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佩珠,佩珠。”

一个青年学生站在阶上轻轻地敲着窗板,低声唤着这个名字。

“是贤吗?你等一下。”从房里送出来一个清脆的声音。

“你还没有起来?他们要你到雄那里去。”学生说着微微地笑了。

“什么事情?这样早,还没有看见太阳呢。”女郎在房里带笑地说。

“你要等太阳?要到下午太阳才会照到你的窗上来。”学生噗嗤地笑起来,接着又催促道:”快点,快点。”

房门轻轻地响一声,便开了,一个年轻女子从里面走出来。她走到学生的身边,把右手在他的肩上一拍,带笑地责备说:”你这个顽皮的孩子,这么早就把人家吵醒了。究竟有什么事情?”

学生把脸掉过来看了看女郎的鹅蛋形的脸,笑一笑,接着换了严肃的表情低声说:”有人从S地(S地:指上海。)来了。雄他们要你去。”

这时吹起了一阵微风,天井里那棵树上许多只麻雀吵闹地叫起来。学生的话被麻雀的叫声掩盖了。但是在女郎的心里它们却清晰地响着。

有人从S地来,这么早他们就要她去,一定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佩珠这样一想,她的面容变得庄严了。

“好,我就跟你去,你等我一下,”她低声对学生说,就往房里走,学生跟着她进了房间。

房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大的架子床横放在中间,把房间隔成两部分。帐子垂下来遮住后面一部分的地位,但床头留了一些空间让人从这里进到后面去。靠着窗放一张书桌,一个书架,此外还有一张小方桌和几把椅子、凳子。

这个叫做贤的学生是常来的客人。他一进屋,就动手翻阅桌上的书报和文件,好像在自己的家里一样。佩珠并不干涉他,却让他做着他所愿意做的事。她捧了面盆走出房间,通过天井进里面去了。

过了一会佩珠又捧了面盆进来。她问道:”贤,你等得不耐烦吗?”

“我在看你父亲的来信,很有意思,”学生高兴地回答,他的眼光还停留在信纸上。

“我父亲很配做一个说教者,他给我写信和他给别的学生写信都是一样的口气。许多人都说他的道学气太重。你高兴和他通信吗?”佩珠的这些话是从床后面传出来的。

“好,佩珠,你就给我介绍……你得到德华的信吗?她什么时候回来?”贤折好信,依旧把它夹在一本书里面。他想到了另一件事情。他想到了德华。德华是一个女学生,她住在佩珠这里,但目前回乡下去了。

“我昨天还接到她的信。她大概就在这两天回来,”佩珠在里面回答,不久就走了出来。她忽然带笑地问:”明怎么样?”

“你不是常常看见他吗?他永远忙着,不喜欢说话,总是带着忧愁的面孔。”贤放好书,回头去看佩珠。”慧说明爱上了德华,我却不信。”

“你这个孩子,你还不懂这些事情。我们走吧。”佩珠在贤的肩头拍了一下,就拉着他走出房门,把门锁了。

他们快要走出大门,一个声音从后面追来:”佩珠,这么早你就出去。”一个老太婆走下天井来唤他们。”吃了早饭再走。贤,你也留着。”她用一对带笑的眼睛看着这两张年轻的面孔。

“我不吃。我们到学校去。”佩珠站住,对老太婆亲切地微微一笑。

“林舍,”贤也笑着唤那个老太婆。

“你们年轻人整天忙着,究竟忙些什么?你们吃过早饭再走呀。”老太婆大声说着便向他们走来。她走得快,不管她有着一个肥胖的身体和一双缠过的小脚。头发已经灰白了,但是圆脸上还有些光泽,笑容时常留在她的脸上。她爱这些年轻人,好像爱她的儿女一样。他们也爱她,就把她当作母亲一般地看待。

“英还在睡吗?”贤问了一句,英是林舍的儿子,刚刚在初中毕了业。但他不是林舍亲生的,他是买来的。在这个省里有一种习惯,没有儿子的人家可以花钱买小孩来养。

“他睡得很好。昨晚上他回来很晚,”林舍温和地答道。她又笑着问:”你们要他起来吗?”

“不要叫,让他好好地睡吧,”佩珠连忙阻止说。”我们走了。”两个人走出来,和林舍打一个招呼,让林舍把门关了。

街上清静,没有别的行人。全是石板铺的窄路。青草在路边石板缝里生长。阳光染黄了半段墙头。几株龙眼树从旧院子里伸出头来。空气中充满了早晨的香气。这两个青年正迎着太阳走,把大半个身子都沐浴在光明里面。

佩珠好几次在街中停了脚步,仰起头半闭着眼睛,深深地呼吸了几口气,仿佛要把光明都吸进肚里去一样。过后她带着感动的表情轻轻地叫出了几个”氨字。贤在旁边看着她,露出了好奇的笑容。

“快点走,快点走,不然他们又说我耽搁了,”贤催促道。

“你这个孩子,倒这么厉害。”佩珠又在他的肩头拍一下。

她比他差不多要高过一个头。他已经过了十六岁,但是看起来却只像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你参加我们的团体有多久了?”

“一年多了,”贤得意地说,他做出一个姿势,好像要把他的年纪显得更大一点似的。

佩珠笑了,这是善意的笑。她忽然止了笑问道:”你猜我有多少年?”

“谁知道?他们只告诉过我,你到这里来也不过两年多,”贤直率地回答。这时候他们穿过了一条热闹的马路,走进另一条石板铺的窄巷里去。

“那么也就只有两年多。贤,我问你,你也觉得太阳可爱吗?”佩珠换过话题问道。

“太阳晒得人的头发昏。它有什么可爱?我喜欢雪。听说在你们那里每年冬天都要落雪。那么白,那么干净,我们这里却永远见不到,”贤带着渴望的神情说。他努力在想象里寻找雪的形状。他仿佛看见一片白的发光的东西盖住了一切:房屋,树木,土地,全是白的。没有风,没有寒冷,没有黑暗。

“那么,我带你到我们那里去吧,”佩珠忍住笑说。

“不,我不能去,我这里有事情。人不应该随自己的意思到处跑。工作更重要,”贤换了严肃的表情说。

佩珠又笑了:”你说话,就像我父亲。你将来也是一个说教者……太阳,那才可爱,我沐浴在阳光里的时候,我真想把整个身子都溶化在金光里面……它点燃了我心里的火,它把我的血烧起来。我觉得身体内装满了什么东西,好像就要发泄出来一样。”她说到这里又把头仰起去望蔚蓝色的天空,深深地呼吸了几口气,然后更轻快地往前面走了。

贤一面走,一面带着笑容看她。他也觉得很轻快,好像整个身子就要往空中飞一样。他的眼前的一切全是鲜明的、清洁的。他的心也是这样。他是这样的一个青年:他没有悲哀,他没有憎恨,一只温暖的手常常爱抚他,给他扫去了一切。这只手不是一个人的,是许多人的。过去的两年不曾给他留下什么痛苦的回忆。

“佩珠,你有弟弟吗?”他忽然想到这句话,便问道,两颗黑眼珠不停地在佩珠的脸上转动。

“你这个孩子,我不是告诉过你好几次吗?”佩珠又用手轻轻地在他的头上一拍,责备似地说。”你的记性这样坏。”

“我希望有一个像你这样的姐姐,”贤把一对黑瞳仁转了一下,换上一种庄严的表情。他又把嘴闭起来,包住他的略略突出来的牙齿。

佩珠忍不住噗嗤笑了:”你不要做这种的样子吧。你这张小嘴真有趣,说起话来总是甜甜的,怪不得大家都喜欢你。你的姐姐不是很多吗?碧也是,慧也是,影也是,德华也是,还有许许多多。我有什么特别好呢?”

“但是我特别喜欢你,”贤说着满意地笑了,他的一嘴的白牙齿又完全露出来。”大家都说你好。”他拉着她的一只膀子,像一个顽皮的孩子那样地纠缠着。

佩珠一面笑,一面抚着他那被乱发盖着的圆圆的头说:”你是被大家娇养惯了的孩子。我们以后应该严厉地教训你才对。……现在好好地走吧。快到了。”她挣脱了他的手,走开在一边,把衣服整理了一下。她穿着普通女学生的装束:花格子布的短衫,配着青的短裙,一头浓发飘散地垂在脑后。贤也不再笑了。他见了那个院子,一株龙眼树从里面伸出头来,恰恰遮了门前的阳光,对面是一堵破墙,墙头长着龙舌兰和仙人鞭。街心的石板大半碎了,路显得很不平坦,草从缝隙里长出来。是一条荒凉的陋巷,是一个修建了多年的旧院子。

“到了,”好像有一个声音在他的心里叫起来。他很高兴,便加速了脚步,把佩珠撇在后面,很快地走到了门前。

贤上了石阶,把一只小手在油漆剥落了的黄色门上擂着。

这时佩珠已经赶上来了,只听见里面有人用本地话问道:”什么人?”

“雄,是我,”贤分辨得出这是谁的声音,他也用本地话回答。

门开了,露了一个缝隙,一个穿藏青西装的长身的青年给外面的两个人打了招呼,让出一个地位,给他们走进去。于是大门又关起来,关闭了里面的一切,静静的,没有一点声音。

佩珠和贤进了雄的书房,那里面已经有了好几个人。他们正挤在一张方桌旁边,俯着头看什么东西,听见说佩珠来了,便站开来招呼她。贤却在这时候出去了。

“我来迟了,”佩珠抱歉地说,她把眼光在每个人的脸上扫了一下。一个似乎是陌生的、但又是熟悉的面孔留住了她的眼光。一个身材略微高大的人站在她面前,伸出一只肥大的手给她,用亲切的声音说:”佩珠,你好吗?”略显苍老的圆脸上露出了微笑。

“仁民,是你。贤这个顽皮的孩子却不早告诉我。”她快活地伸出手去让那只肥大的手紧紧地握祝仁民微微一笑,慢慢地放开佩珠的手。旁边一个方脸阔嘴的中年男子接口说:”他剃光了胡子,我们几乎不认识他了。”他亲密地拍了拍仁民的肩头。

“你来,我们更热闹了。你预备在这里久住吗?”佩珠的一双清澄的大眼里射出了喜悦的光辉,她温和地望着仁民的脸,等候他的回答。

仁民把手插在西装裤袋里。他的西装上衣敞开来,露出了被米色衬衫掩盖着的结实的胸膛。喜悦的表情留在他的脸上,他迅速地动着头,他望望佩珠,望望志元(志元就是方脸阔嘴的男子的名字),又望望别的人。他满意地说:”你们都好,都很好。”他又回答佩珠道:”我在这里不会住多久。我就要走的。”他的眼光仍旧停留左佩珠的脸上,他又笑了,温和地说:”你比从前胖了些。我想你在这里一定过得很好。”

佩珠把头向后一仰,快要搭在她眉毛上的几缕黑发给甩到后面去了。但是她一埋下头,那几缕头发又慢慢地垂下来。

她笑着说:”你问问他们,我过得怎样?他们待我真好。这全是他们给我的。”

“剑虹听见这个消息一定很高兴。他的精神倒很好,和从前没有两样。只是我老了一点,自己也觉得。”仁民说着,脸上仍旧留着笑容,虽然这中间他微微地把眉头皱了一下,但是他并没有感伤。他提到的剑虹就是佩珠的父亲,现时还住在S地。

“你倒跟从前不同了,”志元插嘴说。”你比从前好了许多。你还记得从前在两个女人包围中演恋爱的悲喜剧的时候吗?”

志元说话素来直率,他这个人想到什么,便说什么,他不怕他的话会使人难堪。他和平时一样,张开大嘴,把白沫喷到听话的人的脸上。

仁民把眉头又一皱,但马上用笑容掩盖了。他淡淡地分辩说:”你为什么还提那些事情?我觉得比从前强健多了。我渐渐地能够忍耐了。”他说到忍耐就把身子往下一沉,好像在试验他是否有力量把脚跟站稳。

“这里的朋友你都认识吗?……你什么时候到的?为什么不先给我们一个信?”佩珠继续问道,她的眼光又在房里几个人的脸上轮了一转,她看见黄瘦的雄,三角脸的陈清,塌鼻头的云,小脸上戴一副大眼镜的克,眉清目秀的影,面貌丰满的慧,圆脸亮眼睛的敏,小眼睛高颧骨的碧。每个人都用亲切的眼光回答她的注视。她觉得自己被友爱围绕着,心里非常轻松,说一句话就仿佛在发一个表示快乐的信号。

“我昨晚到的,睡在志元那里。就只见过这几位朋友,”仁民回答着,也把眼光在那些男女的脸上轮了一转。和佩珠一样,他也得了同样的表示友情的回答。”我素来就不大高兴写信。在信里说话根本不方便。”

“我父亲前两天还有信来,也不曾提到你来的事情,”佩珠说,便走到方桌旁边。”你们在讨论什么事?仁民,你给我们带来什么好消息?”

仁民也走到方桌旁边,他换了严肃的语调说:”S地的朋友叫我带了这些信来和你们商量。在我们那边情形比较困难。”他俯下身子去翻阅桌上的文件,一张一张地陆续递给佩珠看。

雄和碧出去搬了凳子进来,慧和影也出去搬。凳子全搬进来了,每个人都有一个座位。大家围着方桌坐下,仔细地轮流翻阅桌上的文件。房里静静的,在天井里谁也不会想到房里会有这许多人。于是仁民的压低的声音响起来了。这是一篇长的报告。过后就有好几个人接连地发言。碧和志元说得最多;佩珠、雄、慧也说得不少。他们的声音都很低。

在某一点上,起了小的争论,慧和志元站在反对的两方面,两个人起初都不肯让步,反复争论了好一会。志元的不清楚的口音渐渐地敌不住慧的明快的口齿了,他显得着急起来,差不多挣红了脸。这其间佩珠出来抓住了两个人的论点,极力使它们接近。后来志元作了一个小小的让步,让大家修正了慧的提议把它通过了。众人带着微笑来讨论新的问题。没有人觉得奇怪。在他们的会议里事情常常是如此进行的。

这些时候贤一直在外面天井里走来走去。他不作声,但是他并不觉得寂寞。他的脸上时时露出笑容,因为在他的眼睛里现出了另一些景象。

十二点钟的光景会议完毕了。克和陈清先出来,开了大门走了。贤把大门重新关上。院子里突然显得热闹起来。

“碧,我们做饭去,”雄拉着他的爱人碧到厅堂后面厨房里去了。

“你们大家来帮忙呀。慧,影,佩珠……都来呀。”碧回过头笑着唤那几个女子。影马上跟了去。慧应了一声,却依旧留在天井里。佩珠已经走上厅堂,却被志元唤住了。志元说:”佩珠,你不要去,我们陪仁民谈谈话。”

贤跟在佩珠后面,佩珠回转身子对贤说:”贤,你进去吧。”

她走回天井里,靠了一株龙眼树站着。

仁民正在天井里踱着,一面和志元谈话。他看见佩珠,便站住把她端详了一下,微笑说:”佩珠比从前高了些。从前她梳两根辫子垂在脑后,好像一个小姑娘。”

志元第一个粗声笑起来,接着别人都笑了。佩珠自己也忍不住笑,她并没有红脸,却说道:”听你这口气好像你就是我的父亲。你现在真的老了。”

“你说我老?我不相信。我们这班人是不会老的。”仁民最不愿意别人说他老,他听见就要分辩,他的态度是半正经半开玩笑的。

“说得好。”志元在旁边拍手称赞起来。仁民掉过头看他,笑道:”你还是从前那个样子。”

“你还记得从前的事情吗?”志元哈哈笑道。”还有那个女人……她叫什么名字,我只记得她姓熊……你那个时候正爱她爱得发昏。她嫁给那个官僚去了……你为了她还骂过我。”

仁民用责备的眼光看了志元一眼,似乎怪他不该说出这些话。他把眉头略微一皱,低声说:”她已经死了。她嫁了那个官僚不到一年就孤寂地死在医院里。我不知道她的坟在什么地方。人死了,也用不着再提了。”他的声音有些苦涩,他也不再说下去,便埋下了头。

众人都知道仁民和那个姓熊的女人的关系,志元和佩珠知道得更清楚,因为那时候他们都在S地;尤其是佩珠,她想到那个为了爱情牺牲一切的病弱的女人,心里也很难过。志元后悔不该提起那个女人,却找不出话来表示歉意,他有点窘,他以为仁民在暗暗地吞眼泪。

仁民抬起头来。他的眼睛是干的。他吐了一口气,惊讶地问众人道:”你们为什么都不说话?”

志元又在仁民的肩头轻轻拍了一下,一时说不出话来。佩珠却朗朗地说了:”我只记得她的一句话:事业上的安慰才是真正的安慰。”

仁民感动地看了佩珠一眼,然后用平静的声音说:”你们以为我还在想念她吗?我的心已经很平静了。佩珠,你一定可以看出来。”他又抓住志元的膀子说:”我不会再为那些事情流泪了。你不要替我担心。我比从前强健多了,我不需要安慰。”他把眼睛抬向天空看。天空是蓝的,非常清朗,没有云。光耀夺目的太阳遮住了他的眼睛。他埋下头,眼睛里全是金光,并没有那张凄哀的面庞。

志元正要开口说话,忽然埋下头,打了一个大喷嚏。声音很大,就和”哎哟”相似,仿佛有人在鞭打他的背似的。他抬起头,嘴边尽是鼻涕和口涎,他慢慢地摸出手帕揩干净了。

“志元,你哭了?”慧在旁边嘲笑说,她正在和敏说话,便回过头来看志元。

“慧,你几时看见我哭过?”志元着急地分辩道,又张开他的大嘴露出那一排黄牙。”你们女人家才爱哭。”

“我不承认,”佩珠插嘴说。”你几时又看见我们哭过?”

这时候碧从厅堂门后面探出一个头来高声唤道:”佩珠,佩珠。”

“什么事?”佩珠掉过头去看碧,众人都把眼睛掉向那边看。

“你来呀。”碧命令似地说。

“快吃饭了吧,”敏故意做出着急的样子问碧。

碧不答话就把头伸了回去,佩珠半跑半走地到后面去了。

慧在旁边开玩笑似地回答敏说:”不劳动的人就没有饭吃。”

贤从里面端了一碗菜出来,口里叫着:”菜来了,大家快把桌子收拾好。”众人忙着进屋去安排。只有仁民和志元还留在天井里。

“不许慧吃饭。”志元大声说,但是没有人理他,慧已经跑进厅堂后面厨房里去了。

“在里面吃,好吗?”敏从房里出来问仁民道。

“在天井里吃吧,今天又不会下雨,”志元抢着说,便跟着敏进房去搬桌子出来。

桌子放好在天井里。慧和影从后面端了菜出来。雄一个人提着烧饭的锅子。碧捧出了碗筷。很快地他们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吃吧,”志元拿起筷子说。”大家都知道我的性子最急。”

他伸手去挟菜。

“佩珠呢?等等她吧,”仁民这样说。

“不用等了,你们先吃起来吧,”碧说完又往厨房里去了。

“仁民,你猜我现在有什么感想?”志元忽然望着仁民带笑地说。

“你在想气象表吧,”仁民笑着答道,他还以为志元在跟他开玩笑。志元年轻时候不知道保养身体,得了一种病:天气一变,肚皮就会痛,要吃八卦丹才可以把痛止祝因此朋友们叫他做”活的气象表”。

“不,我的肚皮早就不痛了,这许久就没有发过一次,”志元张开阔嘴得意地说,口沫溅出来,几乎落进了菜碗里面。

“当心点,志元,”慧笑着插嘴说。”我们不要吃你的口水。”

“慧,你真是一个多嘴的女人,”志元用这讥笑来报复她,把众人都引笑了。

佩珠从后面端了一碗菜出来,碧也端了一碗。贤空着手跟在后面。碧看见众人停住筷子在笑,便问道:”你们为什么不吃饭?在笑什么?”

“我们在等你们,”慧抢着说。”你们快坐下来吧。”她拿了碗去盛饭。

“这么多的菜。今天是雄和碧请客,”塌鼻头的云许久都不曾说话,老是摆着笑脸看别人,现在才说出这么两句。

九个人围着一张方桌坐下来。贤挤在佩珠和慧两人的中间。志元第一个动着筷子,张开大嘴吃着。众人一面吃饭,一面谈话。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容。

“可惜没有酒,今天是应该吃酒的,”志元忽然放下筷子说。

“你的嘴又馋了。现在谁都不许吃酒。”碧看了他一眼,她明白他的意思。

“我说吃你和雄的喜酒呢。你们两个同居快到一个月了。”

志元得意地说。

“吃什么喜酒?你脑子里就装满了封建思想。”慧嘲骂地插嘴道。

“慧,你总爱跟我作对,难道先前我们还不曾吵够?我已经让了步,你还要骂我,”志元依旧带笑地说。

慧正在咽一口饭,听见这话就噗嗤笑了,把饭全喷了出来。她连忙掉过头,但已经来不及,落了好些饭粒在桌上,菜碗里也落了几颗。

“不行。慧把菜弄脏了,我们要她赔。”贤第一个嚷起来。

慧却只顾笑,用手帕揩嘴。

“今天就像在过节,大家这样高兴,”影一个人忍住笑,望着众人说。

“的确我很高兴。今天就算是过节吧。我们欢迎仁民。我看见他,心里真快活。”志元接口道。

“好,今天就算过节,”贤嚷着,他推着慧的膀子逼着问道:”慧,那碗菜怎么办?”

慧已经笑够了。她看那个菜碗,佩珠刚刚从那里面挟了菜走,接着敏又把筷子放进去。她快活地在贤的膀子上轻轻拧了一下,说:”你这个顽皮的孩子,你不吃,他们会吃。”

众人又笑了。笑声在空中飞舞,在众人的周围盘旋。街上仍旧是静静的。院子里阳光穿过树叶,射下好几颗明亮的斑点在他们的头上和身上。

“我想不到你们在这里过得这么快活。”仁民感动地说。

“我不是写信告诉过你吗?你看我到这里以后人都变了,”志元说,他也很感动。

“我们的生活里是需要快乐的,”慧接口说。她放下碗,站起来低声唱道:”我知道我活着的时候不多了,我就应该活它一个痛快。”

“慧总爱说这一套话,”影皱了皱眉头抱怨似地说。

“那么你想活到七十八十岁吗?”慧走到影的背后,把一只手搭在她的肩上,温和地反问道。

“也许,”影短短地回答,回过头一笑。

“我就不预备活到那个时候,我只希望早一天得到一个机会把生命献出去,”敏搁下碗,用冷冷的语调说。”死并不是一件难事。我已经看见过好几次了。我记得很清楚。”他最不能忘记的是有一次他处在危险的情形里,一个唤做德的朋友来救了他,德牺牲了生命让他逃掉。那个人的心情他还不能够完全了解,然而死是无可挽回的了。他看见躺在血泊里的尸体。他觉得生和死的距离在一瞬间便可以跨过。他这样想,眼睛有些模糊了。他慢慢地把眼瞳往上面一翻,他看见从斜对面座位上影的背后射过来慧的眼光。是责备的,还是疑惑的,或者探索的,他分辨不出来,然而慧却知道敏在想什么。

“敏,不要提那些事。记住今天是过节,我们都要快活。

你一个人不要打断大家的兴趣。”志元听见敏的话觉得扫兴,便发言阻止他。但是一股忧郁的风已经吹到桌上来了。恰恰这时候好些人搁下了碗。

“我从没有想到死,死至多也不过是休息。我就不会想到休息。”佩珠没有改变脸色,友爱的微笑始终留在她的脸上。

“不要说话,有人在敲门,”碧忽然做个手势严肃地低声说。众人就静了下来。

“我去开门,”贤抢着要去。但是碧已经先走了。

不一会碧带了一个穿学生装的孩子回来,对云说:”克要你去,这里有一个字条。”她把纸条递给云。

云摊开字条看,那上面写着:

“云——明给人捉去了。我们刚刚得到消息。你马上就来。克”的确是克的潦草的字迹。云低声把它们读了出来。

“埃”志元吃惊地叫了一声。

敏站起来,用沉重的声音说:”我也去。”

2

夜晚的空气很柔和。深蓝色的天空里布满了一天的星星。

大街旁边一条宽巷子里立着一所庙宇似的建筑。门墙上挂了好几块木牌,工会的招牌就挂在中间。一盏电灯垂在门檐下,微暗的灯光使人看不清楚木牌上的字迹。

两个青年女子跨过门限走进里面。她们走得很快,并不注意周围的一切。

她们经过天井,经过那新近搭的戏台,看见几个人站在台上,她们依旧闭着嘴,不说一句话,一直往里面走。到了右边一排房间的门前她们才站住,轻轻叫了一声”克”。

里面没有回答,却继续送出来几个男人谈话的声音。那个穿花格子布短衫系青裙的女郎先走进去。

那是会客室,克正陪着三个工人模样的男子谈话,看见进来的女子就对她点个头说:”佩珠,陈清在里面。”他又看见佩珠后面的穿灰布短旗袍的女学生,便惊讶地招呼了一声:”德华。”

她们答应一声,就走进了旁边的另一个房间。

陈清正俯在书桌上写什么东西,看见她们进来,便站起来带笑地问:”德华,你几时回来的?”

“今天下午,”德华答道。她没有笑容,她的忧郁的眼光,在陈清的三角脸上盘旋了一会。她接着又微微张开小嘴问道:”明的事情怎样?”

“不要紧。我们去交涉过好几次了。过两天他就可以出来,”陈清平静地回答。

“你是不是在骗我?贤告诉我明的事情不好办,说是有危险,”德华抢着说,她的眼光像刀一般地割着陈清的脸。

“一定是贤在说谎。你不信,你看这封公函。”陈清笑答道,就把桌上的文件拿起来,”我正在给公安局写公函。”

德华带着惊疑的表情走到书桌跟前。佩珠在旁边静静地望着,她的面容渐渐地开展了。

“明并没有什么大罪名,他是为了码头工人跟军人打架的事情给抓去的,公安局已经有公函答覆我们了,”陈清看见德华在翻读文件,就继续解释道。

“德华,不要疑惑了。是慧在捣鬼,你上当了,”佩珠在旁边带笑说。

“慧?你为什么提到慧?”德华惊讶地看着佩珠的笑脸。

“你可以放心了。贤告诉你的话一定是慧教他说的,”佩珠安静地说。

“慧跟我开玩笑?为什么呢?”德华放下了公函正经地问道。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一个熟悉的女性的声音先进了房间,然后他们才看见慧的被蓝花格子布短衫掩着的健壮的身子。慧的装束和佩珠的差不多,只是她那飘散的头发垂下来掩盖了她的半边脸。

“你要试验德华和明——”佩珠只说了半句话,德华就红了脸不作声了。

“慧,你不应该这样地开玩笑,明是为了大家的事情给捉去的。而且明是我们里面很努力的一个人。”陈清板起面孔给慧来一个劝告。他这个人素来有一点道学气。他做事多,说话少。但遇着他以为不对的事情,就板起面孔说几句话,说完了也就忘记了。因此朋友们听到他的责备并不生气。

“我并没有什么大错,”慧带笑分辩说。”即使说这是开玩笑,我也并没有恶意。你也应该知道明为了德华受了多少苦?他那副忧郁的面孔是谁给他的?德华也太狠心了。何必一定要装得那么冷淡。”

德华不回答,埋着头低声叹了一口气。

佩珠收敛了笑容,温和地责备慧说:”不要提了。你不看见德华在叹气吗?她回来一听见贤的话就着了急。都是你闹出来的。你这个恋爱至上主义者。”

“你们都笑我是恋爱至上主义者。我不怕。我根本就不相信恋爱是一件不道德的事情,我不相信恋爱是跟事业冲突的。”慧红着脸起劲地分辩道,她的一对眼睛在房间里放光。

“轻声点,慧,外面有人。”陈清对着慧做了一个手势低声说。”我们到里面房间去吧。”他引她们往里面走,进了一个较小的房间,那里面只有一张桌子和一张床,此外还有两个凳子。陈清坐在一个凳子上,三个女子就在床沿上坐下。

“慧,你不该这样责备我。”德华坐在中间,她侧着头看慧,她的柔和的、但又带了点悔恨的眼光停在慧的脸上,那两只眼睛把慧的同情也引起来了。”这不是我一个人的错。明也把他的心事关在肚里,不让我知道。”德华的恳切的声音在房里微微地颤动,留下低微的余音。她的声音里含着苦恼。

“德华,你不要相信慧的话。她的嘴好像是生来责备人的。没有人说你错,”佩珠怜惜地抚着德华的肩头安慰她说。

慧把一只手围着德华的颈项,亲切地、赔罪似地说:”德华,原谅我,我不过跟你开玩笑。”

这三个女子偎在一起,似乎忘记了房里还有一个陈清。然而陈清在旁边微笑了。

“走吧,佩珠,我们回去,”德华站起来,用了叹息般的声音说。

“好,我们回去,”佩珠也站起来温和地回答。她又看了看那个还坐在床上的慧,说:”慧,你也走吗?”

“不,我不回去,我就在妇女协会睡,今天是我值日,”慧回答着也就站起来。她又加了一句:”你们到妇女协会去坐坐吧。”

“不坐了,我觉得疲倦,”德华没精打采地应道,她跨了门限走出去。

“佩珠,你不要忘记你答应我的文章。后天就要发稿了。”

慧在后面大声说。

“我已经写好一半了,我明天一定给你,”佩珠回答了一句,她并不回过头。她给慧主编的《妇女周刊》写文章,已经成了一种义务,至少每两个星期她应该交一篇稿子给慧,周刊按期出版,从来没有间断过。

“你今晚上看得见仁民吗?”慧继续在后面问道。”我要他给周刊写稿子。”

佩珠回过头看慧一眼,连忙回答说:”不,我今晚上不去看他。”

恰恰在这个时候克从客厅里走进来,惊讶地说:”你们就走了?”

“克,明的事情怎样?”德华抢着问道,她带着关心的样子,两只眼睛不转动地望着克,等候一个确定的回答。

“没有问题,他三五天内就可以出来,”克温和地回答,他看见德华的眼光慢慢地柔和起来,仿佛一个笑容掠过了她的脸。

“不过,”克望着佩珠说下去,他的脸上忽然换了严肃的表情,”有一件很奇怪的事情。他们已经知道仁民到这里来了,他们疑心仁民是带了重大的使命来的。仁民应该当心一点。”

“你告诉过仁民吗?”佩珠焦急地问道。

“没有,今天下午我还没有看见他,”克低声回答。

“我去告诉他,”佩珠接着说。她无意间抬起头,看见慧在对她霎眼睛,她也不去管慧,便急急地对慧说:”慧,你陪着德华回去吧,她很疲倦。”

“那么,德华就索性睡在妇女协会吧,我一个人在那里也很寂寞。德华,你觉得怎样?”

“也好,”德华迟疑地答道,她终于拗不过慧的挽留而应允了。

佩珠已经走出了外面的天井,却被克追上了。克交了一只手电筒给她说:”这个你拿去,志元住的那条街不容易走。”

“谢谢你,”佩珠望着那张被口里喷出的热气笼罩着的小脸,感谢地笑了笑,把手电筒接了过来。克把她送到大门口,还立在那里看她的背影。但是一瞬间她的影子便消失在黑暗里了。克默默地伸起右手在头上搔了两下,然后转身回去。

克回到房里,德华已经跟着慧走了。妇女协会的会所也是这个大建筑的一部分,就在对面,一个池子隔在中间,但是有一道石桥通过去。从这个房间里人可以望见那边的灯光。

克走到陈清旁边看他抄写公函。窗外响起了一个熟悉的粗声:”克。”接着志元的脚步声在石阶上响起来。志元的皮鞋上钉得有靴钉,他的脚步声是容易分辨的。但同时还有别人的声音,来的不只一个人。

志元嚷着进来了,在他的后面跟着仁民。两个人走在一起,身材差不多,好像一对弟兄。志元的方脸上堆着笑。

“你看见佩珠吗?”克看见志元马上问道。

“佩珠,她在什么地方?”志元惊讶地大声反问。

“她到你们那里去了,刚刚去的,不过几分钟,你们去追还来得及,”克急急地说。

“好,我们就去,不要叫她跑冤枉路。那几条街很难走。”

仁民关心地说,他拉着志元就要走。

“仁民,你等一下,我跟你讲几句话,”克把仁民拉到里面房间里去。过了一会,两个人一道出来,脸色和平时一样,好像没有什么重大事情似的。

“走吧,”仁民在志元的肩上拍一下,声音平静地说。志元惊奇地望着他,志元不知道克和他说了些什么话,又不知道佩珠为什么在这时候去找他们。

志元还想留着向克问几句话,却被仁民催促起走了。两个人半跑半走地出了大门,跑到黑暗的街心,于是大步走起来。

大街上还热闹,有行人,有灯光,也有艳装的妓女。但是一切似乎都罩在一层雾里。一个年轻的妓女走近他们的身边,用好奇的眼光看了他们两眼,就让他们走过去了。

他们转弯进了一条曲巷,走了不一会就看见火光,一个穿学生装的男子拿了火把在前面走,那熟悉的背影给火把照亮着,在他们的眼前摇动。

“是敏,我们赶上去。”志元高兴地对仁民说,便加快脚步走着,同时叫了一声”敏。”

那个男子站住了,掉过头来看他们,一面问道:”谁?是志元吗?”他听见了靴钉的声音。

志元答应着,大步走上前去,亲切地抓住敏的膀子,粗声问:”你回家去?”

“真凑巧。我正要找你们。”敏现出高兴的样子。”仁民呢?”

他刚刚说了这三个字,看见仁民走过来,便严肃地小声对仁民说:”你应该小心,我得到了——””我知道了。我们走吧,你到我们家去。”仁民连忙阻止了敏,他拉着敏一道走,他不愿意在街上多站一些时候,他害怕会因此跟佩珠错过。

“我不去了,我还要到克和慧那里去,”敏坚决地说。他看了看手里的火把,火把正燃烧得发叫,往四面投射火花。他就将火把递给仁民,说:”这个给你,你们用得着它。”

仁民微微一笑,说了一句:”你们都忙,只有我一个人空闲。”

敏也笑了:”大家都是为着一个目标,你还说什么客气话?”他投了一瞥友爱的眼光在仁民的丰腴的脸上,挣脱了志元的手(这些时候志元就抓住他的膀子没有放过),迈步投入黑暗里不见了。只有脚步声还回到仁民和志元的耳里来。

仁民拿着火把站在街心,还回头去望那发出脚步声的黑暗,似乎想在黑暗里看出什么东西来。

“走吧,仁民,你难道发痴了?”志元在旁边笑道。

仁民不回答,跟着他往前面走了。

两个人急急地走着,不说一句话,让黑暗包围着他们。火把头上放出红黄色的光,照亮了一小段石板路。火花时时落在地上,红一下就灭了。他们走完一条巷子又转进另一条,没有遇见一个人。志元的靴钉在静夜里清脆地响着。火光渐渐地黯淡了。

“把火把给我,”志元忽然短短地说一句,就将火把抢了过来,捏在手里往后一甩,再一抖,许多粒火星落在地上,火把熊熊地燃起来。他们又走进一条巷子了。

“志元,”仁民的颤动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志元含糊地应了一声,却只顾往前面走。

“我想哭,”仁民短短地说了一句。

“你想哭。这是什么话?”志元掉过头看仁民,责备似地说,把口沫喷到了仁民的脸上。

“我高兴得要哭了。我看见你们大家——”仁民再也不能继续说下去,他觉得眼睛开始模糊起来,像挂上了一层帘幕。

许多面孔在帘幕上轮流地现出来,每张脸都是活泼的,年轻的,上面笼罩着一道光辉;每张脸都对着他微笑。最后一张鹅蛋形的少女的脸遮住了一切。那张脸是他所熟悉的。他看见那张脸,就看不见脚下的一块突起的石板,他把脚踢到那上面,身子向前一俯,跳了起来,几乎跌倒在地上。但是他站住了。

“当心点,”志元惊讶地看他,后来就微笑了,张开大嘴温和地说:”仁民,你的感情太多了。高兴的时候应该笑,不应该流泪。我在这里天天都笑。”火把只剩了一小段,火快要烧到他的手指了。他就将火把掷在地上,火把散开来,风一吹,火星便往上面飞,他也不去踏熄它们,就往前面走了。他的眼睛里还留着火光,但是慢慢地、慢慢地路在他的眼前变得黑暗了。

“仁民,你当心点。你看得见吗?快到了。”志元断续地对仁民说,他听得见仁民的脚步声,他听得见仁民的呼吸。他熟悉路,他知道再过一条巷子便到家了。路是直的,只要他放慢脚步,就可以毫无困难地走到家。

在仁民的眼前的确横着一片黑暗,他的不熟悉的眼睛是看不见什么的。他抓住志元的一只膀子,困难地移动脚步。他忍耐着,并不慌张,他知道这黑暗的路程不久就会完结了。

他们到了志元的家。志元的眼睛可以分辨出石阶和大门来。他走上石阶,在门上接连捶了几下。里面起了应声,过一会一个小女孩拿了一盏煤油灯来开门。

“有客人在房里,”小女孩看见志元就用本地话说了,她的眼皮又疲倦地垂下来。

“一定是佩珠,”仁民高兴地说,便急急往里走。志元在旁边好心地微笑了。

仁民先走进房间。佩珠正坐在书桌前面的藤椅上,埋着头在看书,用手翻着书页,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惊喜地说:”你们回来了。”就阖了书站起来。

“佩珠。这夜深你何必赶到这里来?”仁民感激地说,他含笑地望着她的脸。那张脸映着灯光显得更亮了,柔和的眼光仿佛在抚摩他的脸似的。

“我来告诉你——”佩珠走过来,到了他面前,关心地看着他,开始低声说。

“我已经知道了,那不要紧。”仁民抢着说,把她的话切断了。”我们刚从克那里来。”

“我也是这样想。但是你也得当心,”她平静地说,并不把眼睛从他的脸上掉开。她看他,好像这张脸是她所不认识的,其实她已经见过它不知多少次了。依旧是那么圆圆的,却比从前黑了一点,脸上也多了一些皱纹,只有眼睛不会老,那一对眼珠非常清明,似乎就要看穿一个人的心。眼光是柔和的,但又是坚定的。她知道他很能够保护自己,她知道他不再像从前那样的粗暴了。生活折磨着他,反而把他锻炼成一个结实的人。她放心了。”其实我们在这里谁都是有危险的,不过我们住久了的人,多知道一点避免危险的方法。”

“佩珠,你看仁民现在改变多了,”志元似乎知道她的心理,接下去对她说,他带着满意的微笑看他们两个人。

“你们不是也都改变了吗?今天的社会就是一个大洪炉。”

仁民笑着说。他看佩珠,佩珠不再是从前那个不大讲话的姑娘了。自然她现在还年轻,比他年轻得多,她的脸上到处都充满着青春的活力。但是她的和谐的面部组织之中却有一种吸引人的力量,是她从前所没有的。这力量把他抓住了。他不觉感动地说:”佩珠,我几乎不认识你了。”

“你是在责备我吗?”佩珠含笑道。

“责备你?我不配。我应该说赞美你,”仁民连忙分辩道,从他的眼睛里的确射出来赞美的眼光。”志元,你还记得我们在S地的情景吗?”他忽然掉头望着志元问道。

“近来渐渐地忘记了,”志元说着就走到床前,一屁股在床沿上坐下。”有时候想起那些事情,就好像做了一个怪梦。

然而我醒转来了。”他摇摆着头,抖动着身子,样子很得意,他的方脸上现了红光。佩珠在藤椅子上坐下了。

“你还记得那番话吗?你说过我们的生命还不及一根火柴。我们挣扎受苦,一直到死,都没有照亮什么的机会。”仁民背着灯光靠书桌站着,人看不清楚他的脸,只听见他的严肃的声音。

“谁记得那些鬼话?那个时候病把我的脑筋弄昏了。”志元张开大嘴,吐出来责备的声音。他早已把过去的痛苦的生活埋葬了。他把坟墓封得紧紧的,不要人来替他挖开它。

仁民不去管他,依旧用严肃的声音说下去:”可是我记得很清楚。很奇怪,我来到这里,看见佩珠,看见你们大家,我就想起了陈真。陈真为着理想牺牲了一切,他永远那样过度地工作,让肺病摧毁了身体。他这个二十几岁的人却担心着中华民族太衰老,担心着中国青年太脆弱。一直到他死,我没有看见他快乐过。想起来这真是一个悲剧。他不能活起来看见这里的景象,”仁民说到这里略略停了一下,他的眼睛湿了,声音也有些涩了。屋子里是阴暗的,书桌上的煤油灯光被他的阔背遮去了大半。他仿佛看见陈真的戴着宽边眼镜的瘦脸,陈真就坐在床上志元的身边听他说话。他抬起手揉了揉眼睛。”他挖苦佩珠,叫她做小资产阶级的女性。现在佩珠还在这里,许许多多青年都在这里,可惜陈真永远消失了。他连一线的希望也没有看见。”

仁民闭了嘴,摸出手帕擤鼻涕。没有人答话。屋子里静得很。外面街上狗在叫,叫声显得更响了。

“佩珠,你能够原谅他吗?他误解了你。”仁民偏过头去看佩珠。她听见他的话,便抬起头来,她的眼角上有泪珠。

“他并没有误解过我,他的批评是不错的。我的确是小资产阶级的女性。不过我希望以后我能够做一个有用的人。我要尽我的力量做去。他也曾给了我好些帮助。他收藏的那些书,那些传记,你不记得吗?”佩珠的声音并不高,却有力量,一个字一个字清晰地印在人的心上。”可是你们大家要多多指教我。我需要严厉的指责。”说到这两句,她谦逊地笑了。她伸手把那几缕垂下来快遮住她的眼睛的头发挑了上去。”在这里大家待我太好了。我倘使能够做出什么事情,那都是靠大家帮忙。你问问志元。”

志元这些时候就不转眼地望着仁民和佩珠,听他们两个说话,他的注意力被他们吸引了去。忽然间他看见佩珠指着他要他说话,他连忙张开口,但什么东西堵塞了他的鼻孔,他一挣扎,就打了一个响喷嚏。声音很大,响彻了整个房间。

“你只有这一点没有变,”仁民在旁边好意地微笑了。他接着关心地问道:”志元,你的身体比从前好吗?”

“好多了。我自己觉得很健康,肚皮不曾痛过一次,”志元揩了鼻涕,昂起头说。”在这里日子过得很快。只愁时间不够。我和佩珠都很快活,亚丹也是。下个星期亚丹就回来了,蜂场的事情需要他。他也很快活。”他提到的亚丹也是仁民的朋友。志元到这里来时,是和亚丹同来的。亚丹如今在乡下一个小学里教书,他还做着别的事情。

“亚丹给我写过不少的信。他每封信都说他是如何如何地快活,他整天和那些天真的小学生在一起。”仁民听见说到亚丹,便想起了那个长身材的大学生。亚丹有一张瘦瘦的长脸和一根高鼻子。到这里以后他喜欢穿一件灰布长衫,人很少看见他换过别的衣服。这些情形昨天有人告诉了仁民。仁民想起这件事觉得好笑。他接下去说:”我真羡慕你们,你们都很努力。”他马上又换了语调问他们:”你们还记得小川吗?”

“记得。他还在大学教书吗?”佩珠说。

仁民摇摇头说:”他让校长解聘了。他讲话随便,得罪了人。最近进了商务印书馆当编辑。现在他的态度好多了。德娴最近加入了我们的团体。”

“德娴我知道,就是小川的小姨,佩珠的好朋友嘛。”志元笑道。

佩珠的脸上发出了喜悦的光辉,她睁大眼睛说:”德娴最近来过一封信,她没有讲起这些事情。”她高兴地微笑了。

“她要我当面告诉你,她说,你知道了,一定会高兴,”吴仁民含笑道。

佩珠感激地笑了笑,说:”那么谢谢你。”她站起来又说一句:”我应该走了。”

“你今晚上在这里睡吧,”志元挽留说,他也站起来。

“我还要给慧的周刊写文章,我写好了一半放在家里。”佩珠打算回去,她摸出表来看,快到十二点钟了。

“这样晚,你不用走了。文章明天写,不是一样吗?”志元坚决地阻止她走。

你回去也好,我们两个就送你回去。”仁民提议说。

“不要紧,我一个人走好了,我不怕,”佩珠摇摇头说。

志元责备地看了仁民一眼,粗声说,”这个时候在僻静的街上走,很危险。这里比不得S地。我不能够放佩珠走。我们有帆布床,搭起来很方便。”志元变得很执拗,他的口沫差不多要喷到了佩珠的脸上,她连忙避开了。她懂得他的话。这时候在街上走,的确不安全。她答应留下来了。

“佩珠,你饿不饿?我有打汽炉,还有些米粉,仁民剩得有罐头牛肉,我们来弄点东西吃,好不好?”志元高兴地打开柜子。

“好,让我来做,”佩珠孩子似地抢着说。她去找打汽炉,很容易地在屋角里找着它,捧出来放在条桌上。仁民把酒精瓶递给她。她很快地把火弄燃了。

“佩珠,看见你这个样子,我真高兴。”仁民感到兴趣地在旁边看她忙着,满意地说了这样的话,眼睛里泄露出爱慕的眼光。

佩珠没有答话,不过掉过头望着他微微一笑。

3

明释放了。陈清到公安局去接他回来。他们到了工会。有好些人等着和明谈话,但是看见明的没有血色的瘦脸和疲倦的表情大家就渐渐地闭了嘴,让明安静地歇了一会。过后云陪着他到妇女协会去。在那里他们第一个就看见慧,慧把他们引进里面的一个房间,有好几个人在等候他们。坐在房门边一把椅子上、穿着灰布短旗袍的是德华,她正用右手支着头倾听别人讲话。她听见脚步声便掉过头往门外看,把右手从桌上取下来。她看见明,脸上略略现出惊喜的表情。她把嘴一动,似乎要说什么话,却又没有说出口,只把头对他微微点了一下,悲哀地笑了笑:她注意到明的面容憔悴多了。

“明,”明一进门,贤就跑过去抓住明的手快活地笑起来,把他的突出的牙齿露给明看。房里的人都站起,全走过来围着明,抢先同他握手。明觉得头昏了。他慢慢地定睛看。他看见碧,看见影,看见佩珠,看见亚丹,还看见云的妻子惠群,这个中年妇人也是妇女协会的职员。

“你们都好,”明看见这些温和的笑脸觉得很高兴,便微笑道。

“你这几天一定受够了苦,我们时时都在想你。”佩珠望着明的憔悴的脸,就好像看见人从她自己的脸上割去了肉似的,心里十分难过。

“受些苦,是不要紧的。我想不到还会活着出来。现在我好了,”他依旧微笑地说,在他的带着苦刑的痕迹的瘦脸上,那微笑也是悲哀的。

“你来了,”明望着亚丹说,”大家都说你在那边很努力。”

“比起你,我却差远了。你简直是为着工作弄坏了身体,”亚丹恳切地回答道。

明又用眼睛去找德华,她一个人站在桌子前面,离他较远一点。她这些时候就默默地望着他,他却不觉得。

“德华,你为什么不过来跟明握手?”慧看见明在看德华,马上嚷起来。她走过去把德华半推半拉地引到明的面前。众人带笑地想着。

德华略略显出为难的样子,她站在明的面前伸出手给他,低声说:”你比从前更瘦了。我们时时替你担心,不知道在那里面人家怎样待你?”她勉强笑了笑,但是泪珠把她的眼睛打湿了。她看得很清楚,明的左颊上还有一条伤痕。

“那些痛苦都是过去的事情,”明亲切地答道,紧紧握着她的柔软的手,他觉得她的手在微微颤动,他自己的手也慢慢地抖起来了。他用温和的眼光抚她的脸,让他的眼睛代替嘴说出更多的话。她并不避开他的注视,却只用微笑来回答。

众人静静地望着他们,连慧也不开口了,贤却跑到佩珠的身边,捏住佩珠的一只手紧紧地偎着她。

明放开德华的手,温和地说:”你看,我还不是和从前一样健康。””健康”两个字从明的嘴里出来,似乎就表示着另一种意义。他从来不曾有过健康的时候,现在更瘦下去了。

“明,你在床上躺躺吧,你一定很疲倦,”佩珠看见明现出支持不住的样子,关心地劝道。

“不,我很好,”明摇摇头,表示他并不疲倦,又用惊讶的眼光看众人,一面问道:”你们为什么都不坐?”

“你先坐吧,你应该休息一下,”慧答道,她又对德华说:”德华,你让明在床沿上坐坐。你们有话,坐着说,不更好吗?”

德华看慧一眼,似乎责备慧不该这样说话。但是她马上又顺着慧的语气对明说:”明,我们在那边坐坐,大家坐着谈话更方便。”她走到床前,在床沿上坐了。明跟着她在那边坐下去。贤跑过去,坐在德华旁边,他的身边还有一个空地位,他便对佩珠招手说:”佩珠,你来,你来。”

佩珠摸出表来看,说:”我应该走了。仁民他们在等我。”

明惊讶地看佩珠,他想起陈清告诉他的话。仁民来了,这是一个好消息。他没有见过仁民,但是他读过仁民翻译的书。

他常常听见人谈起仁民的事情。他觉得仁民就是他的一个很熟的朋友。他希望马上就看见仁民,他有好些话要和仁民谈谈。他便问:”仁民在什么地方?我去看他。”

“你不要去,现在我们有事情,你也应该休息。我叫仁民明天来看你,”佩珠阻止道。她不等明回答,就唤那个瘦长的小学教员道:”亚丹,我们走吧。”

亚丹应了一声,又和明打个招呼,便迈着他的阔步,和佩珠一起出去了。他跨过门限时,还回过头留恋地看看众人。

慧跟着亚丹他们走出去。她回来时正看见明和德华在谈话。她很高兴,她很少看见明和德华这样地谈过话。她带笑地打岔说:”明,你应该谢谢德华呀。她为着你的事情差点儿急坏了。”

“为什么单单是我一个?你们不都是他的朋友吗?”德华略略红着脸分辩道。”难道你们就不着急?”她轻轻地在贤的头上敲了一下,责备似地说:”你这个顽皮的孩子,你还忍心骗我。”

“慧叫我那样说的。全是她的主意。”贤站起来指着慧带笑地嚷着。后来他又坐下去,拉着德华的一只膀子。

“你又不是一架留声机。”慧噗嗤一笑,走过来,也把贤的头敲了一下。

云在旁边看着微微地笑了。他对众人说:”慧爱跟人开玩笑。”

慧正要答话,却听见外面有人唤她,便匆忙地走出去。

房里宁静了片刻,过后碧和影又在角落里低声谈起话来,她们两个站在那里已经谈了好一会,一个站在窗前,一个靠墙壁站着。

“碧,你们两个在谈什么秘密话?”许久不曾开口的惠群大声说,她的脸上带着中年妇人的和蔼的笑容。

“不告诉你,”碧掉过头短短地回答了一句。

“你们应该陪着明玩玩,不应该冷落他,”惠群带笑地责备她们说。

“惠群,你不看见他和德华正谈得起劲吗?我们不要打岔他们才好。”碧接口说。

惠群回头去看,果然德华对着明在低声讲话,明注意地倾听着。她向着云一笑,一面站起来小声说:”我们走吧。”她又向贤招手。贤做了一个滑稽的笑脸,默默地跟着这一对夫妇出去了。

房里少了三个人,也没有人注意。碧和影依旧在屋角低声谈话,她们在讨论工作上的事情。德华向着明吐露她的胸怀,她在叙述她回家以后的生活。明感兴趣地听着,在她的叙述中间,他不断地点着头。

“明,你为什么常常带着忧愁的面容?我就没有看见你高兴过,仿佛你心里总是有什么秘密似的。”德华忽然提起这件事,她同情地、温柔地看着他,她的眼光同时又是深透的,似乎要刺进他的心。

明的瘦脸上掠过一道微光,但是马上又消失了。他现出迟疑的样子,他觉得为难,他不愿意谈这件事。但是她的眼光不肯放松他。他得回答她,然而他不知道应该怎样回答。他支吾了半晌,断续地说出几个含糊的字。最后他才用比较清晰的声音说:”我没有什么秘密,也许我生来就带着阴郁性……我的身世很悲惨。”明常常说他的身世很悲惨,但是他从不曾把他的过去告诉人。人只知道他是一个没有父母的孤儿。

“我的情形恐怕也不会比你的好。从前人家常常笑我爱哭,近年来自己觉得好了些。我也能忍住哭。”德华说着,两只眼睛不转动地望着他的脸。她的眼光在那伤痕上停留了一下,便移开了。她略略把头埋下来。”我也知道过去的生活在一个人的心灵上留下的迹印很难消灭。可是人不能够靠忧愁生活。我已经忘记了许多事情,我希望你也能够忘记。”她的声音微微地战抖着,留下了不断的余音。最后她吐了一口气。

这些话都进了明的耳朵。他的心跳动得厉害了。

“德华,你有时候也看天空的星星吗?”他想压下他的感情,但是终于忍耐不住发出了这句问话,黄黑色的瘦脸被云雾罩住了。德华看他,却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我回到家里,没有事,晚上就坐在院子里一个人望着蓝天发痴想。我那个继母从来不理我。”她说起家里的事情,便觉得不愉快。她不愿意再说下去,便问他:”你喜欢看星星吗?”

“你为什么忽然问起这句话?”明梦幻似地望着她的脸,好像不认识她似的。他自语似地说:”我晚上常常在黑暗的巷子里走,你知道我常常从码头工会到这里来。街道很黑暗。我没有电筒,也没有火把。只有星光照着我的路。我常常仰着头望星星。我爱它们。它们永远在天空里放射光芒,我只能够看见它们,却达不到它们那里。”他略略停顿一下,然后继续说:”那些星星,它们是永远不会落的。在白天我也可以看见它们。”就在这时候他也仿佛看见两颗星在他的眼前放光,他完全不觉得那是德华的一对眼睛。

“你想象不到这几天我怎样地过日子。在拘留所里我整天看不见太阳。他们常常拷打我,他们要我供出什么阴谋来。他们甚至恐吓说不让我活着出去。那些日子真难过。但是我并不绝望。在那个时候我也看见星光。甚至在囚室里星光也照亮着我的路。”明开始说话的时候,声音还很低。但是渐渐地声音高起来,他的眼睛也发亮了,先前的疲倦和忧郁都被一种激昂的感情扫去了。他的脸红着,手动着,从他的口里吐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是很清晰的,而且有力量,这使得碧和影也停止了谈话来看他。

“明,你说得这么美丽,你说得我要哭了。”德华的眼里含了一眶眼泪。她极力忍耐,却终于迸出了这个声音,同时把哭和笑混合在里面。这时候她没法控制自己,只好让她的感情奔放。”这些话,你不应该对我说,你应该对佩珠说,我是不配的。”她说罢便倒下去,把头压在被褥上低声哭着。

碧和影都跑过去,惊奇地问:”德华,什么事情?”影侧身去扳德华的身子。

明也弯着身子唤德华。德华不回答。碧温和地安慰明说:”明,你也应该休息了,我们不知道你受了这么多的苦。”

“她怎样了?她为什么哭?我完全不知道……”明带了点惊惶地问碧,他的声音变了。他又找回来疲倦和忧郁,好像他把精力都放在先前的一段话里面,他说完那段话,他的精力便消失了。碧不知道这个,她看见明的脸色不断地在变化,愈变愈难看,她还以为这个打击是德华给他的,她便答道:”没有什么事情。你不看见德华爱着你吗?”

“她真的爱我?”明疑惑地望着碧低声问道,好像就害怕这句问话被德华听见似的。

“你还不相信吗?”碧大声说。

“我明白了,”明自语着,后来便笑了。在碧的眼里看来这笑只像苦笑,碧觉得今天明的举动有点古怪,使人不容易了解。

“德华,”明温和地唤着,正要俯下头去对她讲话,忽然一阵脚步声打岔了他。克跑进来,一把抓住他的膀子,并不问他在这里还有没有事情,便说:”明,快出去,有好些工人来看你。在那边等着。你去对他们说几句话。”克的小脸上堆着快乐的笑,他说话说得很快,嘴里不停地喷气。明还来不及答话,接着云又跑了进来。他们两个人把明拥起走了。克还回过头对影笑了笑,说:”影,你也出来看看。”

影温柔地含笑答道:”我就来。”

德华从床上坐起来。她还有话要对明说,她唤了一声:”明。”没有回应,脚步声已经远了。她走到影的身边,把一只手搭在影的肩上,痴痴地望着窗户。阳光穿过窗户射进来,把窗格的影子照在地上,无数粒灰尘在阳光里飞舞。她的脸上还留着泪痕,她也不去揩干。

“何苦来。”影摸出手帕替德华揩脸,一面怜惜地说。”这是用不着哭的。你平常爱说你能够忍哭,今天却流了这么多的眼泪。为什么哭呢?你爱明,那是很平常的事情,又没有人干涉你们。”影说这些话好像一个姐姐在安慰她的小妹妹。

在外面响起了人声,声音嘈杂,仿佛许多人在用本地话喊口号。接着那些人又唱起歌来,声音很粗,而且不合拍子,显然是从不熟悉的嘴里唱出来的。

“你听,外面多么热闹。他们在欢迎他了,”影温柔地抚着德华的软发高兴地说。

“别人不会来干涉吗?”德华低声问。

“为什么来干涉呢?他们并没有激烈的行动,现在又不是戒严的时期,”碧接口说,她的小眼睛睁大了望着窗户,好像从窗户望过去便可以望见那热闹的景象一般。

慧走进来,口里哼着劳动歌,就是那些工人唱的,她跟着他们唱起来:”……我们耕了田,我们织了布,我们修了房屋,我们造了仓库。……”

“德华,我们出去看,我们四个人一道去,”慧停止了唱歌对德华说。

“好,我们走,”碧应了一声。影挽着德华站起来,四个人一起走了出去。

走出妇女协会,她们下了石阶,又走过石桥。工会门前的石阶上有几个人匆忙地跑来跑去。一个穿学生装的青年抱了一大卷传单从里面出来。

“敏。”慧高兴地叫了一声。

敏站住了,掉过脸来看她们,望着她们笑了笑。他不说话,也不等候她们,就匆忙地往外走了。

贤从外面跑进来,口里唱着歌,他看见她们便站住了,快活地大声说:”他们都在外面,你们快去看。”他跑着进了工会。

贤的话像一把火点燃了这四个女郎的热情:她们的眼睛马上发亮,她们怀着跳动的心加快了脚步走到外面去。

外面是天井,其实应该说是一个大广场,地方很宽敞,还有两株大榕树排列在左右两边。广场上挤满了人。这个景象使她们吃惊。她们料不到在这个短时间里会来了这么多的人。

那个新搭的戏台做了讲台,好几个人站在上面。明在那里说话,他的声音很低,只有断续的字句送进她们的耳里。在前面人声嘈杂。好些学生在人丛中挤来挤去,散发传单。她们看见英吃力地挤着,满头大汗,挣红了那张可爱的小脸;又看见贤抱了一卷传单挤进人丛里去。她们也用力在人堆里挤着,一些人看见她们,便让出了一条窄路,她们还不曾走到讲台前面,掌声就突然响起来。掌声不断地响着,后来渐渐地稀少了。人丛中忽然响起了一个清脆的喊声,是女人的声音,叫着一个响亮的口号。接着许多青年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应着,于是整个广场都震动了。那些粗暴的喊声像海涛一般向着讲台冲过来。

“你看,佩珠在那里,”影像发现什么秘密似的惊喜地推着德华的膀子说。

德华随着她的手指看去。在左边榕树下石凳上就站着佩珠。她举起一只手在空中挥动。她口里嚷着,头摇着,那一头浓发全散开来,跟着她的头飘动,那么一大堆。它们时而遮了她的半边脸,时而披到后面去。远远地望过去,好像是一个狮子头,狮子在抖动它的鬃毛。许多人站在下面伸长了颈项看。她又埋下头去对他们讲话。

“我也去。”慧热烈地说了一句,便离开她们挤进人丛里去”我们到前面去听仁民演说,”影说了一句,她和碧、德华一直往讲台面前走,因为这时候在讲台上响起了仁民的洪亮的声音。

她们到了讲台旁边。那里已经围满了人,她们没法挤到正面去。太阳没遮拦地照在她们的头上。她们一头都是汗,汗珠沿着鬓角流下来。她们并不管它,却只注意台上仁民的侧面影子。

仁民不是一个出色的演说家,他那些断续的字句并不能够抓住群众的注意力。他说得太慢了,停顿的次数多,有时候他激动得说不出话来。但是他的声音却能够响彻整个广场,而且他的结实的身体、坚定的姿势、热烈的表情,也可以使那些听不懂他的话的人感动。所以这时候广场上反而静了下来,似乎全场的人都在听他讲话。

不久仁民闭了嘴。于是掌声像春雷一般地响起来。佩珠又在那边叫了,差不多同时还响起了另一个女性的叫声。那是慧,她站在另一株榕树下面的石凳上,高声唱起劳动歌来。

许多人都跟着她唱。起初是青年的声音,渐渐地就渗入了那些充实的、粗暴的声音。整个广场都在动了。到处都有淡黄色的东西在飞舞,那全是油印传单。

克接着出来说话。克的声音,克的姿势是许多人熟悉的。

他比仁民有更多的经验,而且知道使用通俗的字句。他的声音虽然比较低一点,但是他能够抓住听众的注意力。许多人都在倾听他的演说。影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他的脸。她的脸微微发红,嘴角浮起了笑意。

忽然一个青年匆忙地跑上讲台,那是敏。他在克的耳边说了几句话,克回过头答了几句,又继续说下去。敏留在台上和别的人低声谈了片刻,然后他和志元、陈清几个人下了讲台挤进人群里去了。

克的态度很镇静,但是并不能够制止群众中间的骚动。

“出了什么事情了,”碧低声自语道。她看见影的脸上也带了惊讶的表情。她回过头去,无数的人头在摇动,遮住了她的视线。

德华正在看讲台上站着的明,她没有听清楚碧的问话,便说:”你看,明的脸色这样难看,他支持不下去了,他们要让他休息才好。”她看见没有人答话,就推动碧的膀子请求似地说:”你去,你去告诉明,要他进去歇歇。”

碧没有注意德华的话,她痴呆似地望着骚动的群众。

影低声在德华的耳边说:”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她的声音里带了一点颤动。

“什么事?”德华吃惊地低声问,她也回过头去看群众,只看见人头晃动,人声嘈杂,似乎听众突然增加了一倍。

“慧。”碧忽然惊喜地叫起来。慧在人丛中挤出了一条路,披着头发,红着脸,手里捏了一张传单,气咻咻地向她们跑来。慧跑到了碧的面前,把一只手搭在碧的肩上,喘着气,激动地说:”我们被军队包围了。”

德华惊疑地望着慧的激动的脸,然后她掉头去看讲台。克还在对群众说话,明、云、仁民都还立在那里。她匆忙地说了一句:”我去告诉明,要他进去。”她不等慧说什么,便急急地走了。

“军队来了,我不信。这是一个和平的集会,他们来干什么?”碧激动地说。她并不害怕,但是她很气愤。她觉得今天就像在过节,大家应该快活地、热闹地过一天,来欢迎明,来表示一些休戚相关的感情。对这样的集会完全没有来干涉的必要。然而旅部却派来了军队。不仅碧这样想,影和慧也是这样想,许多人都是这样想。

“军队来干什么?谁知道?一定是来驱散群众的。”慧气愤地说。”大家不走,看他们有什么办法。”慧的眼睛里冒出火来。

“军队来了。”群众忽然惊慌地叫起来,于是起了一阵拥挤,有好些进来看热闹的人就想往外面跑。

“大家不要慌。不要怕。”克看见这情形,便大声对群众说。但是他的声音已经不能制止骚动了。那些看热闹的人再也无心听什么人的话。他们在人群里乱嚷,乱跑,乱挤,把秩序弄得更坏了。

德华陪着明下了讲台,从人丛中挤出去,到工会里面去了。”云站到前面去帮助克维持秩序。仁民带着严肃的表情在看广场上的群众。

“仁民应该躲避一下,”慧在下面看见仁民,便低声对影和碧说。”旅部里很注意他。”

慧的话还没有说完,她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尖锐的声音在人丛中响了:”不要害怕。我们是徒手的民众,军队不会干涉我们。秩序,大家要守秩序。不要挤。我们就要散会了。”

这是佩珠的声音,她依旧站在石凳上,挥动两只空手,抖动她的头发,挣红了脸地叫着。她的声音飞起来,高出于别种声音之上,压倒了一切。

“不要怕,大家守秩序。……”佩珠的话被许多人响应着,贤和志元在佩珠对面的石凳上出现了。志元老是张开他的大嘴叫。

“我们上去告诉克,是不是要提早散会。”影担心地说。

慧、碧、影三个女子接连地走上了讲台。慧第一个开口:”仁民,我们到里面去。”

“等一下,大家一起走,”仁民答道,他不愿意马上离开眼前的景象。

“你应该避开一下,说不定今天会有意外的事情,”慧把她的细眉微微一皱,低声说。她的面容很庄严。

仁民的脸色突然一变,好像有一股冷风吹过他的脸。他低声说:”你是指流血吗?”

慧默默地点了点头。影把一只手搭在慧的肩上,说:”那么还是早些散会吧。”

“不,那不可能。我不相信。”仁民摇头说,他的眼里射出一股强烈的光,眼光坚定,里面充满着信仰。”现在流血是没有用的,我们根本就没有准备。”

“倘使人家准备好了呢?”慧低声反问道。

“那么,我们就应该想法避开,”仁民坚决地回答。”我去告诉克。”他便走到克的身边去。

“克,现在就宣布散会。”仁民说这句话就像在发一个命令,他的声音是那样坚定,使人没有发问的余地。

克惊讶地看他一眼,严肃地低声说:”等一下,等敏回来再说。”

“不要等了,事情很严重,”仁民严肃地说。

“我知道,”克点点头,接着他又说:”你也应该当心,这里面一定有侦探。你先到里面去,不要让很多人认识你。”

敏和陈清一道来了。两个人都跑得气咻咻的,满头都是汗珠。脸上带着严肃的表情。敏在克的耳边说了几句话。

“好,我们散会吧,”克下了决心说。”敏,你去告诉佩珠,要大家守着秩序走出去。”

“我去找佩珠。”慧抢着说。

“我也去。”影和碧一齐说。

“慧,你不回协会去?那里也应该有人看守,”敏对慧说。

“惠群在那里,不要紧,”慧匆忙地回答着,便跟着影、碧两个走下讲台,挤进人群里去了。

“纠察队都在下面吗?”克问敏道。

“都在。全靠他们维持秩序。今天看热闹的人也不少,所以秩序乱。”敏回答道。他接着对云说:”云,我们到下面去。”

云跟着敏走下去了。人声依旧嘈杂。骚动也没有停止。克在讲台上宣布散会了。

慧、影、碧走到佩珠的身边,全跳上了石凳,这四个女子站在一起似乎变得更勇敢了。她们大声叫喊,传达散会的消息。影把一只手搭在慧的肩上。在她们的下面,群众慢慢地拥挤着往外面走了。那么多的人结合在一起,就像一股水流。大家开始唱起劳动歌。

“取消苛捐杂税。打倒陈××。”

慧受了感动,觉得她的心也跟着那无数人的心跳动了。她很高兴,忘了自己地叫起来。陈××就是统治这个城的旅长。

“慧,当心点,你不要乱叫,”影拍着慧的肩头说。

佩珠掉过头看慧,低声说:”慧,我们今天不准备流血。”

慧笑了,她解释说:”不要紧。我叫得高兴,就顺口叫了出来。”

“大家守着秩序好好地走呀。”佩珠不再跟慧说话,又掉头去看群众,对着那些摇动的人头大声叫道。许多张脸掉过这边来看她,对她微笑。许多只手向她挥动。等到最后一队人走过了她们的面前,她们都跳下石凳来。

在外面群众毫无阻碍地通过了军队的防线,并没有发生冲突,秩序很好。大家齐声唱着歌。阳光跟着歌声渐渐地消失了。

阴暗的广场上就只剩下佩珠这几个人,一面谈论着走回到里面去。

佩珠忽然微微一笑,自语似地说:”今天的成绩很好。”

“我担心事情还不曾完结呢。”影用一种不确定的声音说。

“不必去管它。斗争总有一天会来的,”慧接口说,她懂得影的意思。但是她并不害怕。她倒希望斗争早些到来。她一个人又低声哼起了劳动歌。

“但是我们今天算是胜利了。”佩珠想到今天的事情,很高兴。她常常是乐观的。

“佩珠,你不要过于乐观,我们以后还需要更大的勇气,”克在后面说,从他的眼镜后面透出来严肃的眼光。

“什么勇气?”佩珠睁着一双大眼睛惊讶地问了一句。然后她平静地说:”我想我是有勇气的。”她无意间抬起头,正看见仁民从右边送过来赞美的眼光。

贤跑过来握着佩珠的一只手,拖长了声音亲密地、顽皮地叫起来:””佩——珠。”

正在这个时候德华从里面惊惶地跑出来,看见这几个人就站住了。她一把抓住佩珠的膀子,着急地说:”你们这许久都不进来。明——病了。”

“病了?”克念着这两个字,好像掷了两个石子在每个人的心上。

“克,”在后面又响起一个男人的惊惶地叫声,一个颀长的黑影向着他们投过来,众人都吃惊地站住了。

来的是方亚丹,他跑得气咻咻的,刚刚站住,便断续地低声说:”他们已经动员了。快把工会收拾干净,他们迟早会来搜查的。雄在后面,他马上就来。”

众人痴呆似地站在那里。空气突然变得紧张了。德华想到明的病,马上跑进里面去。

“妇女协会怎样?”慧接口问。

“他们还不知道是一起的吗?你们也应该当心。”亚丹严肃地回答。他又说:”我在路上遇见军队,还以为我们这里已经完了。”

“贤,”克把贤唤过来,在他的耳边吩咐道:”今天学生组的会延期一天。你马上去通知。”

贤答应一声立刻跑开了。这几个人在戏台旁边低声交谈了几句话,就默默地散去了。剩下那一个空的广场,孤寂地躺在傍晚的天幕下面。

4

佩珠和慧在妇女协会里谈着明。

贤忙忙慌慌地跑进来。他的脸上没有了平日的那种滑稽的笑容。他一看见佩珠,就张开突出的嘴,露出不齐整的两排牙齿,张惶地说:”佩珠,你们快去。明的病危险……德华要你们马上去。”贤恐怖地睁大了眼睛,两滴眼泪从他的眼角流下来。

“灾祸接着来了。”慧自语似地说。

“好,我们就去。”佩珠牵着贤的手,同慧一起出去。

她们到了雄的家。碧出来开门。她们看见碧的忧郁的面容,心就变得更沉重了。

“明怎样了?”佩珠关切地低声问。

碧摇摇头,焦愁地答道:”恐怕没有希望,”就让她们进去。

在一个不很明亮的房间里,一张旧式的架子床上,明静静地躺在那里,一幅薄被盖着他的半个身子。德华坐在床头一把藤椅上,用手帕在揩眼睛。

“德华,”佩珠一进门便轻轻地唤了一声。

德华站起来,还来不及答话,明就在床上问道:”佩珠,你来了吗?”

佩珠答应一声,便同慧走到床前温和地说:”明,今天好些吗?”他们看清楚了明的脸,脸上没有肉,没有血色,不像一张活人的脸。她们本来想勉强地笑笑,然而佩珠的眼泪掉了下来。慧能够忍耐,她用力咬着她的嘴唇。

“佩珠、慧,你们都好。我是完了。我要离开你们了。”明的瘦脸上现出了凄惨的微笑。

“不会的,你的病不久就会好起来,”佩珠极力忍住悲痛,温和地安慰他。

“我不会好了。我完了。想到你们大家都忙着,我一个人静悄悄地死,这是很难堪的。佩珠,我不愿意死,我实在不愿意死。”他的眼里嵌着泪珠,右手压在被上,手指微微地抖动。德华用手帕掩了面在旁边抽泣。明略略停顿一下,又继续说下去:”德华常常哭,她待我真好,你们大家待我都好,然而我要死了。我不能够再担任工作了。我要离开你们了。”

佩珠在床沿上坐下,伸手去把他的压在被上的手握着,一面安慰他说:”明,你不要再说话了。你歇歇吧。不仅德华,我听了你的话我也想哭了。”

“明,你不会死,在你这样轻的年纪是不应该死的,”慧立在床前对明说。

“不该死?谁又该死呢?”明的眼睛睁大起来,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他的牙齿也抖着。”我是给他们害死的。他们天天拷打我,折磨我,他们不让我活。所以我就要死了。我应该死了,在这样轻的年纪就死了。”他气愤地说着,脸色很难看,声音也含糊了。但是这些话都进了每个人的耳朵。连新来的敏、亚丹、志元和仁民都听见了。

众人沉默着,没有人想说话。佩珠把明的冷冷的手捏得更紧,好像害怕一放松手就会把明失掉似的。别的人静静地站着,动也不敢动一动,让明的喘息和德华的呜咽在空中飘荡。这样地过了一些难堪的时候。大家用同情的眼光看明,又用恐怖的眼光彼此望着。仁民低声在志元的耳边说了几句话。

碧走过窗下,便站在门外,伸了头进来看。

明在床上慢慢地叹一口气,又把头一动,用他的失神的眼光看着站在桌子周围的那些人。他把嘴一动,笑了,这笑容在别人看来依旧是悲哀的。仁民向前走了两步,到了床前。

“仁民,你来了,我却要死了。”明望着仁民,眼里又迸出了几滴泪珠,他继续用战抖的声音说话。”我不能够多看见你了。我并不怕死,可是想到你们大家都在工作,我真不愿意离开你们。”

“明,你放心,你是不会死的。我们大家都爱你,都需要你,”坐在床沿上的佩珠俯下头望着明,含着眼泪地安慰说。

贤扑到床前,把头压在明脚边的被上伤心地哭起来。

“明,你歇歇吧,你太激动了。你的病是不要紧的,你不要怕,”仁民想对他说许多话,但是只说出了这几句。

“我并不害怕。不过在这时候大家一起工作得很好,刚刚有一点希望,我一个人就死去,太悲惨了。”明停了停又说:”我真不愿意离开你们。”

“明,你闭上眼睛睡一会儿吧,不要再说话了,”仁民温和地说。

“不行,我闭上眼睛,在我眼前就像在开演电影,都是拘留所里面的景象。真可怕,你们绝不会想象到。”明的声音里带了一点恐怖,他努力睁大了眼睛,在他的瘦得只有皮包骨的脸上,这一对眼睛就像两个小洞。

“那里面的生活给他的印象太深了,”亚丹背靠桌子站着,把一只手捏成拳头用力压在桌面上,他侧着头低声对志元说。

“他们整天拷打他,他那瘦弱的身体怎么受得住?”志元埋下头低声答道。

“这就是人家对付我们的办法。”敏在旁边插嘴道,他沉着脸,咬着嘴唇,从眼睛里射出来似乎是冷冷的憎恨的眼光。

“他并不是第一个牺牲者。”

“啊,星光,星光就要灭了,”明望着帐顶在自言自语。

“明,你说什么?”佩珠把头俯下去温和地低声问。

“我说那星光,过一会儿,我就会什么都看不见了,”明依旧自语似地说。

“不会的,不会的,星光是永远不会消灭的。”德华在旁边接嘴说。她已经不哭了,虽然她的脸上还留着泪痕。她站在床前,微微低下头用两只明亮的眼睛望着明的脸。她还记得明的话,明对她说过在白天他也看见星光,甚至在囚室里星光也照着他的路。

“仁民,”明把头一动唤道。仁民已经走到了桌子跟前,正在听志元讲话,便掉转身温和地答道:”我在这里。”

“请你过来,请你过来,”明接连地说。仁民就走到床前,站在佩珠的旁边。他俯下头把他的温和的但又是坚定的眼光投在明的脸上,低声问:”什么事情?”

明把仁民看了好一会,好像要认清楚仁民的面貌似的,然后说:”我问你一句话,你比我们知道得多,我读过你的许多书。”他微微一笑,这时候他的声音有些不同了,这里面似乎多了一种东西,但究竟是什么,众人也不明白。”我问你在我们中间——爱——我说那恋爱——我们也可以恋爱——和别的人一样吗?”失神的眼光哀求地射到仁民的脸上。”我们有没有这——权利?他们说恋爱会——妨害工作——跟革命——冲突。你不要笑我——我始终不能够——解决这个问题——我很久就想问你。”在这些话里面明把希望和痛苦混在一起,虽然是软弱无力的声音,但是人也可以分辨出来。的确那个问题把明苦恼了许久,他很早就想写信去问仁民,问剑虹。但是他害怕会被人笑,所以他终于没有写信。他把它藏在他的心里一直到现在,这时候他依然不能够得到解答。

仁民注意地听着,他想不到明会拿这些话问他。这并不是一个难答复的问题。他微笑了。他说:”明,你为什么还想这些事情?你应该多休息你的脑筋,你的身体比什么都要紧。”

“你说,你回答我吧,我等了许久了,”明哀求地说。

仁民沉默了一下,把眼光略略在佩珠的脸上一扫,又看了看慧,他知道慧曾经被一些朋友嘲笑地称做恋爱至上主义者,他也知道慧和好几个男朋友发生过关系。他又看德华,她正把畏怯的眼光向他的脸上射来。他知道德华和明正相爱着。

他现在明白了:明被一个义务的观念折磨着,用工作折磨自己,用忧郁摧残自己,为的是要消灭那爱的痕迹。这件事情在他看来是很不重要的,然而明为了这个就毁了自己的身体。

明现在垂死地躺在床上,跟这件事也有关系。仁民想到这里不觉起了痛惜的感情。他痛苦地说:”为什么你要疑惑呢?个人的幸福不一定是跟集体的幸福冲突的。爱并不是犯罪。在这一点我们跟别的人不能够有大的差别。”他觉得对着明他只能够说这样的话。但是他又明白他这样反复申说下去,也没有用处,因为现在已经太迟了。他想不到一个人会拿一个不必要的义务的观念折磨自己到这样的程度。他痛苦地闭了嘴,又看了看佩珠,她似乎在点头。

明微微地叹一口气,带了一点欣慰地说:”我也是这样想的。”停了一下他又用更低的声音说:”可惜已经迟了。”他的脸上现出一阵痛苦的拘挛。众人屏住呼吸注意地望着他的挣扎。然而他是一秒钟一秒钟地衰弱下去了。

“我们又多献出一个牺牲者了。”敏的声音响了起来。”这就是我们的报酬。我们和平地工作,人家却用武力来对付我们。”

“敏,这不过是开始呢。你就不能忍耐了?”慧苦恼地说。

“忍耐。到底要忍耐多久?”敏烦躁地反问道。他停了片刻又说下去:”我并不怕,但是零碎地被人宰割,我是不甘心的。”

“然而罗马的灭亡并不是一天的事情,”仁民严肃地说。

“你以为我们这一点力量就能够毁灭一个势力吗?我不这样想。我们还应该加倍努力。对于目前的灾祸谁也不能够抱怨。”

他忘记了从前有一个时候他也曾说过不能够忍耐的话,他也曾想过费一天的工夫把整个社会改变了面目。

“那么要毁灭一个势力,究竟需要多少人牺牲呢?”敏突然向仁民发出这个严厉的质问。他的两只眼睛追逼似地望着仁民的严肃的脸。他的脸上还带着怒容,好像站在面前的就是他的敌人。”那么从现在走到那光明的将来,这条路上究竟需要多少尸首来做脚垫?我们还应该失掉多少个像明这样的朋友?”

“谁知道。我又不是预言家。”仁民摇摇头,把两只手摊开。他的声音很坚定。

众人看着敏和仁民,他们不知道在这两个人中间会发生什么事情。但是他们注意地听着他们的问答,因为那两个人所谈的也就是苦恼着他们的心的问题。

敏烦躁地在房里走了几步,又站在仁民的面前,激动地说:”我的血每夜每夜都在叫。我知道这是那些朋友的血。他们在唤我。我眼看着好些朋友慷慨地交出了生命。他们为了信仰没有丝毫的犹豫。我不能够再做一个吝啬的人。”

“并没有谁说你是吝啬的人,”慧在旁边打岔说,她对敏很关心。

“那么什么时候才轮到我来交出生命呢?”敏侧着脸,苦恼地问题道。他很激动。他又指着床上的明说:”为什么就该轮到他?他是不愿意死的。他刚才还嚷着他不愿意死。”

“这全是偶然。也许你的轮值明天就到,也许我的轮值明天就到。”慧低声说。她竭力做出冷淡的微笑,好像她对自己的命运并不关心似的。

“你不觉得等待比任何折磨都更可怕吗?我很早就等着我的轮值。我要找一个痛快的机会把生命交出去,”敏痛苦地说,他伸起一只手用力搔他的头发。

“敏,不要这样说,”仁民用他的坚定的声音温和地说。

“一刹那的痛快固然使你自己满足了,可是社会要继续存在下去。它需要勇敢的人长期为它工作。”

“但是别人不许我们活着给社会尽力。他们会把我们零碎地宰割。和平的工作是没有用的。我不能够坐等灭亡。我要拿起武器,”敏激动地说,眼睛里快要喷出火来了,他那样锐利地望着仁民,想把仁民的坚定的态度打碎,但是没有用。

“谁又在坐等灭亡呢?你不看见我们在这里已经有了成绩吗?我们的工作做得还不错。我们现在不需要暴力。暴力会先毁掉我们自己,”亚丹插进来说。

“没有一次牺牲是白费的,没有一滴血是白流的。抵抗暴力的武器就只有暴力。”敏走到亚丹的面前,疯狂似地望着他的长脸把这些话用力吐过去。

慧在旁边微微一笑,但是这笑里含得有苦恼。她温和地望着敏说:”敏,安静些吧,你太激动了。”

碧走进来,低声说:”这种环境很容易使人激动。”

佩珠坐在床沿上捏着明的一只手,这些时候都不开口,就静听着他们争论。她忽然用了似乎是平静的声音说:”我们没有理由轻易牺牲。血固然很可宝贵,可是有时候也会蒙住人的眼睛。痛快地交出生命,那是英雄的事业。我们似乎更需要平凡的人。”

“佩珠说得不错。我们目前更需要的是能够忍耐地、沉默地工作的人,”仁民接着说。

“你们不了解我的心情,你们全不了解,”敏摇摇头执拗地、苦恼地说。

“为什么不了解你呢?你的苦恼不就是——”慧正在温和地劝着敏,但是佩珠的悲痛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话。佩珠站起来,声音清晰地说:”我们里面又少了一个人了。”泪珠沿着她的脸颊流下来。

“明,”德华唤着就扑过去,俯在床上伤心地哭起来。

“记住他是被杀死的,”敏疯狂似地对仁民说,”是零碎地宰割掉的,我刚才就说过。那天人家还欢迎他,说他是一个英雄。以后会哀悼他,说他是一个殉道者。”他似乎带了一点嘲笑的口气。

“为什么还说这些话?我们的轮值不久就会来的。谁都逃不掉。”志元张开大嘴苦恼地发出粗暴的声音。

“他不会死,他永远活在我们的中间,”慧接着说,她的眼前仿佛现出明的忧愁的面孔,她的眼睛湿了。

众人沉默着,都把润湿的眼睛掉向床上看。过了一会,碧走过去,把俯在床上明的脚边哀哭着的贤唤起来,她说:”贤,不要哭了。你马上去把克叫来。你就去,我们早点办好明的事情。”

贤茫然地站在床前,一面含糊地应着,一面不停地揩眼睛。

“我去。贤,你就留在这里。”敏抢着说,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痛苦。他不等众人说话,便踏着大步往外面走了。

5

明死了,就像一颗星从黑夜的天空里落了,以后人便看不见它升起来。但是在人们的口里明这个名字还活着。

在最初的几天里德华时常想着明,她一提到明,眼里就淌泪。

“德华,你为什么老是想着明呢?想念和悲哭都是没有用的。明已经死了。”佩珠坐在书桌前写文章,她看见德华淌泪,便放下笔安慰德华。她的声音很温和,她看待德华就像看待自己的亲妹妹似的。

“我以前待他太不好了。我简直是在折磨他。你想,他受了那么多的苦。”德华说着便往床上一躺哭起来,她还看见明的眼睛带着恳求的表情在望她。

佩珠看见德华把头俯在枕上,低声哭着,肩头不住地耸动,她心里也有些难受,就走到床前坐下去,伸出手去轻轻地抚摩德华的头发,一面温柔地说:”你看,这几天你就瘦多了,可见悲哀很容易折磨人。”

德华没有答话,依旧低声哭着,她的哭声像锥子一般地刺着佩珠的心。佩珠忍耐不住,就走去扳德华的颈项要她把头抬起来。德华温顺地坐起抬了头,脸上满是泪痕,两只眼睛茫然地望着窗外。窗外充满着阳光,一群蜜蜂在空中飞舞。

“过去的事是无可挽回的了。在我们的前面还有着未来,德华,你拿出勇气来。”佩珠温柔地在德华的耳边说。”你看,你一脸都是泪痕,无怪乎人家要说你爱哭。”她摸出手帕慢慢地替德华揩眼泪。

“佩珠,你待我真好,”德华感动地说,她把头靠在佩珠的胸前,她的抽泣还不曾停止,这使得她的话成为断续的了。

“我没有勇气。我爱明,我不敢把爱情表示出来。慧从前就责备过我。我处处不及你们,我知道的比你们都少,我害怕我没有勇气走未来的路。”她一面说一面叹气,她觉得她的前面没有路,只有一片黑暗。

“不要怕,你不知道你自己,”佩珠揩了德华的眼睛,把手帕放回在衣袋里,依旧俯下头去看德华的脸。看德华的眼睛。她看见德华的畏怯的、悲痛的表情,她微笑了。她把德华轻轻地抱着,爱怜地安慰这个身子微微颤抖的少女。”没有人生下来就有勇气,谁都是在那个大洪炉里面锻炼出来的。你想不到我从前也因为别人说我太软弱痛哭过。我一晚上哭湿了一个枕头。”她想到过去的事情不觉微微地笑了,她仿佛就站在一条河边看对岸的景物似的。

“你比我强,你的境遇比我好。我的境遇很悲惨,”德华声音战抖地说,”我害怕我不能够支持下去。我不想活。”歇了歇她又换过语调说,”佩珠,你想我能够支持下去吗?我能够做一个勇敢的女子吗?就像你们那样?你说,你老实说。”

她侧着头恳切地看着佩珠。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来了一线的希望,把她的眼睛略略地照亮了。

“为什么不会呢?你这个傻姑娘?”佩珠笑了。她把头俯下去轻轻地在德华的软发上吻了一下。”我原也是很软弱的。

可是同大家生活在一起,我就觉得有勇气了。你怕什么?你在这里,不是我们大家都爱你吗?友情会使你活泼起来,强健起来。”

德华注意地听着佩珠的话。佩珠闭了嘴。她并不回答,却沉默着,似乎在想一件事情,她让佩珠继续抚摩她的头发。她的畏怯和悲哀渐渐地消失了。过了一会她忽然问道:”佩珠,你常常看见星光吗?”

“星光?什么星光?”佩珠不懂这个意思,惊讶地问。

“明说的。他说星光是不会消灭的。他把我的眼睛当作星光,”德华做梦似地说。

“德华,明说得不错,你的眼睛有一天会发光的,”佩珠又俯下头温和地答道。”不是向着明发光,是向着那许多人。”

她突然转过话题问:”你看见那天广场上的景象吗?”

“我看见的,那么多的人。那个景象使我忘记了自己,”德华点头答道。”我看见你,你是那么勇敢。”她记起了那天的景象,就很激动。她到城里来,参加群众的集会,那天还是第一次,给她的印象很深,因为明站在讲台上说话,那许多人似乎都是为了明来的。她又记起佩珠站在石凳上动着头像狮子抖动鬃毛的那个姿态,她不禁带了赞美的眼光看佩珠。

“我不算什么。慧、碧、影她们都勇敢。你也可以做到她们那样。”

德华的脸色渐渐地亮起来。她惊喜地问道:”你真以为我可以做到她们那样吗?告诉我,你们是不是用得着像我这样的人?”

佩珠看见德华这样地说话,不觉高兴地笑了。她轻轻地在德华的头上拍一下,温和地问道:”你要加入我们的团体吗?”

“但是我不知道你们肯不肯相信我,”德华迟疑地说,她的眼睛这些时候就没有离开过佩珠的脸。

“德华,谁不相信你?你这个傻姑娘。”佩珠快活地拥抱了德华。”我们同住了这几个月。你和大家都处得很好。我们都爱你,都欢迎你。”

德华站起来,摆脱了佩珠的手,用平稳的脚步走到窗前,站了片刻。佩珠慢慢地走到她的背后,把一只手搭在她的肩头。她忽然掉过头看佩珠,庄严地唤道:”佩珠。”声音和平常的不同。佩珠略略吃了一惊。两个女郎的眼睛对望着,都是坚定的眼光。德华的略带憔悴的脸突然发亮了。她似乎变成了另外的一个人。渐渐地,渐渐地,热情在她的身体内生长起来,她仿佛感觉到它的生长,她觉得它不停地涌着,涌着,她压不住它。她的身子开始微微地颤动了。她又用战抖的声音唤道:”佩珠。”她的眼睛里开始流下了泪水。

佩珠温和地应着,她注意地把德华看了这许久,她的惊讶很快地就消失了。她现在仿佛看透了德华的心。她知道这是很自然的举动。她自己也有过这样的经验。当她第一次决定把自己献给一个理想的时候,她也曾这样地哭过。

“佩珠,我下了决心了,”德华迸出了这句话,便猝然掉转身往外走。

“我知道,”佩珠含笑道。她看见德华走出了房门,便跟着出去。

德华走下石阶,站在天井里,向天空伸出两只手,让阳光洗涤她的全身。佩珠就站在石阶上看她。

亚丹拿了一块巢础架从里面出来。他穿一件衬衫,领口敞开,袖子挽到肘上。他看见她们便笑着问:”你们两个真闲。

也不来给我帮忙。”

“你什么时候来的?我还不知道,”佩珠笑着说。”你来,也应该先来看我们。”

“我来了好久了。我来的时候听见你们房里没有一点声音,我以为你们出去了,”亚丹笑着回答。他又问德华:”德华,你怎样了?这两三天你为什么不到学校去?你们年轻女孩子应该活泼,勤劳……””女孩子?好大的口气。”佩珠噗嗤笑了。她又说:”亚丹,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德华决定加入我们的团体了。”

亚丹的长脸上现出满足的笑容。他走到德华的面前快活地说:”我祝贺你。我早就料到的。你想象不到我心里的高兴。”

他伸出手来把德华的手紧紧地握了一下。德华羞涩地微笑了,就像一个小孩受了别人的过分的夸奖那样。

“我很幼稚,我希望你们多多指教,”德华像一个女孩般谦逊地说。

“你不要客气,我们又不是新朋友,”亚丹还要说下去,忽然听见里面有人声,他便住了口。英跑了出来。

“亚丹,快来。佩珠,德华,你们都进来看。”英看见他们便嚷起来。

“什么事情?你这样大惊小怪。”佩珠笑着责备道。她知道英的脾气,他平日就喜欢嚷,喜欢跳。

“我们的蜂。看我们的蜂。”英快活地回答。”今年成绩一定好。将来你们大家都有蜜吃。”他说罢就往里面跑,亚丹他们跟着进去。

他们走进里面,穿过一个天井,穿过一个厅堂,由一道小门出去,就进了蜂常那是一个园子。地方宽敞,种了好些树木。许多个蜂箱堆在地上,三四个叠在一起,从每个蜂箱旁边的缝隙里,那些黄色的小虫不住地飞进飞出。园子里充满着蜜蜂的吵闹的声音。

亚丹把手里的巢础架放进一个新的蜂箱内,那个空箱子摆在一块石头上。

“这几天我们正忙着,蜂拚命在分封,要添出许多箱来,”亚丹一面说,一面工作。英却揭开一个蜂箱的盖子,从里面取出一个巢础架,两面都被蜂贴满了。蜂密密麻麻地动着,人看不出来它们究竟有多少。英拿一只手提着架子用力一抖,把大部分的蜜蜂都抖去了,他又接地抖了两下。于是他们的周围添了不少的蜂。有几只蜂贴在英的手上,有几只便飞到德华和佩珠的头上停住了。

德华害怕地摇着头。英看见了,就带笑说:”不要怕,它们不会刺人的。”他看见手里架子上的巢础已经被蜂咬坏了,只剩下一小块,便取了一块新的放进去。

亚丹也同样地忙着,他却时时掉过头来嘱咐英:”英,不要忘记加糖水。”

“英,你记住,看见蜂在做王台,就毁掉它,免得分封太快了。”

佩珠和德华在旁边走来走去,看他们做这些事情,她们也很有兴趣。佩珠禁不住微笑地对德华说:”亚丹这个人很奇怪。慧说他粗暴。他却可以和蜜蜂,和小学生做很好的朋友。”

“粗暴?是的。这是你们女人批评我的话,因为我反对恋爱,因为我常常骂你们女人。”亚丹听见佩珠的话,便带笑地分辩道。

“我在跟德华讲话,我并没有跟你说。”佩珠拿这句话堵塞亚丹的嘴。亚丹笑了。英和德华都笑了。

“佩珠,”过了一会亚丹忽然唤了一声,他并不抬头看她,他仍在做他的工作。

“什么事情?”佩珠带笑地问。

“你看出来敏这几天的变化吗?”

听见提到敏,佩珠就不笑了。她的面容渐渐地变得严肃起来。她仿佛看见了敏的痛苦的面容,仿佛听见了敏的烦躁的话。她这几天一直关心着敏的事情。她低声答道:”我知道。”

“你不觉得有危险吗?我今天上午还同仁民谈过,我们应该好好地劝他一番。仁民等一下就会到这里来。”亚丹的声音里带了一点焦虑。

佩珠沉默了一下,像在想一件事情,过后她忧郁地答道:”这没有用。敏现在很固执。他知道的不见得比我们少。但是他的性情——他经历过了那许多事情,再说,这样的环境也很容易使人过分紧张。”

“我们就不可以帮助他?”德华恳切地插嘴问道,这是听见他们的谈话以后说的。

“恐怕没有用,他不会听我们的话,”佩珠摇摇头说。”敏也许比我们都热烈,比我们都勇敢。这是一个悲剧。生活的洪炉把他磨练到这样。不过我们还是应当设法劝阻他……德华,你不觉得可怕吗?你决定加入我们的团体。”

这句话把德华问着了。她完全没有想到那些事情。她也不大懂佩珠的意思。她看佩珠的脸,那张脸上有痛苦的表情,然而眼光却是很坚定的,而且有力量。她记起了她和佩珠同住了几个月,她多少知道一点佩珠这一群人的生活情况。她认识这些人,她同情他们的思想,她甚至多少分享过一点他们的快乐和愁苦。她佩服他们,羡慕他们,爱他们。她愿意和他们在一起。她为什么要害怕?她就直率地回答道:”我为什么害怕呢?和你们在一起我什么打击都可以忍受,你应该晓得在我的胸膛里跳动的,不再是我一个人的心,却是你们大家的心。和你们在一起,任何大的悲剧,我可以忍受。”她说到后面,自己也很感动。这时候她仿佛看见穿过飞舞的蜂群,透过那些树木,越过那土墙,便立着监狱,便现着刑场,枪炮、大刀,还有各种各样的她叫不出来名称的刑具排列在那里,使她的眼睛花了。渐渐地从远处现出了许多面孔,许多带笑的面孔,都是她的朋友的。它们逼近来,遮住了一切,于是消失在土墙后面,树林后面,蜂群后面。她没有一点恐怖,她反而微微地笑了。亚丹在她的对面躬着腰抬一个蜂箱,听见她说话,便举起头带着赞叹的眼光看她一眼。英继续在毁王台,就停止了工作对她做一个笑脸。

佩珠看见德华的笑,心里高兴起来,把方才的忧郁赶走了。她无意间举头看天空,蔚蓝色的天非常清明,没有一片云。她看不见太阳。太阳给树梢遮住了。她埋下头,看见满地都是阳光,树荫下也有好些明亮的斑点。这时候她忽然想起了那篇未完的文章,就对德华说:”你就在这里玩一会儿吧,我要去写完那篇文章。”

“好,你先走吧,”德华温和地应着。佩珠刚移动脚步,就看见林舍动着两只小脚一偏一跛地走进来,在她的后面跟着仁民。

“佩珠,客人来了。”林舍的脸上堆着笑,她张开大嘴说话。”亚丹,你这样忙着,也应该休息一下。”她看见亚丹忙着开关每个蜂箱的盖子,就这样嚷着:”我来给你帮忙。”她往亚丹那边走去。她走起路来似乎有些吃力,但是她走得很快。她也去拿巢础架,她也去开蜂箱,她一面做,一面和亚丹讲话。

仁民招呼过了众人,歇了歇,说了几句话,就走到佩珠的身边。他极力做出平静的样子低声说:”佩珠,我们到外面去。”佩珠点了点头,就默默地跟着他出去。德华痴痴地望着他们的背影。亚丹从蜂箱后面投过来一瞥匆忙的眼光。英正忙着找王台,林舍俯下头在揭蜂箱的盖子。

走出厅堂,仁民便在佩珠的耳边说:”报馆马上就会有问题。”

佩珠侧过脸投一瞥惊讶的眼光到仁民的脸上。

“旅部里的朋友刚才送了消息来,报纸的寿命至多还有三天,”仁民接着严肃地低声说。

佩珠大大地吃了一惊,她默默地咬着嘴唇。她几乎不相信这个消息,但是她知道这是真话。她的愤怒是很大的。她只觉得血不住地在她的身体内涌。她庄严地说了一句:”我们去看雄。”雄就是报纸的总编辑。

“雄到报馆去了。慧在妇女协会里等你。”

“好,我们就走,”佩珠短短地答道。他们进了房间,佩珠把那篇未完的文章锁在抽屉里,还写了一个字条放在桌上给德华看。

两个人匆忙地走了出去,一个工人来关上门。

街上清静。花在荒凉的旧院子里开放,阳光给石板道镀上了金色,石板缝里的青草昂着头呼吸柔和的空气。这一切跟平日并没有两样,但是他们的心情却不同了。

他们走过几条窄巷,都没有遇见行人,偶尔在大开着的院子门前,看见两三个妇女坐在那里谈闲话。空气一点也不紧张。但是他们依旧匆忙地走着。在十字路口,一个背枪的兵迎面走来,那个年轻人好奇地看了他们一眼,但是也没有什么举动。

他们进了大街,走在平坦的马路上,他们才惊讶地注意到这条马路今天忽然显得异常拥挤了。许多人吵闹地谈论着迎面走过来,朝他们后面走去。人丛中时时出现了武装的兵。

“我们先到报馆去一趟。”佩珠感到一个不祥的预兆,就变了脸色,低声在仁民的耳边说。

仁民没有答话,便跟着她掉转身子往后面走,他们依旧走得很快,穿过了一大堆人。没有人注意他们。但是有两次他们几乎和对面走来的人相撞了。两次他们都听见人用本地话骂他们,他们却没有工夫去听那些话。

走完两条街,他们看见前面的许多人站住了。那些人全停在一个建筑物的门前。那里已经聚集了不少的人。佩珠吃了一惊。她知道报馆就在那里,是一所一楼一底的铺面。她轻轻地把仁民的肘一触,等仁民侧过头,她把一瞥恐怖的眼光投在他的脸上。仁民不开口,他的脸上突然飞来一堆黑云。

他马上掉头去看前面,他一面走,一面挽住佩珠的一只膀子。

一些人忽然从前面退下来,原先聚在报馆门前的一堆人马上散开了。他们不知道这是什么缘故,却依旧用力挤上前去。后面有人在推动他们,前面有人退下来。仁民把佩珠的膀子紧紧地挽住,两个人的身子靠在一起,用力向前面慢慢地移动。有几分钟的光景他们实在不能够前进了,就踮起脚伸长了颈项看前面。他们看见一个警察拿着鞭子在赶人。但是过了一会那个警察就不见了,退下来的一群人又挤上去,前面松动了许多,他们趁这个机会,挤到了报馆门前。

报馆前面停着一辆大汽车。骑楼下站着十几个持枪的兵。

门开着,两个兵在门前守卫。在报馆里面闪动着兵的影子。

佩珠低声叹了一口气,把身子靠在仁民的身上,仁民紧紧地挽住她的膀子,他们隐在人丛里,只露出了两个头。他们都仰起头去看楼上,那些关闭的窗户遮住了里面的一切。但是从那里面送出来脚步声、吵闹声和移动家具的声音。

一个兵捧了一大束文件跑出来,另一个兵又抱了一些簿子和书。他们把这些东西都放在汽车上面。

“前面去,”佩珠低声在仁民的耳边说。她便往前面挤去。

人群中起了骚动,众人都抢先往前面挤。

警察们从报馆里赶了几个人出来,让他们走开了。接着几个兵押着一个人出现了。

“雄。”佩珠悲痛地念出这个名字,她往前面一扑。仁民吃惊地看她一眼,把她的腰紧紧地搂住,害怕她要跑到前面去。

雄穿着青色西装裤,上身只穿了一件衬衫,两只手反剪地缚在背后。一张脸阴沉着,脸上并没有害怕的表情。四个兵押着他。他安静地走着,一面把他的锋利的眼光往四处射,好像在人丛中寻找什么人一般。

佩珠和仁民激动得差不多忘记了自己。他们伸出头把眼光向着雄的脸投过去。于是他们的眼光和雄的遇在一起了。雄微微地一笑,眼光就变得温柔了。佩珠的眼里迸出了泪水,她几乎要叫出声来,却被仁民用一只手轻轻地把她的嘴蒙祝他们还在看雄,但是雄马上掉开脸,埋下头跟着兵走了,仿佛并不曾认出他们似的。

佩珠用眼光把雄送上了汽车。仁民却痴呆地望着报馆的门。从那门里又押出来一个人,是一个三十几岁的男子,穿了一身灰西装,两只手反剪地缚在背后。几个兵押着他。他昂然走着,并不掉动他的头,两只眼睛梦幻似地望着远处,方脸上带了一点光辉。他半张开大嘴哼着一首叫做《断头台上》的日本歌:”原谅我吧,朋友们,我无限地热爱着你们……”仁民看那方脸,听那声音,仿佛全身的血都凝住了。他把他的眼光死命地钉在他所热爱的这张方脸上,他恨不得把以后几十年的眼光都用在这一瞬间来看他。但是那个人却跟着兵上了汽车不见了。他在人丛中说了一声”萨约那拉”,他的声音并不低,可惜不能够透过人群的吵闹达到那个人的耳里。”佩珠,”他悲痛地在她的耳边唤道,他觉得她的身子在他的手腕里抖得很厉害。”我们走吧,”他的眼睛模糊了,他的心开始痛起来。

那些兵都上了汽车,于是喇叭一响,汽车开始动起来。人丛中起了大的骚动,许多人嚷着跑着,警察又拿起鞭子来驱逐看热闹的人。很快地马路上现出了一条路,让汽车得意地开走了。

报馆的大门上了锁,有人已经在门板上贴了封条。一个警察还留在门前徘徊。看热闹的人散去了。他们一路上谈论着。许多人的口里发出了不满的言论。

在散去的人群中,仁民搂着佩珠的腰,默默地走着。两个人都不想说话,都觉得身子落进了冰窖,血液已经冷固,不再在身体内循环了。泪水使他们的眼睛模糊,在眼瞳上还印着刚才的一幅图画。

忽然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在仁民的肩头轻轻一拍,仁民松了那只搂着佩珠的手回头去看,他遇到了敏的深沉的眼光。

敏沉着脸,现出愤怒的表情。敏的旁边站着碧,她就是雄的伴侣。碧的脸上好像点燃了火,小眼睛里不断地冒出火光。她的眼睛却是干燥的,她似乎没有哭过。佩珠也把头掉过来,她亲密地唤了一声”碧”,便走到碧的身边去。

“我们走吧,”敏命令似地说,他拉着仁民往前面走了,让佩珠和碧留在后面。太阳已经下了山坡,但是霞光升上来,染红了半个天空。从这条马路望过去,尽头处是一座山,他们的眼睛看不见山,就只看见一片红光,好像半个天空都给人涂上了鲜血。

“仁民,你看见吗?我的眼睛里全是血,全是血。”敏苦恼地说,声音低,却很沉重,好像用一把小石子投在仁民的心上似的。

仁民默默地看敏的脸,他突然被恐怖抓住了。他的眼里充满着霞光,他看敏,仿佛敏的脸上就全是血。过了一会,悲痛的感情又在他的心里升起来,他忍耐不住,就低声问:”你听见他的歌声吗?志元刚才唱的。”

敏摇摇头,短短地答道:”我的耳朵已经聋了。”过了半晌他才接下去:”有人出卖了我们。”

碧和佩珠从后面赶了上来。她们走过这两个人的面前,碧低声说一句:”到慧那里见,”就往前走了。

“我们走快点。”敏说着,也就放大脚步追上去。

不到一会工夫四个人陆续进了工会的大门。广场上很冷静,克一个人埋着头在那里走来走去。

“你们这时候才来。”克看见他们走近了,惊喜地说。

他们不答话,带着严肃的表情走到克的身边,敏低声说:”完了,两个人完了。”

“两个人?”克的脸色马上沉下来。他痛苦地念着这三个字。

“两个人,雄和志元,我们亲眼看见的,”碧接着说。她的火一般的眼光烧着克的脸。她的声音是严肃的,但似乎又是冷淡的。她看见自己所爱的雄的失去,好像并没有个人的悲痛。而其实那悲痛正隐隐地割痛她的心。但是另一种感情压倒了她,使她忘记了一切。她跟着佩珠往里面走去。

“这不过是开锣戏,以后的戏还多着呢。”敏苦恼地说。

“我们到慧那里去商量,”克坚决地说。

“仁民,你马上离开这里,这里现在很不安全,”克走了两步,忽然掉过头对仁民说。

“你自己也要留心,你比我更危险,”仁民关心地回答。他并不害怕,但是多少有一点痛苦。

“这时候谁还能够顾到安全?我们是不要紧的。你却应当保重自己,”敏的声音渐渐地变得温和了,他关心地看了仁民一眼。

仁民还想答话,但是有什么东西堵塞了他的咽喉。热泪从他的眼里迸出来,他的痛苦好像给一阵晚风吹去了。他感激地想:在这时候同朋友们一块儿死,也是一件很快活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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