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两天后的傍晚陈真又到海滨旅馆去找周如水。周如水正和张若兰、秦蕴玉两人走出旅馆,打算到海滨去散步,在门口遇见了陈真,便约他同去。

这一次他们去得早一点。天空中还留着一线白日的余光。

空气已经很凉爽了。黄昏的香味和它的模糊的色彩,还有那海水的低微的击岸声混合在一起,成了一幅色、声、味三者交织着的图画。海面上有两三只渔船漂动着向岸边驶来。时而有一阵渔人的响亮的歌声撞破了这一幅图画,在空中荡漾了许多。

张若兰今晚换了一件淡青色的翻领西式纱衫,淡青色的长统丝袜和白色运动鞋,人显得更年轻,更活泼,更新鲜,更妩媚。秦蕴玉也换了一件翻领的西式薄纱衫,是水红色的,而且里面的跳舞式的汗衫也透露出来。她走动的时候,丰满的胸部也似乎隐约地在汗衫下面微微地颤动。下面依旧是肉红色的长统丝袜,和白色半高跟皮鞋。她显得更娇艳了。

她们两人并立在岸边,眼望着天际,望着海。身材高矮只差一点,声音的清脆差不多,各人把她的独有的特点表现出来,来互相补足,这样吸引了来往的行人的赞赏的目光。她们共有的是少女的矜持的神情。她们靠近地立着,好像是一对同胞姊妹。周如水立在她们的旁边,带笑地和她们谈话。这晚上他显得十分快乐。

陈真故意站得离她们远一点。可是那两个少女的清脆的、快乐的笑声不断地送到他的耳里,使他也变得兴奋了。但是他一转念间又不禁失笑起来。他想道:”我怎么会到这个环境里来?”于是他的眼前现出了种种的速写:正在热烈地讨论着某某问题的同志们,大会场里某人的动人的演说姿势,亭子间里的纸上的工作,茅屋中的宣传的谈话,一昼一叠、一堆一堆的书报和传单,苍白而焦急的脸,血红的眼睛,朴质而期待的脸……然后又是那长睫毛、亮眼睛,老是微笑的圆圆的脸,接着又换上画了眉毛涂了口红的瓜子脸。这两个脸庞交替地出现着,而且不再是速写,却是细致的工笔画了。这两个面庞逐渐扩大起来,差不多要遮盖了一切。他惊奇地张大了眼睛看,发现自己确实是在这样的环境里。前面是海,是天空;旁边是那两个充满了青春的活力的少女。虽然在这两个少女的身边他也可以感到一种特殊的兴趣,但是他觉得自己的适当位置不是在这里,而是在那窄小的亭子间,在那广大的会场,在那些简陋的茅屋里面。

她们问了他几句话,他简单地回答了。秦蕴玉忽然像记起什么事情似的笑着对他说:”陈先生,你为什么不走过来呢?你是讨厌我们吗?”

陈真坦然笑了,他没有露一点窘相。他想了想,慢慢地走近几步,开玩笑地说,”不是讨厌,是害怕。”于是众人都笑了。周如水接连笑着说:”说对了。”

秦蕴玉笑得微微弯了腰,随后又站直了,她反驳道:”害怕?为什么要害怕?我们又不吃人。陈先生,你说,为什么每个男人都追求女人呢?你忘了日本女作家说的男人都不是好东西……”最后她引用了那个日本女作家的话。

众人又笑了。周如水不同意她的话,他辩道:”为什么男人都不是好东西?既然男人都不是好东西,为什么你们女人又离不掉男人?”

陈真带笑说:”说每个男人都追求女人,这句话就不对,我就是个例外。”

“真的?”秦蕴玉侧过头望着他,一面戏弄似地问道。虽然夜已经来了,但是在淡淡的月光下,他还感觉到她的两颗眼珠光亮地在他的脸上盘旋,是那么富于诱惑性的眼珠。他开始觉得自己的心被扰乱了,便仰起脸去看天空,月亮早已从海面升起来,是一个淡红色的玉盘。他渐渐地恢复了心境的平和,淡淡地一笑,然后回答道:”将来的事情谁知道。以后看吧。”

秦蕴玉第一个噗嗤笑起来,众人都笑了,陈真也止不住笑。

秦蕴玉甚至在笑的时候,也在注意陈真的举动。这个狡黠的女郎似乎明白地看出了他的弱点,便进一步地追逼他道:”陈先生,要是有人给你介绍一个,又怎样?一个又漂亮,又温柔,会体贴你,帮助你的。”

陈真掉头看了秦蕴玉一眼。他的眼光和她的遇着了。她的眼光太强烈,他不敢拿自己的去接触她的,便掉开了眼睛。

他的心跳得非常厉害,他连忙拿各种思想镇压它。他呆呆地望着天空,看那一轮圆月在碧海似的天空中航行,勉强地笑了两声,回答说:”密斯秦,你放心,不会有人来管这种无聊的闲事。”

“陈先生的嘴比他的文章还厉害,”张若兰在旁边笑着插嘴说。

“他这张嘴素来不肯放松人,他最爱和人吵架,我们常常被他挖苦得没有办法。今天也算遇着对手了,”周如水愉快地附和着张若兰的话,一面和陈真开玩笑。

“这有什么厉害?这不过是强辩。而且他已经在逃避了,”秦蕴玉装出嗔怒的样子说。她看见陈真不答话,只顾在旁边微笑,便引诱似地再问道:”倘使我来管这闲事,我来给你介绍一个,陈先生,你说怎样?”

陈真又抬起脸望天空,但是他依旧觉得那一对眼光在搔他的脸。他微笑着,用力镇压他的纷乱的心。他勉强地说了一句:”好吧,谢谢你。”他听见周如水在接连地询问:”谁?是谁?”又听见张若兰微笑说:”我知道蕴玉的花样多。”他心里暗暗笑着,便低下头装着不懂的样子挑战似地追问了一句:”那么,密斯秦,你给我介绍谁呢?”

秦蕴玉起初只是微笑不语,后来便提高声音说道:”但是,陈先生,你还没有答复我先前的问话。我要你先要求我给你介绍女朋友,然后我才告诉你我介绍谁。”

“然而我要先知道你介绍谁,我才回答你的问话,”陈真固执地说。

两个人开玩笑地争执起来,起初张若兰和周如水带笑地旁观着,后来他们也加入说了一些话,这样就渐渐地把话题引到别的事情上面去了。

不久月亮进了云围,天顿时阴暗起来。他们刚刚回到旅馆,就落下一阵大雨。

陈真因为下雨不能够回家,只得留在海滨旅馆,就睡在周如水房里的那张大沙发上面。

电灯扭熄了,过了好些时候,周如水还在床上翻身,陈真忽然在沙发上面低声咳了两三下。

“真,真,”周如水轻轻唤了两声。陈真含糊地应着。

“真,你近来身体刚刚好一点,你不当心,你看你现在又伤风了。你这几天夜里常常咳嗽吗?”周如水关心地问。

陈真的咳嗽声停止了,他平静地回答道:”并不一定,有时候咳,有时候不咳。不过今天睡得早,我平常总是要弄到两三点钟才睡。”

“为什么要弄到这样迟呢?你也应该保重身体才是,”周如水同情地说。

“然而事情是那样多,一个人做,不弄到两三点钟怎么做得完?”陈真的声音开始变得苦恼了。

“事情固然要做,可是身体也应该保重才是,你的身体本来很弱,又有病,”周如水劝道。

“但是事情是彼此关联着的。我一个人要休息,许多事情就会因此停顿。我不好意思偷懒,我也不能够放弃自己的责任。”陈真的苦恼的声音在房里颤抖着。

“其实,像你这样年轻,人又聪明,家里又不是没有钱,你很可以再到外国去读几年书,一面还可以保养身体。你在日本也就只住过半年,太短了。……你为什么这样年轻就加入到社会运动里面?”

“我已经不算年轻了,今年二十三岁了。不过我在十四岁的时候就有了献身的欲望。”

“十四岁?怎么这样早?”周如水惊讶地问,”怎么你以前不告诉我?这样早。我想,你过去的生活也许很痛苦吧。你以前并不曾把你过去的生活详细告诉过我。”

“个人的痛苦算得什么一回事?过分看重自己的痛苦的人就做不出什么事情来。你知道我生下来就死了母亲,儿童时代最可宝贵的母爱我就没有尝到。自然父亲很爱我,我也爱他。可是他一天很忙,当然没有时间顾到我……富裕的旧家庭是和专制的王国一样地黑暗,我整整在那里过了十六年。我不说我自己在那里得到的痛苦,我个人的痛苦是不要紧的。我看见许多许多的人怎样在那里面受苦,挣扎,而终于不免灭亡。有的人甚至没有享受到青春的幸福。我又看见那些人怎样专制,横行,倾轧。我是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从小孩时代起我就有爱,就有恨了……我的恨和我的爱同样深。而且我走出家庭进入社会,我的爱和我的恨都变得更大了。这爱和恨折磨了我这许多年。我现在虽然得了不治的病,也许很快地就逼近生命的终局,但是我已经把我的爱和恨放在工作里面、文章里面,撒布在人间了。我的种子会发起芽来,它会长成,开花结果。那时候会有人受到我的爱和我的恨……”他说到这里又发出一阵咳嗽。”

周如水觉得自己在黑暗中看见了陈真在那里和死的阴影挣扎的情形。沙发上没有一点声音。一阵恐怖和同情抓住了他的心,他竟然流下泪来,为了他的朋友。”真,真,”他接连地叫了两声,声音很悲惨。

“什么?”最后陈真惊奇地回答。

周如水沉默了半晌,费了大的气力才说出下面的话,而且这不是说出来的,是挣出来的:”你睡吧,你需要休息,我是不要紧的。我一天又不做什么事。只是你应该多多休息。”

他又说:”是不是沙发上不好睡?我们两个交换一下,你来睡床上好吗?”他预备下床来。

“不要紧,这里就好。你不要起来,”陈真接连地说,表示他一定不肯换。

周如水知道陈真的性情,便不起来了。他只说了一句:”好,你快快地睡吧。”他在帐子内低声哭起来。

第二天早晨天刚亮,周如水就醒在床上了。他听见陈真在沙发上翻身的声音。

“真,”他低声唤道。

陈真在那边应了一声。

“你昨晚睡得还好吗?”他揭起帐子问道。陈真面向着墙壁,躺在沙发上。他看不见陈真的脸。

“还好,大概睡了四个钟头。”

“那么你现在好好地睡一觉吧,”周如水安慰地说。但是过了一刻他又想起一件事情,便对陈真说:”你在想秦蕴玉,所以睡不着吗?”他忍不住噗嗤一笑。

“秦蕴玉?”陈真惊讶地、多少带了点兴味地问,”你怎么忽然会想到她?”

周如水忘了陈真昨晚上的一番话。他的脑子里现出来那个明眸皓齿的女郎的面影,画得细细的眉毛,涂了口红的小嘴,时而故意努着嘴,时而偏了头,两颗明亮的眼珠光闪闪地在人的脸上转,还有……他忍不住微笑地对陈真说:”我看她颇有意于你。”

“有意于我?”陈真忽然小孩似地笑了起来。”你会这样想?真笑话。她不过跟我开一次玩笑。”

“不见得吧,看她对你的那个样子,连我也羡慕。”

“那么你去进行好了,”陈真说着又笑。

周如水沉吟了一会才说:”老实说我也喜欢她。不过我已经有了张若兰,我不会跟你抢她。我劝你还是赶快进行吧,不要失掉了这个好机会。”

陈真笑了笑,不说话。

“你承认了吗?”周如水更得意地说。

“算了吧,不要开这种玩笑了。”

“开玩笑?我说的是真话。”

“那么你想我能够从小资产阶级的女性那里得到些什么呢?”

过了一刻,钟响了,他们并不去注意究竟敲的是几下。

“真。”周如水用感动的声音说,”我劝你还是去进行吧。

你的工作也太苦了。你应该找个爱人,找个伴侣来安慰你才好。秦蕴玉说得很不错,你也应该在女性的爱情里去求一点安慰。你不该只拿阴郁的思想培养自己。你的文章里那股阴郁气真叫人害怕。而且我以为她也了解你。你究竟年轻,你也应该过些幸福的日子,你也应该享受女性的温柔的爱护。一个人生活到世界上来,究竟不是只给与,而不领受的。这个意思你应该懂得。”周如水这时候忘记了他自己也完全不懂这个意思。

“你何必这样自苦呢?世界上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况且连平日劝人刻苦自励的李剑虹也以为你不必故意过得那么苦。”周如水看见陈真不答话,便加了这两句。

“你的意思我也明白,我很感激你的好意,”陈真慢吞吞地说。”然而我们是完全两样的人。你需要一个女人,你有了她,你的性情也许会改变一点,因为你现在好像是一只断篷的船,你是需要一张篷的,”听到这里周如水要分辩,他刚刚开口又被陈真拦住了。陈真继续往下说:”我呢,我需要的是工作。我的问题不单是女性的爱情所能够解决的。并且像我这样整天地工作,还嫌时间不够。哪里有工夫讲恋爱。……我生在这个世界上,并不是一件奢侈品。我希望将来我把我的短促的生命交还给创造者的时候,我可以坦然说:我并不曾浪费地过着我这一生,至于女性的爱护,这虽是值得愿望的东西,然而我没有福气享受它,还是让别人去享受吧。”

周如水沉思了一会,才鼓起勇气说:”你的话固然也有道理,然而你也该知道事情是永远做不完的。像你目前这样地拚命做,固然会有成绩。但是你为了这个就牺牲以后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岁月,也太值不得。活得好一点,可以活得久一点。活得久一点,做事情的时间也就多一点。算起来,你的生活方法也并不经济。而且你也应该知道我们大家都爱护你,都希望你活得好,过得幸福。”

周如水的声音微微颤动着。他的话非常诚恳,陈真也深深地感动了。陈真几次想打断他的话,几次动着嘴,但终于静静地听下去了。周如水闭了嘴以后,他的话还在陈真的心上飘荡。陈真感到一阵温暖,好像有什么东西正从他的心里不住地往外面发散。他失掉了控制自己的力量。于是眼泪奔流似地淌了出来。他连忙把身子翻到里面去,不让周如水看见他的眼睛。他静了一会,等到眼泪干了,才长长地嘘了一口气,然后努力地答道:”我知道,你的话我完全知道。老实说我也明白你们所说的道理。但是我的热情毁了我。你们不会了解:当热情在我的身体内燃烧起来的时候,我是怎样地过着日子。那时候我只渴望着工作。那时候一切我都不会顾及了。那时候我不再有什么利害得失的考虑了,连生命也不会顾到。那时候只有工作才能够满足我。我这个人就像一座雪下的火山,热情一旦燃烧起来融化了雪,那时候的爆发,连我自己也害怕。其实我也明白要怎样做才有更大的效果,但是做起事情来我就管不了那许多。我永远给热情蒙蔽了眼睛,我永远看不见未来。所以我甘愿为目前的工作牺牲了未来的数十年的光阴。这就是我的不治之病的起因,这就是我的悲剧的顶点了。”陈真的苦恼的声音在这静寂的房间里绝望地战抖着,使得周如水的心里也充满了绝望。

“你使我想到了小说《朝影》里面的巴沙……”周如水悲痛地说了这半句,正要接着说下去,却被陈真的惊叫声打岔了。

“巴沙?你怎么会想到巴沙?我和他完全不同,而且我也不会像他那样,就死得那么早。”陈真惊叫起来,声音里面充满着追求生命的呼号,使得整个房间的空气也变成悲惨的了。

周如水在痛苦的思想里打转,找不到一条出路。但是他突然明白了。他知道就在这一刻陈真对于生活,对于世界上的一切,甚至对于女性都很留恋。他自己绝不愿意抛弃这一切而离开世界,然而事实上他终于拚命拿工作来摧残自己的身体,把自己一天一天地赶向坟墓。

“他为什么有这样大的矛盾?难道他的爱和恨竟然这样地深吗?”周如水痛苦地、绝望地想着,他觉得这个谜是无法解透的了。

又过了一些时候,四周渐渐地响起了人声,好像整个旅馆的人都起身了。阳光从白纱窗帷射进了房里,照在写字台上面。陈真突然翻身坐起来,脸上没有一点悲戚的表情。他咬了咬嘴唇皮,简短地说:”这些事情不必提了。”他又加上两句:”过去的事就让它埋葬了吧。在我们的面前摆着那条走不完的长路。”他走到周如水的床前,揭开了帐子。他的脸上的表情坚忍而确定,没有半点犹豫,也没有半点畏怯。周如水不禁疑惑起来:这个小小的身体内怎么容得下那么多的痛苦,而在表面上又是这样平静,这样坚定?他感动,他佩服。

他想他自己无论如何是做不到这样的,因为近来他每一想到自己身上,他的那个复杂的问题就来了,而且变得更加复杂。

他呆呆地望着陈真的脸,忽然起了一个念头。他想,他现在就从陈真那里也许会得到一两句有力的话来解决他的复杂的问题。便带笑地问道:”你说,我的问题究竟应该怎样解决才好?”他热烈地期待着陈真的回答。

“你的问题?好,我先问你:你究竟需要不需要女人?”陈真直截了当地问他。

“如果我决定不回家,我当然要找一个女人。”周如水的回答依旧是犹豫不决的。

“又来了,”陈真稍微停一下,又笑着接下去,”那么你究竟爱不爱张若兰?”

他微笑着,沉吟了半晌,才点了点头答道:”我想我是爱的。”

“你说说看,她对你怎样?我看她对你的态度很不错,是不是?”

周如水笑着点头。

“那么你去进行好了。你已经向她倾吐了你的爱情吗?”

“这可没有,”周如水直率地答道,”我只是偶尔隐约地对她作过暗示。我屡次想明白地对她表示我的爱情,却总没有勇气。而且似乎早一点。”

“你现在还等着什么呢?你的年纪不小了,也该拿出一点勇气来。”陈真忍不住笑起来,”光是暗示有什么用处?无论如何总免不掉有明白表示的那一天。你不要把好机会白白错过。我劝你还是马上去进行,不要再迟疑了。”

“进行倒是应该的,”周如水微笑地自语着。但是他又在沉吟了。”进行了又有什么结果呢?”这是在问他自己。

“有什么结果?”陈真又笑了,”不是成功,就是失败。”接着他又加上一句:”我看你很有成功的可能。”

在陈真看来,周如水的成功是很有把握的。而且他相信这成功的预言一定会给周如水带来更大的勇气。谁知道事实上恰恰相反。说到成功,便是更加接近现实,接近现实就是要从思想的范围走入行动的领域,这就是要下一个最后的决定,无法再迟疑了。像周如水这样的人是不能够如此轻易决定的。他又犹豫起来了。他觉得这犹豫是很有理由的,因为在轻率的决定之后,她就会正式地走进他的生活里来,他便不得不改变他的生活方式,而和她共同过那未知的新的生活。

过新的生活是需要着新的勇气的。他自己究竟有没有这勇气,他现在确实没有把握。而且他还不曾把自己的身世真实地告诉她,在平时谈话之际,他只暗示地对她表示他没有结过婚。

他这样做,并不是存心欺骗她。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他想也许是因为自己希望事实应该是这样,于是在不知不觉间就把梦想当作了现实。但是如今要同她结婚,便不能够再对她隐瞒了。在两个共同生活的男女中间是不能够有秘密存在的,那么他应该先把这个真相告诉她,应该马上告诉她。要承认自己以前说了谎,他没有这样的勇气。而且她知道了真相以后的态度怎样,他此时也想象不到。她也许会因此怀恨他,鄙视他。他不能够忍受这个打击。总之,想来想去,顾虑愈多,归根结蒂,还是”没有勇气”四个字,他似乎感到绝望了。

“成功?不见得吧,”他畏怯地、怀疑地说,”她要是知道我家里有妻子——””有妻子,这有什么关系呢?”陈真抢着说,打断了他的话。”只要她真正爱你。况且你实际上可以说是跟家里的妻子完全没有关系。”

“你想一个少女肯嫁给一个有妻子的男人吗?”

“要是她爱你的话,还有什么肯不肯?”

“但是我以前并不曾对她说过真话。”

“那么现在告诉她好了。”

“她也许会恨我,怨我。”周如水变得更胆怯了。

“那么你就请她原谅你,要是她连这个也不能谅解,那么就索性拉倒也痛快。”陈真已经不能忍耐了,但是他还努力压住烦躁说了以上的话,他希望周如水的思想不会再有什么变化。

“我想她未必肯原谅我,既然明明知道这个,又何苦拉倒,留着现在这样的关系也是好的。况且我的问题太复杂了,一时也还无法解决。要我跟家里的妻子脱离关系,良心上也未免太过不去。所以我想还是让我慢慢地仔细斟酌一下。”周如水显出十分焦急、十分认真的样子,把他平日那种化小事为大事的态度完全表现出来了。过后他又沉吟地自语道:”但是没有她,我以后又怎样能够生活下去?这几天为了她我任何事都不能够做。”接着他又自语似地赞道:”多么纯洁,多么美。”他的嘴唇上浮出了笑容。

陈真用力咬着嘴唇皮,为的是不要说出一句话。他明白对周如水讲话是完全没有用处的,只是白白地浪费他自己的时间。他曾经怀着一颗青年的直率的心想把周如水的眼睛拨开,使周如水看见自己的处境,明白怎样才可以给自己带来幸福。他为这个人的前途焦虑,而且把这个人的幸福当作他自己的幸福给指示了到幸福的路。然而周如水却拿良心和复杂的问题来做护身的盾,把一切的劝告都当作敌箭似地挡开了。对于这个人,他如今还有什么办法?他们完全是两样的人,两个时代的人,是没有在一起的可能了。他从这个人那里得不到一点东西,而且他也不能够帮助这个人,不能够给他什么东西。他于是横了心,没有一点留恋,就向周如水告辞走了。他甚至不洗脸,而且不顾周如水在床上怎样大声唤他,留他。他想他在短时间内不会到这里来了。

陈真走出周如水的房间,觉得精神爽快许多,于是大步走下楼,后来到了草地上。看见这座楼房墙壁上的金光和地上的一片新绿,他便忘了方才的事情。他正向大门走去,忽然有人在后面叫他,是女性的清脆的声音,异常清楚的”陈先生”三个字。他回过头看,在二楼的一个房间里,窗前站着秦蕴玉。她露出了上半身,看得出来那水红色翻领纱衣的一小部分,没有画眉毛,没有涂口红,脸上是新鲜的颜色,在蓬松的浓发下面显得十分白腻。她把两手放在窗台上,看见他回头,便用右手对他招手。

他转过身子,回头走了几步。

“出去散步吗?”她含笑问道,用一只手在弄耳后的发根。

“不是,是回去了,”陈真也笑着回答。

“回去?”她故意做出惊讶的样子问道,”为什么这样早?

不多玩几天?”两颗眼珠光闪闪地只顾在他的脸上打转。在她的旁边又露出一张面庞,是张若兰的。

“陈先生,多玩两天不好吗?你才只住了一个晚上呢。”张若兰笑着挽留道。

“我有事情,今天得回去。下次还要来,”陈真带笑解释道,但是在心里他却想:”同你们多玩有什么意思?我又不是一件奢侈品,还是让给周如水去做吧。”他便转身往外面走。

“陈先生,”秦蕴玉又在后面唤道。

他答应一声站住了,转过身子,正看见秦蕴玉对他微笑。

张若兰的脸从秦蕴玉的耳后露了出来。秦蕴玉不说话,只顾望着他笑,过了一会,她才说:”不要忘记到我家里来玩呀。”

陈真应了一声,又点了点头,才转身往外面走了。走到大门口,他自动地回过头往那个窗口看,她还立在窗前望他。

她又对他一挥手,便掉过头在张若兰的耳边说了几句话,然后又转头去看他。他还立在大门前。

走出大门,他好像离开了一个世界。她们的面庞和声音仿佛还留在他的脑子里,他不忍马上离开她们:他对她们多少还有一点留恋。但是过了一些时候,别的思想又来到他的脑子里,她们的面影渐渐地淡去了。他低声自语道:”永别了,小资产阶级的女性。”他觉得心里很畅快,他不再去想她们了,好像她们并不曾存在过一般。

6

一个多星期以后,陈真又到海滨旅馆去找周如水,要他翻译一篇日文的文件。陈真以为拿一两件这样的事情给周如水做,也许会给这个人一点鼓舞。

他到了那里,扭开门进去,却看见周如水的头俯在写字台上。

他叫了两声:”如水,”周如水并不答应。他走到周如水的身旁,听见了抽泣的声音。这个人哭了。他很奇怪这个人为什么要哭?他想,也许是张若兰有了什么不好的表示吧。但是一转眼间他瞥见一个旧式信封放在桌子上。他记起了昨天曾替周如水转过一封挂号信去,是周如水的父亲寄来的。周如水的哭一定与这封信有关系。他以为周如水马上会抬起头来,便静静地在旁边等着。但是过了一些时候还没有一点动静,他不能够再等了,便拍拍周如水的肩头。

周如水果然把头抬了起来,脸上满是泪痕。他望着陈真,眼里闪着忧郁的光,脸上带着求助的表情,一面还在抽泣。

陈真从没有见过周如水哭得这样伤心,他也很感动。他待要安慰他,却又想不到用什么话才有效力。他只是同情地说:”如水,什么事?你哭得这样厉害。我可以给你帮忙吗?”

周如水摇摇头,不说话,拿起桌上的信封,递到陈真的手上。陈真接了信封,连忙抽出信笺匆匆地读完了。

这是周如水的父亲的来信,说他的母亲病了,日夜思念着他,要他马上回去。父亲已经在省城里给他找到了一个位置,是财政厅的一等科员,希望他即日回去就职。信纸共有五大页,满纸都是那一套冠冕堂皇的话:说来说去,无非是在外面读了这许多年的书,又到东洋留过学,当然要回省做个一官半职,以便将来扬名显亲,才是正理;如果老是在外面飘荡,一事无成,未免辜负了父亲培养子弟的一番好意。从这封信上可以看出一个严厉的父亲在训斥儿子。

陈真愈读下去愈生气。他真想把信纸撕碎,但仍旧忍住愤怒将信递还给周如水,一面问道:”你现在究竟打算怎样办?”

“我想回去,”这是周如水的回答。

这个回答完全是陈真所料想不到的。他感到非常不舒服。

他很生气,便短短地说:”好。”接着他又问道:”你几时动身?”

周如水好像不曾听见似的,也不看陈真一眼,过了一些时候,他依旧悲声对陈真说:”父亲要我做官,我实在不愿意。”

“这样我看你回去的事有点成问题吧,”陈真冷笑说。

“但是我母亲病了,我又不能不回去看她,回去是天经地义的事,”周如水说着,似乎有一种自命为孝子的气派,这不但引不起陈真的同情,反而使他讨厌起来。他想:”好一个孝子。”这不是赞叹,这是轻视。

“那么做官也是天经地义的事,因为这样才不致辜负父亲的好意,”陈真依旧冷笑说。

“我也是这样想,”他茫然不加思索地说,他不知道陈真是在讥笑他。但是他又说:”不过做官,我是不愿意的,你知道我素来就讨厌做官的人。”

陈真冷笑道:”要是土还主义者还到都市里去做官,官就不会使人讨厌了。要是童话作家进了财政厅,财政厅的大小官吏都会回到童心生活去了。”他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一次周如水明白陈真是在讥笑他了,便愤慨地说:”我现在心乱如麻,你不但不给我帮忙,反而来挖苦我,真正岂有此理。”

“你既然已经这样决定了,还用得着我来帮忙?”

“我什么时候决定的?这时候我连一点判断力也没有了。你得给我想个办法。你得替我决定一下。我真不知道怎样才好。老实说,要回去,我舍不得离开张若兰;不回去,我又觉得对不住母亲。母亲辛辛苦苦把我抚养成人,我从来没有报答过她的恩。她病了,要我回去,我怎么能够说个不字?……然而我一回去,什么希望,什么主张,都得抛在脑后了。尤其是爱情。抛撇了张若兰去和那个无爱情的女子一起生活,我是无论如何办不到的。……你想我怎么能够决定呢?……”

陈真不再讥笑周如水了,却庄重地用同情的声音对他说:”我说你只有一个办法,就是不回去。你母亲的病并不厉害,不过是想看看你罢了。你将来可以把她接出来。那么你既可以同张若兰结婚,你又可以和你母亲住在一起。岂不是双方都顾到了吗?”

周如水似乎不懂陈真的话,但过后又接连地摇头表示这个计划是行不通的。他自己在思索一个更好的计划,然而实际上他的思想只是在”良心”、”理想”、”幸福”这几个新名词上面盘旋。

陈真不再说话了,他知道在这里他的话没有丝毫的用处。

他打算马上离开这里,但是又记起了他的使命,便把文件取出来要周如水翻译。

“我这几天心里总不安定,现在更是心乱如麻,一个字也写不出,”周如水说着便把文件抛在桌上,自己离开座位,在房里大步踱起来。

“那么我明天叫人来拿,”陈真让步地说。

“明天?你把文件拿回去吧,我一个字也写不出。”

“那么后天来拿也可以,总之你非把它翻译出来不可,我本来想找仁民翻译,但是瑶珠这两天病得厉害,他没有工夫,所以非找你不可。”陈真恳切地对他说。

“翻译,”他苦恼地念着这两个字,以后又激动地自语道:”翻译,也许我明天就会自杀,我就不会活在这个世界上了。我哪有心肠管别的闲事?”

陈真听见这些话,知道周如水是不肯答应的了,而且照这情形看来,即使他答应,快,也要一个星期译完;慢,也许会耽搁到两三个月。还不如自己动手来译好些,虽然忙一点,倒也痛快。至于周如水呢,这个人一生就没有做过一件痛快的事,说到自杀,这一层倒可以不必替他担心。他连一个简单的问题也没有勇气去解决,哪里还有勇气自杀。

陈真这样想着,觉得再没有留在这里的必要了,收起文件,不和周如水说一句话,就往外面走。但是他还不能够忘记周如水,还在想周如水的事情。已经走出了大门,他忽然想到了一个好办法,便又回到旅馆去。

这一次他走到二楼十九号房间的门前就站住了。他在门上轻轻地敲了两下。里面没有应声。他又重重地接连敲了几下。

“谁?”里面传出来一个熟识的女性的声音。

“是我,”他应了一声。

里面响起脚步声,门开了,是张若兰的略带倦容的脸,眼皮微微下垂,头发蓬松着,左边太阳角有一团淡淡的红樱她好像刚从午睡中醒过来。那件翻领纱衫的衣角上有几条凌乱的皱纹。

她把他让进去,似乎有点惊讶他一个人的来访,但依旧很客气地接待他。

一则是刚从睡梦中醒来,二则是没有什么话可说,三则是仿佛预料到他有什么不寻常的使命,她虽然坐在他的斜对面,却有点不好意思地微微低下头,有时用手折弄衣角,有时也抬起眼睛和他谈两句话。

“到底是小资产阶级的女性。不过和秦蕴玉又不同了。”陈真一面说话,一面冷眼观察她的举动,不觉这样想道。他找不出许多闲话对她说,后来便直截了当地说出他的来意。

“密斯张,我来商量一件事情,……你不会怪我唐突吧?”

一则因为这件事情很重要,二则他害怕她误会了自己的意思,所以他说话时不免现出激动的样子。

张若兰本来抬起头在看他,听见了他的话,脸上略略起了红云,便又把头埋下去,慢吞吞地说:”陈先生,你有什么话请尽管说,何必这样的客气。”

“我来和密斯张谈谈关于爱情的事……”他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一下,偷看她有什么举动。

她的脸更红了,她的心怦怦地跳起来。她不知道要怎样回答他才好。她抬起头很快地把眼光在他的脸上扫了一下,然后故意惊讶地问:”爱情?陈先生要和我谈关于爱情的事?”她抱歉似地解释道:”可惜我对这种事情完全没有经验。”

陈真听见这样的话,不觉暗笑,他想,”这又是小资产阶级的女性的惯技了。看她怎样掩饰。她也许以为我在打她的主意吧。”他便接着说:”我这次是为了如水来的。密斯张对他的态度,我已经知道了。他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我。”其实这一句是谎话,周如水所告诉他的只是一小部分。他这时候急急地说话,为了不要被她打岔,他自己也不觉得这是假话了。”他现在陷在绝大的苦闷里面。只有密斯张可以救他。

他的问题只有你可以帮忙解决。我知道密斯张爱他,那么你一定愿意帮助他。……我很了解他,他是一个好人,一个好到了无用的人,其原因就是他自以为有一个复杂的问题,而他又没有勇气来解决它。……密斯张也许还不十分明白如水的身世,他的环境。而且他并没有对你说真话。”他接着把周如水的身世详细地叙述了一番,以后又说:”他的这个复杂的问题缠住了他的脑子,使他动也不能够动一下。这个问题一天不解决,他也就一天得不到幸福,而且永远不能够做任何事情,永远是一个没有用的好人……其实在我看来这个问题本来是容易解决的。而且密斯张你又是这个问题里的一个重要角色,所以要解决这个问题,你是最适当不过的了。只要你肯答应,一切都有了办法。一个女人是知道怎样来处理这个问题的……”她不答话,甚至不抬起头来。

“我知道密斯张和普通一般女子不同,我又知道密斯张是真诚地在爱如水,所以我才来要求你做一般中国女子所不肯做的事。我希望你像斯拉夫的女性那样地来爱护他,拯救他,鼓舞起他的勇气,使他忘掉过去的一切,来创造新的生活。我知道你能够这样做。”

她仍然不答话。

“我之所以这样冒昧地找你谈话,是因为从前听见剑虹说过你的思想和我们的接近,你自己也说读过我的文章,我的这心情你该可以了解吧。”

她依旧不说话。

“你也许会奇怪他为什么不亲自来向你表白他的爱情,他没有这种勇气,这要请你原谅他……他在日本时也曾爱过几个女子,可是他始终没有勇气向她们表白爱情,结果是看见她们同别人结婚而自己躲在家里痛哭……总之在他的问题未解决以前他一生都不会有勇气。要是你真正爱他,真正愿意救他,就请你自己先向他明白表示。这在别的女子也许是不可能的,可是在你,我想你一定可以做到。”

她只是不开口。

“你也许是不爱他吧,也许是曾经受过他而现在后悔吧。那么我错了:我不该拿这些话来麻烦你。请你原谅我,我把你打扰了这许久,”陈真最后苦涩地说,他打算站起来走了。

张若兰忽然抬起头,脸色变得苍白了,两颗大的眼泪嵌在眼角,泪水沿着面颊慢慢地流下来,她那两只长睫毛盖着的眼睛很快地时开时闭。她呜咽地、但仍旧坚决地对他说:”陈先生,你的话我都听懂了……我会永远记着你的好意。我答应你,一定照你的话做。”她的口又闭上了。他们对望了好些时候,从眼光里交换了一些用语言表示不出的意思。

陈真别了张若兰出来,对她起了从来未有过的好感,他想:”虽然是小资产阶级的女性,究竟也有她的美点埃”同时他又想到周如水的事,觉得已经有了解决的办法,他以后可以放心了。这算是了却一件心事,他的心里也很畅快。

7

第二天早晨张若兰来约周如水到树林里去散步,两个人一道出去了。

在路上他们很少谈话。周如水的神情忧郁,不再像平日那样有说有笑。张若兰也有些激动,她还在心里盘算怎样和他谈那决定的话,同时一面留心他的举动,一面想到自己要对他谈的话,又有点害羞。

在途中有阳光,有花树,有叫的鸟,有绿的菜畦:这些他们都不曾注意到。各人沉溺在自己的思想里,但渐渐地周如水的脸上的愁容消失了。他开始对张若兰絮絮地谈起话来,谈的依旧是自然界的美,”土还主义”等等的一套旧话。后来他们走到了树林前面。

他们走进了树林,没有一点人声,只听见高树上的鸟声和蝉鸣,偶尔还看见一只松鼠在树枝上跳来跳去。这时周如水便兴高采烈地谈起他的林间学校的计划来。但是他的话忽然被张若兰打断了。她带了关切的语气问他:”周先生,你这两天为什么总是闷闷不乐?有什么不如意的事情吗?”

好像有一瓢冷水对准他的头直倾下来,他的兴趣顿时消失了。他忧愁地回答道:”家里有信来,说母亲病了想看我,要我回去。”

“那么你究竟回去不回去呢?”她的声音战抖起来了,她焦急地等待他的回答。

“我想回去,因为不回去良心上是过不去的,”他认真地,甚至做出了孝顺儿子的样子答道,然而他的声音里依旧充满了苦恼。

她觉得希望已经去了一半,自己陷在失望的懊恼中一时说不出话来。她有点气恼,她怪他有了这样的决定,事前竟然不告诉她,而且现在说这句话时也没有一点留恋的口气。

“你已经决定了吗?”她半悲伤半气愤地问道。

“还没有决定呢,因为父亲要我回去做官,我是不愿意做官的。”

她本来料想在”因为”之后他一定会说出某样某样的话,然而现在她听见的只是”做官”。她差不多带悲声地说:”单是因为不愿意做官你才不肯回去吗?”

他心里想:”不单是因为不愿意做官,最重要的原因还是舍不得离开你。”但口里却说,”没有了。还会有什么原因呢?”

他没有勇气说出实话来。

张若兰站在一株大树下面不走了,她痛苦地追问了一句:”真的没有别的原因吗?”

“当然没有了,”他短短地说。他有点慌张,他还想说别的话,然而他的嘴不听他的指挥。他这时候只顾替自己打算,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的表情,也不去了解她的心理,否则他就会明白她的来意了。

她淌了眼泪。她想换上一个别人,看见她这样,也会怜悯她,也会对她说真话,但是他站在那里,似乎一点也不动心。她不觉迸出了下面的一句话:”到了这个时候你还不肯说真话吗?”

他惊奇地望着她出神,自己似乎呆住了,完全不明白她的意思,他还强辩说:”我有什么真话不告诉你?”不过声音里却泄露了他的悲哀、焦虑和恐怖。

“我知道你家里有妻子,”这一次她似乎镇静多了。她记起了她应允陈真的事,便极力压抑下一切的杂念,以平静的、温柔的心来和他谈那决定的话。

他起初还想分辩说他家里并没有妻子,但话未出口又被他咽下去了。他的眼里也涌出了泪水,他不仅为她而哭,同时也为了他自己的被伤害了的骄傲而哭。

她看见他哭,她的心也软了,同时她的心里还充满着对他的爱情。她又忘记了自己,带着凄然的微笑说:”有没有妻子,这倒不要紧,真正的爱是超过这些关系的。我爱你,我知道你也爱我,那么,其余的一切都不会有问题了。”她愈说下去声音愈低,但是他依旧听得很清楚。她慢慢地住了口,就好像她把话放到远方去了似的,那余音还在空中飞舞,还在他的心上飞舞。她的眼里现出了悲和喜的泪光。她的脸上起了一层薄薄的红霞。

他听了这些连梦里也不曾听过的温柔的话,脸上顿时发起光来,他走近她一步,惊喜不堪地说:”若兰,你真的这样爱我?你的爱真超过那一切的关系吗?”他想伸过手去搂她,但是他的手马上发起颤来,它们不敢动一下。他除了说话而外,并没有什么举动。

她温柔地、爱怜地望着他,声音清晰地答道:”是,我为你可以牺牲一切,不过总得使你做一个有用的好人。”

“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惊讶地问道,声音抖得更厉害,仿佛那就要到来的幸福在戏弄他。

她望着他笑了笑,用她的柔和的眼光爱抚他的脸,然后说:”这就是不赞成你回去做官,而且帮忙你把现在的生活方式改变过,要你好好地振作起来……你的一切,你过去的一切,陈先生昨天都告诉我了。”

“若兰,你居然这么好,我真想不到……”他感动地叫起来,他几乎要扑过去抱她,吻她。但是他太激动了,他不能够做这件事情。他只是涨红脸,睁大眼睛气咻咻地望着她,半晌说不出话。

她不转眼地看他,对他微笑,就像把他当作一个小孩似的。她微微地摇着头,温和地说:”人在恋爱的时候都是这样。我们女人在这样的年纪是迷信爱情的。这没有什么好或坏。我爱你,了解你。我要帮助你忘记过去。”

他微笑了,汗珠从额上流下来,他掏出手帕去揩它们,一面忘记自己地继续说:”我疑心是在做梦。这不是一场美丽的梦吗?……你来了……这比童话里的梦还要美丽。”

“我起初还不知道你过去的生活是那么忧郁的。你过去太苦了,”她爱怜地望着他,安慰他说。”你为什么早不告诉我那些事情?你为什么这一向来死死地瞒着我?要不是陈先生对我说明一切,我们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够彼此了解?”她说这些话,就像一个年轻的母亲在责备一个被溺爱的孩子。

一种突然袭来的强烈的感情把他的武装完全解除了。他第一次对她说了真实的话:”若兰,原谅我,我是一个懦弱无能的人。”这”懦弱无能”四个字从他的口里吐出来,他自己也不觉得。但它们却很响亮地在他的脑子里长久地回响着。他刚刚有了很大的勇气来接受她的爱,来献出他自己的爱,然而他连什么事都不曾做出来,这勇气就马上被那四个字打消了。他开始踌躇起来。母亲的憔悴的面孔威严地在他的眼前出现了。接着又是妻子的哀求的表情。”我怎么处置她们呢?

我们在这里结婚,母亲决不能够承认,父亲更不用说了。他们决不会原谅的。我难道就为了这个得罪父亲、母亲而抱憾终生吗?而且我为了个人的幸福破坏了家庭,我算是什么样的人呢。她以后会相信我吗?”他这样想着,仿佛就落进了黑暗的深渊似地,不觉从心底发出了一声很低、很低的绝望的呻吟。

“如水,你怎么啦?”她看见了他的痛苦的表情,她不明白他为什么骤然改变了态度。她便挨近他,靠在他的身上,把她的充满爱怜的眼光往上看,看他的脸,温柔地低声问道:”你难道还不明白我的心?”

周如水觉得自己陷在从未有过的困难的境地里了。他的思想变换得很快。一个思想刚来到他的脑子里,另一个相反的思想马上又接着来了。每一个思想都似乎是对的;又似乎是不对的。他刚刚伸手去抱她,立刻又惶惑地松了手,甚至往后退了一步。他疑惑地自语道:”不能。这不可能。”他又痛苦地摇着头绝望地说:”不能,这完全不可能。我一生完结了。”过后他又悔恨似地说:”我不配,我是一个懦弱的人。”

他甚至不敢正眼看她。他没有流泪,他却觉得泪珠直往他的心里滚。

“为什么不配呢?既然我自己愿意。”她起初惊讶地、关切地望着他,后来她觉得她开始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便真挚地、感动地开导他。

他也很感动。他对她再没有疑惑了,他现在只有感激,只有爱。他愿意立刻跪下去,把他的全部的爱献给她。然而这时候良心又威胁地来把他抓住了。不仅良心,还有他的母亲,还有他的妻子,还有他的父亲,还有那过去的生活,还有社会上的一般人,这一切包围了他。他的心里起了激烈的挣扎。他觉得自己快没有力量支持下去了。

“牺牲,”这个念头就像一道电光掠过他的脑子。他觉得自己又渐渐地强健起来。最后他下了决心毅然说道:”若兰,我真后悔和你认识,我们今生是没有缘分了。希望你以后把我完全忘掉。我们的结合是完全不可能的,不会给你带来幸福。我应该回家去。我的责任是在那里。”

他鼓起勇气一口气说了这几句话,不敢看她一眼。停了片刻她正要开口,他却用抽泣的声音说了一句”若兰,再见吧,”就踉跄地走了。他走得很快。他仿佛听见她在后面哀声唤他,他连忙蒙住两只耳朵。他走进旅馆时还感到一种道德的力量。可是回到自己的房间以后,他却倒在床上伤心地哭起来了。

她悲痛地望着他走了,没精打采地把身子倚在树上,半晌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她才在后面唤了他几声。他两次回过头看她,但终于转了弯不见了。

她懒洋洋地回到旅馆里,在归去的路上就只剩了一个孤零零的她,一切的景色都带了愁容,似乎都在怜悯她的不幸。

她走进自己的房间,便取了信纸,一面哭着,一面写信给陈真:”陈先生:我们今天在树林里演了一幕悲剧。我预备把我的整个的心献给他,帮助他忘记过去的一切,治疗他的创伤,鼓舞他的勇气,给他创造新的生活,使他做一个勇敢的人,正如你所希望我做的。我想要是我的爱能够拯救他,如你所说的话,我愿意把我的全部的爱给他,我可以不要一点代价,因为我确实爱过他。然而结果我只给他添了更多的痛苦。我的爱竟不能够帮助他。他流着泪离开了我,说了那些使我至今想着还心痛的话。我也是一路上淌着眼泪回家的。我固然爱他,但是现在我们只好分开了。我不能怨他,我知道他还爱我,可是他不相信我的爱,他不相信我的爱能够帮助他。因此我们的关系就只得这样悲痛地完结了。我也不能够再对他说今天说过的那番话了。我答应了你的要求,而结果却是如此,我对你抱歉,请你原谅。你的好意,你对我那样看重,以致把这重大的使命付托给我,你相信我的爱可以拯救他,你相信我可以做到斯拉夫女性的那样伟大。对于这一切,虽然是过分的推许,但我依旧非常感激。

这里我不能再住下去了,一切的景物都会给我唤起痛苦的回忆。我打算搬到蕴玉家里去暂住,大概要住到开学的时候,有空请你常来玩。并望你让我知道他的消息。对于你我始终是敬重的,而且还希望你常常指教我。

仁民先生那里还常去吗?听说吴太太病得厉害,我下个星期日打算去看她。蕴玉也会去。希望能够在那里看见你。祝你快乐。

张若兰××日”

8

一年以后,一个晴明的夏天的午后,在海滨,就在大树林的中心,一个人的缓慢的脚步声从近处传了来。来的是一个瘦长的青年,三十左右的年纪,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是一张平静的脸,不过额上有了两三条皱纹。他穿着翻领衬衫,左手手腕上托了一件太阳呢西装上衣,右手捏了一根手杖。他慢慢地走着,不时停了步抬起头往四处看,欣赏四周的风景。

他走到一口井旁边,正有一个鬓角插了野花的十七八岁的姑娘挽起衣袖在那里汲水,他止了步在旁边静静地观看,脸上浮出了微笑。少女汲了水,端着那个大瓦盆,正要向前面的茅屋走去,忽然抬起头看见了他,似乎认识他,把他望了一会,对他笑了笑就走开了,走进茅屋里去了。

茅屋前面的一把竹椅上坐着一个灰白头发的老人,手里拿了一把蒲扇,赶身边的苍蝇。一条黑狗躺在他的脚下。老头子看见这个青年走近,便抬起头注意地看他,好像认得他似的。老头子带笑地招呼他,一面问道:”从海滨旅馆来的?”

青年站住了,点着头亲切地答道:”我是从那里来的。”他歇了歇又带笑地问了一句:”你还认得我吗?”

老人抬起头来,用那一对依旧是奕奕有神的眼睛把青年仔细地望了一会,现出很高兴的样子说:”埃我记起来了。……不错,你去年来过……你还记得起我?……啊,还有一位小姐。那回你和一位小姐同来的。她现在好吗?……为什么今天不来?……你一个人来?为什么不带她来?她真是一位好小姐。……我从没有见过像她那样又谦和、又漂亮的小姐。……你们一定早结婚了……你下次一定要把你的太太带到这里来玩埃请你回去说,树林里的王老头儿还在想念她。……你福气真好,有一位那么好的太太……不要忘记把你的太太带来。……琴姑,你刚才见过她吧。她今年十七了,我还没有给她看中一个好女婿。……真不容易,在这个年头好的人真不容易找。”

老头子的话似乎就不会有完结的时候。青年只是唯唯喏喏地应着。他的脸上虽然依旧堆着笑容,但眼睛已经失了光彩,他的精神似乎贯注在别处。老人的话愈来愈刺痛着他的耳朵,而且他的心也开始在痛了。他后来实在支持不下去了,勉强和老人敷衍了几句,借口说有事情就走开了。分别时老人还叫他不要忘记下次把太太带来。

青年离开老头子的视线以后,便放慢他的脚步。他无目的地往四面看,但似乎并不曾看见什么,一切的景物很快地在他的眼前飞了过去,不曾留下一点印象。他的眼睛好像完全失掉了作用似的。

忽然一株松树出现在他的眼前,遮住了他的视线。这松树因为它的形状的奇特和树身的粗大,在他的脑子里留下一个难忘的印象。他记得他和她最后一次谈话的时候,她便站在这株大树旁边。他注意地看着树皮剥落了的老树,一年前的往事即刻涌上心头。长睫毛亮眼睛的圆圆的面庞又浮现在他的脑里。他把往事仔细地回味了一番,充满了温和、亲切、柔爱的感情,他禁不住梦幻地低声叫了几声”若兰”。于是一个痛苦的回忆就开始来刺痛他的心了:”她已经是别人的人了。只怪当时自己没有勇气,放过了那个好机会,如今只剩了痛苦的回忆了……她原是爱我的,她是肯为我牺牲一切的,只是我太没有勇气,断绝了她的爱,以后恐怕再没有人能够像她那样地爱我了。”他用一种凄惨的声音自语着,走出了树林,但又留恋地回头望了望,又唤了两声”若兰”,好像他的若兰就住在这个树林里一样。最后他又叹息地说:”可是现在已经迟了。”

他走出树林,前面横着两条土路,两三个村姑提着篮子在路上往来,看见他,投了一瞥好奇的眼光,或者对他笑了笑。他便往沿树林的那条路走去,脚步依旧下得很慢。他忽然站住了,把手杖挟在左腋下,右手从西装袋里摸出了一张折叠的信纸摊开来读,读到里面的某一段时,他特别放大了声音,这一段是:”汝妻已于二年前患病身故,因恐汝在外伤心,故未早告。今年自汝返省消息传出后,来吾家为汝作伐者颇不乏人。余老矣,常为人讥为不识新潮流,故不欲干预儿女婚事,须俟汝归后自行决定。惟汝究竟何时起程,应先将确定日期快邮函告,以免老父在家悬念。切记勿忘。……”他折好了信,忽然又把信纸摊开看了一阵,最后下了决心把信揉成一团,掷在地上,便拔步向前走了。在路上他还不住地叹息道:”我错了……可是现在已经无法挽回了。”

但是没有人听见他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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