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

第一回 豪语感风尘倾囊买醉 哀音动弦索满座悲秋

相传几百年下来的北京,而今改了北平,已失去那”首善之区”四个字的尊称。但是这里留下许多伟大的建筑,和很久的文化成绩,依然值得留恋。尤其是气候之佳,是别的都市花钱所买不到的。这里不象塞外那样苦寒,也不象江南那样苦热,三百六十日,除了少数日子刮风刮土而外,都是晴朗的天气。论到下雨,街道泥泞,房屋霉湿,日久不能出门一步,是南方人最苦恼的一件事。北平人遇到下雨,倒是一喜。这就因为一二十天遇不到一场雨,一雨之后,马上就晴,云净天空,尘土不扬,满城的空气,格外新鲜。北平人家,和南方人是反比例,屋子尽管小,院子必定大,”天井”二字,是不通用的。因为家家院子大,就到处有树木。你在雨霁之后,到西山去向下一看旧京,楼台宫阙,都半藏半隐,夹在绿树丛里,就觉得北方下雨是可欢迎的了。南方怕雨,又最怕的是黄梅天气。由旧历四月初以至五月中,几乎天天是雨。可是北平呢,依然是天晴,而且这边的温度低,那个时候,刚刚是海棠开后,杨柳浓时,正是黄金时代。不喜游历的人,此时也未免要看看三海,上上公园了。因为如此,别处的人,都等到四月里,北平各处的树木绿遍了,然后前来游览。就在这个时候,有个很会游历的青年,他由上海到北京游历来了。

这是北京未改北平的前三年,约摸是四月的下旬,他住在一个很精致的上房里。那屋子是朱漆漆的,一带走廊,四根红柱落地;走廊外,是一个很大的院子,平空架上了一架紫藤花,那花象绒球一般,一串一串,在嫩黄的叶丛里下垂着。阶上沿走廊摆了许多盆夹竹桃,那花也开的是成团的拥在枝上。这位青年樊家树,靠住了一根红柱,眼看着架上的紫藤花,被风吹得摆动起来,把站在花上的蜜蜂,甩了开去,又飞转来,很是有趣。他手上拿了一本打开而又卷起来的书,却背了手放在身后。院子里静沉沉的,只有蜜蜂翅膀震动的声音,嗡嗡直响。太阳穿过紫藤花架,满地起了花纹,风吹来,满地花纹移动,却有一种清香,沾人衣袂。家树觉得很适意,老是站了不动。

这时,过来一个听差,对他道:”表少爷,今天是礼拜,怎样你一个人在家里?”家树道:”北京的名胜,我都玩遍了。

你家大爷、大奶奶昨天下午就要我到西山去,我是前天去过的,不愿去,所以留下来了。刘福,你能不能带我到什么地方去玩?”刘福笑道:”我们大爷要去西山,是有规矩的,礼拜六下午去,礼拜一早上回来。这一次你不去,下次他还是邀你。这是外国人这样办的,不懂我们大爷也怎么学上了。其实,到了礼拜六礼拜日,戏园子里名角儿露了,电影院也换妻子,正是好玩。”家树道:”我们在上海租界上住惯了那洋房子,觉得没有中国房子雅致。这样好的院子,你瞧,红窗户配着白纱窗,对着这满架的花,象图画一样,在家里看看书也不坏。”刘福道:”我知道表少爷是爱玩风景的。天桥有个水心亭,倒可以去去。”家树道:”天桥不是下等社会聚合的地方吗?”刘福道:”不,那里四围是水,中间有花有亭子,还有很漂亮的女孩子在那里清唱。”家树道:”我怎样从没听到说有这样一个地方?”刘福笑道:”我决不能冤你。那里也有花棚,也有树木,我就爱去。”家树听他说得这样好,便道:”在家里也很无聊,你给我雇一辆车,我马上就去。现在去,还来得及吗?”刘福道:”来得及。那里有茶馆,有饭馆,渴了饿了,都有地方休息。”说时,他走出大门,给樊家树雇了一辆人力车,就让他一人上天桥去。

樊家树平常出去游览,都是这里的主人翁表兄陶伯和相伴,到底有些拘束,今天自己能自由自在的去游玩一番,比较的痛快,也就不嫌寂寞,坐着车子直向天桥而去。到了那里,车子停住,四围乱轰轰地,全是些梆子胡琴及锣鼓之声。

在自己面前,一路就是三四家木板支的街楼,楼面前挂了许多红纸牌,上面用金字或黑字标着,什么”狗肉缸”,”娃娃生”,又是什么”水仙花小牡丹合演《锯沙锅》”。给了车钱,走过去一看,门楼边牵牵连连,摆了许多摊子。就以自己面前而论,一个大片头独轮车,车板上堆了许多黑块,都有饭碗来大小,成千成百的苍蝇,只在那里乱飞。黑块中放了二把雪白的刀,车边站着一个人,拿了黑块,提刀在一块木板上一顿乱切,切了许多紫色的薄片,将一小张污烂旧报纸托着给人。大概是卖酱牛肉或熟驴肉的了。又一个摊子,是平地放了一口大铁锅,锅里有许多漆黑绵长一条条的东西,活象是剥了鳞的死蛇,盘满在锅里。一股又腥又臭的气味,在锅里直腾出来。原来那是北方人喜欢吃的煮羊肠子。家树皱了一皱眉头,转过身去一看,却是几条土巷,巷子两边,全是芦棚。前面两条巷,远远望见,芦棚里挂了许多红红绿绿的衣服,大概那是最出名的估衣街了。这边一个小巷,来来往往的人极多。巷口上,就是在灰地上摆了一堆的旧鞋子。也有几处是零货摊,满地是煤油灯,洋瓷盆,铜铁器。由此过去,南边是芦棚店,北方一条大宽沟,沟里一起黑泥浆,流着蓝色的水,臭气熏人。家树一想:水心亭既然有花木之胜,当然不在这里。又回转身来,走上大街,去问一个警察。警察告诉他,由此往南,路西便是水心亭。

原来北京城是个四四方方的地方,街巷都是由北而南,由东而西,人家的住房,也是四方的四合院。所以到此的人,无论老少,都知道四方,谈起来不论上下左右,只论东西南北。

当下家树听了警察的话,向前直走,将许多芦棚地摊走完,便是一起旷野之地。马路的西边有一道水沟,虽然不清,倒也不臭。在水沟那边,稀稀的有几棵丈来长的柳树。再由沟这边到沟那边,不能过去。南北两头,有两架平板木桥,桥头上有个小芦棚子,那里摆了一张小桌,两个警察守住。过去的人,都在桥这边掏四个铜子,买一张小红纸进去。这样子,就是买票了。家树到了此地,不能不去看看,也就掏了四个子买票过桥。到了桥那边,平地上挖了一些水坑,里面种了水芋之属,并没有花园。过了水坑,有五六处大芦棚,里面倒有不少的茶座。一个棚子里都有一台杂耍。所幸在座的人,还是些中上等的分子,不作气味。穿过这些芦棚,又过一道水沟,这里倒有一所浅塘,里面新出了些荷叶。荷塘那边有一起木屋,屋外斜生着四五棵绿树,树下一个倭瓜架子,牵着一些瓜豆蔓子。那木屋是用蓝漆漆的,垂着两副湘帘,顺了风,远远的就听到一阵管弦丝竹之声。心想,这地方多少还有点意思,且过去看看。

家树顺着一条路走去,那木屋向南敞开,对了先农坛一带红墙,一丛古柏,屋子里摆了几十副座头,正北有一座矮台,上面正有七八个花枝招展的大鼓娘,在那里坐着,依次唱大鼓书。家树本想坐下休息片刻,无奈所有的座位人都满了,于是折转身复走回来。所谓”水心亭”,不过如此。这种风景,似乎也不值得留恋。先是由东边进来的,这且由西边出去——一过去却见一排都是茶棚。穿过茶棚,人声喧嚷,远远一看,有唱大鼓书的,有卖解的,有摔跤的,有弄口技的,有说相声的。左一个布棚,外面围住一圈人;右一个木棚,围住一圈人。这倒是真正的下等社会俱乐部。北方一个土墩,围了一圈人,笑声最烈。家树走上前一看,只见一根竹竿子,挑了一块破蓝布,脏得象小孩子用的尿布一般。蓝布下一张小桌子,有三四个小孩子围着打锣鼓拉胡琴。蓝布一掀,出来一个四十多岁的黑汉子,穿一件半截灰布长衫,拦腰虚束了一根草绳,头上戴了一个烟卷纸盒子制的帽子,嘴上也挂了一挂黑胡须,其实不过四五十根马尾。他走到桌子边一瞪眼,看的人就叫好,他一伸手摘下胡子道:”我还没唱,怎么样就好得起来?胡琴赶来了,我来不及说话。”说着马上挂起胡子又唱起来。大家看见,自是一阵笑。

家树在这里站着看了好一会子,觉得有些乏,回头一看,有一家茶馆,倒还干净,就踏了进去,找个座位坐下。那柱子上贴了一张红纸条,上面大书一行字:”每位水钱一枚。”家树觉得很便宜,是有生以来所不曾经过的茶馆了。走过来一个伙计,送一把白瓷壶在桌上,问道:”先生带了叶子没有?”家树答:”没有。”伙计道:”给你沏钱四百一包的吧!香片?

龙井?”这北京人喝茶叶,不是论分两,乃是论包的。一包茶叶,大概有一钱重。平常是论几个铜子一包,又简称几百一包。一百就是一个铜板。茶不分名目,泡过的茶叶,加上茉莉花,名为”香片”。不曾泡过,不加花的,统名之为”龙井”。家树虽然是浙江人,来此多日,很知道这层原故。当时答应了”龙井”两个字,因道:”你们水钱只要一个铜子,怎样倒花四个铜子买茶叶给人喝?”伙计笑道:”你是南边人,不明白。你自己带叶子来,我们只要一枚。你要是吃我们的茶叶,我们还只收一个子儿水钱,那就非卖老娘不可了。”家树听他这话,笑道:”要是客人都带叶子来,你们全只收一个子儿水钱,岂不要大赔钱?”伙计听了,将手向后方院子里一指,笑道:”你瞧!我们这儿是不靠卖水的。”

家树向后院看去,那里有两个木架子,插着许多样武器,胡乱摆了一些石墩石锁,还有一副千斤担。院子里另外有重屋子,有一群人在那里品茗闲谈。屋子门上,写了一副横额贴在那里,乃是”以武会友”。就在这个时候,有人走了出来,取架子上的武器,在院子里练练。家树知道了,这是一般武术家的俱乐部。家树在学校里,本有一个武术教员教练武术,向来对此感到有些趣味,现在遇到这样的俱乐部,有不少的武术可以参观,很是欢喜,索性将座位挪了一挪,靠近后院的扶栏。先是看见有几个壮年人在院子里,练了一会儿刀棍,最后走出来一个五十上下的老者,身上穿了一件紫花布汗衫,横腰系了一根大板带,板带上挂了烟荷包小褡裢,下面是青布裤,裹腿布系靠了膝盖,远远的就一摸胳膊,精神抖擞。走近来,见他长长的脸,一个高鼻子,嘴上只微微留几根须。他一走到院子里,将袖子一阵卷,先站稳了脚步,一手提着一只石锁,颠了几颠,然后向空中一举,举起来之后,望下一落,一落之后,又望上一举。看那石锁,大概有七八十斤一只,两只就一百几十斤。这向上一举,还不怎样出破,只见他双手向下一落,右手又向上一起,那石锁飞了出去,直冲过屋脊。家树看见,先自一惊,不料那石锁刚过屋脊,照着那老人的头顶,直落下来,老人脚步动也不曾一动,只把头微微向左一起,那石锁齐齐稳稳落在他右肩上。同时,他把左手的石锁抛出,也把左肩来承住。家树看了,不由暗地称破。看那老人,倒行若无事,轻轻的将两只石锁向地下一扔。

在场的一班少年,于是吆喝了一阵,还有两个叫好的。老人见人家称赞他,只是微微一笑。

这时,有一个壮年汉子,坐在那千斤担的木杠上笑道:”大叔,今天你很高兴,玩一玩大家伙吧。”老人道:”你先玩着给我瞧瞧。”那汉子果然一转身双手拿了木杠,将千斤担拿起,慢慢提起,平齐了双肩,咬着牙,脸就红了。他赶紧弯腰,将担子放下,笑道:”今天乏了,更是不成。”老人道:”瞧我的吧。”走上前,先期了手,将担子提着平了腹,顿了一顿,反着手向上一举,平了下颏,又顿了一顿,两手伸直,高举过顶。这担子两头是两个大石盘,仿佛象两片石磨,木杠有茶杯来粗细,插在石盘的中心。一个石磨,至少也有二百斤重,加上安在木杠的两头,更是吃力。这一举起来,总有五六百斤气力,才可以对付。家树不由自主的拍着桌子叫了一声”好!”

那老人听到这边的叫好声,放下千斤担,看看家树,见他穿了一件蓝湖绉夹袍,在大襟上挂了一个自来水笔的笔插。

白净的面孔,架了一副玳瑁边圆框眼镜,头上的头发虽然分齐,却又卷起有些蓬乱,这分明是个贵族式的大学生,何以会到此地来?不免又看家树两眼。家树以为人家是要招呼他,就站起来笑脸相迎。那老人笑道:”先生,你也爱这个吗?”家树笑道:”爱是爱,可没有这种力气。这个千斤担,亏你举得起。贵庚过了五十吗?”那老人微笑道:”五十几?——望来生了!”家树道:”这样说过六十了。六十岁的人,有这样大力气,真是少见!贵姓是……”那人说是姓关。家树便斟了一杯茶,和他坐下来谈话,才知道他名关寿峰,是山东人,在京以作外科大夫为生。便问家树姓名,怎样会到这种茶馆里来?家树告诉了他姓名,又道:”家住在杭州。因为要到北京来考大学,现在补习功课。住在东四三条胡同表兄家里。”寿峰道:”樊先生,这很巧,我们还是街坊啦!我也住在那胡同里,你是多少号门牌?”家树道:”我表兄姓陶。”寿峰道:”是那红门陶宅吗?那是大宅门啦,听说他们老爷太太都在外洋。”家树道:”是,那是我舅舅。他是一个总领事,带我舅母去了。我的表兄陶伯和,现在也在外交部有差事。不过家里还可过,也不算什么大宅门。你府上在哪里?”寿峰哈哈大笑道:”我们这种人家,哪里去谈’府上’啦?我住的地方,就是个大杂院。你是南方人,大概不明白什么叫大杂院。这就是说一家院子里,住上十几家人家,做什么的都有。你想,这样的地方,哪里安得上’府上’两个字?”家树道,”那也不要紧,人品高低,并不分在住的房子上。我也很喜欢谈武术的,既然同住在一个胡同,过一天一定过去奉看大叔。”

寿峰听他这样称呼,站了起来,伸着手将头发一顿乱搔,然后抱着拳连拱几下,说道:”我的先生,你是怎样称呼啊?

我真不敢当。你要是不嫌弃,哪一天我就去拜访你去。”又道:”说到练把式,你要爱听,那有的是……”说时,一拍肚腰带道:”可千万别这样称呼。”家树道:”你老人家不过少几个钱,不能穿好的,吃好的,办不起大事,难道为了穷,把年岁都丢了不成?我今年只二十岁。你老人家有六十多岁,大我四十岁,跟着你老人家同行叫一句大叔,那不算客气。”寿峰将桌子一拍,回头对在座喝茶的人道:”这位先生爽快,我没有看见过这样的少爷们。”家树也觉着这老头子很爽直,又和他谈了一阵,因已日落西山,就给了茶钱回家。

到了陶家,那个听差刘福进来伺候茶水,便问道:”表少爷,水心亭好不好?”家树道:”水心享倒也罢了,不过我在小茶馆里认识了一个练武的老人家谈得很好。我想和他学点本事,也许他明后天要来见我。”刘福道:”唉!表少爷,你初到此地来,不懂这里的情形。天桥这地方,九流三教,什么样子的人都有,怎样和他们谈起交情来了?”家树道:”那要什么紧!天桥那地方,我看虽是下等社会人多,不能说那里就没有好人,这老头子人极爽快,说话很懂情理。”刘福微笑道:”走江湖的人,有个不会说话的吗?”家树道:”你没有看见那人,你哪里知道那人的好坏?我知道,你们一定要看见坐汽车带马弁的,那才是好人。”刘福不敢多事辩驳,只得笑着去了。

到了次日上午,这里的主人陶伯和夫妇,已经由西山回来。陶伯和在上房休息了一会,赶着上衙门。陶太太又因为上午有个约会,出门去了。家树一个人在家里,也觉得很是无聊,心想既然约会了那个老头子要去看看他,不如就趁今天无事,了却这一句话,管他是好是坏,总不可失信于他,免得他说我瞧不起人。昨天关寿峰也曾说到,他家就住在这胡同东口,一个破门楼子里,门口有两棵槐树,是很容易找的。

于是随身带了些零碎钱,出门而去。

走到胡同东口,果然有这样一个所在。他知道北京的规矩,无论人家大门是否开着,先要敲门才能进去的。因为门上并没有什么铁环之类,只啪啪的将门敲了两下。这时出来一个姑娘,约莫有十八九岁,挽了辫子在后面梳着一字横髻,前面只有一些很短的刘海,一张圆圆的脸儿,穿了一身的青布衣服,衬着手脸倒还白净,头发上拖了一根红线,手上拿了一块白十字布,走将出来。她见家树穿得这样华丽,便问道:”你找谁?这里是大杂院,不是住宅。”家树道:”我知道是大杂院。我是来找一个姓关的,不知道在家没有?”那姑娘对家树浑身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我就姓关,你先生姓樊吗?”家树道:”对极了。那关大叔……”姑娘连忙接住道:”是我父亲。他昨天晚上一回来就提起了。现在家里,请进来坐。”说着便在前面引导,引到一所南屋子门口就叫道:”爸爸快来,那位樊先生来了。”寿峰一推门出来了,连连拱手道:”哎哟!这还了得,实在没有地方可坐。”家树笑道:”不要紧的,我昨天已经说了,大家不要拘形迹。”关寿峰听了,便只好将客向里引。

家树一看屋子里面,正中供了一幅画的关羽神像,一张旧神桌,摆了一副洋铁五供,壁上随挂弓箭刀棍,还有两张獾子皮。下边一路壁上,挂了许多一束一束的干药草,还有两个干葫芦。靠西又一张四方旧木桌,摆了许多碗罐,下面紧靠放了一个泥炉子。靠东边陈设了一张铺位,被褥虽是布的,却还洁净。东边一间房,挂了一个红布门帘子,那红色也半成灰色了。这样子,父女二人,就是这两间屋了。寿峰让家树坐在铺上,姑娘就进屋去捧了一把茶壶出来。笑道:”真是不巧,炉子灭了,到对过小茶馆里找水去。”家树道:”不必费事了。”寿峰笑道:”贵人下降贱地,难道茶都不肯喝一口?”家树道:”不是那样说,我们交朋友,并不在乎吃喝,只要彼此相处得来,喝茶不喝茶,那是没有关系的。不客气一句话,要找吃找喝,我不会到这大杂院里来了。没有水,就不必张罗了。”寿峰道:”也好,就不必张罗了。”

这样一来,那姑娘捧了一把茶壶,倒弄得进退两难。她究竟觉得人家来了,一杯茶水都没有,太不成话,还是到小茶馆里沏了一壶水来了。找了一阵子,找出一只茶杯,一只小饭碗,斟了茶放在桌上。然后轻轻的对家树道:”请喝茶!”自进那西边屋里去了。寿峰笑道:”这茶可不必喝了。我们这里,不但没有自来水,连甜井水都没有的。这是苦井的水,可带些咸味。”姑娘就在屋子里答道:”不,这是在胡同口上茶馆里起来的,是自来水呢。”寿峰笑道:”是自来水也不成。我们这茶叶太坏呢!”

当他们说话的时候,家树已经捧起茶杯喝了一口,笑道:”人要到哪里说哪里话,遇到喝咸水的时候,自然要喝咸水。

在喝甜水的时候,练习练习咸水也好。象关大叔是没有遇到机会罢了,若是早生五十年,这样大的本领,不要说作官,就是到镖局里走镖,也可顾全衣食。象我们后生,一点能力没有,靠着祖上留下几个钱,就是穿好的,吃好的,也没有大叔靠了本事,喝一碗咸水的心安。”说到这里,只听见噗通一下响,寿峰伸开大手掌,只在桌上一拍,把桌上的茶碗都溅倒了。昂头一笑道:”痛快死我了。我的小兄弟!我没遇到人说我说得这样中肯的。秀姑!你把我那钱口袋拿来,我要请这位樊先生去喝两盅,攀这么一个好朋友。”姑娘在屋子里答应了一声,便拿出一个蓝布小口袋来,笑道:”你可别请人家樊先生上那山东二荤铺,我这里今天接来作活的一块钱,你也带了去。”寿峰笑道:”樊先生你听,连我闺女都愿意请你,你千万别客气。”家树笑道:”好,我就叨扰了。”

当下关寿峰将钱口袋向身上一揣,就引家树出门而去。走到胡同口,有一家小店,是很窄小的门面,进门是煤灶,煤灶上放了一口大锅,热气腾腾,一望里面,象一条黑巷。寿峰向里一指道:”这是山东人开的二荤铺,只卖一点面条馒头的,我闺女怕我请你上这儿哩。”家树点了头笑笑。

上了大街,寿峰找了一家四川小饭馆,二人一同进去。落座之后,寿峰先道:”先来一斤花雕。”又对家树道:”南方菜我不懂,请你要。多了吃不下,也不必,可是少了不够吃。为客气,心里不痛快,也没意思。”家树因这人平常是豪爽的,果然就照他的话办。一会酒菜上来,各人面前放着一只小酒杯,寿峰道:”樊先生,你会喝不会喝?会喝,敬你三大杯。

不会喝敬你一杯。可是要说实话。”家树道:”三大杯可以奉陪。”寿峰道:”好,大家尽量喝。我要客气,是个老混帐。”家树笑着,陪他先喝了三大杯。

老头子喝了几杯酒,一高兴,就无话不谈。他自道年壮的时候,在口外当了十几年的胡匪,因为被官兵追剿,妇人和两个儿子都杀死了。自己只带得这个女儿秀姑,逃到北京来,洗手不干,专做好人。自己当年做强盗,未曾杀过一个人,还落个家败人亡。杀人的事,更是不能干,所以在北京改做外科医生,做救人的事,以补自己的过。秀姑是两岁到北京来的,现在有二十一岁。自己做好人也二十年了。好在他们喝酒的时候,不是上座之际,楼上无人,让寿峰谈了一个痛快。话谈完了,他那一张脸成了家里供的关神像了。

家树道:”关大叔,你不是说喝醉为止吗?我快醉了,你怎么样?”寿峰突然站起来,身子晃了两晃,两手按住桌子笑道:”三斤了,该醉了。喝酒本来只应够量就好,若是喝了酒又去乱吐,那是作孽了,什么意思。得!我们回去,有钱下次再喝。”当时伙计一算帐,寿峰掏出口袋里钱,还多京钱十吊(注:铜元一百枚),都倒在桌上,算了伙计的小费了。家树陪他下了楼,在街上要给他雇车。寿峰将胳膊一扬,笑道:”小兄弟!你以为我醉了?笑话!”昂着头自去了。

从这天气,家树和他常有往来,又请他喝过几回酒,并且买了些布匹送秀姑做衣服。只是一层,家树常去看寿峰,寿峰并不来看他。其中三天的光景,家树和他不曾见面,再去看他时,父女两个已经搬走了。问那院子里的邻居,他们都说:”不知道。他姑娘说是要回山东去。”家树本以为这老人是风尘中不可多得的人物,现在忽然隐去,尤其是可怪,心里倒恋恋不舍。

有一天,天气很好,又没有风沙,家树就到天桥那家老茶馆里去探关寿峰的踪迹。据茶馆里说,有一天到这里坐了一会,只是唉声叹气,以后就不见他来了。家树听说,心里更是破怪,慢慢的走出茶馆,顺着这小茶馆门口的杂耍场走去。由这里向南走便是先农坛的外坛。四月里天气,坛里的芦苇,长有一尺来高。一起青郁之色,直抵那远处城墙。青芦里面,画出几条黄色大界线,那正是由外坛而去的。坛内两条大路,路的那边,横三右四的有些古柏。古柏中间,直立着一座伸入半空的钟塔。在那钟塔下面,有一起敞地,零零碎碎,有些人作了几堆,在那里团聚。家树一见,就慢慢的也走了过去。

走到那里看时,也是些杂耍。南边钟塔的台基上,坐了一个四十多岁的人,抱着一把三弦子在那里弹。看他是黄黝黝的小面孔,又长满了一腮短桩胡子,加上浓眉毛深眼眶,那样子是脏得厉害,身上穿的黑布夹袍,反而显出一条一条的焦黄之色。因为如此,他尽管抱着三弦弹,却没有一个人过去听的。家树见他很着急的样子,那只按弦的左手,上起下落,忙个不了,调子倒是很入耳。心想弹得这样好,没有人理会,实在替他叫屈。不免走上前去,看他如何。那人弹了一会,不见有人向前,就把三弦放下,叹了一口气道:”这个年头儿……”话还没有往下讲,家树过意不去,在身上掏一把铜子给他,笑道:”我给你开开张吧。”那人接了钱,放出苦笑来,对家树道:”先生!你真是好人。不瞒你说,天天不是这样,我有个侄女儿今天还没来……”说到这里,他将右掌平伸,比着眉毛,向远处一看道:”来了,来了!先生你别走,你听她唱一段儿,准不会错。”

说话时,来了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面孔略尖,却是白里泛出红来,显得清秀,梳着复发,长期眉边,由稀稀的发网里,露出白皮肤来。身上穿的旧蓝竹布长衫,倒也干净齐整。手上提着面小鼓,和一个竹条鼓架子。她走近前对那人道:”二叔,开张了没有?”那人将嘴向家树一努道:”不是这位先生给我两吊钱,就算一个子儿也没有捞着。”那姑娘对家树微笑着点了点头,她一面支起鼓架子,把鼓放在上面,一面却不住的向家树浑身上下打量。看她面上,不免有惊破之色。以为这种地方,何以有这种人前来光顾。那个弹三弦子的,在身边的一个蓝布袋里抽出两根鼓棍,一副拍板,交给那姑娘。姑娘接了鼓棍,还未曾打鼓一下,早就有七八个人围将上来观看。家树要看这姑娘,究竟唱得怎样?也就站着没有动。

一会儿功夫,那姑娘打起鼓板来。那个弹三弦子的先将三弦子弹了一个过门,然后站了起来笑道:”我这位姑娘,是初学的几套书,唱得不好,大家包涵一点。我们这是凑付劲儿,诸位就请在草地上台阶上坐坐吧。现在先让她唱一段《黛玉悲秋》。这是《红楼梦》上的故事,不敢说好,姑娘唱着,倒是对劲。”说毕,他又坐在石阶上弹起三弦子来。这姑娘重复打起鼓板,她那一双眼睛,不知不觉之间,就在家树身上溜了几回——刚才家树一见她,先就猜她是个聪明女郎。虽然十分寒素,自有一种清媚态度,可以引动看的人。现在她不住的用目光溜过来,似乎她也知道自己怜惜她的意思,就更不愿走。四周有一二十个听书的,果然分在草地和台阶上坐下。家树究竟不好意思坐,看见身边有一棵歪倒树干的古柏,就踏了一只脚在上面,手撑着脑袋,看了那姑娘唱。

当下这个弹三弦子的便伴着姑娘唱起来,因为先得了家树两吊钱,这时更是努力。那三弦子一个字一个字,弹得十分凄楚。那姑娘垂下了她的目光,慢慢的向下唱。其中有两句是”清清冷冷的潇湘院,一阵阵的西风吹动了绿纱窗。孤孤单单的林姑娘,她在窗下暗心想,有谁知道女儿家这时候的心肠?”她唱到末了一句,拖了很长的尾音,目光却在那深深的睫毛里又向家树一转。家树先还不曾料到这姑娘对自己有什么意思,现在由她这一句唱上看来,好象对自己说话一般,不由得心里一动。

这种大鼓词,本来是通俗的,那姑娘唱得既然婉转,加上那三弦子,音调又弹得凄楚,四围听的人,都低了头,一声不响的向下听去。唱完之后,有几个人却站起来扑着身上的土,搭讪着走开去,那弹三弦子的,连忙放下乐器,在台阶上拿了一个小柳条盘子分向大家要钱。有给一个大子的,有给二个子的,收完之后,也不过十多个子儿。他因为家树站得远一点,刚才又给了两吊钱,原不好意思过来再要,现在将柳条盘子一摇,觉得钱太少,又遥遥对着他一笑,跟着也就走上前来。家树知道他是来要钱的,于是伸手就在身上去一掏。不料身上的零钱,都已花光,只有几块整的洋钱,人家既然来要钱,不给又不好意思,就毫不踌躇的拿了一块现洋,向柳条盘子里一抛,银元落在铜板上,”当”的打了一响。

那弹三弦子的,见家树这样慷慨,喜出望外,忘其所以的把柳条盘交到左手,蹲了一蹲,垂着右手,就和家树请了一个安。

这时,那个姑娘也露出十分诧异的样子,手扶了鼓架,目不转睛的只向家树望着。家树出这一块钱,原不是示惠,现在姑娘这样看自己,一定是误会了,倒不好意思再看。那弹三弦子的,把一起落腮胡桩子几乎要笑得竖起来,只管向家树道谢。他拿了钱去,姑娘却迎上前一步,侧眼珠看了家树,低低的和弹三弦子的说了几句。他连点了几下头,却问家树道:”你贵姓?”家树道:”我姓樊。”家树答这话时,看那姑娘已背转身去收那鼓板,似乎不好意思,而且听书的人还未散开,自己丢了一块钱,已经够人注意的了,再加以和他们谈话,更不好。说完这句话,就走开了。

由这钟塔到外坛大门,大概有一里之遥,家树就缓缓的踱着走去。快要到外坛门的时候,忽然有人在后叫道:”樊先生!”家树回头看,却是一个大胖子中年妇人追上前来,抬起一只胳膊,遥遥的只管在日影里招手。家树并不认识她,不知道她何以知道自己姓樊?心里好生破怪,就停住了脚,看她说些什么。要知道她是谁,下回交代。

第二回 绮席晤青衫多情待舞 蓬门访碧玉解语怜花

却说家树走到外坛门口,忽然有个妇人叫他,等那妇人走近前来时,却不认识她。那妇人见家树停住了脚步,就料定他是樊先生不会错了。走到身边,对家树笑道:”樊先生,刚才唱大鼓的那个姑娘,就是我的闺女。我谢谢你。”家树看那妇人,约摸有四十多岁年纪,见人一笑,脸上略现一点皱纹。家树道:”哦!你是那姑娘的母亲,找我还有什么话说吗?”妇人道:”难得有你先生这样好的人。我想打听打听先生在哪个衙门里?”家树低了头,将手在身上一拂,然后对那妇人笑道:”我这浑身上下,有哪一处象是在衙门里的?我告诉你,我是一个学生。”那妇人笑道:”我瞧就象是一位少爷,我们家就住在水车胡同三号,樊少爷没事,可以到我们家去坐坐。

我姓沈,你到那儿找姓沈的就没错。”

说话时,那个唱大鼓的姑娘也走过来了。那妇人一见,问她道:”姑娘,怎么不唱了?”姑娘道:”二叔说,有了这位先生给的那样多钱,今天不干了,他要喝酒去。”说着,就站在那妇人身后,反过手去,拿了自己的辫梢到前面来,只是把手去抚弄。家树先见她唱大鼓的那种神气,就觉不错,现在又见她含情脉脉,不带点些儿轻狂,风尘中有这样的人物,却是不可多得。因笑道:”原来你们都是一家人,倒很省事。你们为什么不上落子馆去唱?”那妇人叹了一口气道:”还不是为了穷啊!你瞧,我们姑娘穿这样一身衣服,怎样能到落子馆去?再说她二叔,又没个人缘儿,也找不着什么人帮忙。要象你这样的好人,一天遇得着一个,我们就够嚼谷的了,还敢望别的吗?樊少爷,你府上在哪儿?我们能去请安吗?”家树告诉了她地点,笑道:”那是我们亲戚家里。”一面说着话,一面就走出了外坛门。因路上来往人多,不便和她母女说话,雇车先回去了。

到家之后,已经是黄昏时候了。家树用了一点茶水,他表兄陶伯和,就请他到饭厅里吃饭。陶伯和有一个五岁的小姐,一个三岁的少爷,另有保姆带着。夫妇两个,连同家树,席上只有三个座位。家树上坐,他夫妇两横头。陶太太一面吃饭,一面看着家树笑道:”这一晌子,表弟喜欢一人独游,很有趣吗?”家树道:”你二位都忙,我不好意思常要你们陪伴着,只好独游了。”伯和道:”今天在什么地方来?”家树道:”听戏。”陶太太望了他微笑,耳朵上坠的两片”翡翠秋叶”,打着脸上,摇摆不定,微微的摇了一摇头道:”不对吧。”说时,把手上拿着吃饭的牙筷头,反着在家树脸上轻戳了一下,笑道:”脸都晒得这样红,戏院子里,不能有这样厉害的太阳吧。”伯和也笑道:”据刘福说,你和天桥一个练把式的老头认识,那老头有一个姑娘。”家树笑道:”那是笑话了,难道我为了他有一个姑娘,才去和他交朋友不成?”陶太太道:”表弟倒真是平民化,不过这种走江湖的人,可是不能惹他们。

你要交女朋友……”说到这里,将筷子头指了一指自己的鼻尖,笑道:”我有的是,可以和你介绍啊!”家树道:”表嫂说了这话好几次了,但是始终不曾和我介绍一个。”陶太太道:”你在家里,我怎样给你介绍呢?必定要你跟着我到北京饭店去,我才能给你介绍。”家树道:”我又不会跳舞,到了舞厅里,只管看人跳舞,自己坐在一边发呆,那是一点意思也没有。”陶太太笑道:”去一次两次,那是没有意思的。但是去得多了,认识了女朋友之后,你就觉得有意思了。无论如何,总比到天桥去坐在那又臊又臭的小茶馆里强的多。”家树道:”表嫂总疑心我到天桥去有什么意思,其实我不过去了两三回,要说他们练的那种把式,不能用走江湖的眼光看他们,实在有些本领。”伯和笑道:”不要提了,反正是过去的事。是江湖派也好,不是江湖派也好,他已远走高飞,和他辩论些什么?”

当下家树听了这话,忽然疑惑起来。关寿峰远走高飞,他何以知道?自己本想追问一句,一来这样追问,未免太关切了,二来怕是刘福报告的。这时刘福正站在旁边,伺候吃饭,追问出来,恐怕给刘福加罪,因此也就默然不说了。

平常吃过了晚饭,陶太太就要开始去忙着修饰的,因为上北京饭店跳舞,或者到真光、平安两电影院去看电影,都是这时候开始了。因此陶太太一放下筷子,就进上房内室去了。家树道:”表嫂忙着换衣服去了,看样子又要去跳舞。”伯和道:”今晚上我们一块儿去,好不好?”家树道:”我不去,我没有西服。”伯和道:”何必要西服,穿漂亮一点的衣服就行了。”说到这里,笑了一笑。又道:”只要身上的衣服,穿得没有一点皱纹,头发梳得光光滑滑的,一样的可以博得女友的欢心。”家树笑道:”这样子说,不是女为悦己者容,倒是士为悦己者容了。”伯和道:”我们为悦己者容,你要知道,别人为讨我们的欢心,更要修饰啊。你不信,到跳舞场里去看看,那些破装异服的女子,她为着什么?都是为了自己照镜子吗?”家树笑道:”你这话要少说,让表嫂听见了,就是一场交涉。”伯和道:”这话也不算侮辱啊!女子好修饰,也并不是一定有引诱男子的观念,不过是一点虚荣之心,以为自己好看,可以让人羡慕,可以让人称赞。所以外国人男子对女子可以当面称许她美丽的。你表嫂在跳舞场里,若是有人称许她美丽,我不但不忌妒,还要很喜欢的。然而她未必有这个资格。”

两人说着话,也一面走着,踱到上房的客厅里来。只见中间圆桌上,放了一只四方的玻璃盒子,玻璃棱角上,都用五色印花绸来滚好,盒子里面,也是红绸铺的底。家树道:”这是谁送给表兄一个银盾?盒子倒精致,银盾呢?”伯和口里衔了半截雪茄,用嘴唇将雪茄掀动着,笑了一笑道:”你仔细看,这不是装银盾的盒子呀!”家树道:”果然不是,这盒子大而不高,而且盒托太矮,这是装什么用的呢?莫不是盛玉器的?”伯和笑道:”越猜越远。暂且不说,过一会子,你就明白了。”家树笑笑,也不再问,心想:我等会倒要看一个究竟,这玻璃盒子究竟装的是什么东西?……

不多大一会儿工夫,陶太太出来了。她穿了一件银灰色绸子的长衫,只好齐平膝盖,顺长衫的四周边沿,都镶了桃色的宽辫,辫子中间,有挑着蓝色的细花,和亮晶晶的水钻,她光了一截脖子,挂着一副珠圈,在素净中自然显出富丽来。

家树还未曾开口,陶太太先笑道:”表弟!我这件衣服新做的,好不好?”家树道:”表嫂是讲究美术的人,自己计划着做出来的衣服,自然是好。”陶太太道:”我以为中国的绸料,做女子的衣服,最是好看。所以我做的衣服,无论是哪一季的,总以中国料子为主。就是鞋子,我也是如此,不主张那些印度缎、印度绸。”说时,把她的一条玉腿,抬了起来,踏在圆凳上。家树看时,白色的长丝袜,紧裹着大腿,脚上穿着一双银灰缎子的跳舞鞋。沿鞋口也是镶了细条红辫,红辫里依样有很细的水钻,射人的目光。横着脚背,有一条锁带,带子上横排着一路珠子,而鞋尖正中,还有一朵精致的蝶蝴,蝶蝴两只眼睛,却是两颗珠子。家树笑道:”这一双鞋,实在是太精致了,除非垫了地毯的地方,才可以下脚。若是随便的地下也去走,可就辱没了这双鞋了。”陶太太道:”北京人说,净手洗指甲,作鞋泥里踏,你没有听见说过吗?不要说这双鞋,就是装鞋的这一个玻璃盒子,也就很不错了。”说时,向桌上一指,家树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样精致的东西,还是一只放鞋的盒子呢!

这时陶太太已穿了那鞋,正在光滑的地板上,带转带溜,只低了头去审查,不料家树却插问一句:”这样的鞋子要多少一双?”陶太太这才转过身来笑道:”我也不知道多少钱,因为一家鞋店里和我认识,我介绍了他有两三千块钱生意,所以送我一双鞋,作为谢礼。”家树道:”两三千块吗?那有多少双鞋?”陶太太道:”不要说这种不见世面的话了,跳舞的鞋子,没有几块钱一双的。好一点,三四十块钱一双鞋,那是很平常的事,那不算什么。”家树道:”原来如此,象表嫂这一双鞋,就让珠子是假的,也应该值几十块钱了。”陶太太道:”小的珠子,是不值什么的,自然是真的。”家树笑道:”表嫂穿了这样好的新衣,又穿了这样好鞋子,今天一定是要到北京饭店去跳舞的了。”陶太太道:”自然去。今天伯和去,你也去,我就趁着今晚朋友多的时候,给你介绍两位女朋友。”家树笑道:”我刚才和伯和说了,没有西装,我不去。”伯和道:”我也说了,没有西装不成问题,你何以还要提到这一件事?”家树道:”就是长衣服,我也没有好的。”……

当下陶太太见伯和也说服不了,便自己走回房去,拿了一起洒头香水,一把牙梳出来,不问三七二十一,将香水瓶子掉过来,就向他头上洒水。家树连忙将头偏着躲开,陶太太道:”不行不行,非梳一梳不可。不然我就不带你去。”家树笑道:”我并不要去啊。”伯和道:”我告诉你实话吧,跳舞还罢了,北京饭店的音乐,不可不去一听。他那里乐队的首领,是俄国音乐大学的校长托拉基夫。”家树道:”一个国立大学的校长,何至于到饭店里去作音乐队的首领?”伯和道:”因为他是一个白党,不容于红色政府,才到中国来。若是现在俄国还是帝国,他自然有饭吃,何至于到中国来呢?”家树道:”果然如此,我倒非去不可。北京究竟是好地方,什么人材都会在这里齐集。”陶太太见他说要去,很是欢喜,催看家树换了衣服,和她夫妇二人,坐了自家的汽车,就向北京饭店而来。

这个时候,晚餐已经开过去了。吃过了饭的人,大家余兴勃勃,正要跳舞。伯和夫妇和家树拣了一副座位,面着舞厅的中间而坐。由外面进来的人,正也陆续不断。这个时候,有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子,穿了葱绿绸的西洋舞衣,两只胳膊和雪白的前胸后背,都露了许多在外面。这在北京饭店,原是极平常的事,但是最破怪的,她的面貌,和那唱大鼓的女孩子,竟十分相象。不是她已经剪了头发,真要疑她就是一个了。因为看得很破怪,所以家树两只眼睛,尽管不住的看着那姑娘。陶太太同时却站起身来,和那姑娘点头。姑娘一走过来,陶太太对家树笑道:”我给你介绍介绍,这是密斯何丽娜!”随着又给家树通了姓名。陶太太道:”密斯何和谁一路来的?”何丽娜道:”没有谁,就是我自己一个人。”陶太太道:”那末,可以坐在我们一处了。”伯和夫妇是连着坐的,伯和坐中间,陶太太坐在左首,家树坐在右首,家树之右,还空了一把椅子。陶太太就道:”密斯何!就在这里坐吧。”何小姐一回头,见那里有一把空椅子,就毫不客气的在那椅子上坐下。家树先不必看她那人,就闻到一阵芬芳馥郁的脂粉味,自己虽不看她,然而心里头,总不免在那里揣想着,以为这人美丽是美丽,放荡也就太放荡了……

饭店里西崽,对何丽娜很熟,这时见她坐下,便笑着过来叫了一声”何小姐!”何丽娜将手一挥,很低的不知道说了一句什么,但是很象英语。不多一会儿,西崽捧了一起啤酒来,放一只玻璃杯在何丽娜面前。打开瓶塞,满满的给她斟了一满杯。那酒斟得快,鼓着气泡儿,只在酒杯子里打旋转。

何丽娜也不等那酒旋停住,端起杯子来,”骨都”一声,就喝了一口。喝时,左腿放在右腿上,那肉色的丝袜子,紧裹着珠圆玉润的肌肤,在电灯下面,看得很清楚。

当下家树心里想:中国人对于女子的身体,认为是神秘的,所以文字上不很大形容肉体之美,而从古以来,美女身上的称赞名词,什么杏眼,桃腮,蝤蛴,春葱,樱桃,什么都歌颂到了,然决没有什么恭颂人家两条腿的。尤其是古人的两条腿,非常的尊重,以为穿叉脚裤子都不很好看,必定罩上一幅长裙,把脚尖都给它罩住。现在染了西方的文明,妇女们也要西方之美,大家都设法露出这两条腿来。其实这两条腿,除富于挑拨性而外,不见得怎样美。家树如此的想着,目光注视着丽娜小姐的膝盖,目不转睛的向下看。陶太太看见,对着伯和微微一笑,又将手胳膊碰了伯和一下,伯和心里明白,也报之以微笑。这时,音乐台的音乐,已经奏了起来,男男女女互相搂抱着,便跳舞起来——然而何丽娜却没有去。

一个人的性情,都是这样,常和老实的人在一处,见了活泼些的,便觉聪明可喜。但是常和活泼的人在一处,见了忠实些的,又觉得温存可亲了。何小姐日日在跳舞场里混,见的都是些很活跃的青年,现在忽然遇到家树这样的忠厚少年,便动了她的好破心,要和这位忠实的少年谈一谈,也成为朋友,看看老实的朋友,那趣味又是怎样。因此坐着没动,等家树开口要求跳舞。凡是跳舞场的女友,在音乐奏起之后,不去和别人跳舞,默然的坐在一位男友身边,这正是给予男友求舞的一个机会。也不啻对你说,我等你跳舞。无如家树就不会跳舞,自然也不会启口。这时伯和夫妇,都各找舞伴去了。只剩两人对坐,家树大窘之下,只好侧过身子去,看着舞场上的舞伴。何小姐斟了一杯酒捧在手里,脸上现出微笑,只管将那玻璃杯口,去碰那又齐又白的牙齿,头不动,眼珠却缓缓的斜过来看着家树。等了有十分钟之久,家树也没说什么。丽娜放下酒杯问道:”密斯脱樊!你为什么不去跳舞?”家树道:”惭愧得很,我不会这个。”丽娜笑道:”不要客气了,现在的青年,有几个不会跳舞的?”家树笑道:”实在是不会,就是这地方,我今天还是第一次来呢。”丽娜道:”真的吗?但这也是很容易的事,只要密斯脱樊和令亲学一个礼拜,管保全都会了。”家树笑道:”在这歌舞场中,我们是相形见绌的,不学也罢。”说到这里,伯和夫妇歇着舞回来了。看见家树和丽娜谈得很好,二人心中暗笑。当时大家又谈了一会,丽娜虽然和别人去跳舞了两回,但是始终回到这边席上来坐。

到了十二点钟以后,家树先有些倦意了,对伯和道:”回去吧。”伯和道:”时候还早啊。”家树道:”我没有这福气,觉得头有些昏。”伯和道:”谁叫你喝那些酒呢?”伯和因为明天要上衙门,也赞成早些回去。不过怕太太不同意,所以未曾开口。现在家树说要回去,正好借风转舵,便道:”既是你头昏,我们就回去吧。”叫了西崽来,一算账,共是十五元几角。

伯和在身上拿出两张十元的钞票,交给西崽,将手一挥道:”拿去吧。”西崽微微一鞠躬,道了一声谢。家树只知道伯和夫妇每月跳舞西餐费很多,但不知道究用多少。现在看起来,只是几瓶清淡的饮料,就是廿块钱,怪不得要花钱。当时何丽娜见他们走,也要走,说道:”密斯脱陶!我的车没来,搭你的车坐一坐,坐得下吗?”伯和道:”可以可以。”于是走出舞厅,到储衣室里去穿衣服。那西崽见何小姐进来,早在钩上取下一件女大衣,提了衣抬肩,让她穿上。穿好之后,何小姐打开提包,就抽出两元钞起来,西崽一鞠躬,接着去了。

这一下,让家树受了很大的刺激。白天自己给那唱大鼓书的一块钱,人家就受宠若惊,认为不世的破遇。真是不登高山,不见平地。象她这样用钱,简直是把大洋钱看作大铜子。若是一个人作了她的丈夫,这种费用,容易供给吗?当时这样想着,看何小姐却毫不为意,和陶太太谈笑着,一路走出饭店。

这时虽然夜已深了,然而这门口树林下的汽车和人力车,一排一排的由北向南停下。伯和找了半天,才把自己的汽车找着。汽车里坐四个人,是非把一个坐倒座儿不可的。伯和自认是主人,一定让家树坐在上面软椅上,家树坐在椅角上,让出地方来,丽娜竟不客气,坐了中间,和家树挤在一处。她那边自然是陶太太坐了。车子开动了,丽娜抬起一只手捶了一捶头,笑道:”怎么回事?我的头有点晕了!”正在这时,汽车突然拐了一个小弯,向家树这边一侧,丽娜的那一只胳膊,就碰了他的脸一下。丽娜回转脸来,连忙对家树道:”真对不起,撞到哪里没有?”家树笑道:”照密斯何这样说,我这人是纸糊的了。只要动他一下,就要破气的。”伯和道:”是啊,你这些时候,正在讲究武术,象密斯何这样弱不禁风的人,就是真打你几下,你也不在乎。”何小姐连连说道:”不敢当,不敢当。”说着就对家树一笑。四个人在汽车里谈得很热闹,不多一会儿,就先到了何小姐家。汽车的喇叭遥遥的叫了三声,突然人家门上电灯一亮,映着两扇朱漆大门。何小姐操着英语,道了晚安,下车而去。朱漆门已是洞开,让她进去了。

这里他们三人回家以后,伯和笑道:”家树!好机会啊!

密斯何对你的态度太好了。”家树道:”这话从何说起?我们不过是今天初次见面的朋友,她对我,谈得上什么态度?”陶太太道:”是真的,我和何小姐交朋友许久了,我从没见过她对于初见面的朋友,是怎样又客气又亲密的。你好好的和她周旋吧,将来我喝你一碗冬瓜汤。”伯和笑道:”你不要说这种北京土谜了,他知道什么叫冬瓜汤?家树,我告诉你吧,喝冬瓜汤,就是给你作媒。”家树笑道:”我不敢存那种奢望,但是作媒何以叫喝冬瓜汤呢?”陶太太道:”那就是北京土产,他也举不出所以然来。但是真作媒的人,也不曾见他真喝过冬瓜汤,不过你和何小姐愿意给我冬瓜汤喝,我是肯喝的。”家树道:”表嫂这话,太没有根据了。一个初会面的朋友,哪里就能够谈到婚姻问题上去?”陶太太道:”怎么不能!旧式的婚姻,不见面还谈到婚姻上去呢。你看看外国电影的婚事,不是十之八九一见倾心吗?譬如你和那个关老头子的女儿,又何尝不是一见就发生友谊呢?”家树自觉不是表嫂的敌手,笑着避回自己屋子里去了。

一个人受了声色的刺激,不是马上就能安贴的。家树睡的钢丝床头,有一只小茶柜,茶柜上直立着荷叶盖的电灯,正向床上射着灯光,灯光下放了一本《红楼梦》,还是前两晚临睡时候放在这儿的。拿起一本来看,随手一翻,恰是林黛玉鼓琴的那一段。由这小说上,想到白天唱《黛玉悲秋》的女子,心想她何尝没有何小姐美丽!何小姐生长在有钱的人家里,茶房替她穿一件外衣,就赏两块钱,唱大鼓书的姑娘唱了一段大鼓,只赏了她一块钱,她家里人就感激涕零。由此可以看到美人的身分,也是以金钱为转移的。据自己看来,那姑娘和何小姐长的差不多,年纪还要轻些,我要是说上天桥去听那人的大鼓书,表嫂一定不满意的。可是只和何小姐初见面,她就极力要和我作媒了。一人这样想着,只把书拿在手里沉沉的想下去,转念到与其和何小姐这种人作朋友,莫如和唱大鼓的姑娘认识了。她母亲曾请我到她家里去,何妨去看看呢,我倒可以借此探探她的身世。这一晚上,也不知道什么缘故,想了几个更次。

到了次日,家树也不曾吃午饭,说是要到大学校里去拿章程看看,就出门了。伯和夫妇以为上午无地方可玩,也相信他的话。家树不敢在家门口坐车,上了大街,雇车到水车胡同。到了水车胡同口上,就下了车,却慢慢走进去,一家一家的门牌看去。到了西口上,果然三号人家的门牌边,有一张小红纸片,写了”沈宅”两个字。门是很窄小的,里面有一道半破的木隔扇挡住,木隔扇下摆了一只秽水桶,七八个破瓦钵子,一只破煤筐子,堆了秽土,还在隔扇上挂了一条断脚板凳。隔扇有两三个大窟窿,可以看到里面院子里晾了一绳子的衣服,衣服下似乎也有一盆夹竹桃花,然而纷披下垂,上面是洒满了灰土。家树一看,这院子是很不洁净,向这样的屋子里跑,倒有一点不好意思。于是缓缓的从这大门踱了过去,这一踱过去,恰是一条大街。在大街上望了一望,心想难道老远的走了来又跑回家去不成?既来之则安之,当然进去看看。于是掉转身仍回到胡同里来。走到门口,本打算进去,但是依旧为难起来。人家是个唱大鼓书的,和我并无关系,我无缘无故到这种人家去作什么?这一犹豫,放开脚步,就把门走了过去。走过去两三家还是退回来,因想他叫我找姓沈的人家,我就找姓沈的得了。只要是她家,她们家里人都认识我的,难道她们还能不招待我吗?主意想定,还是上前去拍门。刚要拍门,又一想,不对,不对,自己为什么找人呢?说起来倒怪不好意思的。因此虽自告奋勇去拍门,手还没有拍到门,又缩转来了。站在门边,先咳嗽了两声,觉得这就有人出来,可以答话了。谁料出来的人,在隔扇里先说起话来道:”门口瞧瞧去,有人来了。”

家树听声音正是唱大鼓书的那姑娘,连忙向后一缩,轻轻的放着脚步,赶快的就走。一直要到胡同口上了,后面有人叫道:”樊先生!樊先生!就在这儿,你走错了。”回头看时,正是那姑娘的母亲沈大娘,一路招手,一路跑来,眯着眼睛笑道:”樊先生你怎么到了门口又不进去?”家树这才停住脚道:”我看见你们家里没人出来,以为里面没人,所以走了。”沈大娘道:”你没有敲门,我们哪会知道啊?”说着话,伸了两手支着,让家树进门去。家树身不由自主的,就跟了她进去。只觉那院子里到处是东西。

当下沈大娘开了门,让进一间屋子。屋子里也是床铺锅炉盆钵椅凳,样样都有,简直没有安身之处。再转一个弯,引进一间套房里,靠着窗户有一张大土炕,简直将屋子占去了三分之二,剩下一些空地,只设了一张小条桌,两把破了靠背的椅子,什么陈设也没有。有两只灰黑色的箱子,两只柳条筐,都堆在炕的一头,这边才铺了一张芦席,芦席上随叠着又薄又窄的棉被,越显得这炕宽大。浮面铺的,倒是床红呢被,可是不红而黑了。墙上新新旧旧的贴了几张年画,什么《耗子嫁闺女》,《王小二怕媳妇》,大红大绿,涂了一遍。

家树从来不曾到过这种地方,现在觉得有一种很破异的感想。

沈大娘让他在小椅子上坐了,用着一只白瓷杯,斟了一杯马溺似的酽茶,放在桌上。这茶杯恰好邻近一只熏糊了灯罩的煤油灯,回头一看桌上,漆都成了鱼鳞斑,自己心里暗算,住在很华丽很高贵一所屋子里的人,为什么到这种地方来?这样想着,浑身都是不舒服。心想:我莫如坐一会子就走吧。正这样想着,那姑娘进来了。她倒是很大方,笑着点了一个头,接上说道:”你吃水。”沈大娘道:”姑娘!你陪樊先生一会儿,我去买点瓜子来。”家树要起身拦阻时,人已走远了。

现在屋子里剩了一再一女,更没有话说了。那姑娘将椅子移了一移,把棉被又整了一整,顺便在炕上坐下,问家树道:”你抽烟卷吧?”家树摇摇手道:”我不会抽烟。”这话说完,又没有话说了。那姑娘又站起来,将挂在悬绳上的一条毛巾牵了一牵,将桌上的什物移了一移,把那煤油灯和一只破碗,送到外面屋子里去,口里可就说道:”它们是什么东西?

也向屋里堆。”东西送出去回来,她还是没话说。家树有了这久的犹豫时间,这才想起话来了。因道:”大姑娘!你也在落子馆里去过吗?”这话说出,又觉失言了。因为沈大娘说过,是不曾上落子馆的。姑娘倒未加考虑,答道:”去过的。”家树道:”在落子馆里,一定是有个芳名的了。”姑娘低了头,微笑道:”叫凤喜,名字可是俗得很!”家树笑道:”很雅致。”因自言自语的吟道:”凤兮凤兮!”凤喜笑道:”你错了,我是恭喜贺喜的那个喜字。”家树道:”呀!原来姑娘还认识字。在哪个学校里读书的?”凤喜笑道:”哪里进过学堂?从前我们院子里的街坊,是个教书的先生,我在他那里念过一年多书,稍微认识几个字,《下论》上就有’凤兮’这两个字,你说对不对?”家树笑道:”对的,能写信吗?”凤喜笑着摇了一摇头。

家树道:”记账呢?”凤喜道:”我们这种人家,还记个什么账呢?”家树道:”你家里除了你唱大鼓之外,还有别人挣钱吗?”凤喜道:”我妈接一点活做做。”家树道:”什么叫’活’?”凤喜先就抿嘴一笑,然后说道:”你真是个南边人,什么话也不懂。就是人家拿了衣服鞋袜来做,这就叫’做活’。这没有什么难,我也成。要不然,刮风下雨,不能出去怎么办?”家树道:”这样说,姑娘倒是一个能干人了。”凤喜笑着低了头,搭讪着,将一个食指在膝盖上画了几画,家树再要说什么,沈大娘已经买了东西回来了。于是双方都不作声,都寂然起来。

沈大娘将两个纸包打开,一包是花生米,一包是瓜子,全放在炕上。笑道:”樊先生!你请用一点,真是不好意思说,连一只干净碟子都没有。”凤喜低低的道:”别说那些话,怪贫的。”沈大娘笑道:”这是真话,有什么贫?”说毕,又出去弄茶水去了。凤喜看了看屋子外头,然后抓了一把瓜子,递了过来,笑着对家树道:”你接着吧,桌上脏。”家树听说,果然伸手接了。凤喜笑道:”你真是斯文人,双手伸出来,比我们的还要白净。”家树且不理她话,但昂了头,却微笑起来。

凤喜道:”你乐什么?我话说错了吗?你瞧,谁手白净?”家树道:”不是,不是,我觉得北京人说话,又伶俐,又俏皮,说起来真好听。譬如刚才你所说那句’怪贫的’那个’贫’字就有意思。”凤喜笑道:”是吗?”家树道:”我何曾说谎?尤其是北京的小姑娘,她们斯斯文文的谈起话,好象戏台上唱戏一样,真好听。”凤喜笑道:”以后你别听我唱大鼓书了,就到我家里来听我说话吧。”沈大娘送了茶进来问道:”听你说什么?”凤喜将嘴向家树一努道:”他说北京话好听,北京姑娘说话更好听。”沈大娘道:”真的吗?樊先生!让我这丫头跟着你当使女去,天天伺候你,这话可就有得听了。”家树道:”那怎敢当!”只说到这里,凤喜斟了一杯热茶,双手递到家树面前,眼望着他,轻轻的道:”你喝茶,这样伺候,你瞧成不成?”家树接了那杯茶,也就一笑。他初进门的时候,觉得这屋又窄小,又不洁净,立刻就要走。这时坐下来了,尽管谈得有趣,就不觉时候长。那沈大娘只把茶伺候好了,也就走开。家树道:”你这院子里共有几家人家?”凤喜道:”一共三家,都是作小生意买卖的,你不嫌屋子脏,尽管来,不要紧的。”家树看了她,嘻嘻的笑,凤喜盘了两只脚坐在炕上,用手抱着膝盖,带着笑容,默然而坐。半晌,问道:”你为什么老望着我笑?”家树道:”因为你笑我才笑的。”凤喜道:”这不是你的真话,这一定有别的缘故。”家树道:”老实说吧,我看你的样子,很象我一个女朋友。”凤喜摇摇头道:”不能不能,你的女朋友,一定是千金小姐,哪能象我长得这样寒碜。”家树道:”不然,你比她长得好。”凤喜听了,且不说什么,只望着他把嘴一起,家树见她这样子,更禁不住一阵大笑。

又谈了一会,沈大娘进来道:”樊先生!你别走,就在我们这儿吃午饭去。没有什么好吃的东西,给你作点炸酱面吧。”家树起身道:”不坐了,下次再来吧。”因在身上掏了一张五元的钞票,交在沈大娘手里,笑道:”小意思,给大姑娘买双鞋穿。”说毕,脸先红了。因不好意思,三脚两步抢着出来,牵了一牵衣服,慢慢走着。走不多路,后面忽然有人咳嗽了两三声,回头看时,凤喜笑着走上前。回头见没有人,因道:”你丢了东西了。”家树伸手到袋里摸了摸,昂头想道:”我没有丢什么。”凤喜也在身上一掏,掏出一个报纸包儿,纸包的很不齐整,象是忙着包的。她就递给家树道:”你丢的东西在这里。”家树接过来,正要打开,凤喜将手按住,瞟了他一眼,笑道:”别瞧,瞧了就不灵,揣起来,回家再瞧吧。再见!再见!”她说毕,也很快的回家去了。家树这时恍然大悟,才明白了并不是自己丢下的纸包,心里又是一喜。要知道那纸包里究竟是什么东西,下回分解。

第三回 颠倒神思书中藏倩影 缠绵情话林外步朝曦

却说家树临走的时候,凤喜给了他一个纸包。他哪里等得回家再看,一面走路,一面就将纸包打开。这一看,不觉心里又是一喜,原来纸包里不是别的什么,乃是一张凤喜本人的四寸半身相片。这相片原是用一个小玻璃框子装的,悬在炕里面的墙上。当时因坐在对面,看了一看,现在凤喜追了送来,一定是知道自己很爱这张相片的了。心想:这个女子实在是可人意,只可惜出在这唱大鼓书的人家。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温柔之中,总不免有一点放荡的样子,倒是怪可惜的。一路想着,一路就走了去,也忘了坐车。及至到了家,才觉得有些疲乏,便斜躺在沙发上,细味刚才和她谈话的情形,觉得津津有味。刘福给他送茶送水,他都不知道,一坐就是两个多钟头。因起身到后院子里去,忽然有一阵五香炖肉的香味,由空气里传将过来。忽然心里一动,醒悟过来,今天还没有吃午饭。走回房去,便按铃叫了刘福来道:”给我买点什么吃的来吧,我还没有吃饭。”刘福道:”表少爷还没有吃饭吗?怎样回来的时候不说哩?”家树道:”我忘了说了。”刘福道:”你有什么可乐的事儿吗?怎么会把吃饭都给忘了?”家树也说不出所以然来,只是微笑。刘福道:”买东西倒反是慢了,我去叫厨房里赶着给你办一点吧。”说毕,他也笑着去了。

一会子,厨子送了一碟冷荤,一碗汤,一碗木樨饭来。这木樨饭就是蛋炒饭,因为鸡蛋在饭里象小朵的桂花一样,所以叫做木樨。但是真要把这话问起北京人来,北京人是数典而忘祖的。当时厨子把菜饭送到桌上来,家树便一人坐下吃饭。吃饭的时候,不免又想到凤喜家里留着吃炸酱面的那一幕喜剧。回想我要是真在她家里吃面,恐怕她会亲手做给我来吃,那就更觉得有味了。人在出神,手里拿了汤匙,就只管舀了汤向饭碗里倒,倒了一匙,又是一匙,不知不觉之间,在木樨饭碗里,倒上大半碗汤。偶然停止不倒汤了,低头一看,自己好笑起来。心想:从来没有人在木樨饭里淘汤的,听差看见,岂不要说我南边人,连吃木樨饭都不会。当时就低着头,唏哩呼噜,把一大碗汤淘木樨饭,赶快吃了下去。但是在他未吃完之前,刘福已经舀了水进来,预备打手巾把了。

家树吃完,他递上手巾把来。家树一只手接了手巾擦脸,一只手伸到怀里去掏摸,掏摸一阵,忽然丢了手巾,屋子里四围找将起来。抽屉里,书架上,床上枕头下面,全都寻到了,里屋跑到外屋,外屋跑到里屋,尽管乱跑乱找。刘福看到忍不住了,便问道:”表少爷!你丢了什么”?家树道:”一个报纸包的小纸包,不到一尺长,平平的,扁扁的,你看见没有?”刘福道:”我就没有看见你带这个纸包回来,到哪儿找去?”家树四处找不着,忙乱了一阵子,只得罢了。休息了一会,躺

在外屋里软榻上,一想起今天的报还没有看过,便叫刘福把里屋桌上的报取过来看。

刘福走进里屋,将折叠着还没有打开的一叠报,顺手取了过来,报纸一拖,啪的一声,有一样东西落在地下,刘福一弯腰,捡起来一看,正是一个扁扁平平的报纸包。那报纸因为没有粘着物,已经散开了,露出里面一角相起来。刘福且不声张,先偷着看了一看,见是一个十六七岁小姑娘的半身相片,这才恍然大悟表少爷今天回来丧魂失AE?的原故。仍旧把报纸将相片包好,嚷起来道:”这不是一个报纸包?”家树听说,连忙就跑进屋来,一把将报纸夺了过去,笑问道:”你打开看了吗?”刘福道:”没有。这里好象是本外国书。”家树道:”你怎么知道是外国书?”刘福道:”摸着硬邦邦的,好象是外国书的书壳子。”家树也不和他辩说,只是一笑。等刘福将屋子收拾得干净去了,他才将那相片拿出来,躺着仔细把握,好在那相片也不大,便把它夹在一本很厚的西装书里面。

到了下午,伯和由衙门里回来了,因在走廊上散步,便隔着窗户问道:”家树,投考章程取回来了吗?”家树道:”取回来了。”一面答话,一面在桌子抽屉里取出前几天邮寄来的一份章程在手里,便走将出来。伯和道:”北京的大学,实在是不少,你若是专看他们的章程,没有哪个不是说得井井有条的。而且考起学生来,应有的功课,也都考上一考。其实考取之后,学校里的功课,比考试时候的程度,要矮上许多倍。所投考的学生,都是这样说,就是怕考不取。考取之后,到学校里去念书,是没有多大问题。”家树道:”那也不可一概而论。”伯和道:”不可一概而论吗?正可一概而论呢。国立大学,那完全是个名,只要你是出风头的学生,经年不跨过学校的大门,那也不要紧。常在杂志上发表作品的杨文佳,就是一个例。他曾托我写信,介绍到南边中学校里去,教了一年半书。现在因为他这一班学生要毕业了,他又由南边回来,参与毕业考。学校当局,因为他是个有名的学生,两年不曾上课,也不去管他。你看学校是多么容易进!”他一面说话,一面看那章程。看到后面,忽然一阵微笑,问道:”家树!

你今天在哪里来?”家树虽然心虚,但不信伯和会看出什么破绽,便道:”你岂不是明知故问?我是去拿章程来了,你还不知道吗?”伯和手上捧了章程,摇了一摇头笑道:”你当面撒谎,把我老大哥当小孩子吗?这章程是一个星期以前,打邮政局里寄来的。”家树道:”你有什么证据,知道是邮政局里寄来的?”

当下伯和也不再说,一手托了章程,一手向章程上一指,却笑着伸到家树面前来。家树看时,只见那上面盖了邮政局的墨戳,而且上面的日期号码,还印得十分明显。无论如何,这是不容掩饰的了。家树一时急得面红耳赤,说不出所以然来,反是对他笑了一笑。伯和笑道:”小孩子!你还是不会撒谎。你不会说在抽屉里拿错了章程吗?今天拿来的,放在抽屉里,和旧有的章程,都混乱了。新的没有拿来,旧的倒拿来了。你这样一说,破绽也就盖过去了。为什么不说呢?”家树笑道:”这样看来,你倒是个撒谎的老内行了。”伯和道:”大概有这种能耐吧!你愿意学就让我慢慢的教你。你要知道应付女子,说谎是唯一的条件啊。”家树道:”我有什么女子?

你老是这样俏AE?我。”伯和道:”关家那个大姑娘,和你不是很好吗?你应该……”家树连忙拦住道:”那个关家大姑娘,现在在什么地方,你知道吗?”家树本是一句反问的话,实出于无心,伯和倒以为是他要考考自己,便道:”我有什么不知道?她搬开这里,就住到后门去了。你每次一人出去,总是大半天,不是到后门去了,到哪里去了?”家树道:”你何以知道她住在后门?看见他们搬的吗?”

这时,陶太太忽然由屋子里走出来,连忙把话来扯开。问家树道:”表弟什么时候回来的?在外面吃过饭吗?我这里有乳油蛋糕,玫瑰饼干,要不要吃一点?”家树道:”我吃了饭,点心吃不下了。”陶太太一面说话,一面就把眼光对伯和浑身上下望了一望。伯和似乎觉悟过来了,便也进房去取了一根雪茄来抽着,也不知在哪里掏了一本书来,便斜躺在沙发上抽烟看书。家树虽然很惦记关寿峰,无如伯和说话,总要牵涉到关大姑娘身上去,犯着很大的嫌疑,只得默然无语,自走开了。不过心里就起了一个很大的疑问,关家搬走了,连自己都不知道,伯和何以知道他搬到后门去了?这事若果是真,必然是刘福报告的,回头我倒要盘问盘问他。今天且搁在心里。

次日早上,伯和是上衙门去了。陶太太又因为晚上闹了一宿的跳舞,睡着还没有起来。两个小孩子,有老妈子陪着,送到幼稚园里去了。因此上房里面,倒很沉静。家树起床之后,除了漱洗,接上便是拿了一叠报,在沙发上看。这是老规矩,当在看报的时候,刘福便会送一碟饼干一杯牛乳来。陶家是带点欧化的人家,早上虽不正式开早茶,牛乳咖啡一类的东西,是少不了的。一会,送了早点进来,家树就笑道:”刘福!你在这儿多少年了,事情倒办得很有秩序。”刘福听了这句话,心里不由得一阵欢喜,笑道:”年数不少了,有六七年了。”家树道:”你就是专管上房里这些事吧?”刘福道:”可不是,忙倒是不忙,就是一天到晚都抽不开身来。”家树道:”还好,大爷还只有一个太太,若是讨了姨太太,事情就要多许多了。”刘福笑道:”照我们大爷的意思,早就要讨了,可是大奶奶很精明,这件事不好办。”家树笑道:”也不算精明,我看你们大爷,就有不少的女朋友。”刘福道:”女朋友要什么紧!我们大奶奶也有不少的男朋友呢!”家树道:”大奶奶的朋友,是真正的朋友,那没关系。你们大爷的女朋友,我在跳舞场上会过的,象妖精一样,可就不大妥当。你大爷的事情,我是知道,专门留心女子身上的事,好比我打算跟着那关寿峰想学一点武术,这也没有什么可注意的价值。他因为关家有个姑娘,就老提到她,常说关家搬到后门去住了,叫我找她去,你看好笑不好笑?”刘福听了这话,脸上似乎有些不自在的样子。家树道:”搬到后门去了,他怎么会知道?

大概又是你给你们大爷调查得来的。”刘福也不知道自己主人翁是怎样说的,倒不敢一味狡赖,便道:”我原来也不知道,因为有一次有事到后门去,碰着那关家老头,他说是搬到那儿去了。究竟住在哪儿?我也不知道。”家树看那种情形,就料到关家搬家,和他多少有些关系。也不知道如何把个戆老头子AE?走了,心里很过意不去。不过他们老疑惑我认识那老头子,是别有用意,我倒不必去犯这个嫌疑。明白到此,也就不必向下追问。当时依然谈些别的闲话将这事遮盖过去。

吃过午饭,家树心想,这一些时候玩够了,从今天气,应该把几样重要的功课趁闲理一理。于是找了两本书,对着窗户,就摊在桌上来看。看不到三页,有一个听差进来说:”有电话来了,请表少爷说话。”他是大门口的听差,家树就知道是前面小客室里的电话机说话,走到前面去接电话。说话的是个妇人声音,自称姓沈。家树一听,倒愣住了。哪里认识这样一个姓沈的?后来她说:”我们姑娘今天到先农坛一家茶社里去唱,你没有事,可以来喝碗茶。”家树这才明白了,是凤喜的母亲沈大娘打来的电话。便问:”在哪家茶社里?”她说:”记不着字号,你要去总可以找着的。”家树便答应了一个”来”字,将电话挂上了。回到屋子里去想了一想,凤喜已经到茶社里去唱大鼓了。这茶社里,究竟象个局面,不是外坛钟楼下那样难堪。她今天新到茶社,我必得去看看。这样一计算,刚才摊出来的书本,又没有法子往下看了。好容易捺下性子来看书,没有看到三页,怎么又要走?还是看书吧!因此把刚才的念头抛开,还是坐定了看书。说也破怪,眼睛对看书上,心里只管把凤喜唱大鼓的情形,和自己谈话的那种态度,慢慢的一样一样想起,仿佛那个人的声音笑貌,就在面前。自己先还看着书,以后不看书了,手压住了书,头AE?着,眼光由玻璃窗内,直射到玻璃窗外。玻璃窗外,原是朱AE?的圆柱,彩画的屋檐,绿油油的葡萄架,然而他的眼光,却一样也不曾看到,只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穿了淡蓝竹布的长衫,雪白的脸儿,漆黑的发辫,清清楚楚,AE?AE?整整的,对了他有说有笑……

家树脑子里出现了这一个幻影,便记AE?那张相片,心里思索着:当时收AE?那张相片的时候,是夹在一本西装书里,可是夹在哪一本西装书里,当时又没有注意。于是便把横桌上摆好了的书,一本一本提出来抖一抖,以为这样找,总可以找出来的。不料把书一起抖完了,也不见相片落下来。刚才分明夹在书里的,怎么一会儿又找不着了?今天也不知道为了什么,老是心猿意马,作事AE?AE?忽忽的。只这一张相片,今天就找了两次,真是莫名AE?妙。于是坐在椅子上出了一会神,细想究竟放在哪里?想来想去,一点不错,还是夹在那西装书里。因此站起来在屋子里踱来踱去,以便想起是如何拿书,如何夹AE?,偶然走到外边屋子里,看见躺椅边短几上,放了一本绿壳子的西装书,恍然大悟,原是放在这本书里的。当时根本上就没有拿到里边屋子里去,自己拚命的在里边屋里找,岂不可笑吗?在书里将相片取出,就靠在沙发上一看,把刚才一阵忙乱的苦恼,都已解除无遗。看见这相,含笑相视,就有一股喜AE?迎人。心想:她由钟楼的露天下,升到茶社里去卖唱,总算升一级了。今天是第一次,我不能不去看看。这样一想,便不能在家再坐了。在箱子里拿了一些零碎钱,雇了车,一直到先农坛去。

这一天,先农坛的游人最多,柏树林子下,到处都是茶棚茶馆。家树处处留意,都没有找着凤喜,一直快到后坛了,那红墙边,支了两块芦席篷,篷外有个大茶壶炉子,放在一张破桌上烧水。过来一点,放了有上十张桌子,蒙了半旧的白布,随配着几张旧藤椅,都放在柏树荫下。正北向,有两张条桌,并在一处。桌上放了一把三弦子,桌子边支着一个鼓架。家树一看,猜着莫非在这里?所谓茶社,不过是个名,实在是茶摊子罢了。有株柏树兜上,有一条二尺长的白布,上面写了一行大字是”来远楼茶社”。家树看到,不觉自笑了AE-来,不但不能”来远”,这里根本就没有什么”楼”。

家树望了一望,正要走开,只见红墙的下边,有那沈大娘转了出来。她手上拿了一把大片扇,站在日光里面,遥遥的就向樊家树招了两招,口里就说道:”樊先生!樊先生!就是这儿。”同时凤喜也在她身后转将出来,手里提了一根白棉线,下面拴着一个大蚂-E,笑嘻嘻向着这边点了一个头。家树还不曾转回去,那卖茶的伙计,早迎上前来,笑意:”这儿清静,就在这里喝一碗吧。”家树看一看这地方,也不过坐了三四张桌子,自己若不添上去,恐怕就没有人能出大鼓书钱了。于是就含着笑,随随便便的在一张桌边坐了。凤喜和沈大娘,都坐在那横条桌子边。她只不过偶然向着这边一望而已。家树明白,这是她们唱书的规矩:卖唱的时候,是不来招呼客人的。

过了一会儿,只见凤喜的叔叔,口里衔着一支烟卷,一步一点头的样子,慢慢走了过来。他身后又跟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黄黄的脸儿,梳着左右分垂的两条黑辫。她一跑一跳,两个小辫跳跑得一甩一甩的,倒很有趣。到了茶座里,凤喜的叔叔,和家树遥遥的点了两个头,然后就坐到横桌正面,抱AE?三弦试了一试。先是那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打着鼓唱了一段,自己拿个小柳条盘子,挨着茶座讨钱。共总不过上十个人,也不过扔了上十个铜子,家树却丢了一张铜子AE?。女孩子收回钱去了,凤喜站起来,牵了一牵她的蓝竹布长衫,又把手将头发的两鬓和脑顶上,各抚摩了一会子。然后才到桌子边,拿AE?鼓板,敲拍起来。当她唱的时候,来往过路的人,倒有不少的站在茶座外看。及至她唱完了,大家料到要来讨钱,零零落落的就走开了。凤喜的叔叔,放下三弦子,对着那些走开人的后背,望着微叹了一口气,却亲自拿了那个柳条盘子向各桌上化钱。他到了家树桌上,倒格外的客气,蹲了一蹲身子,又伸长了脖子,笑了一笑。家树也不知道什么缘故,只是觉得少了拿不出手,又掏了一块钱出来,放在柳条盘子里。凤喜叔叔身子向前一弯道:”多谢!多谢!”家树因此地到东城太远,不敢多耽搁,又坐了一会,会了茶帐,就回去了。

自这天气,家树每日必来一次,听了凤喜唱完,给一块钱就走。一连四五天,有一日回去,走到内坛门口,正碰到沈大娘,她一见面,先笑了,迎上前来道:”樊先生!你就回去吗?明天还得请你来。”家树道:”有功夫就来。”沈大娘笑道:”别那样说,别那样说,你总得来一趟,我们姑娘,全指望着你捧,你要不来,我们就没意思了。”说时,她将那大AE-扇撑住了下巴颏,想了一想,就低声道:”明天不要你听大鼓,你早一点儿来。”家树道:”另外有什么事吗?”沈大娘道:”这个地方,一早来就最好。你不是爱听凤喜说话吗?明天我让她陪你谈谈。”家树红了脸道:”你一定要我来,我下午来就是了。”沈大娘回头一望,见身后并没有什么人,却将AE?扇轻轻儿的拍了一拍他的手胳膊,笑道:”别!早上来吸新鲜空AE?多好!我叫凤喜六点钟就在茶座上等你,我岂不了那早,可是不能来陪。”家树要说什么,话到口头,又忍了回去,站在路心,对沈大娘一笑。沈大娘还是将扇叶子轻轻的拍了他,低低的道:”别忘了,早来!明天会……不,明天我会你不着,过天会吧。”说罢,就一笑走了。家树心想,她叫凤喜明天一早陪我谈话,未见得是出于什么感情作用,恐怕是特别联络,多要我两个钱而已。不过虽是这样,我还得来。我要不来,让凤喜一个人在这儿等,叫她等到什么时候哩!当日回去,就对伯和夫妇撒了一个谎,说是明天要到清华大学去找一个人,一早就要出城。伯和夫妇知道他有些旧同学在清华,对于这话,倒也相信。

次日,家树AE?了一个早,果然五点钟后就到了先农坛内守了。那个时候,太阳在东方起来不多高,淡黄的颜色,斜照在柏林东方的树叶一边,在林深处的柏树,太阳照不着,翠苍苍的,却吐出一股清芬的柏叶香。进内坛门,柏林下那一条平坦的大路,两面栽着的草花,带着露水珠子,开得格外的鲜艳。人在翠荫下走,早上的凉风,带了那清芬之AE?,向人身上AE?将来,精神为之一爽。最是短篱上的牵牛花,在绿油油的叶丛子里,冒出一朵朵深蓝浅紫的大花,是从来所不易见。绿叶里面的络纬虫,似乎还不知道天亮了,令叮令叮,偶然还发出夜鸣的一两声余响。这样的长道,不见什么游人,只瓜棚子外面,伸出一个吊水辘轳,那下面是一口土井,辘轳转了直响,似乎有人在那里汲水。在这样的寂静境界里,不见有什么生物的形影。走了一些路,有几个长尾巴喜鹊在路上带走带跳的找零食吃,见人来到,哄的一声,飞上柏树去了。家树转了一个圈圈,不见有什么人,自己觉得来得太早,就在路边一张露椅上坐下休息。那一阵阵的凉风,吹到人身上,将衣服和头发掀动,自然令人感到一种舒服。因此一手扶着椅背,慢慢的就睡着了。

家树正睡时,只觉有样东西拂得脸怪痒的,用手拨几次,也不曾拨去。睁眼看时,凤喜站在面前,手上高提了一条花布手绢,手绢一只犄角,正在鼻子尖上飘荡呢。家树站了AE-来笑道:”你怎么这样顽皮!”看她身上,今天换了一件蓝竹布褂,束着黑布短裙,下面露出两条着白袜子的圆腿来,头上也改挽了双圆髻,光脖子上,露出一排稀稀的长毫毛。这是未开脸的女子的一种表示。然而在这种素女的装束上,最能给予人一种处女的美感。家树笑道:”今天怎么换了女学生的装束了?”凤喜笑道:”我就爱当学生。樊先生!你瞧我这样子,冒充得过去吗?”家树笑道:”AE?但可以冒充,简直就是么!”她说着话,也一挨身在露椅上坐下。家树道:”你母亲叫我一早到这里来会你,是什么意思?”凤喜笑道:”因为你下午来了,我要唱大鼓,不能陪你,所以早晌约你谈谈。”家树笑道:”你叫我来谈,我们谈什么呢?”凤喜笑道:”谈谈就谈谈么,哪里还一定要谈什么呢?”家树侧着身子,靠住椅子背,对了她微笑。她眼珠一溜,也抿嘴一笑。在胁下纽绊上,取下手绢,右手拿着,只管向左手一个食指一道一道缠绕着。头微低着,却没有向家树望来。家树也不作声,看她何时为止。过了一会子,凤喜忽然掉转头来,笑道:”干吗老望着我?”家树道:”你不是找我谈话吗?我等着你说呢。”凤喜低头沉吟道:”等我想一想看,我要和你说什么……哦,有了,你家里都有些什么人?”家树笑道:”看你的样子,你很聪明,何以你的记性,就是这样坏!我上次不是告诉你了吗?

怎么你又问?”凤喜笑道:”你真的没有么?没有……”说时,望了家树微笑。家树道:”我真没有定亲,这也犯不着说谎的事。你为什么老问?”凤喜这倒有些不好意思,将左腿架在右腿上,两只手扯着手绢的两只角,只管在膝盖上磨来磨去,半晌,才说道:”问问也不要紧呀!”家树道:”紧是不要紧,可是你老追着问,我不知你有什么意思?”凤喜摇了一摇头微笑着道:”没有意思。”家树道:”你问了我了,我可以问你吗?”凤喜道:”我家里人你全知道,还问什么呢?”家树道:”见了面的,我自然知道。没有见过面的,我怎样晓得?你问我有没有,你也有没有呢?”凤喜听说把头起到一边,却不理他这话。在她这一边脸上,可以看到她微泛一阵喜色,似乎正在微笑呢。家树道:”你这人不讲理。”凤喜连忙将身子一扭,掉转头来道:”我怎样不讲理?”家树道:”你问我的话,我全说了。我问你的话,你就一个字不提。这不是不讲理吗?”凤喜笑道:”我问你的话,我是真不知道,你问我的话,你本来知道,你是存心。”家树被她说破,倒哈哈的笑起来了。凤喜道:”早晌这里的空气很好,溜达溜达,别光聊天了。”说时,她已先站起身来,家树也就站起,于是陪着她在园子里。

二人走着,不觉到了柏林深处。家树道:”你实说,你母亲叫你一早来约我,是不是有什么事求我?”凤喜听说,不肯作声,只管低了头走。家树道:”这有什么难为情的呢?我办得到,我自然可以办。我办不到,你就算碰了钉子。这儿只你我两个人,也没有第三个人知道。”凤喜依然低了头,看着那方砖AE?的路,一块砖一块砖,数了向着前面走,还是低了头道:”你若是肯办,一定办得到的。”家树道:”那你就尽管说吧。”凤喜道:”说这话,真有些不好意思。可是你得原谅我,要不,我是不肯说的。”家树道:”你不说,我也明白了。

莫不是你母亲叫你和我要钱?”凤喜听说,便点了点头。家树道:”要多少呢?”凤喜道:”我们总还是认识不久的人,你又花了好些个钱了,真不应该和你开口。也是事到头来不自由,这话不得不说。我妈和’翠云轩’商量好了,让我到那里去唱。不过那落子馆里,不能象现在这样随便,总得做两件衣服。所以想和你商量,借个十块八块的。”家树道:”可以可以。”说时,在身上一摸,就摸出一张十元的钞票,交在她手上。

凤喜接了钱,小心的把钱放进口袋里,这才抬起头回过脸来,很郑重的样子说道:”多谢多谢。”家树道:”钱我是给你了,不过你真上落子馆唱大鼓,我很可惜。”凤喜道:”你倒说是这样要饭的一样唱才好吗?”家树道:”不是那样。你现在卖唱,是穷得没奈何,要人家的钱也不多,人家听了,随便扔几个子儿就算了。你若是上落子馆,一样的望客人花一块钱点曲子,非得人捧不可,以后的事就难说了。那个地方是很堕落的,’堕落’这两个字你懂不懂?”凤喜道:”我怎么不懂!也是没有法子呀。”说时,依旧低了头,看着脚步下的方砖,一步一步,数了走过云。家树也是默然,陪着她走。过了一会道:”你不是愿意女学生打扮吗?我若送你到学堂里念书去,你去不去呢?”

凤喜听了这句话,猛然停住脚步不走。回过头却望着家树道:”真的吗?”接上又笑道:”你别拿我开玩笑。”家树道:”决不是开玩笑,我看你天分很好,象一个读书人,我很愿帮你的忙,让你得一个好结果。”凤喜道:”你有这样的好意,我死也忘不了。可是我家里指望着我挣钱,我不卖唱,哪成呢?”家树道:”我既然要帮你的忙,我就帮到底。你家里每月要用多少钱,都是我的。我老实告诉你,我家里还有几个钱,一个月多花一百八十,倒不在乎的。”凤喜扯着家树的手,微微的跳了一跳道:”我一世做的梦,今天真有指望了。你能真这样救我,我一辈子不忘你的大恩。”说着,站了过来,对着家树一鞠躬,掉转身就跑了。家树倒愣住了,她为什么要跑呢?

要知跑的原因为何,下回分解。

第四回 邂逅在穷途分金续命 相思成断梦把卷凝眸

却说家树和凤喜在内坛说话,一番热心要帮助她念书。她听了这话,道了一声谢,竟掉过脸,跑向柏树林子里去。家树倒为之愕然,难道这样的话,她倒不愿听吗?自己呆呆立着。只见凤喜一直跑进柏树林子,那林子里正有一块石板桌子,两个石凳,她就坐在石凳上,两只胳膊伏在石桌上,头就枕在胳膊上。家树远远的看去,她好象是在那里哭,这更大惑不解了。本来想过去问一声,又不明白自己获罪之由,就背了两只手走来走去。

凤喜伏在石桌上哭了一会子,抬起一只胳膊,头却藏在胳膊下,回转来向这里望着。她看见家树这样来去不定,觉得他是没有领会自己的意思,因此很踌躇。再不忍让人家为难了,竭力的忍住了哭,站将起来,慢慢的转过身子,向着家树这边。家树看了这样子,知道她并不拒绝自己过去劝解的,就慢慢的向她身边走来。她见家树过来,便牵了牵衣襟,又扭转身去,看了身后的裙子,接着便抬起手来,轻轻的按着头上梳的双髻。她那眼光只望着地下,不敢向家树平视。家树道:”你为什么这样子?我话说得太唐突了吗?”凤喜不懂”唐突”两个字是怎么解,这才抬头问道:”什么?”家树道:”我实在是一番好意,你刚才是不是嫌我不该说这句话?”凤喜低着头摇了一摇。家树道:”哦!是了。大概这件事你怕家里不能够答应吧?”凤喜摇着头道:”不是的。”家树道:”那为什么呢?我真不明白了。”

凤喜抽出手绢来,将脸上轻轻擦了一下,脚步可是向前走着,慢慢的道:”我觉得你待我太好了。”家树道:”那为什么要哭呢?”凤喜望着他一笑道:”谁哭了?我没哭。”家树道:”你当面就撒谎,刚才你不是哭是做什么?你把脸我看看!你的眼睛还是红的呢!”凤喜不但不将脸朝着他,而且把身子一扭,AE?过脸去。家树道:”你说,这究竟为了什么?”凤喜道:”这可真正破怪,我不知道为着什么,好好儿的,心里一阵……”她顿了一顿道:”也不是难过,不知道怎么着,好好的要哭。你瞧,这不是怪事吗?你刚才所说的话,是真的吗?可别冤我,我是死心眼儿,你说了,我是非常相信的。”家树道:”我何必冤你呢?你和我要钱,我先给了你了,不然,可以说是我说了话省得给钱。”凤喜笑道:”不是那样说,你别多心,我是……你瞧,我都说不上来了。”家树道:”你不要说,你的心事我都明白了。我帮你读书的话,你家里通得过通不过呢?”凤喜笑道:”大概可以办到,不过我家里……”说到这里,她的话又不说下去了。家树道:”你家里的家用,那是一点不成问题的。只要你母亲让你读书,我就先拿出一笔钱来,作你们家的家用也可以。以后我不给你家用时,你就不念书,再去唱大鼓也不要紧。”凤喜道:”唉!你别老说这个话,我还有什么信你不过的!找个地方再坐一坐,我还有许多话要问你。”家树站住脚道:”有话你就问吧,何必还要找个地方坐着说呢!”凤喜就站住了脚,AE?着头想了一想,笑道:”我原是想有许多话要说,可是你一问起来,我也不知道怎样,好象就没有什么可说的了。你有什么要说的没有?”说时,眼睛就瞟了他一下。家树笑道:”我也没有什么可说的。”凤喜道:”那末我就回去了,今天气来得是真早,我得回去再睡一睡。”

当下两个人都不言语,并排走着,绕上了出门的大道,刚刚要出那红色的圆洞门了,家树忽然站住了脚笑道:”还走一会儿吧,再要向前走,就出了这内坛门了。”凤喜要说时,家树已经回转了身,还是由大路走了回去。凤喜也就不由自主的,又跟着他走,直走到后坛门口,凤喜停住脚笑道:”你打算还往哪里走?就这样走一辈子吗?”家树道:”我倒并不是爱走,坐着说话,没有相当的地方;站着说话,又不成个规矩。所以彼此一面走一面说话最好,走着走着,也不知道受累,所以这路越走越远了。我们真能这样同走一辈子,那倒是有趣!”

凤喜听着,只是笑了一笑,却也没说什么,又不觉糊里糊涂的还走到坛门口来。她笑道:”又到门口了,怎么样,我们还走回去吗?”家树伸出左手,掀了袖口一看手表,笑道:”也还不过是九点钟。”凤喜道:”真够瞧的了,六点多钟说话AE?,已说到九点,这还不该回去吗?明天我们还见面不见面?”家树道:”明儿也许不见面。”凤喜道:”后天呢?”家树道:”无论如何,后天我们非见面不可。因为我要得你的回信啦!”凤喜笑道:”还是啊!既然后天就要见面的,为什么今天老不愿散开?”家树笑道:”你绕了这么大一个弯子,原来不过是要说这一句话。好吧,我们今天散了,明天早上,我们还是在这里相会,等你的回信。”凤喜道:”怎么一回事?刚才你还说明天也许不相会,怎么这又说明天早上等我的回信?”家树笑道:”我想还是明天会面的好。若是后天早上才见面,我又得多闷上一天了。”凤喜笑道:”我就知道你不成。好!你明天等我的喜信吧。”家树道:”就有喜信了吗?有这样早吗?”凤喜笑着一低头,人向前一钻,已走过去好几步,回转头来瞅了他一眼道:”你这人总是这样说话咬字眼,我不和你说了。”这时凤喜越走越远,家树已追不上,因道:”你跑什么?

我还有话说呢!”凤喜道:”已经说了这半天的话,没有什么可说的了。明儿个六点钟坛里见。”她身子也不转过,只回转头来和家树点了几点。他遥遥的看着她,那一团笑容,都晕满两颊,那一副临去而又惹人怜爱的态度,是格外容易印到脑子里去。

凤喜走了好远,家树兀自对着她的后影出神,直待望不见了,然后自己才走出去。可是一出坛门,这又为难起来了。

自己原是说了到清华大学去的,这会子就回家去,岂不是前言不符后语?总要找个事儿,混住身子,到下半天回去才对。

想着有了,后门两个大学,都有自己的朋友,不如到那里会他们一会,混去大半日的光阴,到了下午,我再回家,随便怎样胡扯一下子,伯和是猜不出来的。主意想定了,便坐了电车到后门来。

家树一下电车,身后忽然有人低低的叫了一声”樊先生”。家树连忙回头看时,却是关寿峰的女儿秀姑。她穿着一

件旧竹布长衫,蓬了一把头发,脸上黄黄的,瘦削了许多,不象从前那样丰秀;人也没有什么精神,胆怯怯的,不象从前那样落落大方;眼睛红红的,倒象哭了一般。一看之下,不由心里一惊。因问道:”原来是关姑娘!好久不见了,令尊大人也没有通知我一声就搬走了。我倒打听了好几回,都没有打听出令尊的下落。”秀姑道:”是的,搬的太急促,没有告诉樊先生,他现在病了,病得很厉害,请大夫看着,总是不见好。”说着这话,就把眉毛皱着成了一条线,两只眉尖,几乎皱到一处来。家树道:”大姑娘有事吗?若是有功夫,请你带我到府上去,我要看一看令尊。”秀姑道:”我原是买东西回去,有功夫!我给你雇辆车!”家树道:”路远吗?”秀姑道:”路倒是不远,拐过一个胡同就是。”家树道:”路不远就走了去吧!请大姑娘在前面走。”秀姑勉强笑了一笑,就先走。

家树见她低了头,一步一步的向前走,走了几步,却又回头向家树看上一看,说道:”胡同里脏得很,该雇一辆车就好了。”家树道:”不要紧的,我平常就不大爱坐车。”秀姑只管这样慢慢的走去,忽然一抬头,快到胡同口上,把自己门口走过去一大截路,却停住了一笑道:”要命!我把自己家门口走过来了都不知道。”家树并没有说什么,秀姑的脸却涨得通红。于是她绕过身来,将家树带回,走到一扇黑大门边,将虚掩的门推了一推走将进去。

这里是个假四合院,只有南北是房子,屋宇虽是很旧,倒还干净。一进那门楼,拐到一间南屋子的窗下,就听见里面有一阵呻吟之声。秀姑道:”爹!樊先生来了。”里面床上他父亲关寿峰道:”哪个樊先生?”家树道:”关大叔!是我。来看你病来了。”寿峰道:”呵哟!那可不敢当。”说这话时,声音极细微,接上又哼了几声。家树跟着秀姑走进屋去,秀姑道:”樊先生!你就在外面屋子里坐一坐,让我进去拾掇拾掇屋子,里面有病人,屋子里面乱得很。”家树怕他屋子里有什么不可公开之处,人家不让进去,就不进去。秀姑进去,只听得里面屋子一阵器具摆移之声。停了一会,秀姑一手理着鬓发,一手扶着门笑道:”樊先生!你请进。”

家树走进去,只见上面床上靠墙头叠了一床被,关寿峰AE?着头躺在上面。看他身上穿了一件旧蓝布夹袄,两只手臂,露在外面,瘦得象两截枯柴一样,走近前一看他的脸色,两腮都没有了,两根颧骨高撑起来,眼睛眶又凹了下去,哪里还有人形!他见家树上前,把头略微点了一点,断续着道:”樊先生……你……你是……好朋友啊!我快死了,哪有朋友来看我哩!”家树看见他这种样子,也是惨然。秀姑就把身旁的椅子移了一移,请家树坐下。家树看看他这屋子,东西比从前减少得多,不过还洁净。有几支信香,刚刚点着,插在桌子缝里,大概是秀姑刚才办的。一看那桌子上放了一块现洋,几张铜子AE?,下面却压了一张印了蓝字的白纸,分明是当票。家树一见,就想到秀姑刚才在街上说买东西,并没有见她带着什么,大概是当了当回来了,怪不得屋子里东西减少许多。因向秀姑道:”令尊病了多久了呢?”秀姑道:”搬来了就病,一天比一天沉重,就病到现在。大夫也瞧了好几个,总是不见效。我们又没有一个靠得住的亲戚朋友,什么事,全是我去办。我一点也不懂,真是干着急。”说着两手交叉,垂着在胸前,人就靠住了桌子站定,胸脯一起一落,嘴又一张,叹了一口无声的AE?。

家树看着他父女这种情形,委实可怜,既无钱,又无人力,想了一想,向寿峰道:”关大叔!你信西医不信?”秀姑道:”只要治得好病,倒不论什么大夫。可是……”说到这里,就现出很踌躇的样子。家树道:”钱的事不要紧,我可以想法子,因为令尊大人的病,太沉重了,不进医院,是不容易奏效的。我有一个好朋友,在一家医院里办事,若说是我的朋友,遇事都可以优待,花不了多少钱。若是关大叔愿意去的话,我就去叫一辆汽车来,送关大叔去。”

关寿峰睡在枕上,AE?了头望着家树,都呆过去了。秀姑偷眼看她父亲那样子,竟是很愿意去的。便笑着对家树道:”樊先生有这样的好意,我们真是要谢谢了。不过医院里治病,家里人不能跟着去吧?”家树听说,又沉默了一会,却赶紧一摇头道:”不要紧,住二等房间,家里人就可以在一处了。令尊的病,我看是一刻也不能耽搁。我有一点事,还要回家去一趟,请大姑娘收拾收拾东西,至多两个钟头我就来。”说时,在身上掏出两张五元的钞票,放在桌上,说道,”关大叔病了这久,一定有些煤面零碎小账,这点钱,就请你留下开销小账。我先去一去,回头就来,大家都不要急。”说着,他和床上点了一个头,自去了。他走的是非常的匆忙,秀姑要道谢他两句,都来不及,他已经走远了。秀姑随着他身后,一直送到大门口,直望着他身后遥遥而去,不见人影,还呆呆的望着。

过了许久,秀姑因听到里边屋子有哼声,才回转身来。进得屋子,只见她父亲望了桌上的钞票,微笑道:”秀姑!天、天、天无绝人……之路呀……”他带哼带说,那脸上的微笑渐渐收住,眼角上却有两道汪汪的泪珠,斜流下来,直滴到枕上。秀姑也觉得心里头有一种酸甜苦辣,说不出来的感觉。

微笑道:”难得有樊先生这样好人。你的病,一定可以好的。

要不然,哪有这么巧,AE?什么都当光了,今天就碰到了樊先生。”关寿峰听了,心里也觉宽了许多。

本来病人病之好坏,精神要作一半主,在这天上午,寿峰觉得病既沉重,医药费又毫无筹措的法子,心里非常的焦急,病势也自然的加重,现在樊家树许了给自己找医院,又放下了这些钱让自己来零花,心里突然得了一种安慰;二来平生是个尚义气的人,这种慷慨的举动,合了他的AE?胃,不由得精神为之一振。所以当日樊家树去了以后,他就让秀姑叠了被条,放在床头,自己靠在上面,抬起了半截身子,看着秀姑收拾行李,检点家具,心里觉得很为安慰。

秀姑道:”你老人家精神稍微好一点,就躺下去睡睡吧。

不要久坐起来,省得又受了累。”寿峰点了点头,也没有说什么,依然望着秀姑检点东西。半晌,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问秀姑道:”樊先生怎样知道我病了?是你在街上无意中碰见了他呢,还是他听说我病了,找到这里来看我的呢?”秀姑一想,若说家树是无意中碰到的,那末,人家这一番好意,都要失个干净;纵然不失个干净,他的见义勇为的程度,也大为减色。自己对于人家的盛意,固然是二十四分感谢了,可是父亲感谢到什么程度,却是不知,何妨说得更切实些,让父亲永久不忘记呢!因此,借着检箱子的机会,低了头答道:”人家是听了你害病,特意来看你的。哪有那么样子巧,在路上遇得见他呢?”寿峰听说,又点了点头。

秀姑将东西刚刚收拾完毕,只听得大门外呜啦呜啦两声汽车喇叭响,不一会工夫,家树走进来问道:”东西收拾好了没有?医院里我已经定好了房子了,大姑娘也可以去。”秀姑道:”樊先生出去这一会子,连医院里都去了,真是为我们忙,我们心里过不去。”说着脸上不由得一阵红。家树道:”大姑娘你太客气了。关大叔这病,少不得还有要我帮忙的地方,我若是作一点小事,你心里就过意不去,一次以后,我就不便帮忙了。”秀姑望着他笑了一笑,嘴里也就不知道说些什么,只见她嘴唇微微一动,却听不出她说的是什么。寿峰躺在床上,只望着他们客气,也就不曾做声。家树站在一边,忽然”呵”了一声道:”这时我才想起来了。关大叔是怎样上汽车呢?大姑娘,你们同院子的街坊,能请来帮一帮忙吗?”秀姑笑道:”这倒不费事,有我就行了。”家树见她自说行了,不便再说。

当下秀姑将东西收拾妥当,送了一床被褥到汽车上去,然后替寿峰穿好衣服。她伸开两手,轻轻便便的将寿峰一托,横抱在胳膊上,面不改色的,从从容容将寿峰送上汽车。家树却不料秀姑清清秀秀的一位姑娘,竟有这大的力量。寿峰不但是个病人,而且身材高大,很不容易抱起来的。据这样看来,秀姑的力气,也不在小处了。当时把这事搁在心里,也不曾说什么。

汽车的正座,让寿峰躺了,家树和秀姑,只好各踞了一个倒座。汽车猛然一开,家树一个不留神,身子向前一栽,几乎栽在寿峰身上。秀姑手快,伸了胳膊,横着向家树面前一拦,把他拦住了。家树觉得自己太疏神了,微笑了一笑。秀姑也不明缘由,微笑了一笑。及至秀姑缩了手回去,他想到她手臂,溜圆玉白,很合乎现代人所谓的肌肉美。这正是燕赵佳人所有的特质,江南女子是梦想不到的。心里如此想着,却又不免AE?了头,向秀姑抱在胸前的双臂看去。忽然寿峰哼了一声,他便抬头看着病人憔悴的颜色,把刚才一刹那的观念给打消了。不多大一会,已到了医院门口,由医院里的院役,将病人抬进了病房。秀姑随着家树后面进去,这是二等病室,又宽敞,又干净,自然觉得比家里舒服多了。家树一直让他们安置停当,大夫来看过了,说是病还有救,然后他才安慰了几句而去。

秀姑一打听,这病室是五块钱一天,有些药品费还在外。

这医院是外国人开的,家树何曾认识,他已经代缴医药费一百元了。她心里真不能不有点疑惑,这位樊先生,不过是个学生,不见得有多少余钱,何以对我父亲,是这样慷慨?我父亲是偌大年纪,他又是个青春少年,两下里也没有作朋友的可能性。那末,他为什么这样待我们好呢?父亲在床上安然的睡熟了,她坐在床下面一张短榻上沉沉的想着,只管这样的想下去,把脸都想红了,还是自己警戒着自己:父亲刚由家里移到医院里来,病还不曾有转好的希望,自己怎样又去想到这些不相干的事情上去!于是把这一团疑云,又搁下去了。

自这天气,隔一天半天,家树总要到医院里来看寿峰一次,一直约有一个礼拜下去,寿峰的病,果然见好许多。不过他这病体,原是十分的沉重,纵然去了危险AE?,还得在医院里调养。医生说,他还得继续住两三个星期。秀姑听了这话,非常为难,要住下去,哪里有这些钱交付医院?若是不住,岂不是前功尽AE?!但是在这为难之际,院役送了一张收条进来,说是钱由那位樊先生交付了,收条请这里关家大姑娘收下。秀姑接了那收条一看,又是交付了五十元。他为什么要交给我这一张收条,分明是让我知道,不要着急了。这个人做事,前前后后,真是想得周到。这样看来,我父亲的病,可以安心在这里调治,不必忧虑了。心既定了,就离开医院,常常回家去看看。前几天是有了心事,只是向着病人发愁,现在心里舒适了,就把家里存着的几本鼓词儿,一AE-带到医院里来看。

这一日下午,家树又来探病来了,恰好寿峰已是在床上睡着了。秀姑捧了一本小本子,斜坐在床面前椅子上看,似乎很有味的样子。她猛抬头,看见家树进来,连忙把那小本向她父亲枕头底下乱塞,但是家树已经看见那书面上的题名,乃是”刘香女”三个字。家树道:”关大叔睡得很香,不要惊醒他。”说着,向她摇了一摇手。秀姑微笑着,便弯了弯腰,请家树坐下。家树笑道:”大姑娘很认识字吗?”秀姑道:”不认识多少字。不过家父稍微教我读过两本书,平常瞧一份儿小报,一半看,还一半猜呢。”家树道:”大姑娘看的那个书,没有多大意思。你大概是喜欢武侠的,我明天送一部很好的书给你看看吧。”秀姑笑道:”我先要谢谢你了。”家树道:”这也值不得谢,很小的事情。”秀姑道:”我常听到家父说,大恩不谢。樊先生帮我这样一个大忙,真不知道怎样报答你才好。”说到这里,她似乎极端的不好意思,一手扶了椅子背,一手便去理那耳朵边垂下来的鬓发。家树看到她这种难为情的情形,不知道怎样和人家说话才好,走到桌子边,拿AE?药水妻子看了看,映着光看看妻子里的药水去了半截,因问道:”喝了一半了,这一起子是喝几次的?”其实这妻子上贴着的纸标,已经标明了,乃是每日三次,每次二格,原用不着再问的了。他问过之后,回头看看床上睡的关寿峰,依然有不断的鼻息声。因道:”关大叔睡着了。我不惊动他,回去了,再见吧。”他说这句再见时,当然脸上带着一点笑容。秀姑又引为破怪了,说再见就再见吧,为什么还多此一笑呢?于是又想到樊家树每回来探病,或者还含有其他的命意,也未可知。心里就不住的暗想着,这个人用心良苦,但是他虽不表示出来,我是知道的了。

正在秀姑这样推进一步去想的时候,恰好次日家树来探病,带了一部《儿女英雄传》来了。当日秀姑接着这一部小说,还不觉得有什么深刻的感想,经过三天三晚,把这部《儿女英雄传》,看到安公子要娶十三妹的时候,心里又布下疑阵了。莫非他家里原是有个张金凤,故意把这种书给我看吗?这个人做事,好象是永不明说,只让人家去猜似的,这一着AE?,我大概猜得不很离经。但是这件事,是让我很为难的。现在不是安公子的时代,我哪里能去作十三妹呢?这样一想,立刻将眉深锁,就发起愁来。眉一皱,心里也兀自不安起来。

关寿峰睡在床上,见女儿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便道:”孩子,我看你好象有些不安的样子,你为着什么?”秀姑笑道:”我不为什么呀!”寿峰道:”这一向子,你伺候我的病,我看你也有些倦了,不如你回家去歇两天吧!”秀姑一笑道:”唉!

你哪里就会猜着人的心事了。”寿峰道:”你有什么心事,我倒闲着无事,要猜上一猜。”秀姑笑道:”猜什么呢?我是看到书上这事,老替他发愁。”寿峰道:”咳!傻孩子,你真是’听AE?书掉泪,替古人担忧’了。我们自己的事,都要人家替我们发愁,哪里有功夫替书上的人发愁呢?”秀姑道:”可不是难得樊先生帮了咱们这样一个大忙,咱们要怎样的谢人家哩。”寿峰道:”放着后来的日子长远,咱们总有可以报答他的时候。咱们也不必老放在嘴上说,老说着又不能办到,怪AE?的!”秀姑听她父亲如此说,也就默然。这日下午,家树又来探病,秀姑想到父亲”怪AE?”的那一句话,就未曾和他说什么。

家树看到关寿峰的病已经好了,用不着天天来看,就有三天不曾到医院里来。秀姑又疑惑起来,莫不是为了我那天对他很冷淡,他恼AE?我来了。人家对咱们是二十四分的厚情,咱们还对人家冷冷淡淡的,当然是不对。也怪不得人家懒得来了。及至三天以后,家树来了,遂又恢复了以前的态度。便对家树道:”你送的那部小说,非常有趣。若是还有这样的小说,请你还借两本我看看。”家树道:”很有趣吗?别的不成,要看小说,那是很容易办的事情,要几大箱子都办得到,但不知道要看哪一种的?”秀姑想了一想,笑道:”象何玉凤这样的人就好。”家树笑道:”当然的,姑娘们就喜欢看姑娘的事。我明天送一部来吧,你看了之后,准会说比刘香女强,那里头可没有落难公子中状元。”秀姑笑道:”我也不一定要瞧落难公子中状元,只要是有趣味的就得了。”

家树在客边,就不曾预备有多少小说,身边就只有一部《红楼梦》,秀姑只说借书,并没有说一定要什么书,不如就把这个借给她得了。当日在医院里回来,就把那部《红楼梦》清理出来,到了次日亲自送到医院里去。秀姑向来不曾看过这种长江大河的长期小说,自从看了《儿女英雄传》以后,觉得这个比那小本子《刘香女》、《孟姜女》强得多,因此接过《红楼梦》去,丝毫不曾加以考虑,就看起来。看了前几回,还不过是觉得热闹有趣而已,看了两本之后,心里想着幸而父亲还不曾问我书上是些什么。因此,只将看的一本《红楼梦》卷了放在身上,拿出来坐得离父亲远远的看,AE-余的却用报纸包了,放在包裹里,桌子上依然摆着那部《儿女英雄传》,”英雄传”上面,又覆了一本父亲劝看的《太上感应AE?》。关寿峰虽认得字,却耐不下性子看书,他以为秀姑看书,无非解闷,自己不要看,也不曾去过问。

秀姑看了两天以后,便觉一刻也舍不得放下。一直到第三日,家树又来探病来了,因问秀姑那书好看不好看?翻到什么地方了?秀姑还不曾答复,脸先红了,复又背对着床上,不让病人看见,嘴里支吾着一阵,随便说道:”我还没有看几本呢。”复又笑道:”不是没有看几本,不过看了几回罢了。”家树见她说得前后颠倒,就也笑了一笑。因寿峰躺在床上,脸望着他,便转过身去和寿峰说话。秀姑是一种什么情形,却没有理会。医院里本是不便久坐的,加上自己本又有事,谈一会便走了。

秀姑见家树是这样来去匆匆,心想他也是不好意思的了。

既然不好意思,为什么又拿这种书给我看哩!我看他问我话的时候,有些藏头露尾,莫非他有什么字迹放在书里头?想到这里,好象这一猜很是对劲,等父亲睡了,连忙将包袱打开,把那些未看的书,先拿在手里抖搂了一番,随后又将书页乱翻了一阵,翻到最后一本,果然有一张半裁的红色八行。

心里先噗通跳了一下,将那纸拿起来看时,上写”九月九日,温《红楼梦》至此,不忍卒读矣。”秀姑揣测了一番,竟是与自己无关的,这才放心把书重新包好。不过《红楼梦》却是更看得有趣。晚上父亲睡了,躺在床上,亮了电灯,只管一页一页的向下看去,后来直觉得眼皮有点涩,两手一伸,打了一个呵欠,恰好屋外面的钟,当当当敲过三下,心想糟了,怎么看到这个时候,明天怎样起来得了呢?再也不敢看了,便熄了电灯。

秀姑闭眼睡觉,不料一夜未睡,现在要睡起来,反是清醒白醒的。走廊下那挂钟的摆声,滴嗒滴嗒,一下一下,听得清清楚楚。同时《红楼梦》上的事情,好象在目前一幕一幕,演了过去。由《红楼梦》又想到了送书的樊家树,便觉得这人只是心上用事,不肯说出来的。然而不肯说出来,我也猜个正着,我父亲就很喜欢他。论门第,论学问,再谈到性情儿,模样儿,真不能让咱们挑眼。这样的人儿都不要,亮着灯笼,哪儿找去?他是个维新的人儿,他一定会带着我一路上公园去逛的。那个时候,我也只好将就点儿了。可是遇见了熟人,我还是睬人不睬人呢?人家问起来,我又怎样的对答呢?……

秀姑想着想着,也不知怎样,自己便恍恍惚惚的果然在公园里,家树伸过一只手来挽了自己的胳膊,一步一步的走。

公园里人一对一对走着,也有对自己望了来的,但是心里很得意,不料我关秀姑也有今日。正在得意,忽然有人喝道:”你这不知廉耻的丫头,怎么跟了人上公园来?”抬头一看,却是自己父亲。急得无地自容,却哭了起来。寿峰又对家树骂道:”你这人面兽心的人,我只说你和我交朋友,是一番好意,原来你是来AE?我的闺女,我非和你打官司不可!”说时,一把已揪住了家树的衣领。秀姑急了,拉着父亲,连说”去不得,去不得”,浑身汗如雨下。这一阵又急又哭,把自己闹醒了,睁眼一看,病室的窗外,已经放进来了阳光,却是小小的一场梦。一摸额角,兀自出着汗珠儿。

秀姑定了一定神,便穿衣起来,自己梳洗了一阵,寿峰方才醒来。他一见秀姑,便道:”孩子,我昨夜里做了一个梦。”秀姑一怔,吓得不敢做声,只低了头。寿峰又道:”我梦见病好了,可是和你妈在一处,不知道是吉是凶?”秀姑笑道:”你真也迷信,随便一个梦算什么?若是梦了就有吉有凶,爱做梦的,天天晚上做梦,还管不了许多呢!”寿峰笑道:”你现在倒也维新起来了。”秀姑不敢接着说什么,恰是看护妇进来,便将话牵扯过去了。但是在这一天,她心上总放不下这一段怪梦。心想天下事是说不定的,也许真有这样一天。若是真有这样一天,我父亲他也会象梦里一样,跟他反对吗?那可成了笑话了。

秀姑天天看小说,看得都非常有趣。今天看小说,便变了一种情形,将书拿在手上,看了几页,不AE?然而然的将书放下,只管出神。那看护妇见她右手将书卷了,左手撑住椅靠,托着腮,两只眼睛,望了一堵白粉墙,动也不动,先还不注意她,约摸有十分钟的工夫,见她眼珠也不曾转上一转,便走到她身后,轻轻悄悄儿的蹲下身去,将她手上拿的书抽了过来翻着一看,原来是《红楼梦》,暗中咬着嘴唇便点了点头。

这看护妇本也只二十岁附近,雪白的脸儿,因为有点近视,加上一副眼镜,越见AE?媚。她已剪了发,养着刘海式的短发,又乌又亮,和她身上那件白衣一衬,真是黑白分明。院长因为她当看护以来惹了许多麻烦,现在拨她专看护老年人或妇女。寿峰这病室里,就是她管理。终日周旋,和秀姑倒很投机。常笑问秀姑:”家树是谁?”秀姑说是父亲的朋友,那看护笑着总不肯信。这时她看了《红楼梦》,忽然省悟,情不自禁,将书拍了秀姑肩上一下,又噗嗤一笑道:”我明白了,那就是你的贾宝玉吧!”这一嚷,连秀姑和寿峰都是一惊。秀姑还不曾说话,寿峰便问:”谁的宝玉?”女看护才知失口说错了话,和秀姑都大窘起来。可是寿峰依然是追问着,非问出来不可。要知她们怎样答话,下回分解。

第五回 颊有残脂风流嫌着迹 手加约指心事证无言

却说看护妇对秀姑说”那是你的贾宝玉吧”,一句话把关寿峰惊醒,追问是谁的宝玉。秀姑正在着急,那看护妇就从从容容的笑道:”是我捡到一块假宝石,送给她玩,她丢了,刚才我看见桌子下一块碎瓷AE?,以为是假宝石呢。”寿峰笑道:”原来如此。你们很惊慌的说着,倒吓了我一跳。”秀姑见父亲不注意,这才把心定下了,站起身来,就假装收拾桌上东西,将书放下。以后当着父亲的面,就不敢看小说了。

自这天气,寿峰的病,慢慢儿见好。家树来探望得更疏了。寿峰一想,这一场病,花了人家的钱很多,哪好意思再在医院里住着。就告诉医生,自己决定住满了这星期就走。医生的意思,原还让他再调理一些时。他就说所有的医药,都是朋友代出的,不便再扰及朋友。医生也觉得不错,就答应他了。恰好期间有几天工夫,家树不曾到医院来。最后一天,秀姑到会计部算清了帐目,还找回一点零钱,于是雇了一辆马车,父女二人就回家去了——待到家树到医院来探病时,关氏父女,已出院两天了。

且说家树那天到医院里,正好碰着那近视眼女看护,她先笑道:”樊先生!你怎么有两天不曾来?”家树因她的话问得突兀,心想莫非关氏父女因我不来,有点见怪了。其实我并不是礼貌不到,因为寿峰的病,实在好了,用不着作虚伪人情来看他的。他这样沉吟着,女看护便笑道:”那位关女士她一定很谅解的,不过樊先生也应该到他家里去探望探望才好。”家树虽然觉得女看护是误会了,然而也无关紧要,就并不辩正。

当下家树出了医院,觉得时间还早,果然往后门到关家来。秀姑正在大门外买菜,猛然一抬头,往后退了一步笑道:”樊先生!真对不住,我们没有通知,就搬出医院来了。”家树道:”大叔太客气了,我既然将他请到医院里去了,又何在乎最后几天!这几天我也实在太忙,没有到医院里来看关大叔,我觉得太对不住,我是特意来道歉的。”秀姑听了这话,脸先红了,低着头笑道:”不是不是,你真是误会了,我们是过意不去,只要在家里能调养,也就不必再住医院了。请家里坐吧。”说着,他就在前面引导。关寿峰在屋子里听到家树的声音,便先嚷道:”呵唷!樊先生吗?不敢当。”

家树走进房,见他靠了一叠高被,坐在床头,人已爽健得多了,笑道:“大叔果然好了,但不知道现在饮食怎么样了?”寿峰点点头道:”慢慢快复原了,难得老弟救了我一条老命,等我好了,我一定要……”家树笑道:”大叔!我们早已说了,不说什么报恩谢恩,怎么又提起来了?”秀姑道:”樊先生!你要知道我父亲,他是有什么就要说什么的,他心里这样想着,你不要他说出来,他闷在心里,就更加难过了。”家树道:”既然如此,大叔要说什么,就说出什么来吧。病体刚好的人,心里闷着也不好,倒不如让大叔说出来为是。”

寿峰凝了一会神,将手理着日久未修刮的胡子,微微一笑道:”有倒是有两句话,现在且不要说出来,候我下了地再说吧。”秀姑一听父亲的话,藏头露尾,好生破怪。而且害病以来,父亲今天是第一次有笑,这里面当另有绝妙文章。如此一想,羞潮上脸,不好意思在屋子里站着,就走出去了。家树也觉得寿峰说的话,有点尴尬;接上秀姑听了这话,又躲避开去,越发显着痕迹了。和寿峰谈了一会子话,又安慰了他几句,便告辞出来。秀姑原站在院子里,这时就借着关大门为由,送着家树出来。家树不敢多谦逊,只一点头就一直走出来了。

家树回得家来,想关寿峰今天怎么说出那种话来,怪不得我表兄说我爱他的女儿,连他自己都有这种意思了。至于秀姑,却又不同。自从她一见我,好象就未免有情,而今我这样援助他父亲,自然更是要误会的了。好在寿峰的病,现在总算全好了,我不去看他,也没有什么关系。自今以后,我还是疏远他父女一点为是,不然我一番好意,倒成了别有所图了。话又说回来了,秀姑眉宇之间,对我自有一种深情。她哪里知道我现在的境况呢!想到这里,情不自禁地就把凤喜送的那张相片,由书里拿了出来,捧在手里看。看着凤喜那样含睇微笑的样子,觉得她那娇憨可掬的模样儿,决不是秀姑那样老老实实的样子可比。等她上学之后,再加上一点文明AE?象,就越发的好了。我手里若是这样把她栽培出来,真也是识英雄于未遇,以后她有了知识,自然更会感激我。由此想去,自觉得踌躇满志,在屋里便坐不住了。对着镜子,理了一理头发,就坐了车到水车胡同来。

现在,凤喜家里已经收拾得很干净,凤喜换了一件白底蓝鸳鸯格的瘦窄长衫,靠着门框,闲望着天上的白云在出神,一低头忽然看见家树,便笑道:”你不是说今天不来,等我搬到新房子里去再来吗?”家树笑道:”我在家里也是无事,想邀你出去玩玩。”凤喜道:”我妈和我叔叔都到新房子那边去拾掇屋子去了,我要在家里看家,你到我这里来受委屈,也不止一次,好在明天就搬了,受委屈也不过今天一天,你就在我这里谈谈吧,别又老远的跑到公园里去。”家树笑道:”你家里一个人都没有,你也敢留我吗?”凤喜笑着啐了一口,又抽出掖在胁下的长手绢,向着家树抖了几抖。家树道:”我是实话,你的意思怎么样呢?”凤喜道:”你又不是强盗,来抢我什么,再说我就是一个人,也没什么可抢的,青天白日,留你在这儿坐一会,要什么紧!”家树笑道:”你说只有一个人,可知有一种强盗专要抢人哩。你唱大鼓,没唱过要抢压寨夫人的故事吗?”凤喜将身子一扭道:”我不和你说了。”她一面说着,一面就跳到里面屋子里去了。家树也说道:”你真怕我吗?为什么跑了?”说着这话,也就跟着跑进来。

屋子里破桌子早是换了新的了,今天又另加了一方白桌布,炕上的旧被,也是早已抛AE?,而所有的新被褥,也都用一方大白布被单盖上。家树道:”这是为什么?明天就要搬了,今天还忙着这样焕然一新?”凤喜笑道:”你到我们这儿来,老是说不卫生,我们洗的洗了,刷的刷了,换的换了,你还是不大乐意。昨天你对我妈说,医院里真卫生,什么都是白的。

我妈就信了你的话,今天就赶着买了白布来盖上。那边新屋子里买的床和木AE?,我原是要红色的,信了你的话,今天又去换白AE?的了。”家树笑道:”这未免隔靴搔痒,然而也用心良苦。”凤喜走上前,一把拉住了他的袖子道:”哼!那不行,你抖着文骂人。”说时,鼓了嘴,将身子扭了几扭。家树笑道:”我并不是骂人,我是说你家人很能听我的话。”凤喜道:”那自然啦!现在我一家人,都指望着你过日子,怎样能不听你的话。可是我得了你许多好处,我仔细一想,又为难起来了。

据你说,你老太爷是做过大官的,天津还开着银行,你的门第是多么高,象我们这样唱大鼓的人,哪配呀?”说着,靠了椅子坐下,低了头回手捞过辫梢玩弄。家树笑道:”你这话,我不大明白。你所说的,是什么配不配?”凤喜瞟了一眼,又低着头道:”别装傻了,你是聪明人里面挑出来的,倒会不明白?”家树笑道:”明是明白了,但是我父亲早过世去了,大官有什么相干,我叔叔不过在天津银行里当一个总理,也是替人办事,并不怎样阔。就是阔,我们是叔侄,谁管得了谁?

我所以让你读书,固然是让你增长知识,可也就是抬高你的身分,不过你把书念好了,身分抬高了,不要忘了我才好。”凤喜笑道:”老实说吧,我们家里,真把你当着神灵了。你瞧他们那一分儿巴结你,真怕你有一点儿不高兴。我是更不要说了,一辈子全指望着你,哪里会肯把你忘了!别说身分抬不高,就是抬得高,也全仗着你呀。人心都是肉做的,我现在免得抛头露面,就和平地登了天一样。象这样的恩人,亮着灯笼哪儿找去!难道我真是个傻子,这一点儿事都不懂吗?”

凤喜这一番话,说得非常恳切,家树见她低了头,望了两只交叉摇曳的脚尖,就站到她身边,用手慢慢儿抚摩着她的头发,笑道:”你这话倒是几句知心话,我也很相信的。只要你始终是这样,花几个钱,我是不在乎的,我给的那两百块钱,现在还有多少?”凤喜望着家树笑道:”你叔叔是开银行的,多少钱做多少事,难道说你不明白?添衣服,买东西,搬房子,你想还该剩多少钱了?”家树道:”我想也是不够的,明天到银行里去,我还给你找一点款子来。”因见凤喜仰着脸,脸上的粉香喷喷的,就用手抚摸着她的脸。凤喜笑着,将嘴向房门口一努,家树回头看时,原来是新制的门帘子,高高卷AE?呢,于是也不觉得笑了。

过了一会子,凤喜的叔叔回来了。他就是在先农坛弹三弦子的那人,他原名沈尚德。但是这一胡同的街坊,都叫他沈三弦子。又因为四个字叫得累赘,减称沈三弦。叫得久了,人家又改叫了沈三玄。(注:玄,旧京谚语。意谓AE?事无把握,而带危险性也。)这意思说他吃饭,喝酒,抽大烟,三件大事,每天都得闹饥荒。不过这半个月来,有了樊家树这一个财神爷接济,沈三玄却成了沈三乐。今天在新房子里收拾了半天,精神气倦了,就向他嫂子沈大娘要拿点钱去抽大烟。沈大娘说是昨天给的一块钱,今天不能再给,因此他又跑回来,打算和侄女来商量。一走到外边屋子里,见里面屋子的门帘业已放下,就不便进去。先隔着门帘子咳嗽了两声。凤喜道:”叔叔回来了吗?那边屋子拾掇得怎么样了?樊先生在这里呢。”沈三玄隔着门帘叫了一声”樊先生”,就不进来了。

凤喜打AE?门帘子,沈三玄笑道:”姑娘!我今天的黑饭又断了粮了,你接济接济我吧。”家树便道:”这大烟,我看你忌了吧。这年头儿,吃饭都发生问题,哪里还经得住再添上一样大烟!”沈三玄点着头,低低的道:”你说的是,我早就打算忌的。”家树笑道:”抽烟的人,都是这样,你一提AE?忌烟,他就说早要忌的。但是说上一千回一万回,背转身去,还照样抽。”沈三玄见家树有不欢喜的样子,凤喜坐在炕沿上,左腿压着右腿,两手交叉着,将膝盖抱住,两个小腮帮子,绷得鼓也似的紧。沈三玄一看这种神情,是不容开口讨钱的了。

只得搭讪着和同院子的人讲话,就走开了。

家树望着凤喜低低的笑道:”真是讨厌,不先不后,他恰好是这个时候回来。”凤喜也笑道:”别瞎说,他听到了,还不知道咱们干了什么呢!”家树道:”我看他那样子,大概是要钱。你就……”凤喜道:”别理他,我娘儿俩有什么对他不住的!其他那个能耐,还闹上烟酒两瘾,早就过不下去了。现在他说我认识你,全是他的功劳,跟着就长期AE?。这一程子,每天一块钱还嫌不够,以后日子长远着咧,你想哪能还由着他的性儿?”家树笑道:”以前我以为你不过聪明而已,如今看起来,你是很识大体,将来居家过日子,一定不错。”凤喜瞟了他一眼道:”你说着说着,又不正经起来了。”家树笑着把脸一起,还没有答话,凤喜”哟”了一声,在身上掏出手绢,走上前一步,按着家树的胳膊道:”你低一低头。”

家树正要把头低着,凤喜的母亲沈大娘,一脚踏了进来。

凤喜向后一缩,家树也有点不好意思。沈大娘道:”那边屋子全拾掇好了,明天就搬,樊先生明天到我们家来,就有地方坐了。可是话又说回来了,明天搬着家,恐怕还是乱七八糟的,到后天大概好了,要不,你后天一早去,准乐意。”家树听说,笑了一笑。然而心里总不大自然,仍是无法可说。坐了一会儿,因道:”你们应该收拾东西了,我不在这里打搅你们了。”说毕,他拿了帽子戴在头上,起身就要走。

凤喜一见他要走,非常着急,连连将手向他招了几招道:”别忙啊!擦一把脸再走么。你瞧你瞧,哎哟!你瞧。”家树笑道:”回家去,AE?白地要擦脸作什么?”说了这句,他已走出了外边屋子。凤喜将手连推了她母亲几下,笑道:”妈!你说一声,让他擦一把脸再走。”沈大娘也笑道:”你这丫头,什么事拿樊先生开心。我大耳刮子打你!樊先生你请便吧,别理她。”家树以为凤喜今天太快乐了,果然也不理会她的话,竟自回家。

到了吃晚饭的时候,家树坐在正面,陶伯和夫妇坐在两边。陶太太正吃着饭,忽然噗嗤一笑,AE?转头喷了满地毯的饭粒。伯和道:”你想到什么事情,突然好笑起来?”陶太太笑道:”你到我这边来,我告诉你。”伯和道:”你就这样告诉我,还不行吗?为什么还要我走过来才告诉我?”陶太太笑道:”自然有原因,我要是AE?你,回头让你随便怎样罚我都成。”

伯和听他太太如此说了,果然放了碗筷,就走将过来。陶太太嘴对家树脸上一努,笑道:”你看那是什么?”伯和一看,原来家树左腮上,有六块红印,每两块月牙形的印子,上下一对印在一处,六块红印,恰是三对。伯和向太太一笑道:”原来如此。”家树见他夫妇注意脸上,伸手在脸上摸了一摸,并没有什么,因笑道:”你们不要打什么-E谜,我脸上有什么?

老实对我说了吧。”陶太太笑道:”我们老实对你说吗?还是你老实对我们说了吧。再说要对你老实讲,我倒反觉得怪不好意思了。”于是走到屋子里去,连忙拿出一面镜子来,交给家树道:”你自己照一照吧,我知道你脸上有什么呢?”家树果然拿着镜子一照,不由得脸上通红,一直红到耳朵后边去。

陶太太笑道:”是什么印子呢?你说你说。”顿了一顿,家树已经有了办法了。便笑道:”我说是什么事情,原来是这些红墨水点。这有什么破怪,大概是我写字的时候,沾染到脸上去了的。”伯和道:”墨水妻子上的水,至多是染在手上,怎么会染到脸上去?”家树道:”既然可以沾染到手上,自然可以由手上染到脸上。”伯和道:”这道理也很通的,但不知你手上的红墨水,还留着没有?”这一句话,把家树提醒了,笑道:”真是不巧,手上的红印,我已经擦去了,现在只留着脸上的。”伯和听到,只管笑了起来。正有一句什么话待要说出,陶太太坐在对面,只管摇着头。伯和明白他太太的意思,就不向下说了。

当下家树放下饭碗赶忙就跑回自己屋子里,将镜子一照,这正是几块鲜红的印。用手指一擦,沾得很紧,并磨擦不掉,刘福打了洗脸水来,家树一只手掩住了脸,却满屋子去找肥皂。刘福道:”表少爷找什么?脸上破了AE?,要找橡AE?膏吗?”家树笑了一笑道:”是的,你出去吧。两个人在这里,我心里很乱,更不容易去找了。”刘福放下水,只好走了。家树找到肥皂,对了镜子洗脸,正将那几块红印擦着,陶太太一个亲信的女仆王妈,却用手端着一个瓷AE?茶杯进来,她笑道:”表少爷,我们太太叫我送了一杯醋来。她说,胭脂沾在肉上,若是洗不掉的话,用点醋擦擦,自然会掉了。”家树听了这话,半晌没有个理会处。这王妈是个二十多岁的人,头发老是梳得光溜溜的,圆圆的脸儿,老是抹着粉,向来做上房事,见男子就不好意思,现在奉了太太的命,送这东西来,很是尴尬。家树又害臊,不肯说什么,她也就一扭头走了。家树好容易把胭脂擦掉了,倒不好意思再出去了。反正是天色不早,就睡觉了。到了次日吃早饭,兀自不好意思,所幸伯和夫妇对这事一字也不提,不过陶太太有点微笑而已。

家树吃过了饭,便揣想到凤喜家里正在搬家,本想去看看,又怕引起伯和夫妇的疑心,只得拿了一本书,随便在屋里看。心里有事,看书是看不下去的,又坐在书案边,写了几封信。挨到下午,又想凤喜的新房子,一定布置完事了,最好是这个时候去看看,他们如有布置不妥当之处,可以立刻纠正过来。不过看表兄表嫂的意思,对于我几乎是寸步留意,一出门,回来不免又是一番猜疑。自己又害臊,镇定不住,还是不去吧——自己给自己这样难题作。到黄昏将近的时候,屋角上放过来的一线太阳,斜照在东边白粉墙上,紫藤花架的上半截,仿佛淡抹着一层金AE?;至于花架下半截,又是阴沉沉的。罗列在地下的许多盆景,是刚刚由喷水壶喷过了水,显着分外的幽媚,同时并发出一种清芬之AE?。家树就在走廊下,两根朱红柱子下面,不住的来往徘徊。刘福由外面走了进来,便问道:”表少爷!今天为什么不出门了?”家树笑着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心里立刻想起来:是啊,我是天天出门去一趟的,因为昨天晚上,发现了脸上的脂印,今天就不出去,这痕迹越是分明了。索性照常的出去,毫不在乎,倒也让他们看不出所以然来。因此又换了衣服,戴上帽子,向凤喜新搬的地方而来。

这是家树看好了的房子,乃是一所独门独院的小房子,正北两明一暗,一间作了沈大娘的卧室,一间作了凤喜的卧室,还空出正中的屋子作凤喜的书房。外面两间东西厢房,一间住了沈三玄,一间作厨房,正是一点也不挤窄。院子里有两棵屋檐般大的槐树,这个时候,正好新出的嫩绿叶子,AE?满了全树,映着地下都是绿色的;有几枝上,露着一两球新开的白花,还透着一股香AE?。这胡同出去,就是一条大街,相距不远,便有一个女子职业学校。凤喜已经是在这里报名纳费了。现在家树到了这里,一看门外,一带白墙,墙头上冒出一丛绿树叶子来,朱AE?的两扇小门,在白墙中间闭着,看去倒真有几分意思。家树一敲门,听到门里边噗通噗通一阵脚步响,开开门来,凤喜笑嘻嘻的站着。家树道:”你不知道我今天会来吧?”凤喜道:”一打门,我就知道是你,所以自己来开门。昨天我叫你擦一把脸再走,为什么不理?”家树笑道:”我不埋怨你,你还埋怨我吗?你为什么嘴上擦着那许多胭脂呢?”凤喜不等他说完,抽身就向里走。家树也就跟着走了进去。

沈大娘在北屋子里迎了出来笑道:”你们什么事儿这样乐?在外面就乐了进来。”家树道:”你们搬了房子,我该道喜呀,为什么不乐呢?”说着话,走进北屋子里来,果然布置一新。沈大娘却毫不迟疑的将右边的门帘子,一只手高高举AE?,意思是让家树进去。他也未尝考虑,就进去了。屋子里裱糊得雪亮,正如凤喜昨天所说,是一房白AE?家具。上面一张假铁床,也是用白AE?AE?了,被褥都也是白布的,只是上面覆了一床小红绒毯子。家树笑道:”既然都是白的,为什么这毯子又是红的哩?沈大娘笑道:”年轻轻儿的,哪有不爱个红儿绿儿的哩。这里头我还有点别的意思,你这样一个聪明人,不应该不知道。”家树道:”我这人太笨,非你告诉我,我是不懂的。你说,这里头还有什么问题?”沈大娘正待要说,凤喜一路从外面屋子里嚷了进来,说道:”妈!你别说。”沈大娘见她进来,就放下门帘子走开了。凤喜道:”你看看,这屋子干净不干净?”家树笑道:”你太舒服了,你现在一个人住一间屋子,一个人睡一张床,比从前有天渊之别了,你要怎样的谢我呢?”凤喜低了头,整理床上被单,笑着道:”现在睡这样的小木床,也没有什么特别,将来等你送了我的大铜床,我再来谢你吧。”家树道:”那倒也容易。不过’特别’两个字,我有点不懂,睡了铜床,又怎样特别呢?”凤喜道:”那有什么不懂!不过是舒服罢了。你不许再往下说,你再要往下说,我就恼了。”睨着家树又抿嘴一笑。

当下家树向壁上四周看了一看,笑道:“裱糊得倒是干净,但是光突突的也不好,等我给你找点东西陈设陈设吧。”凤喜道:”我只要一样,别的都由你去办。”家树道:”要一样什么?

要多少钱办呢?”凤喜道:”你这话说的真该打,难道我除了花钱的事,就不和你开口要的吗?”家树笑道:”我误会了,以为你要买什么值钱的古玩字画,并不是说你要钱。”凤喜道:”古玩字画哪儿比得上!这东西只有你有,不知道你肯赏光不肯赏光?”家树道:”只有我有的,这是什么东西呢?我倒想不起来,等我猜猜。”家树两手向着胸前一环抱,AE?着头正待要思索,凤喜笑道:”不要瞎猜,我告诉你吧。我看见有几个姐妹们,她们的屋子里,都排着一架放大的相片,我想要你一张大相片在这屋子里挂着,成不成?”家树万不料她郑重的说出来,却是这样一件事,笑道:”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东西,原来是要我一张相片,有有有。”凤喜笑道:”从前在水车胡同住着,我不敢和你要,那样的脏屋子,挂着你的相片,连我心里也不安。现在搬到这儿来,干净是干净多了,一半也可以说是你的家……”凤喜说到这里,肩膀一耸,又将舌头一伸道:”这可是我说错了。”沈大娘在外面插嘴道:”干吗说错了呀?这儿里里外外,哪样不是樊先生花的钱?能说不是人家有一半儿分吗?最好是全分都算樊先生的,孩子,就怕你没有那大的造化。”说毕,接上哈哈一阵大笑。家树听了,不好怎样答言,凤喜却拉着他的衣襟一扯,只管挤眉弄眼,家树笑嘻嘻的,心里自有一种不易说出的愉快。

自这天气,沈家也就差不多把家树当着家里人一样,随便进出。家树原是和沈大娘将条件商议好了,凤喜从此读书,不去卖艺,家树除供给凤喜的学费而外,每月又供给沈家五十块钱的家用。沈三玄在家里吃喝,他自己出去卖艺,却不管他;但是那些不上AE?的朋友,可不许向家里引。沈大娘又说:”他原是懒不过的人,有了吃喝住,他哪里还会上天桥,去挣那三五十个铜子去?”家树觉得话很对,也就放宽心了。

过了几天,凤喜又做了几件学生式的衣裙,由家树亲自送到女子职业学校补习班去,另给她AE?了一个学名,叫做”凤兮”。这学校是半日读书,半日作女红的,原是为失学和谋职业的妇女而设,所以凤喜在这学校里,倒不算年长;自己本也认识几个字,却也勉强可以听课。不过上了几天课之后,吵着要家树办几样东西:第一是手表;第二是两截式的高跟皮鞋;第三是白纺绸围巾。她说同学都有,她不能没有。

家树也以为她初上学,不让她丢面子,扫了兴头,都买了。过了两天,凤喜又问他要两样东西:一样是自来水笔;一样是玳瑁边眼镜。家树笑道:”英文字母,你还没有认全,要自来水笔作什么?这还罢了,你又不近视,也不远视,好好儿的,带什么眼镜?”凤喜道:”自来水笔,写中国字也是一样使啊。

眼镜可以买票光的,不近视也可以戴。”家树笑道:”不用提,又是同学都有,你不能不买了。只要你好好儿的读书,我倒不在乎这个,我就给你买了吧。你同学有的,还有什么你是没有的,索性说出来,我好一块儿办。”凤喜笑道:”有是有一样,可是我怕你不大赞成。”家树道:”赞成不赞成是另一问题,你且先说出来是什么?”凤喜道:”我瞧同学里面,十个倒有七八个戴了金戒指的,我想也戴一个。”

家树对她脸上望了许久,然后笑道:”你说,应该怎样的戴法?戴错了是要闹出笑话来的。”凤喜道:”这有什么不明白!”说着话,将小指伸将出来,钩了一钩,笑道:”戴在这个手指头上,还有什么错的吗?”家树道:”那是什么意思?你说了出来。”凤喜道:”你要我说,我就说吧。那是守独身主义。”家树道:”什么叫守独身主义?”凤喜低了头一跑,跑出房门外去,然后说道:”你不给我买东西也罢,老问什么?问得人怪不好意思的。”家树笑着对沈大娘道:”我这学费总算花得不冤,凤喜念了几天书,居然学得这些法门了。”沈大娘也只说得一句”改良的年头儿嘛”,就嘻嘻的笑了。

次日恰恰是个星期日,家树吃过午饭,便约凤喜一同上街,买了自来水笔和气光眼镜,又到金珠店里,和她买了一个赤金戒指。眼镜她已戴上了,自来水笔,也用笔插来夹在大襟上,只有这个金戒指,她却收在身上,不曾戴上,家树将她送到家,首先便问她这戒指为什么不戴起来。凤喜和家树在屋子里说话,沈大娘照例是避开的,这时凤喜却拉着家树的手道:”你什么都明白,难道这一点事还装糊涂!”说着,就把盛戒指的小盒递给他,将左手直伸到他面前,笑道:”给我戴上。”家树笑着答应了一声”是”,左手托着凤喜的手,右手两个指头,钳着戒指,举着问凤喜道:”应该哪个指头?”凤喜笑着,就把无名指跷起来,嘴一努道:”这个。”家树道:”你糊涂,昨儿刚说守独身主义,守独身主义,是戴在无名指上吗?”凤喜道:”我明白,你才糊涂。若戴在小指上,我要你给我戴上做什么?”家树拿着她的无名指,将戒指轻轻的向上面套,望着她笑道:”这一戴上,你就姓樊了,明白吗?”凤喜使劲将指头向上一伸,把戒指套住,然后抽身一跑,伏在窗前一张小桌上,格格的笑将起来。

家树笑道:”别笑别笑,我有几句话问你。你明日上学,同学看见你这戒指,他们要问AE?你的那人是谁,你怎样答应?”凤喜笑道:”我以为是什么要紧的事,你这样很正经的问着,那有什么要紧!我随便答应就是了。”家树道:”好!AE?如我就是你的同学吧,我就问:嘿!密斯沈,大喜啊!手上今天添了一个东西了,那人是谁?”凤喜道:”那人就是送戒指给我的人。”家树道:”你们是怎样认识的?这恋爱的经过,能告诉我们吗?”凤喜道:”他是我表兄,我表兄就是他。这样说行不行?”家树笑道:”行是行,我怎么又成了你的表哥了。”凤喜道:”这样一说,可不就省下许多麻烦!”家树道:”你有表兄没有?”凤喜道:”有哇!可是年纪太小,一百年还差三十岁哩。”家树道:”今天你怎么这样乐?”凤喜道:”我乐啊,你不乐吗?老实对你说吧,我一向是提心吊胆,现在是十分放心了,我怎样不乐呢?”家树见她真情流露,一派天真,也是乐不可支,睡在小木床上,两只脚,直竖起来,架到床横头高栏上去,而且还尽管摇曳不定。沈大娘在隔壁屋子里问道:”你们一回来,直乐到现在,什么可乐的?说给我听听。”凤喜道:”今天先不告诉你,你到明天就知道了。”沈大娘见凤喜高兴到这般样子,料是家树又给了不少的钱,便留家树在这里吃晚饭,亲自到附近馆子去叫了几样菜,只单独的让凤喜一人陪着。家树也觉得话越说越多,吃完晚饭以后,想走几回,复又坐下。最后拿着帽子在手上,还是坐了三十分钟才走。

到了家里,已经十二点多钟了。家树走进房一亮电灯,却见自己写字台上,放着一条小小方块儿的花绸手绢。拿AE?一嗅,馥郁袭人,这自然是女子之物了。难道是表嫂到我屋子里,遗落在这里的?拿起来仔细一看,那巾角上,却另有红绿线绣的三个英文字母HLN...表嫂的姓名是陈蕙芳,这三个字母,和那姓名的AE?音,差得很远,当然不是她了。既不是她,这屋子里哪有第二个用这花手绢的女子来呢?自己好生不解。这时刘福送茶水进来,笑道:”表少爷!你今天出门的功夫不小了,有一位生客来拜访你哩。”说着,就呈上一张小名起来。家树接过一看,恍然大悟。原来那手绢是这位向不通来往的女宾留下来的,就也视为意外之遇。要知这是一个什么女子,下回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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