你这么早就睡了?不赌一下去吗?今儿班房里可真热闹,光是提督衙门来的人就有二十多,两份牌九,一份骰子。”他假装睡着了,没有言语。李长寿就由他的一个小木匣子里取出些钱来,又跑出去捞本儿去了,少时刘泰保就真睡着了。

到了次日,刘泰保到西大院跟秃头鹰又淡了半天,仍然是感觉到毫无线索可寻。他就在西大院吃了午饭,又到前门外煤市街全兴镖局,去找他的表兄神枪杨健堂。此时杨健堂正在家,一见了他的面,就说:

“我正要找你去呢!”随即把他拉到柜房里,屏去了众人,就向他问说:“你做的那是什么事呀?”

刘泰保发着怔说:

“哎呀大哥,我做了什么事啦?你这么大惊小怪的!”杨健堂说:

“反正你自己明白,别跟我装痴!”刘泰保就不由有些生气。

杨健堂又说:

“前天夜里,你们府里丢失了宝剑,现在闹得九城无人不知,提督衙门派了许多官差,在各处捉拿盗剑的贼人。你知道那宝。剑的来历吗?那是李慕白送给铁小贝勒的,李慕白若是在九华山得了此信,他也一定要下山来为铁小贝勒寻剑,他的武艺你惹得了?”

刘泰保冷笑着说:

“岂有此理!我又不是盗剑的贼人,李慕白也罢,提督衙门的官人也罢,问得着我吗?”

杨健堂说:

“你说问不着你,可是连我都相信剑是叫你偷去了!”

刘泰保气得脸色发紫,抡起了拳头,对方若不是他的表兄神枪杨健堂,他这一拳早已打了下去。他恨恨地骂道:

“这一定是得禄说的,除去了他,谁也不敢疑惑我!好啦!我回去找他去,旁的都别说,我先给他一个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

杨健堂冷笑着说:

“你真不要命了?你就闯祸去吧!反正你不过是我的表弟,也不是我的亲兄弟,连累不着我!”

刘泰保顿脚急得要死,说:

“大哥你怎么真相信他们的话!早先偷过你的钱倒是真的,可是现在我怎敢偷盗府里的宝剑呢?前天夜里府里失了宝剑,昨天我就在外边访查了一天,打算查出来线索,好给我自己洗刷干净。可是他妈的访查了一天,倒是得着了一点儿头绪,没想到后来又弄乱了!”

杨健堂见刘泰保这样着急,才相信不是他偷的,遂坐在椅子上,皱着眉想了一想,就说:

“这件事你真得设法洗刷干净了!得禄为人忠厚,他虽然疑心剑是被你盗的,可是他并没对别人去说,只是昨天找了德啸峰,叫啸峰劝你把剑再偷偷地交还,也就算没有事儿了。”

刘泰保顿脚说:

“要了我的命我也交不出剑来呀!那宝剑我连细看也没看过!”

杨健堂说:

“这么说一定是有飞贼大盗现在潜伏在京师。铁小贝勒以为,盗剑的人必是一位侠客,所以他不愿意深究,可是提督玉大人对此事却极为震怒,他已限官人在三天之内捉获贼人,追回宝剑。可是我怕三十天也破获不了。你现在又没有事做,倒真应当下些工夫,在各处转转,访一访京城现在有什么可疑的人,同时我也给你帮忙,在各镖店、各客栈也替你访一访。”

刘泰保拍着胸脯说:

“我早就发了誓,不追回宝剑,我不姓刘.好!大哥你既肯帮忙,咱们就分头办事。你再叫德啸峰告诉得禄,我一朵莲花不是盗剑贼,信不信由他,反正十天之内,我把人赃俱获,送到衙门去处理!”杨健堂说:

“别应他日期,咱们极力访查就是了!”刘泰保站着喘了喘气.就说:

“那么我走了,我今天再在街上转一天,寻不出线索来我不回去吃饭!”说着,就走出了全兴镖局。

他在前门大街转了半天,后来又进了城,在西城各处去绕,不觉就到了鼓楼前。向西一看,就见那玉大人的宅子前又是一大圈子人,刘泰保就想:访查这蔡家父女没用!就算他们是飞贼,可也一定不会写隶字,宝剑不能是他们偷的。可是不知为什么,那边就像有吸力似的,把他又吸到了那边的人群里。此时蔡九又在耍着流星锤,蔡湘妹在旁边

“铛铛”地敲锣。她斜着眼看了刘泰保一眼,刘泰保就朝她张嘴一笑,蔡湘妹却没招呼他,只是用她那纤手拿着锣锤紧紧地敲。

刘泰保看了一会儿,忽见又有两个玉宅的仆人挤进了圈子,摆着手说:“别练啦!别练啦!”

蔡九赶紧收住流星,作揖说:

“再叫我这闺女踏踏软绳,我们爷儿俩就收场了,因为今天挣的钱,还不够我们爷儿俩的店钱饭钱呢!”两个玉宅的仆人却说:

“不是不许你们练,是我们宅里的小姐要瞧瞧你女儿踏软绳。”蔡九立刻笑着说:

“那真是宅里的小姐抬举我们。我一定叫我闺女卖点儿力气,孝敬宅里小姐一段儿好玩艺。”

旁边蔡湘妹就笑着问说:

“是到宅里练,还是在门外练?”

玉宅的仆人说:

“宅里全是砖地,不能叫你们那枪头子插碎砖地,你们就在这儿练吧!”说着就张着手驱逐闲人,像赶狗似地叫着:

“躲开!都躲开!往远处瞧去!”

刘泰保首当其冲,因为他站在最里层,就被个玉宅的仆人硬推了一下。他立时翻了脸,骂着说:

“喂!小子,你睁眼瞧瞧人,别硬推!”玉宅的两个仆人都瞪眼说:

“怎么?你还要发横吗?快滚快滚!”刘泰保挽起了袖头,说:

“跟你爸爸说话,就这么不客气?小子睁眼看看我是谁?”玉宅的仆人说:“管你是谁呢,也得滚开!”

刘泰保一看,蔡湘妹正在瞧着自己,这个脸他不能丢,随就把胸脯一拍,准备打架。这时围观的人全都被驱走了,只剩下刘泰保一人,他就决定不走。高坡上正有两个官人提着鞭,瞪着眼往近走来,玉宅的两个仆人就说:

“好!官人来啦,你也别发横,上提督衙门说去吧!”刘泰保很着急,心说:不好!光棍不吃眼前亏,如今我不但要吃亏,还要丢人!

这时高坡上有人喊叫道:

“卖艺的人预备着点儿,小姐要出来了!”

刘泰保更觉得难为情,心说:昨天我还在蔡湘妹的面前吹了半天.说我跟玉大人是好朋友,小姐也是我的熟人,如今要真叫人家的奴仆皂隶给赶走了,那才叫丢人泄气呢!于是他赶紧放下了袖头,走过去向那两个官人拱手,笑着说:

“二位吃过饭了?这玩艺儿练得真不错.怎么,宅里小姐也想出来看看吗?小姐专爱看这些武玩艺,前几天在德五爷家里,我就看见这里的小姐看德少奶奶耍花枪呢!”

两个官人本来是瞪着眼走过来的,一听刘泰保说了这话,他们的眼睛也不瞪了,一个就说:

“请往东边站站吧,宅里小姐一会儿就出来了。”刘泰保忙点头说:

“好,好。”他慢条斯理地往东走了几步便站住了,然后抬头向蔡湘妹笑了笑,蔡湘妹却似乎并没看见他。那玉宅的两个仆人和提督衙门的官人都远远地望着刘泰保,他们彼此谈说着,仿佛猜不透刘泰保是个怎样的人物。

蔡九已把双枪插在地上,软绳架子支好,高坡上就出现了几个仆妇。蔡湘妹用手掠掠头发,揪揪衣裳,把腰间的白罗巾也弄平展了。此时坡上,玉宅的大门里就出现了那位玉三小姐玉娇龙。

刘泰保站的地方很合适,一抬头就看见了玉小姐,他见玉小姐今天没穿斗篷,只穿的是一件石青色的缎皮袍,双手揣在一个水獭皮的手筒里。蔡湘妹在下面向坡上拜了一拜,玉娇龙就微微笑着,清脆地说了声儿:

“练吧!”于是蔡湘妹一飞身,双足就踏上了软绳。这时蔡九也躲到一边,也用不着敲锣了。只见湘妹在绳上蹁跹跳跃,手舞足飞。真如娇莺穿柳,彩燕掠波。此时天际上满铺着霞云,灿烂似锦,仿佛也在望着这绳上飞翔着的少女。

坡上的几个老家人和仆妇,全都看直了眼。那位小姐玉娇龙,却微微笑着,她的眼珠随着蔡湘妹的身子乱转。坡下的两个官人和两个仆人,也全都发了呆。刘泰保倒不大看蔡湘妹的技艺,他只是留心着玉娇龙,觉得这位小姐真是太美丽了,太华贵了。尤其是她脸上的那种微笑,就像是将要开放的牡丹花似的,这种大方的笑容,是蔡湘妹所不会有的。

刘泰保看够了玉娇龙,又去看蔡湘妹,想到这绳上的少女就是昨夜灯畔的情人,不由得一阵销魂。看着眼前的两个女子,他早已眼花缭乱,把丢宝剑、寻贼人、洗冤屈的事全都忘了。正在他有些飘飘然的当儿,忽听许多人都“哎呀”一声惊叫,原来蔡湘妹一失足,就如一朵花由树上坠下来一般,立时她的身子就挺卧在地下,昏了过去。

第二回 舞枚飞镖黄昏战古堡 安弓设网深夜御奇人

蔡九和玉宅的仆人们全都惊慌着跑了过去。刘泰保的心中也咚咚乱跳,他赶紧上前,就见蔡湘妹身上虽没有伤,可是摔着了后脑,她闭着眼,紧着眉,面色苍白,如同死了一般c她的爸爸蔡九就顿脚放声大哭,说:

“这可真坑了我,我就指着这个女儿吃饭呀!”

忽然刘泰保喊叫说:

“不要紧啦!眼珠儿活动啦!还能有救儿!”众人一看,果见蔡湘妹睁开了眼睛,可是她眼泪直流,又哭泣起来。

蔡九就向官人和玉宅的仆人作揖,请求着说:

“我的闺女受了这么重的伤,住家又离此太远,在街上躺卧着也不行。我想把闺女抬进宅里,,马棚下也行,叫她歇一歇,缓过气儿来我就带着她走。”

玉宅的仆人都说:

“这好办!这好办!我们替你向小姐请求请求,一定可以许你女儿进宅里歇一歇。灌点儿姜汤,在屋里暖一暖也就好了!你别着急。”

此时坡上的玉娇龙早已进到宅内去了。仆人进去请示,半天才托着一个纸包儿出来,下了坡,就向蔡九说:

“宅里的小姐说,你女儿由绳上摔下来受了伤是可怜,可是宅里不能容许闲人进去。赏给你们二十两银子,我们这儿套车,你住在哪儿,我们把你的女儿送回去。给你这银子,你拿着给你女儿养伤去吧!”

刘泰保一听,不由得十分不平,就忍不住说:

“为给小姐开心她才练,因为练才受了伤,一个小姑娘抬进你们宅里歇会儿,也不算要紧,怎么那位小姐的心就这么狠!”那蔡九又连连作揖,哀求说:

“马棚下就行!因为我们住的店是在前门外呢,太远!拿车把她拉回去她可就死啦!”刘泰保听了这话,却觉得十分可疑,心说:明明他们就住在西边不远的积水潭,怎么会是在前门外?这蔡九_定要叫他的女儿进宅子去养伤,是什么意思呢?奇怪!

那玉宅的仆人却连连摇头说:

“不行!不行!小姐不许你们进门,就没有法子通融了。”

蔡九的脸上便现出怒色,他点头说:

“那好啦!既然小姐不心疼苦人,我也没法子。我可不能叫我闺女伤得这么重又让车去颠,也不劳诸位送,我把她背回去就得了。”说着,接过了那包银子,把流星跟铜锣全都用搭包系在腰上,他就由地上背起来湘妹,忿忿地向西走去。他的左臂还得夹着那两杆枪,差不多完全仗着右臂背他的女儿,可是走得却非常之快。那蔡湘妹垂着头趴在她父亲的背上,那后影儿真是可怜,刚才她还在绳上跳跃如飞,现在竟连动弹一下都不能了。

这里许多的人都谈说着,惋惜着,说那姑娘摔得真不轻,以后怕是再也不能踏绳了。又有人说玉三小姐也未免太无情,一个女孩儿家,叫她到宅里老妈子住的屋里养养伤,也不算要紧呀!刘泰保刚才是很吃惊,很难过,此时却只有惊异,因为他看地面上没有一点儿血,既然连血都没流,怎么就把人给摔昏了?扭头一看,见蔡九已然背着湘妹走远了,他便也直跟随着向西走去。

这时天色又已黄昏,四周寥寥无人,忽然见蔡九把他的女儿放下来了,刘泰保就赶紧藏在一株大柳树后,偷眼去看。只见湘妹先是坐在地下,后来父女俩向后看了看,见没有人跟着,那湘妹就站起来了。她接过了双枪跟着她的父亲走,还走得很快,父女俩就回到那破墙里去了。刘泰保不由得笑了,心说:好!真会冤人!我就在这儿等着她,说不定回头她又要去打酱油了。于是刘泰保就在这里来回走着,又到那破房子前隔着墙往里去偷看,见那东屋已点上了灯,可是侧耳听了听,却听不见那父女谈话。

刘泰保等了半天,天已昏黑,仍不见湘妹出来,也不见蔡九出门,他拍了两下巴掌,里面也无人应声,更不见有小砖头打来。刘泰保的心中有些惆怅,腹中也饿了,就想:先吃饭去,有什么话回头再说!于是他就回身走了。

走到德胜桥,又进了昨天喝酒的那家小铺,他就先喝了一壶酒。隔壁就是个卖面饭带清茶,并且有人说评书的地方,刘泰保叫来了半斤葱花饼吃了,然后他又到那书场里转了个圈子。说评书的说的是《彭公案》,座间二十多个人的面孔,刘泰保都仔细看过了,却不见有那耍流星的蔡九。

出了书场他又信步走到了湖滨,这时远处传来了更锣两下,天色异常地黑,寒风格外地紧。刘泰保又走到那破房子前,扒着砖头往里再看,只见东屋的灯光已熄。刘泰保又清脆地“吧吧”拍了两下巴掌,里面还是没有回声,他便后退了几步,又扯开嗓子唱道:

“哗啦啦又把门儿来开……”才唱了一声,他赶紧又拦住了自己,心说:别叫他们注意了我。我索性等到夜里,跳进墙去探听探听他们父女的行动。于是他就走远了几步,蹲一会儿,站一会儿,又走一会儿。这湖的四周,冰寒风紧,树木萧萧,简直如同一个死世界一般,只有刘泰保还在此活动着。

又过了许多时,忽见那荆棘的门扉启开了,刘泰保赶紧躲在一株树后,就见门里走出黑糊糊的一个人影。看这人的身材不是蔡湘妹,却是湘妹的爸爸蔡九,他出了门就往东去了。刘泰保心说:奇怪!现在已过了三更,这老家伙又出门往哪里去呢?于是等蔡九向东走出了几十步.刘泰保就在后边暗暗跟随。蔡九走得很快,他也跟得很快。离了湖边.到了德胜门大街,蔡九又往北走,再往东,这条街正是鼓楼西街,刘泰保就明白了。又走了一会儿,就见蔡九上了高坡,刘泰保觉得好笑.心说:好家伙,果然我没猜错!遂也伏着身走上坡去。

这坡上就是玉正堂的宅院,此时大门早已闭得很严,门前连一条狗也没有,只有八株槐树,枯枝被寒风吹得沙沙地乱响。那蔡九的身上本来是穿着一件大棉袄,到此时他就把棉袄脱下,卷了一卷,放在一株树的枝干上,然后他转着头向四下看了看,刘泰保就忙伏在地上。那蔡九看得四下无人,他便一耸身蹿上了玉宅的瓦房,霎时就没有了踪影。

刘泰保心说:不知这家伙是安着什么心,多半是要偷盗什么宝物吧?他也想蹿上房去,看看蔡九的动作,但又觉着不大好,自己若帮助玉宅把贼捉住,那于自己并无好处,未必就能因此洗刷了自己偷窃宝剑的嫌疑,而且徒然与蔡九结仇,徒然令湘妹伤心;若是不帮助玉宅,只上房去看看,万一被玉宅的人捉住,自己可又要与贼人同罪。

当下他在地上蹲了一会儿,忽然想出一个主意,就暗道:先别叫他去偷人,我且偷一偷他吧!于是就站起身来,跑过去把树上放着的那件大棉袄取下来,披在自己的身上,就跑下了高坡。他蹲在一个墙角,往坡上望去,心中倒很担心,恐怕蔡九的夜行术不高。他想玉正堂家的官人一定不少,而且这两天也必加紧地防卫,万一真把蔡九捉住,那湘妹可就成了个孤女了。

他两眼直直地向坡上去看,过了许多时也未见那里边有什么动静。忽然有一条黑影,又从房上飘然而下,正是那蔡九,他的手中也仿佛并没偷来什么箱笼包裹。脚落实地之后,他就到那株树上去取他寄存的大棉袄。立时他就发了怔,四下转头看了看,就又跑下了高坡。刘泰保却一耸身上了南墙,他趴在墙头上向下笑着,心中暗道:老小子!你别纳闷儿,你的棉袄披在我的身上了!

此时蔡九在下边各处找了半天,并且微微笑着,口中说出了几句江湖间所用的黑话。刘泰保完全听得懂,他却只是暗笑着,一句话也不回答。蔡九所说的意思就是:朋友,你别闹着玩呀,露出面儿来,咱们叙叙交情!我今天没得着手,不信你翻翻我的身上,翻出来就全是你的。天冷。没皮不行,把棉袄还给我,明天我请你喝酒!他自言自语地说了几句话,并没人答言,他就气了,又骂了两声。但他也不敢在此多加停留,就往西去了。刘泰保也跳下了墙,又跟随着往西去走。前面的蔡九还时时向后去看,可是因为天色太黑了,星月之光又极为模糊,刘泰保又随得很远,并且躲躲藏藏地,所以他无法看得见。

少时回到了积水潭,蔡九就越过了破墙回家去了。刘泰保在湖边站立了半天.才走近那破墙前。向里看了看,东面屋里并无灯光,他就把棉袄脱了,挟在臂下,一耸身跳过了破墙,脚落平地,并无声音。他压着脚步走到窗前,向里去偷听,窗里只有微微的鼾声,却无人说话。刘泰保就蹲下身去,想待一会儿屋中的人睡熟之后,再进去盗那只木箱子。不料他正在这儿蹲着,忽觉得后腰一疼,原来是有人用小脚儿踹了他一下.他赶紧挺腰站起,回身一看,就见身后正是蔡湘妹那窈窕的身影。他刚要说话,蔡湘妹就拉了他一下,于是二人就先后越墙而出。

湘妹往西跑去,刘泰保在后追随,走到西边的湖畔,刘泰保就笑着说:

“妹子你站住吧!今天你玩的把戏可比哪天玩得都好,不但踏软绳,你还会躺在地上装死,可惜你蒙不了我的眼睛。你这事儿也办错了,要想混进玉宅,还是得托我的人情,昨晚上你要是托我,说实话,我今天不至于叫你白摔了一下,结果还是进不了玉宅的大门!”说着,他得意地笑着。

蔡湘妹便拿小拳头擂了他一下,说:

“算是你能,还不行?我问你.你现在干么又来啦?”

刘泰保笑着说:

“我给你爸爸送棉袄来了。”蔡湘妹说:

“我爸爸刚才回来直生气,他也猜出来是你。你不是什么正堂的朋友,我们看出来了,你也跟我们是一条线上的人!”刘泰保说:

“那你可看错了!”

湘妹又说:

“我一半求你,一半劝你,以后你别再搅我们行不行?

搅了我们,可没有你好儿!”刘泰保说:“你先别吓我!你们放心,我要安心搅你们,刚才就叫你爸爸回不来。”蔡湘妹便冷笑一声,说:

“我爸爸才不怕呢!”

刘泰保说:

“咱们今天索性把话说开了,你们的来历我既然知道了,不妨我也把我的来历告诉你们。我并不是无来由,我是铁贝勒府中的教拳师傅一朵莲花刘泰保,我的来意你大概也明白,就是要你快把那口宝剑给我交出来!”

蔡湘妹听了这话,不禁一旺,就着急地说:

“什么话?我哪儿知道你有什么宝剑!”刘泰保笑着说:

“别装痴!”湘妹顿脚说:

“我们跟你装痴干什么?你可别疑惑我们是贼!”刘泰保说:

“你们是贼不是贼我管不着,交出来那口斩铜截铁的宝剑就算没事儿!”

蔡湘妹急得直顿她那一双莲足,说:

“胡说八道!宝剑还能有什么斩铜截铁的?你别讹人。当着星星月亮我敢起誓,我们要偷过你的宝剑,就叫我们父女都不得好死!”说到这里,蔡湘妹就趴在一株柳树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刘泰保也不由得呆了,便走过去劝解说:

“你别哭!风冷,你穿的衣裳又少,小心哭坏了身子!”蔡湘妹顿脚说:“因为你冤屈我嘛!”

刘泰保叹气道:

“我也没拿准是你们盗去的,可是那口剑倒真使我受了冤屈。现在天这么晚,地方又这么冷,我也不必跟你细谈,明天白日我再来,咱们再细细说。今天既然说开了,以后你们的事情我绝不搅,可是我劝你们别净跟玉家想法子,他们不好惹!好啦,你也别哭啦!回去吧,明天见!”说着就把棉袄交给了湘妹。

湘妹这时也不哭了,反倒笑着说:

“原来你就是一朵莲花刘泰保呀?我早就听人说过你的名字,还听人说,你的武艺比李慕白还高呢!”

刘泰保笑着说:

“我要是李慕白,你就是俞秀莲。今天咱们两人既说开了,那以后就是一家人,得多亲近一点儿,得彼此帮忙。好啦.话别多说,风太冷,你回去吧!明天见。”说着就往东去走。蔡湘妹在后跟随,她还笑着叮咛说:

“明儿你要来,还是晚一点儿才好。”刘泰保就答应了一声。走到那间破房子前,湘妹又踢了刘泰保一脚,就笑着跳墙进去了。

刘泰保这时倒不禁垂头丧气,心说:瞎费了半天的牛力,不过探出来练把式的父女确实是贼,可是宝剑的事仍然毫无线索,这可怎么办?

他慢慢地走到铁贝勒府,这时都快到五更天了。刘泰保本想要跳墙进去.又一想:别那么办,倘若被人一眼看见,那口宝剑更得是我偷的了!他随转身走去。

穿着寂静无人的胡同,摸着黑走,直走到天色黎明,原来已然走到了前门。这前门旁边有不少人都在等着开城,他也蹲在人群里,等了半天。城门就开了。他出了城,就找了一个澡堂子,洗了澡睡觉。一直睡到下午两点,醒来叫菜饭吃过,便出了澡堂到全兴镖店。杨健堂也没在柜上,因为今天是腊月初一,杨健堂好佛,每逢初一、十五,他必要费一整天的工夫,到各庙里去烧香。刘泰保在这里跟几个镖头闲谈了一会儿,就进城回到贝勒府。

他的心里非常烦闷,而同屋子住的那李长寿又不住地和他开玩笑,说他昨夜没回来,一定是宿娼去了。刘泰保也不辩白,只是闷闷地坐着。宝剑的事他是寻不出一点儿线索,他只好想想蔡湘妹。昨夜里蔡湘妹那种娇啼婉转,真让他觉得可爱,可是想到她昨天装作摔死,想要混进玉宅,却又觉得可疑,他心想:到底是为什么事,他们要下那么大的决心呀?恐怕绝不是只为盗些钱财吧?。

他又想起昨天的那位玉小姐,她无论如何也不许湘妹进宅门,这也真奇怪!莫非那位玉小姐昨天已然看破,也知道蔡湘妹是假装摔伤?哎呀.这可真奇怪!莫非玉小姐也是一位心明眼快,了不得的人物吗?哈哈!这件事倒很有意思。谁管她与盗剑的事有无相干,我倒要设法去探一探。

此时,刘泰保的脑子里忽然像开了一扇窗,辟了一条路。他霍地站起,精神倍增。等到李长寿出屋之际,他就取出了他的百宝囊。这百宝囊是他十来年走江湖所用的东西,里边有万能的钥匙,无论什么坚固的锁头也能开得了。还有火折子,无论多大的风,也能取火照人照物。此外还有小刀子、小钩子,写字用的炭块,涂脸用的白灰等等。当下一朵莲花刘泰保就带上他那把万能钥匙,又由车门出府,一直往积水潭走去。

此时天色约在下午四点多钟,积水潭上有许多小孩子正在溜冰嬉戏。到了破房子前,他推开荆棘的门扉,走进去一看,见东屋门上挂着锁头。他心说:怎么,这父女二人又都出去卖艺去了?昨天假装摔得那么重,今天就好了伤,又出去踏软绳,那可真叫人疑惑了。

刘泰保掏出万能钥匙,上前开锁,却见北屋中出来个贫婆子,很不客气地喊着说:

“喂!喂!别开人家的锁呀!人家爷儿俩全没在家!”刘泰保转身笑了笑,说:

“不要紧,我是蔡姑娘的舅舅。”说话时他已把锁开开了。

进到屋中,就见那两杆枪和流星、铜锣等等,全都放在炕上,木箱依然靠在炕里。刘泰保就跳到炕上,用手中的钥匙将木箱的锁开开。打开箱盖一看,他却很失望,原来里面并没有什么,只有两三件女人的衣裙,几件首饰,和二三十两白银。刘泰保就细细地翻查,却由一条青缎裙子的中间抽出一个大信封,上面是印着蓝色的宋体字,写着“会宁县公文”。刘泰保十分纳闷,抽出里面的文件再看,就见大意是:

今有本县捕役蔡德纲,为缉拿大盗碧眼狐狸耿六娘归案治罪,所过州郡府县,请尽力予以协助为荷!

公文上还盖着印,开列着蔡德纲的年貌,正与耍流星的蔡九无异。

刘泰保不禁惊讶,心想:我做侦探不料竞探到侦探的身上了!原来蔡九是个官人,蔡湘妹踏软绳是帮助她的爸爸办案呀!可是了不得!想到蔡德纲父女隐身江湖,千方百计想要混进玉宅,以及昨夜蔡德纲私人玉宅之事,刘泰保就明白了,暗道:不必说啦!那大盗碧眼狐狸耿六娘现在一定是藏匿在玉宅之内,他们寻不着犯人的证据,又惧怕玉正堂的威严,所以才不敢下手缉捕!

他一边想,一边将箱子盖好,刚要照旧锁上,不料门一开,蔡湘妹就进到屋中。她看出来刘泰保是偷偷地开了他们的箱子,她就颜色改变,直着眼看刘泰保。刘泰保却坐在炕上微微地笑着,说:

“现在好了,你们知道了我的真姓名,我也知道你们的来历了,咱们真是一条线上的人了,应当多亲近亲近!”

蔡湘妹却瞪着眼,惊恐地悄声说:

“你既知道了,我们也没法子,就求你别跟外人去说,别搅我们,就得了!”

刘泰保说:

“我自然不能搅你们,你们办的是公事。再说你们父女千里迢迢,来到北京,费这么大的事办案,真不容易。可是我的心里闷得慌,提督玉大人是专管拿贼的,莫非他们的宅子里还窝藏着什么强盗凶犯吗?请你告诉我,我心里明白了,我就走。”

蔡湘妹仍然急急地说:

“你快走吧!待会儿我爸爸就回来了。他不许我把实在的来历告诉别人,就怕的是搅了他办案。他也知道我认识了你,昨夜里我把你的来历也告诉了他,他可是说,一朵莲花刘泰保是神枪杨健堂的表弟,跟李慕白是一伙,李慕白又跟耿六娘都是一家人。”

刘泰保诧异着说:

“李慕白跟你们现在所要捉的犯人都是一家子?”蔡湘妹点头说:

“他们全是武当派。”刘泰保说:

“奇怪!你干脆据实告诉我吧!碧眼狐狸耿六娘到底是玉宅的仆佣,还是玉宅的戚属?你告诉我,我能帮助你们办案!”

蔡湘妹却推他说:

“你快走!你明天晚间再来,我一定详细告诉你!”说着,连推带央求,就把刘泰保推出了屋子。刘泰保站着发了会子怔.就笑了笑,向屋里说:

“好,明天见吧!”蔡湘妹在屋里说:“明天你二更天来,就在门外等着我,别拍手也别唱戏!”刘泰保就笑了笑,出了门,顺着湖边走去。

他并没有走开,走到东岸,就站在一株大柳树后,向这边看着。待了半天,就见那蔡九蔡德纲回来了,他走得很急,好像是有什么急事似的,推开那荆棘的门扉就进去了。刘泰保依然站在柳树后向那边去望。过了一会儿,忽见那扇门又启开了,蔡德纲在前,湘妹在后,先后走了出来,湘妹的手中还提着那一对双枪。

刘泰保看了,更觉得十分惊异,因为这时天色已然晚了,满天都是灿烂的霞光,可是这父女二人竞像是要出去卖艺的样子。刘泰保就挪动了身子:跟在他们的后面。一直走到大街,他们就往北去走,往德胜门那边去了。少时出了德胜门,刘泰保心中就非常诧异,暗想:天这么晚了,他们提着双枪出城去,是要做什么呀?随也就跟着出了城。此时有许多客商乡民都纷纷往城外去走,人是非常的杂乱,前面那蔡家父女随走着随回头向后来望,但刘泰保掺在人群里,竟没有被他们看出。

少时走出了关厢,仍然往北,走了约二三里,面前就有个五六丈高的黄土高坡。这在北京人叫它“土城”,乃是辽金时代的城垣遗迹,上面树木丛生,轻易也没有人上去。那蔡家父女就提枪顺着梯级向上走去。那父女一到高处,刘泰保在后面就无法藏匿了。蔡湘妹头一个看见了刘泰保,就赶紧告诉了她的父亲。那蔡德纲就又走了下来,迎着刘泰保,把拳一抱,说:

“刘爷!今天跟了我们前来,是要看看热闹吗?”

刘泰保也拱拱手,带笑说:

“今天我是特来看看蔡班头你大展其才,捉拿巨盗!”

蔡德纲说:

“不敢当!刘爷的大名我早已晓得,现在是贝勒府中的教拳老师.就是一位贵人了。兄弟的来历既已被刘爷探知,我也不必再隐瞒了。兄弟在甘肃会宁县当差二十多年,也破获了不少重案,但都没有像这次这样棘手,因为现在这贼人是隐藏在一处富贵人家内,我们就是看见了她,也不敢下手缉拿。此贼的武艺精绝,飞檐走壁无所不能。如今若拿她不成,反纵她逃去,她家的主人一定要翻脸,反要说我有意诬赖她。她家的主人权势极大,我若招惹了他,我的性命便要不保.所以我费了许多的力,才与那贼人约定,今天在此见面比武。少时她就来到,交起手来,她若败了,女情愿束手就擒;我若是败了,我便回到本县去见县官认罪,辞掉了差使。再也不与她作对。”

刘泰保向四下看了一看,见并无别人,遂就悄声问说:

“蔡老班头你当初就把事办错了,你来到北京没到衙门去投递公文吗?”

蔡德纲说:

“我只在宛平县投了公文,可是那没用,贼人现在是藏在提督正堂大人的私宅中,宛平县也不敢派人去抄!”

刘泰保又问:

“犯人是男是女?他藏在玉宅做什么?”

蔡德纲说:

“犯人碧眼狐狸耿六娘,是个年有五十多岁的妇人.她是三十年来陕甘之间有名的大盗。她是武当派,善于点穴,武艺与江南鹤原是一家传来。”

刘泰保吃了一惊,又听蔡德纲说:

“本来近十年来,她已销声匿迹不知去向.可是在六年之前,我们县里突然来了一个老妇人,专会扎针给人治病。自从这老妇人一来到我们县里,县中就接二连三地出了几条命案,有两个大绅士全都被杀。经我多方探查,才知是那老妇人所为,那老妇人便是碧眼狐狸耿六娘!我就设法去拿她,费了千方百计,并有我的妻子帮助我,没想到我们不是她的对手,我妻子就死在了她的钢刀之下,我也中了她的点穴,让她从容逃去!”

刘泰保又问:

“那么她是一个贼人,怎会又混进了玉宅呢?你们又是怎么探出来的呢?”

蔡德纲说:

“详细情形就难以知道了,碧眼狐狸自逃走后,便无下落。我受了点穴,调养了半年多才好。我妻子已死,没人帮助我了,我就将武艺传授给了我的女儿湘妹,但我时时未忘捕盗缉凶,并想替我的亡妻报仇。前年冬天我在县里领了公文,出外来寻贼,带着我的女儿到处卖艺,州郡府县全都走遍,可也没有那碧眼狐狸的下落。直到上月,我们父女到了北京,这才探出碧眼狐狸是藏在玉大人的内宅做仆妇,而且是个很有权势的仆妇,玉正堂的太太和小姐全都极为信任她。你想,我们可怎能下手呢?”

刘泰保就说:

“你们既不能进到玉宅去捉她,可是把她叫到这里来比武,你们准能得胜吗?”

蔡德纲说:

“不是我约她的,是她约我的。昨天我女儿在玉宅门前诈伤,意图混进玉宅,好当众把她捉住,她已然明白了,所以她叫那小姐无论如何也不准我女儿进门。昨夜我私人玉宅,她也晓得。她怕我们这样苦苦与她纠缠,她的隐私终要败露,所以她今早就买了个小叫化子在街上找着我,给我送了一封信……”

刘泰保听了这话不禁吃了一惊,又听蔡德纲往下说:

“她那信上就写着是今天下午二时在这里见面,与她比武。我们如时前来,可是等了半天,她并没到。我们只好进城,可是才到德胜门大街,又遇见了那个小乞丐,他说他遇见了那位老婆婆,那老婆婆又说是改到晚间,在这土城……”

刘泰保赶紧问说:

“碧眼狐狸的信在你身边没有?可以拿出来给我看看她的笔迹吗?”

蔡德纲说:

“你不用看,那封信是用香火头儿写的,笔迹极为模糊不清。耿六娘真是个惯贼,她办事处处细密,不露痕迹,就是那送信的小叫化子,也只是在街上花几个钱买来给她办事的,那小叫化子也不知她的来历和住处。”

刘泰保发了一会儿呆,就说:

“蔡班头,不瞒你说,咱们是同行,我现在是正在寻访那铁府盗剑的贼人。刚才听你这么一说,咱们两人办的案,就许是一案。好了,今天咱们彼此帮助,只要碧眼狐狸来到,咱们就设法把她捉住,然后,我把宝剑追回,你把犯人解走。等她来了,大家都要卖点儿力气才行!”

他们二人说话之时,蔡湘妹也下了土城,就站在她父亲的身后。蔡德纲这时见有了帮手,也甚为高兴,就从他女儿的手中要过一杆枪来,交给刘泰保,说:

“刘兄,你也没带来兵刃,把这杆枪交给你使用吧!那碧眼狐狸确是凶悍异常,到时你千万要小心应付,并提防着她的点穴法!”

刘泰保笑着说:

“点穴我倒不怕,因为我的身上无穴可点。只是我跟你姑娘每人用一杆枪,到时你老哥可使用什么呀?正差事还是要你去当,我们不过是帮手,难道到时候你空着手拿贼吗?”

蔡德纲就由腰间解下了流星锤,说:

“我有这家伙,足可以敌她。我和我女儿每人身边还带着五支飞镖。”

刘泰保说:

“飞镖我不会打,扎枪我又嫌它太笨,不如把流星锤给我使用。不瞒你说,咱们真是同行,不但现在同办一案,早先我也卖过艺,也耍过流星锤。”蔡湘妹跟在后面不禁一笑。刘泰保就接过来流星锤。蔡德纲父女每人使用一杆枪,并把怀中的飞镖都预备好了,以便到时说掏就能掏出,说打就能打出。

三个人的精神全都十分紧张.就一同上了土城向南晾望。这时天已薄暮,郊外的大道上已没有了行人。过了一会儿,刘泰保就又跑下土城,往南迎着走了几步。忽然他看见对面来了一个人,这人弯着腰,拄着一根拐杖,蹒跚着,走得很慢,好像是个老妇人。刘泰保赶紧伏身趴在地上,手中紧握着流星锤。少时对面的人来到近前,因为天色晚了,面目看不大清楚,可是那龙钟老态,未免令刘泰保的心中生疑,他心说:别弄错了!倘若一锤误把人家乡下的老太婆打死了,那可真糟糕!

所以这拄拐杖的老妇人从他身旁经过之时,他就没敢下手。

此时蔡德纲、蔡湘妹也都由土城上跑了下来,每人一杆双头的扎枪就把大道拦住。蔡德纲大喝一声,说:

“碧眼狐狸,你今天还想逃走吗?趁早过来就捕!”蔡湘妹也恨恨地说:

“今天我非得替我娘报仇不可!”

只见那老妇人忽然把腰直起,身材原来很高。她把手中的拐杖一举,

“铛”地向地上一击,原来她这根拐杖是铁的。只听她发出一种怪厉的声音,说:

“蔡九,你真太欺负我了!当初我是行侠仗义,才杀了几个人,你就逼得我无处容身。我投到玉宅已有五年,我安分守己。不再与人争气,你何必要从甘肃到此来逼我?昨天你的女儿几乎就要混进玉宅,要揭穿了我的底,你好狠毒!现在没有别的话说了,我就是要你们父女的性命!”

她的话才说到这里,蔡湘妹早已一枪刺来,

“铛”的一声就被碧眼狐狸的铁拐杖架开,蔡德纲的枪也同时刺到,碧眼狐狸便用杖相迎。那父女的两杆枪如飞蛇似地嗖嗖紧刺,忽上忽下,向前进逼。碧眼狐狸的铁杖飞舞,如同一朵黑云护身,使对面的双枪无法得手。双枪单杖交战了十余回合。不相上下。

此时碧眼狐狸只顾了眼前,却不料嘣的一声,不知是谁,一流星锤正打在了她的后腰上,碧眼狐狸赶紧忍痛蹿身跳到了路旁。刘泰保就像个猴子似的,舞着流星锤又奔上来打。碧眼狐狸一进步,铁拐杖正戳在刘泰保的左肋,刘泰保觉着身上一麻,他赶紧躺在地上,就地一滚。咕碌碌像个球似的滚出了很远,这手武艺名叫“就地十八滚”。专破点穴。

蔡湘妹“嗖嗖”地连打了两只飞镖,全被碧眼狐狸躲开。父女又双枪齐上,紧扎急搠。可是碧眼狐狸的身躯躲闪得太灵活了,同时她的铁拐杖真是神出鬼没,使蔡家父女无法得手。碧眼狐狸一边舞杖,一边警告道:“小心些!我要点穴了!”正在说着.就听嘣的一声,后边又是一流星锤,正打在她的脖子上,差一点儿就打着后脑勺了。碧眼狐狸大怒,翻身抡杖,刘泰保却又滚跑了。

碧眼狐狸暴跳如雷,泼口大骂,她一面舞杖护身,一面回身就走.因为她觉着后腰与脖子全都十分疼痛。她自知对方的人多,不易取胜,只好设法脱身。此时“嗖嗖”两只飞镖又打来,虽然都被她躲开了,但蔡家父女的双枪又紧紧逼上,同时刘泰保忽出忽没的,总在她的身后以流星锤搅乱她的棍法。

碧眼狐狸愤怒极了,她忍着锤伤,前敌后护,舞杖如飞,并时时以点穴的招数,想要点倒一两个人。但蔡家父女早已提防着,所以处处躲开,两杆枪左右应合,使碧眼狐狸的铁杖无隙可乘。那刘泰保又会“就地十八滚”,即或铁杖点在他的穴道上,至多了他疼一下。在地上一滚,便能够穴道自开,所以碧眼狐狸是毫无办法。她被三个人包围住了,纵使武艺高强,也难以取胜,难以逃脱。

蔡德纲一面变换枪法,一面高兴地喊道:

“女儿!刘大哥!快卖点儿力气,今天非把她捉住不可!”碧眼狐狸也泼口大骂,杖舞如飞。如此战了四五十回合,碧眼狐狸趁空就往土城上跑。蔡德纲当前,湘妹和刘泰保在后,一步也不放松地向上去追。

这时,忽听的一阵蹄声,一匹马从南边飞驰而来。碧眼狐狸从城上往下就跳,她一直迎着马跑去,口中喊道:“徒弟,徒弟,快来帮我!”

刘泰保不由得惊讶说:

“哎呀!这贼婆原来还有个徒弟!”蔡德纲说:“管他是谁,一齐捉来!”于是三个人又跑下了城坡,各持兵刃追了过去。

此时马已来到,藉着星月的微光,可以略略看出是一匹青马.马上的人也穿着青衣。蔡湘妹一镖打去,却被马上的人接住了,

“嗖”地又打了回来,正从刘泰保的耳边飞过去,把刘泰保吓得“哎哟”了一声。马上的青衣人抽剑跳下,飞奔过来迎敌。蔡德纲说:

“快给我流星锤!”便与刘泰保换了兵器。刘泰保就挺枪上前,骂声:

“小子你是什么人,快通名姓!”那青衣人却不还言。刘泰保拧枪就刺,青衣人以剑轻轻一拨,就听喀嚓一声,刘泰保手中的枪便被削成两截。这一惊真非同小可,刘泰保回身便跑,边跑边叫道:

“哎呀!宝剑原来是被你盗去了?”

青衣人纵步向前去追,蔡湘妹拧枪向前,喀的一声,枪又两段。蔡湘妹赶紧一镖打去,却又被青衣人接住。宝剑在蔡湘妹的头上一晃,湘妹赶紧伏身,青衣人趁势一脚,就将湘妹踢到了一旁。蔡德纲舞动着流星锤奔了过来,那青衣人躲开了锤,将剑斜斫。蔡德纲赶紧闪身躲开,紧跑几步,四只钢镖一连串打来,又全都被青衣人以剑磕落在地。蔡德纲大惊,问了声:

“你是谁?”一言未了,青衣人却将手中接到的一只镖打回。蔡德纲哎哟一声就仰卧在地。

此时刘泰保已跑到高处,把一些砖头土块向下乱打,但全都被青衣人避开。蔡湘妹由地上捡起断枪,又扑过来与青衣人拼命,青衣人只把宝剑向湘妹的头上一晃,一脚又将湘妹踹倒。那碧眼狐狸耿六娘在一旁喘过了气,抡着铁杖又跑了过来,说:

“非得把他们全都打死才能除根!”却被青衣人拦住了。青衣人拉着她走开,并把她抱上马去,然后从容地收了宝剑,就挥鞭纵马向南飞驰而去。

刘泰保在后紧追,边追边喊:

“小子,趁早将剑送回贝勒府!不然,一朵莲花早晚要你的命!”马上的两个人一句话也没说.就一直向南驰去。刘泰保还想再追,但脚下已然没有了力气。他站住身,喘了喘气,只好又往回走,心中却挂念着:老蔡的伤大概受得不轻,不知湘妹可有什么闪失没有?

他一步一步走回到土城下,却听到一阵哀啼,是蔡湘妹在哭喊着:

“爸爸呀!爸爸呀……”刘泰保大吃一惊,赶紧跑到近前,就见湘妹伏在她父亲的身上,放声号哭。刘泰保上前蹲下身,握住了蔡德纲的手,觉得已然冰凉,又按了按脉,脉已停了。刘泰保就忿忿地说:

“这也很好!他玉正堂府里的人把外县来此办案的捕役杀死,这场官司咱们可是非打不可了!”

蔡湘妹止住了哭声,哽咽着说:

“打什么官司?就是衙门来问贼人的真情,咱们也是不敢说呀!就是说出来,宛平县的知县也不敢据实禀报。贼人捉不着,玉正堂一生气,倒许办咱们一个诬赖的罪名!”

刘泰保咬着牙发了一会呆,便点头说:

“你想得也很周到,不愧你是班头之女。现在你爸爸既已死了,你哭也是无用,以后咱们再设法替他报仇,缉凶捕盗就是了。你们现在带着公文没有?”

蔡湘妹说:

“公文在我的身边带着了。”

刘泰保说:

“好啦!那么咱们就赶快把你爸爸送到关厢,报官检验。到时你不要多说话,谁要向你问我是什么人,你就说我是你的舅舅。”蔡湘妹说:

“舅舅不好,就说你是我们的朋友好了!”刘泰保点头说:

“怎么说全行,你就把地上的破枪拾起来吧!那也算是个证据。”蔡湘妹凄惨地答应了一声,便从地上摸着了两根断枪。

当下刘泰保就把蔡德纲的尸体背起来,他在前,湘妹在后,一同离了土城往南去走。刘泰保随走随说,劝解着湘妹,湘妹却一路上不住地啼哭。这时天色已然昏黑,郊外的风又吹得很猛很寒,四下全是黑茫茫的,连一盏灯光也看不见。及至来到德胜门关厢里,就听已经敲到二更,两旁的铺户多半已关上了门。来到一所官厅的前面,刘泰保把蔡德纲的尸体放在地上,他就走进去,喊着说:“老爷们,快来看看!现在出了人命案啦!”

官厅里只有一位值班的老爷,带着两个官人,一听说出了人命案,全都吓了一跳。刘泰保向那哭哭啼啼的蔡湘妹要过来会宁县的公文,就说:

“死的是甘肃会宁县派到京城来捉拿大盗碧眼狐狸耿六娘的班头蔡德纲。这是他的女儿蔡湘妹,我是他的朋友一朵莲花刘泰保。我是在铁小贝勒府做教拳的师傅,前门外全兴镖店的大掌柜神枪杨健堂是我的表兄,东城铁掌德五爷那是我的好朋友。因为蔡班头知道大盗碧眼狐狸藏匿在某巨宅之内,到底是什么宅门,我可也弄不清楚。今天我和他恰巧在街头相遇,蔡班头知道碧眼狐狸出了德胜门,他就请我帮忙,于是带着他女儿,我们一共三人,出了城直追到土城,就追上了碧眼狐狸。我们刚要下手逮捕,不料那女贼竟敢拒抗官差。我们与她交手,堪堪就要把她拿住,不料就又来了一个骑着黑马的强盗。这人是碧眼狐狸的徒弟,因为天色黑了,他的模样儿我们可没看清,不过大概他年纪不大,也是在那间巨宅内匿藏着的贼人。他手使一口宝剑……老爷你可记住了!他那口宝剑正是前几天我们贝勒府中所失,提督玉正堂正在督人寻查的那口斩铜截铁的宝剑。所以把我们的刀枪全都削折啦!”说着,他就叫湘妹把手中的断枪扔在地上。

刘泰保接着又说:

“我们手里没有家伙儿啦,只好用飞镖打他。不想那个人手中也有镖,他‘吧’的一镖,蔡班头就受伤倒地了。及至两贼骑马逃走之后,我们再看蔡班头,他就已然断了气,我们才把尸体背了来,请老爷们检验。至于那两个贼人,此时大概还未混进城去,请老爷们就快些搜索。还有,验毕之后,赶紧请老爷替我们禀报提督衙门,请玉大人替我们缉凶。那个贼人藏匿在贵人的宅门里,那宅门是哪家我虽说不清,可是一定在鼓楼附近。”

刘泰保的话如同连珠一般地说了出来,那位老爷听了,脸色都吓白了,因为这案情实在不小。随就命人打着灯笼出去看了看死尸,只见致命的伤是在前胸,血流得很多,那只镖还深深地插在肉里。蔡湘妹又趴在她父亲的身上啼哭了一阵。此时又来了十几位巡街的官人,其中有的认识刘泰保,就说:

“刘二爷,您怎么在这儿啦?”刘泰保又指手画脚地把案情说了半天。官人就请他跟蔡湘妹先找家店房歇息,等到明天天亮了,再验尸办案。

于是刘泰保就在官厅的对面找了一家店房,他与湘妹分屋住下。那蔡湘妹悲痛她父亲的惨死,直直哭泣了一夜。刘泰保一夜也未得安眠,因为事到现在,宝剑虽已有了下落,可是那两个贼人仍难捉获。碧眼狐狸既是凶悍异常,她那个徒弟尤为厉害,说不定趁夜就能来杀害自己和湘妹,因此刘泰保一夜提防着,直到天明,方才睡了一会儿。

次日,这德胜门关厢就比往日更加热闹,有许多人赶来看验尸。刘泰保就代表蔡湘妹到宛平县和提督衙门去回话,这一天他是大出风头。各城的人都晓得了那卖艺的父女原是拿贼的捕头,贼人是藏在个什么府里,于是就有些人在私下乱猜,并有好事的人各处去找刘泰保,打算询问详情。刘泰保这一天真是忙极了,在衙门里回过话,又同着蔡湘妹领尸备棺,将蔡德纲暂厝在甘肃义地里。

晚间,刘泰保觉着湘妹独自在积水潭居住有些不妥,便送湘妹到前门外煤市街找了一所店房去住,他却住在全兴镖店里。一更之后,刘泰保就向杨健堂说:

“天不早了!我有点儿心跳,蔡湘妹一个人住在那儿真有点儿不妥!”

杨健堂说:

“你也是太爱过虑,那店房就在咱们斜对门.又是一座大店,还能有什么人到那儿去杀害她吗?”

刘泰保却摇了摇头,说:

“那可说不定,越是大店房,人才越杂呢!总而言之,我想那碧眼狐狸跟她的徒弟,绝不肯善罢甘休,因为今天已然闹得满城风雨,她们在那大宅门里,必定心神不安。倘若一朝事情败露,她们便全是死罪。我想她们纵不能立时逃命,可也一定要设法把湘妹剪除,现在连我一朵莲花刘泰保都有性命之虞,你是我的表兄,你也得当心些!”

杨健堂说:

“我倒不怕她什么碧眼狐狸,不过京城中竞有此等的大盗,真是可恨!我想明天去见德五,叫他去见铁贝勒、邱广超、玉正堂,由我们帮助官人,总要急速把犯人捉住才行!只是,你们说那两个贼人都藏在某大宅门里,你们这话可有什么根据?”

刘泰保便说:

“根据全有.事情也是千真万确,可是此时我不敢说。因为听说这两个贼都是武当派,武艺与江南鹤、李慕白原是一家,说不定他们还彼此相识呢。”

杨健堂却说:

“岂有此理!我知道江南鹤并无徒弟,李慕白也没有什么师兄弟,这一定是贼人拿江南鹤、李慕白二人的名气来吓人!”

刘泰保说:

“真假不说,不过我昨天与她们一交手,就看出她们的武艺全是武当派。武当派的剑法我不怕,我顶怕的是……”说话时他用手向窗外一指,又说:

“咱们此时在屋中说话,她们就许正在窗外窃听,假若我对你说出了她们的底细,立时就许一口剑飞进来要了我的小命!”

杨健堂面色立变,他从身后抄起了扎枪,站起身来,眼睛瞪着窗外,就像窗外真有什么人似的。他又忿忿地说:

“泰保,你自管说,说出来那贼人藏匿的地点,明天我自然就有办法!”

刘泰保却笑着说:

“大哥,你就别管闲事儿啦!你一个人开着两家镖店,是有身份的人,同不得我,我刘泰保却是光棍流氓,毫无顾虑。如今虽然死了蔡德纲,可是我已探出了宝剑的下落,现在无论是谁都已知宝剑不是被我所盗,虽然贼人没拿住,可是我成功了。我要跟贼人斗到底!非得五花大绑把两个贼人捆上交官,我姓刘的才算罢休!”说时,刘泰保傲气十足,又请杨健堂去放心休息。

等到三更,他就提了一口单刀出外巡查,此时夜静无人.各铺户和各客栈住的人全都熟睡了。刘泰保跳墙进了蔡湘妹住的那家店房.他站在湘妹的窗前,偷听了一会儿,就听湘妹在梦中仍有抽噎哭泣之声。刘泰保觉得很可怜,心里也有些难受,便蹿上房去,趴在房上保护下面房里的人。长夜沉沉,直到五更,天上的黑色渐渐淡了,刘泰保才跳出墙去。他偷偷回到全兴镖店里,略略睡了一会儿,天光就已大亮。

起床匆匆漱洗毕,他便到对门店房里去看湘妹。此时湘妹已然起床,双抓髻改了一条长辫,并且换上了白头绳。红衣服已然脱下,换了青布短袄青布裤,鞋上也钉了白布。脸上的脂粉也没搽,越显得黑,可越显得俏。一见刘泰保进屋来,她就惊慌慌地说:

“你知道吗?昨天半夜里,这店房里进来了人!”

刘泰保笑着悄声说:

“那是我。因为我不放心你,所以我保护了你一夜。”

湘妹却仍纳闷,说:

“你在我枕旁留下那些银子,是什么意思呢?”说时有点儿脸红。刘泰保惊讶得不禁失声,说:

“什么?银子?”蔡湘妹就由她那木箱里拿出一封银子来,说:

“这不是!昨天晚上我把屋门关得很严,可是早晨我睁眼一看,屋门叫人托开了,我的枕旁却发现了这一封银子!”

刘泰保惊讶得脸色发白,心说:这还了得!昨晚我在房上趴了半夜,两眼时时往下看着,居然还有人能从容进屋,是我的眼睛瞎了?还是屋里进了鬼呢?遂就勉强笑了笑,说:

“吓了你一跳吧?是我跟你闹着玩呢!因为我的银子没有地方放,才送来叫你替我收着。可是,这儿住着还是不大妥,今天咱们还得搬家!”

蔡湘妹的脸上虽无胭脂,可是显出一些桃红色,她忸怩着,斜眼瞧着刘泰保,含情说道:

“以后你别再弄这事儿,再想拿银子来买我。我可就要恼了!反正我的爹妈是全都死了,我无依无靠,你又对我这样帮忙,我还有什么话可说?我只好就跟着你吧!可是我爸爸才死,就是孝服成亲吧,也得过了这个月。这些银子先留在我这里,等到时候好请客人吃喜酒!”

刘泰保喜欢得笑了,连连点头,可是心里还不禁打冷战,暗想:那位半夜里来送银子的先生,绝不是为叫我们办喜事吧?多半这是碧眼狐狸的徒弟所为。他昨夜拦阻了他的师傅,不叫斩尽杀绝,可见他还有点儿慈心,一定镖杀蔡德纲也非他所愿。昨天见我们没揭穿他的底,他倒有点儿不好意思了,所以才送银两来,可能是叫湘妹给她爸爸办丧事用!

刘泰保发了半天呆,只好将错就错,又劝慰了湘妹一会儿,便回到全兴镖店。见了杨健堂,也没提说昨晚有人到湘妹的枕旁去送银两之事,只说了湘妹要嫁他。杨健堂却说:

“你跟人家的姑娘混得这么熟.只好娶人家了,我只盼你以后能务些正业。”刘泰保就说:

“不久我必把两个贼人全都捉获,提督衙门至少也得派我个差使,叫我管辖几千名马步班头。”

镖店里的几名镖头,一听说刘泰保快要娶媳妇了,都说:

“你得请我们喝酒!还得立时就带我们见见新嫂子去!”刘泰保说:

“我还没娶过来呢!姑娘害羞,你们还是不要去见她才好,反正早晚准叫你们都见得着。现在我先请你们去喝酒去!”众人齐说:“好!好!现在咱们就走!”当下刘泰保就从柜上拿了几两银子,带着众人喝酒去了。这几个镖头是瞪眼薛八、歪头彭九、花牛儿李成、铁骆驼梁七、跛腿金刚高勇.这都是些久走江湖的镖头,常在街头生事的无赖汉。他们到大街上找了一家酒楼,大吃大喝了一顿,便由刘泰保付了钱,各自下楼分手。

那些人都带着些醉意,跑往花街柳巷胡闹去了。刘泰保却闷闷地在街上行走.心里想着今晚怎样应付贼人,怎样才能进玉宅破案,可是他越想越烦,简直没有一点儿办法。正在低头走着,忽听面前有人问道:

“上哪里去?”这声音真跟霹雳一样,把刘泰保吓了一大跳。他赶紧抬头一看,只见此人年纪约四十上下,身高体大,面色紫黑,穿着大皮袄,上套皮马褂,头戴皮帽子,好像是个由口外来的喇嘛僧,刘泰保赶紧作揖.笑着说:“孙大哥,多日没见哪!”

这位大汉原是现在京城最有名的镖头,侠女俞秀莲的师兄,人称五爪鹰孙正礼,他跟刘泰保也很相熟,当下就问说:

“刘泰保,我听说你前天做了一案?”刘泰保却笑着说:

“大哥,你弄错了!我没做案,我是办了一案。可是到现在还没办出头绪来!”孙正礼气忿忿地说:

“你快去探听,只要探听出那碧眼狐狸的下落,无论她是藏在谁的府里,你告诉我,我就去捉她。北京城有五爪鹰在此,不能容这等贼人横行!”

刘泰保笑着说:

“这倒很对路,你老哥是只神鹰,专能捉拿妖狐!”孙正礼笑了,说:

“真的!你快探去,到时我替你捉贼!”刘泰保便点头说:

“好好!”

孙正礼又说:

“我师妹快来了,你知道不?”

刘泰保听了这话,倒吃了一惊,他很是喜欢,就问说:

“真的吗?俞秀莲小姐要来了吗?那么李慕白怎么样?也一块儿来吗?”

孙正礼说:

“她跟他又不是一家子,怎会一同来?前几天有由巨鹿来的老乡,说我师妹已由江南回家,大概不久就要来京。咱们不等她来,就把狐狸捉住才好!”

刘泰保说:

“那是自然!咱们这样的大汉子连个狐狸都捉不住,都要等着人家姑娘来才能下手,那咱们以后还怎能向人前称英雄?”孙正礼听了这话就很高兴,遂点点头说:

“你快去探!探出消息来就找我,我有办法。”刘泰保连说:“好好!”当下二人分手,孙正礼便大踏步往南去了。刘泰保往北走了几步,就进了煤市街,他先到全兴镖店里借了两口钢刀,然后就急急忙忙地到客栈里去见蔡湘妹。

此时湘妹正在低头愁坐,脸上挂着泪痕,旁边桌上放着的菜饭她都没有动,刘泰保就说:

“事到如今,你光伤会子心,又顶得了什么用?

咱们还得把饭吃得饱饱的,打起精神来报仇捉贼。刚才我在街上遇见了俞秀莲的师兄五爪鹰孙正礼,他说他师妹就要到北京来了,他并愿意帮助咱们探案。那家伙太怔,一时我还不敢领教,可是俞秀莲若来到.那可真是咱们的好帮手。三年以来,她在江南闯荡,听说武艺较前更高.她若来到,十个碧眼狐狸也不是对手。现在最要紧的就是咱们得设法把贼人稳住,千万别打草惊蛇,盼着咱们的帮手快些来到,那时再……”

蔡湘妹却皱了皱眉,说:

“你净指着人家还行?”刘泰保说:

“我也不是指着人家,自从前天土城交手,我才知道碧眼狐狸实在武艺高强,咱们三个人尚且不能把她捉住,如今只剩了两个人,又怎能成?再说她那个徒弟,我看武艺还在她以上。尤其是那口宝剑,无论你手中有什么样兵刃,碰上它就折,你纵有天大的本领,也是没办法。再说……

你可别害怕!从昨天到现在,我时常见有形迹可疑的人在身后跟着我。”蔡湘妹一听就吓得颜色变白。

刘泰保又说:

“有咱在此,碧眼狐狸时刻不能安心,因为只有咱们知道她的底细,她哪能不设法剪除咱们呢?现在这里住着也不妥,咱们还得赶快迁往别处。这两天咱们先守,莫攻,俗语说‘未曾打仗先学守’,咱们且时时防备,别叫贼人要了咱们俩的命。等到三五天之后.那时贼人也懒怠了,同时也许衙门已经探出些线索,咱们的帮手也就来了,到那时咱们再下手,给她个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叫那狐狸师徒全都不能逃脱!”

他说了这番话,蔡湘妹也只好依着他,当下二人就秘密地搬家。刘泰保扛着那只木箱和被褥,拿着蔡湘妹卖艺用的那只铜锣,湘妹拿着两口刀,他们就悄悄地搬到了东边上头条胡同的一家店房内。到了这店里,找了个房间,刘泰保一看,屋门倒很严紧,是二层门,外层是跟窗户一样的糊着纸的风门,里边却是二扉木板门,上下插关也都完备。屋中有一把沉重的椅子和两条板凳,还有洗脸盆。待了会儿,店掌柜进来,就向刘泰保拱手问说:

“这位爷是从哪儿来的?”刘泰保操着江南的口音,说:“吾从杭州府来。”

店掌柜出屋之后,刘泰保就悄声嘱咐湘妹说:

“你可别开口!咱们在此隐藏数日,人不知鬼不觉,看她碧眼狐狸还有什么办法?”

湘妹见刘泰保这样鬼鬼祟祟,就非常不高兴,说:

“怎么会把你吓成这样呀?自己先藏在屋里,还办什么案?你别管行不行?我爸爸死了,我自己会去捉贼!”

刘泰保说:

“俗语说‘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你一个人去拿贼,不但贼拿不到,还得白送死。现在我不怕碧眼狐狸,却怕她那个徒弟,那个人的武艺咱们想也想不出,宝剑斩铜断铁还不算。他能够在咱们眼前走过去,咱们大睁两眼全看不见他!”

蔡湘妹气得把拳头向炕上一击,铛的一声正击在了铜锣上,她生气地说:

“我看你是叫那贼人给吓胡涂啦!干脆,你别管啦!”刘泰保连连摆手,说:

“你先听我几天话,这几天内晚上睡觉惊醒些,白天我出去替你探听,你先别出门。因为你一个女人家,又在街上卖过那些日子的艺,差不多的人全都认识你。”湘妹便皱着眉不再言语。

当日刘泰保连屋子也没出,到了晚间,湘妹就说:

“你带我藏在这儿,难道你就不到府里教拳去了吗?”刘泰保笑着说:

“府里的事不要紧,我教拳不过是个名目,是贝勒爷赏我一碗闲饭吃。其实我自从进府门,连一套拳也没教过,有时我一个人打拳,也没人理我。”

吃过晚饭,屋中点上了灯,刘泰保将两口钢刀预备在身旁,房门虚掩着,他就与湘妹对坐着,彼此谈说闲话。二人先谈些江湖杂事,后来渐渐谈到彼此的身世。他们说话的声音都很低微,蔡湘妹有时擦擦眼角,露出很难过的样子,有时又微微地笑着。刘泰保是一边说着话。一边注意着门,并且只要院中有人喊着找房间,他就必要推开门出去。站在背灯之处看看进来的是什么人。蔡湘妹这时的神情也带出些凛惧。

二更之后,刘泰保就说:

“我们得防备一下,你在屋里,我在屋外,看看有什么事情发生没有,如若没事儿,就算贼人不注意咱们了。若是有事儿,明天咱们还得搬家。你困不困?”蔡湘妹摇头说:

“我不困,干脆你在屋里我在屋外好了,我看我的夜行功夫比你还高明一点儿。”刘泰保想了想,就说:

“好吧!可是你带着飞镖,到动手时要小心些!”蔡湘妹说:“你放心,我比你强!”

刘泰保笑了笑,又找出把小刀,把窗子启开,然后又关上。他便把屋门关上,插上插关,又顶上板凳和大椅子。蔡湘妹捶了他一下。悄声说:

“你这是什么意思呀?门关得这么严,可把窗子又弄得活动了,难道贼人只由门走,不会钻窗子?”刘泰保摆了摆手,悄声说:

“这种房子的窗子多半是不常开的,贼人来了一定先用刀启门。他启门时不能没有一点儿响声,那时我就推开窗子伸出手去给他一刀。”蔡湘妹却说:

“不容你用刀去砍他,我早就用飞镖打他了。”

外面的风刮得很紧,远处的更锣已敲了三下,起先各房中还都有客人的说话声、唱戏声,现在全都宁静了。刘泰保回身吹灭了灯,两人每人手中握着一把刀,连大气儿都不敢喘。待了半天,外面毫无动静,蔡湘妹就悄声说:

“你是瞎疑心吧?不可能有贼人前来吧?”

刘泰保哑着声儿回答道:

“贼要是不来,自然更好,可是万一要来了呢?”

正说着,忽听房上一阵瓦响,刘泰保赶紧止声,并推了湘妹一下。他手中的刀挨近窗子,身子蹲在炕上,蔡湘妹就蹲在他的身后,一手持刀,一手摸着镖。这时,房上咕碌碌的一阵乱响,湘妹就要推窗跳出屋去,刘泰保却一手把她拦住,扒在她的耳边悄声说:

“别慌!这不定是怎么回事儿呢,不像贼,天下没有这么笨的贼!”接着就听“嗷嗷”一阵小孩子哭似的声音,仿佛是发自房上,原来是猫儿打架。湘妹就悄声骂道:“讨厌的猫!”

二人屏息了一会儿,房上的几只猫就跑到别处打架去了。风呼呼地吹着,吹得窗上的纸沙沙作响,湘妹就说:

“我出去吧!”刚要启窗出屋,忽听隔壁的屋里有人大声嘶叫,声音极为可怖,刘泰保与湘妹全都大吃一惊。接着又听有人唤叫:

“二哥!二哥!醒一醒!你是怎么啦?’,嘶叫之声停止了,那个人由梦中醒来,跟他的伙伴说:

“我梦见我掉在井里头了!”接着又是笑声和谈话声。湘妹又轻轻骂了声:“讨厌!’,因为隔壁屋中的客人醒了,谈上了话没完,所以湘妹也不能出屋查贼去了,她就靠墙一躺,打了个呵欠。刘泰保仍然在窗里持刀伺伏。

过了许多时,邻屋中又发出了沉重的鼾声,刘泰保就回手推了湘妹一下,说:

“你可别睡!我出屋去瞧瞧。”于是他轻轻启窗钻了出去.抡刀飞身上房。一阵猛烈的北风几乎将他刮倒,他四下观看,只见黑沉沉的,星繁月暗,下面没有一盏灯光,各房上没有一点儿黑影,连更声此时也全听不见了。在房上站立了半天,他就渐渐地灰了心,暗想:是我太多疑了!今天我们把家搬得这么严密,哪能还被贼人知道呢?

正在想着,忽见有一条黑影蹿上房来,刘泰保赶紧退了一步,举起刀来。上房来的这人却发着细声说:“是我!”刘泰保说:

“你在屋里.我在屋外,待会儿咱们俩再换班。”湘妹却说:

“算了吧!别在这儿受穷风啦,半夜不睡觉,可瞎拿贼,哪儿来的贼?连个贼影贼屁也没有呀!”刘泰保摇头说:“你别管我,你先回屋里去,我在这儿再站一会儿!”湘妹却蓦然把他的身子向下一推,咕咚一声,刘泰保就摔了下去。湘妹随之一跃而下,笑着推开了窗子,二人就钻进屋去了。这时别的屋里就有客人使着声儿咳嗽。湘妹掩着嘴笑,刘泰保揉了揉胯骨,便故意惊诧地大声说:

“有贼!”湘妹笑得都接不上气了。

刘泰保放下刀,随手点上灯,忽然他“哎呀”叫了一声,湘妹也吓了一跳,原来桌上放着一张字束。刘泰保双手发颤,将字柬拿起来看。蔡湘妹也颇认识几个字,她就趴在刘泰保的身后,发着怔,往字柬上去瞧,只见上面写着很整齐的隶字.是:

昨送银若干,谅已收到,该银系赠二君之路费也。请二君即日离京,庶免杀身之祸!

刘泰保持着信束发呆,蔡湘妹却已提刀推窗出屋。刘泰保不放心湘妹,也赶紧提刀钻出窗去,上了房一看,湘妹已然没有了踪影。刘泰保就哑着嗓子向四下叫道:

“湘妹!回来吧!回来吧!”也不见有人应声。他的心里很着急,又不放心屋里,便又跳下房去。他悄悄走到窗前,用刀将窗支开,看了看屋中无人,这才钻身进去,又在屋中各处寻找了一番,却再也没发现什么可疑之物。

待了一会儿,窗子又一响,刘泰保急忙回身举刀,见进屋来的是湘妹,他就悄声问说:

“你上哪儿去啦?”蔡湘妹气得脸红,说:

“我追到大街上了!”刘泰保就问说:

“你见了什么没有?”蔡湘妹说:

“我就看见一家铺子门前蹲着两个小叫花子。”刘泰保吃了一惊。说:

“你没上前问问吗?”蔡湘妹说:

“我持刀向两个小乞丐逼问,小乞丐什么话也没说出来!”刘泰保说:

“好啦!有什么话明天再说吧!总算这个贼的本领高强就是了!”

湘妹又把那张字柬要过来看了看,就抬头看了刘泰保一眼,说:“昨天晚上我枕边的那些银子,也是这个人给送来的吧?”

刘泰保脸上不禁红了红,便点头说:

“对了,我一听你说枕边发现了银子,我就知道是那人所为,可是我又不愿意叫你害怕,所以才说是跟你闹着玩了。我为什么要这样加紧防备,现在你明白了吧?我看这人的意思还不错,他还送咱们路费,劝咱们离开京城,以免给他泄露了事情,可是……”

蔡湘妹说:

“无论如何也不能罢休,我非得给我爹娘报仇不可!”刘泰保忙摆手说:

“小声说话!”又扒在湘妹的耳边说:

“你别着急!

明天我一定有办法.无论他们的行踪怎样诡秘,我……”说到这里。他又不再往下说了。随就灯也不熄,两人瞪着眼不睡觉,如此就挨到了次日天明。幸亏没有什么惊人的事情再度发生。

湘妹因为这两日忧伤过度.昨天又一夜未睡,所以天一亮,店房里的人都起来了,她却在炕上盖好了被,睡了。刘泰保挣扎着精神,洗了洗脸就出去了。一出门,就看见店门前蹲着个小乞丐,很长的头发,身上披着个麻布片,手里拿着个破瓦盆。刘泰保出了胡同往北走,那小乞丐也在后面跟着往北走,刘泰保心中就暗笑。直到前门,顺着城墙往西走了不远,回头一看,那,爪小乞丐仍然在自己身后三四十步之远的地方跟随着。刘泰保倒背着手儿,从从容容地转过身来,他仰面望着天边的朝阳,又往东走。那小乞丐就在城根向阳之处坐下了。刘泰保来到临近忽然变脸,过去就是一脚,将小乞丐踢得哎哟一声躺在了地下。他一脚踏着小乞丐的前胸,骂道:

“小子!你敢给贼人当探子,跟随着你刘太爷?走!我把你送到衙门去,砍你的泥头!”

小乞丐叫着说:

“老爷!我没跟着你。我是要在这个城根晒晒暖儿!”

刘泰保打了小乞丐两个嘴巴,骂道:

“你快说实话,刘太爷还许能饶你的性命,不然你看!”他掀掀衣襟,露出了裤带上插着的一把尖刀,瞪着眼说:

“快些实招!刘太爷的眼里可揉不进沙子去,是什么贼人指使你的?给了你什么便宜?快些说!”

那小乞丐战战兢兢地说:

“老爷!不是我要跟着你,是长虫小二他派我们跟着你。”

刘泰保说:“长虫小二是谁?”

小乞丐说:

“是我们的头儿。他叫我们八个人跟着你,你住在哪儿,一天都干了什么事儿,晚上他来向我们问,一天给我们一个人二百钱。我们谁要是不听他的话,或是胡说,他就打死我们!’’

刘泰保晓得京城的乞丐都有头目,那头目的话,乞丐们不敢不听。这一定是那碧眼狐狸买通了乞丐头目,所以自己的一切行动全都瞒不了他们,他们探了出来就全去报告碧眼狐狸师徒。当下刘泰保忿忿地又逼问说:

“那长虫小二现在在什么地方?你领我去找他!”

小乞丐说:

“他在桂家祠堂住着,我可不敢带老爷去,我带了你去,他一定要我的命!”说着,这小乞丐不住哭泣,并且跪下叩头求饶。

弄得刘泰保倒有些不忍,他遂就问说:

“桂家祠堂在什么地方?”

小乞丐说:

“在后门里,那儿住着不少要饭的,可是长虫小二他不要饭.别人要来的饭他挑好的吃。他又有钱,各城的要饭的全都怕他,都不敢不听他的话,待会儿他就许到南城来。”

刘泰保又问说:

“他长得是什么模样?”

小乞丐说:

“他是小脑袋,细脖子,跟一条长虫似的.可是有力气,谁都打不过他。”

刘泰保气忿忿地说:

“告诉他,小心一点儿刘太爷,早晚我要抓住他打个半死!还告诉你们那些同伴,谁要是敢再跟随着我,谁可就是不要命了!”说毕,他又踹了这小乞丐一脚,就转身走去。回到店房里,他就向湘妹说:

“收拾东西,咱们还得搬家!”

蔡湘妹是才睡醒,正在对镜梳辫子,她忿忿地说:

“我不搬!我是办案的人,我爸爸死了,会宁县的差事就算是叫我当了!人家做捕役的捉贼还捉不到,咱们反倒躲贼,这要是传了出去,多叫人笑话呀!你要是害怕你走吧,丢人丢你一朵莲花,丢不着我姓蔡的!”

刘泰保哼了一声,说:

“你别以为我是真怕,我要怕,我不会离开北京走吗?不过,光棍不吃眼前亏,贼人的夜行功夫那么好,随时他都可以取咱们的首级。咱们要是那样死了,可有多么冤。现在我的办法就是一方面藏将起来,叫他们抓不着咱们,一方面去搜索贼人的证据,只要是叫咱们抓住一点儿证据,那我就挺身去见玉正堂,叫他清一清他们的宅子!”

湘妹冷笑着说:

“证据哪能那么容易抓住?一辈子抓不着证据。一辈子也别拿贼了。我瞧要像你这样慢慢儿地办案,有一百个贼也早就跑了!”

刘泰保脸红着,一顿脚说:

“别管怎样,三天之内我就要把贼捉住。捉不着贼,我这辈子也不见你!”

蔡湘妹手编着发辫,又瞪了刘泰保一眼,说:

“你一朵莲花究竟有多么聪明?捉不着贼你走,你走怕什么,到别处你照样可以去吹牛,去混饭,也不过是我倒霉,把我抛下就完了!”

刘泰保笑了笑,又叹了口气说:

“你不知道,今天我就可以下手。刚才我抓了一个叫花子,我已追问出他们是受他们的头儿指使。专门追随咱们,探出咱们的行踪,就去报告贼人。他们的头儿名叫长虫小二,我想多半那人就是碧眼狐狸的徒弟。”

蔡湘妹说:

“她那徒弟是个骑着马的,又有许多银子,哪能是个乞丐头儿呀?”

刘泰保摇头说:

“那可说不定!北京这地方是藏龙卧虎,许你蔡湘妹假装卖艺去探案,就许人家隐身乞丐去做贼。我今天就非把那长虫小二抓住不可,可是抓住了他,却抓不住碧眼狐狸,碧眼狐狸不但被惊跑了,她还得来要咱们的性命。咱们在这儿住着,她们已知道了。要想下手还不容易?”

湘妹怔了一怔,就问说:

“那么,今天晚上咱们可上哪儿住去?你能想出个稳妥的地方吗?”

刘泰保说:

“我想先带你回铁贝勒府,那府里的人多.这几天晚上又都有防备。咱们到那儿去住,贼人就是知道了,也未必敢去下手!”蔡湘妹说:

“人家府里能容许我住?”刘泰保说:

“那有什么不能?咱们又不是去住正房,去住大厅,不过是在马圈的小屋子里借住一二天。案子一破了,咱们就去租房子。”

蔡湘妹说:

“我算是你的什么人呀?你两三天没到府里去,忽然又带回一个女的,不叫别人说闲话吗?”

刘泰保笑着说:

“说什么闲话,还不许我娶媳妇吗?”湘妹脸红着.又捶了刘泰保一下。刘泰保就说:

“现在咱们既住在一块儿了。虽然尚未办喜事成亲,可是也得叫人看着像那么一回事儿。趁着你辫子还没梳好,赶紧改个头,衣服也得换上一件鲜艳的。咱们成亲全为的是合起伙来给你爸爸报仇,只要捉住了碧眼狐狸,给你爸爸报了仇,他老人家也就瞑目了,穿孝不穿孝那倒不要紧。”

蔡湘妹听了,脸上又现出一阵悲戚之色,随就改换了头样。刘泰保出去雇来了一辆骡车,回来见湘妹已把头改好,仍然是两个抓髻。湘妹又叫他暂时出屋去,待了一会儿才叫他进屋,刘泰保就见湘妹已换上了一件银灰色的小棉袄,缎子的,上面绣着花,脸上也涂了一些胭脂,相当的娇艳,有七八分像新娘了。湘妹低着眼皮儿坐在炕上,刘泰保却乐得闭不上嘴。他把两口刀、铜锣、软绳全都裹在包裹里捆好.就叫来店伙,算清了账,由店伙帮着,就把铺盖和木箱全都搬了出去。蔡湘妹轻移莲步,随着刘泰保出了店门。她先上了车,刘泰保就把棉车帘子放下,叫赶车的往北去赶,他在车后边跟随着。

走出胡同,就有两个小乞丐靠墙站着,一看见了刘泰保,他们就向东跑去。刘泰保押着车进了前门,又看见身后远远有个小乞丐,仿佛在暗中跟随着。刘泰保假作提鞋,顺手由地下捡起来一块碎瓦。他故意慢慢地走,等着那个小乞丐走得离着他不远了,他就蓦然回身,一瓦飞去,打得那小乞丐捧着头回身就跑。刘泰保骂了几声,依旧跟着车走。并且不停地左右张望,时时回头。直走到安定门大街,他就看见了两个街头上的闲汉,这两人见了刘泰保全都恭恭敬敬地点头弯腰,刘泰保就说:

“老弟们快些找秃头鹰去!叫他到府里找我,我有点事儿要吩咐他给做!”那两个闲汉一齐答应着。刘泰保就叫骡车赶到了铁小贝勒府,在车门前停住了。

他开发了车钱,就一手提着铺盖卷,一手提着木箱,带着湘妹进了车门。到了马圈,有几个铁府的仆人看见刘泰保带着个媳妇回来了,都一齐笑着追过来看。刘泰保就满面喜色,带着湘妹进到屋里。李长寿正躺在炕上看着一本小书,嘴里还唱着,一见刘泰保带来了个标致的女子,便惊愕地直着眼爬下炕来,穿上了鞋。刘泰保请外面的人也进屋来,他给湘妹一一介绍,然后指着湘妹说:

“这是你们的嫂子。”他又向李长寿笑着说:

“没有别的话,今天你得让位,搬到别处去住。这里要作我们的新房。”李长寿说:

“我搬到哪儿去呀?”旁边的人全都大笑。湘妹本来是芳颜通红,低着头不语,到这时她也不禁笑了。

旁边就有人向刘泰保说:

“你硬把家眷搬到这儿住可不一定行。府里向来没有这个规矩,你得找得禄去商量商量。”

刘泰保说:“等一会儿我就去。这几天我真疲乏.匆忙着成了家,可又一时租不出房子来,我只好把她带到这里。得禄要是不许我们在这儿住,就叫他给我们找房子去。天气这么冷,眼看快到年底了。难道叫我们两人在露天过日子?”

又有人向他询问那土城捉贼、蔡捕头身死之事,原来大家都已知道刘泰保这两天是在替人打官司,并且猜出了他这媳妇就是那个捕头之女,踏软绳的姑娘。此时里面的得禄已经知道刘泰保回来了,就来到这屋里,说:

“刘师傅!这两天你跑到哪儿去啦?爷叫你进去,有话要问你!”刘泰保赶紧找出了长袍子穿上,随得禄出屋,到里院去见铁小贝勒。刘泰保自去年来此教拳,铁小贝勒也没传唤过他一回,如今。他感到这真是特别的荣幸,于是打起了精神,蹑着脚步,随得禄进到第四重院落内的北屋。

此时铁小贝勒是才下朝,才更换了便衣,他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托着水烟袋,态度非常和蔼地向刘泰保询问道:

“那个贼人藏在什么所在,你已探出来了吗?”刘泰保说:

“我还没探出来!”铁小贝勒又说:“那么你们怎知道那贼人是藏在大府里呢?”刘泰保说:

“因为蔡班头父女曾见那女贼坐在一辆大鞍车上,她像是个女仆,车里边还坐着官眷。他们要追车,却没有追着。”铁小贝勒又问:

“是在哪里看见的车辆?”刘泰保不假思索地说:

“是在鼓楼。”铁小贝勒一怔,笑着说:

“莫非贼人是藏在我这里?”

刘泰保连连摇头说:

“本府用的人都是有来历的,贼人绝不能混在这里。现在我求爷说一句话,命我探访此案,因为那蔡捕役的闺女孤苦无依,她已然跟了我。我立志要捉获贼人,第一为爷追回宝剑。第二为我的岳父报仇。”

铁小贝勒笑了笑,就说:

“好吧!我就派你去办吧!只要探出贼人的下落,不必用你下手缉捕,我自会通知提督玉大人。可是你千万要仔细些,若没得着真凭实据,可是不准胡说,不然你诬赖了名门大府.人家不依,要办你的罪,那时可连我也不能维护你!”

刘泰保连声答应,又趁势请求说:

“那蔡姑娘跟了我,我们可没地方居住。我带了她来,打算就在马圈那两间房里暂住几天,求爷准许!”

铁小贝勒又笑了笑,并不还言,只问旁边的得禄说:

“你家里有富余的房屋吗?”得禄回答说:

“有几间,可是都太窄小。”铁小贝勒就向刘泰保说:

“府中的规矩,是不准下边的人带家眷进屋住的,不能为你开了例。得禄的家中有房子,你今天就可以搬到他那里去住。”

刘泰保只好答应,便退了出来。回到马圈,一进屋,见屋中只是湘妹一人,刘泰保就扬眉吐气地说:

“咱们有了后台老板啦。贝勒爷命咱们探案,只要探出贼人的窝处,获得准确的证据,贝勒爷就能够给咱们想办法。可是咱们不能在此居住,回头还得搬走,搬到得禄那里去。得禄是这府里的管家,他的宅门一定不小,贼人也未必敢去。”正在说着,得禄就进来了,刘泰保赶紧笑着说:

“禄爷,以后咱们可就是街坊了,您多关照着!”

得禄说:

“没法子,既然爷吩咐了嘛。可是刘师傅,你住在我那儿可要老实一点儿!”

刘泰保点头说:

“一定老实。你看我这媳妇也是很老实的,到了你宅里,准保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得禄点头说:

“好,好,我已派人回去收拾房子去了,待会儿那人回来,就可领你们夫妇去。”说着又把手中的两个元宝放在桌上,说:

“这是贝勒爷给你们贺喜的,我的礼物等我回去再办。”刘泰保说:

“那可真不敢当。我们两个还用进里院道谢去吗?”得禄摆手说:

“不用了,我替你们谢了吧!我家里什么家俱都有,都借给你们,你们就不必另置了,只把铺盖带过去就行了!”刘泰保笑着说:

“好啦!”又说:

“我们的铺盖也很简单!”

他笑着,把得禄送出屋去,就见有个刷马的小厮点手叫他。刘泰保走近前,那小厮就说:

“秃头鹰在外边等着你呢!”刘泰保赶紧出了车门,就见秃头鹰手里提着三个鸟笼子,站在府门西边的墙角,刘泰保赶紧走过去。秃头鹰就笑着说:

“刘爷你大喜!”刘泰保说:

“有什么可喜!这两天跟贼人斗,脑袋差点儿就斗掉了!”遂把这两天两夜的事情大概说了一遍,然后就说:

“现在我托你给办一件事儿,就是无论如何,今天也得把那长虫小二抓来见我!”秃头鹰说:

“抓长虫小二还不容易,抓来把他送到哪儿呢?”刘泰保说:

“下午三点钟我一定到西大院,你就把他抓到那儿去等我开审好了。”秃头鹰答应了一声,就提着鸟笼走了。

刘泰保回到屋里,待了一会儿,得禄派往家里去的那个小厮就回来了,向刘泰保说:

“刘师傅,房子都收拾好了,您这就搬了去吗?”刘泰保问说:

“离这里远不远?”小厮说:

“不远,就在北边,那地方名叫花园大院。”刘泰保说:

“好,这就搬了去。”遂叫这小厮帮他搬铺盖,他自己拿着木箱,湘妹在后面跟着,就这样连车也没坐,由贝勒府搬到得禄的家中了。

得禄的家是新盖的小房,总共不过十几间,分内外两院。得禄的母亲、妻子和一个佣人是住在里院,外院两间南屋,两间北屋,全都借给了刘泰保。刘泰保一看房子很结实,人蹿了上去不至于蹬碎了瓦。房门和窗子也全很严密,贼人也不至于钻进来。他将铺盖、箱子全都拿进北屋内,就见屋内也有几件家俱,很够用,刘泰保就又打发那小厮出去打酒叫饭。小厮走后,他就向湘妹笑着说:

“咱们在这儿过日子倒很好。案子慢慢办,别愁,今天把那长虫小二抓来,就可以得到点儿头绪。咱们在这儿住着,但愿贼人不知道,可是晚上也得提防着一点儿。”

湘妹见屋中很干净,她也很高兴,就铺炕、擦玻璃、拂桌子、生火,居然真做起了主妇。少时那小厮叫来了酒菜饭食,两人用毕,刘泰保就把那小厮打发走了。他同湘妹又谈了会闲话,就躺在炕上睡了个觉。

一觉醒来,已是下午三点多钟,刘泰保就披上了老羊皮袄,暗带短刀,出了门。四顾没看见什么小乞丐,也没什么可疑的人,他就扬眉吐气地走到了西大院茶馆。只见茶馆门首蹲着个乞丐,身穿破烂棉袄棉裤,长得是小脑袋细脖子,年纪约有十七八岁,满脸是污泥,并有不少眼泪和鲜血,可见是刚才挨了一顿打。旁边就有两个人,都是秃头鹰的手下,在那里看守着这个乞丐。一见刘泰保来到,这两个人就齐说:

“刘爷!我们把长虫小二抓来啦!”

刘泰保低头一看,就问说:

“原来你就是长虫小二呀?你给碧眼狐狸当探子,也应该阔啦,怎么还是穿得这么破烂呀?”

长虫小二跪下叩头说:

“我真不知道那老婆子是贼,我住在祠堂的破墙里,天天讨饭,从来没偷过人家的东西。前几天那老婆子跟一个穿青衣裳的人来找我,给我钱,叫我给贝勒府送过一封信,也找过那卖艺的人两回。前天、昨天,他们又叫我们到处跟着刘二爷,把刘二爷住的地方天天告诉她。”

刘泰保脸色一变,赶紧问说:

“那穿青衣的人是年轻的还是年老的?长得是什么模样?比如现在街上见了面,你能认出他来吗?”

长虫小二摇头说:

“认不清!他们去到祠堂找我的时候,都是在半夜里,那穿青衣裳的人又站得很远,没跟我说过一句话。他们的脸全用东西围着,我看不清。”

刘泰保又问:

“办一回事儿,他们给你多少钱?”

长虫小二说:

“一天给我二吊钱,我还得分给别人!”正说话时.那秃头鹰由茶馆里走出,见了刘泰保,他就说:

“在这儿说话不便,有话他也必不肯实说。来!把他押出城去,先把他收拾一顿,然后再问他!”长虫小二赶紧又哭着叩头,说:

“我说的全是实话呀!”

刘泰保向秃头鹰摆了摆手,他就和颜悦色地向长虫小二说:

“别怕!别怕!我知道你说的都是实话。你受那贼婆子的支使不过是为了钱,可是你却不知道刘二爷更有钱。”说着,他由身边摸出一块银子,塞在长虫小二的手里,又说:

“先给你这块银子,你想法子认清那贼婆子和青衣人的面目,记住他们说话的声音。若再能探出他们的家,我赏银二两。若能弄个小剪子把他们的衣服偷偷剪下块儿来,或是偷来他们身边的什么东西交给我,我就赏银十两,并且以后还时时照应你。”

旁边秃头鹰也说:

“刘二爷是贝勒府的老师,你巴结上他这么阔的人,你小子就不必要饭了!”长虫小二连声答应,并且跪在地上叩头道谢。刘泰保就说:

“你走吧!办了事告诉秃大爷,我就知道了。”说毕,他就请秃头鹰和两个闲汉进去喝茶。

秃头鹰又悄声说:

“刘爷,你刚才办的事不错,很漂亮,可是……为什么不晚上去到那地方趴着,到时候那两人一去,咱们就上手把他们扭住呢?”

刘泰保说:

“你们能有多少人帮助我?”秃头鹰说:

“要十个就来十个,要二十就来二十。”刘泰保说:

“顶好能有一百人。”秃头鹰说:“一百人我也找得来。可是那太多了,趴在地上都是一片黑,贼人看见了还能敢往近走?”

刘泰保笑着说:

“不是说笑话,二百、三百人也是梁山泊的军师——无用。那俩贼武艺太高,夜行的功夫太好,我领教过他两三次,所以我真不敢跟他们碰头了。现在我只是想弄着点儿证据,再不然我就等过几天,我有个朋友来到北京,叫她帮帮我。”

秃头鹰问说:

“你这朋友是怎样的一个人物?武艺高吗?”

刘泰保微笑说:“是个女的。”秃头鹰很诧异。说:

“哪儿来的那么些个女的,都叫你认识了?”刘泰保微笑着站起身来,会过茶钱,说:

“这位女的,非同小可!我也没见过,可是久闻其名,武艺虽不见得比我高,可是也足以做我的帮手。有她帮助我,再有我的媳妇跟着出点儿力气,我们一男二女,准叫贼人不能逃脱。现在先叫你们三位闷一会儿吧!”说毕拱手走去。

他买了点儿米面,叫了点儿柴炭,便回到家里,把刚才的事向湘妹谈说了一番,随着两人就做晚饭。吃完了饭,天色还早,又有府里的李长寿等人送来了礼,给他们贺喜,刘泰保、蔡湘妹就又陪着这些人喝了半天酒,应酬了一阵。打过了二更,这些人才走去,刘泰保与蔡湘妹又把钢刀放在身畔,警备了半天,可是直到三更,并无事情发生。这两三日来他们全都没睡好觉,到此时精神真挣扎不住了,两人对着面不住地打哈欠。刘泰保不禁笑了,就说:

“今天把贼人的探子已全制服了,咱们搬到这儿来,贼人也一定不知道,别瞎提心啦!关上门睡吧!”

这时湘妹已然懒洋洋地躺在了炕上,于是刘泰保就去关门。他关上了门,又搬了一把椅子顶上,却听沙沙地一阵响,由门缝外送进来一张纸帖。刘泰保吓得赶紧伏身,爬到炕边,揪了湘妹的腿一下。湘妹吓了一跳,赶紧坐起,刘泰保指了指门,只见那张纸片才由门缝进来,飘到门里。

蔡湘妹抄起刀来就怒声骂道:

“什么东西!”刘泰保赶紧拦她.湘妹却忿忿地下地要去开门。这时就听嗤的一声,一种暗器穿透了纸窗飞进屋来。蔡湘妹赶紧伏身,可是不斜不偏地,就在她右边的抓髻上正正插了一支弩箭。这箭只有三寸长,很细,就仿佛是个簪子似地插在了湘妹的发上,吓得湘妹也不敢骂了。两人在地下蹲着,足足有一个多钟头,方才站起身来,两人的脚都蹲麻了。蔡湘妹便由发上拔出来那支小弩箭,见箭头非常锐利。刘泰保拾起那张纸片一看,又是整整齐齐的隶字,一共只有十五个字,是:

三天之内,汝二人如不离京.必有大难!

刘泰保此时反倒不害怕了,只气得他面色煞白,瞪着三角眼。连连点头说:“好,好!这样逼咱们,咱们可就跟她们拼出去了!”于是他又把门顶上了一张桌子,噗的一声吹灭了灯,就与湘妹去睡了。后半夜只有窗纸被风吹得刷刷地响,倒是没有什么事情发生。

次日清晨,刘泰保到贝勒府借了一匹快马,骑着马出了南城。他先到全兴镖店见了杨健堂,说明自己现已搬了家,并说那家也十分不平安,头一天夜里就闹贼,请他今晚派人去帮助防夜,临走时又借走了两杆扎枪。接着他又到泰兴镖店去找孙正礼。孙正礼没在,说是出去到城根练拳去了。刘泰保也留下了话,说自己现已住在安定门内花园大院,今晚请孙镖头前去,有要事商量,并且叫他别忘了带家伙。然后刘泰保就骑马拿着两杆扎枪进了城。

回到家中,他把枪交给湘妹,又说了自己今天的主张。湘妹听了也很高兴,说:

“你快把马送回府去,咱们这就走。”刘泰保说:

“别忙,你先做饭,菜得多预备几样,今晚还有不少朋友要来呢!”蔡湘妹就高高兴兴地说:

“你可快去快回来!”刘泰保笑着答应,便出门上马走了。

刘泰保今天特别兴奋,他将马匹送回铁府,就又去了西大院。见了秃头鹰,他就高声谈论捉贼之事,气忿忿地拍桌子摔板凳,再也不像前两日那样低声谈话、惟恐人知的样子。

少时出了西大院,又回到家里。蔡湘妹已然做好了饭。两人吃了。刘泰保就擦擦嘴说:

“咱们走吧!”于是湘妹拿起了软绳和铜锣,刘泰保拿着两杆扎枪一把刀,两人都穿着短衣出了屋。才一出大门.迎面正遇见得禄,得禄惊讶着问说:

“你们两口子要上哪儿去呀?”刘泰保笑着说:

“卖艺去,挣几个零钱儿花。”得禄说:

“你们可别去胡闹!”刘泰保说:

“胡闹?贝勒爷的命令叫我们去探案!”得禄说:“贝勒爷昨天不过是一时高兴,随口说说。”

刘泰保说:

“贝勒爷是金口玉言,随便说的话,也跟旨意差不多!

禄爷,我们今天去了,也许就探出案来,可也许就惹下大祸。你可挂念着我们一点儿,只要我们一天不回来,你就派人去打听我们!”说着笑着,便带着湘妹走去。

两人随行随谈笑,很快便来到了鼓楼西大街玉宅的门前。他们的身后早已跟上了许多人,都说:

“这可怪了!这姑娘不是那个捕头的女儿吗?捕头被贼杀死了,她怎么又跟着这个男子出来卖艺呢?”又有人说:

“你们不认识?这男子就是一朵莲花刘泰保,他跟那女的大概是相上了。如今出来装模作样地来卖艺,不定打的是什么主意呢!”

此时日已傍午,刘泰保便在玉宅门前的高坡下招了一大圈子人。他先把两杆扎枪系好了绳子,插在地下,安上了软绳的架子,蔡湘妹低身将红缎弓鞋的鞋带系紧,刘泰保就拿起锣来,铛铛敲了几下,昂首向众人说道:

“玩艺儿搁了两天,如同搁了两年。前天夜里土城闹的那件事想诸位都已知道了,这几天我葬丈人、娶媳妇,弄得没有一点儿工夫,今天才带着老婆出来,练几手玩艺儿给诸位解闷。好!闲话少说,咱们就敲起锣来!”

随着铛铛的锣声,蔡湘妹一跃上绳,两手摇摆,如同燕子飞翔。刘泰保就敲锣高声唱道:

“行行走走到京城,捉拿碧眼狐狸精!碧眼妖狐有几个?”他仰面看着绳上的湘妹,湘妹一边跳跃,一边伸着两个手指,说:“有两个!”刘泰保点点头,又敲锣唱道:

“是大狐精与小狐精。”

他来回走着,接着恨恨地说:

“捉住大狐犹可恕,捉住小狐我不容情,剥它的皮来吃它的肉,把它的骨头我用火烘。它的肉我做麻辣酱,它的皮我做一条领子挡挡寒风。诸君若问我名和姓,”他一拍胸脯,说:

“我是一朵莲花刘英雄!”又指指绳上的湘妹,说:

“这是我的媳妇蔡家女花容。铛铛铛,锣声响,小狐大狐快出洞,出来晚了我要……”

刘泰保不是在敲锣卖艺,简直是指着坡上的玉公馆破口大骂了,旁边围观的人一看要出事,有许多就赶紧避开了。此时有提督衙门的两个官人手摇皮鞭走下了高坡,将众人驱散。蔡湘妹就跳下绳来,由地下抄起了钢刀,刘泰保从容摆手说:

“别莽撞!看我对付他们!”

此时两个官人带着五六个玉宅的仆人气势汹汹地走了过来,其中一个人就举着皮鞭向刘泰保发横地问道:

“谁叫你跑到这儿来卖艺?”

刘泰保昂然说:“当朝一品铁贝勒铁二爷,叫我来此卖艺!”

两个官人和玉宅的仆人全都吓了一跳,那个官人又绷着脸问说:“你有什么凭据?”刘泰保说:

“我是铁府教拳的师傅,那就是凭据!”官人又问:

“你既是教拳师傅,可为什么又来此卖艺?”刘泰保笑了笑,说:

“卖艺不过是为隐身,说实话,兄弟是为来探案,因为敝府中丢失了一口宝剑,贝勒爷命我来访。我查来访去,知道那贼人是隐藏在一个大宅门里,所以无论哪个宅门,我都要走走访访!”

几个仆人一齐瞪眼说:

“你为什么单单到我们这儿来呢?”刘泰保笑着说:

“别处我还没得工夫去,因为你们这儿离着我的家门近,所以我才先来给你们诸位耍玩艺儿!”两个官人和众仆人全都气得脸色煞白。有的就说:

“这小子是成心来捣乱,有意损伤大人的面子,把他抓走就是了。”可是又不敢上手。

这时有个官人往东去了,留下的一个官人就向刘泰保说:

“你别走了,我们请示大人去了!”刘泰保故意问道:

“大人是谁?”仆人们答道:

“大人就是提督玉正堂,你小子留神脑袋就是啦!”

刘泰保冷笑道:

“原来是他呀?他来了我们正好耍一趟玩艺儿。跟他讨些赏钱!”于是回首向湘妹说:

“伙计别闲着,再练几手玩艺儿。给这几位解解闷儿,他们给咱们请财神爷去了!”湘妹听了他这话,就噗哧一笑,又飞身上绳,翻转跳跃。

刘泰保又使力敲锣唱道:

“有缘来见玉正堂,正堂跟咱是老乡!”一个玉宅的仆人过来拦他,被刘泰保一脚踢翻。蔡湘妹一边跳着。一边咯咯地笑,并说:

“你是正堂的把兄弟。”刘泰保敲锣说:

“他家的小姐是你的干娘!”

玉宅仆人个个擦拳摩掌,指着刘泰保说:

“这小子嘴里胡说八道!”

刘泰保打了个飞脚,说:“诸位别上前来,碰着了可是自讨苦吃!”又敲锣高声唱说:

“玉宅门里养着几条犬,”湘妹站在绳上。手指大门说:

“还有两个狐狸会上墙!”刘泰保笑了笑,一边敲锣一边正想词儿,这时由东边就来了十几个雄赳赳的官人,个个拿着单刀铁尺、绳子锁链,刘泰保就向湘妹说:

“伙计下来吧!收拾起来家伙,玉大人要请咱们走堂会!”湘妹就跳下绳来。

那十几名官人已然赶到,不容分说,就抖锁链把刘泰保锁上。刘泰保把锣交给官人,说:

“这倒不差,你们把我锁起来干什么?是要拿我去当猴儿耍吗?”有个官人就抖手打了他一个嘴巴。刘泰保却微微笑着,说:

“打的声儿真脆!可是你们哥儿几个睁睁眼睛,看看刘泰保是谁?

不是吹!今天到衙门,玉老头儿放我便罢,若不放我,咱们就翻起大案来。我的脑袋不要紧,他的顶儿翎子可也保不住。”又回首向湘妹说:

“伙计别害怕!壮起点胆儿来,这场官司一定是咱们赢!”

湘妹也被官人锁上了,她只是说:

“哟!你们别揪我呀,再敢动手一我可就要骂你们啦!别推我,我自己会走!兔崽子!”刘泰保就在前面洋洋得意地走,蔡湘妹跟在后面.她略略低着头,十几名官人押解着他们。街上的人都躲得远远的,连看也不敢看,两人就被押到了提督衙门。

此时玉大人正在坐堂,一听说把扰乱家宅的犯人捉到,立刻提上。刘泰保见了玉大人先请了个安,笑着说:

“玉大人您一向好呀?”玉大人把惊堂木一拍,喝道:

“混账!你敢上堂来无理!”两旁官人齐都喊喝恫吓,把刘泰保和蔡湘妹按得跪倒。

玉大人气得花白的胡子乱动,先向刘泰保问说:

“你叫什么名字?”

刘泰保说:

“姓刘名泰保,外号一朵莲花,在铁贝勒府当教拳师傅,颇蒙优待。如今是因为府中丢失了一口斩铜断铁的宝剑,贝勒爷命我探查,我怕露出形迹,这才带着女人出来卖艺访拿贼人。我这女人是会宁县蔡班头之女,于月前随父来京探案,在宛平县顺天府投有公文可证,她的父亲是前天在德胜门土城被贼杀死了,这也经官验过尸。贼人碧眼狐狸耿六娘,现在藏匿在一家大宅门内做佣仆,她还有个徒弟帮助她,盗去了宝剑,杀死了官捕,并买通了乞丐长虫小二探听我们的行踪,连日连夜到我们夫妇的寓所去投信恐吓……”说着,他由衣袋里掏出昨晚由门缝里送来的那张纸片,说:

“这是贼人的笔迹,请大人过目。”

这张纸片由旁边站的官人接过来,呈到当中坐着的大人手中。玉大人接过来一看,那威严的脸上便显出些诧异,他又向蔡湘妹审问了几句。便命衙役将刘泰保、蔡湘妹带下去押起。玉大人随又派了十几名官人到自己的宅门,把大门监守住,无论宅中什么人,也不许擅自出入,然后便命人备马,自己就带着四名官人往贝勒府谒见铁小贝勒去了。

当日,九城的人都已传遍,都说一朵莲花刘泰保携带着那踏软绳的女子,搅闹玉大人的宅门,已被提督衙门捉拿去了。可是到了下午三点多钟,刘泰保和蔡湘妹又被释放出来了,卖艺的那些家伙也全都没被扣。刘泰保依然扬眉吐气,蔡湘妹还是跟他说说笑笑地,夫妻俩就走回了花园大院。

一走到他家门前,就见站着个大汉子,这人身穿短衣裤,手提着明晃晃的钢刀,见了刘泰保就说:

“小子你怎么才回来啊?我等得都心急了!”刘泰保笑着说:

“我的孙大哥!您真是急性子,我是请您晚上来帮我防贼,您怎么这么早就来啦?”孙正礼说:

“我等不得!我早就吃完晚饭了。”刘泰保说:

“好!托您办点什么事儿,可倒真耽误不了。”遂拉着湘妹向他引见,便请孙正礼进到自己家里。

刘泰保不敢把刚才的事情说出来,因为知道孙正礼的性情,听说他早先同着俞秀莲到过河南,沿路上不晓得给俞秀莲惹了多少事。如今.倘若把玉宅门前骂贼的事情说出来,这个愣家伙就真许提刀硬闯进玉宅去捉贼。所以进到屋里,刘泰保只叫湘妹生火炉、烧水、倒茶,他想法跟孙正礼说闲话。孙正礼却不耐烦听,只说:

“你这小子不会办事!那天在土城你要是先请上我,我早就把贼人捉住了,你的丈人也不至于死!”刘泰保只好点头说:

“是!所以我很后悔嘛!那时我也忘了请孙大哥了。”

正在说着话,忽听得街门响。孙正礼立时抄刀出屋,刘泰保赶紧追出屋去,外面原来是得禄回来了。得禄看见孙正礼手中的大刀,吓得他脸儿都白了。幸亏孙正礼认识他,刀没有抡起。刘泰保赶紧把孙正礼推回屋去,说:

“大哥!您先别急!贼人也不能立刻就来,这是我们的房东。”得禄在外边叫着说:

“贝勒爷叫你当时就去!”刘泰保答应了一声,又向孙正礼说:

“孙大哥您先坐!贝勒爷现在叫我,我去一会儿就回来,回头还有我表兄杨健堂来到。今晚贼人多半准来,到时候全要仗大哥动手,现在先请你养养神!”孙正礼点点头,放下刀说:

“快去快回来!”

刘泰保答应了一声,便出屋同着得禄走出街门。得禄愁眉不展地说:

“您今天闹的这是什么事?若不是有贝勒爷替你说话,玉大人一定要重办你!”刘泰保笑着说:

“没有贝勒爷当后台,我也不敢这么办。”得禄说:

“玉大人现在还在府中,他气极了,要叫你指出那贼人是他们家里的什么人?”

刘泰保笑着说:

“我也没说贼人是窝藏在他家呀?今天我原是想着,凡是大宅门我就要访一访,不想头一下就碰到玉老爷的家门。”得禄说:

“你这是强辩,谁也不能相信你今天干的事是毫无用意。本来这几天你们就在外胡说什么贼人藏在大宅子里,今天你又去玉宅的门前大骂,这不是你已说明白了吗?贼人就是藏在他的宅子里。”刘泰保矢口否认说:

“我没骂,我也没说。”

二人来到贝勒府内,得禄先进里面回禀,待了一会儿,就把刘泰保传进里院。铁小贝勒今天的神色也不大和气,就问说:

“你今天为什么敢到玉大人的宅前搅闹?”

刘泰保恭谨地回答说:

“我没敢去搅闹,我是因为昨天听了爷的吩咐,今天就设法去寻贼,为的是替爷追回来那口宝剑!”

旁边坐的玉大人气得不住地喘息,说:

“刘泰保,你的意思一定以为那女贼碧眼狐狸是藏匿在我家了?”

刘泰保说:

“小人不敢说。不过蔡德纲临死以前,曾告诉过他的女儿。说那女贼是藏在鼓楼附近的大宅门内。”

玉大人站起身来,说:“我带着你去到我家里,上上下下由你认,只要你认出了贼人,我必将贼人交官正法,然后我甘受朝廷的处分!”

刘泰保说:

“我不敢去认!因为那天德胜门土城交手时,天色已然黑了.我没看清楚贼人的面貌。我只知道贼人是个老婆子,猫着腰,手拄着拐杖,拐杖是铁打的,那就是她的兵器,她猫着腰也是假装老态,她若是直起腰来,比我的身材还高。”玉大人仿佛吃了一惊。

刘泰保又说:

“她还有一个徒弟,大约年有二十来岁,身材很细,穿着青衣裳。那个人才真正是盗剑的主犯,杀人的正凶。最近他天天夜里去找我们搅闹,在我媳妇的枕畔放银两,又留下字柬,逼着叫我们离开北京。因为有我们夫妇在此,知晓他的底细,他们早晚一定要犯案。”

说着,他又取出来前夜在店房中得到的那张字柬,交给铁贝勒。

铁小贝勒看着,就笑了笑,说:

“这个贼倒真写得一手好汉碑!”

玉大人此时神情十分不安,就说:

“我的家中上下也有百余人,也许会有什么歹人潜伏其中。现在我已派人看守起来了,无论何人,不许私自出入。现在我就要回家去亲自搜查,倘若搜出了可疑之人,我就自请处分。”说毕,便向铁小贝勒告辞,径自走了。

这里铁小贝勒又嘱咐刘泰保说:

“以后不可这样冒昧行事。倘若再到谁家的宅门前去吵闹,出了事儿,我可无法再护你!”刘泰保连声答应.退了出来,喜不自胜。

刘泰保一看天色已然不早了,他就赶紧回家。此时他的家中已来了五位朋友,除了孙正礼之外,又来了瞪眼薛八、歪头彭九、花牛儿李成、铁骆驼梁七,这四位都是杨健堂派来的,各个带来兵刃,预备到夜间替刘泰保夫妇捉贼。秃头鹰也来报信,说是长虫小二已被提督衙门捉去了。刘泰保就笑着说:

“好了!咱们的手法今天使得已然差不多了,现在就看那两个贼人的手段如何了,看她们能否逃得罗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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