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雨住了,这是一阵过云雨。满天的愁云都被雨点洗净了。洗出一个清朗的蓝天来。闷热的空气也给雨洗得新鲜,清爽。是一个美丽的夜晚。

在马路上走着吴仁民和陈真。这是上海法租界的一条马路,但并不是热闹的一段。马路中间一条电车轨道伸长出去,消失在远处的绿荫里。树丛中现出来一长串的电灯,一个连接着一个,没有间断,也没有尽头。两三部黄包车在马路上慢慢地移动。几个行人很快地走过去了,并不说一句话,好像心中守着一种秘密。两旁人行道上立着茂盛的法国梧桐。一簇簇肥大的树叶在晚风里微微颤动,时时撒下来一些雨点。

陈真大步穿过马路,走上右边人行道,正走到一株梧桐树下,一些雨点打到他的头上来。他伸手在他的散乱的头发上搔了几下。他是一个二十五六岁的青年,中等身材,瘦削的脸上戴着一副宽边的眼镜。

吴仁民被一辆汽车拦在马路中间。但是他随后也走上了人行道。他是一个身材略高的人,有一张圆圆脸,唇边留着八字须。他的年纪在三十左右。

“仁民,我说你今天的态度不对,你不该跟剑虹那样争论。闹起来不但没有好处,反而给了别人一个坏印象。剑虹的年纪比我们大得多,就让他多说几句也不要紧。别人常说我们爱闹意见,我们却故意闹给人家看,”陈真抱怨吴仁民道。

“这又有什么办法呢?我们两个人的性情差得太远了,”吴仁民直率地分辩道。”他责备我轻浮,鲁莽。我却以为他是一个书呆子,一个道学家。他不会了解我,我也不会了解他。这本来也不要紧。然而他却要我也像别人那样恭维他,崇拜他,我当然办不到。”最后的一句话是用坚决的语调说出来的。

“我们也不能说他就有那种心思,这不过是你的猜想罢了。而且你已经有了一种成见。老实说你今天有些话也太使他难堪了。我从没有看见他像今天这样面红耳赤的。今天我第一次看见他生气。可见镇静的确不是容易的事情。”陈真说到这里,他的眼前就仿佛出现了李剑虹的瘦脸和秃顶,和那种气得站又不是、坐又不是、话又说不出口、只是接连地念着几个重复的字的样子。他不觉笑出声来。但是他马上又改变了语调对吴仁民说:”剑虹有许多地方究竟值得人佩服。我虽然不像如水他们那样崇拜他,但是我也不能说他的坏话。”

“你还要提周如水?从前张若兰表示愿意嫁给他,他却错过了机会。他让他所谓的良心的安慰和他所不爱的家里的妻子的思念折磨自己,其实他的妻子已经早死了。他说是要回家去看母亲,买了三次船票,可是连船也没有上过一回。一直到他母亲死了,他还是在这里没有动过。他眼睁睁看见他所爱的女人嫁了人,自己好像是一只断篷的船,跑到李剑虹那里去躲避风雨,无怪乎他把李剑虹当作父亲那样地崇拜,而且我看他对李剑虹的女儿李佩珠也许还有野心,”吴仁民嘲笑地说。

“这倒是难得的事情。有许多人失恋以后不是自杀,就是堕落,或者到处漂泊。像如水这样,也还是好的。他还写了、译了几本童话集子出来。我想剑虹的影响也许会把他的性情改变一点。要是他能够同佩珠结婚,我也赞成。我早说过他需要一个女人,而且像佩珠那样的小资产阶级的女性对于他倒很适当。”陈真说着不觉想起了三女性的故事。原来他几年前曾经给他在李剑虹的家里常常遇见的三个少女起了个”三个小资产阶级的女性”的绰号。那三个女郎恰恰可以代表小资产阶级的女性的三种典型。于是三个少女的面庞又在他的脑子里出现了。一个是长睫毛、亮眼睛、老是微笑着的圆圆的脸,那是周如水爱过的张若兰。她是一个温柔的女性,也曾爱过周如水,本来可以同周如水结婚,由于周如水的怯懦就把她失掉了。她现在住在成都,规规矩矩地做一个大学教授的夫人。他还记得她曾经对他说过”我始终敬佩你”的话。

一个是画了细眉毛涂了口红的瓜子脸,那是喜欢玩弄男子的秦蕴玉。据说她曾经有意于他。但是她现在到美国留学去了。

她最近寄了一封信来,说是要在那边结婚。还有一个是富有爱娇的鹅蛋脸,那就是刚才说到的李佩珠。她比那两个都年轻,声音很清脆,脸上常常带着善意的微笑。她的头发很多,平常总是梳成两根短短的辫子。

“三个小资产阶级的女性,我这个绰号倒给她们起得很好。”他想着几乎要笑出声了。但是一个思想突然闯进他的脑子里来。他埋下头,把他的躺在湿地上的淡淡的影子看了一眼,他吃惊地发现这个影子是多么无力。他明白了。这时候一切对于他不再像先前那样地空幻了,在他的前面就立着死的黑影,非常确定。这个黑影大步走过来,走到他的身边,在他的耳畔大声说:”这些女性与你有什么关系呢?你自己已经是一个快要死的人了。”他惊觉地抬起头要和这熟悉的声音争辩,可是黑影又远远地隐去了。他知道这并不是幻觉。这个黑影对于他并不是陌生的,他不断地跟它斗争,他发誓要征服它。然而事实上每当他想到一些可以使人欢乐的事情的时候,它,这个黑影,又威胁地出现了。于是他又继续着一场更激烈的斗争。

奋斗的结果是这样,这是令人痛苦的事,然而他并不曾因此失掉他的勇气。他说他非要等到自己连微小的力量也用尽了时他绝不撒手。事实上他并不曾说过一句夸张的话。他的心里充满着那样多的爱和恨,他的面前堆积着那样多的未做的工作,他当然不能够就想到躺下来闭上眼睛不看见、听见一切,不做任何事情的那一天,他更不能够忍受那样的思想:自己躺在坟墓里,皮肉化成臭水,骨头上爬行着蛆虫,而他的那些有着强壮的身体的朋友们却站在他的墓前为他流眼泪,或者说些哀悼他、恭维他的话,然后他们就回去了,回到那活动的都市里去了。剩下他一个人,或者更可以说一副骨头,冷清清地躺在泥土里。他害怕这样的一天很快地就到来。而且他又知道要是他不跟那个黑影斗争,这样的日子也许会来得更早。所以即使这样的奋斗也得不到任何结果,他还是不能够撒手。然而如今在他这样痛苦地、绝望地奋斗的时候,他的朋友们却有许多工夫来争闲气,闹意见,这太可怕了。比那个黑影更可怕。

“仁民,我不知道我还能够活多久,不过我活着的时候我希望不要看见朋友们闹意见,”陈真痛苦地说,但是他还竭力忍住心痛,不使自己的声音带一点悲伤的调子。

“闹意见,你的话也太过火了。我从来不喜欢闹意见。不过说到主张上来我却不肯让步。”吴仁民只顾望前面,并不曾注意到陈真的脸色。他是这样的一个人:他常常只想自己所想的,他从来没有想到去了解别人,他过于相信自己的心,以为那是一面最好的镜子,它可以忠实地映出每个人的真面目。

“我不能够像周如水那样,自己老是随随便便做别人的应声虫。你总爱替别人辩护,你总喜欢批评我不对。”

“好,你总是对的。你有健康的身体,你有饱满的精力,你有悠久的生命,你自然可以跟别人争闲气。我呢,我只希望早一天,早一天看到好的现象,因为我活着的时候不会久了。我没有什么大的希望,我只想早一天——因为我不像你们。”陈真说着,用力咬自己的嘴唇皮。他从来不曾在人面前落眼泪或者诉苦。然而他禁不住要揉他的胸膛,因为他起了一阵剧烈的心痛。他接连咳嗽了几声。他不能够再说下去了。

吴仁民恍然记起了陈真是一个患着厉害的肺病的人,他活着的时间的确是不会长久的了。这是很自然的事,又是人力所不能挽回的。他的死就好像日出日落那样地确定,而且在朋友们中间早就有人谈到这件事情,这并不是新奇的消息。

然而在这时候,在这环境里这样的话却有点不入耳了,况且是出于一个二十五岁的青年的口。吴仁民掉头去看陈真。他看见了一张黄瘦的脸,一双似乎是突出的大眼睛在宽边眼镜下发光。他好像受了鞭打似地掉开了眼睛。于是在他的脑子里出现了这个二十五岁的青年的一生:生下来就死了母亲;十四岁献身于社会运动;十六岁离开家庭;十八岁死掉父亲;没有青春,没有幸福,让过度的工作摧毁了身体;现在才二十五岁就说着”要死”的话。这是一件何等可怕而且令人痛惜的事,然而它却是真实的,真实到使人不敢起一点希望。他有过一个中年朋友,也是陈真的朋友,那个人患着和陈真患的一样的病,那个人也是像陈真那样地过度工作,不过不是为了信仰的指示,却只是为了生活的负担。那个人也像陈真那样对他说过”要死”的话,后来那个人果然死了。看见一个朋友死亡本来不是容易的事;更痛苦的是在这个人未死之前听见从他的口里说出要死的话却无法帮助他,而这个人又是自己所敬爱的陈真。他不觉痛惜地对陈真说:”不要提那些不愉快的事情。我说你应该到外国去休息一些时候。你的身体近来更坏了。你也应该好好保重身体,免得将来太迟了,没有办法,你年纪很轻,将来做事的机会还很多。来日方长,不要贪图现在就卖掉了未来。”说到”来日方长”时他无意间抬头去望天空。那蓝天,那月光,那新鲜的空气,那绿荫荫的树木似乎都在嘲笑他。他才知道自己说了多么残酷的话了。对于他吴仁民,的确是来日方长,他还有很多的蓝天,月光,新鲜的空气,绿荫荫的树木,他可以随意地浪费它们,他可以随意地谈论未来,等待未来。然而对于陈真却不是这样,陈真是随时都会失掉这一切的。陈真没有未来,所以不得不贪图现在了。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只顾在这清静的马路上走着,但是各人的心情都在很快地变换。陈真忽然抬起头望天空,他向着无云的蓝天长长地呼吸了一口气。这时候他们正走到十字路口,头上没有树叶遮住月光。也没有车辆阻碍他们,月光射在陈真的脸上好像一只温柔的手在抚摩他的脸。他不忍把脸掉开。他喃喃地赞美道:”好美丽的月夜。月光真可爱,尤其对于像我这样的人。”他又埋下头对吴仁民说:”你不要就回去吧,我们在马路上多走一会儿不好吗?这样好的月夜,我恐怕再没有几个了,”他这样说,因为他们快走到了吴仁民的住处。

“你为什么说这种令人丧气的话?你也许会再活几十年也未可知,”吴仁民痛苦地说。”好,陪你多走走是可以的,而且我比你更容易感到寂寞,我更害怕回到家里……自从瑶珠死了以后,我常常感到寂寞。我的家就等于坟墓。我要的是活动,温暖。家里却只有死亡。前些时候我还有工会里的工作来消耗我的精力和时间。我还可以忘掉寂寞,现在我却不能不记起瑶珠来了。”瑶珠是吴仁民的妻子,在一年前害胃病死掉的。

陈真没有答话,只顾仰头看月亮,心里依旧被痛苦的思想折磨着。吴仁民突然用另一种声音问他道:”你还记得玉雯吗?”

“玉雯?”陈真惊讶地说,”你还记得起她?我早把她忘掉了。”

“但是——”吴仁民迟疑地说,他正在打开回忆的门。

“但是——什么?我知道你还想她,”陈真嗤笑地打岔说。

他的举动确实使人不大容易了解。他方才还极力忍住眼泪,现在却好像忘了一切似地反倒来嗤笑吴仁民了。”你总是在想女人。人说有了妻子的人,就好像抽大烟上了瘾,一天不抽就活不下去。你失掉了瑶珠,现在又在想玉雯了。你看我从来没有一个女人,却依然活得很好。我不像你们那样,见了女人就好像苍蝇见了蜜糖一样,马上钉在上面不肯离开。那种样子真叫人看不惯。秦蕴玉之所以成为玩弄男人的女人,就是因为有你们这些不争气的男人的缘故。你们见一个女人就去追她,包围她,或者只见了一两面就写情书给她,请她看电影,上餐馆……””你的话真刻毒,不过跟我不相干,因为我不是这样的人。

你只可以骂倒周如水,但可惜他现在又不在这里,”吴仁民红着脸带笑地插嘴分辩道,他又把回忆的门关上了。

“你为什么专门骂如水呢?你不见得就比他好多少。几个月以前你不是有过这样的一回事吗:你读到报纸上一个少女征求伴侣的通信就写了一封很长的信寄去?我当时劝你不要多事,你不肯听我的话,一定要寄信去。难道你就忘记了?”

陈真嘲笑着。

“那是如水怂恿我干的,”吴仁民分辩说,露出难为情的样子。他最怕人提起这件事情,因为他照那个女人的通信处寄了挂号信去,原信固然没有退回,但回信也终于没有来,后来他从别处打听到那是一个男人假冒的。他显然是被人欺骗了,也许那个人会拿他的信做开玩笑的材料。这的确是一件令人难堪的事,别人在他的面前提起来,他就会马上红脸。可是知道这件事的人并不多,陈真自然是一个,周如水也是一个,此外还有两三个人。周如水却常常拿这件事做抵挡他的嘲骂的武器,他因此有点不高兴周如水。

“你还要抵赖呢。”陈真笑道。”不管周如水怎样怂恿,信总是你亲笔写的。你还记得你的信里面的话吗?——””不要再提那件事。你再要说下去,我就不陪你走了。”吴仁民害怕陈真念出信里的话来,他很发急,连忙打断了陈真的话。

陈真果然不说了。两个人慢慢地在那似乎是柔软的人行道上面下着脚步。各人把自己关闭在不连贯的思想里,有时踏着自己的影子,有时望着天空中缓缓移动的皓月,有时在明亮的玻璃橱窗前略略停留片刻,怀着寻求安慰的心情去看那似乎含着热力的灯光,和种种可以满足人的需要的东西,因为他们已经走到比较热闹的街市了。

“我要回去了,”吴仁民突然用一种疲倦的声音说。

“再走一些时候吧,现在时间还早呢。”陈真诚恳地挽留他道,好像在这个夜晚离开了他,就没有机会和他再见似的。

“不走了,我想回家去睡觉,”吴仁民说罢,不等陈真讲话就转身走了。陈真并不挽留他,却也掉转身子默默地望着他的背影。吴仁民的脚步并不是坚定的,他走得没有一点精神,显然他今天很疲倦。

陈真微微摇头,叹息一声,低声说了一句:”这叫做没有办法。”又转身向前走了。他依旧慢慢地下着脚步。他并不想马上回家,所以也不上电车。一辆电车过去了,又一辆电车过去了,他还是没有走了多少远。他走得很慢,好像他自己也疲倦了。

忽然一只大手在后面拍他的肩膀,他掉过头去看,吴仁民站在他的背后,两只眼睛里射出忧郁的光。

“怎么?你不是已经回去了吗?”陈真惊喜地问。

吴仁民只是苦笑,并不回答。

“你不是说要回家去睡觉?”陈真又问。

“我心里烦得很,家里又是那样冷静,那样寂寞。我不想回家去,我害怕翻那些破书,所以走到半路上又回来找你。”

吴仁民的充满了渴望的声音向陈真的脸打来,他从来没有见过吴仁民的这种烦躁不安的样子。

“那么我们两个人多走一会儿吧,两个人在一起究竟还可以谈谈话,”陈真感动地说,便迈步往前面走。

吴仁民不作声了,他跟着陈真走。对于陈真的问话他只是用简短的、含糊的话来回答。他并不注意地听陈真说话。他虽然在陈真的身边走着,可是他的心却在远处。

“好寂寞。这个城市就像是一个大沙漠。”吴仁民忽然大声叫起来,一只手抓住陈真的右膀用力在遥”真,这样平静的夜晚我实在受不了。我需要的是热闹、激动。我不要这闷得死人的沉寂,我宁愿要那热烈的争辩。是的,我爱闹意见,争闲气。你想想看,全身的血都冲到脸上来,那颗心热得跳个不住,一直要跳出口腔,不管结果怎样,这究竟是痛快的事。然而现在什么也没有。马路上这样清静,我们两个人和平地、没有生气地一问一答,心里想一些不愉快的事情。真,人说我近来大大地改变了。我果然改变了吗?你想,这平静的空气我怎么能够忍受下去?这寂寞,这闷得死人的寂寞。只有你还多少了解我,在这个大都市里只有你一个人——”陈真半晌不回答他的话,只是紧紧地咬着嘴唇,来镇压自己的心痛。他看不清楚周围的东西,他的眼睛被泪水迷糊了。

“我们到一个酒馆去喝酒吧,我现在需要的是麻醉。今晚上我真不知道把这颗心安放到什么地方去。”吴仁民依旧用战抖的声音说。

陈真开口了:”仁民,你激动得太厉害,你应该休息……你还有更多的时间来战斗,你还要经历更多的活动的日子,你怎么也会像我这样连这一个晚上都忍受不下去了?……你不知道在那里,在那坟墓里才是真正的寂寞。(他说这句话声音很低,好像是对自己说的。)现在不是喝酒的时候,你应该回去睡觉。……让我送你回家去吧。”陈真说到这里挣脱了吴仁民的手,并不等他表示同意就挟着他的手臂转身走了。

吴仁民顺从地跟着陈真走,并不反抗。一路上他喃喃地唤着两个女人的名字,除了他的瑶珠外还有一个玉雯。

两个人的影子在被月光照着的人行道上移动。这一次却不同了,吴仁民的影子显得十分无力,而陈真的影子却是那样坚定,谁也看不出来这是一个垂死的人。

他们到了吴仁民的家,陈真安顿吴仁民睡下了,才静静地走出来。他又一次发觉自己是在月光下面了。方才的一切好像只是一段不可相信的梦景。

他走过了冷静的马路,又走过了比较热闹的街市。他的眼睛里充满了红色、绿色、蓝色的霓虹灯的招牌。

汽车过去了,电车过去了,两三部黄包车无力地在马路中间移动。接着又是一辆电车飞驶过去。

电车消失在远处了。马路上又是一片静寂。但是他的耳边还留着电车的声音。这声音使他忘记了吴仁民的苦恼。这声音把他带到了很远的地方,带到很远的年代,那久已被埋葬了的年代。

在平日陈真很少记起往事。他自己常说人不应该回想过去,只应当想到现在,想到将来。事实上他果然做到了这样。

可是今天在吴仁民的这一番举动以后,那些久已被埋葬了的往事竟毫无原因地在他的脑子里出现了。他仿佛看见了那个白衣少女,那个代替了他的死去的母亲、第一个给了他以女性的爱的女孩。她曾经和他过了多少个梦景般的月夜。她是他的小母亲,她是他幼年时代的唯一的保护人。她把那个和专制的王国一样的富裕旧家庭所涂在他身上的忧郁与黑暗给他完全洗掉了。她给了他以勇气来忍受一个小孩所不能够忍受的痛苦。她告诉了他许多美丽的事物。他第一次知道关于电车的事也是她告诉他的。她那个在日本留过学的父亲常常对她讲他从前乘电车消遣的故事。”将来姐姐会带你到那里去坐电车,看房子走路,看树木赛跑。”在他哭的时候她常常这样安慰他。他叫她做”姐姐”,因为她比他大四岁。在他十一岁的光景,这个和他有点亲戚关系的邻家少女死了。别人告诉他说她死了,而他所知道、所看见的却只是在故乡某山上她的小小的坟墓,一个小小的石碑和几株小桃花。她睡在她母亲的坟墓旁边。从此这个可爱的少女就消失了。她的爱抚,她的关心都跟着她的身体一起消失了。他当时并不知道死是怎么一回事。别人只告诉他:死就是升天,她是到天上去了。

这升天的话曾经给他造成了许多美丽的梦景,一直到后来另一些事情和另一种生活使他完全忘记她的时候。于是许多的年代又过去了。

现在无意间他又把她从坟墓中挖了出来。这时候他才明白他并没有完全忘记她。她还是隐藏在他的深心里。她从坟墓中出来,并不是一摊臭水,一堆枯骨,她还是一个活泼的少女,尤其是那双温柔、慈爱的眼睛一点也没有改变。她还是他的她。她并没有死。

“她怎么能够通过这许多年代而来到我这里呢?她还是像从前那样地爱护我,安慰我吗?她是不是看见我已经走到了灭亡的边沿,特地来拯救我呢?”他在迷惘中这样自语着,然后又否定地说道:”不能够,现在已经太迟了,我已经不需要她了。我现在只有勇敢地向着死的路走去,死的黑影就在我的前面,我迟早会让它带走的。”他又问自己道:”我为什么要露出悲伤的的样子呢?难道我还害怕死吗?我的身体内的一部分已经开始在腐烂了。我的一只脚已经踏进永恒里面去了。她的爱对我还能够有什么帮助呢?我迟早要离开我们的斗争,我会撒手不做任何事情,朋友们会继续生活,奋斗,争闲气,闹意见。然而我要去了,到坟墓里去了。我的写过许多篇文章的手会腐烂成了枯骨,我的作过许多次激烈演说的嘴会烂掉下来,从骨头架子里会爬出许多蛆虫。别人会掩着鼻子走过我的身边,或者用脚踢我的骨头。从此再没有人提起陈真这个名字,好像我根本就没有存在过一样。即使有人提到这个名字,也会批评说:陈真这个傻子,他只顾盲目地乱干,白白地摧残了自己,真死得可怜。或者也会说:陈真是一个革命家,然而他现在死了。他同我们没有一点关系了。我们应该忘记他。这时候她的爱对我又有什么用处呢?我已经是一个无可挽救的人了。”

于是他的心又起了剧烈的阵痛,他用手去揉胸膛,但也止不住心痛,好像有一把刀在慢慢地割他的心。他喘着气,他咳着嗽,他靠在电杆上咳了许久,好容易才缓过一口气来。他就站住不走,把他的纷乱的心镇定了一下,他渐渐地又提起了精神安慰自己道:”管那些事干什么?便是死在目前,活一天也要干一天的事。”说罢他又迈步往街心走了。

他走过热闹的街市,又走过清静的马路,一直到深夜他还在街上走着,因为他的住处比较远,而他的脚步又下得很慢,并且不得不因咳嗽时时站祝他已经走近他的住处了,只差了两条马路。他进了一条僻静的马路,依旧慢慢地走着。他时时抬起头让月光抚摩他的烧脸。他的胸膛里似乎放着一个又热又辣的东西,他的喉管好像被一只手在轻轻搔着。他想咳嗽,但又咳不出来。

周围没有声音,也没有行人。他把他的全副精力用来忍住咳嗽,他忘记了周围的一切。

渐渐地一辆汽车从他背后飞驰过来,没有大的响声惊动他,车夫也不按喇叭。等到车子逼近他的时候,喇叭突然大声地叫了。

他吃了一惊,并不回头去看,本能地住路旁一跑。不知道怎样他的脚一滑,把他的瘦弱的身子摔倒在地上。他待要努力爬起来,汽车却轻轻地在他的身上驶过去了。一阵喇叭声压倒了他的哀叫。汽车夫马上增加速度开着车跑,好像害怕他会爬起来追上去一般。车中两对时髦的男女,他们坐汽车在马路上兜风。他们坐的是轿车,而且正在车里调笑,所以没有注意到外面的事。那个年轻的绅士问汽车夫,汽车夫回答说:”不要紧,碾死了一条狗。”

陈真仰卧在地上,一身都是血。他已经不能够发声,除了那低微的喉鸣。颈项以下就不是他平日的完整的身体。只有他的头还没有改变。黄瘦的脸上涂了一些血迹,眼睛微微闭着,上面失掉了那副宽边眼镜。

死来了,但并不是如他所想象的那样。他如同一个健康的人的死,并不是一个患着剧烈的肺病的人的死。从他那血肉模糊的尸首上看来,别人决不会知道他是一个垂死的肺病患者。

夜静得听不见一点声音。月光温柔地照下来,抚摩着陈真的渐渐冷了的瘦脸,一直到巡捕走来发现他的时候。

2

在一个会馆的义地上,人们葬了陈真。天落着微雨,土地是湿的,眼睛也是湿的。周如水和李佩珠两个人差不多要哭出声来了。

工人盖了最后的一撮泥土。黑漆的棺木完全看不见了。陈真完全埋在地底下了。

“仁民,你说几句话呀。”周如水拭着眼泪抽泣地说。”这一向来你是他最好的朋友……”吴仁民沉默了半晌,一面用手揩干他的粘着雨珠的前额。

他把眼光在那许多长了野草的坟墓上面扫了一下,忽然有一种异样的痛苦的感觉刺痛着他的脑子,他愤然答道:”我有什么话好说?陈真的死不是用话可以哀悼的。”这时候在他的耳边响起了一个熟识的声音:”我活着的时候,我不愿意看见大家再闹意见。”他知道这是什么人的话。他的脸上起了一阵痉挛,他第一次感到了比针刺还要厉害许多倍的心痛。

在他的旁边李剑虹开口了:”陈真时常梦想着一个殉道者的死,万料不到他却死在车轮下面,做了一个不值得的牺牲……然而失掉了他,我们却失掉一个如此忠实、如此努力、如此热情的同志。像他这样的人在我们中间恐怕找不出第二个……他的死对于我们的事业是一个绝大的损失……”他的枯涩的声音微微战抖起来。他的左手捏着他的女儿李佩珠的手,他用右手揭下头上的草帽,露出他的秃顶。他深深地俯下了头。

众人继续沉默着,直到一个瘦长的学生叫起来:”我们回去罢,留在这里也没有什么用处。”

“好。走罢,我们的哀悼是在心里,不在乎形式,”李剑虹说。

“好,再不走,雨会落大了,”周如水依旧带悲声地说。他忽然注意到李佩珠的头发上积了不少的雨珠,快要沿着鬓角滴下来了。他便毫不踌躇地揭下自己头上的草帽递给她,一面说:”佩珠,看你的头发湿得像这样,你拿我的帽子遮遮雨吧。”

李佩珠微微一笑,摇摇头回答道:”周先生,谢谢你,我用不着,我们就要回去了……”好像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她咽住了似的,她跟着她的父亲转身走了。

吴仁民走在最后,那个叫做方亚丹的瘦长学生忽然在前面掉过头来对他说:”仁民,你忘了陈真吧。人死了,他的责任也就尽了,我们不要再去想他。你应该记得人们常常说的那句话:人死了,思想还活着。我们不要再哀悼陈真了,在我们中间已经没有陈真这个人了。”

“但是你就从没有想到有一天你也会像他这样地躺在泥土里,别人会在你的坟前说:我们中间已经没有他这个人了吗?你说,你能不能忍受这个?”吴仁民抬起头用愤激的眼光看方亚丹,疯狂似地问。”这不是他的问题,这是我的问题。”

“你的问题?”方亚丹惊讶地问。”这个意思我不大懂。快点走罢。为什么老是说死人的事?他们已经走远了。……你为什么不戴一顶帽子?你的头弄得这样湿。快点走吧,再迟一点恐怕会赶掉一部公共汽车。”他没着便大步向前走去。

他们两个走到汽车站时正来得及上汽车。车里挤满了人,已经没有座位了。车身颠得厉害。一路上周如水不住地和李佩珠谈话,李剑虹和方亚丹有时候也插进来说几句。只有吴仁民沉默着。

汽车到了终点,众人陆续下了车。周如水跟着李剑虹父女搭电车回去。

“仁民,你回家去吗?”方亚丹问。

开始在微雨下面大步走着的吴仁民掉过头看了方亚丹一眼,迟疑了一下,才默默地点点头,站住了。

“那么你为什么不搭电车?……我也要到你家里去,我要去拿一本书,你前天答应借给我的。”

“好罢,我们一路走,”吴仁民答应了一句,这好像是一声长叹。

电车在他们的面前停住了。他们跟着别人上了车。于是电车又向前走了,向着那些长的街道,热闹的和僻静的街道驶去。

他们从电车上面下来,雨还没有祝他们大步走到吴仁民的住所。吴仁民开了后门进去,走上楼,又开了自己房门上的锁。两个人进了二楼前楼。

吴仁民脱下打湿了的西装上衣,挂在墙上,自己就往窗前一张沙发上面一躺,接连吐了几口长气,现出十分疲倦的样子。他马上又坐起来,燃了一根纸烟抽着。

方亚丹在桌上的书堆里翻出了他要找的那本书,英译本的妃格念尔的《回忆录》,把它挟在腋下,正打算走出去,忽然注意到吴仁民的神情,便关心地问道:”仁民,你怎样了?”

吴仁民并不回答,只是喃喃地念着陈真的名字。他抽完一根纸烟把烟头抛了,又燃了一根来抽。

“陈真是一个很好的同志,像他那样热心、那样能干的实在不多。”方亚丹感动地称赞道,但是歇了歇他又加上这几句:”然而他已经死了。我们应该忘掉他,我们会有更多的新同志。”

吴仁民狂乱地搔着头发,一面粗声答道:”是的,我们会有更多的新同志,可是再没有一个像陈真那样的了。”

“你说,再没有一个像陈真那样的?”方亚丹惊讶地说,”你怎么今天老是说丧气话?难道你连这样的一个打击也受不住?”

“受得住受不住,这有什么关系?我说血迹只有用血来洗。”吴仁民从沙发上跳起来,把烟头掷在地上用脚踏熄了,又用一只手压在方桌上,看得出来他是把全身的力气都用在这只手上面,然而方桌动也不动一下。”我说我们的方法太迂缓了。不错,我们会有更多的新同志,可是我们也还有更多的不值得的牺牲,像陈真那样。单是陈真的血就迷住我的眼睛,我害怕还有更多的新同志的血。……我不能够忘记陈真,你看你手里那本书不就是陈真的吗?那本书上面还有他亲笔的注释。我们能够说他已经死了吗?……老实说,你还不懂得陈真。在你,在李剑虹他们,失掉陈真,不过失掉一个忠实勇敢的同志,他留下来的空位子是很容易填补的。然而我却失掉一个最了解我的朋友。我认识他,不仅像一个同志,而且还是一个朋友,一个有着黄金的心的朋友……你们说他死了,可是你们不知道他是怎样地不愿意死,甚至在厉害的肺病蚕食他身体的时候,他还不肯撒手放弃一切,还努力跟死斗争。然而一辆汽车在他的身上碾过,你们就说他死了……你们都忘记了他,但是我现在到什么地方去找他呢?我又到什么地方去找这个最了解我的朋友呢?……”他绝望地说,把手捏成拳头在桌子上打了几下。

“仁民,你现在说这些话又有什么用处?你要知道陈真死了,我们还活着,我们要活下去继续他的工作。只要我们的工作不毁灭,陈真的精神也就不会死。”方亚丹理直气壮地说道。

“精神不死,这不过是一句骗人的话,我就不相信它。”吴仁民愤慨地说。”工作,工作,难道我们就只是为着工作生活的吗?不错,我们要活下去继续他的工作。可是那时候他的骨头已经腐烂了。谁看见他的精神活起来?你看。”他伸出手去指着墙上的一张女人的照像。”这是我的瑶珠。她死了,她的精神也就死了。从前我每次回家稍微迟一点就要使她担心,或者写文章睡得晚一点,也要被她催好几次。她关心我的饮食,关心我的衣服,关心我的一切。有时我不听她的话,她就要流眼泪。可是现在她到什么地方去了呢?我现在随便做什么事情,她都不能够对我说一句话了。同样,陈真常常说他有他的爱,有他的恨,他把爱和恨放在工作里面,文章里面,散布在人间。可是现在他所爱的还在受苦,他所恨的还在作恶,他自己就已经不存在了。我们看见谁受到他的爱,谁又蒙到他的恨来?黑暗,专制,罪严依旧统治着这个世界,可是他现在却不能够从坟墓里爬出来说我反抗的话了……我说我们的方法太迂缓了。不管我的身体怎样强健,有一天我也会像陈真那样地睡在地下。在我的头上,黑暗,专制,罪恶,那一切都仍旧继续着狂欢,然而我到那个时候,连呻吟的力量也没有了。这是不能够忍受的。”他说到这里,接连叹了两口气,再也说不下去,便又拿出一根纸烟燃起来用力狂抽着,一面走回到沙发跟前坐了下去。他坐得很快,好像跌倒在那上面一般。

“你太兴奋了,而且你太热情了,”方亚丹诚恳地说,”我们从事革命工作的人,应该有一个冷静的头脑。你太热情了,怪不得有人说你卤莽,又有人说你是一个罗曼蒂克的革命家。要知道革命并不是一个政变,也不是一个奇迹,除了用你所说的迂缓的方法外,恐怕就没有捷径了。革命是不能够速成的,所以我们必须忍耐。……””是的,必须忍耐,”吴仁民大大地喷出了一口烟,冷笑道,”我知道你还会说:怎样地著书,出刊物,阐扬真理,或者先到外国去研究几年,熟读几本厚书,或者甚至把毕生的精力耗费到旧书堆里,然后自己写出一两本大书来,就相信这几本书会造成一种精神的潮流来感动千千万万的人。我劝你不要再做这样的梦。我告诉你,这许多年来李剑虹就做着这样的梦,他见到一个青年就向一个青年鼓吹:应该怎样读书,怎样研究学问,学习两三种外国文,到外国去留学,今年到日本,明年到法国,后年又到比国,这样跑来跑去把一个人的青春跑完了,就回到中国来。回来做什么?唱高调。因为他们还不知道怎样把贩来的洋八股应用到中国社会上去。其实唱高调的那些人还是好的一种。这时候稍微有一点雾就会迷了他们的眼睛,升官发财在从前是他们所痛恨的,现在却变成了可走的路了。这就是李剑虹的成绩:他把一个一个有献身热诚的青年都送进书斋里或者送到外国去,他们在那里把热情消磨尽了才回到中国来,或者回到运动里来。一个一个的革命青年就这样地断送了。听说你不久也要到法国去。好,希望你好好地在那里贩点革命方略回来。”

“我——我不一——一定……”方亚丹迟疑地分辩说,整个脸都变红了。两种思想在他的心里交战,他再也说不出第二句话。

“不一定?”吴仁民讥讽地说,”就说不去,不更痛快吗?

老实告诉你,大学校,实验室,书斋只会阻碍革命的精神。读书愈多的人,他的革命精神愈淡保我以后不高兴再在大学里教书了。那些资产阶级的子弟是没有多少希望的,我们应当注意贫苦的青年,我们不必去替资产阶级培养子弟。资产阶级的子弟,好的至多不过做个学者。然而学者只会吃饭。我最不满意李剑虹的,就是他开口学问,闭口读书,他的理想人物就是学者。你想,拿书本来革命岂不是大笑话。我看不惯他拿读书两个字麻醉青年,把青年骗得到处跑,所以我常常跟他争吵。陈真责备我爱闹意见,我知道这会使陈真痛心,然而我不能够让李剑虹去领导年轻人。”吴仁民说到这里又拿出了一根纸烟。但是他并不去点燃它,却用两根指头把它揉来揉去。

方亚丹是比较相信李剑虹的,而且多少受了一点李剑虹的影响。他不能够同意吴仁民的话,不过他多少了解吴仁民的心情,便不多说话,只说了一句:”你的成见太深了。”接着他又说:”我走了,后天再来看你。”他开了门,用很快的脚步下了楼梯,走出去了。这些声音很清晰地送进了吴仁民的耳里。

“又是一个李剑虹的弟子,”吴仁民叹息地说了这一句,就不再作声了。他把纸烟燃起来狂抽,同时又在想李剑虹究竟有什么样的力量使得一些青年对他那样地信仰。他愈想,愈不能够了解,同时愈感到自己的孤寂。

门上起了重重的叩声。

“进来。”

门开了,一个黄瘦的长脸伸进来,接着是穿蓝布短衫的身子。

“蔡维新叫我来拿稿子,”朴实的脸上露出了不自然的微笑。他站在吴仁民的面前。

“啊,我倒忘记了。”吴仁民吃惊似地站起来,走到桌子跟前。”文章昨晚就写好了,他原说今天早晨来拿的。”他在书堆里找那篇文章。

“今天早晨大家忙着开会都没空,所以到现在才来拿。他还说纪念陈先生的文章要请你早些做好,”那个人客气地说。

吴仁民把文章找了出来,顺手递给那个人,一面说:”你拿回去罢。你告诉蔡维新,我明天去看他。我刚刚从陈先生的坟地上回来。”

那个人并不就走,却改换了语调问:”陈先生的坟已经做好了吗?”他的眼光停在吴仁民的脸上。

“做好了,蔡维新知道地方。”

“我们要去看他。陈先生那样好的人会碰到这种惨死……他妈的,我们要替他——”话没有说完就被他咽住了。他急急地开了门出去。然而他没有说出来的话,吴仁民已经懂得了。

那个汉子的未完的话给吴仁民留下一线的希望,但是希望渐渐地又消失了。

整个房间里再没有一点声音。

吴仁民在屋子的中央茫然地立了一阵,随后又走到沙发跟前坐下去。他不再抽烟了。他的眼皮疲倦地垂下来。他终于忘记了自己是在什么地方。

一个黑影忽然站在他的面前。是一张瘦削的脸,脸上戴了一副宽边眼镜。

“陈真。”他惊讶地叫道。

黑影照常地坐在方桌旁边一把椅子上,在书堆里拿了一本书翻开来看。

“你已经死了。我们今天才埋了你。”

“那只是假象,我并没有死。”黑影抬起头看他,一双射出绿色光芒的眼睛凝视着他的脸。那双眼睛马上又埋下去了。

接着是一阵使人颤栗的惨笑。”我并没有死,我是不会死的。”

“我不相信,你拿假象来骗我。”吴仁民半愤怒、半惶恐地说,好像在跟自己争论,他觉得他面前似乎并没有黑影,那只是他心里的幻象。”你已经死了,一辆汽车在你的身上碾过,就把你的生命取去了。我们已经把你埋葬了,永远地埋葬了。”

又是一阵惨笑,这一次黑影并不把脸抬起来。”你以为一个人能够死得这么容易吗?我花了一生的精力做一件工作,工作还没有完成,我就能够闭上眼睛死去吗?一辆汽车,几个兜风的男女,这跟我一生的努力和工作比起来,算得什么一回事?他们绝不能够毁灭我。我是不会死的。我要留一个长长的阴影在所有的人的头上,使他们永远不会忘记我。”

“你在说谎。”吴仁民气愤地争辩道,”我们就会忘掉你的。

方亚丹已经说过应该把你忘掉了。你不会留下一点阴影。就在今天,就在这个都市,人们一样地在享乐,在竞争,在闹意见。而且每天晚上甚至在深夜,你在这个房间里就可以听见许多汽车的喇叭声,也许每天晚上都会碾死一个像你这样的牺牲者。然而你呢,你在什么地方呢?你的阴影又在什么地方呢?我说,只要过了一些时候,别人提起陈真就会惊讶起来:”好陌生的名字埃你还拿永生的话来骗自己。我不相信,我什么也不相信。”

那个黑影又把头抬起来,一对绿色的亮眼珠锐利地在吴仁民的脸上轮了一转,眼光非常深透,使得吴仁民的脊梁上也起了寒栗。突然一个陌生的、庄严的声音响彻了房间:”你说,我什么时候对你说过谎?我从来没有欺骗过自己。我告诉你:我们的努力是不会白费的。将来有一天那洪水会来的。那样的洪水,地球上从来不曾见过。它会来,会来淹没那一切,扫除那一切,给我们洗出一个新鲜的世界来。那日子一定会来的。你还记得我这本书吗?你现在应该忍耐。”

提起忍耐两个字,吴仁民的愤怒又给激起来了。他瞥见了黑影手里拿的书,他知道这正是陈真著的那本解释社会科学的书。”忍耐?你也要说忍耐?究竟还要忍耐多久呢?是不是要等到你这本书传到了每个人手里,每个人都能够了解它的真正意义的时候吗?我告诉你,那一天是不会有的。书根本就没有用。周如水不就是被书本弄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吗?还有李剑虹,他简直是一个书呆子。老实说我现在不再拿读书的话骗人了。我在大学里教了差不多两年书,还没有宣传到一个同志,而且连给资产阶级培养子弟的功劳也说不上。把你的社会科学收拾起来罢。要革命,还是从行动做起,单是在一些外国名词里面绕圈子是不行的。我说现在的社会科学确实需要大革命。全世界的学者如毛,但是到了大革命发生的时候,连他们也只配陈列在博物馆里面了。”

“你为什么对我说这些话?你知道我不是那样的人。”这不再是陌生的声音,这的确是陈真的。他知道陈真是怎样的一个人:抛弃了富裕的家庭,抛弃了安乐的生活,抛弃了学者的前途,在很小的年纪就参加社会运动,生活在窄小的亭子间里,广大的会场里,简陋的茅屋里。陈真并不是一个单在一些外国名词中间绕圈子的人。他怎么能够拿那些话来责备陈真呢?他想:”我错了。”但是他马上又警觉似地自语道:”陈真不会到这里来,我是在跟我自己辩论吧?”

“我们是应该忍耐的。这不是说忍耐地受苦,是说忍耐地工作,一直到最后胜利的时候。那一天会来的,虽然我们自己不会看见,但那一天是一定会来的。”这又是陈真的声音。

陈真的话向着他的头打来。这一定是陈真在这里说话,因为他绝不会跟自己辩论,向自己预言,因为他不是一个说教者。

“这是你,这一定是你。”他狂热地叫起来,”我在跟你辩论。说话的一定是你,因为你是一个说教者,我不是。”

然而这一次他错了,说话的确实是他自己。屋子里并没有陈真,他是在跟自己辩论。

他的叫声使他力竭了,可是在这屋子里并不曾生出一点回响。除了他的脑子外,再没有一件东西使他感觉到他曾经发出了一些叫声。

屋子里仍然很静。后来三四声尖锐的汽车喇叭声响了起来。

夜已经来了,屋子里黑漆漆的。

他直伸伸地躺在沙发上,身子软弱无力,连动也不想动一下,他觉得自己已经死过一次了。

3

“那本妃格念尔的《回忆录》我拿给佩珠去看了,前几天忘记告诉你,”一天下午方亚丹来看吴仁民的时候对他说。

“她不见得就了解吧,”吴仁民随便答了一句,依旧在抽他的纸烟。

“为什么不了解呢?那是一本好书,我读了,还流过眼泪,”方亚丹热情地说。

“这样容易流眼泪,你们的眼泪太多了,”吴仁民冷淡地说,其实这冷淡只是表面的,他的心里却有一团火在燃烧。

“我们除了眼泪外还应该有别的东西流。”

“你就只会说空话,你就像妃格念尔读过的那首长诗里面的英雄一样,”方亚丹气愤地说。”那位英雄到处散布雄辩的议论,然而只限于空谈,他从没有做过一件实在的事。话纵然说得激烈,终于是空话。”

“是的,你们连激烈的话也不敢说,”吴仁民只说了这一句就闭了口,因为他忽然记起了陈真的话。原来当初陈真把这本书送给他的时候曾经对他说过:”我已经读过了四遍,我每读一遍总要流不少的眼泪。我是在哭我自己,我自己太软弱了。”于是他忘记自己地高声接下去说:”我们太软弱了。”

他又改变了语调说:”我们都是说空话的,无论是到外国去,或者留在国内,我们都是一样地过着小资产阶级的生活,而且说空话。陈真也许是对的,我们太软弱了。在那样一个女性的面前我们的确都应该流眼泪。”这并不是寻常的赞叹的声音,他的声音里面荡漾着渴望、愤怒和悔恨。

方亚丹起先并不说话,吴仁民的话把他感动了,然而在他和吴仁民的中间究竟隔了一些栅栏,两种差异的性格并不能够达到完全的相互了解,不仅是因为年龄的相差。方亚丹的经验比较少,因此他更乐观。他和每一个新参加社会运动的青年一样,他没有什么创伤,他只顾看前面,绝不会想到”回顾”上去。

“仁民,你近来太容易激动了,同时也可以说是太容易伤感了,”方亚丹诚恳地劝道。”像这样下去,我害怕你会变成一个罗亭。难道你思想上起了动摇吗?不然你为什么这样烦躁?”他说到最后想把话收住,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因此他颇有点后悔,觉得不应该怀疑这个比较老的同志。他很想再用几句话说明他的看法,可是吴仁民已经接下去说了:”你不了解我,亚丹,你还不了解我。思想上起动摇,那绝不会。这伤感,这烦躁,是对于某一部分人的反感,同时也正是一种新的生活的酝酿。是的,一种新的生活。我要把过去的生活结束了。以后至少也得做一个像陈真那样的人,不再在书堆里或者外国名词中间绕圈子。也许我的旧习惯太深,很难摆脱掉,得不到新生也未可知。但是我总要努力挣扎。如果得不到新生,就让他彻底灭亡,我不愿意再在矛盾中间生活。而且我劝你,以后不要过于迷信李剑虹,否则你将来会后悔的。”

“仁民,我总觉得你有成见。你为什么要跟剑虹作对呢?他在中国的确是一个难得的人。他的信仰的坚定也是一般人所不及的。不然,为什么会有许多青年那样相信他,甚至把他当作父亲一般地看待?你看,这样大的感化力。”

“是的,这样大的感化力却不能够感化自己的女儿,”吴仁民冷笑道。

“这又是你的成见了,”方亚丹半笑半气地说。”佩珠也是一个很好的女子,很可爱的女子。她的思想也不错。她什么时候得罪了你?你这样不满意她。”

“一个很好的女子。我只记得陈真的话:一个小资产阶级的女性。陈真常提到的三女性中,两个已经有了归宿,现在只剩她一个了,且看她的结局又如何。”吴仁民说罢,又冷笑起来。

这时候,被称为”小资产阶级的女性”的李佩珠却在自己的房间里,坐在一把藤椅上,热心地读着一个俄罗斯的革命女性的自传,那一本使得许多人流泪的《回忆录》。她已经接连地读了几天了。

她的英文程度使她不能够读得很快,但是她并不因此减少阅读的兴趣,至少她懂得大意,并且陈真在重要的地方还附了译文。那本十六开本的大书里面的每一个字,即使是她不认得的,也都像火似地把她的血点燃了。她的心开始发热起来,额上冒着汗珠,脸红着,心怦怦地跳。好像她的整个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要满溢出来一样。她自己也不知道这是什么缘故,不过她觉得有一种模糊的渴望在身体内呼唤她,这种渴望是她从前不曾意识到的。

在她的手里躺着那本神奇的书,她从来不曾读过这样神奇的书。从这本书里面一个异邦的女孩站起来,在她的面前发育生长,长成一个伟大的人格:抛弃了富裕的家庭,离开了资产阶级的丈夫,到民间去,把从瑞士学来的医学知识用来救济贫寒乡村的农民。她经历过种种的革命阶段,变成了一个使沙皇颤栗震恐的”最可怕的女人”,革命运动的领袖,一代青年的指路明灯。她在黑暗的牢狱里被埋葬了二十三年以后,生命又来叩门了,她又以新生的精力重回到人间,重回到社会运动里来。这是何等崇高的精神,坚强的性格与信仰,伟大的人格的吸引力。

这一切并不是李佩珠所能够完全了解的。这种生活方式跟她的离得太远了。虽然以前从父亲那里她也曾听到过关于这种生活方式的话,但是她只有一点很模糊的概念。如今它具体地显现在她的眼前了,完全出乎她的意料之外,新奇而又富于诱惑力。固然它是高到她所不能够达到的程度,但它究竟是值得憧憬的埃一段话鼓舞了她的整个心灵,在这一段话下面陈真用铅笔画了线,而且附了译文在旁边:”有一夜我从梦中醒来。这是夏天,人们都睡了,不过我们的两个亲戚还坐在阳台上闲谈……她们在谈论我和我的二妹利狄亚,说:利狄亚会变成一个很好的女人;她会是一个有用的人。然而薇娜却只是一个美丽的玩偶。她倒很像那个挂在她房里的好看的红灯笼。向外的一面很好看,但是靠墙壁的一面却是空空的。我把头埋在枕上,伤心地哭着。这时候我一边流着眼泪,一边问我自己怎样才能够做一个好人。”

这一段话不仅指示出来一个美丽的玩偶居然会变为崇高伟大的人,因而给了她一线的希望,不仅陈真的似乎还在跳动的细小字迹使她相信这一段话曾经如此深地影响过那个她所敬爱的人(是的,虽然她不了解他,但是她因为父亲称赞他的缘故,她也敬爱他,尤其是在他死后),这一段话同时还使她记起了一段往事。于是她的过去二十年的岁月又连续地浮现在她的脑里了。

她五岁失掉了母亲,得着祖母和父亲的钟爱,跟着父亲生活一直到祖母病死的时候。祖母一死,父亲便单身离开故乡到外面去。她被寄养在一个女学校里,那里的校长是她的亲戚,那时候她才十岁。在学校里,在那个思想陈旧、但性情温和的亲戚的照料下过了五年。这其间父亲的信函成了她的精神上的唯一安慰和指导,可是这样的信函来得并不多,因为父亲在外面参加了革命的活动,很忙,没有多的时间花在女儿的身上。她的生活虽然孤寂,但是父亲的爱依旧温暖着她的少女的敏感的心,甚至使她常常忘却寂寞。寂寞袭来的时候她总是用微笑驱散了它。这微笑有时候是相当凄凉的,但常常含着温柔的爱的回忆。她的不喜欢多说话的习惯就是从这个来的。不过因为有了温柔的爱,或者爱的回忆给她带来温暖,所以她不曾变为一个阴郁的人。五年过去了。过惯了亡命生活的父亲忽然又安居在这个大都市里,把她从故乡接了出来,让她继续在一个中学念书。她毕业以后就和父亲住在一起,跟着父亲研究文学和外国文。

她在中学毕业的那一年,某一个春天的晚上,她已经睡了,偶然从梦中醒来,听见两个同学在谈论毕业以后的出路。

一个忽然说:”我看佩珠将来一定会吃男人的苦头,她太软弱了,而且质地平凡,不会有什么成就。”这几句话刺在她的心上。她不敢咳一声嗽,害怕使她们知道她已经醒过来听见了这些话。她却用铺盖蒙着头低声哭起来,哭湿了一个枕头。

这样,她也有过和妃格念尔的类似的遭遇了。她也像妃格念尔那样伤心地哭过了。女人的心并不是善忘的。她后来也常常想到那几句话,她屡屡问她自己,问父亲道:”我果然是太软弱,太平凡,不会有什么成就么?”她自己虽然不敢给一个否定或肯定的回答,然而在心里却有一个声音(她自己甚至不认识的声音,叫起来:”我不能够是这样。”她还不能够知道这是什么样的呼声。她的父亲似乎更了解她,便回答道:”你还年轻,还不知道自己。你并不是太软弱、太平凡的人。如果你将来不会有什么成就,那是我的错。我为了自己的事常常忽略了你,而且不曾好好地帮助过你。同时我的经济能力太薄弱了,不能够让你受很好的教育。”于是一个微笑驱散了她的不愉快的思想。她被父亲的爱感动了。她想只要在父亲的身边,即使将来没有什么成就,她也并不懊恼。她太爱父亲了,因为她曾经从父亲那里得到慈母般的爱护,因为父亲是她的唯一的亲人,而且在五年的长期分别之后,那种渴望使她的爱慕变得更热烈了。

父亲也是很爱她的。差不多完全过着禁欲生活的父亲,待人接物的态度是十分严肃的,平常他很少对人说一句笑话。对于所有来拜访他的青年,他总是拿出父亲般的态度对待他们,他诚恳地劝导他们,因此得到他们的尊敬。的确,他是值得他们尊敬的,他自己过着极其刻苦的生活,使人觉得他吃饭穿衣单是为了维持自己的生存来继续工作,他好像是专门为了工作而生活的。他没有个人的爱憎,没有个人的欢乐,没有个人的计较。总之,他有着可以做一个教主的条件。其实他原来并不是这样的人,不过竭力控制自己勉强做一个这样的人罢了。所以他对待女儿的态度就完全两样。他的笑容只有他的女儿看得见,那是她的特权。这笑容给她填补了她不曾从人间得到的一切,这笑容把一个父亲和一个女儿联系得很紧密,而且这笑容使他们更接近互相的信赖了。

她自己并没有明确的思想,正如她的父亲所说。她常常盲目地接受了父亲的思想,不管这是否为她的智力所能够了解,只是因为她信赖父亲,所以也信赖父亲的思想。然而有时候她也会怀疑起来,不过她也不去深思。最重要的原因是:从来不曾有过重大的问题摆在她的面前,一切问题都已经由父亲给她解决了。

的确,父亲是爱她的。正因为爱她,所以他不愿意让她过他那样的刻苦生活。他是靠着译书卖文过活的,有时也在大学里教几点钟的课,收入并不多。他让自己一个人吃苦,却使他的女儿过着稍微舒适的生活。譬如在家里做饭,他自己吃素,却特别为她预备了一碗肉。她了解父亲的心情,而且她究竟太年轻了,不是生来过禁欲生活的,所以她也坦然地接受了,这或者不能说是坦然,更应该说是感激。总之她让父亲这样安排,又让这安排成了习惯。结果她被陈真取了个”小资产阶级的女性”的绰号,而且被吴仁民拿这个来做攻击她的父亲的资料。吴仁民因此常常嘲笑李剑虹不能够感化自己的女儿。

然而这两父女过得相当幸福。他们都感到满足,没有什么缺陷,没有什么悔恨。彼此都成了另一个的唯一的安慰和帮助。是的,彼此帮助,无论在生活上或者工作上。她有时也帮忙父亲抄录稿件。自然除了这个,父亲还有信仰,还有事业;女儿还有女朋友,在某一个时期内她和那两个性格跟她的不相同、年纪比她大两岁的女朋友张若兰和秦蕴玉过往颇为亲密,恰好凑成了陈真的”三个小资产阶级的女性”的数目。从她们那里,她也曾受到一些影响,一些使她更倾向小资产阶级的影响。然而如今她们都离开她去远了。秦蕴玉偶尔还从美国寄一两封信来,前几天的来信除了报告结婚的消息外,还赞美好莱坞的电影艺术,纽约城建筑的华丽,汽车的众多,以及夜生活的神秘有趣,差不多变成资本主义文明的崇拜者了。张若兰嫁了丈夫以后就规规矩矩做起温顺的太太来,跟着丈夫到四川去了。这两件事很引起她的反感。尤其使她觉得难堪的是父亲常常说起”女性脆弱”的话。她因此常常对父亲暗示,她将来绝不做一个脆弱的女性。然而怎样才算是一个不脆弱的女性,她还不十分知道,她只明白至少不会是张若兰、秦蕴玉一流的人物。自然在那两个脆弱的女性之后,她又有了几个比较年轻的女友,至于她们是不是脆弱的女性,她现在还不知道。

然而如今一个不脆弱的女性的典型站在她的面前了。这就是薇娜·妃格念尔。在这个女性的面前许多男人诚恳地、感动地低下头,许多青年男女看出了照耀在暗夜里的明星。这太光荣了。纵然她不能够了解这个女性的思想,但是那种热烈的献身精神、生死相共的友情和火一般燃烧的字句是谁都能够了解的,谁都能够被它们感动的,她当然不会是一个例外。何况她因为父亲的关系还和那些从事社会运动的人常常见面谈话呢。

她读着,她热心地读着。这本神奇的书把她的整个灵魂都搅动了。这不仅是借书给她的方亚丹和说她不能够了解这本书的吴仁民料不到,就连她的父亲也料不到,而且甚至她自己也是料不到的。一本书对于一个青年会有这样大的影响,这似乎令人不能相信。然而实际上这是非常简单的事:她的身体内潜伏着的过多的生活力鼓动着她。她的精力开始在她的身体内漫溢起来,需要放散了。她到了这个时候已经不能够单拿为自己努力的事满足了。她有着更多的眼泪,更多的欢乐,更多的同情,更多的爱,需要用来为别人放散。所以她的心鼓胀起来,她的眼睛也润湿了,有时候还落了两三滴眼泪在书上。但是她并没有悲哀,她只感到一阵痛快。

忽然她珍重地阖上书,捧着它急急地跑到父亲住的前楼里,热情地对父亲说:”爹,告诉我,这本书在什么地方可以买到?告诉我还有多少这一类的书?”她把手里的一本书放在桌子上,放在父亲的手边。

李剑虹正在写文章,听见她的声音,惊讶地抬起了头。他的眼光起先停在她的激动的脸上,然后又落在书上。他微笑了。他温和地回答道:”这一类的书是很多很多的。我也不十分清楚。不过仁民一定知道。听说陈真有不少这一类的书,都存在他那里。你喜欢读,可以向他借。”

4

吴仁民到会馆的义地上去看了陈真的坟墓。一个小小的土堆上面盖了一些青草,前面竖着一块小石碑,写着陈真的姓名。从远处看,这土堆夹杂在别的许多坟墓中间,一行一行地排列在那里,叫人看不出一点分别。

“陈真活着的时候他常常表示跟别的人不同。可是他死了,他就和别的人一样了,”吴仁民痛苦地想道。

在前面一排的一座坟旁边站着一个女人。她穿着蓝布旗袍,手臂上缠了一条黑纱。长长的黑发差不多垂到了肩上。吴仁民看不清楚她的面容。

过了一会女人往外面走了。她走得很慢,还常常回头去看她离开的那座坟。

她走到吴仁民的前面,把脸掉过来,望了他一下。她的眼光和吴仁民的对射着,她的眼睛里现出惊讶的表情。她略一停顿,便掉开了头,依旧缓慢地往外面走去。

吴仁民看见了她的脸。这面孔并不是十分陌生的。他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她,却又想不起来。他跟了她走出去。

她的高跟鞋的声音有节奏地送到他的耳里。她的细长的背影遮住了他的视线。他跟着她走。她并不回头看,好像不觉得似的。她不坐车,他也不坐车。他没有目的地,只是盲目地跟着她走,然而什么人抓住了他的一只膀子。

他惊觉地侧过脸看。周如水站在他的旁边,带笑地望着他,一面说:”你在干什么?”

吴仁民一时回答不出来,他还掉头去看前面。那个女人已经不见了。许多男人的背影在他的眼前晃动。他惋惜地叹了一口气。

“你又在想女人,是不是?”周如水笑起来。”但是现在不是春天了。”

吴仁民生了气,涨红着脸责备道:”你懂得什么?你只配做茶房。你还是规规矩矩地去做茶房吧。”

做茶房的话是有典故的。周如水近来对李佩珠非常殷勤,方亚丹便挖苦地称他为”李佩珠的茶房”。他自然不承认这个称呼,但是事实上他伺候李佩珠很像一个茶房伺候主人,而且比普通的茶房更体贴。

“做茶房?我不承认。谁说的?”周如水起劲地说。

“你去问亚丹吧。谁做过茶房,谁明白。”吴仁民嘲笑地回答。他接着又问:”你现在到什么地方去?”

“我随便走走,我一个人在家里闷得很,出来散散步,”周如水皱着眉头回答。

“为什么不去陪李佩珠?如今不是春天了,你又有什么烦闷?”吴仁民报复地说。

“不要说笑话了,我们还是谈点正经事情。我正想找你谈谈,我们就一路走吧,我也要到你家里去,”周如水换过话题说,他勉强笑了笑。

吴仁民知道周如水高兴别人把他的名字同李佩珠的名字放在一起提说,他虽然常常挣红了脸分辩,其实心里很高兴,只是他没有勇气对李佩珠表示爱情。所以吴仁民接着又挖苦他道:”你要是下了决心做茶房,那么就快点进行吧。李佩珠的年纪也不小了,你不要再耽误她,让她做张若兰第二。”

最后的一句话比什么都厉害地刺在周如水的心上。张若兰这个名字他早已忘掉了。但他的忘记也只是表面的。虽然被新的憧憬掩盖住了,这个名字给他留下的创痕却没有完全消失。一旦有人在他的面前提到这个名字,他就会记起那个圆脸的女郎来。那个少女曾经怀着全部的爱来帮助他,拯救他,他却糊里糊涂地拒绝了她,让她后来嫁给一个留法归来的大学教授。他每想起她,一阵痛悔就来绞他的心,他再没有力量来抵抗别人的嘲笑,好像一个被缴了械的兵士一样。

“张若兰,不要再提她了,我求你,”周如水烦躁地说。

“我现在要把我的过去深深地埋葬了。我要做一个新的人。我请你们以后不要再提起我过去的事。”

吴仁民冷笑几声,不表示态度。

“我以后要向剑虹学习。剑虹这个人的确可以佩服。”周如水兴奋地说下去,他显然是在跟自己挣扎。他称赞李剑虹,是要借李剑虹的力量来压倒另一个自己。”剑虹真难得,他才配做革命家。我说句老实话,你不要生气,你太浪漫了。”

“是的,只有斯多噶派才配做革命家,同样也只有斯多噶派才配做伪善者,”吴仁民生气地说。”我自然不配。不过我记得李剑虹对人说过如水太颓废,很少希望这一类的话……””我不信,你说谎。”周如水起劲地分辩道。

“我何必说谎。我又不把李剑虹的话当作圣旨。我要骂你就用自己的话骂你好了,何必捏造李剑虹的话来骂你。”吴仁民冷笑说。

“我不再跟你争辩了。总之,近来你的个人主义的倾向很浓厚。”周如水明白自己跟吴仁民争论下去不会有一点好处,反而会损害他们的友情,他不再吵了,却换过话题说:”我还有正经的话对你说。第一,小川后天从法国回来,你预备去接他吗?第二,佩珠还要向你借几本书,我替她拿去。”

“还有第三件吗?”吴仁民突然问道。

“没有了。你后天究竟到码头上去不去?去的人恐怕不少。剑虹、佩珠、亚丹他们都去,还有几个朋友去,”周如水含笑说。

“我不去,”吴仁民冷淡地说,”你们已经有很多的人了。”

“我们希望你能够去。多一个人更热闹一点。朋友中没有一个人不想和小川见面的。佩珠的两个女朋友也要去。她们以前就认识小川,”周如水又说。

“到那时候再决定吧,”吴仁民淡淡地回答。他心里想:”张小川回来,又多一个领袖了。”他脸上现出一阵惨笑。这笑里也许含有妒忌,也许含有寂寞。许多时候来藏在他的胸里的愤慨又冒出了火焰。那个永远不能够解答的问题又来追逼他了:为什么在李剑虹这般人的周围常常会聚着不少的信徒,而他,他怀着一颗诚挚的心去接近一切的人,去向他们宣传他所真实感到的,他所坚决信仰的理论,结果却变成一个最孤立的人,被加上了”轻副、”卤莽”、”浪漫”这一类的评语呢?他觉得自己并没有错。但是他为什么要受处罚呢?

这时候周如水还絮絮地在他的耳边讲起张小川的种种好处,以及他这几年来在巴黎留学期间的惊人的进步,但是吴仁民早已不去听他了。这两个人走在同一条路上却怀着不同的两颗心。

他们上了电车。在下一个电车站上有好些客人上车来,中间有三个少女。

“你看,佩珠她们来了,”周如水突然用肘触吴仁民的膀子,带笑地低声说。

吴仁民把头动一下,却不说话。

在另一个电车站上又上来一些客人。新来的乘客不住地往里面挤。把下车的客人留下的空位填满了。李佩珠往里面移动,差不多就到了周如水的面前。

“佩珠,”周如水温和地唤了一声,便立起来让座位给她。

李佩珠和他招呼了,又招呼了吴仁民。她并不坐下去。却把座位让给她的女朋友。

三个女郎为了一个座位谦让着。吴仁民也站了起来。

另外的两个少女终于坐下去了。李佩珠把她们介绍给周、吴两人。周如水很高兴地和她们谈话。

两个女郎都有着圆圆脸,年轻的一个稍微瘦一点,更好看些。她们的面貌相差不多,是两姊妹,姓龚,名字是德婉和德娴。

“佩珠,我刚刚到你家里去过,没有见到一个人,剑虹也不在家。”周如水说。

“爹出去打听小川先生的轮船后天几时靠码头,”李佩珠含笑答道。”她们两位约我看电影。我们现在才从电影院出来……但是周先生怎么会在电车上?现在又到什么地方去?如果没有事情,请再到我们家里去坐坐罢。爹现在一定也回来了。吴先生也去坐坐好吗?”

“我没有事情,不过随便走走,现在陪你们去罢,”周如水马上高兴地陪笑道。

吴仁民暗暗地一笑,但也没有说什么。他心里想:”你方才不是说有话和我谈,要到我家里去吗?可是现在见了女人就跟她走了。”真正是个色情狂。”这色情狂的绰号也是陈真替周如水取的。陈真死了,而这个绰号却没有死。

电车到了某一个站头,周如水跟着三个少女下了车。吴仁民一个人留在车上,留在那拥挤的人群中间。电车继续往前进。开车的也许不是一个熟手,车身震动得厉害,乘客们时时向左右倾倒。车上发出了一阵哄然的笑声。但拥挤并没有停止。吴仁民望着那些笑脸,他的心突然感到寂寞。他是这样的一个人,在热闹的人群中间他常常会感到寂寞。比如在电影院,在剧场,厅子里坐满了观客,四周都是笑语和吵闹。这时候他的心就感到剧痛,他会感到沙漠上似的寂寞。在这热闹的人间似乎只有他一个孤寂的人,他的渴望,他的痛苦完全和那些人的不相关联。永远没有人了解他。他无论在什么地方总是一个孤立的人。

电车到了一个站头,他应该下去了。但是他并不动。他不想回家去。他忍受不住家里的孤寂。这几天来对于他,那个房间差不多变成了囚室或坟墓,在那里只有寂寞和死亡。他不愿意回到那个地方去。他让电车载着他继续往前面走。

电车到了终点,所有的乘客都下车,他也下来了。他在石子铺的路上慢慢地走着。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到这个地方来,也不知道现在要到什么地方去。

自然这个城市是很大的。在这里有三百万的居民,但是和他有什么关系呢?三百万人都是陌生的人,没有一个人关心他的命运。他也许会死在这里,他也许会叫破他的喉咙,没有一个人来管他,也没有一个人来听他。”轻副、”卤莽”、”浪漫”这些评语像石子一般打在他的头上。他的那些朋友现在也向他掷石子了。

“就忘了这个世界吧。这个卑鄙的世界。就索性让它毁灭也好。完全毁灭倒也是痛快的事,比较那零碎的、迟缓的改造痛快得多。”他这样自语着,似乎感到了一阵痛快。可是这也没有一点用处,并不能够减轻他的痛苦,也不能够改变他的环境。相反的,他倒更觉得自己脆弱了。他脆弱到只能够诅咒,只能够呻吟。

他在街头走了一些时候,又觉得这样走着更无聊。他忽然想起还是回家睡觉好些,便又上了电车。电车很快地把他载到了目的地。现在他是向着回家的路上走了。

在路上他的脚步依旧下得很慢,他一方面想回家,另一方面又似乎害怕回家。他还不能够毅然决定要怎样办。他只是挨着时间。但是他终于走到了自己住的地方。

他疲倦地拖着脚步上了楼。

他正要开房门上的锁,才发觉他出去的时候忘记锁门。他推开门进去。

房里有一个人站起来迎接他。他惊喜地叫起来:”怎么,志元,你来了?”

“我等了你好久了。我看见你没有锁门,以为你马上就会回来,哪个晓得等了你这许久。我正想走了。”

“真正巧得很,我今天偏偏忘记了锁门。不然你来了还进不了房。你来得好。你是从Y省来的吗?怎么你事前也不给我一封信?你在路上走了几天?你的行李呢?”吴仁民高兴地说,他完全忘记了先前的寂寞。

“我最近才决定的,来不及通知你们。我很早就想离开省城,但是总没有机会。我忍耐了许久,到最近我实在忍受不下去了,我便下了决心不顾一切地跑出来了。现在不晓得这里有什么事情给我做……我的行李还在旅馆里,”高志元一面说,一面摇动他的身子,他似乎连五分钟的耐性也没有。他很少能够安静地在一把椅子上坐到一刻钟。他是一个三十岁光景的人,一张方脸,一张阔嘴,唇上几根须髭。说起话来声音不清楚。他这个人连自己的姓也念得不准确,但是吴仁民却能够听懂他的话。在他们分别了三年以后,他的音调并没有大的改变。

“好,你来得正好。我现在正感到寂寞,你就住在我这里好了。我们去把行李搬过来,”吴仁民欣慰地说。

“我很累,今天还是回旅馆去睡吧,横竖要出一天的旅馆钱。剑虹他们呢,他们都好吗?”

“李剑虹他们还活着,只是陈真死了。你知道吗?”

“不是你写信告诉我的吗?陈真真死得可惜。他那样不顾性命地努力工作,我早知道他的肺病会把他带走的。但是想不到他会被汽车压死。”高志元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了。他叹息地接连说了两句:”我来得太迟了,太迟了。”

“是的,我们做事从来是太迟的。李剑虹他们总觉得我们有很多的时间,”吴仁民愤激地说。”只恨我没有方法使他们那班人的眼睛大大地睁开。”

“这不能怪剑虹,他们并没有错。如水写信来说,你爱跟剑虹闹意见,是吗?”高志元好像抱着超然的态度来说公道话似的。

“那么你就相信?”吴仁民突然问道,他的脸色立刻变了,别人不知道他这时候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他坐在沙发上,从衣袋里摸出了烟盒,取了一根纸烟点燃来抽着。

“我也不能完全相信。但是你的性情我是很明白的。你好像是一座火山,从前没有爆发,所以表面上似乎很平静。现在要爆发了。你会喷火喷到每个人的身上。剑虹是一个上了年纪的人,自然要冷静些。但是在革命运动中冷静的人也是很需要的,”高志元平静地说。他把两只手插在白羽纱的西装裤袋里,在房里慢慢地踱着。

吴仁民不答话,只是狂抽纸烟。烟雾遮住了他的脸。抽完一支他又开始抽第二支。

“看你抽烟,我就想起了我的酒。我的酒量恐怕可以和你的烟瘾比一比,”高志元微笑地说。

“好,我们就去喝酒吧。”吴仁民突然站起来把没有燃完的纸烟头掷进痰盂里去。他用手拍去了身上的烟灰预备出去。

“还早呢。现在天还没有黑,我想先去看剑虹,”高志元提议道。

“现在到酒馆去罢。早一点更好,我们可以多谈一些话。你这几年来一定有许多话可以对我说的,我也有不少的话要告诉你,”吴仁民下了决心地说。

高志元表示了同意。两个人便锁了门走出去。

他们选了附近一家天津馆,走上楼去,拣了一个干净的桌位,两个人对面坐了。吴仁民向伙计要了几样菜,又要了两斤花雕。

时候还早,窄小的楼上并没有几个客人,还有两三张桌子空着。两人喝着茶等候菜端上桌子。

伙计把酒烫好送来,吴仁民又叫了三碟冷菜。他们便对酌起来,一面喝酒,一面谈话。

“我想不到现在又会在这里吃酒,”高志元喝完一杯,感慨似地说。”我回去的时候本来打算至多住一年就出来,谁知会耽搁了这许久。我带了几十本英文书回去,但是回到家里并没有机会读它们。在我们省里我不能够做什么事情。那里太黑暗了,只要多说几句不中听的话,就有被杀头的资格。你简直想象不到那里的黑暗。”

“为什么这里的报纸不登这一类消息?我们从报纸上简直看不到一点你们省里的消息。”吴仁民直率地问。

“那黑暗,那专制,你怎么能够知道?”高志元正举起酒杯喝酒,突然把酒杯放回到桌子上。”你怎么能够说话呢?他们差不多把你的舌头割去了一半。我们连说话的自由也没有了。青年学生只要看了两三本社会科学的书,或者说几句对时局不满的愤激话,就会被校长检举,有时候甚至于拉出去杀头,罪名是通匪。你想什么人还敢说话?现在我们那里的青年学生没有别的事可做,只有讲恋爱,读爱情小说。你要和他们谈思想,结果不但会送掉你的命,也会送掉他们的头。你想,我怎么能够安静地住在那里?我怎么能够做事?我这几年的光阴是完全浪费掉的。”

“我还不是和你一样?我们这里固然比你那里稍微自由一点,但是我也没有做出事情来,以前是因为有瑶珠,现在是因为别人说我爱闹意见。是的,我永远是孤独的,热情的。我永远是卤莽,蠢动,说大话做小事,像罗亭一样:他们这样批评我。我在大学教书总不免要和校长或同事发生争执被强迫离开。在两三年中间我换了三个大学教书,结果都是一样。我看不惯那班人的卑劣行为。什么教育,什么宣传,在那里一点也说不上。老实说,是在陪资产阶级的子弟开开心,自己骗骗饭吃。或者给一些小姐添点妆奁,好去嫁给阔人。所以我后来发誓不去教书了。我说要到工会里面去做点工作。但是工会里又有人猜忌我,他们说我的个性太强,不能够做事。只有蔡维新跟我比较接近,但是他也不大了解我,他也说我性子暴躁,主张激烈。还有在我们自己的圈子里,同志们也不相信我,他们大半都是跟李剑虹一鼻孔出气。是的,我自己也觉得有点像罗亭,永远不能够跟人妥协,永远不能够认识人。我同一切的人做朋友,我相信他们可以了解我,但结果仍然是这样。我恨不得把这个世界一拳打碎。”他说到这里便举起酒杯,喝了一个满杯,放下杯来,忽然把拳头往桌面上一击。伙计跑过来问他要什么。他圆睁着眼睛把伙计望了一下,用粗暴的声音说:”再拿一斤酒来。”

高志元微笑地在旁边望着,并不阻止他,却放下筷子,把身子向后面一仰,靠在椅背上,一面说:”罗亭到底是一个好人,他终于为他的信仰牺牲了性命。他并不是一个说大话做小事的人。不过平心而论你的计划确实太多了。我相信你的箱子里一定还有不少没有实现过的计划书。”

“是的,我为所有的人都草了计划书,我相信都是可以实行的。但是人们都抛弃了它,说我空想,说我不懂得社会情形。我的精力总是白费。”

“这有什么理由值得灰心呢?你根本就不曾干过什么大的事情。说到文字宣传,你不曾译过一部大书。说到实际活动,你又不曾在社会上占势力。单凭着自己的一点热情盲目地干去又有什么好处?我劝你还是好好地振作起来,先翻译几套整部的全集再说。印费自然不会成问题。文字宣传也是很要紧的。但是像现在这样出几期刊物印几本小册子是不够的,要做就应该认真做。”

“呸。”吴仁民生气地骂起来。”我以为跟你分别了几年你总应该有一点进步,谁知道你还是和从前一样。翻译全集正是李剑虹那般人想干的事情,他们正在着手做。你去找他们罢。至于我,我不想干那种干燥无味消磨生命的事情。我以为出十部、百部全集也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中国依然不会因此得救。还是陈真说得好:只有行为才能够创造出力量。至于书本呢,那只是消磨生命的东西。”

“你这话我不承认,我倒相信思想能够创造行动。可怕的是自己没有坚决的思想。现在还没有脱离宣传的时期,我们不能不多做宣传工作,”高志元充满信心地说。”你想象不到我在故乡的生活,在那里连宣传的机会也没有。我在一个中学里教过书,但是不到半年我就走了。因为在那里我不能够说一句自己想说的话。我好像是一架留声机,只能够照唱片唱。而且就是这样也还免不掉有跟别人争饭碗的嫌疑。”

吴仁民不说话,只顾喝酒。高志元又说下去:”后来我又到一个军官学校去。这是一个军队里附设的。我有一个亲戚在那里,他约我去。我到了那里,他要我当教员。我起初不答应。他苦苦劝我,我便答应下来。他要我教政治。我说我根本不懂政治。他没有办法,就请我随便开一门功课,我编了一部社会运动史的讲义,可是还没有讲到一半,我那个亲戚就请我走路。我了解他,因为我再要教下去,连他的头也保不祝”高志元接连喝了两杯酒,挟了几回菜。他看见吴仁民不作声只顾喝酒,便惊讶地带笑说:”你现在的酒量会这么大?我记得你从前不喜欢吃酒嘛。”

“我近来才爱喝酒的,”吴仁民说着叹了一口气,又拿起酒壶斟酒,给自己斟满一杯,又给高志元斟了。”从前瑶珠在的时候,她拼命反对我喝酒,我也不好十分违拗她的意思。现在没有人来管我了。我需要的是醉,是热。人间太冷酷了。”

“有人说吃酒多的人,会活活地被酒烧死,”高志元笑着说。”这句话也许有道理。你看,用火柴点高粱酒,马上就可以点燃。”

“不过黄酒却没有这个力量。我的意思是能够烧死也好。那一定很热,”吴仁民说着脸上露出了一阵惨笑,接着又叫伙计再添一斤酒来。

“好,要吃就索性吃个够。我的酒量不会比你的差,”高志元满意地说。”不过我今天晚上还要去看剑虹,他看见我吃多了酒一定不高兴。他是不会客气的,有什么话就会当面说出来,不怕得罪人。他永远是那个道貌俨然的样子。而且当着他女儿的面给他奚落几句,也有点难为情。”说到这里他忍不住笑出声来。

“那么,今晚上就不要去吧。他们正忙着准备迎接张小川。张小川从法国回来,后天就到这里。”吴仁民说,他马上又换了语调:”不要提他们。我们还是喝酒吧。今天晚上真喝得痛快。我以前连一个喝酒的朋友也找不到……喂,伙计,再烫一斤酒来。”

“够了,改天再来吃吧。我们两个差不多吃了四斤酒。你比我吃得更多些。你看,你脸上已经发红了,”高志元劝阻道。

“这算不得什么一回事。四斤黄酒。喝黄酒简直等于喝茶。你的脸完全不红,你起码还可以再喝四斤。”吴仁民大声说。

“你说小川后天就到了,是真的?为什么他没有写信给我?他回来一定可以做出不少的事。他学识经验都有,又忠实,又热心。他的前途充满希望。想不到我后天就可以见到他。真是一个好消息。”

“又忠实,又热心,”吴仁民反复地念道,他的脸上又露出一阵惨笑,笑里仍然含着妒忌和孤寂。忽然他举起酒杯说:”喝酒吧。喝酒是第一件事。”

“不要只顾吃酒,我们好好谈谈吧。我本来打算在一个锡矿公司里做点事情,我的一个同学要我去。到了那里,我自己也下矿里去看过。在那里工作的人真正苦得很,他们连呼吸空气的自由也没有。我那个同学一定要我留在那里,他给我安排了一个很好的位置。但是我看过矿工的生活以后我就决定不干了。……你也许看过《黑奴魂》这个影片,自然你读过不少关于俄国农奴的书,然而你依旧猜想不到那些砂动的生活情形。他们的惨苦比从前美洲的黑奴,比从前俄国的农奴还要厉害若干倍。是的,在那里做工的人叫做砂动。他们完全是奴隶,是卖给资本家的。他们里面有的人是犯了罪才逃到那里去做工的,有的却是外县的老实农民,他们受了招工人的骗,卖身的钱也给招工的人拿去了。他们到了厂里,别人告诉他们说:招工的人已经把你的身价拿去了,你应该给我做几年的工。如果他们不愿意,就有保厂的武装巡警来对付他们。那些巡警都是资本家出钱养来压制砂动的。砂动初进厂都要带上脚镣,为的是怕他们逃走。”

高志元喝完一杯酒,自己拿起酒壶来又斟了一杯。他看看吴仁民。吴仁民在那里挟菜,脸通红,眼睛好像在发火。

“每天工作的时间很长。每个砂动穿着麻衣,背着麻袋,手里拿着铲子,慢慢儿爬进洞口去,挖着锡块就放在袋里。一到休息的时候爬出洞来,丢了铲子就倒在地上,动也不动一下,脸色发青,呼吸闭塞,简直像个死人。我走过他们的身边,他们完全不知道。我住在那里的时候,一天夜里听见枪响,后来问起才知道一个砂动逃走被巡警一枪打死了……我不能够再留在那里了。我便对我那个同学说:我不能够在这里干事。你们的钱都是血染出来的,我不能够用一个。我就走了,”高志元苦恼地说,他张开阔嘴,露出他那上下两排的黄牙。他好像要怒吼,但是并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喷出一阵酒气。他举起酒杯,正要拿到嘴边喝,忽然又放了下来。他掉开头打了一个大喷嚏,声音很大,和”哎哟”相像,好像别人在鞭打他的背似的。吴仁民惊讶地放下筷子望着他。他却坦然地从衣袋里摸出一张纸把鼻涕揩了,又掉过脸去喝酒。

“不要再讲你的事了,”吴仁民突然拍着桌子说。”尽是苦恼,尽是忧愁。我不要听它们。还是努力喝酒吧。喝完酒,我们找个地方去玩。”

“好,那么叫伙计拿饭来,”高志元同意说,他也不想再喝酒了。

两个人吃完饭付了钱出来。天已经黑了。马路上电灯很亮。到处是人声和车声,到处是陌生的面孔。他们的发热的头被晚风一吹,竟然昏眩起来。高志元觉得十分疲倦,想回旅馆去休息,便拉着吴仁民的衣袖说:”仁民,不要到什么地方去了。我们还是回去吧。我很累,想回旅馆去睡觉。”

“不要去,不要就回去,时候还早。”吴仁民一把抓住高志元的左膀,要求似地说。”我一定要到什么地方去玩,我一定要找个地方玩,不然这颗心就没有安放处。我一定要找个地方安放我这一颗炭一样烧着的心。”

“我劝你还是回家去睡觉吧。你今天吃了那么多黄酒,你一定醉了。我也很累,我要回去睡觉了。”

“志元,那不行。”吴仁民发狂似地说。”我不能够回家去睡。你想心里热得像炭火在烧,我怎么能够回到那坟墓似的家里去睡觉。你以为我是一架冰冷的机器、像李剑虹那样的吗?”

“我一定要回去睡觉。我的头发昏,身子没有一点气力。这几天在船上实在累了,我要去睡觉。”高志元挣脱了吴仁民的手,打算走开。但是他又站住带笑地劝吴仁民道:”我劝你还是回去睡觉吧。今晚上很凉爽,正好睡觉,而且你吃醉了酒,在街上乱跑是没有好处的。你不记得我那一回的故事吗?”

他说到最后一句话,忍不住自己先笑起来。原来他曾经有过一段这样的故事:那还是他前次住在这里的时候,有一个晚上已经很迟了,他喝醉酒一个人跑出去,在路上跟几个拉客的娼妓吵起来,被巡捕看见了,抓了他去,说是要带进巡捕房里。那个巡捕押着他走。他一点也不惊慌。他只顾把巡捕望着,慢慢地从衣袋里摸出一本记事册,把巡捕衣领上的号码抄下来。巡捕看见他这样做,疑心他是一个有势力的人物,连忙客气地把他放走了。

“那一回的故事?什么故事?碍…。就是你在马路上跟野鸡打架的故事吗?……哈,哈。那有趣。”他说到这里看见高志元已经往对面的人行道上走了,便急急地跑过去抓住他,起劲地说:”不要走,你今晚上无论如何走不脱。”

“你真是没有办法。你要到什么地方去,一个人去不好吗?……好,我陪你走一段路。我说过我只走一段路。我今天不高兴再跟野鸡打架,”高志元带笑地说,便不再说回旅馆的话了。

两个人走在一条路上。吴仁民的右手还抓住高志元的一只膀子。他忽然松了手拍着高志元的肩头说:”好,我们到大世界去。到那里去找野鸡……””到大世界去?不,我不去,那里是培养低级趣味的地方,”高志元坚决地反对说。”看影戏是可以的,但是我今晚上不能够去,我要回旅馆睡觉。”

“好,你回去吧,我现在不留你了,”吴仁民生气地说。

“你本来就是李剑虹一类的人,你是一个道学家。”

“我,我是个道学家?笑话。”高志元摇头说。”我现在也不跟你争辩。我知道你在用激将法。”

“你回来,不要走。”吴仁民看见高志元真的走了,便又大声挽留他。高志元并不回头,但是吴仁民跑上前去把他抓住了。

“志元,你不要回去,你一定要陪我。我请求你。我的心跳得这么厉害,我决不能够闭上眼睛睡觉。你不知道一个人怀着这么热的心,关在坟墓一般的房间里,躺在棺材一般冷的床上,翻来复去,听见外面的汽车喇叭,好像听见地狱里的音乐一样,那是多么难受。这种折磨,你是不会懂的。我要的是活动,是热,就是死也可以。我害怕冷静。我不要冷静……志元,我的心慌得很。我一定要到什么地方去。我一定要到人多的地方去。就是到大世界也行。就是碰到拉客的野鸡我也不怕。至少那种使人兴奋的气味,那种使人陶醉的拥抱也会给我一点热,给我一点力量。我的血要燃烧了。我的心要融化了。我会不感觉到自己的存在了。那一定是很痛快的。我要去,我要去,不管你们的道德学说,不管你们的经济理论,我要到那里去,我要到那里去。”

高志元站住了,他起初带着惊讶的眼光看吴仁民,过后又换了同情的眼光。吴仁民狂热地在那里说话,话从他的口里吐出来就像喷泉从水管里出来一样,接连地,没有一刻停止过。他显然是醉了。但是他的心情高志元是很能够了解的,不仅了解,而且高志元也有着这样的渴望——热和力的渴望。所不同的是高志元不相信从那种地方可以得到一点点热和力。

“仁民,我送你回去罢,”高志元看见旁边有几个行人在看他们,便打定了主意,对吴仁民这样说:”你现在和我一样也需要休息。你今天吃醉了,你不知道你自己说了些什么话。”

他挟着吴仁民的膀子回转身朝着去吴仁民家的方向走了。

一路上吴仁民依旧在说他的狂热的话,他的身子时时向两边歪,仿佛站不稳似的。高志元很费力地挟住他,又说了许多安慰他的话,但是他好像没有听见一般。这时候他的理性已经不存在了。热情占有了他,使他成了激情的俘虏。

高志元慌慌张张地走着。在离开了三年以后他几乎不认识这个城市的街道了。他一个不小心走错了路,起初还不觉得,后来忽然发觉他们是在一条奇怪的街上了。街道这样窄,这样脏,两边的人家有着玻璃门。屋檐下站了两排年轻的女人,穿着红的,绿的,以及种种引人注目的颜色的衣服。她们都是肥短的身材。每张笑脸上都涂了厚厚的脂粉。每张血红的嘴里都发出不自然的笑声招呼他们。

高志元把眼光向她们的脸上一扫,他马上起了憎厌的感觉。他突然想起吴仁民刚才说的话:使人兴奋的气味,使人陶醉的拥抱……他看看吴仁民,他害怕吴仁民会有奇怪的举动。但是出乎他的意外,吴仁民急急地拉着他往前面走,并且接连地问他道:”志元,这是什么地方?这是些什么人?她们在这里干什么?”他不答话,却忍不住大声笑起来。

后来他问了巡捕,才找到正确的路。两个人急急地走着,并不要许多时间就到了吴仁民的家。高志元安顿吴仁民睡下了,才走出来。

屋子里很静。吴仁民躺在冰一般冷的床上。他的脑子渐渐地清醒了。他完全忘记了先前的事。他不知道夜是早或是迟。屋子里没有灯光。他睡在黑暗里。他不能够再阖眼。黑暗向着他压下来,使那一幅薄被显得非常重。他在床上翻来复去,总不能够镇静他那开始纷乱的心。他愈来愈烦躁。后来他掀开薄被走下床来扭燃了电灯。

他走到书桌前面坐下,茫然地把电灯泡望了一会,觉得眼睛花了,才移下眼光来。过了一刻,他从书堆里随便取出一本书,翻看了两三页,觉得不入眼便抛开了,又另外取了一本,依旧抛开了。他拿了第三本书,那是陈真的日记。他翻开了书页。读着下面的话:”人类是残忍的东西罢,没有血的进步在什么地方。……””知识是赃物。知识阶级也是掠夺者,他们同时又是掠夺阶级的工具。C.T.今天来信说,英国失业工人达两百万,苏格兰HighStreet充满了啼饥号寒的声音,然而同时花两三千金镑买一辆汽车游玩的也大有其人。还有两大经济学家天天在课堂里鼓吹他们的吃人的资本主义……””如果世界不毁灭,人类不灭亡,革命总会到来。可怜的是生生世世做一个革命的旁观者。”

欢迎张小川的宴会上少了一个吴仁民,大家认为这是奇怪的事。

菜端上桌子,周如水大声说:”我看,不要等仁民吧,他不会来了。”

张小川接着用他的苍老的声音说:”分别了几年不知道仁民现在成了什么样子。我总觉得他的个人主义的倾向太厉害。他为什么不常常给我写信?”

“我觉得不应该这样批评仁民,他是一个很诚恳的人,”高志元心里不大高兴,分辩道。

“我希望如此,”张小川笑了两声说。”不过我看他有点自大,一点也不虚心。今年我读到他的几篇文章,总是在讥讽别人。他说:学者没有用。书本没有用。他究竟读过几本书?要做个革命家起码也应该在外国图书馆里读几年书。”他说罢,眼光从金丝眼镜后面透出来在众人的脸上扫了一下。

没有一个人答话,高志元的方脸马上变成了红黄色。他想开口,但又忍住了。

“这也不尽然。我们不能说仁民坏,不过近来他的思想很偏激,行为又浪漫,这是最危险不过的,”李剑虹沉吟地回答张小川。

“偏激?简直可以说是幼稚。”张小川半生气半得意地接着说。”他时常骂别人做改良派。办学校,办农场,这都是很好的事情,他却拼命反对。我以为要改革现在的社会,要实现我们的理想,还是应该从教育方面下手。要改造社会先要改革人心,此外再没有第二条路。暴力的革命只是盲目的蠢动。”

“还是吃饭吧。”一个声音突然响起来,打断了张小川的话。说话的人是方亚丹。高志元接着在旁边哼了一声,他暗地里在生气。他心里想怎么几年的工夫就把一个人变成这个样子。他差不多疑惑坐在他旁边的不是他从前敬爱过的张小川了。

但是不管这个,张小川还是高兴地在说话。大家入了座。

张小川一边挨着李剑虹,一边挨着李佩珠和龚家两姊妹。他快活地和她们谈论他在法国留学期中的见闻。他的话里常常夹杂了几个法国字,这又引起他的许多解释的话。

吴仁民来了。众人对他并不十分冷淡。但是他不多说话,一个人只顾在席上喝酒。

“仁民,你不要把酒吃得太多了,”方亚丹突然大声说。这时候众人正在听张小川讲话,没有注意到吴仁民的举动。方亚丹的话把众人的兴趣打断了。张小川望了吴仁民一眼,然后去看方亚丹,于是又把脸掉过李佩珠那边去。李剑虹带笑地轮流看众人。他不常说话,只是偶尔挟了一两筷子的菜放进口里去。

吴仁民抬起头来,把方亚丹望了一眼,又拿起酒杯喝干了,放下杯子说:”那么我先走吧。”但是他并不动。

正在和李佩珠们谈话的张小川忽然抬起头问方亚丹道:”亚丹,听说你要到法国去,什么时候动身?”

方亚丹呆呆地望着他,说不出一句决定的答话。张小川又说:”我劝你早些准备,我可以给你帮忙。到法国去读几年书,很有好处。”

“我不想去了。”方亚丹突然短短地回答道,便埋下头去吃菜。

众人莫名其妙地看了方亚丹一眼。张小川把肩头耸了一下,问一句:”为什么?”

方亚丹不作声。吴仁民突然站起来推开椅子说:”我先走了。”

“好,我和你一道去,”高志元站起来说。

众人说了一些话挽留他们,但是没有用。李剑虹和李佩珠送了他们下楼来。

秋天快要来了。夜晚的空气很凉爽。高志元并没有喝多少酒,但是他的心里却充满了奇怪的感情。这究竟是愤怒,是失望,是幻灭,是悲哀,是渴望,他一时也讲不出来。他仿佛又看见他离开故乡出来时的情景。他临走的那个早晨,父亲在家里生气,妻躲在房里哭,母亲和一个兄弟送他。母亲带着一张憔悴的脸,哭着嘱咐他千万要时常回家去看她。他口里答应着,心里却在说:”这是我们最后的一面了。”他陪着母亲流了一些眼泪。但是他在越南铁路的火车厢里看见安南的小贩被法国人侮辱虐待的情形,他就不再想他的母亲了。

他对自己说:为了万人的幸福,我就不能够顾惜几个人的痛苦了。他那时候没有疑惑。他觉得自己的信仰十分坚定。他搭火车搭轮船,就像是战士到战场去。但是如今他开始怀疑了。是的,他对自己是没有一点隐瞒的:他已经在疑惑了。他想他们这班人聚在一起,果然是为着同一个理想,同一个伟大的理想工作吗?那么为什么在他们中间又有许多隔阂呢?为什么大家不能够把胸膛剖开彼此以诚心相见呢?既然是可以生活在同一个理想社会中的人,为什么又不能够互相容忍呢?

他不能够解答这些问题了。

“他们那些人都是在做梦。”他气愤地自语说。

“我说大家都是利己主义者。”这许久不说话的吴仁民突然大声说了这一句,好像在回答高志元心里的疑问似的。

“利己主义者。这是什么一个名词。”高志元像受了针刺似的,惊叫道。”我不能够承认。我们里面并没有一个利己主义者。”

“那么你说谁都会像梅晓若那样把自己的最后一块面包分给别人吗?”吴仁民猝然这样反问道。”老实说,在我们里面并没有一个利他主义者。李剑虹只是一个斯多噶派,而张小川呢,你听他今天在席上说了些什么话。他好像忘记了从前的那些事情。他忘记了从前抛弃学生生活到印刷工厂学习排字的情形。他如今在法国贩了洋八股回来了。你们天天说办刊物,印全集,埋头读书。现在你应该明白了书本的影响罢。我说现在还需要一个秦始皇出来把全世界的书烧个干净,免得再毒害青年。”他说到这里忽然闭了嘴。过了一刻他又改变了语调,含糊地自语道:”下垂的黑发,细长的背影,凄哀的面貌。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她……不,不能够,不是她。那么是谁呢?面貌这样熟。……不,不能够是她。她不会到这里来。”

“她,她是谁?”高志元惊奇地问。

“她,她不会再来了,”吴仁民点着头说。这时候有一对年轻的男女迎面走来,很快地就过去了,只留下脂粉香和高跟鞋的声音。这是两个俄国人。接着一阵风把路旁的梧桐树叶吹得响。天空中嵌着星的网,星星是一明一暗的。

“她去了,不会再来了。”吴仁民迷惘似地说。

“你指的是哪个?”

“那个幻影,那个美丽的幻影,”吴仁民留恋地回答。他用手去搔他的乱发。

“什么幻影?你醉了。”高志元温和地说。”仁民,我说你不应该常常吃酒。你吃了酒又会误事。蔡维新要的文章你今天不会写了。你不是答应他明天有吗?你看,你又要失信了。”

“文章?我心里这样寂寞,你还要提起文章?”吴仁民十分激动地说。”志元,告诉我,我真像他们批评的那样,没有希望吗?……啊,不要提他们。我在什么地方去找她呢?……志元,你告诉我。”

高志元还没有开口,他的手臂就忽然被吴仁民抓住了。吴仁民狂热地说:”不要向我说什么严肃的话,什么道德的理论。

我不要听。我是个无道德的人……我所说的她,就是玉雯。我不是向你说过玉雯的事情吗?……是的,是玉雯,”说到这里他就闭了口不再作声了。只是那只手还在高志元的手臂上面战抖。

高志元望着吴仁民,心里非常痛苦。他说不出他究竟是不是同情这个朋友。但是他忍不住问自己道:”难道仁民就这样被热情摧残下去吗?难道这个人就这样完了吗?”他不能够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默默地跟了吴仁民走着。他的肚皮忽然隐隐地痛起来。

“自杀,”好像有一个人在他的耳边大声叫道。他的眼前一片黑暗。似乎一切的希望都没有了。肚痛是他的一个致命伤。这证明他的身体已经残废,不能够经历艰苦的、巨大的斗争了。他呻吟似地说:”我的肚皮又痛了,天气就要变了。恐怕不久就会下雨。我们快些走吧。”

“你的肚皮痛跟天气有什么关系?”吴仁民大声问。

“我年轻时候不知道保养身体。有一次患重病几乎死去。后来病好,近两三年来就得了这个毛病,只要天气一变,我的肚皮就会痛。只要天气一变,不管是由冷变热,由热变冷,我的肚皮一定先痛起来。有时候痛得很久,要买八卦丹来吃才可以暂时止痛。”

“哈哈,你真是一个活的气象表了。”吴仁民大声笑道,过后又改变了声调问:”你没有找医生看过吗?”

“看是看过的,”高志元苦恼地说。”医生说这种病是没法医治的。有一次痛得太厉害了,找一个医生打了几针,马上就止痛。但是不到多久病又发了。现在没有别的办法,只有在痛得厉害的时候吃八卦丹。幸好八卦丹的价钱还不贵。”

“八卦丹,那是热性的药,吃多了将来会把你活活地烧死,”吴仁民说。

“那么你为什么要吃酒呢?你就不怕烧死吗?”高志元把眉头一皱现出苦恼的样子说。”横竖我们是要死的。如果不能够毁掉罪恶,那么就索性毁掉自己也好。”

“不错,毁掉自己,那是最痛快的事,”吴仁民热情地说。

“把生命作孤注一掷,在一刹那间,没有自己,也没有世界,没有爱,也没有恨——那个境地,真值得羡慕。”他说到这里又抬起头望天,望了半晌,好像在领略那种境地的美丽。忽然他埋下头改变了语调说:”但是零碎的死,慢性的自杀,那太难堪了。”

“我们在什么地方去找机会呢?我已经找了这许多年了。”

高志元绝望地说。”这许多年是完全白费掉的。我所感到的只是自己的身体一天比一天衰弱。现在说文字宣传连几部全集也没有印出来。别人说我没有做事能力,我承认。但是那些有能力的人呢,他们又不肯做。”

“不要谈这些事了,我们还是谈女人吧,”吴仁民狂热地说。

“女人,为什么要谈女人?有了女人,只会妨害自己的工作。我说女人是私有财产制度的最热心的拥护者。”

“收拾起你那些腐败的道学理论吧。你是一个新道学家。”

“我诅咒一切的道学家。”吴仁民烦躁地叫起来。”你以为人只是一架机器吗?”

吴仁民还要说话,但这时候已经到了他们的住处。高志元走在前面,先去开了门。楼下没有灯光,显然是二房东还没有回来。他们在黑暗中摸索着登上楼梯,打开二楼的房门进去了。

“这种生活简直是堕落。”高志元扭燃了电灯,就往自己的床上一躺,发出这一声诅咒。

他看见吴仁民不作声,便又烦躁地说:”这样过下去还不如自杀。”

“堕落?这算什么堕落呢?”吴仁民嘲笑地说。”自杀,那只是白白送掉你的性命。只有懦夫才会想到自杀。”

“活着又有什么用呢?你看连文字宣传的工作也做不好。”

高志元生气地说。

“文字宣传,”吴仁民接连冷笑了几声说,”你的头脑真简单,你永远只想到文字宣传。其实那只是知识阶级的精神手淫而已。老实说,即使你把书本堆满在全世界,那也只有喂蠹鱼吃。”

“你不晓得,你不懂,那些书就是我的爱人。我对它们的爱是不能用语言表示出来的。我想,假若有一天由我的手印出来千千万万本的书,流传出去,流传在全中国,全世界,许多人都热心读它们,被它们感动,那是多美丽的事。”高志元起劲地说。

“你把书当作爱人,就跟陈真把真理当作爱人是一样地可笑。原来你也是一个斯多噶派。”吴仁民嘲笑道。”我问你,你晚上可以抱着书本睡觉吗?你真是蠹鱼。”他接着狂笑起来。

高志元气得说不出话,他把身子翻向里面去,望着白色墙壁生气。渐渐地他的眼睛模糊了,眼皮沉重地垂了下来。

吴仁民一个人坐在桌子前面拿了一支笔在白纸上乱画,写的尽是:”革命”,”玉雯”,”瑶珠”,”李剑虹”,”李佩珠”,”张小川”这些字。同时他燃了纸烟在狂抽。最后他终于扭熄了电灯躺在床上睡了。

夜很静。窗户都关上了。整个房间里充满了人的鼾声和蚊虫的叫声。屋子里很闷热。过了好久,吴仁民忽然推开了那幅盖着半边身子的薄被大声叫起来。

“什么事?仁民什么事?”高志元被这叫声惊醒了,吃惊地问道。

吴仁民坐在床上,用手揩着额上的汗珠,半晌不说一句话。他的心好像要跳出口腔来了。许多可怕的影子还在他的眼前晃动。他觉得他从另一个世界里回来了。有什么东西在咬他的脑子,他双手捧着头在呻吟。

“仁民,你怎么了?你不舒服吗?”

吴仁民不回答,却用颤抖的声音问道:”志元,我还活着吗?”

“活着?当然。你活着,我们都活着,所有的人都活着。”

高志元粗声回答道。

“那么我怎么会梦游地狱呢?”吴仁民苦恼地问自己。他接着非常激动地说:”志元,我梦游过地狱了。我看见许多青年给剖腹挖心,给枪毙杀头,给关在监牢里,受刑,受拷问。

我看见他们也是血肉造成的。他们的父母妻子在叫号,在痛哭。我问别人,他们为什么会到了这个地步。别人回答说,他们犯了自由思想罪。真的,该死的青年。我正要这样说,忽然什么都不见了,我的眼前只有一片血海。我吓得惊叫起来,就这样醒过来了。我发觉我还是住在洋房里面过着小资产阶级的生活。我真是一个在安乐窝里谈革命的革命家。志元,我恐怖,我害怕,我害怕那梦里的我。”

“埃原来是这么一回事。仁民,你还是安静地睡吧。你太兴奋了。以后不要多吃酒。你看我现在也不常吃酒了。”高志元声音含糊地说了上面的话,又把身子翻向里面去睡了。

吴仁民走下床去打开窗户,把头伸到窗外大大地呼吸了一口气。他的心还在痛。他的眼睛润湿了。

弄堂里没有人影,也没有灯光。对面是一所花园。一株一株的树木在灰白光里显露出它们的茂盛的枝叶。草地上小虫悲切地叫着,像是在作垂死的哀鸣。一座洋房耸立在花园中间,像一座坟墓,关着它那永远不让人知道的秘密。再过去便是街市。但那里也没有一点声音,连小贩的叫卖声也没有。一切都死了。爱死了,恨也死了;享乐死了,受苦也死了;压迫死了,革命也死了。灰白色的光像一个大的网,掩盖了一切。只有他还活着,在整个城市里只有他一个人活着,活着来忍受热情的火焰的折磨。

“动呀。起来动呀。为什么老是躺着浪费时间?”他向着躺在他下面的花园、洋房、街市挥手,好像他立在群众的前面,从他的心里发出了这样的叫声。”动呀。起来动呀。只要一分钟的激烈的活动,就毁掉自己的一生也值得。爆发吧,像火山那样地爆发吧。毁灭世界,毁灭自己,毁灭这种矛盾的生活。”他又狂乱地挥起手来。

任何的动作都没有用。并没有什么东西开始在动。只有那小虫的叫声忽然停止了。寂寞的网更加张大,似乎连他自己要被它掩盖了。

“我不能够死。”他挣扎地说。这时候他已经被愤怒和绝望的感情紧紧抓住了。他要生,他要历尽一切苦难而生,来完成他的工作。但是现在他站在这个死的房间里,这个死的城市里,孤零零的一个人,没有爱,没有恨。他还能够做什么呢?他不是已经向着死的路上走去了吗?

这时小虫的叫声又突然悲切地响了。这叫声似乎和从前不同。他觉得自己很了解它。这里面荡漾着孤寂的生存的悲哀。这悲哀也正是他的。他现在和那小虫一样,也只能够发出绝望的哀鸣了。

又过了一些难堪的时候,他抬起头往四面看。他在右边的天空中发现了一片光亮。他惊讶地望着那里。但是他明白了。这个城市并不是死的。它确实活着。这时候,就在这时候,在跳舞场里,乐队正在演奏,富家子弟正搂着漂亮的少女跳舞调笑;在大赌场里,在妓院里,在大旅馆里,在跑狗场里,绅士和名媛们正在一掷万金地纵欲狂欢。同时在工厂里,机器狂怒般地动着,工人们疲倦地站在机器旁边呻吟受苦。是的,一切都没有死,爱没有,恨也没有,享乐没有,受苦也没有,甚至压迫也没有。但是革命呢?革命却死了。

“革命死了。”一个大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叫起来。他不能够忍受。他受伤似地捧着头,他竭力支持着自己的身子,免得他跌倒在地上。因为另一种回忆又来打击他了。几年前当他的玉雯离开他走到那个官僚的怀里去的时候,他曾经听到一句话:”你们革命家连一条狗也比不上。”这句话是从玉雯的伴侣的口里说出来的。那个玉雯,她曾经抛弃女学生生活进工厂去做女工,曾经那样热烈地为革命努力,把自己贡献给一个理想,而得到多数朋友的敬爱。她曾经对他表示过真诚的爱情,而且坦白地接受了他的回答。但是在不到一年的分别以后,这样的一个美丽的女性竟然抛弃了革命,抛弃了他的爱情,而走向那个骂”革命家连狗也比不上”的官僚的怀里去了。短短的黑发,细长的背影,秀美的面貌。她好像一个纯洁的女神,一提起她,就使人发生一种温情,一种敬爱。可是她却自己毁掉了这一切把身子陷在污泥里面,她一点也不顾惜。这究竟是为了什么,他至今还不知道。而且即使他知道也没有用了。事实毕竟成了事实。在那个官僚的淫荡的拥抱里和肉的压迫下,她的一切曾经是美丽的东西都消失了。她的面貌上已经没有了勇敢、纯洁、热烈的痕迹。血一般的口红,石灰一般的香粉就把她的过去完全埋葬了。那个官僚摇摆着肥脸,用肥大的膀子抱着她的纤弱的身子,那神情好像在说:”你看,我把革命战败了。”在经过了许多事变以后这个景象又突然来到吴仁民的心头。这个景象似乎生了许多根刺,刺痛他的心。难道革命果然被战败了吗?难道革命果然跟着那个女人死去了吗?他忍不住愤怒地这样问自己。他在跟一种突然侵袭来的幻灭战斗。

“那是不可能的。”他终于狂乱地吐出了这句话。他把手往旁边一挥,好像推倒一个敌人。”革命是不会死的。”他又愤怒地叫起来,但是声音含糊,即使人听见,也不会明白他说的是什么话。过后他低声自语道:”女人毕竟是脆弱的东西,她们总是跟着环境走,很难站住脚跟。无怪乎高志元常常骂女人。很多的女人跑到我们的运动里面来,她们也曾多少做过一些事情,有些甚至是很勇敢的。但是等到她们找到了丈夫以后,她们就变成了另外的一种人。有的规规矩矩做太太,有的拿丈夫的思想做自己的思想。她们很容易为了一点小的利益就牺牲了自己花费许多精力制造出来的美丽的东西。她们不爱惜自己,比男人还厉害。譬如玉雯,为了极小的代价——安乐的生活,她就离开了我们。”他说到这里极力按住胸膛,因为他的心又在痛了。

“毁灭吧,这个世界真是罪恶之窟。那样美丽的女性居然也给它断送了。”他又一次绝望地叫起来。他的声音在黑暗中绝望地抖动着。他自己听见这声音,心里也起了大大的震动。

他挣扎地自问道:”难道我也是走近了生命的边沿,就要像陈真那样地灭亡,所以连怒吼的力量也没有了吗?……””仁民,你在同哪个说话?”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忽然高志元在床上翻动身子,声音含糊地发出上面的问话。

吴仁民不回答,只是抚着他的痛得厉害的心。

“你为什么不睡?已经很迟了,”高志元继续说,便推开薄被坐起来。”空气闷得很,你为什么把窗全关着?”

“窗都打开了,”吴仁民烦躁地说。

“那么为什么还是这样闷呢?”高志元苦恼地说。他走下床去扭燃电灯,但是电灯不亮,总开关已经被二房东关上了。

“这个世界就是一个大囚笼,哪里有一点自由的空气。”吴仁民依旧烦躁地说话。

高志元走到窗前把静寂的弄堂和坟墓般的花园望了许久。忽然他把身子紧紧地压在窗台上,用力在那上面揉了几下,口里发出呻吟般的、压榨出来似的声音说:”我的腰又在痛了。我这种痛苦,这种零碎的痛苦,总没有终结的时候。”

吴仁民掉过头用同情的眼光看这个朋友。他的心痛增加了。在这个环境里他们两个人显得多么软弱无力。他们从前以为自己是代表着世界的正义和真理的唯一力量,是这个黑暗世界中的一线光明。可是如今连他们自己也不能够这样相信了。他们有什么力量来震动,来破碎,来毁灭这个罪恶世界呢?他们有什么力量来照彻这个黑暗世界呢?他们已经被零碎的痛苦折磨得连怒吼的勇气也没有了。

“仁民,你把我杀死罢。这种生活我实在不能够忍受下去,”高志元无力地靠着窗台,好像要倒下去似的,他用恳切的声音哀求道。他的声音里有一种用语言表示不出来的深切的悲哀。

“要我杀死你?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吴仁民恐怖地、痛苦地问道。

“我的半残废的身体本来就不能够经历激烈的斗争,现在我也没有力量再跟零碎的痛苦斗争了。并不要什么打击,我的病随时都会使我躺下去。”

“志元,你今天晚上为什么这样消极?”吴仁民忘记了自己的痛苦,同情地问道,一面伸出手捏住高志元的一只微微战抖的膀子。

“你不看见今晚上小川的样子?我希望别人。我相信别人。结果只是幻灭。”高志元生气地说。”美丽的幻影都成了过去的陈迹。现实只是一片残酷的黑暗。从这里走到光明的将来,不知道还要经历多少长的岁月。也许那只是一个永远不能够实现的梦,也许人类是被命定了永远在黑暗中互相残杀,也许世界根本就不能够改造。看见小川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我对革命也没有把握了。”接着是几声长叹。

“绝不能够。”吴仁民坚决地说,这是对高志元的前面的话的答复。他走去在桌上摸索到一根纸烟,又擦燃了火柴。一线火光照亮了这个灰暗的房间的一部分,但很快地火光就没有了。火柴头带着烧焦的伤痕,无力地落在地上。接着他的脚就往火柴头上一踩。于是谁也忘记了那根火柴曾经燃烧而照亮房间的事,只有在纸烟头上还燃着红的火。

“我们的命运也许还不及火柴。火柴烧了自己的身子以后虽然免不掉受人脚踏,但是它究竟曾经照亮了这个房间。而我们呢,我们为理想奋斗,为理想受苦,也许一直到死都没有照亮什么的机会,”高志元依旧呻吟似地说。

“难道因为这个缘故你就灰心吗?”吴仁民在狂吸了几口纸烟以后突然问道。他不等高志元答话便又接连地冷笑几声,一面大声说:”小川正是剑虹的大弟子,也就是剑虹式的教育的成绩。把一个一个的青年造成了张小川这个样子,剑虹也应该满意了。”

“这也不能说是剑虹的错,”高志元刚刚说了这一句,却想起今天李剑虹在席上批评吴仁民的话以及他对待张小川和吴仁民的态度,便不再作声了。

“这也许不是他的错。我看我们民族已经衰老了。像我们这样古老的民族世界上再没有第二个。在我们中间恐怕没有多少活力存在了。所以我们的青年也很脆弱。我们如果得不到新生就会灭亡,灭亡而让地位给别人。我们所预言的黎明一定会到来。我们的理想并不是不可实现的梦。可悲的是我们也许会得不到新生。想到将来有一天世界上所有的人都会得到自由的幸福,而我们却在灭亡的途中挣扎终于逃不掉悲惨的命运,这真叫人感到痛彻骨髓。真叫人不甘心。也许我们应该灭亡,但是想到我们这许多年的艰苦的奋斗,我们对这个灭亡的命运绝不能甘心。”说到这里吴仁民的声音里差不多要喷出眼泪来了,他便住了口。

“我不相信你的话,我们绝不会灭亡。”高志元恼怒地说,”你说,既然我们得不到新生,那么我们为什么又要努力奋斗?”

“这就是做一日和尚撞一日钟的意义了。即使奋斗的结果依旧不免于灭亡,我们也还应该奋斗。即使我们的面前就是坟墓,然而在进坟墓以前我们还应该尽我们的力量去做一番事业。奋斗的生活毕竟是最美丽的生活,虽然也充满了痛苦。因为害怕灭亡的命运,因为害怕痛苦而选取别的道路,去求暂时的安乐的生活,那是懦夫。我们是生来寻求痛苦的人,我们并不是奢侈品。我们要宝爱痛苦。痛苦就是我们的力量,痛苦就是我们的骄傲。”一种力量突然鼓舞着吴仁民,使他热烈地、忘了自己地说出上面的一番话。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热情。

“你的意思不错:痛苦的确就是我们的力量。然而我不相信——”高志元感动地说。

“不,那不是我的话,”吴仁民突然改变了声调,烦躁地打岔道。”那是陈真说的,他写在他的日记里面……他是一个说教者,我不是。我决不是说教者。”他说了又拚命地狂吸纸烟,他差不多把烟雾全喷到高志元的脸上。”我不是说教者,我不能够一天一天地去敲那迟缓的钟。我要轰轰烈烈地做一番事情,即使毁灭世界,毁灭自己——”他说到这里就住了口,把纸烟头掷在地上,使劲地用脚踏它。

高志元也不再说话了。他苦恼地、惊疑地望着吴仁民,不知道这个人究竟是昏迷,还是清醒的。他只觉得一阵烟雾在他的脸上跑,从烟雾里时时露出一对可怕的、光闪闪的眼睛。

屋里很沉闷。他的肚皮一阵一阵地痛。一切都死了,只有痛苦没有死。痛苦包围着他们,包围着这个房间,包围着全世界。他不能够抵抗它们的袭击。他只是重复地念着方才吴仁民说过的话:”痛苦就是我们的力量,痛苦就是我们的骄傲。”

最后他脸上一亮,又用坚决的语调说:”我要拿痛苦来征服一切,我要做出一番事情。我再不能够这样地生活下去。我不能零碎地杀死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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