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玉龙街单身女客

杨展知道了雪衣娘的事,暗想凭她身上家传武功,人又机智,倒不必十分忧惧,为难的是破山大师和自己母亲,万一知道此事,定要心神不安,自己也得受训斥,再说华山派虎面喇嘛小龙神黄龙,似乎没有听人说起过,便问铁脚板道:“主持擂台的虎面喇嘛和黄龙,有什么特殊功夫,敢做擂主?”铁脚板笑道:“你生长在富家,对江湖的事当然隔膜,我们川中打擂的风气,擂主并不定要功夫高人一等,有财力人力,官私两面都兜得转,便可出面主擂,往往擂主发请帖以后,另请功夫高明的,暗中镇擂,不过这两人,党羽甚众,本人功夫也未可轻视。今年擂台,和往年又不一样,完全是黄龙想独霸沱江,虎面喇嘛本是打箭炉的野和尚,依仗身上武功,在蛇人寨占山称王,手下也有不少亡命,蛇人寨在涪江上游,他这次和黄龙同恶相济,定然也想发展自己势力,雄霸涪江一带的码头了。

今晚倒霉的摇天动一般宝货,便和虎面喇嘛小龙神两人有渊源,我猜想将来擂台上出现的人物,华山派定然还有能手,暗中主持,把沱江涪江各码头,视为华山派下的衣食父母,怎能不拚死相争呢!现在祖师爷门下两支派的七星黑蜂符,都入我手,涪沱两江好汉,凡原属邛崃派门下的,我便有法,使他们明白自己的统属,不致被外来的华山派,花言巧语利用了。”

两人在船内,一直谈到天亮,铁脚板告别上岸,自去寻找七宝和尚。这里杨展一夜没睡,暗地瞧见廖参政邵巡抚三只双桅官船,起锚驶出港口,暗想既然答应人家,只好做个顺水人情,便命自己船老大远远随着。过彭山双流直达成都,一路平安无事,在自己船中高卧了大半天,绝不和官船兜搭,到了成都,天已起更,故意叫船老大等得前面官船上的人走净了,才靠岸登陆,打发了船家,命自己书童挑了行李,雇了一乘滑竿,悄悄的到了武侯祠雪衣娘住的所在。进门时,将近三更,雪衣娘瑶霜,还不防杨展来得这么快,和小苹早已睡了,一听下人们报称嘉定相公到了,喜得一跃而起,忙不及重整云鬓,再施膏沐,和小苹走下楼来。

这一对未婚夫妻,在那个时代,如果是普通婚姻,万无见面之理,惟独这一对婚姻,可以说在那个时代中,是异乎寻常的一对了。他们两人从小便在一起,兄妹相称,而且从小便从父母平日口吻中,知道自己是预定的一对儿,所以他们两人从不识不知,到半知半解,从半知半解到心领神会,爱情跟着年龄一步步往上长,到了这一次两人见面,已经是名正言顺,只差举行一种成婚仪式罢了。两人见面,种种亲密态度,在成都的下人们,都已视为当然,他们两人,也无庸避忌耳目,其中只有一个小苹,初来乍到,尚在一知半解之间,未免有点那个。

瑶霜一见杨展的面,便奔过去拉着手向他面上细瞧,嘴上说:“玉哥,比上一次我们见面,似乎清减点,大约路上辛苦了一点,娘身体好吗?”杨展笑道:“这一点路程,还用不着两条腿,那会辛苦,母亲身体很好,岳父在寺里一切如常,母亲知道你爱吃的东西,都替你送来了,瑶妹,你却比上次丰满一点了。”瑶霜笑得两个酒涡,深深的凹了进去,眼神一转,微啐道:“瞎说,我不信了!”

杨展说:“你不信,你拿面镜子瞧,不用说旁的,两个酒涡,便比上次见面时深了半分,酒涡便是脸蛋儿发福的证据了。”瑶霜刚要说别的,一眼瞧见小苹在身后发愣,笑着一闪身,指着杨展向她说:“这是我的……玉哥。”话一出口,觉得“玉哥”两字也有点不妥,她却不知道,话病在“我的”两个字上,聪明的小苹,肚里暗笑,暗暗琢磨她主人“我的”两字的滋味,心想谁还夺你不成,肚里笑着,人却已向杨展盈盈下拜。杨展笑道:“很好,很好,这便是铁脚板对我说的小苹了,我常向母亲说,瑶妹身边,必得有一个像样的丫头才合适,小苹真不错,瑶妹赏识的,当然高人一等,这是一段奇缘。想不到从小苹身上,发生了打擂的事……”瑶霜说:“噫!原来你已会着铁脚板了,怪不得你都知道了,这双铁脚真比千里马还快。”杨展大笑道:“这双铁脚,还到处露一手。”便把白虎口摇天动拦劫邵巡抚的事说了,说话之间,机伶的小苹,托着茶盘,献上两杯香茗,向瑶霜说:“小姐,厨房已预备了消夜的酒肴,小姐平日不喝酒,今晚可得陪相公几杯。”瑶霜向杨展一笑,吩咐把消夜开上来。小苹走后,瑶霜说:“你路上没有好好儿睡觉,回头早点安息吧。”杨展悄悄说:“我还住在老地方么,我有许多话和你说,我们谈个整夜吧。”瑶霜啐道:“傻子,有的日子细谈,为什么要熬夜呢?小苹这孩子,机伶不过,不像那两个蠢货,得避着她一点。”

杨展和瑶霜,连日无拘无束的,尽情领略婚前的温柔滋味,连后园养着的两匹白马,也懒得并驾齐驱。过不了几日,下人们报称新任邵巡抚接任的告示,和钦派廖参政武闱观风的会衔告示都贴出来了。没有下人这一报,杨展几乎把考武闱的事,丢在脑后了,这才骑匹白马,进城拜会了几家亲戚,又备了三代履历,托人办了改考武闱的应有手续,成都城内,又有自己家中盐产运销的联号,未免也得去转个身,这一来,大家都知杨展到了成都,难免有点应酬。有一天独自骑马到北门外拜望一位父执,顺便到洗墨池驷马桥几处名胜看了看,回来路过玉龙街,听得路上行人讲着:“今年南门外豹子冈擂台,藏龙卧虎,定有热闹看,刚才那个女子这一手,真有点邪门,楞把那个小伙子定在那儿,说不定小命要完,那女子定是上擂的女英雄。”杨展在马上听得起疑,正想拉个人问个清楚,猛见前面不远处所,围着不少人,一提丝缰跨下马四蹄一放,便到了闹哄哄一堆人所在,杨展把马缰一勒,四蹄屹然停住。杨展在马上踞高一瞧,只见这堆人围在一家体面的客寓门口,偶然一瞧,还瞧不出什么异样来,再仔细一看,才看出客寓门口,一个衣履华丽,面目油滑的少年,目瞪口呆,满头大汗,纹风不动的站在那儿,右臂向前伸着,微呵着腰,像木头人一般,寂然不动,可异的是伸直的右臂,五指向下微撮,好像撮着一件东西一般,其实手上什么都没有。杨展一看便明白了,知道这少年吃了苦头,被人点了穴道了,想起刚才听到路上行人的话,暗想成都竟有这样女子,心里一转,便跳下马来,随手把马拴在路旁一株树上,挤进人堆,便进了客寓。向客寓柜上一打听,据柜上人说:“原来这个少年,住在这客寓内,预备进武闱考武举人的,偶然在客寓门口闲看,街上来了一乘滑竿,滑竿上坐着一位面蒙黑纱的妙龄女子,一双金莲,露在外面,这位单身女客,原是客店的房客,坐着滑竽,在门口停下来,停下来时正在这位少年身旁,这少年也太不成话,自讨苦吃,竟乘机欺侮单身女客,伸手去撮女子莲钩,也没有看见女子动手,不知怎么一来,这少年便原封不动的定在那儿了,我们老掌柜见多识广,明白少年得罪了女英雄,被她停住了。虽然少年没有人样,老掌柜怕时候久了,性命攸关,小店也得受累,此刻我们老掌柜正在后面求那位女客,饶恕了这少年,请她救治过来,你瞧,我们老掌柜出来了。”杨展转身一看,一个花白胡子的老者,满头大汗的走到跟前,跺着脚说:“我一提这少年,也是一位考武举的相公,她却说:‘如果是别人,还有可恕,既然是考武举的,学了武欺侮女人,更是情理难容,叫他多站一忽儿。’诸位请想,这不是要小店的好看么?算替我们小店添了一块活招牌,我活了这么大,这种事,还是头一桩儿。”杨展心里,本也恨这少年太轻佻了,可是转念到这人也是应考的,里面女子还说是考武举的,更得多站一忽儿,未免心里有点不以为然,太藐视我们考相公了,心里一转,便向老掌柜笑道:“我替你们解个围吧。”老掌柜一听有人能解围,忙不及打拱作揖,求杨展救这少年一下,杨展一笑,过去低头向这少年伸出的手掌心下一瞧,只见掌心里有一点黑点,便已明白,右手捏住少年伸出的臂膊,左掌向他背上一拍,同时右腕一摇少年臂腕,只听得少年哎呀一声,立时眼珠转动,四肢自如了,门内门外的看客们,顿时喝起彩来。杨展向老掌柜说:“这少年不妨事了,你们把他扶进去,让他静养一忽儿,劝他下次不要这样轻薄了。”说罢,转身出门,老掌柜死命拦住,定要茶点道劳。这当口,里面忽然跑出一个伙计模样的人来,在老掌柜耳边说了几句,老掌柜面色立变,原来里面女房客得知有人能救了那少年,差一个伙计出来向老掌柜说:“多管闲事这位相公,务必请到后院一会,千万不要放走。”老掌柜死命留住杨展,本是好意,这一来,留也不好,不留也不妙,老掌柜虽然不懂武功,江湖门道,略懂一点,后悔自己,求了半天,不应该再让人家管闲事,刚才没有想到这一层,仿佛让人摘了里面女客的面罩了,女人有这样身手,当然是难缠的脚色,一阵为难。杨展已有点明白,笑道:“里面女客说了什么话了?”老掌柜为难已极,一看大门外人已散去,支吾着说:“那位女客佩服相公本领,想请相公到后院一会,老汉怕相公另有贵干,一时不敢直说出来。”杨展微一沉吟,心想这女子也能点穴,不知何人门下,会她一会也未始不可,便点头道:“好,我也会会高人。”老掌柜一听,手心里捏把汗,心想要糟,说不定怨家碰上对头,弄出事来,没法子,领着杨展往里走。这座客店,房子正还不少,走过两层院落,才到了女客独住的一所小院落里,这所小院落,并不止一间房,这位单身女客,竟把这小院落独包了。

老掌柜把杨展领到这所院落的天井里,自己进了北面正房,没有一句话工夫,老掌柜出来,后面跟着一位二十左右的娉婷女子,虽然一身荆布衣衫,却掩不住苗条的体态,面纱已去,容光照人,尤其一对剪水双瞳,眼波远射,箭箭中心,暗想这女子是何路道,如论姿色体态,和我瑶霜,正如春兰秋菊,未易轩轾。那女子立在阶前,一见杨展,似乎略显忸怩,倏又面色一整,远远裣衽为礼,朱唇微启,声若笙簧,说道:“相公英俊非常,定是高手,刚才那少年轻狂无理,略示薄惩,承相公从旁解围,免妾出去抛头露脸,非常感激,特地请相公屈驾,当面道谢。”说罢,复又深深裣衽,杨展忙长揖答拜,嘴上说道:“在下嘉定杨展,略识武术,冒昧解围,尚乞原谅。”这时立在一旁的老掌柜,原本怀着鬼胎,老防两人说翻,不料两人酸溜溜的,满嘴斯文,竟客气得了不得,最奇自己进屋去时,还见她满脸肃杀之气,不料一见姓杨的面,顿时满面春风,照此刻的情形,谁也瞧不出这样斯文女子,会有那一手邪活儿。

杨展和那女子,互相谦逊了几句,似乎词穷,杨展一想,还没有问她姓名宗派,便向她说道:“不嫌冒昧的话,可否见示邦族和师傅宗派,四川藏龙卧虎,内外两家,均有名宿。

在下奉母家居,素鲜交游,小姐举止非常,定然渊源有自,尚乞见教一二。刚才那少年有人说是应考武闱,在下既恨其轻薄,又念他应考不易,才冒昧出手,并非自炫其能,好在这种无德无行的人,将来定有后悔之日,小姐身份高贵,也不必和这种人一般见识。”那女子笑道:“这样说来,相公定然也是应考武闱的了,像相公这样本领,这样英俊,考这武闱,真是大才小用,但不知尊师是谁?有其徒必有其师,定然是位前辈英雄,可否先行见告呢?”

杨展心想,我问你,你故意拉扯,却一个劲儿探听别人,不禁笑了一笑,那女子立时觉察,也微微一笑,杨展觉得无话可说了,只好躬身告辞。女子似乎还想开口,却又说不出什么话来,娇脸上微现红晕,向杨展瞟了一眼,便轻移莲步,送到院落的过道口,忽然说道:“这几天听说豹子冈有人设擂,杨兄有意观光否?”杨展听得心里一动,又听她忽然转口称杨兄,忙转身答道:“刚才听街上纷纷传说,才知道此事,如果有能手出场,或者从旁观光一下,小姐有兴,何妨也去看个热闹。”这话原是随口一说,那女子立时接上道:“好,我们在豹子冈再见。”说罢,姗姗的转身进屋去了。

杨展回到家去,不料七宝和尚和铁脚板都到了,正和瑶霜谈论擂台的事。杨展进门便把玉龙街客寓碰到的事说了个大概,向七宝和尚铁脚板探问那女子是谁?七宝和尚铁脚板一时想不起来,瑶霜两道秋波盯住了杨展,说道:“你们既然对面说了话,人家问你的,你忙着说了,你问人家的,却问不出来,还好意思回来向人打听,连姓名都不知道,叫人家往那儿搜索呢?”杨展本想把那女子形貌体态描摹一番,被瑶霜一堵,口气似乎有点严重,忙不及口上戒严,关于那女子的事,什么也不敢说了。不料铁脚板偏问道:“那女子什么形状?你说出来,或者我们见过面的,便可想得出来了。”杨展违着心说道:“无非一个普通的江湖女子,我也没有十分注意,她脸上又没有特殊记号,有什么可说的?”三人信以为真,瑶霜听他说出是个普通江湖女子,立时心平气和,有说有笑了,杨展暗暗快乐,可是他肚子里,从此暗藏着这个秘密了。七宝和尚和铁脚板并没住在杨展一起,忽来忽去,举动神秘,也不知他们两人忙的什么。

有一天,铁脚板匆匆走进门来,说不到两句话,拉着杨展便走,瑶霜问:“拉他到什么地方去?”铁脚板说:“有一位同道想见一见杨兄。”两人出了门,铁脚板笑道:“一位斯文的秀才相公,和一个臭要饭同行,满街的人,都要瞧我们两人了,我先走一步,在武侯祠柏树林内等你。”

说罢,飞也似的走了。杨展不知他捣什么鬼,暗想这种风尘侠士,看外表真像一个臭要饭,谁知道他举臂一挥,岷江上下游上万的袍哥们,都听他指挥呢,做官的人们,倘能纡尊降贵,收罗这类风尘侠士,引为己用,真可以做到盗贼绝迹,路不拾遗的地步。可惜食肉者鄙,尽是盲目盲心之辈,天下焉得不乱!忽然联带想起白虎口那晚的一幕,觉得廖参政言语举动,还有点知人之明,他一面思索,一面安步当车,不知不觉便到了昭烈庙。武侯祠在昭烈庙后,老柏成林,苍翠蔽天,走进柏林僻远处所,便见铁脚板和七宝和尚在一株千年古柏的根下,席地而坐。杨展过去,一看地上茸茸浅草,非常匀净,便也盘膝坐下,笑问道:

“你们两位不到我家中谈话,鬼鬼祟祟的引我到这儿,其中定有别情。”铁脚板向他一扮鬼脸,大笑道:“我们引你到这儿来,为的替你方便,你不感谢我们,倒嫌我们鬼鬼祟祟吗?

我们本来想告诉你一桩要紧事,是非只为多开口,不说也罢。”杨展心里微微有点觉察,暗想这两人神出鬼没,手段通天,也许玉龙街客寓内的女英雄,被他们探出来了。心里一转,故意假作不解,问道:“你说的是哪一桩事,没头没脑的,教人摸不着头脑,事无不可对人言,何必这样做作!”七宝和尚笑道:“不必猜哑谜了,那天你说的玉龙街那个女子,我们察言观色,早知你在尊阃面前,有难言之稳,其实我们比你还注意,在这邛崃华山两派,预备在擂台上一决雌雄之际,凭空出现一个异样人物,如何会不关心呢?既然这女子住在客寓内,近在咫尺,当然要探个清楚。”杨展急问道:“你们探明白没有呢?”铁脚板微笑道:

“这点事还探不出来,我们也不必上豹子冈了,可是探明以后,倒有了为难之处,因为这样才请你到此,只有你才能破解这个难题。”杨展皱着眉说:“你不说还明白,你这样一说,我真越糊涂了。”七宝和尚大笑道:“一个臭要饭,一个狗肉和尚,再来一个风度翩翩的秀才相公,人家一看,还不糊涂死吗?哪知道世界上最有趣的,是一辈子糊涂,可惜人人自作聪明,明明是糊涂的事,他楞说不糊涂,我的秀才,你想不糊涂时,你的烦恼就来了。”杨展笑道:“我的和尚,此刻不和你参禅,把糊涂闷在心头,也不是事,我已预备着承受烦恼,你们不必再绕弯子,直截了当的说出来吧!”

三人斗趣了一阵,铁脚板向七宝和尚挤挤眼说:“秀才相公自己说明,愿意承受烦恼,君子一言,快马一鞭,这副担子,就搁在秀才相公的肩上吧!”七宝和尚一摸光头,吐吐舌头:“阿弥陀佛,但愿秀才这一副担子,不要老搁在肩上才好,否则,臭要饭和狗肉和尚,大有吃蝴蝶镖的希望。”杨展恨道:“你们还有正经的没有,没有的话,我要失陪了。”铁脚板笑道:“玩笑归玩笑,秀才不要急,我和你说,你是破山大师的爱婿兼爱徒,破山大师当然对你说过,我们四川奇人鹿杖翁的名头。”杨展点头道:“这人听我师傅说过,鹿杖翁隐居鹿头山中,与世无争,与物无忤,人也非常正派,听说此翁年已高寿,足迹不出鹿头山,你们提他怎甚?和那女子有什么关系?”铁脚板说:“自然有关系,鹿杖翁早年是何来历,是不是姓鹿,谁也摸不清,因为他手上一枝非木非铁的怪杖,杖头上有几个短枝叉,形似鹿角,又隐居在鹿头山,人们才称他一声鹿杖翁。鹿杖翁绝迹江湖上二三十年,我们都没有见过庐山真面,只听破山大师说起此人,论武功是四川第一位人物,不过鹿杖翁多年不出鹿头山,江湖上早把这位老前辈忘记了。可事情奇怪,我夜入玉龙街那家客店,暗地一查柜上住客留名簿,写着独包后院的单身女客,姓鹿,是从鹿头山来的,下面还注明到成都探亲,我一瞧到店簿,马上想到鹿杖翁身上去了。这还不奇,我去的时候,大约头更未过,我从屋上翻到后院,几乎和那女子撞个对头,原来那女子一身青绸夜行衣靠,背系宝剑,一溜烟似的,从内院屋上飞跃而过,我忙闪身隐入暗处,待她走远,跃入后院,没法子,只好暂时做回贼,在窗户上做了点手脚,进了她住的一间屋内。屋内熄了灯,用随身火折子一照,这女客一身之外,只有一个包袱。女人家的包袱,毕竟不好意思去偷看。其余什么东西没有,却见桌上搁着文房四宝,一团绉乱的纸,掷在桌角下,拾起来一瞧,满纸横七竖八写满了字,写来写去,却只四个字,你猜她写的什么?

原来她写的是‘嘉定杨展’四个宇。”铁脚板说到这儿,用眼看了杨展一下,又接说道:“我本想探探她的来历,在她屋内既然探不出什么来,便跳出窗外,纵上屋檐,不料那女子暗伏檐上静候,背上宝剑业已掣在手内,向我喝道:‘夤夜暗探我室,意欲何为?快说实话,免死剑下!’我万想不到那女子回来得这么快,略一疏忽,便被她堵上了,她这一问,我真无话可答,猛地灵机一动,坦然说道:‘姑娘恕我冒昧,我奉嘉定杨相公所差,有事请教姑娘,不想姑娘没有在屋,倒显得太冒昧了。’”杨展听他说到这儿,便发急道:

“你怎的信口胡说,人家问你杨某何事求教,你用何言对答呢?”铁脚板说:“你听着,我这样随口一说,她微一沉吟,冷笑道:‘杨某是个正人君子,未必有此暖昧举动,你和杨某认识也许有之,大约从杨某嘴上,知道这儿有我这么一个人,你私下探望我的来历罢了,不然的话,刚才在屋上,明明见我从身旁过去,为什么不招呼,鬼鬼祟祟的暗进我室,东探西查呢!不过,你这人尚有可取,居然不欺暗室,没有动我包袱,凭这一点,你也许是杨某的朋友。现在我问你,你说杨某差你到此,有事问我,究竟什么事呢?你说吧。’我听得吃了一惊,好厉害的姑娘,我还以为她走远了,原来我的举动,都落入她眼内了,刚才我信口胡说,她这一问,我又得现编,还好,三寸不烂之舌,还有点用处,我毫不思索的答道:‘鹿小姐,请你原谅,杨相公从这儿掌柜口中,知道小姐贵姓是鹿,又是从鹿头山来的,这几天又快到豹子冈摆擂的日期。杨相公深知这次擂台,是虎面喇嘛小神龙两个人的兴风作浪,说实了,也是华山派和邛崃派争雄夺霸。杨相公自己与擂台毫无关系,而且到时还想从中做个和事老,他知道小姐是鹿头山来的,定然与老前辈鹿杖翁有关。他很惊奇小姐在这时驾临成都,又私下非常佩服小姐,他年轻面嫩,末便一再求见,只好托我暗地探明小姐来意。如果探得小姐被虎面喇嘛小神龙等所请,他还想在擂台之前,和小姐一谈。’这一套话,真亏我急中生智,可是我也将计就计,暗藏用意,她一听,果然有点相信了,她说,‘现在我姑且相信你这话是真的,杨相公既然有事赐教,烦你转告,请他随时驾临面谈好了。’她说完了这话,突又问我道:‘足下身手不凡,既和杨相公一起,定是高人,请赐教大名。’她虽然不认识我,瞧我这身臭要饭的行头。

也许她有点明白,如果我一提万儿,万一她是华山派请出来的能手,我们就得比划比划,我却不愿横生枝节,忙答说:‘我是无名小卒,替杨相公跑跑脚而已。’说罢,来不及抱拳告辞,一跃而退,临走时,暗暗听她在背后一声冷笑。”杨展说:“真亏你无中生有的乱编谎话,还替我定了约会,我不去赴约,失信于一女子,无事的去见她,又叫我说什么?”铁脚板道:“你且莫急,我话还没有完哩,你听着,下面还有教你吃惊的哩。那一晚,我和七宝和尚都做了夜游神,我去探鹿小姐时,七宝和尚也去探豹子冈小神龙黄龙。我们两人原已约定聚会之所,我从玉龙街客店出来,便奔北门,不料还未到城门口,我已觉察有人盯上我了,我故作不知,头也不回直进北门,在大街小巷之间,好像走八阵图似的乱窜,出其不意的,一隐身,暗伏在一家楼面上,一忽儿,便见一条黑影,好快的身法,箭一般从那面过来,仔细一瞧,赶情是那位鹿小姐。她明知道与我隐身处所相离不远,故意冷笑道:‘大名鼎鼎的丐侠铁脚板,原来也是藏头露尾之辈,躲得了今晚,还躲得了豹子冈不露面吗?’说罢,她也依样葫芦,一纵身也隐入对面一所房屋的后坡,这样变成对耗局面,我只要一现身,她立时可以堵上我的。在我没有明隙她确实关系之先,实在不愿和她发生纠纷,她一路跟踪,无非想探明我落脚处所,多半想证明我是不是杨相公所差,也许她缀着我的作用,完全在探明杨相公的住址。我正想声东击西,金蝉脱壳,忽然南面一层层的屋脊上,又发现了两条人影,风驰电掣般,飞跃而至。对面后坡隐身的鹿小姐,忽然一跃而出,向来人一探手,两条黑影,便向鹿小姐奔去。两人一定身,和鹿小姐凑在一起,似在低低说话,隔着一条街,听不出说话声音,可是看上去那两个夜行人,也是女子,身上都带着兵刃。我想得奇怪,一时哪里来的这许多女英雄?忽见她们三人倏地一散,一伏身,都隐身不见了。

一忽儿,两个女子在我暗藏这面房屋上现身,远远向左右两面排搜过来。那位鹿小姐,还在对面监视着。我立时明白,这两个女子和鹿小姐是一路。鹿小姐主意好不歹毒,定是请她们帮忙,想把我硬挤出来。当年虎牢关吕布战三雄,我是臭要饭戏三美。我一想,得,好男不和女斗,我惹不起,我还躲不起么。我那位老搭挡狗肉和尚,还不知我臭要饭变成猪八戒,被三位女妖所困,大约已等得一佛出世,二佛涅盘了。一半我也有点内急,许久胀着一泡尿,不是办法。我一抖手,斜刺里打出一小块碎瓦,落在右面三丈开外。又一抖手,照样向对面第三重屋上发了一块,逗得她们摸不着准处,我却在暗地里一滚身,从那家门楼上,卷进檐下,身子往下一沉,已落到街上。我竟乘机尿遁了。”杨展和七宝和尚听他说得有趣,又加上他飞眉斜眼,五官乱动的怪模样,不禁一齐大笑。忽听得柏林外面,道上鸾铃锵锵,三匹马驼着三个女子,款款而来。铁脚板啊呀一声,吃惊的悄说道:“快噤声!刚说曹操,曹操便到。今天臭要饭劫数难逃,我的秀才相公,万一冤家狭路,猪八戒和沙和尚在这三位女妖面前,没咒儿念,全是你唐僧一个人的戏了。”——

第七章 武侯祠前

丐侠铁脚板诙谐百出,僧侠七宝和尚装疯卖傻,这两个风尘奇侠和杨展在武侯祠柏林下,谈论北门玉龙街单身女客的事。铁脚板趣语横生,暗藏用意,不料话未说全,道上鸾铃响处,玉龙街单身女客同两个女友骑着马,也来游武侯祠。铁脚板七宝和尚在开擂之先,不愿露相,暗嘱杨展几句以后,两人跳起身来,藉着树林隐身,竟自走得不知去向。杨展明知这两人举动莫测,一半戏耍,一半另有用意,可是自己也存心要瞧瞧马上三女,究竟什么路道。立起身来,把衣衫拂拭了一下,假装随意闲游,从容不迫地缓步出林,便见三匹骏马缓缓而来。马上三女子用马鞭指点沿路景物,一面走,一面说笑。头一匹马上,便是玉龙街客店所见的单身女客,这时峨眉淡扫,脂粉轻匀,头上锦帕抹额,身披紫色风氅,和客店相见时一身荆布裙钗,又是不同,后面马上两个女子,装束妖艳,顾盼风骚,一个似已半老徐娘,虽有几分丰韵,可惜左鬓边有一大块青瘩记;还有一个是二十出外的女子,细眉细目,体态风流,虽然一脸脂粉,却掩不住鼻尖上的雀斑。

三匹马进了柏林内的通道上,第一骑上的女客,一眼瞧见林边闲立的杨展,似乎蓦地一愕,倏又弧犀微露,嘴角含春,到了跟前,含笑向杨展点点头,杨展微一躬身,笑道:“鹿小姐兴致不浅,今天同贵友来游武侯祠。”马上女客,丝缰微勒,马已停住,第一骑停止前进,后面马上两个女子,自然也把马缰勒住了,两对秋波,却盯在杨展脸上,第三骑上这位半老徐娘,抿嘴笑道:“锦姑,你几时又变了姓鹿了?”她这样一说,杨展才知道这位女客,芳名锦姑,铁脚板暗查客店名簿,写着姓鹿,谁知还是个假姓。第一骑上的锦姑,似乎恨那徐娘多嘴,横了她一眼,却向杨展笑道:“杨相公是诚实君子,不便相欺,贱姓虞,小字锦雯,世居鹿头山,鹿杖翁是我义父。”

说罢,又指着第二骑女子说:“这位是江小霞,江湖上有个雅号,称她为‘江燕儿’。

后面马上的一位,便是豹子冈擂主黄龙的夫人,江湖上有个‘半面娇’的外号。”杨展听得这个外号儿,几乎笑出来,哪知这位徐娘半老的半面娇,似乎以提出她的外号为荣,故意向虞锦雯笑骂道:“还有说的没有?你恨不得把我们家谱都背了出来,你自己的外号儿,怎不向人说呢?”半面娇趁势向杨展兜搭道:“我们的外号儿,听不听没关系,这位虞小姐的外号,你可得记住了,我对你说,她虽然不常江湖上走动,鹿头山的人们,公送她一个‘女飞卫’的外号儿,我们却称她为虞美人,这位虞美人本领大极了,模样儿,性情儿,又都是拔尖儿的,她今年二十一岁,还没有……”一语未毕,锦雯娇喝道:“你敢……”喝了这一声,慌向杨展笑道:“那晚有人到敝寓探访,说是奉相公所差,我平常听人说过丐侠铁脚板怪相,这人多半是铁脚板本人,他说‘杨相公有事想和我一谈’,我猜他多半是信口开河,想不到今天凑巧,又在此地碰见杨相公了。”她说了这句,一飘身,跳下马来,意思之间,表示出一个马上,一个地下,不便长谈。

她这一动作,杨展当然明白,而且她身后的江小霞半面娇也都跳下马来了,杨展有点发窘,本来和她们没有细谈的必要,被铁脚板昨夜一阵胡闹,势又不能不承认有这回事,既然认了,便得和虞锦雯一谈。谈谈倒也愿意,可是昨晚铁脚板信口一说,好像我为了华山派邛崃派争雄的事,遂想和她一谈,好像自己有居中调和的意思,自己何尝有这意思。华山邛崃两派的情形,最近才知道了一点大概,这位虞锦雯又是萍水相逢的女流,何况还有黄龙的女人,和江小霞在旁,这位虞锦雯既然和黄龙女人在一起,当然是他们一边的人,凭我一个萍水相逢、素未涉历江湖的人,居然敢挺身做两派相争的和事老,我杨展未免太年轻无知,荒谬万分了。但是这原不是我主意呀,可恨的便在这儿,现在事情已挤到这儿,好歹也得把眼前难关先对付下来再说。他心里风车似的,不知转了多少次,对面下马来的虞锦雯好像明白他为难一般,笑道:“祠堂内难免有来来去去的游人,我们还是在这柏林内,捡个幽静处所一谈吧。”说罢,不等杨展回话,竟先牵着马走入林内,后面的江小霞半面娇,依次而入,江小霞走过身边时,朝杨展瞟了一眼,低头一笑,半面娇却站在杨展身边,一手牵马,一手指着前面虞锦雯笑道:“我们这位虞美人,是出名有刺儿的玫瑰花,不想今天改了样,也许是……”杨展心里一惊,知道她下面说的什么,忙抢着说道:“在下年轻无知,不常到外面走动,今天得见三位女英雄,真是幸会,这两位小姐,大约都是尊府贵客,也许是亲戚吧。”

半面娇不知杨展有意用话试探,以为他探听的全在虞锦雯身上用功夫,半面娇又有意卖俏,和杨展并肩往林内走,一面走,一面说道:“昨日虞小姐对我们说起杨相公在玉龙街解围的一桩事,已知杨相公到成都是来考武举的,照说我们谈谈没有关系,不过听说铁脚板和杨相公也是朋友,我们就有许多话不便说了。但是虞小姐,也和杨相公一样,和擂台争雄的事,没有多大关系,因为我们和她平时有个来往,请她来瞧个热闹,她自己也要在成都访一个人,不料没有访着想访的人,却和杨相公巧会上了。”杨展明知这半老徐娘,说话半吞半吐,未必靠得住,不过说起虞锦雯想在成都访人,不知她访的是谁?嘴上随口应对,人已到了柏林深处,一瞧虞锦雯江小霞已把两匹马拴在树上,站在一起相候,半面娇忙也把马拴在一起。四面一瞧,恰好有株大柏树,下面老根如龙爪一般,四面透土而起,被游祠的人,坐得光滑平整,半面娇出主意,请大家分坐在老根上,可以谈话。杨展一瞧,和刚才同铁脚板七宝和尚席地而谈的地方,只差了两株柏树的间隔,他们两人此刻不知溜到哪儿去了。

杨展和女飞卫虞锦雯江燕儿江小霞黄龙女人半面娇坐下以后,半面娇先问道:“听说杨相公府上是嘉定,嘉定杨府,久已驰名,是五通桥盐场大户,相公定是这家,未知府上还有何人?”杨展答道:“祖传薄产,何足挂齿,敝姓族人虽众,在下却是几代单传,现在舍间只有家母一人。”半面娇向虞锦雯瞟了一眼,又问道:“杨相公文武双全,看相公年纪不过二十左右,玉龙街解救那轻薄少年,没有深得内家点穴功夫,是办不到的,未知尊师是哪一位前辈,可否见示一二?”这一问,杨展不敢直说,推说:“并没有真下功夫,只平时向几位高明请教,-知半解而已。”答语非常含糊,虞锦雯瞧了他一眼,说道:“依我猜度,杨相公已得内外两家之长,定然从小得有明师苦心指授,才能到此地步,何故讳言尊师,难道其中有难言之隐么?”这一问,问得咄咄逼人,杨展心里一动,暗想她们一吹一唱,明明想探出我是何人门下,本来说明不妨,但是我岳父从前仇敌甚多,一个不慎,便惹麻烦,还是谨慎点好,略一转念,立时笑道:“承虞小姐谬奖,我也不是讳言师傅,我觉得江湖上有点能耐的人,一辈子光阴,大半耗废在争胜斗狠,寻仇报怨上,实在觉得可惜。在下年轻,也不愿在江湖上走动,虽然平时有几位明师益友,我也不愿扯着师友旗号,自招是非,所以只好请虞小姐原谅的了。”虞锦雯笑道:“尊见甚是,但也不能一概而论,因为杨相公席丰履厚,不必在江湖上谋衣食,换一个人,不问他,还得自报某师某派呢。”这时坐在虞锦雯身旁的江小霞,忽然开口道:“杨相公,我请问一个人,最近几个月内,成都南门郊外,常常发现一个骑匹白马的年轻美貌姑娘,外面还有个雪衣娘的外号,在这半个月内,突然又不露面了,有人说她住在这武侯祠近处,老实说,我们三人到此,并不是玩武侯祠,实在想访一访这位雪衣娘,杨相公如果认识她,何妨替我们引见引见。”杨展吃了一惊。暗想不好,小苹的事和黄龙有关,她忽然问到瑶霜头上,定有所为,忙反问道:“江小姐想访寻雪衣娘,有没有要紧的事?据我知道,雪衣娘并不是江湖中人呀。”

江小霞微微冷笑道:“照杨相公这么一说,认定我们都是吃江湖饭的了。”杨展面孔一红,忙分辩道:“江小姐误会了,我是说雪衣娘和我一般,绝少江湖朋友,江小姐想访她,怕不易找到她。”半面娇立时接过去笑道:“欲知心腹事,但听口中言,想访雪衣娘,只要问杨相公好了,杨相公明明说出雪衣娘和你一般绝少江湖朋友,可见杨相公和雪衣娘是熟识的了。”杨展一听,自己说话露了漏缝,正想分辩,虞锦雯突然亭亭起立,面现秋霜,冷笑道:“江湖上有好有坏,也不能一律看待,即如杨相公朋友中,也有铁脚板这种江湖人,而且是个鬼鬼祟祟狡诈百出的人。”说罢,向江小霞半面娇道:“我们走吧,免得考相公沾染江湖气。”杨展大窘,暗想一言不慎,便惹是非,忙立起身来,向虞锦雯一揖到地,说道:

“言出无心,尚乞海涵。”虞锦雯欲前又却,向杨展扫了一眼,粉颈低垂,默然不语。半面娇笑道:“我瞧得出来,杨相公确是位正人君子,现在长话短说,想访雪衣娘的,不是别位,便是这两位,虞小姐和江小姐。虞小姐到成都来,一半是见识见识豹子冈擂台,一半便为那位雪衣娘,女子对女子,慕名而访,也是极普通的事,杨相公果真和雪衣娘熟识的话,何妨给我们引见引见,捡日不如撞日,听说雪衣娘住在此地,就请杨相公领导一见便了。”

一语未毕,猛听得头上,咔嚓一声巨响,近身一株柏树上,有人大喊道:“啊唷!要命,罗汉爷要归位。”在这喊声中,大家不由得一齐抬头,只见上面遮天蔽日的枝叶虬结之中,肉球一般滚下一个人来,离地有七八丈高下,竟风车似的滚了下来,这般高跌下来,不死也得断臂折腿,哪知这人跌下来,在地上旋风似的一转,竟好好地立在地上,而且是个和尚。杨展暗暗直乐,他早已看出是七宝和尚,明知他这一跌,是给自己解围,免得给她们引见雪衣娘,自己难关已过,倒要瞧瞧七宝和尚怎样对付三个女子。

在七宝和尚从树上滚下来时,虞锦雯等三个女子,万不料树上,藏着人,倒也吃了一惊,一见跌下来的是个腌-和尚,而且身法奇快,竟自笑嘻嘻地站在地上,三个女子心里立时明白,暗暗戒备,且看这怪和尚闹什么把戏。

哪知七宝和尚,先向杨展单掌问讯,呵呵笑道:“阿弥陀佛,托小相公和诸位女菩萨的福,和尚居然没有跌死,看来世上苦水还没有喝够,和尚别的能耐没有,看个麻衣相,起个文王课,保管又准又灵,小相公一表非凡,今天带着宝眷来玩武侯祠,和尚也算有缘,和尚得奉送几句。

相金随便……”杨展暗暗好笑,七宝和尚故意说他带着宝眷来玩,明明占人家便宜,杨展忙向虞锦雯偷瞧,不料虞锦雯电光似的眼神,正在注视他,两人眼光一碰,杨展忙不及低下头去。不料七宝和尚一转身,又向三个女子打个问讯道:“三位女檀樾都是有福的人,小相公将来飞黄腾达,和尚虽然不敢乱说,三位女檀樾里面,准有一位是诰命夫人,三位如果不信,好在和尚没有跌死,如果不灵的话,尽管找和尚去,砸和尚寺金字大匾去……”虞锦雯等明知他有意调笑,一时真还不好说什么,半面娇却忍不住了,喝道:“出家人休得胡说,我问你,你在哪一个寺里挂单,你为什么故意藏在树上,你是谁,孔夫子面前休卖百家姓,趁早实说,有你便宜。”杨展一听,马上要翻脸,哪知七宝和尚满不在乎,立时愁眉苦脸的说道:“我的……太太,你是活菩萨,你哪知做和尚的苦,我这和尚,又比旁的和尚苦十分,大寺不收,小寺不留,没法子饿着肚皮,躲在柏树上喝西北风,连打个盹的福气都没有,被三位女菩萨头上的毫光一冲,便把我冲下地来,我以为这一下子活罪满了。哪知又被诸位福气往上一托,又没有死,和尚真活腻了,偏死不了,三天肚子里没有塞东西。这一翻腾,五脏搬了家,比死还要难受,没法子,小相公替我美言几句,不说相金,三位女菩萨不看僧面看佛面,随缘乐助吧。”说完,哈哈一笑,立时又开口道:“太太,你打听我是谁,我往常有个外号,叫苦中苦,你打听我哪个寺,可怜我苦中苦,哪有寺,刚才我却说过,不灵砸寺匾,太太圣明不过,看相没有钢口,哪儿成,我的太太,我的女菩萨,善心有善报,随缘乐助吧。”这一套装疯卖傻,几乎把半面娇肚皮气破,她气的是被他说了好几句“我的太太”好像她是和尚太太了,但是这是哑巴亏一时不好发作,虞锦雯却勃然变色,从怀内掏出一个银锞子,一抖手,喝声“拿去吧,”哧地一道银光,向和尚脑门上射去,七宝和尚肥大的破袖向前一拂,一个银锞子宛如泥牛入海,却见他右臂高举,两指钳着银锞子,哈哈大笑道:“好宝贝,谢谢女菩萨的功德。”一语未绝,江小霞半面娇齐声喝道:“接着。”两条玉臂一展,银锞子当暗器,分两面向七宝和尚左右太阳穴袭来,其疾如风,好不歹毒,其实七宝和尚早已留神,只见他身子像陀螺似的一转,两只大袖,飘飘而舞,向两面袭来的银锞子,一齐接住,在他转身舞袖之际,百忙里还向杨展递了一个眼风,杨展立时醒悟,一摸怀内,被两人拉来,走得匆忙,没带银两,立时变计,喝一声:“和尚休得称能,你接我这个。”右腕一扬,好像有一样暗器发出,和尚似乎两手都拿着银子,有点应付不过来,大吼一声:“小相公,你的布施,我可受不了。”破袖护着后脖子,一纵身,窜出二丈开外,好像受伤似的选出林外去了,其实杨展手上根本没有发什么暗器,七宝和尚做得活灵活现,江小霞半面娇真还相信了,虞锦雯却笑道:“杨相公手法高妙,发的什么暗器,我竟瞧不出来。”杨展一惊,忙说:“我没有带银子,只好把一枚制钱赏给和尚了,也够他受的。”虞锦雯微微一笑,向他深深的盯了一眼,笑道:“这几天,我们曾见不少高人,这和尚满嘴胡说,却有这样能耐,不言而喻,是有来历的,看情形,不到擂台上,谁也不肯露出真面目来,本来我想访一访雪衣娘,探个究竟,现在一想,迟早要在豹子冈露面,也不必急于一见了。”

虞锦雯等三个女子,在七宝和尚身上,白白花了三个银锞子,虽然是一种近乎滑稽举动,明面上没有什么,暗地里也算扫了一点面子,虞锦雯暗中又看出和尚与杨展,似乎有关系,觉得杨展表面上好像初出茅庐的青年考相公,骨子里未必尽然,听杨展口吻,又像与雪衣娘很熟识,种种情形,很是可疑,这几个人都非寻常,黄家擂台未必稳稳操胜算,还得暗中探查一番,她这样一想,立时变计,把访雪衣娘的主意打消了,便和江小霞半面娇两人一使眼色,辞别杨展,各人拉着马,走出林来,杨展见她自己打消了访雪衣娘的本意,心头一松,从容不迫地送她们到了林外道上。

三女把马牵出林外,翻身上马,虞锦雯在马上,向杨展含笑点头道:“今天我们虽然没访着雪衣娘,却会见了杨相公,总算不虚此行,我还是那句话,我们豹子冈再见吧。”说罢,盈盈一笑,和半面娇江小霞一齐拎动丝缰,催马放蹄,半面娇还转过身来,和杨展点点头,这当口,虞锦雯等刚一动身,对面道上,蹄声忽起,惊铃急响,两匹雪白骏马,向这面得得而来,杨展一看,大吃一惊,头一匹马上,不是别人,正是雪衣娘陈瑶霜,身上依然披着雪罗一裹园风氅,后面马上却是小苹,也装扮得小美人儿似的,披着一件玫瑰红的风氅,马跑得急,一红一白两件风氅,像蝴蝶翅膀似的,飘飘然飞舞而至,这面虞锦雯等三人,走不到几步,一见对面道上来了两骑白马,马上的人,又是异常出色的女子,突然一齐把马勒住,停在道旁,虞锦雯回过头来,遥向杨展笑道:“大约来的第一骑上披白风氅的一位小姐,便是雪衣娘了。”这时杨展没法装傻,只好点点头。

转眼之间,两匹白马跑过三女身边,到了杨展面前屹然停住,第一骑上瑶霜,柳腰微扭,一对秋水为神的妙目,把道旁三匹马上的虞锦雯江小霞半面娇三人盯了几眼,便向杨展娇唤道:“玉哥,听说有位虞小姐,到此探访雪衣娘,你怎不领回家去,让我也会会高人。”这一声“玉哥”,娇喉特别尖脆,听在虞小姐耳内,便觉芳心一震,在杨展耳内,一半受用,一半却带点战傈,他明白平日瑶霜在生人面前,绝不会有这种亲爱称呼,何况娇音特异,明是“取瑟而歌”之意,奇怪是谁去通报她这一段消息,让她赶来的呢,一看她雪罗风氅里面,露出瑶霜剑的剑鞘,更是一惊,后面马上的小苹,一对乌溜溜的小眼,不断的打量三个女子,一张小嘴,撇得椰瓢似的,情形非常可笑,杨展先不答话,走到瑶霜身边,悄悄说道:“锦帕紫氅的便是虞小姐,面上有青瘩记的是黄龙女人,还有一个叫江小霞,我看这三人另有别情,千万出言谨慎。”

在他们两小口贴身说话当口,那边三匹马上,六只秋波,也盯在两人身上,虞锦雯手上丝缰一提,把马圈过身来,下面小蛮靴一蹬马腹,已到跟前,向瑶霜笑道:“刚才向杨相公打听成都雪衣娘,不想机缘凑巧,得见姑娘。”瑶霜在马上微一欠身,问道:“虞小姐何事见教,雪衣娘的怪号,是成都多事的人们,信口胡云,不值一笑。”两人马上问答之际,江小霞也拨转马头,凑了上来,抢着开口道:“我们久仰姑娘英名,专诚拜访,雪衣娘是姑娘外号,姑娘尊姓芳名,可否见告。”瑶霜见她问得急,心机一动,随口答道:“贱姓杨,小字瑶霜。”江小霞听她报说姓杨,微微一愣,便看了杨展一眼,虞锦雯立时接口道:“唔!

原来姑娘和杨相公是一家。”瑶霜一笑,随口说道:“我们原是兄妹,诸位究因何事见访,道上谈话不便,请示尊址,当专诚拜谒。”虞锦雯一听他们是兄妹,面上立呈诧异之色,向两人扫了一眼,笑道:“我们无非慕名造防,此刻巧会,足慰生平,听说姑娘也接到擂台请帖,相见有日,敝寓又远在北郊,姑娘也不必亲劳玉趾了。”说罢,和江小霞拨转马头,说声再见,玉腿一夹,三匹马立时向前,一齐飞驰,虞锦雯临走时,却扭腰向杨展一笑,点点头,才绝尘而去。

瑶霜在马上,目送三女走得没有影儿,才转过身来,满面含嗔的向杨展横了一眼,又回头向小苹说道:“我们回家去罢,我以为是个什么了不得的虞小姐,原来也不过如是。”小苹抿嘴一笑,跳下马来向杨展小手一招,说:“相公上马。”她一蹦一跳的走到瑶霜马后,一提风氅,纵身跳上马屁股,贴着瑶霜鞍后坐了,杨展依言骑上那匹白马,挺着脸说:“瑶妹,我们回家吧。”

杨展瑶霜小苹三人回到家来。七宝和尚同铁脚板已在客堂上开怀畅饮,一见杨展进来,两人大笑而起,七宝和尚举着酒杯笑道:“秀才相公今天被臭要饭狗肉和尚两个宝货,带累不浅,最后一步棋,更使秀才相公大吃一惊,来来来……借花献佛,三杯压惊。”杨展皱眉道:“你们闹的什么把戏,据我看那三个女子寻访我瑶妹,别有用意,你们故意叫她出去和那三女见面,又是什么意思?”

瑶霜在他身后,把身上雪罗风氅一卸,摘下宝剑,一齐交与小苹,嘴上接口道:“不关他们事,是我自己要见识见识女飞卫虞锦雯,我还预备和三个女子马上见个真章,一瞧她们没有带兵刃,人还识趣,乖乖地跑掉了,姓虞的丫头不是说我接到请帖,相见有日吗,大约这句话是对我卖味,好,我们就在擂台上比划比划。”杨展道:“我们没有摸清她们来历,贸然和她们争斗,总觉不妥,刚才瑶妹对她们说是‘姓杨,是我妹子,’这对答得太好了。”瑶霜笑道:“我本来姓杨么,你不愿我姓杨么,”杨展道:“我只怕你说姓陈,被她们摸出根底来,牵涉到我岳父身上去。”七宝和尚拍手道:“秀才相公闹了半天,这一句话说到对题了,刚才我们三人在林下,话没有说全,被三个女子闯来搅散了,等得我和臭要饭回到这儿,和雪衣娘一说你单枪匹马在柏林内,被三位女将所困,她一听急了,没等我们话完,立时全身披挂,带了一员小将,上马救驾去了,我一想那三个女子,只有姓虞的有点道理,你们一对金童玉女,应付有余,我便让她走了。其实那三个女子的来历,早被我狗肉和尚探出来了,两位坐下来,我狗肉和尚喝了你们酒,总得从嘴里面掏点出来。”铁脚板笑道:“狗肉和尚说话都恶心,从你嘴里还能掏出象牙来么,无非几根狗骨头罢了。”瑶霜刚从小苹手上啜了一口香茗,听两人一阵打趣,抿着嘴几乎把一口茶喷出来,七宝和尚两手乱摇道:“臭要饭不要打岔,今天我白得三个银锞子,穷和尚穷命,身边存不得一星星银子,回头和你进城消夜去。”杨展笑道:“和尚说正经的,你把探出来的说与我们听听。”

七宝和尚说道:“臭要饭夜探玉龙街这一晚,我也到了豹子冈小神龙黄龙的家中,而且连去了两夜,才被我探出一点消息来了,暗中听他们谈话,才知他们这次擂台,本想请鹿杖翁下山镇擂,因为鹿杖翁是华山派名宿,黄龙的师傅,是鹿杖翁的师弟,黄龙师傅已死,黄龙常到鹿头山去,以师侄名义,到鹿杖翁隐居之处,拜见师伯,这次黄龙亲自去见鹿杖翁,求他镇擂,不料被鹿杖翁训斥了一顿,据说鹿杖翁年逾古稀,晚年好道,终日静坐,早已不管闲事,黄龙一厢情愿,又说出,虎面喇嘛与自己合力主擂,哪知鹿杖翁从前已知虎面喇嘛在西藏无恶不作,近年在蛇人寨招集同类,劣迹昭彰,如果鹿杖翁未隐以前,早已仗剑惩治虎面喇嘛去了,所以黄龙非但请不到鹿杖翁,反而遭了一顿训斥,自己也后悔,不该和虎面喇嘛合作,但是不和虎面喇嘛合作,自己一发势力单薄了,黄龙回到豹子冈家中,和自己女人半面娇一商量,半面娇出主意,由她暗暗到鹿头山去找鹿杖翁义女女飞卫虞锦雯,女飞卫并没和鹿杖翁住在一起,孤身一人,住在鹿头山脚亲戚家中,这家亲戚,便是你们见过面的江燕儿江小霞,江小霞武功并不出奇,她的哥哥铁驼江奇,却是沱江新近出名人物,说江奇没人知道,说江铁驼,江湖上不知道的已很少,江铁驼年纪大约三十几岁,天生驼背,但是他这驼背与人不同,和他交手,一不小心,中了他背后驼峰,不死必伤,最奇他形似老猿,而臂特长,练就独门通臂二十八手仙猿拳,这二十八手仙猿拳里面,羼杂着独门琵琶功最阴毒,说起琵琶功原是少林七十二艺之一,是练就指上功夫,阴阳掌一挥一弹,可以致人死命,你们碰上时,千万注意。”瑶霜说道:“这手功夫,似乎记得听我母亲说过,而且讲解过破这类功夫的身法手法,现在我忘记这类功夫,出于何派门下了。”铁脚板向她点点头道:“你哪知道从前你老太太对你解释这类功夫的破法,是有极大用意的。”杨展惊讶地说:“唔!我明白了,江铁驼兄妹定是当年沱江琵琶蛇江五的后人了。”瑶霜说:“噫!你怎知道的?”七宝和尚向铁脚板笑道:“你听听他们两口子的话,老太太果然爱自己小千金,老丈人爱小女婿还要加倍,不用说,破山大师这几年,恨不得把自己一身出奇本领,一股脑儿都堆在小女婿身上,我们白替他们担心,老丈人早有指教,这位姑爷也真成,领了泰山锦囊妙计,守口如瓶,连在雪衣娘面前都没有说出来。”瑶霜一听便急了,向杨展责问道:“你好呀!你对我也藏私了,父亲定然私下传授你许多绝招儿,你都没有向我提过。”

杨展笑道:“瑶妹,这两位一天不要几次贫嘴,是不过日子的,你怎又相信他们了,平日岳父当然向我说过各门各派的特殊功夫,最近又向我细说当年结怨结仇的几家门派和擅长哪一类功夫,瑶妹你也应该听我岳父讲解各家武功秘奥,各门各派的特殊家数,谁也学不全,略涉皮毛,更没有用处,反而白耽误光阴,不管他们什么毒着儿,只要自己功夫精纯,怕他何来,此刻和尚说的什么通臂仙猿拳,什么琵琶功,照武功正宗说起来,都是下乘功夫,出手虽然狠毒,也要看用他的人,功夫到了什么地步,就当年琵琶蛇江五来说,十九年前,琵琶蛇江五帮同行儿,在岷江暗伏,拦截我岳父岳母,想用阴毒琵琶功,置两位老人家于死命,动手的还不止琵琶蛇一人,哪知依然被我岳父用内家五行掌打下江去,不过以后琵琶蛇江五是死是活,我岳父便不得而知了,现在和尚提起江铁驼的功夫,定然是琵琶蛇江五的后人,怪不得今天江小霞虞锦雯对于瑶霜妹报说‘姓杨’她们很有惊疑之色,其中定有说处,现在我们且听七宝和尚讲完了,再作商量。”七宝和尚向瑶霜一竖大拇指,说道:“嘿!英雄出少年,不是我当面奉承,你们这一位秀才相公,善藏若虚,将来一鸣惊人,登坛拜师,你等着稳做诰命夫人罢。”杨展心里暗乐,你这狗肉和尚满嘴喷蛆,刚才在柏林树下,还定下一位诰命夫人哩,这时瑶霜却不管这些,心高气傲地说:“我不信,他功夫比我强。”铁脚板大笑道:“你们两位,功夫谁强谁弱,等嘉定杨老太太替你们搭好擂台以后,尽管比试去,我们管不着,现在豹子冈擂台要紧,快听狗肉和尚讲下去吧。”

七宝和尚笑着打跌,杨展红着面不敢笑,连小苹也捧着肚子躲出去了,瑶霜知道不是好话,粉面含嗔,却向杨展横了一眼,自己忍不住也噗笑了。

七宝和尚说:“秀才相公一语道破,江铁驼江小霞两兄妹,确是琵琶蛇江五的儿女,当年琵琶蛇被破山大师五行掌打下江中,虽然识得水性,逃出命来,人已受了内伤,回到沱江以后,从此没有出现江湖,有人说他得了吐血之症,不久便死,江铁驼江小霞当然记此一掌之仇,半面娇去寻女飞卫虞锦雯时,定然顺口说起雪衣娘义救小苹的事,又加上雪衣娘巧用七星黑蜂针,打伤两个贼人,这两个贼人,当然是黄龙手下的走狗,回去一说,又多了一层疑忌,虽然一时摸不清雪衣娘来历,但是江湖上已知当年巫山双蝶,女的去世,男的出家,隐约知道,有一个女儿被一家大户收养,这还不要紧,雪衣娘骑马出游,难免落在老江湖眼中,她又长得和当年她老太太红蝴蝶十分相似,人家当然又多一分猜度。这风声传到江氏兄妹耳中,更得注意,半面娇又藉此引诱虞锦雯和江氏兄妹到成都来助拳,她们三人一到成都,黄龙欢迎非常,原想连虞锦雯一起供养家中,虞锦雯眼高于顶,看不惯黄龙手下一般脚色,加上虞锦雯到成都来,并没有向她义父鹿杖翁禀明,完全是一时好奇,跟着江小霞来凑热闹,在黄龙夫妻却向人家说:‘女飞卫是代表鹿杖翁来的。’在女飞卫并没有把擂台的事,揽在身上,她怕将来义父知道,落个不是,特地避得远远的,一人住在北门玉龙街客店里。一到成都,便问江小霞探访雪衣娘。半面娇尽地主之谊,也夹在里面起哄,臭要饭那晚被虞锦雯堵在屋上,编了一套谎话,想自圆其说,又想秀才相公使点手段,用面子拘住虞锦雯,免得将来牵涉到鹿杖翁头上去,所以把秀才相公拉到柏林内谈话,不料……”瑶霜突然截住和尚话头,问道:“你教他在一个不相识的女人身上,使点手段,我不懂。这手段怎么使法,你说出来我听听。”七宝和尚一吐舌头,暗想要糟,言多必失,旁边杨展,也捏了一把汗,这当口,铁脚板微微一笑道:“这主意还是我出的,因为虞锦雯在玉龙街施展点穴法,把一个轻薄的考相公点住了,我们秀才相公一举手,便解了围,这一手,便把虞锦雯镇住了,在开擂之先,秀才相公再使点手段,给她瞧瞧。她又是偷偷地瞄着鹿杖翁来的,一看人外有人,便不敢轻意出手了,现在情形起了变化,又用不着这一套了。”瑶霜点头道:

“原来如此,其实这手段,你们要请教我的,准比他来得干脆。”旁边七宝和尚光头上先摸了一把汗,暗自叨念:“我的佛爷有灵,臭要饭有几下子,今晚准得请他消夜。”

七宝和尚向瑶霜看了一眼,故意皱着眉说:“在你们这儿说话,比上擂台,还得留神,几乎把我一口气,噎在嗓子眼里出不来了。”铁脚板杨展一齐大笑,瑶霜也笑得花枝招展的别过头去,七宝和尚却又一本正经的说道:“那时我们三人在柏林下,正讲得起劲,不料虞锦雯等三人骑马跑来,臭要饭戏耍过她们,不便露面。我虽然跟着一齐溜了开去,却窜上了柏树,预防秀才相公年轻面嫩,抵挡不住三位女将时,可以保驾,果不其然,她们一吹一唱,向秀才相公追问雪衣娘下落,在秀才相公发窘之际,我便假装跌下,发了一阵疯魔,白得了三个银锞,一溜烟地跑了。跑出林外,一想不对,秀才相公还在三位女将包围之中,又从这飞来的三个银锞上,试出三女手法不过尔尔,立时变计,狗癫疯般跑到这儿搬兵,果然不出所料,臭要饭已在这儿喝上了,三言二语,雪衣娘驾上白龙驹,一阵仙风,便把白袍小将撮回来了。”说罢,光头一晃,破袖一摆,立起身来向铁脚板说道:“臭要饭,我说时候不早了,我们那位余老板请来的几位宝货,也快到了,还不起驾,等待何时。”铁脚板大笑而起,向瑶霜杨展两人说道:“明天便是开擂之日,三天以内,照例是一般鸡毛蒜皮唱扫台戏,两位到第四天下午再去好了,在这三天内,我们也要招待几位朋友,我们准在豹子冈见面吧。”

说罢,两人告辞而去——

第八章 擂台上(一)

到了豹子冈开擂后第四天午后,瑶霜锦帕束发,内着劲装,暗佩镳囊,外面仍披素罗风氅,杨展依然轸巾直褶,不带寸铁,瑶霜硬迫着他把脚下朱履,换了薄底快靴,又把他一柄莹雪剑,叫他书僮背着,自己的瑶霜剑,叫小苹背在身后,两匹白马之外,又配上两匹小川马,吩咐小苹和那书僮一同前往,小苹高兴得了不得,想随着主人开开眼,而且私下装了一筒燕尾小袖箭,带在身上,这筒袖箭,是瑶霜新近传授的,小苹本来懂得这类功夫,经这位大行家的女主人细心指授,居然能够随意射取空中飞鸟了。

主仆四人,四匹马便向豹子冈进发,三十多里路,一路疾驰,用不了多大工夫,便到地头,沿路尽是到豹子冈瞧热闹的人,杨展瑶霜从来没有到过豹子冈,远远看到一座峻岭脚下,一重平坦广阔的黄土坡,坡上人山人海,四面搭着不少芦棚,便知到了地头了,坡下清溪如带,碧清的溪水,映着溪底五色鹅卵石,潺潺而流,夹溪都是房屋,有几家沿溪建着夏天纳凉的水阁,草帘半卷,阁内琴书炉鼎,稳约可见,颇有幽趣,杨展主仆四匹马,渡过溪桥,从一行枣林中,踏上坡道,一到坡上,便有两个雄壮的青衣庄客,前来引路,似乎要把主仆四人,引到侧面新座芦棚里去,忽然有人在远处高声喊道:“擂主有话,新到马上两位是嘉定杨相公和女英雄雪衣娘,请到正棚待茶。”本来擂台下面的人们,看得一对俊人物,骑着鞍鞯鲜明一对白马上坡来,后面还有背剑的一对童男童女,早已人人注目,又被这人嚷了一嗓子,格外万目交射,都觉得马上这对俊人物,定是擂主请来的特殊人物,不用瞧功夫,只瞧这份品貌气魄,人是人,马是马,便知大有来头,往年哪有这样人物,众人交头接耳之间,马上杨展瑶霜已留神高声喝喊之处,是擂台左面第一座棚内,有人立在高处喝喊。

棚内虞锦雯江小霞半面娇等已坐在那儿谈话,便知这声高喊,属于虞江等人的主使了。

两个引路庄客听了这一声高喊,立时转了方向,很有礼貌的引到了擂台对面,正中一座芦棚内,杨展瑶霜跳下马来,小苹和书僮早已下马赶过,接住鞭缰,经引路庄客指点,棚后便是来客拴马之处,小苹把书僮背上莹雪剑拿下,和瑶霜剑一齐捧在手中,四匹马交书僮带到棚后看管,杨展瑶霜带着小苹走进棚内,一看这座棚内,与其他芦棚不同,打扫得特别干净,棚口拼放着两张朱漆八仙桌子,上面一字式,放着一排太师椅,椅上还披着红缎,杨展和瑶霜贴肩并坐在靠左最末两张椅上,小苹便捧剑俏立椅后,可是这座棚内,也只有他们主仆三人,还没有其他贵客进棚。一忽儿,另有几个庄客,香茶细点,陆续献上,诸事具备,引路庄客才算尽到了招待责任,向杨展告退。杨展来时,已有成竹在胸,居之不疑,只说:

“有劳擂主厚待,却之不恭,请先代为道谢,改日再图答礼。”

庄客去后,瑶霜却有点不安,悄问:“他们把我们当贵客看待。甚么用意?”杨展说:

“大约是虞江等故意如此,所谓先礼后兵,一半也是江湖上讲究过节的虚场面,回头我自有道理。”

两人坐定以后,举目打量全场布置,只见正中用几支牛腿粗细的杉篙,支起五六丈高下,七八丈见方的一座篾篷挑角的大敞棚,四面挑角,都挂着红绿绸子扎就的彩球,彩棚正中,绷着一块黄绫匾额,写着“以武会友”四个大字,彩棚底下。另用极粗的柏木桩打基。

上铺杉木厚板,搭就三尺高下,五六丈见方的坚实擂台,上面彩绷,正把这四面凌空的擂台盖住,阳光不透,风雨无碍,擂台四面都有几级厚木钉就的台阶,可以上下,擂台正面坐西朝东,除留出南北两头人来人往进出口以外,围着擂台,都是一座接一座的芦棚,各面芦棚和中间擂台的距离,约有三丈左右,赶热闹的门外汉,便可以在这距离之间,围着擂台,袖手看虎斗,这时擂台上冷清清的人影俱无,只有靠里陈设着红漆兵刃架子,十八般兵器,擦得铮光耀目,屏风似的排着,其余没有可看的,所以这时擂台下人头乱拥,挤来挤去像波浪一般,芦棚背后,格外热闹,一片吆喝叫卖之声,和庙会一般,都是乘机赶生意的各种买卖摊子。

杨展瑶霜留神铁脚板七宝和尚两人,不意一个不见,只见左面芦棚,有几座棚柱上,插着旗子,上面写着涪江沱江字样,右面芦棚,有一座棚柱上,插着岷江宇样的旗子,插岷江旗的栅内,已有不少人在内,却没有铁脚板七宝和尚的影子,插涪江沱江旗的棚内人更多。

再暗地留神左面,靠里第一座棚内,虞锦雯江小霞半面娇等和背后一般人说话,似乎对于两人到来,故作不知,连正眼都不看一眼,擂主小神龙黄龙,虎面喇嘛等人物,杨展瑶霜都没有见过,当然认不出来,两人闲坐无事,四面仔细观察,一眼瞧见擂台正面左右分插着两块高脚木牌,左面一块,贴着官府告示,这是照例文章,右面一块,写着核桃大的字,却是几条擂台比武应守的规则,其中有一条写着:

“擂台上不准用暗青子(即暗器)。”又有一条写的是:

“复仇报怨,须先向众声明,再行交手。”杨展看了这两条,向瑶霜说:“这两条有点道理。”瑶霜冷笑道:“休看他们这样写着,我听铁脚板说过,往往说得好听,到后来便乱了章法,或者他们对头有厉害暗器,故意这样写着限制人,回头我们两人。万一被人挤上台去,一人上台,一人在台下监视着,免得着了他们道儿,你一袋金钱镖,我已替你带来了,马上替我带上吧。”说罢,暗暗从里面解下一袋金钱镖,逼着杨展带在身上,才没有话说,杨展却叮咛她:“蝴蝶镖能够不用,还是不用的好。”瑶霜笑道:“我明白,我自有道理。”两人喁喁私语之际,庄客们又引进三四个人进来,坐在靠右一面椅子上,其中一个老者,背着身,竟靠桌打起睡来了,庄客们暗地通知:

“这几位是官亲官眷,瞧热闹来的。”杨展一听是官面人物,便没有理会,这几个人进棚,又是从后面走进,杨展正背身和瑶霜低语,在庄客暗地知会时,才回头瞧了一瞧,那位老者,已枕臂打盹了,杨展以为年老神衰,擂台未开,且自养神,也不以为异。

这样,待了半个时辰光景,有许多庄客,七手八脚在擂台下正中和左右两面的空地上,用大铁锤,打下两行木桩,再用极粗草绳,沿着两行木桩一拦,拦成台下正中和左右两面三条走道,是预备三面芦棚内各路好汉由棚内上台的,拦好绳栏以后,一个庄客上台去,手上擎着一面铜钲,当!当!当!敲了几下,便走下台来,铜钲一响,台下闲汉们便喊着“开擂了!开擂了!”南北两头进出口,立时像潮水般,涌进许多人来,一霎时,台下各面绳拦外立满了人,各座芦棚内,也黑压压的坐满了,这时,再想找寻铁脚板七宝和尚,也无从找起,因为岷江棚内高一头,低一头的人们,也坐满了,如果躲在人家背后,便无法瞧出来。

各面芦棚都满满的,只有正中杨展瑶霜坐的棚内,依然是这几个人。杨展书僮,从棚后拉开一点芦篷,钻将进来,悄悄在杨展手上,塞了一个纸团,杨展瑶霜暗地把纸团舒开,只见上面写着:“今日不但华山邛崃两派之争,尚有虎面喇嘛对头,隐伏一旁,定有好戏可看。”

下面署了个“七”宇,便知是七宝和尚写的了。

片时,从擂台后身西面,走上一个魁伟汉子,大踏步直到东面台口,这汉子长得高额深目,浓眉大鼻,面上青虚虚的一脸杀气。没有胡子,大约四十左右年纪穿着一身不伦不类的华服,腰上束了一条青丝鸾带,下面灯笼裤,薄底快靴,左手托着两个光亮的大铁球,俗名英雄胆,在掌心里搓得当啷啷乱响,滴溜溜乱转,这汉子到了擂台口,把两枚英雄胆往怀里一揣,向四面一抱拳,大声说道:“各门各派诸位老少师傅,各位乡里乡亲,在下黄龙承各位老师傅抬举,委办本年秋季擂台,还有一位老师傅,也是和在下合办擂台的主持人,诸位当然有个耳闻,便是鼎鼎大名的蛇人寨虎面喇嘛。”他说到这儿,干咳了一声,一对鹰眼,恶狠狠的向对面棚内杨展瑶霜盯了几眼,又开口说道:“我们四川真是藏龙卧虎的地方,有的是高人。所以每年擂台上,都出几位鳌里夺尊的成名英雄。本来么,好练的,访求名师益友,不论三九三伏,下了二五更的功夫,为的是成名露脸,工夫不亏人,不论哪一门,哪一派的传授,都是内练一口气,外练筋骨皮,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凡是到场的诸位,不论男女老幼,目问有几下子的,都可上台来,切磋切磋。常言道,人不亲艺亲,擂台上较艺,行家看门道,里巴瞧热闹,不怕不识货,只怕货比货,不用说自己出手,便是袖着手瞧,瞧各门各派的真功夫,也是万两黄金买不到的机会,今天是擂台第四天,过去的三天,因为路远一点的各位师傅,还没有到齐,未免减色。今天可不同了,诸位只要瞧插旗子的棚内,岷江涪江沱江的成名师傅差不多都到齐了。不插旗子的棚内,和台下乡亲们,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更不知有多少高人在内,诸位今天可真赶上了,也许有一位说:‘你黄龙往常也有个小名头,你先露几手吧。’诸位不要忙,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在下可不敢这么狂妄,在下又是地主,总得敬客,现在闲话少说,在下赶快退下去,请各位师傅上场诸位慢慢上眼罢。”说罢,又向四面一抱拳,伸手把怀内两枚英雄胆掏出来,当啷啷一响,转身便走,不料远远地有人怪声怪气地嚷道:

“黄龙臭贼,你等着,有你的乐子!”台上黄龙一转身,瞪着眼向远处搜寻,嘴上喊道:“哪一位开玩笑、有本领上台见高低,骂街可不许。”黄龙一讲话,半晌也没有人答理。谁也听不出发话的人在哪儿,黄龙没法,满面杀气地退下台去了。

擂主小神龙黄龙,交代了开擂的几句过场。下台以后,便见左面插沱江旗棚内,窜出一个一身青的大汉,年纪不过三十左右,腰阔膀圆,挺胸扎臂地从绳栏内走上擂台。在台口一抱拳,犷声犷气的说道:“在下姓刁行四,同道抬爱,都叫我一声铜头刁田,因为我练过几年油锤贯顶,庄稼笨把式,不算甚么,昨天在台上,也会了几位高人,居然受不住我铜头,被我得了彩,今天可不比昨天,我这笨把式,当然进不了在场老师傅的法眼,不过好戏在后头,我先来唱一出开场戏,我说哪位老师傅上台来,赐教几手高招儿,姓刁的接你几下。”

铜头刁四话音方绝,台下便有一个嫩嗓子接口道:“喂,吊死鬼,(刁四谐音)小师傅上去和你玩几下。”嗓音未绝,哧的从人堆里飞起一条人影,像飞鸟般掠过众人头上,落在台上。大家定睛细瞧,原来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孩子,头上一蓬乱发,满脸污泥,只剩了一对滴溜溜的圆眼珠,一身七钉八补的短袖衣裤,腰上束着一根草绳,下面露着半段泥腿,赤着脚,报着一双烂草鞋,简直是个小叫化子。台下的人们,个个称奇道怪,心想这小叫化穷疯了,只要看他饿得麻楷似的两条小手臂,瘦得鹭鸶似的一对小泥腿,和金刚似的铜头刁四一比,一高一低,一壮一弱,不用交手,压也把小叫化压扁了。在台下看客们替小叫化担心之际,台上的铜头刁四也觉得上台的小叫化,太古怪了,瞧他飞上台来的身法奇快,这一手,自问便办不了,但是瞧他小小年纪,长得一身皮包骨的小骨架子,能有多大能为。照他这副骨架子,自己一个指头,也把他戳倒了,故意说道:

“小孩子上来干什么,我会的是高人,谁和你小叫化一般见识,便是胜了你,也被人耻笑。你快下去,到外面去讨点残羹冷饭,治饱了肚子是正经。”小叫化一对小眼珠,骨碌碌一转,露出一副雪白细牙,哈哈笑道:“刚才黄擂主说过,不论男女老幼,有几下子都可上台,并没有说,小孩子小叫化不准上台的话,你是狗眼看人低,我还对你说,我本来无心上台,昨天在台下,瞧见有一位初学乍练的庄汉,被你冷不防用头锋冲下台去,连跌带伤,十九性命难保。像你这样恃强逞凶,欺侮庄稼老实人,俺便不服。闲话少说,来来来,小爷试试你这颗狗头,究竟是铜的,还是肉的。”铜头刁四被小叫化说得气贯胸膛,大喝一声:

“你自己找死。”便在这一喝声中,窜到小叫化跟前,微一矮身,左掌一晃,右拳疾出,向小叫化左肩捣去。小叫化身法奇快,右肩一甩,身子随势向左一转,人已到了铜头刁四身后,右腿一起,便向铜头刁四屁股踹去,铜头刁四一拳捣空,用力太猛,身子向前一冲,如果被小叫化这一脚,实磴磴踹上,准得来个狗吃屎,幸而铜头刁四一拳落空,便知不好,慌不及右腿一上步,硬把身子转了过来,才算闪开一脚之厄,可是崭新的青布灯笼裤,屁股蛋上,已印上了小叫化烂草鞋的泥脚印,这一来,小叫化和铜头刁四,已经互换了个地位,铜头刁四转过身来,眼珠通红,恨不得把对面小叫化一口气吞下肚去,小叫化并不出手进攻,笑嘻嘻地立着,向铜头刁四招招手,笑道:“吊死鬼,不要忙,我等着你看家本领铜头哩。”铜头刁四被他逗得气冲牛斗,火杂杂又赶了过去,这回存了一力降十会的主意,拳头像雨点般擂了过去,无奈小叫化身子像旋风一般,不但不还手,连招架都不用,只一味闪转腾挪,滴溜溜围着铜头刁四乱转,铜头刁四像疯牛一般,把一对油钵似的拳头抡圆了,四面乱冲,一下也没有摸着小叫化的身子,闹了个晕头转向,汗流气促。忽然一眼瞧见小叫化身子立定了,而且正立在台口,铜头刁四以为这机会不可错过,而且一下子想制小叫化于死地,把头一低,一下腰,脚跟用力,莽牛触篱,连头带身子,整个儿向小叫化身上撞去,不料小叫化只一闪,又撞了个空,去势既疾,用的又是全身力量,屁股后面,似乎又被小叫化送了一脚。身子如何还留得住,箭头一般,射了出去,铜头刁四这一下,罪可受大了,整个身子,飞一般冲出台外,直跌出一丈开外,落在台下正中走道上,面皮都已抢破,而且一时竟爬不起来,值台的几个庄汉,忙赶过来,把铜头刁四扶起来,搀回棚内,治伤止血不提,这时台下的人,都注意跌下来的铜头刁四身上,再抬头向擂台上看时,小叫化踪影不见,不知在什么时候悄悄地溜走了。

这场过去,右边一座没有插旗的棚内,走出一个精壮大汉,嘴上留着掩口浓髯,大步走上台去,大家一瞧这大汉长得油墩似的,便知孔武有力,这人走到台口,抱拳开口道:“台下乡亲们,大约有认识俺马回回的。俺在成都住了多年,除每天卖点清真牛肉以外,平生好练,承众乡亲抬爱,叫俺一声马武师,其实几手笨把式,不算什么,前天俺在西门空地上,教俺几个徒弟练几下潭腿,有一位朋友,在旁边口出狂言,说俺花拳绣腿,误人子弟,俺便请敞那位朋友尊姓大名,他说:‘你有胆量上豹子冈擂台上去,那时定教你见识见识。’那位朋友说了这句话便走了,俺马回回是个本分买卖人,从来不敢得罪人,随意教几个子弟们操练操练身体,根本和戳竿铺场子的老师傅们不同,想不到那位朋友寻上门来,俺马回回本领没有,胆子倒有,既然那位朋友当面吩咐下来,我明知本领不济,也得话出应点,不过俺要声明一句,俺找的是那位朋友,别位我可没有这么大胆……”马回回话还未完。左面涪江旗棚内,刷的窜出一人,大喝一声:“好,教师爷有种!”喝声未绝,人已窜上台来,是个瘦长少年,一脸凶狠之气,左颊上还有一个很长的刀疤,这人一上台,向台下说道:“在下是擂主虎面喇嘛的门徒,叫做九尾蝎张三。刚才铜头刁四功夫不坏,小叫化根本不敢过招,仗着身体唧溜,人小心毒,才上了他的当,这种不算正式过手,说不上谁输谁胜。现在这位马教师爷是成都名武师,当然不能和小叫化比,回教的师傅们,又是潭腿出名的,所以我九尾蝎约他上台玩一下子。”说罢,一转身,在左面丁字步一站,一抱拳,向右面马回回喝道:“教师爷请。”

这一个请字刚出口,一个箭步已到马回回跟前,左掌一起,右掌向左肋一穿,微一侧身,向马回回右乳下章门穴猛击,马回回微一吸胸,右足退后半步,右臂拢掌如钩,由上向下一洗,一换步左掌吐气开声,一个单撞掌,向九尾蝎肩窝撞去,九尾蝎倒也识货,一撤招,双肩一错,金豹露爪,两臂回环,滚斫而进,其势颇猛,马回回一看单撞掌没有用上。

一个霸王卸甲,微一退步,九尾蝎乘机猛攻一步步进逼,哪知他棋胜不顾家,顾上不顾下,马回回有意诱敌,一个野马分鬃,向下一拨九尾蝎双臂,九尾蝎意狠心凶,踏进一步两臂一翻,乘势一个双风贯耳,如果这一招被他用上,马回回十有九死,那知马回回早知他有这一手,双臂一招、一个拨云见日,同时下面右腿一起,一个跺子脚,正踹在九尾蝎小肚上,九尾蝎经不起这一腿,被马回回踹出五六步出去,一个倒坐,腾的墩在台板上了,九尾蝎面上立时变成黄蜡一般,这时马回回如果说几句好听的场面话,抽身一退,也没事了,他偏得意忘形,指着九尾蝎冷笑道:“这便是俺花拳绣腿。”他这一句俏皮话,已够瞧的了,台下一般惟恐天下不多事的人们,又喝起彩来。

彩声未绝,涪江棚内,已有一人,燕子一般飞上台来。

这人一上台,九尾蝎已勉强站起身来,捧着肚子走下台去了,大家一看上台的人,瘦小枯干,活似社庙里的泥塑小鬼,黑帕包头,一身黑的紧身短装,背着一柄绿鲨皮鞘子的轧把单刀,在马回回面前一站,阴森森的笑道:“马师傅潭腿得有真传,在下雷九霄求教一二。”马回回一听雷九霄名字,暗吃一惊,听人说过,此人是蜀中有名的独脚飞盗,绰号云里翻,素常手辣心黑,出没无常,后悔不早早下台,碰着这位魔头,忙抱拳笑道:“雷师傅请你原谅,在下声明在先,是应约而来,只会一人,恕不奉陪。”

说罢,一抱拳,便想转身,雷九霄喝道:“来时由你,去时可不由你了,想下台也容易,你向大家声明一句,‘俺马回回仗着花拳绣腿混饭,请诸位师傅饶了俺罢,’你照这样说了,便让你好好儿下台。”马回回大怒,厉声喝道:“放屁,谁还怕你不成,接招。”一个箭步窜近前去,黑虎伸腰,双掌齐出,这一手,类似近代形意拳的虎扑,其实也是少林五拳的基本功夫,马回回这一招,实中带虚,有意试敌,雷九霄不接不架,身形奇快,只向左一转,已到了马回回的右边,运臂如风,一个劈山穿海,右掌劈肩,左掌穿胁,立施杀手,马回回一撤招,斜身换步,变成海鹤抖翎,霎时之间,两人对拆了十几招,马回回识得雷九霄的招术,是华山派的燕青八翻,以迅捷猛厉见长,论功夫实非敌手,可是他看出雷九霄身形虽然轻快,步下似乎虚浮,想来个出奇制胜,用了一招白猿献果,雷九霄随势一封,马回回侧身便走,乌龙摆尾,走时一掌护胸,一掌掩后,原是存心诱敌,雷九霄一声冷笑,举步便追,掌风已向马回回身后袭来,马回回斜着一塌身,倏地身形一起,一个十字摆莲腿,向身后雷九霄右膝踝踹去,雷九霄“来得好,”左足一滑,右臂海底捞月,正把马回回足跟兜住,往上一撩,喝声“去你的”马回回油墩似的一个大身躯,被雷九霄抖起几尺高,风车似的翻跌出去,还算马回回有功夫,被敌人抖起时,心神不乱,趁势双腿一拳,一个风车斤斗,落下地来,没有跌翻,喘吁吁地站起来,说一声“后会有期”,便跳下台去了——

第九章 擂台上(二)

雷九霄得意扬扬地站在台口,大声说道:“老子承擂主虎面喇嘛邀请,到豹子冈凑个热闹,会一会平时知名的几位老师傅,像这位马教师爷,说他是花拳绣腿,未免少差,但是出花拳绣腿,强得也有限,这种把式,根本不必上台,俺会的是成名高人……”雷九霄在擂台上一卖狂,岷江棚内便有一人喝道:“还有一个花拳绣腿,和你玩几下。”雷九霄向台下右面一瞧,只见棚内出来一个连鬓胡子的矮道士,年纪五十不足,四十有余,头上挽个道髻,身上香灰色短道袍,只齐膝盖,白布高腰袜,套着一双蒲编凉鞋,背着一口连鞘宝剑,衫履整洁,举止沉着,慢条斯礼地走上台来,雷九霄似乎眼熟,张嘴喝道:“来人通名。”

矮道士从右面台阶,走到台口,离雷九霄五六步远对面立定,向雷九霄稽首道:“雷当家贵人多忘事,三年前贫道云游剑阁,无意之中,仗义救了一位抚孤守节的女子,那时曾与雷当家有一面之缘,不意雷当家心不甘服,纠台羽党,半路拦截,定欲制贫道于死地,幸蒙洪雅余侠客解围,得免毒手,其实贫道皈依三清,与世无争,当年这段公案,早已置之度外,不料今天巧逢雷当家,而且还佩服雷当家胆大包身,竟不怕两手血腥,积案累累,居然在大庭广众之间,耀武扬威,贫道便是心如木石,也不由得想起三年前旧帐了……”雷九霄吃了一惊,想起此人武功非常,岷江一带,称为矮纯阳,是邛崃派能手,当年纠合同道,把他困在剑阁栈道上,偏被洪雅余飞拔剑救走,还伤了两个同道,今日狭路相逢,真得当心应付,心里一转,面上狞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青城矮纯阳道长,幸会幸会。”说到这儿,一呵腰,反臂拔下背上亮银似的轧把翘尖雁翎刀,把刀一抱,杀气满面,厉声喝道:

“牛鼻子还不亮剑,等待何时。”矮纯阳点头微笑道:“雷当家燕青八翻的拳术,早已领教过,今天再展仰展仰高明的刀法,”矮纯阳慢条斯理的话刚说完,正待伸手拔剑,雷九霄大喝一声:“哪有这些罗嗦,手上见高低。”便在这一喝声中,刀光一闪,人随刀进,一个独劈华山,疾逾电闪,已向矮纯阳斜肩劈了下去,矮纯阳剑未出鞘,只向左一上步,刀已落空。右臂一展,顺着刀背一压,一错身,左掌一穿,便变成铁扫帚,向雷九霄脸上拂去,霄九霄刀势被封,势不能不后退一步,才能变招,便在他后退一步之间,矮纯阳背上崩簧一响,一柄青铜剑已经拔在手内,剑花一起一个白蛇吐信,剑尖已到雷九霄胁下,雷九霄疾慌身形一转,劲贯右臂,单刀一抡,破招进招,展开五鬼夺命刀法,挑,压、斫、搠、抡,把一柄雁翎刀舞成一片刀山,恨不得立时把矮纯阳搠几个血窟窿,矮纯阳也怪,他这剑法也和人一般,不慌不忙地看关定势,随势封解,并没出手进招,台下看的人实在替矮纯阳担心,雷九霄得理不让人,尽是进手招术,一片刀光,不离矮纯阳左右,不过雷九霄无论用如何厉害刀招,总被矮纯阳很巧妙的封闭出去,看着他手上剑招,慢吞吞的令人担扰,可是刀锋一近身,自然不即不离地被他化解了,雷九霄把压底本领都施展出来,也占不到半点便宜,台下闲瞧的人不明白,还以为矮老道只有招架,无法还手。台上雷九霄可识货,知道不妙,这矮老道故意以静制动,想活活把自己累死。如果再不见机抽身,今天要难逃公道。雷九霄既狠且滑,故意把手上刀招,狠劈狠砍,心里却暗暗打脚底抹油主意。但是武术一道,练的是精气神,讲究心与臂合,臂与刀合,也就是“用志不纷,乃凝于神”

的道理。雷九霄这时手上进招,心上想逃,递出去的刀招,当然已不能心手相印,其实矮纯阳早已成竹在胸,故意把雷九霄圈住,折腾他一个够,再下杀手,哪会让他得机抽身,这时雷九霄交手多时,已有点汗流气促,一想不好,慌极力把气提住,猛力用了几手五鬼夺命刀的绝招,矮纯阳依然左拦右隔,不慌不忙招架,雷九霄一想此时不走,等待何时,倏地抽招撤身,正想倒纵到左边台口,转身说一句场面话,略留体面,再纵下台去,哪知矮纯阳剑法,静如岳峙,动若源流,在雷九霄撤身当口,万不防矮老道突然改了进手招术,雷九霄足跟一垫劲,刚要倒纵而退,身形还未纵起,矮老道哧的一上步,剑随身进,青铜剑一个巧女纫针,刷刷两剑,已在雷九霄两肩琵琶骨下穿了两个窟窿,而且吐剑时一使手法,存心把雷九霄联着两臂一条总筋挑断,只听得雷九霄一身怪叫,手上雁翎刀,当的一声,掉在台板上,人已站不住,似乎摇摇欲倒,台下值台的庄客,忙奔上两个来,把雷九霄搀扶而下,一柄雁翎刀,也抬了下去,从此雷九霄,命虽不妨,两臂却废,大约不能再做独脚飞盗了。

青城道士矮纯阳,上擂台时一步三摇,慢条斯理。下台时却其快如风,在雷九霄被人搀扶而下时,矮纯阳把剑还鞘,双足一点,已从台上飞身而下,回进岷江棚内了。矮纯阳身刚进棚,擂台上喝声如雷:“矮纯阳休走,老子虎面喇嘛会会你。”虎面喇嘛在台上一声大喝,台下闻名没见面的,才知这人便是和黄龙主办这次擂台的虎面喇嘛,大家一瞧虎面喇嘛的长相,实在太凶了,连心眉,大环眼,蒜鼻阔唇、广额宽颐,一脸横肉,色如淡金,又长着焦黄猬髯,连眉毛眼珠,都是赭黄色的。头上包着一块红生绢,身上披一件枣红箭衣,腰束一巴掌宽的蓝丝板带,足穿跌死牛的搬尖牛皮靴,身材高大,浑如铁塔。左臂抱着一柄九环厚背大砍刀,右手指着岷江棚内,瞪目如灯,连喝“矮纯阳休走,矮牛鼻子替我滚回来。”不料虎面喇嘛大喝如雷当口,突然又是一声怪吼,见他用右手一遮双目,手指缝里鲜血直流,把台板跺得山响,大喊:“你们快来,老子中了暗算了。”这一嚷,突生怪事,台下各棚内,立时一阵大乱,忽听得台下人丛内,发出一个刺耳的声音,喊道:“诸位休乱,这是俺们家务,别人管不着,听我对你们说。”这一喊,更是惊奇,千百对眼珠,舍了台上的虎面喇嘛,转向台下,找寻突然怪喊的人。

这当口,台下人缝里挤出一个四肢不全的怪妇人来,向绳栏底下一钻,钻进绳栏内台口中间走道上,朝着台上虎面喇嘛哈哈怪笑,笑声刺耳,宛如枭啼。这时大家才看清这怪妇人年近五十,一身装束,好像街上缝穷婆样子,凶眉凶目,满脸狠戾之气,左臂已断,只剩一条右臂。手上拿着两尺多长的一支竹管,人们还以为她拿着箫笛之类。

识货的却明白她手上是深山野苗用的吹箭,这种吹箭,是苗人练就的一种特殊功夫,箭藏细竹管内。聚气一吹,在两丈以内,可以命中,原是苗蛮预防深山毒蛇猛兽,骤出袭人,便用这种吹箭,专取蛇兽双目咽喉等要害,藉以临险逃命之用,箭如钢针,尾有风舵,能手可以两箭齐发,深山樵采的苗妇,十九带着这种吹箭,取其轻巧便利,虽没有十分大用,中在脆弱之处,却也厉害非常,虎面喇嘛在台上瞪眼发威,一心想替好友雷九霄报仇,指名要岷江棚内矮纯阳出场,做梦也没防到台下埋伏着这种吹箭,两箭齐中,双目已瞎,血流满面,左面棚内擂主黄龙和虎面喇嘛一般近友,一齐跳上台去,一面护持双眼已瞎的虎面喇嘛,一面查究凶手,哪知道用不着查究,这怪妇人已钻进绳栏走道,哈哈怪笑,用手上吹箭筒指着台上虎面喇嘛,大声说道:“我是虎面喇嘛的原配妻子,五年前我从打箭炉带着三岁的孩子,寻到蛇人寨,虎面喇嘛已从别处抢来两个女子,安置在蛇人寨内,供他淫乐,对我视若鹜疣,这样过不到一年光景,他不知又从什么地方,掳来几个青年女孩儿,强迫为妾,我看他倒行逆施,越来越凶,已无人理,我忍不住几次苦口相劝,劝他少作大孽,替自己儿子留点余地,哪知道这人心肠,比禽兽不如,常言道:‘虎毒不食儿’虎面喇嘛一颗心,比老虎还毒,竟趁我不防,把自己三岁儿子,活活弄死,又把我赶出蛇人寨,我几次和他拼命,又被他砍断一条左臂,我逃入深山,左臂溃烂,眼看性命不保,幸蒙深山一家苗户收留,用祖传秘药,把我断臂割掉,治好疮伤,保全一命,传授我吹箭独门功夫,今天我不用毒箭取他性命,还存一份忠厚,从此他两眼已瞎,大约也不能再作恶事了,这是我们一篇怨孽帐,诸位不信,可以到蛇人寨去打听打听,各门各派行侠作义的老师傅们,大约有不少在场,请诸位公评一下,如果以为我不该下此绝情,不论哪一位,只管拔出刀来,把我刺死。

替虎面喇嘛雪恨报仇。”说罢,怪妇人昂头四顾,挺身而立,丝毫没有畏避之意,台上台下的人们,听了她这一套凄惨的怨孽帐,一时镇静得鸦雀无声,连擂主黄龙,也呆在台上,不知说什么才好。

突然,从虎面喇嘛身后,转出一个凶眉凶目的少年,站在台口,指着台下走道上的怪妇人喝道:“你是胡说八道,哪有此事,你是受人指使,竟敢在众目昭彰之下,谋害亲夫,你对自己丈夫,这样无情无义,我做门徒的,只好替我师傅报仇。”他说到这儿,右手已伸入胁下镖袋,猛地右臂一抬,一声大喝:“泼妇!看镖!”众人吃了一惊,以为这怪妇人定然命伤镖下,不意这人右臂一抬,忽地嘴上“哎呀!”一声,当的一声响,一只钢镖,竟从他掌内溜了下来,掉在台板上了,再一细着,原来这人腕上,钉着一支小小的燕尾袖箭,这人捧着右腕,痛得咬牙切齿的向四面找寻发袖箭的人,但是他自己正全神贯注在台下怪妇人身上,起初没留神,这时要想在这无数人内找出发暗器的人来,实在不易,便是棚内棚外,台上台下,各各神有专注,谁也防不到有这支袖箭,不过众人里面,有几位大行家,默察袖箭方向,是从擂台对面正棚里出来的,但是正棚内除出几位官亲官眷以外,只有靠左并肩坐着的一男一女,和身后捧剑面立的俏丫鬟,有点与众不同,细察神色,这一男一女,气定神闲,似乎连身子都没有动一下,这支袖箭究竟从何而来,连行家也有点莫名其妙了。

台上虎面喇嘛门徒,想替师傅送师母的命,镖没有发出,反而中了一袖箭,捧着右腕,咬牙切齿的正想破口大骂,骂未出声,他师傅虎面喇嘛却已痛得支持不住,出声怪叫,人也摇摇欲倒,大家七手八脚,把虎面喇嘛扶下台去,这一打岔,再一看台下,那位怪妇人已挤进人丛,走得不知去向,这位门徒,闹得虎头蛇尾,没法下台。这当口,他忽见对面招待贵客的正棚内,从容不迫地走出一位英俊秀挺的文生相公,潇洒翩翩地从走道上缓步而来,他以为这人是个富家子弟,想到台前看得清澈一点,不料这位斯文一脉的书生,毫不踌躇的,从台口几级台阶上,抬级而上,到了台上,连正眼都没有看他一下,却向擂主黄龙一揖到地。小神龙黄龙早已有人通知他,正棚内并肩坐着的一对男女是何人物,杨展出棚上台,黄龙也早已注意到,这时忙抱拳还礼,嘴上说道:“杨相公文武全才,早已久仰,此刻蒙杨相公纡尊上台,非但为今年擂台增光,在下也可展仰高人的惊人功夫了。”杨展笑道:“一介书生,有何本领。今天偶然到此观光,承蒙擂主厚待,平日又久闻擂主大名,乘机上台来向黄擂主道谢盛意,还要请求黄擂主恕我年轻无知,冒昧上台献丑。”这时黄龙十分注意杨展一切举动,觉得此人虽然年轻,气概相貌,确实与众不同,可是说话文绉绉的,从外表观察。却看不出有多大本领,此刻一听他说“上台献丑”当然是要露一手的了,便答道:“杨相公一时雅兴,我们请都请不到,今天各门各派的老师傅到得不少,杨相公在台上一交代,定然有人奉陪,拳脚兵刃,悉听尊便。”黄龙这话意思是误会,杨展特地上台,来找他比试的了。不知杨展深浅,自己先不出手,想叫别人试一试杨展本领,自己从旁瞧一瞧功夫门派,再打主意,不意杨展却出了新花样,听他说道:“在下身入黉门,总算是个文士,对於武功,无非学了一点皮毛,从来没有出手,和人争斗过,现在我先来练一点粗功夫,请黄擂主和在场的各位师傅指教一下,现在闲话少说,请黄擂主打发一个人,到坡下溪涧内,捡两枚鸭蛋大小的鹅卵石来。”杨展说时,原在台口,声朗音清,台下棚内的人们,都听得很真,却猜不出在鹅卵石上练什么功夫,黄龙也有点莫名其妙,却不便细问,便打发一个值台庄客,马上到坡下溪流内,捡来了两块鹅卵石,这种鹅卵石,终年被溪水冲激得光滑圆浑,和普通石头不同,其坚如铁,如果用钢刀在鹅卵石上刻划,保管坚不受刀。

两块鹅卵石捡来,黄龙亲手交与杨展。杨展把几层长袖挽起,露出一段白玉似的腕臂,大家一瞧这样细皮白肉的手腕,便觉没有多大武功。杨展两手各握一块鹅卵石在掌内,一瞧那个腕中袖箭的实货,已悄无声地溜下台去。

台上只剩黄龙一人,在左边远远立着。对面正棚内,瑶霜和小苹,已全神贯注各棚的举动,右面棚内,多半是七宝和尚铁脚板的同道。自己一上台,他们定已替自己监视着黄龙手下人物,自己大可放心行事。其实照杨展本意,尚不愿在此刻登台,完全为了这支袖箭而来,原来虎面喇嘛门徒中的袖箭,谁也料不到是瑶霜身后小苹所发。可笑小苹人小心灵,把偷偷带来一筒燕尾小袖箭,居然发得巧,中得准,救了怪妇人一条命。小苹发箭时,并不抬臂作势,她原是双手抱着一对宝剑,右臂原是捧着双剑的上半截,发箭时只身子微侧,右掌微起,左指在衣外暗揿右袖内机簧,哧的一支小袖箭,便射向台上去了,袖箭发出,小苹没事人似的,依然纹风不动的捧剑而立,谁也瞧不出来,但是袖箭从瑶霜身后出去,瞒得住别人,瞒不过自己主人。杨展怕在这支袖箭上。另生枝节,趁台上还找不到发箭的主儿,暗地和瑶霜一说,便自己出马上台了。

杨展双袖高挽,左右两掌内,分握着两枚鹅卵石,走到台口,其势不能再下袖长揖,只好仿效江湖举动,比着一对雪白拳头,向四面乱拱,照他身上这身斯文装束,实在有点可笑,对面棚内瑶霜和小苹,瞧他这副怪模样,便先忍不住了,杨展自己却不觉得,向四面拱拳以后,左右两臂并没垂下,掌心紧握着鹅卵石,平端着,立在台口正中,朗声说道:“在下嘉定杨展,读过几年书,也练过几天武,不论文字和武功,我自己明白,都不成气候,还得多读多练。今天偶然来到豹子冈,看到各位在擂台上各献本领,真是黄擂主说过的,万两黄金买不到的机会。不过在下从开擂时看起,一直看到此刻,我越看心里越难受,我不是自己难受,我替天下练武的难受,我忍不住上台来,想把我心里难受的道理,在到场的各门各派诸位老师傅,和诸位乡亲面前请教一下,但是擂台上是掌来脚去,刀劈枪刺的所在,不是在下说闲白儿的地方,所以在下向黄擂主请求许可以后,捡了两枚鹅卵石,在我掌心里握着,一面说话,一面练功夫,说话完了,我功夫也练完了。我这手功夫,无非上台来应个景儿,好歹等我练完以后,请诸位老师傅批评。”他说到这儿,略微一沉,台下的人们,还以为他口上说练功夫,这时定然要打拳踢腿了,不料他依然纹风不动地立着,忽然右拳向上一举,朗声说道:“诸位请往上瞧,台上面不是挂着一块匾,写着‘以武会友’四个大字么,诸位再请想一想,今天从开擂铜头刁四上台起,直到擂主虎面喇嘛吹箭伤两眼为止,哪一场也逃不了为了怨仇相报,而且双方怨仇,一场比一场凶,一个比一个狠,不是你死,便是我活,这样下去,擂台上变成流血惨杀之地,上面‘以武会友’这块匾,可以换一个字,换了‘以武会仇’好了,我们到此想开开眼,瞧一瞧各门各派老师傅的真功夫,想不到看了几场流血惨剧,假如我们在街上,看人家扭打,还得向前排解,现在我们却瞪着眼,瞧人家在台上,性命相搏,不死必伤,诸位请想一想,我们心里难受不难受,怎样再袖手旁观下去,这是一。有人说,江湖上讲究的恩怨分明,三寸气在。有恩得报,有怨仇也得报,话是这么说,可得占住一个理字,比如某人依恃一点功夫,为非作恶,杀人放火,受害的子孙,子报父仇,或者仗义、的朋友打抱不平,这在理字上还说得出去,如果为非作恶的,也有子孙,也有朋友,也讲究三寸气在,为父报仇,为友仗义,把理字丢在-边,一代代地下去,仇越结越深,这篇疙瘩帐如何算法,江湖上都变了狭路相逢的人,成何世界,江湖上多义气朋友,但是意气从事,应该在理字上站住脚步,这义气才有着落,如果报复怨仇,在理字上讲得出去,站得住脚步,何必在擂台上性命相搏,朝廷有王法,乡党有公评,便是讲究来个干脆,不妨约一个地点,私下决斗一下,何必教擂台下一般不相干的人,瞧得伤心惨目呢,这是二,现在我丢开怨仇相报不说,只说擂台本身的事,人人都知道,上擂台是想扬名露脸,但是这种扬名露脸,必定有一胜一败,一荣一辱,甚至于一伤一死,种种怨仇,便从此而起,其实武功一道,学无止境,人外有人,谁也不敢说是天下无敌手,如果只在豹子冈擂台上称雄,还算不得扬名露脸,我想真有高人,定必善藏若虚,决不肯轻意上擂台的,何况擂台上变成结怨结仇之地,真有高人,益发不敢上台了,要知道练武的人,不论本领大小,武功在身,小则强身保家,大则卫乡保国,现在国家多事之秋,边塞疆场,便是练武的扬名露脸之地,而且可以勋铭旗常,功垂竹帛,才不枉练武的访师求友,多年二五更的功夫,何必在这小小擂台上争强斗胜呢,可是话又说回来,擂台不是现在才有的,当年擂台比武的本意,原应该礼让在先,武功居后,大家练点功夫,互相切磋切磋,免得孤陋寡闻,借此结识几位高师益友,立意不算不对,能够这样,才符合了上面‘以武会友’的匾额本意,我想既然在擂台上互相观摩切磋,未必定要点名叫阵,动手过招,把自己功夫,练一手两手也是一样,所以在下上台来,变个新样儿,独自练一点粗功夫,向诸位求教,在下话说得太多了,定然有人要说,姓杨的是嘴把势,尽说不练,诸位休急,在下现在说话完了,功夫也练完了。”杨展说罢,平端的两臂,往前一伸,两拳一齐舒开,大家伸长脖子一瞧,他掌心里和刚才一样,整整的一手一枚鹅卵石,大家不由得一愣,鹅卵石还是鹅卵石,原封不动,真不明白他练的什么功夫,就在大家一愣当口,杨展把左右两掌,慢慢地侧了过来,便是掌心完整的鹅卵石,顿时四分五裂,变成一粒粒小碎石子,从两掌心里纷纷掉落下来,台板上一阵碎响,碎石子落了一地,这一来,台下的人们各各惊得目瞪口呆,这样细皮白肉的拳头,会把铁一般的鹅卵石,捏得粉碎,这种功夫,简直是邪门儿,突然从右面棚内,有人大喊道:

“好功夫,这是最难练的混元一气功呀!”被这人一嚷,台下四面的人们,震天价喝起联环大彩来了。

杨展不理会台下众人喝彩,留神右面棚内大嚷的人,虽然一时瞧不出是谁嚷了这一声,心里却暗暗好笑,自己练的这手功夫,和混元一气功,虽有几分相似,却和混元一气功,是另一路道,这人大声疾呼,误认为混元一气功,未免贻笑行家,杨展猛地心里一动,立时省悟,右棚内多半是铁脚板七宝和尚的同道,这人出声一嚷,替自己报出这手功夫名堂来,是故意用混元一气功的名堂,替自己掩盖的,自己一时大意,把破山大师嫡传功夫,在擂台上显露出来,万一被行家识透,无异自己供出与巫山双蝶有关,对于瑶霜更是不利,百密难免一疏,自己老防瑶霜出错,不想自己先露马脚,也许这人替我一嚷,可以含混过去,不致另生枝节,我得见好就收,赶快离开是非之地。杨展忙把挽起双袖,向下一抖,正想下台,擂主小神龙黄龙,原立在台上一边旁观,这时走了过来,大赞道:“杨相公这手功夫真不易,我黄龙便得甘拜下风,最难得是一面滔滔不绝的讲话,一面却在掌中运动碎石,杨相公贵庚,大约不过二十左右,便有这样惊人功夫,依我猜想,定然从小便得高人尽心指授,非但功夫惊人,便是这一套苦口婆心。真是句句金五良言,不过杨相公身分高贵,哪知江湖上有一言难尽之处……”黄龙话还未完,突然左间棚内,窜出一人,一顿足,便到了台上,嘴上大喊道:“黄擂主,让俺会一会这位高人。”杨展一看,这人长相特别,驼背猿臂,浓眉怪眼,蓝绢包头,一身蓝油急装,满脸精悍之气,虽然赤手空拳,腰束宽巾鼓鼓的似乎里边围着软兵刃,杨展一瞧,便知此人定是七宝和尚所说的铁驼江奇了,暗想古人说的一点不错,烦恼皆因强出头,江铁驼当然冲着自己来的,这一来,我上台容易,下台难了,在杨展转念之际,江铁驼已到眼前,黄龙满面含欢的说道:“杨相公,这位是名震沱江的江铁驼江师傅,高人会高人,两位有缘相会,多多亲近。”说罢,身子很快地往后一退,好像江铁驼上台来,在他意料之中的。

黄龙抽身一退,江铁驼怪眼一睁,立射凶光,面上却故作笑容,撕着一张阔嘴,抱拳笑道:“杨相公刚才施展秘传五行掌的功劲,金掌碎石,一鸣惊人,佩服之至,这手功夫,得先从达摩老祖易筋经打底,可笑刚才右面棚内,一位假充行家,大喊混元一气功,不知混元一气功,是纯粹武当内家的功夫,五行掌却是辰州言门的独门秘传,与鸡心拳独步江湖,讲究内外兼参,刚柔相拼,与混元一气功,似是而非,不能并为一谈的,杨相公,俺江铁驼孔夫子门前卖百家姓,大约有几成说对了么?”杨展听得暗暗吃惊,果然江铁驼识货,看清自己练的是五行掌了,既然被人说破,碍难掩饰,一面还礼,随口答道:“江师傅名不虚传,在下初学乍练,当然难入方家之目,无非献丑而已。”江铁驼面现冷笑,立时接口道:“我还知道,这几十年内,深得这门五行掌秘奥的,只有一人,这人便是当年驰名江湖的巫山双蝶,而且是黑蝴蝶尤擅这一门功夫,仗着这五行掌独门功夫,逞强争霸,横行一时,俺江铁驼这些年存心访求这门功夫,末偿夙愿,万不料今天在杨相公身上见到,真是幸会了,杨相公既然是五行掌的传人,不用说,当然与黑蝴蝶有师生之谊了,名师出高徒,杨相公已得黑蝴蝶真传,俺江铁驼访不着黑蝴蝶,会着了杨相公,也是一样,今天好歹要讨教几手五行掌的高招,杨相公看在我几年防求的苦心上,定然不吝赐教的了。”江铁驼说出这几句话,杨展便明白他来意,表面上江铁驼说得非常婉委,不明白他用意的人。听着真像为了武功,殷殷求教,杨展却明白他故意不提旧恨夙仇,骨子里却想乘机报当年他父亲琵琶蛇江五被黑蝴蝶一掌落空之仇,一时访不着黑蝴蝶,把这怨毒又移在杨展身上了,杨展想起刚才自己向大众讲说,擂台上非寻仇报怨之地,万想不到话刚出口,便有仇家移祸江东。找到自己头上来了,看起来,黄龙说的不错,江湖上怨仇牵缠,真有一言难尽之意,偷眼一瞧对面棚内瑶霜,大约听清了江铁驼寻仇之意,满面怒容,小苹捧着的瑶霜剑,已背在自己身后,大有上台较量之意,一想不好,如果瑶霜一上台,揭开真面目,事情更不好办,心里略一盘算,在江铁驼说出了来意以后,便已打算,对付主意,立时接口道:“江师傅太谦虚了,可惜在下初学乍练,恐怕要使尊驾失望,倒是在下讨教江师傅几手高招是真的。”在江铁驼上台来不知五行掌的厉害,当年他父亲便是前车之鉴,不过江铁驼另有如意算盘,他看得杨展年纪太轻,功大来必到黑蝴蝶地步,看情形又未必知道自己来历,和寻仇用意,自己家传琵琶功,和通臂仙猿拳,威震沱江,和这种初出茅庐的雏儿交手,定可稳稳成功,又听得杨展竟随随便便地答应了,更合心意,得机便下毒手,先出口恶气再说,主意打定,不再客气,一拱手,喝声“杨相公仔细,我要献丑了。”——

第十章 鹿杖翁

杨展明知这时不动手是不成了,只得又把长袖挽起,把身上直褶前后下襟,一齐撩起,反拽在里面腰巾上,留神对面江铁驼身子向下一蹲,全身一缩,双臂护胸,两手不拳不掌,五指紧撮,向内微钩,形如鸦嘴,两眼灼灼,注定了杨展,活像一个老猴子,杨展一瞧,便知他这是猴拳的架式,功夫全在指上,琵琶功也是指上功夫,把这种功夫,藏在猴拳招术里面,确是最合适不过,只瞧他一露猴拳架式,全身紧缩,形若木鸡,便知武功已到火候,颇不易与。杨展不敢怠慢,暗地运用功劲,抱中守一,屹然卓立,表面上好像神态自若,并不露出过招的架式来,只双拳一抱,微笑说道:“我们萍水相逢,无非以武会友,请江师傅手下留情罢。”江铁驼一听,以为杨展心虚,已露内怯,并不答话,身形微动,真比猿猴还捷,两条长臂,已到杨展胸前,一开招,二龙抢珠,左臂一起,臂随身长,右臂往左胁一穿,两指已向杨展双睛点来,杨展不接不架,双肩一错,左腿向外一滑,江铁驼一招点虚,右侧落空,一转身,双臂一伸一缩,倏又变为仙猿摘果,进步撩阴,杨展一个白鹤晾翅,身如旋风,又到了江铁驼左侧,依然没有进招,江铁驼两招落空,看出杨展存心滑斗,倏地一声怪啸,身子往后一退,不明白的还以为江铁驼不愿比试了,杨展却知道猴拳招术,退得快,到得更快,果然,江铁驼身子刚往后一退,一纵身,又逼到跟前,臂影纵横,猛鸡夺粟,意施展迅厉无比的招术,向杨展猛攻,杨展被他逼得有点发火,剑眉轩动,俊目放光,身法一变,立时展开师傅绝技,把三十六手擒拿,揉杂于五行掌中,吞吐如电,虚实莫测,江铁驼也把通臂仙猿拳的绝招,尽量展开,偏于抓、拉、啄、挂、腾,闪、搂、摘一路,可是招招都是阴毒迅猛的着数,这一交手,彼此乘虚蹈隙,争胜败于俄顷之间,台下看得眼花缭乱,目瞪口呆,只觉台上两人,身法如风,进退如电,已分不清一招一式来,打着打着,猛听得-声怪啸,两人霍地一分,江铁驼向左边一退,双眼通红,面如-血,双拳一抱,恶狠狠说了句:“杨相公端的不凡。”立时转身跳下台去了,这面杨展神色自若,只微笑点头,并不答话,台下看得莫名其妙,两人正打得热闹头上,何以没分胜败,便草草终局了,但是两面棚内,有的是行家,早已看出江铁驼吃了哑巴亏,甘拜下风了。

原来杨展已得破山大师真传,对于猴拳和琵琶功-类武术,早预备着破解之法。江铁驼身世,又被七宝和尚探得详细,杨展成竹在胸,却不愿仇上加仇,伤害江铁驼,两人一交手,虽然越打越快,在江铁驼恨不得,立时制人死命,在杨展却抱定稳扎稳打,守比攻多。

江铁驼一交上手,便知杨展虽然年轻,两臂如铁,功夫非常稳实,对拆了二三十招,毫无破绽可寻,反而自己一味猛攻,常常露空,明明对方指力掌力已竟用上,竟是宽宏大量,一沾即走,并不存心伤人,这时江铁驼能够知难而退,倒也罢了,他却老羞成怒,立时施展家传琵琶功,向杨展要害下手,琵琶功练的是五指一正一反的弹扫力,如果被他用上,不死必伤,不意江铁驼一施展琵琶功,每逢他铁指频挥或弹或扫当口,指头还没有沾到人家身上,自己寸关尺上,或者是曲池穴上,总被对方用指点上,或者用金龙手斫上,立时觉得全臂一麻,指头无力,虽然一麻即止。琵琶功恰算碰到克星,而且好几次都是如此,简直无法破解,江铁驼这才明白姓杨的功夫比自己高得多,无奈江铁驼是个莽夫,到此地步,还不死心,以为对方忠厚。还想占点便宜下场,已知对方无意伤害自己,竟在杨展掌风上身之际,不管不顾,一个毒蛇入洞,身形一挫,十指如钩,分向对方两胁抓去,杨展一声冷笑,乘势童子拜佛,双臂向外一展,江铁驼猛觉两臂一震,一阵剧痛,同时听得对方低喝道:“在下不愿仇上加仇,尊驾就此停手吧。”

江铁驼惊心之余,这才明白万难占得便宜,只好忍辱含恨地退下台去了。

江铁驼知难而退,杨展慌不及褪下挽起的双袖,整理一下衣襟,以为这时可以成理成章地下台了,那知擂主黄龙,始终没有下台,在台上远远立在一边,把杨展言语举动,看得非常清楚,江铁驼一下台,黄龙立即过来,满面堆欢地向他连连抱拳,嘴上说道:“杨相公非但功夫惊人,而且言行相符,处处大仁大义,令我非常佩服,而且令我非常感动,杨相公今天光降的来意,从杨相公刚才一番金玉良言,便可推测一个大概,杨相公既然有这番美意,真人面前,不必再弄虚套,本年擂台,完全是为了邛崃派和华山派两家的争雄斗胜,此刻江师傅江铁驼下台时,华山派几位成名的老师傅,便欲出场向杨相公求教,被我暗地阻止,因为我明白杨相公上台,和别人不同,完全是抱着息事宁人的好意来的,我黄龙两眼不瞎,还能识得好歹,不过我斗胆想请教一下,听人说杨相公和邛崃派首领丐侠铁脚板僧侠七宝和尚等有相当交谊,对于两派纠葛,谅必有个耳闻,但是这档事,和个人结怨结仇,大不相同,关系着俺们华山派下许多门徒的衣食,邛崃派独霸岷江,还不知足,还想在我们沱江涪江各码头,抢夺华山派的衣食饭碗,理路上实在说不下去,杨相公是读书人,文武双全,前程远大,这个理请杨相公替我们评论一下,如果沱江涪江也应该让邛崃派独占,只要杨相公一句话,我们马上掩旗息鼓,抱着胳膊一忍,更不必在擂台上见雌雄了。”黄龙这番话,却比插拳过招厉害得多,杨展初离师门,未涉江湖,邛崃华山两派之争,仅在铁脚板七宝和尚两人嘴上,得知一点大概,究竟内情如何,非常模糊,现在黄龙单面之词,说得非常动听,还请他评一评这段理,教杨展如何张嘴,幸而黄龙话刚出口,右面岷江棚内,有人大喊道:“黄擂主不必来这一套,杨相公是局外人,根本不明白我们的事,你教他如何评理,现在不必多废口舌,我们龙头在此,请他上台向大家说明内情好了。”这人一喊,杨展如释重负,急向岷江棚内细瞧,以为这一喊,铁脚板定从棚内出来了,不料岷江棚内并没走出人来,却听得台下有人喊道:“请位老乡,借光借光,让我臭要饭见见世面。”转脸一瞧,铁脚板真是怪物,不知他在什么时候,钻在台下人缝里,拿着哭丧棒似的短拐,挤出人前,钻进绳栏,高一步,低一步的走上台来。

丐侠铁脚板一出现,台下人们便交头接耳,嘁嘁喳喳议论起来,左面棚内还是不少人低喊:“你瞧!这怪物便是邛崃派掌门人。”台上黄龙,一见铁脚板上台来,立时变了脸色,铁脚板若无其事的到了台上大抱着短拐,先向杨展拱拱手,笑道:“杨相公真有你的,你不在家纳福,居然也会到这种地方来,而且酸溜溜地讲了一大套仁义礼智,可惜对牛弹琴,满白废了,我臭要饭一字没有入耳,好鞋不沾臭泥,我劝你少管闲事,息着去吧。”这一顿抢白,杨展明白他用意,借题发挥,骂的是华山派黄龙等人,暗地又点醒他,教他趁坡而下,故意冷笑道:“谁高兴管你们这种事,苦心劝不醒钝根人,这是没法的事,少陪少陪!”说罢,一撩衣襟,哧地纵下台来,走进对棚,和瑶霜低低一说,且看铁脚板如何对付。

杨展一下台,铁脚板转身向黄龙一拱手,说道:“在下忝为邛崃掌门人,刚才听得黄擂主对杨相公说出,邛崃派独霸岷江,又说邛崃门下,在沱江涪江抢夺码头,这话未免含血喷人,一只手遮不住天下的眼睛,在场的都是明白事理的老师傅老乡亲,用不着我和黄擂主口舌争辩,是非自有公论,黄擂主不要误会我上台来和你辩论是非,或者和你拳脚上见高低,这都不是我来意,请黄擂主站在一边,听我向本派的同道,分派几句,也许黄擂主和华山派诸位师傅们,听了我这次分派,便心平气和了。”黄龙怒冲冲的答道:“没有人拦着你嘴,你说你的。”黄龙不明白铁脚板用意,想听他分派什么,再作道理,铁脚板哈哈一笑,转身到了台口,向岷江棚内招手道:“狗肉和尚矮老道上台来!”岷江棚内,立时走出一个和尚。一个道士,和尚是七宝和尚,道士是矮纯阳,而且来得非常神速,一纵身一齐纵上台来,在铁脚板身后分左右一站,对于黄龙,连正眼都不瞧一眼,铁脚板唤两人上台,别有用意,一半也防备自己说话时,华山派暗下毒手,有这两人护卫,便不必顾忌了。

这时铁脚板把平时嬉皮笑脸一概收起,态度非常严肃,把手上短拐,在台板上嗵嗵地击了几下,大声发话道:“在场的邛崃门下听着,凡是邛崃门下,都应该知道前辈祖师爷传下来两大支派,第一支在岷江一带,现在由我和七宝和尚管理门户,第二支在沱江一带,这一支门徒,这几年因为第二支掌门人,报效国家,命送疆场,弄得群无所归,异常散漫,其中有几位同道,看到没有掌门人,群龙无首,乱了章法,难免做出弃师灭祖,背教离宗的事来,常常和我商量,想把两支门户,并为一支,但是我们祖师邛崃老人留下两个七星蜂符,见符如见祖师,由两支掌门人执掌蜂符,管束同道,一代代传下去,在我岷江一支的蜂符,是赤金丝嵌就,沱江一支,是乌金丝嵌就,这两具信符,是我邛崃派的宝物,也就是威振江湖的独门七星蜂针,想访造做假,都不可能,不料沱江一支的七星蜂符,被掌门人遗失,好几年没有下落,没有祖师爷信符,便公推出沱江掌门人,也无法约束同道,现在可好了,祖师爷神灵呵护,不忍沱江同道散漫无归,居然被涪江第二支嫡派师兄,鼎鼎有名的矮纯阳访求到手,经过两支派几位名宿公议,公推矮纯阳继任沱江第二支派掌门人,从此我们两支派兄弟携手,患难扶持,遵照祖师爷遗规,各安生业,今天在场如有本门第二支派门徒,务于今晚起更时分,在武侯祠柏林下会齐,自然有人知会,领赴香堂,参拜祖师,面谒二支掌门人,验看祖师留传七星蜂符,领受慈悲,从此邛崃派两大支派。均由两派掌门人约束领导,各守范围,不得逞强恃霸,夺人衣食,亦不得受人诱惑,为非作歹,违背祖师遗训,两支掌门人随时监察,查有违背祖训之人,请出祖师蜂符,按十大家规处治,这是我向本门同道说的话,现在,在下还要在华山派诸位老师傅,和诸位乡亲面前,声明一下,刚才嘉定杨相公一番金玉良言,说明怨怨相报,不是真理,凡事总要占住一个理字,学武的人外有人,谁也不敢说打遍天下无敌手,可见打是打不出道理来的,这番话,真有道理,凡是意气从事的朋友,何妨各人都退后一步想,刚才黄擂主说我们邛崃门下抢人衣食,凭这一句话,如果意气从事,今天邛崃华山两派,定然要打得不可开交,不过嘴唇两张皮,算不了什么,我们邛崃振暂时噎住这口气,诸位乡亲眼睛是亮的,耳朵是灵的,请乡亲们主张公道好了,今天还有一位擂主虎面喇嘛,又无端地闹了家务,黄擂主大约心情不佳,偶然出言不慎,我们也不愿恃强逞能,凡是到场的邛崃门下,立时退场。便是有人挑斗,我们也决定置之不理,诸位乡亲大约也不愿瞧这种热闹,在下和同道们就此告辞。”说罢,向四面一拱手,竟没有再理会黄龙,铁脚板和七宝和尚矮纯阳三人,刷!刷!刷!宛如三只燕子,竟各自施展轻身绝技,从台上飞身而起,掠过台下一片人头,飞出四五丈开外,落地时,再一晃身,竟从南面出口飘身而出,三人一走,右面岷江棚内的人们,一齐转身,拽开后壁苇席,走得一个不剩,再奇左面各棚内,也纷纷走出不少人来,追踪着岷江棚内的人们走了,连瞧热闹的也涌出了一大半,这一来,把台上擂主黄龙气破了肚皮,万料不到邛崃派有这一手,最可恨的,铁脚板饶是口头上占了便宜不算,不防他找来青城道士矮纯阳,已经得到邛崃老人遗传第二支派的七星蜂符,重整沱江邛崃第二支派,把左面棚内,自己费了许多心机,邀来沱江不少邛崃第二支派的人物,预备收罗入华山派的,竟被铁脚板三言两语引走,把自己一番计划,付诸流水,事出意外,一时措手不及,把黄龙呆在台上,连右面各棚内,几个华山派厉害人物,也被铁脚板用话封住。一时确难出场挑战,表面上好像邛崃派仁至义尽,有意相让,其实骨子里有意拆台,把华山派阴干起来,如果华山派有人拦住邛崃派人们,定要在擂台上当场解决,胜负且不说,邛崃派先占住一个理字,更有话说,何今日邛崃派几个首脑都在场,人手齐全,也许还请着高手隐在一旁,正棚内坐着的嘉定杨屉和雪衣娘,定然和邛崃派一鼻孔出气,刚才杨展在台上一番话,此刻看起来,好像故意说的,活像是邛崃派全套的诡计,先由姓杨的上台来说一套冠冕堂皇的话,替邛崃派伏一个下笔,然后铁脚板照方抓药,就此做文章,显得邛崃派大仁大义,面面俱圆,却把擂台阴干大吉,把华山派的人们,闹得哭笑不得,只好睁着眼,看邛崃派的人们得意扬扬地走了,华山派人们这样一想,未免迁怒到杨展身上了,擂台上争斗既失对手,一齐恶狠狠朝着杨展瑶霜,怒目而视。

这当口,杨展和瑶霜,也觉察情形不妙,处在嫌疑之地,有点进退两难。照说邛崃派几位人物一走,擂台上定然无人出场,两人应该立时就走。但是两人跟在邛崃派人们后面走出,在华山派人们眼中,一发疑心两人和邛崃派有关了。两人正在一阵犹疑,尚未离座当口,猛见左面棚内,窜出两人,纵上台去,却是女飞卫虞锦雯和江燕儿江小霞,身上都带着宝剑,两女一上台,左棚内又飞出一人,也跳上台心,却是江铁驼。江铁驼一到台上,立时解下缠腰软兵刃,黑黝黝,亮晶晶,是条绞筋腾蛇棍,江铁驼把腾蛇棍一提,走到台口,向对棚杨展拱拳说道:“邛崃派铁脚板一般人,有名无实,不敢用真功夫在台上较量,轻嘴薄舌的用话遮羞,悄悄地溜走了,这种人不够人物,俺江铁驼还不屑和这种人较量,刚才我和杨相公在台上过招,像杨相公这身功夫,才教人佩服,不过我江铁驼还想讨教几手兵刃,再说,杨相公同来的那位雪衣娘,听说也是本领出众。江湖上已有人传说,雪衣娘是当年巫山双蝶的千金,不用说,更是家传绝艺,现在鹿头山有两位女英雄,想乘机会一会雪衣娘,这两位彼此都已见过。一位便是女飞卫虞小姐,一位是在下妹子江燕儿江小霞,已在台上恭候,请杨相公雪衣娘赏脸,一齐请上台赐教吧。”杨展一听便知事情不妙,江氏兄妹定然想报当年一掌之仇。江铁驼竟敢再上台来向自己挑战,定然别有毒计,何况还有虞锦雯,今天不用杀手,怕不易脱身了。杨展一时心口相商,还未答话,瑶霜已柳眉一挑,霍地起立,把身后瑶霜剑取到手内,向杨展娇嗔道:“人家指名叫阵,还有什么话说。走。”

她走字一出口,一按桌面,人已掠桌而出。杨展无法,从小苹手上接过自己的莹雪剑,低嘱小苹和自己书童,看守住骑来马匹,万一出事,说走便走。瑶霜听他吩咐小苹,回头悄说道:“不妥,你忘记小苹和他们有过节,不能叫她走单了,跟我一块儿上台。”杨展一想也对,提着宝剑,离座跟在瑶霜身后,两人刚走出棚外,猛听得右面靠里一座棚内,有人声若宏钟的喝道:“两位留步,买卖人讲究两眼不落空,台上这批货色,成色不高,倒合小号胃口,两位请回,这笔买卖,作成小号吧。”两人听得一愣,连台下的人们,都听得诧异非凡,一齐向那面瞧去。杨展和瑶霜并不回座,一瞧那面一步三摇的走出一人,黑黑的圆脸,胖胖的身材,一团和气,满脸油亮,全身穿着土头土脑,宛然是个四川贩药材的道地买卖人,怪不得满嘴是买卖经几乎把瑶霜笑歪光了嘴。暗想江湖上什么角色都有,买卖人也上擂台,而且把台上黄龙虞锦雯等都看作交易的货色,真是笑话,倒要瞧瞧他有什么出奇本领,敢这等卖狂。

台上黄龙江铁驼虞锦雯江小霞四人突然听到这人可笑的话,又瞧见这样貌不出众的药材贩子,居然也敢口出狂言,真是气不打一处来。黄龙江铁驼一齐转向右面,大喝道:“你发的什么疯,拳脚无情,你大约是活腻了。”那人并不动怒,哈哈一笑,且不上台,指着台上笑道:“你叫黄龙,连泥鳅都不如。如果改作黄牛,也许可以掏点牛黄,还值几文。这一位偏又叫什么铁驼。为什么不叫龟板呢。龟板倒有行市。”黄江两人大怒,严声喝道:“你上来,这儿不是斗嘴的地方。”那人一笑,便要举步,忽听得头上一个苍老沉着的声音笑道:

“余侠客游戏三昧,不必和这种狂妄之辈,一般见识,老夫自有道理。”几句话突然而来,这位买卖人也吃了一惊,霍地向后一退,抬头往上一瞧,忙不及躬身施礼,笑道:“鹿老前辈,想不到你老人家有此雅兴。多年不见,今天真是幸会了。”原来擂台上面芦蓬右面卷角上,飘飘然立着一个清瘦老头儿,须眉俱白,相貌清奇,一身道装,左胁下挟着一根奇特的短杖,杖头上四面尽是短角。这使杨展瑶霜暗暗心喜,知道这位便是大名鼎鼎的鹿杖翁了。

此翁一到,事情立解。冷眼看台上黄龙等一般人,都已变貌变色。但是在台上的人,只听到鹿杖翁的语音,还未见着鹿杖翁身形,因为人在芦蓬上面,尚未下来。

片时,鹿杖翁飘身而下,一转身,便到了台上,台上黄龙等立时跪倒迎接,鹿杖翁用杖击着台板,喝道:“亏你们不惶恐,连洪雅花溪余侠客当面会认不出来。你们没有见过面,也应听人说过他的长相举动。你们有眼无珠,在江湖上还混什么劲儿。”鹿杖翁把黄龙江铁驼骂得哑口无声,又指着虞锦雯说道:“姑娘,你平日很好,这一手可不对了。你一个姑娘家,不知天高地厚。居然扯着我旗号,赶倒这儿镇擂来了。这还不算,还替江氏兄妹撑腰,访寻巫山双蝶后人。你有多大本领,敢这样目中无人,幸而我赶来得早,从开擂起到此刻为止,我在上面看得清楚。

你们这几个人,可以说没有一个赶得上人家的。铁驼自己肚内明白。刚才杨相公对你何等留情,何等宽宏,这样替你留脸,你还得福不知足,还想讨死,我本来不想露脸,你们原是咎由自取,我多年不在江湖露相,此刻现身,我是想会一会大仁大义的杨相公。”鹿杖翁说到这儿,杨展和瑶霜,忙不及把各人的宝剑,仍然交与小苹,向中间走道上紧走几步,向台上鹿杖翁躬身施礼,杨展说道:“后辈杨展和世妹瑶霜参见,久仰老前辈德高望重,今天幸得拜识尊颜,足慰平时敬慕之愿了。”鹿杖翁迈步走到台口,一面抱拳还礼,嘴上说道:

“杨相公真是谦谦君子,老夫佩服之至,两位请上台来。”又转面向右面台下说道:“余侠客也请上台,彼此都是有缘。”说毕,他又向台下四面拱手道:“诸位乡亲,擂台从此停止,我们无非闲谈,没得可瞧的了,诸位站了半天,也可以散一散了。”

鹿杖翁这么一说,台下和两面棚内,散的果然不少,想看个究竟,舍不得走开的,依然有不少人。

杨展瑶霜和买卖装束的余侠客,一齐走上擂台,鹿杖翁向黄龙等一挥手,黄龙等四人,含愧站起,退立一旁,鹿杖翁指着瑶霜向杨展问道:“这位姑娘,大约是破山大师的娇女了。”杨展称“是”,鹿杖翁点头叹道:“难得难得,真是珠联璧合,破山大师得此娇女娇婿,毕竟是有福的。”说罢,看了虞锦雯一眼,微微地叹了口气,突然面色一整,向黄龙等说道:“你们以为我独处深山,多年不在江湖露相,万事都可以瞒住我了,哪知道你们一举一动,我都清楚,不用说你们,总算和我有几分牵连,便是铁脚板七宝和尚这般侠义道,我也略知一二。最近我又听得破山大师出家苦修,把本领教授了一女一婿。今天我在上面亲眼见到杨相公英俊不群,亲耳听到杨相公劝解江湖道怨仇宜解不宜结的话,因为杨相公是读书人,理解高人一等,说得非常激澈,连我听得都非常感动,无怪铁脚板临时改计,当众声明,率领门徒,毅然一走了,可恨你们不知杨相公一番苦心,还以为和邛崃派一鼻出气,老实对你们说,我在上面看得非常清楚,如铁脚板七宝和尚矮纯阳这般人,不被杨相公用话感动,定要在擂台上和华山派见个真章,今天你们便要吃大苦了,邛崃派交友广阔,除出在场的铁脚板等几个首脑以外,还隐藏着几个能手,决非你们所能对敌,你们偏瞎了眼,冥然无觉,还以为人家诡计取巧,你们今天能够有这样结果,真是不幸中之幸,完全是杨相公片言解纷之德,可笑我们这位干闺女,还想替江氏兄妹会一会雪衣娘,说起当年琵琶蛇江五被黑蝴蝶五行掌打落江中,也是咎由自取,江五事不干己,依恃一点琵琶功,替朋友强自出头,才受一掌之厄,刚才江奇也用琵琶功想制杨相公于死地,老夫在上面,已经怒不可遏,便想下来制止,后来一看杨相公应付有余,三十六路擒拿手中,羼着分筋错骨法,把江奇一点微末功夫,消解于无形,最难得的是杨相公击穴斩脉,极有分寸,既稳且准,都适可而止,绝不用出杀手,如果杨相公也和你们一样,手法稍微一重,江奇早已两臂俱废,这种宽宏大量,才是真英雄,江湖上尊重的便是这种人,老夫实在感佩得了不得了,从此江氏兄妹,如果不知自量,还要记着这段怨仇,再生事非,从我说起,便不答应你们。”鹿杖翁说到这儿,忽然向虞锦雯看了一眼,向她抬手道:“姑娘,你过来。”虞锦雯眼圈一红,走到跟前,满肚委屈地说道。“干爹,你老人家说我扯着旗号,到此镇擂,可把我怨苦死了。”鹿杖翁笑道:“我都明白,你自己还不知道,人家利用你,到处说是女飞卫代表鹿杖翁镇擂,江湖上却早已传开了,如果我不赶下山来,连我这张老脸皮,都被你们抹黑了,我的干闺女,你是完全静极思动,想到成都来开开眼界了,可是你要明白,江湖上交朋友,最得当心,像这两位杨相公陈小姐,才是你应该结识的好友,姑娘,干爹老眼不花,快过去,和陈小姐亲近亲近吧。”虞锦雯虽然老练,不由的粉面一红,低下头去,瑶霜却玲珑剔透,乘机过去拉着虞锦雯的手,说道:“姊姊一身本领,小妹非常佩服,如蒙不弃,改日请到舍下盘桓,小妹可以面受指教,多交闺友。”虞锦雯除出懊悔自己疏忽,被人利用外,心里又多了一种难受,她这难受,只有她自己知道,嘴上只好和瑶霜谦逊几句,心里却想哭,在鹿杖翁未尝不爱惜这位干闺女,如果杨展没有一段姻缘,鹿杖翁早把这爱婿抱在手中了,在鹿杖翁心里未尝不暗称可惜,所以他刚才说出破山大师是有福的人,还叹了口气,这时看得瑶霜和虞锦雯互相周旋,他心里又想了一种微妙念头,可惜他这念头一时不便出口,也只有他自己明白了。

鹿杖翁一出面,豹子冈擂台,算是瓦解冰消,最难受是擂主黄龙,闹得八面不是人,他被鹿杖翁一顿训斥,虽然不敢说什么,心里越发把邛崃派恨之入骨,连鹿杖翁也恨上了,因为他野心甚大,为了这座擂台,费了许多心机,因友及友,也请了不少厉害能手,预备最后出场,对付铁脚板七宝和尚等人,邛崃派虽然巧言惑众,退出擂台,事不算完,擂台还有几天,自己早有安排,不怕邛崃派躲着不见人,好歹要把沱江涪江两处水码头,归华山派独占,自己觉得稳操胜券,万不料事不由己,多年不下山的鹿杖翁,竟会在这紧要当口,赶来以大压小,反而帮敌人说话,左面棚内自己请来的几位江湖能手,大约也恨鹿杖翁多事,枉称华山派尊宿,一个个都悄悄溜走了。

那班溜走的人,逃不过双眼炯炯的鹿杖翁,朝着左面棚内,一声冷笑,向杨展说道:

“凡是总要讲个理字,无奈江湖上多一勇之夫,和他们费尽唇舌,也难使顽石点头,但是公道是在人心,杨相公涉世尚浅,这十几年内,四川有十三家山贼之称,黄龙虎面喇嘛,以及摇天动等。

都是十三家以内,偏偏这十三家内,有不少是华山派门下,被人们说起来,脱不了这个贼名,因此老夫独行其是,息影山林,让他们自生自灭,今天老夫多事,不明白的人,还以为老夫不替自己华山派做主,反而胳膊楞往外弯,哪知道老夫和杨相公一般存心,总想替他们感召祥和。免去多少杀身之祸,可是此刻默察情形,恐怕迷途难返,枉费我们一片好心,老夫这把年纪,也管不了许多,从此老夫绝不干预他们的事。不过有一事,老夫要拜托杨相公,虞锦雯从小孤苦伶仃,由我收养成人,名为义女,实和亲生一般,老夫从来不收徒弟,只有她的功夫是老夫亲传,平日心情品德,都还不错,老夫风烛残年,务请贤伉俪看老夫薄面,万事照料,老夫言深了,似乎不应该说这些话,但是杨相公胸襟远大,陈小姐也是贤淑女豪,大约不致见怪老夫的冒昧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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