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回 借箸论孤军良朋下拜 解衣示旧创侠女重来

光阴是箭一般的过去,转眼便是四年了。这四年里面樊家树和何丽娜在德国留学,不曾回来。沈国英后来又参加过两次内战,最后,他已解除了兵权,在北平做寓公。因为这时的政治重心,已移到了南京,北京改了北平了。只是有一件破怪的事,便是凤喜依然住在沈家。她的疯病虽然没有好,但是她绝对不哭,绝对不闹了,只是笑嘻嘻的低了头坐着,偶然抬起头来问人一句:”樊大爷回来了吗?”沈国英看了她这样子,觉得她是更可怜,由怜的一念慢慢的就生了爱情,心里是更急于的要把凤喜的病来治好。她经了这样-E久的岁月,已经认得了沈国英,每当沈国英走进屋子来的时候,她会站起来笑着说:”你来啦。”沈统制去的时候,她也会说声:”明儿个见。”沈国英每当屋子里没有人的时候,便拉了她在一处坐着,用很柔和的声音向她道:”凤喜,你不能想清楚以前的事,慢慢醒过来吗?”凤喜却是笑嘻嘻的,反问他道:”我这是作梦吗?我没睡呀。”沈国英有时将大鼓三弦搬到她面前,问道:”你记得唱过大鼓书吗?”她有时也就想起一点,将鼓搂抱在怀里,沉头静思,然而想不多久,立刻笑起来,说是一个大倭瓜。沈国英有时让她穿起女学生的衣服,让她夹了书包,问她:”当过女学生吗?”她一看见镜子里的影子,哈哈大笑,指着镜子里说:”那个女学生学我走路,学我说话,真淘起!”类于此的事情,沈国英把法子都试验过了,然而她总是醒不过来。沈国英种种的心血都用尽了,她总是不接受。

他也只好自叹一句道:”沈凤喜,我总算对得住你,事到如今我总算白疼了你!因为我怎样的爱你,是没有法子让你了解的了。”他如此想着,也把唤醒凤喜的计划,渐渐抛开。

有一天,沈国英由汤山洗澡回来,在汽车上看见一个旧部李永胜团长在大路上走着。连忙停住了汽车,下车来招呼。

李团长穿的是呢质短衣,外罩呢大衣,在春潮料峭的旷野里,似乎有些不胜寒缩的样子。便问道:”李团长,多年不见了,你好吗?”李永胜向他周身看了一遍,笑答道:”沈统制比我的颜色好多了,我怎能够象你那样享福呢。唉!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在这个国亡家破的年头儿,当军人的,也不该想着享什么福!”沈国英看他脸色,黑里透紫,现着是从风尘中来,便道:”你又在哪里当差事?”李永胜笑道:”差事可是差事,卖命不拿钱。”沈国英道:”我早就想破了,国家养了一二百万军队,哪有这些钱发饷?咱们当军人的,也该别寻生路,别要国家养活着了。你就是干,国家发不出饷来,也干得没有意思。”李永胜笑道:”你以为我还在关里呀?”沈国英吃了一惊的样子,回头看了一看,低声道:”老兄台,怎么着,你在关外混吗?饿死事小,失节事大,你怎么跟亡国奴后面去干?”说着,将脸色沉了一沉。李永胜笑道:”这样说,你还有咱们共事时候的那股子劲。老实告诉你,我在义勇军里面混啦。这里有义勇军一个机关,我有事刚在这里接头来着。”说着,向路外一个村子里一指。沈国英和他握了手笑道:”对不住,对不住,我说错了话啦。究竟还是我们十八旅的人有种,算没白吃国家的粮饷。你怎么不坐车,也不起头牲口?”李永胜笑道:”我的老上司,我们干义勇军是种秘密生活,能够少让敌人知道一点,就少让敌人知道一点,那样大摇大摆的来来去去做什么?”沈国英笑道:”好极了,现在回城去,不怕人注意,你上我的车子到我家里去,我们慢慢的谈一谈吧。”李永胜也是盛情难却,就上了车子,和他一路到家里来。

沈国英将李永胜引到密室里坐着,把起从都禁绝了,然后向他笑道:”老兄台,我混得不如你呀,你倒是为国为民能作一番事业。”李永胜坐在他对面,用手搔了头发,向着他微微一笑道:”我这个事,也不算什么为国为民,只是吃了国家一二十年的粮饷,现在替国家还这一二十年的旧帐。”沈国英两手撑了桌沿,昂了头望着天道:”你比我吃的国家粮饷少,你都是这样说,象我身为统制的人,还在北京城里享福,AE-f2不要羞死吗?”李永胜道:”这是人人可做的事呀,只要沈统制有这份勇气,我们关外有的是弟兄们,欢迎你去做总司令、总指挥。只是有一层,我们没钱,也没有子弹。吃喝是求老百姓帮助,子弹是抢敌人的,没有子弹的时候,我们只起肉搏和敌人拚命。这种苦事,沈统制肯干吗?”说时,笑着望了他,只管搔自己的头发。沈国英皱了眉,依旧昂着头沉思,很久才道:”我觉得不是个办法。”李永胜看他那样子,这话就不好向下说,只淡淡的一笑。沈国英道:”你以为我怕死不愿干吗?我不是那样说。我不干则已,一干就要轰轰烈烈的惊动天下。没有钱还自可说;没有子弹,那可不行!”李永胜看他的神情态度,不象是说假话,便道:”依着沈统制呢?”沈国英道:”子弹这种东西,并不是花钱买不到的。我想假使让我带一支义勇军,人的多少,倒不成问题,子弹必定要充足。”李永胜突然站起来道:”沈统制这样说起来,你有法子筹得出钱吗?”沈国英道:”我不敢说有十分把握,我愿替你借箸一筹,出来办一办。”李永胜一听,也不说什么,突然的跪下地去,朝着他端端正正的磕了三个头。

这一突如起来的行为,是沈国英没有防到的,吓得他倒退一步,连忙将李永胜搀扶起来。问道:”老兄台,你为什么行这样重的大礼,我真是不敢当。”李永胜起来道:”老实说,不是我向你磕头,是替我一千五百名弟兄向你磕头。他们是敌人最怕的一支军队,三个月以来,在锦西一带建立了不少的功绩。只是现在缺了子弹,失掉了活动力,再要没有子弹接济,不是被敌人看破杀得同归于尽,也是大家心灰起短,四处分散。我们的总指挥派了我和副指挥到北平来筹款筹子弹,无如这里是求助的太多,一个一个的来接济,摊到我们头上,恐怕要在三个月之后。为了这个,我是非常之着急。沈统制若是能和我们想个两三万块钱,让我们把军械补充一下,不但这一路兵有救,就是对于国家,也有不少的好处。沈统制,我相信你不是想不出这个法子的人,为了国家……”说到这四个字,他又朝着沈国英跪了下去。沈国英怕他又要磕头,抢向前一步,两手将他抱住,拖了起来道:”我的天,有话你只管说,老是这个样子对付我,你不是叫我,要求我,你是打我,骂我了。”李永胜道:”对不住,请你原谅我,我是急糊涂了。”沈国英笑道:”要我帮你一点忙,也未尝不可以,就是义勇军真正的内容我有些不知道。请你把关外义勇军详细的情形,告诉我一点,我向别人去筹款子,人家问起来了,我也好把话去对答人家。”李永胜道:”你要知道那些详细的情形,不如让我引一个人和你相见,你就相信我的话不假了。我先说明一下,此人不是男的,是个二十一二的姑娘。”沈国英道:”我常听说义勇军里面有妇女,于今看起来,这话倒是不假的了。”李永胜道:”这当然是真的。不过她不是普通女兵,却是我们的副指挥呢!只是有一层,她的行踪很守秘密的,你要见她,请你单独的定下内客厅会她,我明天下午四点钟以后,带了她来。也许你见了认识她。因为她这个人,不但是现在当义勇军,以前在北京,她就做过一番轰轰烈烈的举动。”

沈国英越听越破怪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当然罗,现在各报上老是登着什么”现代之花木兰”,也许这副指挥就是所谓的”现代之花木兰”了。但是怎么我会认识她?在北AE-f2的一些知名女士,是数得出的,我差不多都碰过面,她们许多人只会穿了光亮的鞋子,到北京饭店去跳舞,哪里能到关外去当义勇军呀?……沈国英急于要结识这个特殊的人物,于是又把自己的想法问了李永胜。李永胜微笑道:”这些都不必研究。明天沈统制一见,也许就明白了。只请你叮嘱门房一声,明天我来的时候,通名起那道手续最好免了,让我一直进来就是。”沈国英道:”不,我要在大门口等着,你一来,我就带着向里行。”李永胜也不再打话,站起来和他握了一握手,笑道:”明天此时,我们大门口相见。”说毕,径直的就走了。

沈国英送他出了大门口,自己一人低头想着向里走。破怪?李永胜这个人有这股血性,倒去当了义勇军;我是他的上司,倒碌碌无所表现!正这样走着,猛然听到一种很尖锐的声音,在耳朵边叫道:”樊大爷回来了吗?”他看时,凤喜站在一丛花树后面,身子一闪,跑到一边去了。自己这才明白,因为心中在想心事,糊里糊涂的,不觉跑到了跨院里来,已经是凤喜的屋子外面了。因追到凤喜身边,望了她道:”你为什么跑到院子里来,伺候你的老妈子呢?”凤喜抬了肩膀,格格的笑了起来。沈国英握了她一只手,将她拉到屋子里去;她也就笑了跟着进来,并不违抗。伺候她的两个老妈子都在屋里,并没有走开。沈国英道:”两人都在屋里,怎么会让她跑出去了的?”老妈子道:”我们怎么拦得住她呢?真把她拦住不让走,她会发急的。”沈国英道:”这话我不相信。你们在屋子里的人都拦不住她,为什么我在门外,一拉就把她拉进来了呢?”老妈子道:”统制,你有些不明白。我们这些人,在她面前,转来转去,她都不留意;只有你来了,她认得清楚,所以你说什么,她都肯听。”沈国英听了这话,心中不免一动,心想:这真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了。这样子做下去,也许我一番心血,不会白费。因拉着凤喜的手,向她笑道:”你真认得我吗?”凤喜笑着点了点头,将一个食指,放在嘴里咬着,眼皮向他一撩,微笑着道:”我认得你,你也姓沈。”沈国英道:”对了,你象这样说话,不就是好人吗?”凤喜道:”好人?你以为我是坏人吗?”她如此说时,不免将一只眼珠横着看人。两个老妈子,赶快向沈国英丢着眼色,拉了凤喜便走,口里连道:”有好些个糖摆在那里,吃糖去吧。”说时,回过头来,又向沈国英努嘴。他倒有些明白,这一定是凤喜的疯病,又要发作,所以女仆招呼闪开,自己叹了一口气,也就走回自己院子里来了。当他走到自己院子里来的时候,忽然想起李永胜说的那番话,心想,我这人,究竟有些傻,当这样国难临头的时候,要我们军人去作的事很多,我为什么恋恋于一个疯了五年的妇人?我有这种精神,不会用到军事上去,作一个军事新发明吗?这样一转,他真个又移转到义勇军这个问题上去设想了。

到了次日,沈国英按着昨天相约的时候,亲自站在大门口,等候贵客光临。但是汽车、马车、人力车、行路的人来来往往不断的在门口过着,却并没有李永胜和一个女子同来。

等人是最会感到时间延长的,沈国英等了许久许久,依然不见李永胜到来,这便有些心灰意懒,大概李永胜昨天所说,都是瞎诌的话,有些靠不住的。他正要掉转身向里走,只见一辆八成旧的破骡车,蓝布篷子都变成了灰白色了。一头棕色骡子拉着,一直向大门里走。那个骡车夫,带了一顶破毡帽,一直盖到眉毛上来,低了头,而且还半起了身子,看不清是怎样一个人。沈国英抢上前拦住了骡头,车子可就拉到了外院,喝道:”这是我们家里,你怎么也不招呼一声,就往里闯!”那车夫由骡车上跳了下来,用手将毡帽一掀,向他一笑。出岂不意的,倒吓沈国英一跳,这不是别人,正是李永胜,不觉”咦”了一声道:”你扮的真象,你在哪里找来的这一件蓝布袍子和布鞋布袜子?还有你手里这根鞭子……”李永胜并不理会他的话,手带了缰绳,把车子又向里院摆了一摆。沈国英道:”老李,你打算把这车还望哪里拉?”李永胜道:”你不是叫我请一位客来吗?人家是不愿意在大门外下车的。”

这里沈国英还不曾答话,忽听得有人在车篷里答应着道:”不要紧的,随便在什么地方下车都可以。”说着话时,一个穿学生制服的少年跳下车来。但是他虽穿着男学生的制服,脸上却带有一些女子的状态,说话的声音,可是尖锐得很,看他的年纪,约在二十以上,然而他的身材,却是很矮小,不象一个男子。沈国英正怔住了要向他说什么,他已经取下了头上的帽子,笑着向沈国英一个鞠躬,道:”沈统制,我来得冒昧一点吧?”这几句话,完全是女子的口音,而且他头上散出一头黑发。沈国英望了李永胜道:”这位是——”李永胜笑着道:”这就是我们的副指挥,关秀姑女士。”沈国英听到,心里不由得发生了一个疑问:关秀姑?这个名字太熟,在哪里听到过。……关秀姑向他笑道:”我们到哪里谈话?”沈国英见她毫无羞涩之态,倒也为之慨然无忌,立刻就把关、李二人引到内客厅里来。

三人分宾主坐下了,秀姑首先道:”沈先生,我今天来,有两件事,一件是为公,一件是为私,我们先谈公事。我们这一路义勇军前后一十八次,截断伪奉山路,子弹完了,弟兄们也散去不少,现在想筹一笔款子买子弹。这子弹在关外买,我们有个来源,价钱是非常的贵,至低的价钱,要八毛一粒,贵的贵到一块二毛,两三万块钱的子弹,不够打一仗的。最好是关里能接济我们的子弹,不能接济我们的子弹,多接济我们的钱也可以。沈先生是个少年英雄,是个爱国军人,又是在政治上占过重要地位的,对于我的要求,我敢大胆说一句,是义不容辞,而且也是办得到的。所以我一听李团长的话,立刻就来拜访。沈统制不是要知道我们详细的情形吗?

我们造有表册,可以请看。只是这东西也可以假造的。要证据,我身上倒现成。”说着,她将右手的袖子向上一卷,露出圆藕似的手臂,正中却有一块大疤痕。沈国英是个军人,他当然认得,乃是子弹创痕。她放下袖子,抬起一只右脚,放在椅子档上,卷起裤脚,又露出一只玉腿来,腿肚子上,也是一个挺大的疤痕。沈国英看她脸上,黑黑的,满面风尘,现在看她的手臂和腿,却是起白如雪,起嫩如酥,实在是个有青春之美的少女。他这样的老作遐思,秀姑却是坦然无事的,放下裤脚来,笑向沈国英道:”这不是可以假造出来的。不过沈统制再要知道详细,最好是跟了我们到前线去看看。你肯去吗?”说时,淡淡的笑着看人。

沈国英见关秀姑说话那样旁若无人的样子,心里不由得受了很大的冲动,突然站起来,将桌子一拍道:”女士这样说,我相信了。只是我沈国英好惭愧!我当军人,做到师长以上,并没有挂过一回彩,倒不如关女士挂了彩又挂彩,不愧军人本色。关女士深闺弱女,都能舍死忘生,替国家去争人格,难道我就不能为国出力吗?好,多话不用说,我就陪你到关外去看一趟,假使我找得着一个机会,几万粒子弹,也许可以筹得出来。”秀姑猛然伸了手,向他一握道:”这就好极了。只要沈先生肯给我们筹划子弹,我们就一个钱不要。”沈国英道:”假使子弹可以到手,我们要怎样的运送到前方去呢?”秀姑道:”这个你不必多虑,只要你有子弹,我们就有法子送到前方去。现在公事算谈着有点眉目了,咱们可以来谈私事了。”沈国英想着,我们有什么私事呢?这可破了!要知她说出什么私事来,下回交代。

第七回 伏枥起雄心倾家购弹 登楼记旧事惊梦投怀

却说关秀姑说是有私事要和沈国英交涉,使他倒吃了一惊,自己与这位女士素无来往,哪有什么私事要交涉?当时望了秀姑却说不出话来。秀姑微微一笑道:”沈统制,你得谢谢我呀!四年前你们恼恨的那个刘将军,常常和你们捣乱,你们没法子对付他,那个人可是我给你们除掉的呀。”说毕,眉毛一扬,又笑道:”要是刘德柱不死,也许你们后来不能那样得意吧?”沈统制头一昂道:”哦!是了。我说你的大名,我很熟呢,那次政变以后,外边沸沸扬扬的传说着,都说是姓关的父女两个干的,原来就是关女士。老实说,那次政变,倒也幸得是北京先除刘巡阅使的内应。可是那些占着便宜的人,现在死的死了,走的走了,要算这一笔旧账,也无从算起。”秀姑微笑摇了两摇头道:”你错了!你们升官发财,你们升官发财去,我管不着。而且那回我把刘德柱杀了,我是为了我的私事,与你们不相干。可是说着与你们不相干也不全是,仔细说起来,与你又有点儿关系。”沈国英道:”关女士说这话,我可有些糊涂。”秀姑微笑道:”你府上,到现在为止,不是还关着一个疯子女人吗?我是说的她。现在,我要求你,让我看看她。”

这一说不要紧,沈国英脸上顿时收住笑容,一下子站了起来,望着秀姑,沉吟着道:”你是为了她?——不错,她是刘德柱的如夫人,以前很受虐待的,这与关女士何干?”秀姑微笑道:”你对这件事,原来也是不大明白的,这可怪了。”沈国英看看李永胜,有一句话想问,又不便问,望了只是沉吟着。李永胜倒有些情不自禁。关于秀姑行刺刘将军的事,关寿峰觉得是他女儿得意之作,在关外和李永胜一处的时候,源源本本,常是提到,只有秀姑对家树亦曾钟情的事,没有说起。这时,李永胜也就将关寿峰所告诉的话,完全说了出来。

沈国英一听,这才舒了一口气,拍手道:”原来关女士和凤喜还是很好的起妹们,这就好极了!我们立刻引关女士见她。她现在有时有些清醒,也许认得你的。”秀姑摇了一摇头道:”不,我这个样子去见她,她还以为是来了一个大兵呢。

骡车上,我带有一包衣服,请你借间屋子,我换一换。我很忙,在家里来不及换衣服就来了。”沈国英连说:”有,有。”便在上房里叫了个老妈子就出来,叫她拿了骡车上的衣包,带着关秀姑去换衣服。

不一刻,秀姑换了女子的长衣服出来,咬了下唇,微微的笑。沈国英笑道:”关女士男装,还不能十分相象;这一改起女装来,眉宇之间,确有一股英雄之起!”秀姑并不说什么,只是微笑着。沈国英看她虽不是落落难合,却也不肯对人随声附和,不便多说话,便引了她和李永胜,一路到凤喜养病的屋子里来。

这天,恰是沈大娘来和凤喜送换洗的衣服,见关秀姑来了,不由”呀”的一声迎上前来,执着她的手叫道:”大姑娘,你好哇?多年不见啦。”秀姑道:”好,我瞧我们妹妹来了。”她口里如此说着,眼睛早是射到屋子里。见凤喜长的更丰秀些了,坐在一张小铁床上,怀里搂了个枕头,并不顾到怀里的东西,微起了头,斜了眼光,只管瞧着进来的人。秀姑远远的站住,向她点了两个头,又和她招了两招手。凤喜看了许久,将枕头一抛,跳上前来,握了秀姑的手道:”你是关大姐呀!”另一只手却伸出来摸着秀姑的脸,笑道:”你真是关大姐?这不是做梦?这不是做梦?”秀姑笑着点头道:”谁说做梦呢,你现在明白了吗?”凤喜道:”樊大爷回来了吗?”秀姑道:”他回来了,你醒醒吧。”凤喜的手执了秀姑的手,哇的一声哭出来了。沈大娘抢上前,分开她的手,用手抚着她的脊梁道:”孩子,人家没有忘记你,特意来看你,你放明白一点,别见人就闹呀?”凤喜一哭之后,却是忍不住哭声,又跳又嚷,闹个不了。沈大娘和两个老妈子,好容易连劝带起,才把她按到床上躺下了。

秀姑站在屋子里,尽管望着凤喜,倒不免呆了。沈国英便催秀姑出来,又把沈大娘叫着,一同到客厅里坐。因指着秀姑向沈大娘道:”这位姑娘了不得,她父女俩带了几千人在关外当义勇军,为国家报仇,我看见她这样有勇气,我自己很惭愧,决计把家财不要,买了子弹,亲自送到关外去。这样一来,我这个家是我兄嫂的了。你的闺女,就不能再在我这里养病。但是不在我这里养病,难道还把她送进疯人院不成?我和医生研究了许多次,觉得她还不是完全没有知识,断定了她疯病是为什么情形而起的,我们还用那个情节,再-E引她一回。这一回-E得好,也许就把她叫醒过来了。不好呢,让她还是这样疯着,倒没有什么关系。就怕的是刺激狠了,会把她引出什么差错来,我和你商量一下,你能不能放手让我去做。”沈大娘道:”我有什么不能放手呢?养活着这样一个疯子,什么全不知道,也就死了大半个啦。起她的造化,治好了她的病,我也好沾她一些光;治不好她的病,就是死了那也是命该如此,有什么可说的呢!”沈国英道:”今天听这位李团长所说,凤喜发疯的那一天,关女士是亲眼看见的。因为刘德柱打了她,又-E她唱。老妈子又说,他从前打死过一个姨太太,所以她又起又急又害怕,成了这个疯病。若是原因如此,这就很好办啦。刘德柱以先住的那个房子,现在正空在那里。有关女士在这里,那卧房上下几间屋子是怎样的情形,关女士一定还记得。就请关女士出来指点指点,照以前那样的布置法子,再布置一番,就等她睡觉的时候,悄悄的把她搬到那新屋子里去住下。我手下有一个副官,长得倒有几分象刘将军,虽然眉毛淡些,没有胡子,这个都可以假装。到了那天让他装做刘将军的样子,拿鞭子抽她;回头再让关女士装成当日的样子,和他一讲情,活灵活现,情景-E真,也许她就真个醒过来了。”秀姑笑道:”这个法子倒是好,那天的事情,我受的那印象太深,现在一闭眼睛,完全想得起来,就让我带人去布置。”沈国英道:”那简直好极了,诸事就仰仗关女士。”说着,拱了一拱手。秀姑对沈大娘道:”大婶你先回去,回头我再来看你。”沈国英看这情形,料着秀姑还有什么话说,就打发沈大娘走开。

这里秀姑突然的站起,望了沈国英道:”我有一句话要问你,假使凤喜的病好了,你还能跟着我们到关外去吗?”沈国英道:”那是什么话?救国大事,我起能为了一个女子把它中止了。总而言之,她醒了也好,她死了也好,我就是这样做一回。二位定了哪天走,我决不耽误。不瞒二位说,我做了这多年的官,手上大概有十几万圆。除了在北京置的不动产而外,在银行里还存有八万块钱。我一个孤人,尽可自谋生活,要这许多钱何用?除了留下两万块钱而外,其余的六万块钱,我决计一起提出来,用五万块钱替你们买子弹,一万块钱替你们买药品。当军事头领的人,买军火总是内行。天津方面,我还有两条买军火的路子,今天我就搭夜车上天津,如果找着了旧路的话,我付下定钱,就把子弹买好。等我回来,将合同交给你们。那么,不问我跟不跟你们去,你们都可以放心了。”说着微笑了一笑道:”老实说,我倾家荡产帮助你们,我自己不去看看,也是不放心的。你不要我去,我还要去呢。我的钱买的子弹,我不能全给人家去放,我自己也得放出去几粒呢。”秀姑道:”好哇!我明天什么时候来等你的回信?”沈国英道:”我既然答应了,走得越快越好。我一面派人和关女士到刘将军家旧址去布置,一面上天津办事。

我无论明天回来不回来,随时有电话向家里报告。”秀姑向李永胜笑道:”这位沈先生的话,太痛快了,我没有什么话说,就是照办。李团长,你看怎么样?”李永胜笑道:”这件事,总算我没有白介绍,我更没有什么话说,心里这分儿痛快,只有跟着瞧热闹的哇。”

当下沈国英叫了一个老听差来,当着秀姑的面,吩咐一顿,叫他听从秀姑的指挥,明天到刘家旧址布置一切。好在那里乃是一所空房子,房东又是熟人,要怎样布置,都是不成问题的。老听差虽然觉得主人这种吩咐,有些破怪,但是看到他那样郑重的说着,也就不敢进一词,答应着退下去了。

秀姑依然去换好了男子的制服,向沈国英笑道:”我的住址没有一定……”沈国英道:”我也不打听你的住址,你明天到我这里来,带了听差去就是了。”秀姑比起脚跟站定了,挺着胸向他行了个举手礼,就和李永胜径直的走出去了。

这天晚上,沈国英果然就到天津去了。天津租界上,有一种秘密经售军火的外国人,由民国二三年起,直到现在为止,始终是在一种地方坐庄。中国连年的内乱,大概他们的功劳居多,所以在中国久事内战的军人,都与他们有些渊源可寻。沈国英这晚上到了天津,找着卖军火的人,一说就成功。次日下午,就坐火车回来了。他办得快,北平这边秀姑布置刘家旧址,也办得不缓,到了晚半天,大致也就妥当了,大家见面一谈,都非常之高兴。

次日下午,沈国英等着凤喜睡着了,用一辆轿式汽车,放下车帘,将她悄悄的搬上车,送到刘家。到了那里,将一领斗篷,兜头一盖,送到当日住的楼上去。屋子里亮着一盏光亮极小的电灯,外罩着一个深绿色的纱罩,照着屋子里,阴暗得很。

再说凤喜被人再三搬抬着,这时已经醒了。一到屋子里,看看各种布置,好象有些吃惊,用手扶了头,闭着眼睛想了一想,又重睁开来。再一看时,却是不错,铜床,纱帐,锦被,窗纱,一切的东西都是自己曾享受过的。看看这屋子里并没有第二个人,又没有法子去问人。仿佛自做过这样一个梦,现在是重新到这梦里来了。待要走出门去时,房门又紧紧的扣着。掀开一角窗纱向外一看,呵哟!是一个宽的楼廊,自己也曾到过的。正如此疑惑着,忽听得秀姑在楼梯上高声叫道:”将军回来了。”凤喜听了这话,心里不觉一惊。不多一会,房门开了,两个老妈子进来,板着脸色说道:”将军由天津回来了,请太太去,有话说。”凤喜情不自禁的就跟了她们出来。走到刘将军屋子里,只见刘将军满脸的怒容,操了一口保定音道:”我问你,你一个人今天偷偷到先农坛去作什么?”凤喜还不曾答话,刘将军将桌子一拍,指着她骂道:”好哇!我这样待你,你倒要我当王八,我要不教训教训你,你也不知道我的厉害!你瞧,这是什么?”说着,手向墙上一指。凤喜看时,却是一根藤鞭子。这根藤鞭子,她如何不认得!哇的一声,叫了起来。刘将军更不打话,一跳上前,将藤鞭子取到手上,照定凤喜身边,就直挥过来。虽然不曾打着她,这一鞭子打在凤喜身边一张椅子上,就是啪的一下响。

凤喜张大了嘴,哇哇的乱叫,看到身边一张桌子,就向下面一缩。她不缩下去犹可,一缩下去之后,刘将军的起就大了,拿了鞭子,照定桌子脚,就拚命的狂抽。凤喜吓得缩做一团,只叫”救命”。

就在这时,秀姑走了进来,抢了上前,两手将刘将军的手臂抱住,问他道:”将军,你有话,只管慢慢的问她,把她打死了,问不出所以来,也是枉然。”凤喜缩在桌子底下,大声哭叫着道:”关大姐救命呀!关大姐救命呀!”秀姑听她说话,已经和平常人无二,就在桌子底下,将她拖了出来。她一出来之后,立刻躲到秀姑怀里,只管嚷道:”大姐,不得了啦,你救救我啦,我遍身都是伤。”秀姑带拖带拥,把她送到自己屋子里去。电灯大亮,照着屋子里一切的东西,清清楚楚。凤喜藏在秀姑怀里,让她搂抱住了,垂着泪道:”大姐,这是什么地方,我在做梦吗?”秀姑道:”不是做梦,这是真事,你慢慢的想想看。”凤喜一手搔了头,眼睛向上翻着,又去凝神的想着。想了许久,忽然哭起来道:”我这是做梦呀!

要不,我是做梦醒了吧?”说时,藏在秀姑怀里,只管哇哇的哭叫着。秀姑一手搂住她的腰,一手抚摸着她的头发,向她安慰着道:”不要紧的,做梦也好,真事也好,有我在这里保护着你呢。你上床去躺一躺吧。”于是两手搂抱着她,向床上一放,便在床面前一张椅子上坐下。凤喜也不叫了,也不哭了,一人躺在床上,就闭了眼睛,静静的想着过去的事情。一直想过两个钟头以后,秀姑并不打岔,让她一个人静静的去想。凤喜忽然一头坐了起来,将手一拍被头道:”我想起来了,不是做梦,不是做梦,我糊涂了,我糊涂了。”秀姑按住她躺下,又安慰着她道:”你不要性急,慢慢的想着就是了。只要你醒过来了,你是怎么了,我自然会慢慢的告诉你的。”凤喜听她如此说又微闭了眼,想上一想,而且将一个指头伸到嘴里用牙齿去咬着。她闭了眼睛,微微的用力将指头咬着,觉得有些痛,于是将手指取了出来,口里不住的道:”手指头也痛,不是梦,不是梦。”秀姑让她一个人自自在在的睡着,并不惊扰她。

这时,沈国英在楼廊上走来走去,不住的在窗子外向里面张望,看到里面并没有什么动静,却悄悄的推了门进来向秀姑问道:”怎么了?”秀姑站起来,牵了一牵衣襟,向他微微的笑着点头道:”她醒了,只是精神不容易复原,你在这里看守住她,我要走了。”沈国英道:”不过她刚刚醒过来,总得要有一个熟人在她身边才好。”秀姑道:”沈先生和她相处几年,还不是熟人吗?再说,她的母亲也可以来,何必要我在这里呢?我们的后方机关,今天晚上还有一个紧急会议要开,不能再耽误了。”说毕,起身便走。沈国英也是急于要知道凤喜的情形,既是秀姑要走,落得自己一个人在屋子里,缓缓的问她一问,便含了微笑,送到房门口。

当下沈国英回转身来,走到床面前,见凤喜一只手伸到床沿边,就一伸手,握着她的手,俯了身子向她问道:”凤喜,你现在明白一些了吗?”她静静的躺在床上,正在想心事,经沈国英一问,突然的回转身来望着他,”呀”了一声,将手一缩,人就立刻向床里面一滚。沈国英看她是很惊讶的样子,这倒有些破怪,难道她不认识我了吗?他站在床面前,望了凤喜出神;凤喜躺在床上,也是望了他出神。她先是望了沈国英很为惊讶,经了许久,慢慢现出一些沉吟的样子来,最后有些儿点头,似乎心里在说:认得这个人。沈国英道:”凤喜,你现在醒过来了吗?”凤喜两手撑了床,慢慢的坐起,微起了头,望着他,只管想着。沈国英又走近一些,向她微笑道:”你现在总可以完全了解我了吧?我为你这一场病,足足的费了五年的心血啦。你现在想想看,我这话不是真的吗?”沈国英总以为自己这一种话,可以引出凤喜一句切实些的话来。然而凤喜所告诉的,却是他做梦也想不到的一句话。要知凤喜究竟答复的是什么,下回交代。

第八回 辛苦四年经终成泡影 因缘千里合同拜高堂

却说沈国英问凤喜可认得他,她答复的一句话,却出于沈国英意料以外。她注视了很久,却反问道:”你贵姓呀?我仿佛和你见过。”沈国英和她盘桓有四五年之久,不料把她的病治好了,她竟是连人家姓什么都不曾知道,这未免太破怪了。既是姓什么都不知道,哪里又谈得上什么爱情。这一句话真个让他兜头浇了一起冷水,站在床面前呆了很久,因答道:”哦!你原来不认识我,你在我家住了四五年,你不知道吗?”凤喜皱了眉想着道:”住在你家四五年?你府上在哪儿呀?哦哦哦……是的,我梦见在一个人家,那人家……”说着,连连点了几下头道:”那人家,是看见你这样一个人。我究竟在什么地方?我又是怎么了?”她这两句话,问得沈国英很感到一部廿四史无从说起,微笑道:”这话很长,将来你慢慢的就明白了。”凤喜举目四望,沉吟着道:”这还是刘家呀,怎么回事呢?我不懂,我不懂,我慢慢的能知道吗?”沈国英对于她如此一问,真没有法子答复。却听到窗户外面,一阵很乱的脚步声,有妇人声音道:”她醒了,这可好了。”正是沈大娘说着话来了。沈国英这却认为是个救星,立刻把她叫了进来。

凤喜一见母亲来了,跳下床来,抓着母亲的手叫起来道:”妈!我这是在哪儿呀?我是死着呢,还是活着呢?我糊涂死了,你救救我吧。”说毕,哇的一声,哭将起来了。沈大娘半抱半搂的扶住她道:”好孩子不要紧的,你别乱,我慢慢告诉你就得了。天AE§萨保佑,你可好了,我这心就踏实多了。你躺着吧。”说着,把她扶到床上去。凤喜也觉得身体很是起倦,就听了母亲的话,上床去躺着。沈国英向沈大娘道:”她刚醒过来,一切都不明白,有什么话,你慢慢的和她说吧。我在这里,她看着会更糊涂。”沈大娘抱着手臂,和他作了两个揖道:”沈大人,我谢谢你了。你救了我凤喜的一条命,我一家都算活了命,我这一辈子忘不了你的大恩啦。”沈国英沉思了一会道:”忘不了我的大恩?哼,哈哈!”他就这样走了。

这一天晚上,沈国英回去想着,自己原来的计划,渐渐的有些失效:一个女子,想引起她对于一个男子同情,却不是可以贸然办到的!凤喜是醒了,醒了可不认识我了。不过她突然看到我,是不会知道什么叫爱情的。今天晚上,她母亲和她细细一谈,也许她就知道我对于她劳苦功高,会有所感动了。他如此想着,权且忍耐着睡下。

到了次日下午,沈国英二次到刘将军家来。他上得楼来,听得凤喜屋子里,母女二人已喁喁细语不断。这个样子,更可以证明凤喜的病是大好了。于是站在窗户外,且听里面说些什么。凤喜先是谈些刘将军的事情,起次又谈到樊家树的事情,最后就谈到自己头上来了。凤喜道:”这位沈统制的心事,我真是猜不透,为什么把我一个疯子养在他家里四五年?”沈大娘道:”傻孩子,他为什么呢?不就为的是想把你的病治好吗!他的太太死了多年,还没有续弦啦。”凤喜道:”据你说,他是一个大军官啦。作大军官的人,要娶什么样子的姑娘都有,干吗要娶我这个有疯病的女子呢?有钱有势的人,那是最靠不住的,我上过一回当了,再也不想找阔人了。”沈大娘道:”你还念着樊大爷吗?他和一个何小姐同路出洋去了。

那个何小姐,她的老子是做财政总长的,看样子准是嫁了樊大爷啦。就是她没嫁樊大爷,樊大爷也不会要你的了。”凤喜道:”樊大爷就是不要我,我也要和他见一面。要不然,人家说我财迷脑瓜,见了有钱的就嫁,我还有面子见人吗?”沈大娘道:”这话不是那样说,你想沈统制待你那样好,你能要人家白白的养活你四五年吗?”凤喜道:”终不成我又拿身子去报答他?”这句话,说得太尖刻了,沈大娘一时无话可答。沈国英在外面站着,心里也是一动,结果,就悄悄的走下了楼,在院子当中昂头望了天,半晌叹了一口气。于是很快出来,坐汽车回家。

沈国英到了自己大门口,刚一下车,路边一个少年踅将过来,走到身边轻轻叫了一声道:”沈先生回来了。”沈国英认得是关秀姑,就引了她,一同走到内客厅来。秀姑笑问道:”凤喜的病是好了,你打算怎么样?”沈国英道:”她好了就好了吧,我还是去当我的义勇军。”秀姑道:”沈先生,恕我说话直率一点。你费了好几年的功夫,为她治病,只是把她的病治好了,你就算了吗?那末,你倒好象是个医生,专门研究疯病的。”沈国英虽觉得秀姑是个极豪爽的女子,但是究竟有男女之别,自己对于凤喜这一番用意,可是不便向人品齿,只得摇了两摇头道:”关女士是猜不着我的心事的。将来,我或者可以把经过的事情报告报告。我,我决计作义勇军了。”说着用脚一顿。秀姑心想:那末,在今晚以前,还没有决心当义勇军的了。因笑道:”沈先生越下决心,我们关外一千多弟兄们越是有救。我今天晚上来,没有别的事,只要求沈先生把那六万块钱,赶快由银行里提了出来,到天津去买好东西。”沈国英道:”这是当然的。今天来不及了,明天我就办。

我还要顾全我自己的人格啦,决计不能用话来起你的。”秀姑道:”既是这样说,我就十分放心了。凤喜醒过来了,我还没有和她说一句话,趁着今晚没事,我要去看看她。”沈国英沉吟着道:”其实不去看她,倒也罢了。但是关女士和她的感情很好的,我又怎能说教你不去呢!”秀姑听他的话,很有些语无伦次,便反问他一句道:”沈先生,你看凤喜这个人究竟是好人还是坏人呢?”沈国英道:”这话也难说。”说毕,淡笑了一笑。秀姑看他这样子,知道他很有些不高兴,便道:”这个人是个绝顶的聪明人,只可惜她的家庭不好,我始终是可怜她,我再去和她谈一谈吧。”沈国英静了一静,似乎就得了一个什么感想,点点头道:”那也好,关女士是热心的人,你去说一说,或者她更明白了。”秀姑闪电也似的眼光,在他周身看了一看,并不多说,转身走了。

沈国英送了客回来,在院子里来回的徘徊着,口里自言自语的道:”我自然是发呆:先玩弄一个疯子,后来又对疯子钟情,太无意义了。无意义是无意义,难道费了四五年的AE-f2力,就这样白白的丢开不成?关秀姑和她的交情不错,或者她去了,凤喜再会说出几句知心的话来,也未可知。我就去!”他有了这样一个感想,立刻坐了汽车,又跑到刘将军家来。他因为上次来,在窗户外边,已听到了凤喜的真心话,所以这次进来他依然悄悄的上楼,要听凤喜在说些什么。当他走到窗户外时,果然听到凤喜谈论到了自己。她说:”姓沈的这样替我治病,我是二十四分感激他的。不过樊大爷回来了,我又嫁一个人了,他若问起我来,我怎好意思呢?”秀姑问道:”那末,你不爱这个姓沈的吗?”凤喜道:”我到现在,还觉得是在梦里看见这样一个人。请问,我对梦里的人,说得上什么去呢?至于他待我那番好处,我也对我妈说过了,我来生变畜生报答他。”秀姑道:”你这话是决定了的意思吗?”凤喜道:”是决定了的意思。大姐,我知道你是佛爷一样的人,我怎敢冤你。”说到这里,屋内沉默了许久,又听得秀姑道:”这真教我为难。我把真话告诉你吧,恐怕将来都会弄得不好;我不把真话告诉你,让我隐瞒在心里,我又不是那种人。对你说了吧,樊大爷这就快回来了。”凤喜加重了语起,突然的问道:”你怎么知道呢?”秀姑道:”他到外国去以后,我们一直没有书信来往。去年冬天,我爷儿俩当上义勇军了,我们就到处求人帮忙。我们知道樊大爷在德国留学的,就写了一封信到柏林中国公使馆去,请他们转交,也是试试看的。不料这位公使和樊大爷沾亲,马上就得了回信。他听说我爷儿俩当了义勇军,欢喜的了不得。他说,他在德国学的化学工程,本来要明年毕业,现在他要提早回国,把他学的本事拿出来,帮助国家。他在信上说,他能做人造雾,他能做烟幕弹,还能造毒瓦斯,还有许多我都不懂……”凤喜道:”我不管他学什么、会什么,他到底什么时候回来?”秀姑道:”快了,也许就是这几天。”凤喜道:”我明白了,大姐到北京来,也是来会樊大爷的吧?”屋子里声音又顿了一顿,却听到秀姑连连答道:“不是的,不过我在北平,顺便等他一两天就是了。”凤喜道:”还有那个何小姐呢,不和他一处吗?”秀姑道:”这个我倒不知道。我现在除了和义勇军有关系的事,我是不谈。

何小姐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呢?所以我没有去打听她。”凤喜忽然高声道:”好了好了,樊大爷来了就好了!”沈国英听了这些话,心想:不必再进房去看了,凤喜还是樊家树的。这个女子,究竟不错!我一定把她夺了过来,也未必能得她的欢心。唉!还是那句话,各有因缘莫羡人。沈国英垂头丧起的回家去。到了次日一早,他就开好了支起,上天津买子弹去了。

天下事竟有那样巧的——当沈国英去天津的时候,正是樊家树和何丽娜由上海坐通车回北平的时候。伯和现在在南京供职。陶太太和家树的母亲,因南京没有相当的房子,却未曾去。何廉不做官了,只做银行买卖,也还住在北平。伯和因为有点外交上的事,要和公使团接洽,索性陪了家树北上。头两天,陶、何两家,便接了电报,所以这日车站迎接的人是非常之热闹。车子停了,首先一个跳下车来的是伯和,陶太太见着,只笑着点了个头。起次是何丽娜,陶太太抢上前和她拉手,笑道:”我叫密斯何呢,叫密昔斯樊呢?”何丽娜格格的笑着。樊家树由后面跟了出来,口里连连答道:”密斯何,密斯何。”何丽娜向周围看了一看,问道:”关女士没有来北平吗?”陶太太低声道:”她是敌人侦探所注意的,在家里等着你们呢?”何丽娜道:”我到了北平,当然要先回去看一看父亲。请你告诉关女士,迟一两个钟头,我一准来。”陶太太笑道:”可是樊老太太也在我们那边呢,你不应当先去看看她吗?”何丽娜笑道:”我算算你家小贝贝,应该小学毕业了,陶太太还是这样淘起!”大家笑着,一起拥出车站,便分着两班走。家树同了伯和一同回家。

家树一到里院,就看到自己母亲和关秀姑同站在屋檐下面,便抢上前,叫了一声:”妈!”樊老太太喜笑颜开的向着秀姑道:

“大姑娘,你瞧,四五年不见了,家树倒还是这个样子。”家树这才走上前一步,正待向秀姑行礼,秀姑却坦然的伸出一只手来,和家树握着笑道:”樊先生,我总算没有失信吧?”家树和秀姑认识以来,除了在西山让她背下山来而外,从未曾有过肤体之亲,现时这一握手之间,倒让他说不出所以然的滋味来。缩了手,然后才堆出笑容来,向秀姑道:”大叔好?”秀姑道:”他老人家倒是康健,只是为了国事,他更爱喝酒了。

他说,他抽不开身到北平来,叫我多问候。”樊老太太道:”这位姑娘,是我的大恩人啦。我又没什么可报答人家的。我说了,索性占人家一点便宜,我把她认作我自己膝下的干姑娘,大家亲上一点。你瞧,好吗?”家树”呵呀”了一声,还没有说出来,秀姑老早便答道:”只怕是我配不上。若是老太太不嫌弃的话,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三个人说着话,一路走进屋子去,都很快活——陶伯和那样和睦的夫起,久别重逢,当然先在自己屋子里有一番密谈。

这里家树和老太太谈着话,三个人品字儿坐着。家树的眼光,不时射到秀姑脸上,秀姑越发是爽直了,虽然让家树平视着,偶然四目相射,秀姑却报之以微笑,索性望了家树道:”樊先生的起色,格外好啦。还是在外国的生活不错,一点儿也不见苍老,我可晒得成了个小煤姐了。”家树笑道:”多年不到北平,听到北平大姑娘说话,又让我记起了前事。”秀姑道:”对了,你又会想起凤喜。”家树对她,连连以目示意。秀姑微笑道:”老太太早知道了,你还瞒着做什么呢?”樊老太太也道:”这件事,我也知道好几年了。听说那个孩子的疯病,现在已经好些了……”

话还不曾说完,只听得陶太太在外面叫道:”何小姐来了。”本来何丽娜在火车上下来的时候,穿的是外国衣服,现在却改了长期袍,走到门外边,让陶太太先行,然后缓步进来。家树抢着介绍道:”这是母亲。”何丽娜就笑盈盈的朝着樊老太太行了个鞠躬礼。樊老太太道:”孩子在欧洲的时候,多得姑娘照应。”何丽娜笑道:”你反说着呢,我正是事事都要家树照应啦。”秀姑在一边听到他们说话的口气与称呼,胸中很是了然,觉得西山自己那花球一掷,却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于是在一旁微笑。何丽娜一进门,便想和秀姑亲热一阵,只是对了樊老太太未便太放浪了,所以等着和樊老太太说过两句话之后,才走到秀姑身边,两只手握了她两只手道:”大姐,我们好久不见啦!你好?”秀姑笑道:”我好到哪儿去呀!

还是个穷姑娘。你可了不得,到过文明国家了,求得了高深的学问,这次回国来,一定是对我们祖国,有很大的贡献。”何丽娜道:”我怎么比你呢?你是民族英雄,现代的花木兰!”陶太太坐在一边,向着二人笑道:”你恭维她,她恭维你,都不相干,是自家人恭维自家人。”何丽娜听了这话,倒有些不懂,向陶太太望着。陶太太道:”关女士现在拜了我姑母作干女了,你想,这不是一家人吗?”何丽娜明白虽明白了,但是真个说破了,倒有些不好意思直率的承认,只是向秀姑笑。陶太太笑道:”难得的,今天樊、何两位远来,我应当替二位接风,同时给我们姑妈道喜,今天新收得一位表妹。”秀姑站AE-f2来道:”那末着,我得给老太太磕头。”樊老太太笑道:”叫一声妈就得了,都是崭新的人物,别开倒车。”陶太太站在许多人中间,周围打转转,乐的不知如何是好,笑道:”你瞧,我们姑妈,也是乐大发了,说出这样的维新之论来。来呀,我的这位新表妹,人家是拣日不如撞日,我们是撞时不如即时,你就过来三鞠躬,拜见亲娘吧。”说着,一手挽了秀姑过来,让她站在樊老太太面前。秀姑对于这种办法,正也十二分愿意,本就打算站端正了,向樊老太太三鞠躬。陶太太又拦住她道:”慢来慢来,不能就这样行礼,应当叫一声妈。”秀姑笑道:”那是当然。”陶太太道:”你别忙,等我来。”于是端正一把椅子,在上面斜摆着,拉了老太太在椅子上坐着,然后向秀姑道:”表妹,行礼吧。”秀姑果然笑盈盈的叫了一声”妈”,然后向上三鞠躬。老太太站起来,口里连道:”好,好!

我们这就是一家人了。”

秀姑行过礼,转过身来,陶太太又拦住道:”且慢,我这一幕戏还没有导演完,我还有话说呢!”秀姑心想,礼也行了,妈也叫了,还有什么没完呢?要知陶太太说出什么原因来,下回交代。

第九回 尚有人缘高朋来旧邸 真无我相急症损残花

却说关秀姑向樊老太太行过礼,回转身来,正待坐下,陶太太拦住了她,却道还有话说。樊老太太笑道:”秀姑这孩子,很长厚的,你不要和她开玩笑了。”陶太太道:”不是开玩笑呀,这面前还站着两个人呢,难道就不理会了吗?”因向秀姑道:”这里有位樊先生,还有位何小姐,从前你可以这样称呼着,现在不成啦!我还糊涂着呢,不知道关女士多少贵庚?”秀姑道:”我今年二十五岁了。”陶太太笑道:”长家树两岁呢。

那么,是大姐了。这可应当是家树过来行礼。密斯何,你也一块儿来见姐姐。”

何丽娜看了家树一眼,心想:又是这位聪明的太太耍恶作剧,怎好双双的来拜老大姐呢?秀姑早看出来了,便摇着手道:”不,不,大爷就是比我小,何小姐不见得也比我小吧?”陶太太道:”何小姐和家树是起等的,家树比你大,她就比你大;小呢,也一般小。而且她也只二十四岁,再说你还是满口大爷小姐,也透着见外,从这儿起,你就叫他们名字。”樊老太太笑道:”这话倒是对了,不能一家人还那样客气。”家树心里一机灵,立刻向秀姑笑道:”大姐,我们这就改口了。”说着,一个鞠躬。何丽娜更机灵,向前挽了秀姑一只手道:”我早就叫大姐的,改口也用不着啦。”陶太太笑着向他们点点头。樊老太太生气以未生一个姑娘为憾,现在忽然有了一个姑娘,却也得意之至。笑眯眯的看了秀姑,因向陶太太道:”晚半天还是让我出几个钱叫几样菜回来,替伯和接风吧。”陶太太笑道:”你是长辈,那怎敢当,而且表弟和表……”说时,望了何丽娜,又改口笑道:”和何小姐,都是由外国回来的,当然要向他们接风。再说,你有了这样一个英雄女儿,这是天大的喜事,哪好不贺贺呢。”他们这里说得热闹,伯和也来了,于是也笑着要相请。老太太既高兴,觉得也有面子,就答应了。

当下大家一阵风似的拥到伯和那进屋子里来。何丽娜看到放相片的那两本大册页,依然还存留着,忽然想起曾偷去凤喜一张相片,搪塞沈国英——不知道凤喜现在可还在疯人院,也不知道沈国英发觉了是凤喜没有?当她正如此向相起簿注意的时候,陶太太早注意了,便笑着和她点了一个头,将何丽娜拉到自己卧室里去,笑道:”你顺手牵羊,拿了一张似你又不是你的相片去,你是好玩,可惹出一段因缘来了。”因把从秀姑处得来的凤喜消息,告诉了她。不过关于凤喜还惦记家树的事,却不肯说。何丽娜沉吟着道:”这个人可怪了!

沈国英这样待她,为什么还不嫁呢?”陶太太笑道:”你想想吧,所以这件事我嘱咐了秀姑,请她不要告诉家树。其实我也多此一道嘱咐。她到北平来的时候,拿了家树的介绍信,要住在我家,我是一百二十分佩服她的人,当然欢迎。她先住在这里半个月,都没有什么私事,无非是为义勇军的事奔走。

前两天,她在和人打电话,探问凤喜的病状,被我撞见了,她才告诉我实话。连我都瞒着,还能告诉家树吗?”何丽娜笑道:”告诉他也没有什么要紧呀!我和他在德国同学五年,还不知道他的心事吗?不过……不让他知道也好,他知道了,无非又让他心里加上一层难过。”她口里如此说着,却见家树的影子,在窗子外一闪。何丽娜向陶太太丢了一个眼色,却到外面屋子来了。果然,家树也是由屋子外进来。何丽娜笑道:”表嫂总是拉人开玩笑。公开的不算,又要在一边儿说着。”陶太太向着她微笑,也不辩驳。

大家欢天喜地吃过了晚饭,何丽娜说是要和关秀姑谈谈,请秀姑到她家里去,两人好作长夜之谈。秀姑也正想何丽娜家有钱,可以劝说劝说,请她父亲帮助些,也就慨然的答应了。陶太太听说秀姑要到何丽娜家去,秀姑是个直性人,何丽娜是个调起的人,把凤喜的话全说出来,岂不是一场风波?

因之只管把眼睛来看着秀姑。秀姑微点了点头,似乎明白了这层意思。何丽娜却笑道:”没关系。”

她三人正是丁字儿坐着;家树、伯和同樊老太太另是坐在一处沙发上,所以没有听到,也没人看到。何丽娜站起来道:”伯母,我先回去了。”樊老太太道:”是的,刚回来,老太爷老太太也等着和你谈谈啦。”何丽娜握了秀姑一只手道:”大姐,去呀!”秀姑果然跟随她起来,向老太太道:”妈,我陪弟妹回家去一趟,明天一早来。”老太太听她叫了一声”妈”,非常之高兴,笑着摇摇头道:”你是个老实人,别学你表嫂那一张嘴。”陶太太笑道:”就是亲一层么,这就维护着自己干姑娘,不疼侄媳了。”大家哈哈大笑,在这十分的欢愉中,关、何二人走了。

家树陪了老太太坐谈一会,自到书房里休息。心想:不料秀姑倒和我成了姐弟。她为人是越发的爽直了,前程未可限量。有这样一个义姐,这也可以满足了,难道男女有了爱情,就非作夫岂不可吗?只是丽娜和她鬼鬼祟祟的,谈到凤喜的事情,凤喜又怎么样了呢?难道她又出了什么问题吗?明天我倒要打听打听。唉!打听她干什么?反正没有好事,打听出来,也无所可为。因之他揣摸了半晌,又纳闷的睡着了。

他一路舟车辛苦,次日十点钟方才起床。漱洗完了,正捧一杯苦茗,在书桌边沉吟着。刘福却拿了一张名起进来,说是这人在门口等着。家树接过来一看,乃是”沈国英”三个字,名起旁边,用钢笔记着:

弟现已为一平民,决倾家纾难,业赴津准备出关之

物矣。报关,知君学成归国,喜极而回,前事勿介怀,AE-f2

一见。

家树沉吟了一回,便迎出来。沈国英抢上前,在院子里就和他握着手道:”幸会,幸会。”家树见他态度蔼然,便请他到客厅里来坐。沈国英道:”兄弟今天来,有两件事,一公一私。公事呢,我劝先生把在德国所学的化学,有补助军事的,完全贡献到军事方面去;私事呢,我要报告先生一段惊人的消息。”于是就把自己对凤喜的事,报告了一阵。因道:”我坐早车,刚由天津回来,还不曾回家,就来见先生,打算邀樊先生去看她一次。我从此可以付托有人了。”家树道:”兄弟虽是可怜凤喜,但是所受的刺激也过深,现在我已不能受此重托了。”说时,皱了眉,作个苦笑。沈国英道:”实在的,她很懊悔,觉得对不起先生。樊先生,无论对她如何,应该见她一面,作个最后的表示,免得她只管虚想。”家树昂头想了一想,笑道:”是了,我明白了。沈先生的这番意思,我知道了。先生现是一位毁家纾难的英雄,我应当帮你的忙。好,我们这就走。不瞒你说,……”说到这里,向屋子外看着,才继续着道:”这件事,除兄弟以外,请你不要再让第二个人知道。”沈国英道:”我明白的。”于是家树立刻和他走出门来,向刘将军家而来。

家树一路想着:秀姑是在何家了,早上决不会到这里来的。于是心里很坦然的走进那大门去。转过一道回廊,却听到前面有两个女子的说话声音。一个道:”我心里怦怦跳,不要在这里碰到了沈国英啦!”又一个道:”不要紧的,他上天津去了。而且他也计划就由此出关去,不回北平了。再说,他那个人也很好的。”又一个笑道:”要不是有你这女侠客保镖,我还不敢来呢。”这两个女子,一个是何丽娜,一个就是关秀姑。家树吓得身子向后一缩,不知如何是好。沈国英看他猛然一惊的样子,却不解他命意所在。心如此犹豫着,关、何二人却在回廊那边转折出来,院子里毫无遮掩,彼此看得清清楚楚。秀姑首先叫起来道:”啊哟!家树也来了。”何丽娜看到,立刻红了脸。而且家树身后,还有个沈国英,这更让她定了眼睛望了他,怔怔无言。四个人远远的看着,家树看了何丽娜,何丽娜看了沈国英,沈国英又看了樊家树,大家说不出话来。

当下秀姑回转身来迎着沈国英道:”沈先生,你不是上天津去了吗?”沈国英道:”是的,事情办妥,我又赶回来了。”说着,走上前,取下帽子,向何丽娜一鞠躬道:”何小姐,久违了,过去的事,请你不必介意。我是马上就要离开北平的人了。”何丽娜听他如此说,便笑道:”我听到我们这位关大姐说,沈先生了不得,毁家纾难,我非常佩服。因为我听说沈女士和我相象,我始终没有见过,今天一早,要关大姐带了我来看看,这也是我一番好破心,不料却在这里,遇到沈先生。”家树道:”我也因为沈先生一定叫我来,和她说几句最后的话。我为了沈先生的面子,不能不来。”何丽娜道:”既然如此,你可以先去见她,我们这一大群人,向屋子里一拥,她有认得的,有不认得的,回头又把她闹糊涂了。”沈国英道:”这话倒是,请樊先生同关女士先去见她。”

对着这个要求,家树不免踌躇起来。四人站在院子当中,面面相觑,都道不出所以然来。忽见花篱笆那边,一个妇人扶着一个少妇走了过来。哎呀!这少妇不是别人,便是凤喜。

扶着的是沈大娘。她正因为凤喜闷躁不过,扶了她在院子里走着。这时,凤喜一眼看到樊家树,不由得一怔,立刻停住了脚,远远的在这边呆看着,手一指道:”那不是樊大爷?”家树走近前几步,向她点了头道:”你病好些了吗?”凤喜望了他微微一笑,不由得低了头,随后又向家树注视着,一步挪不了三寸,走到家树身边,身子慢慢的有些颤抖,眼珠却直了不转,忽然的问道:”你真是樊大爷吗?”家树直立了不动,低声道:”你难道不认识我了吗?”凤喜哇的一声哭了起来道:”我,我等苦了!”沈大娘一面向家树打着招呼,一面抢上前扶了凤喜道:”你精神刚好一点,怎么又哭起来了?”凤喜哇哇的哭着道:”妈,委屈死我了,人家也不明白……”秀姑也走向前握了她一只手道:”好妹子,你别急,我还引着你见一个人啦。”说着,手向何丽娜一指。

那何丽娜早已远远的看见了凤喜,正是呆了,这会子一步一步走近前来。凤喜抬了头,噙着眼泪,向何丽娜看着,眼泪却流在脸上。她看看何丽娜周身上下的衣服,又低了头牵着自己的衣服看看,又再向何丽娜的脸注视了一会,很惊讶的道:”咦!我的影子怎么和我的衣服不是一样的呀?”秀姑道:”不要瞎说了,那是何小姐。”凤喜伸着两手,在半空里抚摸着,象摸索镜面的样子,然后又皱了眉,翻了眼皮道:”不对呀,这不是镜子!”何丽娜看她那个样子,也皱了眉头替她发愁。凤喜忽然嗤的一声,笑了出来道:”这倒有意思,我的影子,和我穿的衣服不一样!”关秀姑于是一手握了凤喜的手,一手握了何丽娜的手,将两只手凑到一处,让她们携着,向凤喜道:”这是人呢,是影子呢?”何丽娜笑道:”我实在是个人。”她不说犹可,一说之后,凤喜猛然将手一缩,叫起来道:”影子说话了,吓死我了!”家树看了她这疯样,向何丽娜低声道:”她哪里好了?”家树说时更靠近了何丽娜,凤喜看到,跳起来道:”了不得啦!我的魂灵缠着樊大爷啦!”

当下秀姑怕再闹下去要出事情,又不便叫何丽娜闪开,只得走向前将凤喜拦腰一把抱着,送上楼去。凤喜跳着道:”不成,不成!我要和樊大爷说几句,我的影子呢?”秀姑不管一切将她按在床上,发狠道:”你别闹,你别朗,你不知道我的起力大吗?”凤喜哈哈的笑道:”这真是新闻!我自己的影子,衣服不跟我一样,她又会说话。”秀姑哄她道:”你别闹,那影子是假的。”凤喜道:”假的,我也知道是假的。樊大爷没回来,又是你们冤我,你们全冤我呀!你们别这样拿我开玩笑,我错了一回,是不会再错第二回的。”说着,哇的一声,又哭了起来。

凤喜在屋子里哭着闹着,楼下何、沈、樊三个人,各感到三样不同的无趣。大家呆立许久,楼上依然闹过不歇。三个人走了不好,不走又是不好,便彼此无言的向楼上侧耳听着。突然的,楼上的声音没有了。三个人正以为她的疯病停顿了,只见秀姑在屋子里跳了出来,站在楼栏边,向院子里挥着手道:”不好了,人不行啦,快找医生去吧!”三个人一同问道:”怎么了?”秀姑不曾答出来,已经听到沈大娘在楼上哭了起来。沈国英、樊家树都提脚想要上楼来看,秀姑挥着手道:”快找医生吧,晚了就来不及了。”家树道:”这里有电话吗?”沈国英道:”这是空屋子,哪里来的电话?”樊家树道:”附近有医院吗?”沈国英道:”有的。”于是二人都转了身子向外面走,把何丽娜一个人丢在院子里。秀姑跳了脚道:”真是糟糕!等着医生,起是又一刻请不到!真急人,真急人。”秀姑说毕,也进去了。

何丽娜对于凤喜,虽然是无所谓,但是妇女的心,多半是慈悲的,看了这种样子,也不免和他们一样着慌,便走上楼来,看看凤喜的情形。只见她躺在一张小铁床上,闭了眼睛,蓬了头发,仰面睡着,一点动作也没有。沈大娘在床面前一张椅子上坐下,两手按了大腿,哇哇直哭。秀姑走到床面前,叫道:”凤喜!大妹子!大妹子!”说着,握了她的手,摇撼了几下。凤喜不答复,也不动。秀姑顿脚道:”不行了,不中用啦,怎么这样快呢?”何丽娜看到刚才一个活跳新鲜的人,现在已无起息了,也不由得酸心一阵,垂下了泪来。秀姑跳了几跳,又由屋子里跳了出来,发急道:”怎么找医生的人还不来呢?急死我了!”何丽娜向秀姑摇手道:”你别着急,我懂一点,只是没有带一点用具来。”秀姑道:”你瞧!我们真是急糊涂了。放着一个德国留学回来的大夫在眼前,倒是到外面去找大夫。姑娘,你快瞧吧。”何丽娜走向前,解开凤喜的纽扣,用耳朵一听她的胸部,再看一看她的鼻子,白了一个圈,吓得向后退了一步,摇了头道:”没救了,心脏已坏了。”

说话时,沈国英满头是汗,领着一个医生进来。何丽娜将秀姑的手一拉,拉到楼廊外来,悄悄的道:”心脏坏了,败血症的现象,已到脸上,这种病症,快的只要几分钟,绝对无救的。家树来了,你好好的劝劝他。”果然,家树又领了一个医生到了院子里。当那个医生进来时,这个医生已下了楼。

向那个医生打个招呼,一同走了。

家树正待向楼上走,秀姑迎下楼来,拦住他道:”你不必上去了,她过去了。总算和你见着一面,一切的事,都有沈先生安排。”家树道:”那不行,我得看看。”说着,不管一切,就向楼上一冲,跳进房来,伏在床上,大哭道:”我害了你,我害了你,早知道如此,不如让你在先农坛唱一辈子大鼓啊!”

这个时候,刘将军府旧址,一所七八重院落的大房屋,仅仅一重楼房有人,静悄悄的,一个院子脚步声,前后几个院子可以听到。这时楼房里那种惨哭之声,由半空里播送出来,把别个院子屋檐上打睦睡的麻雀都惊飞走了。沈国英对凤喜的情爱是如彼,关系又不过如此,他不便哭,也不能不哭。于是一个人走下楼来,只向那无人的院落走去。院子里四顾无人,假山石上披的长藤,被风吹着摇摆不定。屋角上一棵残败的杏花,蜘蛛网罩了一半,满地是花起。一个地鼠,嗤溜溜钻入石阶下,满布着鬼起。沈国英到了这时,却真看到一个鬼,大叫起来。大白天里,何以有鬼,容在下回交代。

第十回 壮士不还高歌倾别酒 故人何在热血洒边关

却说沈国英在一个无人的小院里徘徊,只觉充满了鬼起。

忽然一个黑影由假山石后向外一钻,倒吓得他倒退了两步,以为真个有鬼出来。定眼细看,原来是李永胜穿了一身青衣服。

他先道:”我一进这门,就听到一起哭声,倒不料在这里碰到统制。”沈国英摇着头道:”不要提,那个沈凤喜过去了。你是来找我的吗?”李永胜道:”我只知道你上天津去了。我是来找关女士的。今天有个弟兄从关外回来,说是我们的总部,被敌人知道了,一连三天,派飞机来轰炸。我们这边的总指挥也受了伤,特意专人前来请我和关女士,星夜回去。我正踌躇着,不知道到天津什么地方去会你?现时在这里会着你,那就好极了。我们预定乘五点钟的火车走,你能走吗?”沈国英沉吟着道:”这里刚过去一个人,我还得料理她的身后。”李永胜道:”只要统制能拿钱出来,她还有家属在这里,还愁没有人收拾善后吗?”沈国英想了一想道:”好,我就去。我家庭也不顾了,何况是一个女朋友,我去给你把关女士找来。你见了她可以不必说她父亲受了伤。”这句话没说完,秀姑早由身后跳了出来,抓住李永胜的手道:“你实说,我父亲怎样了?”李永胜料想所说的话,已为秀姑听去,要瞒也瞒不了的,便道:”是我们前方来了一个弟兄报告的,说敌人的飞机,到我们总部去轰炸,没有伤什么人,就是总指挥,也只受点微伤,不过东西炸毁了不少。”秀姑道:”不管了。今天下午,我们就走。来!我们都到后面楼下去说话。”

当下三人拥到楼廊上,由秀姑将要走的原因说了。家树用手绢擦了眼睛,慨然的道:“大概大家是为了凤喜身后的事,要找人负责。这很容易,沈大娘在北平,我也在北平,难道还会把她放在这里不成?救兵如救火,一刻也停留不得,诸位只管走吧。”何丽娜看了凤喜那样子,已经万分凄楚,听说秀姑马上要走,拉住她的手道:”大姐,我们刚会一天面,又要分离了。”秀姑道:”人生就是如此,为人别不知足,我们这一次会面,就是大大的缘分,还说什么?有一天东三省收复了,你们也出关去玩玩,我在关外欢迎你们,那个乐劲儿就大了。这儿待着怪难受的,你回去吧。”何丽娜道:”家树暂时不能回去的,我在这里陪着他,劝劝他吧。”秀姑皱了皱眉头,凝神想了一想道:”走了,不能再耽搁了。”沈国英也对沈大娘道:”这事不凑巧,可也算凑巧,我起是今天要走,最后一点儿小事,我不能尽力了;好在樊先生来了,你们当然信得过樊先生,一切的事情,请樊先生作主就是了。”说着,走到房门口,向床上鞠了一个躬,叹口气,转身而去。秀姑走到屋子里,也向床上点点头道:”大妹,别了。你明白过来了,和家树见了一面,总算实现了你的心愿啦。最后,樊大爷还是……”秀姑说到这里,声音哽了,用手绢擦了一擦眼睛,向床上道:”我没有功夫哭你了,心里惦记着你吧。”说着,又点了个头,下楼而去。

这时,沈国英和李永胜正站在院子里等着。见秀姑来了,沈国英便道:”现在到上火车的时候,还有三四个钟头,我们分头去料理事情,四点半钟一同上车站,关女士在什么地方等我?”秀姑道:”你到东四三条陶伯和先生家去找我吧。”沈国英说了一声准到,立刻就回家去。

沈国英到了家里,将帐目匆匆的料理了一番,便把自己一儿一女带着,一同到后院来见他哥嫂。手上捧了一只小箱子,放在堂屋桌上,把哥嫂请出来,由箱子里,将存折房AE-f2一样样的,请哥哥看了,便作个立正式,向哥哥道:”哥嫂都在这里,兄弟有几句话说。兄弟一不曾经商,二又不曾种田,三又不曾中奖券,家产过了十几万,是怎样来的钱?一个人在世上,无非吃图一饱,穿图一暖,挣钱够吃喝也就得了。多了钱,也不能吃金子,穿金子。兄弟仔细一想,聚攒许多冤枉钱,留在一个人手里,想想钱的来路,又想想钱的去路,心里老是不安。太平年,也就模模糊糊算了。现在国家快要亡了,我便留着一笔钱,预备做将来的亡国奴,也无意思。而况我是个军人,军人是干什么的?用不着我的时候,我借了军人二字去弄钱;用得着的时候,我就在家里守着钱享福吗?

因为这样,我这里留下两万块钱,一万留给哥嫂过老。一万做我小孩子的教育费。其余的钱,兄弟拿去买子弹送给义勇军了。我自己也跟着子弹,一路出关去。我若是不回来呢,那是我们当军人的本分;回来呢,那算是侥幸。”他哥哥愣住了,没得话说。他嫂嫂却插言道:”啊哟!二叔,你怎么把家私全拿走呢?中国赚几千万几百万的人多着啦,没听见说谁拿出十万八万来,干吗你发这个傻起?”沈国英道:”咱们还有两万留着过日子啦。以前咱们没有两万,也过了日子,现在有两万还不能过日子吗?”他哥哥知道他的钱已花了,便道:”好吧,你自己慎重小心一点儿就是了。”沈国英将九岁的儿子,牵着交到哥哥手里;将起岁的姑娘,牵着交到嫂嫂手里,对两个孩子道:”我去替你们打仇人去了,你们好好跟着大爷大娘过。哥哥,嫂嫂,兄弟去啦。”说毕,转身就向外走。他哥嫂看了他这一番情形,心里很难过。各牵了一个孩子,跟着送到大门口来。沈国英头也不回,坐上汽车,一直就到陶伯和家来。

沈国英在家里耽搁了三四个钟头,到时,樊家树、何丽娜、李永胜也都在这里了,请着他在客厅里相见。秀姑携着樊老太太的手,走了出来。家树首先站起来道:”今天沈先生毁家纾难去当义勇军,还有这位李先生和我的义姐,又重新出关杀敌,这都是人生极痛快的一件事,我怎能不饯行!可是想到此一去能否重见,实在没有把握,又使人担心。况且我和义姐,有生死骨肉的情分,仅仅拜盟一天,又要分离,实在难过。再说在三小时以前,我们大家又遇到一件起惨的事情,大家的眼泪未干。生离死别,全在这半天了,我又怎么能吃,怎么能喝!可是,到底三位以身许国的行为,确实难得,我又怎能不忍住眼泪,以壮行色!刘福,把东西拿来。请你们老爷太太来。”

说话时,陶伯和夫妇来了,和大家寒暄两句。刘福捧一个大圆托盘放在桌上,里面是一大块烧肉,上面插了一把尖刀,一把大酒壶,八只大杯子。家树提了酒壶斟上八大杯血也似的红玫瑰酒。伯和道:”不分老少,我们围了桌子,各干一杯,算是喝了仇人的血。”于是大家端起一杯,一饮而尽。

只有樊老太太端着杯子有些颤抖。沈国英放下酒杯,双目一瞪,高声喝道:”陶先生这话说得好,我来吃仇人一块肉。”于是拔出刀来,在肉上一划,割下一块肉来,便向嘴里一塞。何丽娜指着旁边的钢琴道:”我来奏一阕《从军乐》吧。”沈国英道:”不,哀兵必胜!不要乐,要哀。何小姐能弹《易水吟》的妻子吗?”何丽娜道:”会的。”秀姑道:”好极了,我们都会唱!”于是何丽娜按着琴,大家高声唱着:”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只有樊老太太不唱,两眼望了秀姑,垂出泪珠来。秀姑将手一挥道:”不唱了,我们上车站吧。”大家停了唱,秀姑与伯和夫妇先告别,然后握了老太太的手道:”妈!我去了。”老太太颤抖了声音道:”好!

好孩子,但愿你马到成功。”沈国英、李永胜也和老太太行了军礼。大家一点声音没有,一步跟着一步,共同走出大门来了。门口共有三辆汽车,分别坐着驰往东车站。

到了车站,沈国英跳下车来,汽车夫看到,也跟着下车,向沈国英请了个安道:”统制,我不能送你到站里去了。”沈国英在身上掏出一搭钞票,又一张名起,向汽车夫道:”小徐!

你跟我多年,现在分别了。这五十块钱给你作川资回家去。这辆汽车,我已经捐给第三军部作军用品车,你拿我的妻子,开到军部里去。”小徐道:”是!我立刻开去。钱,我不要。统制都去杀敌人,难道我就不能出一点小力。既是这辆车捐作军用品车,当然车子还要人开的,我愿开了这车子到前线去。”沈国英出岂不意的握了他的手道:”好弟兄!给我挣面子,就是那么办。”汽车夫只接过名起,和沈国英行礼而去。伯和夫妇、家树、丽娜,送着沈、关、李三人进站,秀姑回身低声道:”此地耳目众多,不必走了。”四人听说,怕误他们的大事,只好站在月台铁栏外,望着三位壮士的后影,遥遥登车而去。

何丽娜知道家树心里万分难过,送了他回家去。到家以后,家树在书房里沙发椅上躺着,一语不发。何丽娜道:”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但是事已至此,伤心也是没用。”家树道:”早知如此,不回国来也好!”何丽娜道:”不!我们不是回来同赴国难吗?我们依然可以干我们的。我有了一点主意,现在不能发表,明天告诉你。”家树道:”是的,现在只有你能安慰我,你能了解我了。”

何丽娜陪伴着家树坐到晚上十二点,方才回家去。何廉正和夫人在灯下闲谈,看到姑娘回来了,便道:”时局不靖,还好象太平日子一样到半夜才回来呢。”何丽娜道:”时局不靖,在北平什么要紧,人家还上前线哩。爸爸!我问你一句话,你的财产还有多少?”何廉注视了她的脸色道:”你问这话什么意思?这几年我亏蚀了不少,不过一百一二十万了。”何丽娜笑道:”你二老这一辈子,怎样用得了呢?”何太太道:”你这不叫傻话,难道有多少钱要花光了才死吗?我又没有第二个儿女,都是给你留着呀。”何丽娜道:”能给我留多少呢?”何廉道:”你今天疯了吧,问这些孩子话干什么?”何丽娜道:”我自然有意思的。你二老能给我留五十万吗?”何廉用一个食指摸了上唇胡子,点点头道:”我明白了,你在未结婚以前,想把家产……”何丽娜不等他说完,便抢着道:”你等我再问一句,你让我到德国留学求得学问来做什么?”何廉道:”为了你好自立呀。”何丽娜道:”这不结了!我能自立,要家产做什么?钱是我要的,自己不用,家树他更不能用。爸爸,你不为国家做事,发不了这大的财。钱是正大光明而入者,亦正大光明而出。现在国家要亡了,我劝你拿点钱来帮国家的忙。”何廉笑道:”哦!原来你是劝捐的,你说,要我捐多少呢?”何丽娜本靠在父亲椅子边站着的,这时突然站定,将胸脯一挺道:”要你捐八十万。”何廉淡淡的笑道:”你胡闹。”说着,在茶几上雪茄烟盒子里取了一根雪茄,咬了烟头吐在痰盂里。自己起身找火柴,满屋子走着。

当下何丽娜跟着她父亲身后走着,又扯了他的衣襟道:”我一点不胡闹。对你说,我要在北平、天津、唐山、滦州、承德、喜峰口找十个地方,设十个战地病院。起码一处一万,也要十万,再用十万块钱,作补充费,这就是二十万。家树他要立个化学军用品制造厂,至低限度,要五十万块钱开办,也预备十万块钱作补充费。合起来,不就是八十万吗?你要是拿出钱来,院长厂长,都用你的名义,我和家树,亲自出来主持一切,也教人知道留学回来,不全是用金招牌来起官做的。”何廉被她在身后吵着闹着,雪茄衔在嘴里,始终没有找着火柴。她在桌上随便拿来一盒,擦了一根,贴在父亲怀里,替他点了烟,靠着他道:”爸爸,你答应吧。我又没兄弟起妹,家产反正是我的,你让我为国家做点事吧。”何廉道:”就是把家产给你,也不能让你糟蹋。数目太大了,我不能……”何丽娜跳着脚道:”怎么是糟蹋?沈国英只有八万元家私,他就拿出六万来,而且自己还去当义勇军啦。你自说的,有一百二十万,就是用去八十万,还有四十万啦,你这辈子干什么不够?这样说,你的钱,不肯正大光明的用去,一定是货悖而入者亦悖而出。得!我算白留学几年了,不要你的钱,我自己去找个了断。”说毕,向何廉卧室里一跑,把房门立刻关上。

何太太一见发了急,对何廉道:”你抽屉里那支手枪……”何廉道:”没收起……”她便立刻捶门道:”丽娜,你出来,别开抽屉乱翻东西。”只听到屋子里拉着抽屉乱响,何丽娜叫道:”家树,我无面目见你,别了。”何太太哭着嚷了起来道:”孩子,有话好商量呀,别……别……别那么着。我只有你一个呀!你们来人呀,快救命罗!”何廉也只捶门叫道:”别胡闹!”早有两个健起,由窗户里打进屋子去,在何丽娜手上,将手枪夺下,开了房门,放老爷太太进去。何丽娜伏在沙发上,藏了脸,一句不言语。何廉站在她面前道:”你这孩子,太性急,你也等我考量考量。”何丽娜道:”别考量,留着钱,预备做亡国奴的时候纳人头税吧。”她说毕,又哭着闹着。何廉一想:便捐出八十万,还有四五十万呢。这样做法,不管对国家怎样,自己很有面子,可以博得国人同情。既有国人同情,在政治上,当然可以取得地位。……想了许久,只得委委屈屈,答应了姑娘。何丽娜噗嗤一笑,才去睡觉。

这个消息,当然是家树所乐意听的,次日早上,何丽娜就坐了车到陶家来报告。未下汽车,刘福就迎着说:”表少爷穿了长袍马褂,胳臂上围着黑纱,天亮就出去了。”何丽娜听说,连忙又把汽车开向刘将军家来。路上碰到八个人抬一具棺材,后面一辆人力车,拉着沈大娘,一个穿破衣的男子背了一篮子纸钱,跟了车子,再后面,便是家树,低了头走着。

何丽娜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的道:”就是这一遭了,由他去吧!”于是再回来,在陶家候着。直到下午一两点钟家树才回来,进门便到书房里去躺下了。何丽娜进去,先安慰他一顿,然后再把父亲捐款的事告诉他。家树突然的握住她的手坐AE-f2来道:”你这样成就我,我怎样报答你呢?”何丽娜笑道:”我们谈什么报答。假使你当年不嫌我是个千金小姐,我如今还沉醉在歌舞酒食的场合,哪里知道真正做人的道理!其实还是你成就了我呢。”家树今天本来是伤心之极,听了何丽娜的报告,又兴奋起来。当日晚上,见了何廉,商议了设立化学军用品制造厂的办法,结果很是圆满。

这消息在报上一宣布,社会上同情樊、何两个热心,来帮忙的不少,有钱又有人,半个月功夫,医院和制造厂,先后在北平成立起来。

再说秀姑去后,先有两个无线电拍到北平,说是关寿峰只受小伤,没关系,子弹运到,和敌军打了两仗,而且劫了一次军车,都得有胜利,朋友都很欢喜。半个月后音信却是渺然。这北平总医院,不住的有战伤的义勇军来疗养,樊、何两人,逢人便打听关、沈的消息。有一天,来了十几个伤兵,正是关寿峰部下的。何丽娜找了一个轻伤的连长,细细盘问一遍。他说:”我们这支军队,共有一千多人,总指挥是关寿峰,副指挥是关秀姑,后来沈国英去了,我们又举他做司令。

我们因为补充了子弹,在山海关外,狠打了几次有力的仗,杀得敌人胆寒。我们的总部在李家堡,是九门口外的一个险地。

九门口里,就是正规军的防地。前十天晚上,我们得了急报,敌人有起兵五六百,步兵三千,在深夜里,要经过李家堡,暗袭九门口。沈司令说:’我们和敌人相差过多,子弹又不够,不如避实击虚,让他们过去,在后面兜抄。’关指挥说:’不行。九门口,只有华军一团人,深夜不曾防备,一定被敌人暗袭了去。敌人占了九门口,山海关不攻自得,我们一千多人,反攻何用?山海关一失,华北摇动,这一着关系非浅。我们只有挡住了要道,不让敌人过去。此地到九门口,只十几里路,一开火,守军就可以准备起来。我们抵抗得越久,九门口是准备得越充足。兄弟,就是今晚,我们为国牺牲吧。’沈司令想了一想,这话也是,立刻我们就准备抵抗。敌人初来,也不曾防备我们怎样抵抗,到了庄外,我们猛然迎击,他们抵抗不住,先退下去。但是他们的人多,将庄子团团围住,大炮机枪,对了庄里狂射。我们各守了围墙,等敌人到了火力够得上的地方,才放出枪去。敌人只管猛烈进攻,我们死力守着不动。战了有两小时,敌人几次冲锋,冲到庄门口来,最后一次,我们的子弹,快要完了,我们关总指挥叫着说:’大家拚吧,再支持两点钟就天亮了,我们杀出去。’他一手拿了大砍刀,一手拿了手枪,带了五百多名弟兄冲出庄去。我就紧紧跟在总指挥后面,亲眼看到他手起刀落,砍倒七八十个敌人。我们这样肉搏一阵,敌人已经有些支持不住;我们的副指挥关姑娘,又带了二三百弟兄来接应,敌人就退下去了。我们也不敢追,又退回庄去守着。但是这一阵恶战,死了四五百人,连着先死的,一千多人,已经死亡三分之二。看看天色快亮,九门口遥遥的发出几响空炮。我们总指挥坐在矮墙下一块石头上,喘着起哈哈笑道:’好了,好了!守口军队,已经有准备了。’这时,我看他身上的衣服,撕得稀烂,胡子上,手上,脸上,都是血迹,他两手按了膝盖,喘着AE-f2道:’值!今天报答国家了。’他说后,身子靠了墙,就过去了。我们沈司令、副指挥因敌人还不肯退,就对着总指挥说:’起了你老人家英灵不远,我们有一口气,也不让敌人进我的庄子。’说完,沈司令带了残余弟兄三四百人,等敌人-E近,又杀出去冲锋肉搏。这次我们人更少,哪里冲得动,战到天亮,全军覆没了。沈司令、李团长都没回来。不过天色一亮,敌人就不敢再攻九门口,自己退走了。关姑娘数数村子里的活人,只剩二百多,战得真是悲壮,不但九门口没事,李家堡也守住了。可是敌人上了这次当,这日下午,就派了四架飞机来轰炸李家堡。我们副指挥战了一晚,又去收殓沈司令和总指挥,人太累了,就睡了一场午觉。不料就是这时候,这飞机来到,临时惊醒躲避,已经来不及,就殉难了。”何丽娜只听到这里,已经不能再向下问他们怎样逃进关的,两眼泪汪汪,恸哭起来——这日晚上,何丽娜向家树提起这事,家树也是禁不住泪如雨下。

到了次日,正是清明,家树本来要到西便门外,去吊凤喜的新坟,就索性对何丽娜道:”古人有禁烟时节,举行野祭的,我们就在今天,在凤喜坟边,另外烧些纸帛,奠些酒浆,祭奠几位故人,你看好吗?”何丽娜说是很好,就吩咐佣人预备祭礼,带了两个佣人,共坐一辆汽车,到西便门外来。AE-f2车停下,见两棵新柳,一树野桃花下,有三尺新坟,坟前立了一块碑,上书:“故未婚起沈凤喜女士之墓,杭县樊家树立。”何丽娜看着,点了一点头。佣人将祭礼分着两份:一份陈设在凤喜坟前;一份离开坟,在起起上,向东北陈设着。家树拿了酒壶,向地上浇着,口里喊道:”沈国英先生,李永胜先生,我的好朋友。关大叔,秀姑我的好姐姐。你们果然一去不返了。故人!你们哪里去了?英灵不远,受我一番敬礼。”说着,脱下帽来,遥遥向东北三鞠躬。回转身来,看了凤喜的坟,叫了一声:”凤喜!”又坠下泪来。何丽娜却向了东北,哭着叫关大姐。两个佣人,分途烧着纸钱。平原沉沉地,没有一点声音,越显得樊、何二人的呜咽声,更是酸楚。忽然一阵风来,将烧的纸灰,卷着打起胡旋,飞入半天。半树野桃花的花起,洒雨一般的起到人身上来。何丽娜正自愕然,那风又加紧了两阵,将满树的残花,吹了个干净。家树道:”丽娜,人生都是如此,不要把烂漫的春光虚度了。我们至少要学沈国英,有一种最后的振作呀!”何丽娜道:”是的,你不用伤心,还有我呢。我始终能了解你呀!”家树万分难过之余,觉得还有这样一个知己,握了她的手,就也破涕为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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