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紧急警报发出后快半点钟了,天空里隐隐约约地响着飞机的声音,街上很静,没有一点亮光。他从银行铁门前石级上站起来,走到人行道上,举起头看天空。天色灰黑,象一块褪色的黑布,除了对面高耸的大楼的浓影外,他什么也看不见。他呆呆地把头抬了好一会儿,他并没有专心听什么,也没有专心看什么,他这样做,好象只是为了消磨时间。时间仿佛故意跟他作对,走得特别慢,不仅慢,他甚至觉得它已经停止进行了。夜的寒气却渐渐地透过他那件单薄的夹袍,他的身子忽然微微抖了一下。这时他才埋下他的头。他痛苦地吐了一口气。他低声对自己说:”我不能再这样做!”
“那么你要怎样呢?你有胆量么?你这个老好人!”马上就有一个声音在他的耳边反问道。他吃了一惊,掉头往左右一看,他立刻就知道这是他自己在讲话。他气恼地再说:
“为什么没有胆量呢?难道我就永远是个老好人吗?”
他不由自主地向四周看了看,并没有人在他的身边,不会有谁反驳他。远远地问起一道手电的白光,象一个熟朋友眼睛的一瞬,他忽然感到一点暖意。但是亮光马上灭了。在他的周围仍然是那并不十分浓的黑暗。寒气不住地刺他的背脊。他打了一个冷噤。他搓着手在人行道上走了两步,又走了几步。一个黑影从他的身边溜过去了。他忽然警觉地回头去看,仍旧只看到那不很浓密的黑暗。他也不知道他的眼光在找寻什么。手电光又亮了,这次离他比较近,而且接连亮了几次。拿手电的人愈来愈近,终于走过他的身边不见了。那个人穿着灰色大衣,身材不高,是一个极平常的人,他在大街上随处都可以见到。这时他的眼光更不会去注意那张脸,何况又看不清楚。但是他的眼睛仍然朝那个人消失的方向望着。他在望什么呢?他自己还是不知道。但是他忽然站定了。
飞机声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消失了。他这一刻才想起先前听到那种声音的事。他注意地听了听。但是他接着又想,也许今晚上根本就没有响过飞机的声音。”我在做梦罢,”他想道,他不仅想并且顺口说了出来。”那么我现在可以回去了,”他马上接下去想道。他这样想的时候,他的脚已经朝着回家的路上动了。他不知不觉地走出这一条街。他继续慢慢地走着。他的思想被一张理不清的网裹住了。
“我卖掉五封云片糕、两个蛋糕,就是这点儿生意!”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墙角发出来。他侧过脸去,看见一团黑影蹲在那儿。
“我今晚上还没有开张。如今真不比往年间,好些洞子都不让我们进去了。在早我哪个洞子不去?”另一个比较年轻的声音接着说。
“今晚上不晓得炸哪儿,是不是又炸成都,这们(么)久还不解除警报,”前一个似乎没有听明白同伴的话,却自语似地慢慢说,好象他一边说一边在思索似的。
“昨天打三更才解除,今晚上怕要更晏些,”另一个接腔道。
这是两个小贩的极不重要的谈话。可是他忽然吃了一惊。昨天晚上……打三更!……为什么那个不认识的人要来提醒他!
昨天晚上,打三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了解除警报,他跟着众人离开防空洞走回家去。
昨天那个时候,他不止是一个人,他的三十四岁的妻子,他的十三岁的小孩,他的五十三岁的母亲同他在一起。他们有说有笑地走回家,至少在表面上他们是有说有笑的。
可是以后呢?他问他自己。
他们回到家里,儿子刚睡下来,他和妻谈着闲话,他因为这天吃晚饭时有人给妻送来一封信,便向妻问起这件事情,想不到惹怒了她。她跟他吵起来。他发急了,嘴更不听他指挥,话说得更笨拙。他心里很想让步,但是想到他母亲就睡在隔壁,他又不得不顾全自己的面子。他们夫妇在一间较大的屋子里吵,他母亲带着他儿子睡在另一间更小的屋里。他们争吵的时候他母亲房门紧闭着,从那里面始终没有发出来什么声音。其实他们吵的时间也很短,最多不过十分钟,他妻子就冲出房去了。他以为她会回来。起初他赌气不理睬,后来他又跑下楼去找她,他不仅走出了大门,并且还走了两三条街,可是他连一个女人的影子也没有看见,更不用说她。虽说是在战时首都的中心区,到这时候街上也只有寥寥几个行人,街两旁的商店都已关上铺门,两三家小吃店里电灯倒燃得雪亮,并且有四五成的顾客。他在什么地方去找她呢?这么大的山城他走一晚都走不完!每条街上都可以有她,每条街上都可以没有她。那么他究竟在哪里找得到她呢?
不错,他究竟在哪里找得到她呢?他昨天晚上这样问过自己。今天晚上,就在现在他也这样问着自己。为什么还要问呢?她今天不是派人送来一封信吗?可是信上就只有短短的几句话,措辞冷淡,并且只告诉他,她现在住在朋友家里,她请他把她随身用的东西交给送情人带去。他照样做了。他回了她一封更短更冷淡的信。他没有提到他跑出去追她的事,也不说请她回家的话。他母亲站在他的身边看他写信,她始终不曾提说什么。关于他妻子”出走”的事(他在思想上用了”出走”两个字),他母亲除了在吃早饭的时候用着怜惜的语调问过他几句外,就没有再说话,她只是皱着双眉,轻轻摇着头。这个五十三岁的女人,平素多忧虑,身体不太好,头发已经灰白了。她爱儿子,爱孙儿,却不喜欢媳妇。因此她对媳妇的”出走”,虽说替她儿子难过,可是她暗中高兴。儿子还不知道母亲的这种心理,他等着她给他出主意,只要她说一句话,他就会另外写一封热情的信,恳切地要求他妻子回来。他很想写那样的一封信,可是他并没有写。他很想求他妻子回家,可是他却在信里表示他妻子回来不回来,他并不关心。信和箱子都被人带走了,可是他同他妻子中间的隔阂也就增加了一层。这以后,他如果不改变态度写信到他妻子服务的地方去(他不愿意到那里去找她),他们两个人就更难和解了。所以他到这时候还是问着那一句老问话,还是找不到一个满意的答复。
“说不定小宣会给我帮忙,”他忽然想道,他觉得松了一口气,但是也只有一分钟。以后他又对自己说:”没有用,她并不关心小宣,小宣也不关心她。他们中间好象没有多大的感情似的。”的确小宣一清早就回到学校去了。这个孩子临走并没有问起妈,好象知道了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似的。无论如何,向父亲告别的时候,小宣应该问一句关于妈的话。可是小宣并没有问!
他在失望中,忍不住怨愤地叫道:”我这是一个怎样的家呵!没有人真正关心到我!各人只顾自己。谁都不肯让步!”这只是他心里的叫声。只有他一个人听见。但是他自己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他忽然以为他嚷出什么了,连忙掉头向四周看。四周黑黑的,静静的,他已经把那两个小贩丢在后面了。
“我站在这里干什么呢?”这次他说出来了,声音也不低。这时他的思想完全集中在”自己”两个字上面,所以他会这样发问。这句问话把他自己惊醒了。他接着就在想象中回答道:”我不是在躲警报吗?——是的,我是在躲警报。——我冷,我在散步。——我在想我跟树生吵架的事。——我想找她回来——”他马上又问(仍然在思想上):”她会回来吗?我们连面都见不到,我怎么能够叫她回家呢?”
没有人答话。他自己又在想象中回答:”妈说她自己会回来的。妈说她一定会回来的。”接着:”妈显得很镇静,好象一点也不关心她。妈怎么知道她一定会回来呢?为什么不劝我去找她呢?”接着:”妈现在在什么地方?是不是妈趁着我出去的时候到那里去了呢?说不定现在她们两个在一块儿躲警报。那么什么问题都解决了。我在警报解除后慢慢走回家去,就可以看见她们在家里有说有笑地等着我。——我对她先讲什么话呢?”他踌躇着。”随便讲两句她高兴听的话,以后话就会多起来了。”
他想到这里,脸上浮出了笑容。他觉得心上的重压一下子就完全去掉了。他感到一阵轻松。他的脚步也就加快了些。他走到街口,又转回来。
“看,两个红球了!快解除了罢?”这不是他的声音,讲话的是旁边两个小贩中的一个,他们的谈话一直没有中断,可是他早已不去注意他们了,虽然他几次走过他们的身边。他连忙抬起头去看斜对面银行顶楼上的警报台,两个灯笼红亮亮地挂在球竿上。他周围沉静的空气被一阵人声搅动了。
“我应该比她们先回去,我应该在大门口接她们!”他忽然兴奋地对自己说。他又看了球竿一眼。”我现在就回去,警报马上就会解除的。”他不再迟疑,拔步往回家的路上走了。
街道开始醒转来,连他那不注意的眼睛也看得见它的活动。虽然那一片墨黑的夜网仍然罩在街上,可是许多道手电光已经突破了这张大网。于是在一个街角,有人点燃了电石灯,那是一个卖”嘉定怪味鸡”的摊子,一个伙计正忙着收拾桌面,另一个在发火,桌子前聚集了一些人,似乎都是被明亮的灯光招引来的。他侧过头朝那里看了两眼,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那个地方。他又往前面走了。
他大约又走了半条街的光景。眼前突然一亮,两旁的电灯重燃了。几个小孩拍手欢叫着。他觉得心里一阵畅快。”一个梦!一场噩梦!现在过去了1″他放心地想着。他加快了他的脚步。
不久他到了家。大门开着。圆圆的门灯发射出暗红光。住在二楼的某商店的方经理站在门前同他那个大肚皮的妻子讲话。厨子和老妈子不断地穿过弹簧门,进进出出。”今晚上一定又是炸成都,”方经理跟他打了招呼以后,应酬地说了这一句。他勉强应了一声,就匆匆地走进里面,经过狭长的过道,上了楼,他一口气奔到三楼。借着廊上昏黄的电灯光,他看见他的房门仍然锁着。”还早!”他想道,三楼的廊上只有他一个人。”他们都没有回来。”他在房门前站了一会儿。有人上来了。这是住在他隔壁的公务员张先生,手里还抱着两岁的男孩。孩子已经睡着了。那个人温和地对他笑了笑,问了一句:”老太太还没有回来?”他不想详细回答,只说了一句:”我先回来。”那个人也不再发问,就走到自己的房门口去。接着张太太也上来了。她穿的那件褪色的黑呢大衣,不但样式旧,而且呢子也磨光了。永远是那张温顺的瘦脸,苍白色,额上还有几条皱纹,嘴唇干而泛白。五官很端正,这一个二十六七岁的女人,现在看起来,还是不难看。她一路喘着气,看见他站在那儿,向他打个招呼,就一直走到她丈夫的身边。她俯下头去开锁,她小声同她丈夫说话。门开了,两个人亲密地走了进去。他目送着他们。他用羡慕的眼光看他们。
然后他收回眼光,看看自己的房门,看看楼梯口。他并没有看出什么来。”怎么还不回来?”他想,他着急起来了。其实他忘记了他母亲往常出去躲警报,总是比别人回家晚一点,她身体不太好,走路慢,出去时匆匆忙忙,回来时从从容容,回到家里照例要倒在他房间里那把藤躺椅上休息十来分钟。他妻子有时同他母亲在一块儿。有时却同他在一块儿。可是现在呢?……
他决定下楼到外面去迎接他母亲,他渴望能早见到她,不,他还希望他妻子同他母亲一块儿回来。
他转身跑下楼去。他一直跑到门口。他朝街的两头一望,他看不清楚他母亲是不是在那些行人中间。有两个女人远远地走过来,其实并不远,就在那家冷酒馆前面。高的象他妻子,也是穿着青呢大衣;矮的象他母亲,穿一件黑色棉袍。一定是她们!他露出笑脸,向着她们走去。他的心跳得很厉害。
但是快要挨近了,他才发觉那两个人是一男一女,被他误认作母亲的人却是一个老头儿。不知道怎样,他竟然会把那个男人看作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他的眼睛会错得这样可笑!
“我不应该这样看错的,”他停住脚失望地责备自己道。”并没有一点相象的地方。”
“我太激动了,这不好,等会儿看见她们会不会又把话讲错。——不,我恐怕讲不出话来。不,我也许不至于在她面前讲不出话。我并没有对不起她的地方。不,我怕我会高兴得发慌。——为什么要发慌?我真没有用!”
他这样地在自己心里说了许多话。他跟自己争论,还是得不出一个结论。他又回到大门口。他听见有人在叫他的名字:”宣。”他抬起头。他母亲正站在他的面前。
“妈!”他忍不住惊喜地叫了一声。但是他的喜色很快地消失了。接着他又说:”怎么你一个人——”以后的话他咽在肚里去了。
“你还以为她会回来吗?”他母亲摇摇头低声答道,她用一种怜悯的眼光看他。
“那么她没有回来过?”他惊疑地问。
“她回来?我看她还是不回来的好,”她瞅了他一眼,含了一点轻蔑的意思说。”你为什么自己不去找她?”她刚说了这句责备的话,立刻就注意到他脸上痛苦的表情,她的心软了,便换了语调说:”她会回来的,你不要着急。夫妻间吵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还是回屋里去罢。”
他跟着她走进里面去。他们都埋着头,不作声。他让她提着那个相当沉重的布袋,一直走到楼梯口,他才从她的手里接过它来。
他们开了锁,进了房间,屋子里这晚上显得比往日空阔,凌乱。电灯光也比往常更带昏黄色。一股寒气扑上他的脸来,寒气中还夹杂着煤臭和别的窒息人的臭气。他忍不住呛咳了两三声。他把布袋放到小方桌上去。他母亲走进她的房里去了。他一个人站在方桌前,茫然望着白粉壁,他什么也看不见,他的思想象飞絮似地到处飘。他母亲在内房唤他,对他讲话,他也没有听见。她后来出来看他。
“怎么你还不休息?”她诧异地问道。”你今天也够累了。”她走到他的身边来。
“哦,……我不累,”他说,好象从梦里醒过来似的。他用茫然的眼光看了她一眼。
“你不睡?你明天早晨还要去办公,”她关心地说。
“是,我要去办公,”他呆呆地小声说。
“那么你应该睡了,”她又说。
“妈,你先睡罢,我就会睡的,”他说,可是他皱着眉头。
他母亲站在原处,默默地望了他一会儿,她想说话,动了动嘴,却又没有说出什么来。他还是不动。她又站了几分钟,忽然低声叹了两口气,就回到自己的房里去了。
他还是站在方桌前。他好象不知道他母亲已经去了似的。他在想,在想。他的思想跑得快。他的思想很乱。然后它们全聚在一个地方,纠缠在一起,解不开,他越是努力要解,越是解不开。他觉得脑子里好象被人塞进了一块石头一样,他支持不住了。他踉跄地走到床前,力竭地倒下去。他没有关电灯,也没有盖被,就沉沉地睡去了。
这不是酣睡。这是昏睡。

2

他做着连续的梦。他自然不知道自己是在梦中。
他和妻住在一个平静的小城里,他们生活得并不怎么快乐,还是常常为着一些小事情争吵。他们夫妇间的感情并不坏,可是总不能互相了解。她爱发脾气,他也常常烦躁。这天他们又为着一件小事在吵架,他记得是为着他母亲的事情。这天妻的脾气特别大。他们还在吃饭,妻忽然把饭桌往上一推,饭桌翻倒在地上,碗碟全打碎了。母亲不在家,孩子躲在屋角哭。他气得说不出一句话,只是用含糊的声音咒骂自己,用力打自己的头。
正在这个时候,他忽然听见一声霹雳似的巨响。这声音不知道是从什么地方发出来的,可是他们的屋子摇动了两下,震动相当厉害。
“什么事?”他吃惊地说。他的脑子比较清醒了。
妻默默地站在房门口。孩子的哭声停止了。
“我出去看看,”他说着,就往门外走,打算到楼下去。
“你不要去,要去我们一块儿去。有什么事我们在一块儿也好些,”妻不再生气了,却改变了态度,关心地阻止他出去。
他听从她的话,就在门前廊上站住了。可是他也不说什么。他望着楼板上的碎碗剩菜,带了一点懊悔,等着她讲话。
她不作声。他仍旧在等待。忽然他听见了大炮声(他想,这应该是大炮声),一声,两声。又静下去了。孩子又哭起来。妻发出一声尖叫。
“敌人打来了!”他惊惺地自语道。接着他叫了一声:”妈!”就沿着走廊跑到楼梯口去。
“宣!”妻在后面唤他,”你到哪里去?”
“我找妈去!”他头也不回地答应一句,就一口气跑下了楼。
妻拖着孩子也跑下楼来。”你不能一个人走,你不能丢开我们母子。就是死,我们也要跟着你。”妻哭叫着。
“我要去找妈。我们不能丢开她。万一有事情,她一个人怎么办!”他一面说,一面打开大门。
门外人声嘈杂。马路上全是人,他只看见万头攒动。大家疯狂地背向着城奔跑。他们有的抱着小孩,有的拿着包袱,有的搀扶着老年人。小孩在哭,女人在唤她们的亲人,男人在催促他们的同伴。
南面的天空被浓烟盖满了。这烟还不断地一股一股朝上卷腾。爆炸声接连地响着,一声高过一声,一声比一声可怕。他知道危险就在面前了。他的第一个念头是”妈”!他立刻跑下石阶,他要跨过门前草地到马路上去。他要进城去找他母亲。
“你要到哪里去!你不能够丢开我们!”他妻子从后面拖住他的一只膀子,哭嚷起来。”要逃难,你不能一个人逃,不顾我们母子死活!”
“我不是逃难!我去接妈回来,她还在城里!”他站住分辩道。
“你还想在城里找得到她!”妻子冷笑地说。”难道她没有脚没有眼睛,自己不会走路。”
“你快进去收拾东西。等我去接妈回来,大家一块儿走。就说逃难,也得随身带点东西。”他着急地挣脱了她的手。
“你妈不是在那边!”妻指着马路旁沟边一丛牵牛藤说。他顺着她的手指望过去。他母亲就站在牵牛藤下面(牵牛藤是沿着一棵老树干爬上去的),头发蓬乱,脸色惨白,额上好象还有血迹。她正张大眼睛向四处看,显然她是在找寻他。他抬起头大声叫”妈!”他挥着手。可是没有用。他想跑过去。然而他得穿过面前这条人挤得水泄不通的马路。他跑到马路边。人们不给他留一个缝。他用力挤,人们总是把他推开。他似乎听见他母亲的叫声。他也在叫。可是有一只手拉住了他的左膀。那是他的妻子,她手里提着一个小皮箱,孩子跟在她后面。
“我们走罢,不要管她!”她着急地说。
“不行,我要过去接妈回来,”他生气地答道。
“这时候还要去接她?我看你发昏了,我问你性命要不要?我可不能等你!”他妻子板起脸厉声说。
“你让我去。我一定要去接她。她就在我面前,我不能丢开她,只顾自己逃命,”他说,一面抽出他的左膀。
“那么好,你去接你那位宝贝母亲,我带着小宣走我们的路。以后你不要怪我!”她赌气地说。他觉得她在竖起眼睛看他,并且她的眼睛竖得那么直,他从没有见过一个人的眼睛生得这样!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颤。
她果然转过身牵着孩子走了。她没有露一点悲痛的表情,不,她还用她那高傲的眼光看他。
但是他还想她会回来,回到他的身边来;或者他以后可以追上她。然而一转眼她的影子就看不见了。人们好象从四面八方向着他挤过来,仿佛有无数只手在推他,他只觉得身子摇来晃去,似乎立在一只受着大浪颠簸的船上一样。他的脑子发热、发昏。他也用力推别人,用力挤上去。
于是他醒了,醒来的时候,他的手还在动。
这不过是他的一个梦。他这一晚却做了好几个跟这类似的荒唐的梦。

3

他睁开眼睛,天已经亮了。屋子里没有声音。母亲的房门开着。他平安地躺在床上,心扑冬扑冬地跳着。眼前隐隐约约地现着那些可怕的影子。一种疲乏的、昏沉的感觉压住他。他没有动,也没有想。他慢慢地移动他的眼光,他努力睁大他的眼睛,可是他并没有看清楚什么。他不知道现在和先前,哪一种是梦,哪一种是真。他也不知道自己现在处在什么样的情形里面。他只觉得有什么事情不对。他头痛。痛得不厉害,但是他头痛。他在挣扎,他也弄不清楚他在跟什么挣扎。他这样迷迷糊糊地过了一会儿。
忽然什么东西刺了他的脑子一下。他一跳就下了床。他站在屋子中央(就算是中央罢,因为他不靠近一样家具),惊愕地向四处望。他又用力搔自己的头发,绝望地自语道:”我应该怎么办呢?”他记起昨天的事情了,记起前天的事情了。
“这是我的错。我昨天应该亲自去向她解释,向她道歉。事情是我闹出来的,难怪她生气,”他又说。
“为什么我昨天要写那封信?为什么我不对她讲老实话?为什么我不自己去找她。为什么?……”想到这里他下了决心:”我现在就去。”
他母亲回来了,手里提着菜篮。她看见他还在房里,便惊讶地问:”九点半钟了,你怎么还不去上班?”
九点半钟!他应该去上班!可是他忘记了。他已经迟了半点多钟了。怎么办呢?
“你还没有洗脸?你脸色不好看。你有什么不舒服吗?要不,请一天假也好。你写个字条我给你送去,”他母亲关心地说。
他吃了一惊,慌张地说:”我很好。我就去。”
他不愿意再听她讲话。他拿着脸盆在走廊上水缸里去舀了冷水。他捧着脸盆进屋,刚把它放在方桌上,他母亲又说:”你洗冷水?这怎么要得?快去换热水,锅里头还给你留得有热水。我给你去倒。”她说着就伸手来拿脸盆。
“妈,我已经洗好了,”他连忙说,他的脸给冷水一浸,脑子倒清醒多了。他把脸帕维于往椅背上一搭,也不倒掉盆里的水,就匆匆走出房去。他并没有刷牙,应忘记戴上他那顶旧呢帽。他走得这样急,显然他不想跟他母亲多谈话。
“真没有出息!跟自己老婆吵了架,就象失掉了魂魄一样!”母亲在屋里这样批评他,可是他已经听不见了。
他走下楼。他走到街上。街上有那么多的人,那么多的尘土。这一天是这个山城里少有的不冷不热的好天。
“我先到哪儿去?”他站在人行道上问自己。
“先去找她!”这是第一个回答。他顺从这个意见,朝她办公地方的那个方向走去。他走了几步。他站住,想了一下。他又朝前走几步。
“不对,我应该先去办公,我那个鬼地方连清两点钟假,也要扣薪水,”他最后这样决定了。他又掉转身子。
不久他到了他服务的地方。那是一个半官半商的图书文具公司的总管理处。他的办公桌在二楼的一个角落里。楼下的签到簿已经收起来了。这是他三年半以来的第一次迟到。他默默地走上楼去。编辑部主任兼代经理周XX忽然在主任室里抬起
工5头来,朝外面看,看见了他,也不说什么话,却露出一种轻视的表情。他并没有注意到这个,他的整个心思都放在一个人身上。那是她,仍然是她!
他的工作开始了。还是那单调沉闷的工作。他桌上一堆校样(他进来时就看见它们躺在那儿)并不比昨夭那堆高。那些半清晰半模糊的字迹,那些似乎还带着油墨气味的字迹,今天并不比往常更叫人厌烦。他机械地移动眼光,移动手,移动笔,他在校样上写下好些字……而且他始终埋着他的头。他们的办公室里有一个旧式大挂钟。他听见钟敲了十点……十一点……十二点。他没有记住校样上面的一个字。可是钟声他却听得很清楚,特别是这坚决的十二下。他懂得它们的意义。下班了!
他站起来,简直可以说是不知不觉地就站了起来。但是别人比他更快,他们都已经离开办公桌了。他把没有看完的校样和原稿折叠起来,放在一边。他站在桌子前面,眼光迟钝地望着那几扇临街的玻璃窗。窗户全关着,玻璃上积了不少尘土。他也没有想过要看什么。他是在思索。不,他也不能说是在思索。他的思想停滞在一点,停滞在一个字上面——就是”她”!
铃声早已响过了。但是他没有听见。而且他根本就没有想到这时候他应该下楼去吃饭。别人好象也忘记了他的存在似的,没有人上楼来叫他。他们更没有想到他还在楼上。
但是他的脑子终于活动起来。他醒了。他离开了办公桌,走下楼去。
饭厅里碗碟狼藉的桌上还有人在吃饭。
“怎么!你在上面!”一个同事惊讶地说,同时用了类似怜悯的眼光看了看他。
他含糊地答应了一句,想了想,也不坐下吃饭,就走出饭厅,往门外去了。
他好象听见了同事们的轻蔑的笑声。
“他们一定知道我的事情,”他这样想道,他觉得脸上烧到耳根了。
他不饿,他也没有想到”饿”同”饱”的事情。他只有一个念头:去找她!
可是走了不到十步,他忽然想:他们会跟在我后面吗?”他们”指的是他的同事们。这个念头使他放慢脚步,他感到踌躇了。不过他并没有停止脚步,或者转过身来。他开始在想象他就要同她见面的情景:她会用怎样的面孔,怎样的话对待他。
“她会原谅我的,”他对自己说了两遍。他温柔地微微一笑。他觉得他是在对着她笑。他的勇气又增加了。
他不知不觉地到了她办事的地方。

4

她是一家商业银行的行员。大川银行就在附近一条大街的中段。他刚刚走到街角,就看见她从银行里出来。她不是一个人,她和一个三十左右的年轻男子在一块儿。他们正朝着他走来。的确是她。还是那件薄薄的藏青呢大衣。不同的是,她的头发烫过了,而且前面梳得高高的。男人似乎是银行里的同事,有一张不算难看的面孔,没有戴帽子,头发梳得光光。他的身材比她高半个头。身上一件崭新的秋大衣,一看就知道是刚从加尔各答带来的。
男人带笑地高谈阔论,她注意地听着。他们并没有看见他。他觉得心里发冷。他不敢迎着他们走去。他正想躲开,却看见他们走下人行道穿过马路到对面去了。他改变了主意,他跟着他们走到对面去。他们脚步下得慢,而且身子挨得很近。他看得出来,男的故意把膀子靠近女人的身体,女的有意无意地在躲闪。他起初不敢走近他们,害怕她觉察出来他是在跟她。这时他忽然有了勇气,他跟在他们后面。那个男人不知道说了一句什么话,她声音清脆地笑起来。这熟习的笑声刺痛他的心。他的脸色变了,他的脚也不动了。他呆呆地望着她的背影。她的丰满的身子显得比在什么时候都更引诱人,这更伤了他的心。他望着,别人的身体遮了他的视线。他忽然向前走去。他一张脸通红,心跳得厉害,他想伸出手去抓她,或者大声唤她。但是他什么也没有做,她同那个男人走进前面一家新开的漂亮的咖啡店去了。
他站在门口,不知道应该怎样做。他想:进去找她讲话罢?——不好,说不定会把事情弄糟。那么回书店去,等着另一个机会,再找她谈话罢。——不好,他放不下心。他应该争取时间,早点同她和解。那么就站在门口等候他们出来罢。——不好,这会伤她的面子。并且要是她不理他呢?要是另一个人帮忙地对付他呢?万一争吵起来,他没有什么权利约束她。他们中间只有同居关系,他们不曾正式结过婚。当初他反对举行结婚仪式,现在他却后悔他那么轻易地丢开了他可以使用的唯一的武器。她始终有完全的自由。这样一想,他只有垂头扫兴地走回自己的办公地方去了。
一路上尽是妻同那个年轻人亲密讲话的影子,偶尔还听见她的笑声,他差一点被一辆人力车撞倒了。
他走进公司,两个同事坐在楼下办公桌前看报。
“怎么啦,老汪?你今天气色不好,连饭也不吃,有什么心事吗?”那个姓潘的年轻人带着讽刺的调子说。这个人一定知道了他的事情,他想道。
“没有事。我肚子不大好,”他连忙做出笑容,临时编出一句假话来。
“肚子不好,吃点药罢。今天下午不要办公了。汪兄,你就请半天假罢,”另一个姓钟的同事说,这个人年纪在五十左右,身子肥壮,头顶全秃了,两腮的肉重重地垂下来,使他的脸成了方形。鼻子特别大,鼻头发红色。这是一个有趣的人,脸上常带笑容,和同事们处得不错。他爱喝酒,爱说话,在这里没有家室,也没有亲人。这里的同事们都称他做”钟老”,并且赞他”会生活”,”会享乐”,”会安排生活”。
“不要紧,我精神很好,”他(现在我应该写出他的完全的姓名了:汪文宣)敷衍地答了一句,就要上楼去。
“老汪,在下面坐一会儿罢,现在还不到办公时间,你何必就上楼去?”姓潘的笑着挽留道。
“你近来瘦了,应该多休息。为这点薪水卖命,也太值不得,”钟老关心地看他一眼,劝道。
他在一个空凳子上坐下来,忍不住低声叹了一口气。
“什么事?什么事?”钟老惊问道,接着就在他的肩头拍一下:”你们年轻人,看开点罢。不要太认真啊!这个年头谁又真正高兴啊!要紧的还是保养自己的身体。”
“靠这点钱连自己的老婆也养不活!哪里说得上保养身体!”他沮丧地答道。
“我懂,你跟你太太又闹过架了,”钟老省悟地说。
“不是,不是,”他连忙摇头分辩道,但是看他的脸色,人便知道他是在掩饰。
“汪兄,你不必否认,”钟老微笑道。”夫妻吵架也是平常的事。要是真的吵起来,你让她一点,尊夫人也就会体贴你的。这种事何必放在心上!”
他没有做声,心里思索着,却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钟老这种说法,我不赞成。一味让步岂不成了’惧内懦夫’吗?”小潘笑着说。”夫妻吵架,男人不应该让步。女人有什么本事,除了哭,除了骂,难道她们还打得过我们!”
“不要讲了,谁不知道你是怕太太的!”钟老挥着手笑道,”这里又没有外人。”
小潘一张脸通红,掉开头不作声了。汪文宣抬起头看了小潘一眼,嘴一动,似乎要讲话,却又闭紧了。
“汪兄,这里有句俗话:听人劝,得一半。这个年头,大家都在吃苦,还有什么好吵的!女人不及男人会吃苦,有时候闷不过,发点牢骚,也是人情之常。你就让她讲几句,不会理她,什么事都不要紧了。对付太太的最好武器便是沉默。”
“钟老这是经验之谈啊!”小潘大声笑着说。汪文宣吃了一惊。他似乎听懂了这番话,似乎又没有听进去。他忽然站起来,低声自语了一句:”我再去找她。”他就往外面走。
“老汪,走哪里去?”小潘在后面问道。
“我就回来,”他匆匆答道,头也不回地走出去了。
“他去干什么?”小潘好奇地问道。
钟老默默地摇着头,过了片刻才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5

他到了大川银行。没有到办公时间,大门还关着。他又没有胆量从侧门进去。要是她还没有回来呢?要是她拒绝见他,或者见到他不给他一个笑脸,不回答他一句温和的话,他怎么办呢?他的笨拙的口舌能够表达他的感情么?他能够使她了解他的苦衷、明白他的胸怀么?他能够说服她,感动她,使她满意地跟着他回家去么?……他想着,他的决心动摇了,勇气消失了。他迟疑着,不知道应该把脚朝前放或者向后移好。他在侧门前立了两三分钟,终于垂着头转身走开了。
他已经走了十多步了,一阵高跟皮鞋的响声使他抬起头来,她就在他面前,还是先前那一身装束。她迎面走来,认出了他,便停了脚。她惊讶地看他,动一下嘴,好象要说话,但是忽然把脸掉开,默默地走过去了。
“树生,”他鼓起勇气叫了一声,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得更厉害了。他等待她的表示。
她转过头来,带着诧异的眼光看他,不作声。他声音颤抖地再叫一声。她向他走来。
“什么事?”她冷冷地问了一旬,连她的眼光也是冷峻的。
“你可不可以给我一刻钟的时间?我有话跟你谈,”他埋着头说,声音还有点发颤。
“我要上办公去,”她简单地答道。
“我有点要紧事跟你谈,”他红着脸,象一个挨了骂以后的小孩似地说。
她软化了,停了片刻,她低声说:”那么你五点钟到行里来找我。”
“好的,”她差不多要流泪地感激说。
她又看了他一眼。他望着她的背影在银行的侧门里消失了。
他跟她不过分别了一天多,怎么就显得这样生疏了?——他忽然有了这个疑问。他等着什么人来给他一个回答。他等待着。他的脑子变得十分沉重,好象有一块坚硬的东西放在那里。一只膀子迎面撞过来,他的身子摇晃了两下,他差一点跌倒在人行道上。他仿佛从深梦中醒过来一般,”哦,”他轻轻地叫出一声。他连忙站定身子。人们在他的眼前来来去去,汽车和人力车带着坐上狂奔。他想到:”我也应该去办公。”他跨着大步走了。
他一路上还在想那个问题。走到公司门前,他忽然自语道:”都是我不好。今天下午我应该向她道歉。”
他回到楼上办公桌前。周主任不在。另外两个高级职员李秘书和校对科吴科长抽着香烟在谈闲请。他们低声在笑,斜着眼睛看他。他们一定在谈他和他妻子的事情,他暗暗断定道。他觉得脸在发烧,便把头埋在校样上面,不敢看他们一眼。
他校的是一位名家的译文。原作是传记,译文却象佛经,不少古怪字眼,他抓不到一个明白的句子,他只是机械地一个字一个字校对着。同事的笑声愈来愈高,他的头越埋越低,油墨的气味强烈地刺戟他的鼻子,这闻惯了的气味今天却使他发恶心。但是他只有忍耐着。
周主任来了。不知道为了什么事,他非常不高兴,刚坐下就骂起听差来。一个同事去找他,谈起加薪的问题,这样说:目前这点薪金实在不够维持生活,尤其是低级职员,苦得很。
“公家的事,这有什么办法?他们不在我这儿做事,也得吃饭啊!”主任生气地高声答道。
“那么你一个钱也不给,不是更好吗?”汪文宣在一边暗暗骂道。”你年终一分红,就是二三十万,你哪管我们死活!要不是你这样刻薄,树生怎么会跟我吵架?”可是他连鼻息也极力忍住,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怕周主任会注意到他心里的不平。
好容易忍耐到五点钟。他不敢早退,他听到打铃,才站起来,把校样锁在抽屉里,急急地走下楼去。钟老在后面唤他,要跟他讲话。他却没有听见。
他走到大川银行门口,大门已经关上,侧门还开着。他刚走进侧门,就看见她从办公室转到巷子里来。她看见他,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她略略点一点头。他的勇气增加了,周围突然亮起来,仿佛春天马上就到了似的。他堆着一脸笑向她走过去。
“我们到国际去坐坐,”她低声提议道。
“好的,”他感激地答道,他没有想到国际就是几个钟点以前她同另一个男子进去的那个咖啡店。他觉得心里很轻松,好象谁把这两天来压在他心上的石头拿走了似的。
她在他的右边走着,和他离得并不太近。她一路上闭紧嘴,一共只轻轻咳了三声嗽。
“你不舒服吗?”他实在不能忍耐了,关心地问道。他又看她的脸。她的脸上没有病容。
“没有什么,”她略一摇头,短短地答道。她的嘴又紧紧闭上了。
他发问的勇气也就消失了。他一直沉默着。不久他们就进了国际的厅子。
他还是第一次进国际咖啡店。他觉得厅子布置得十分好看,尤其是天青色的窗帷使他的眼里充满了柔和的光。家具全是新的,狭长的厅子里坐满了客人,可是谈话声并不嘈杂。只有靠里一张临街的桌子还空着,他跟着她走过去坐下了。
“这个地方我还是头一回来,”他说不出别的话,就这样说了。
她的脸上现出了怜悯的表情,她低声说:”拿你那一点薪水,哪里能常到咖啡店啊!”
他觉得一根针往心上刺,便低下头来,自语似地说:”从前我也常坐咖啡店。”
“那是八九年前的事。从前我们都不是这样过日子的,这两年大家都变了,”她也自语似地说。她又小声叹了一口气,她也许还有话说,可是茶房过来把她的话打断了。她向茶房要了两杯咖啡。
“以后不晓得还要苦到怎样。从前在上海的时候我们做梦也想不到会过今天这样的生活。那个时候我们脑子里满是理想,我们的教育事业,我们的乡村化、家庭化的学堂。”他做梦似地微微一笑,但是马上又皱起眉头,接下去:”奇怪的是,不单是生活,我觉得连我们的心也变了,我也说不出是怎样变起来的,”他带了点怨愤的口气说。
茶房端上两杯咖啡来,他揭开装糖的玻璃缸,用茶匙把白糖放进她面前的咖啡杯里,她温和地看了他一眼。
“从前的事真象是一场梦。我们有理想,也有为理想工作的勇气。现在……其实为什么我们不能够再象从前那样过日子呢?”她说。余音相当长,这几句话显然是从她的心里吐出来的。他很感动,他觉得她和他中间的距离缩短了。他的勇气突然间又大大地增加了。他说,仍然带着颤音:
“那么你今天跟我回家去罢。”
她并不答话,却望着他,眼里有一点惊讶的表情,又带一点喜悦。他看出她的眼睛在发亮,但是过了片刻,光又灭了。她把头掉开去看窗外,只一分钟,她又回过头,叹息地说:”你还没有过够这种日子吗?”她的眼圈红了。
“过去都是我不好,”他埋下头负罪似地说:”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脾气变得这样……”
“这不怪你,”她不能忍耐地打岔说。”在这个年头谁还有好脾气呵?这又不是你一个人的错。我的脾气也不好。”
“我想我们以后总可以过点好日子,”他鼓起勇气说。
“以后更渺茫了。我觉得活着真没有意思。说实话,我真不想在大川做下去。可是不做又怎么生活呢?我一个学教育的人到银行里去做个小职员,让人家欺负,也够可怜了!”她说到这里,眼圈都红了,便略略埋下头去。
“那么我又怎样说呢?我整天校对那些似通非通的文章。树生,你不要讲这些话,你原谅我这一次,今天就跟我回家去,我以后绝不再跟你吵架,”他失掉了控制自己的力量,哀求地说了。
“你镇静点,人家在看我们啊!”她把头朝着他伸过来,小声警告说。她拿起杯子放在唇边,慢慢地喝着咖啡。
他觉得一瓢冷水泼到他的头上,立刻连心里也冰凉了。他也端起杯子喝着,今天的咖啡特别苦。”很好,越苦越好,”他暗暗地对自己说。他把满杯咖啡喝光了。
“你不要难过,我并不是不可以跟你回去。不过你想想,我回去以后又是怎样的情形。你母亲那样顽固,她看不惯我这样的媳妇,她又不高兴别人分去她儿子的爱;我呢,我也受不了她的气。以后还不是照样吵着过日子,只有使你更苦。而且生活这样高,有我在,反而增加你的负担。你也该想明白点,象这样分开,我们还可以做个好朋友……”她心平气和地说,可是声音里泄露出来一种极力忍住的酸苦。
“可是小宣——”他痛苦地说出这四个字。
“小宣跟他祖母合得来,他有祖母喜欢,有父亲爱护,也是一样。反正他跟我在一起的时间并不多,现在年纪也不小了,用不着我这样的母亲了,”她一字一字十分清晰地说。
“但是我需要你——”他还在要求。
“你母亲更需要你。我也不能赶走她。有她在,我怎么能回去!”她坚决地说。
“那么我怎么办?我还不如不活着好!”他两手捧着头悲苦地说。
“我们还是走罢,你也该回去吃饭了,”她短短地叹了一口气,柔声说,便提高声音叫茶房来收钱,一面把钞票放在桌上,自己先站起来,推开椅子走了一步。他也只得默默地站起来跟着她走了。
他们走出咖啡店,夜已经来了。寒气迎面扑来,他打了一个冷噤。
“那么,再见罢,”她温和地说,便掉转了身子。
“不!”他不能自主地吐出这个字。他看见她回转身来,抑制不住,终于吐出了这个整天都在他的脑子里打转的疑问:
“请你坦白告诉我,是不是还有第三个人,我不是说我母亲。”
她的脸色和态度似乎都没有改变。他的问话并不曾激怒她,却只引起她的怜悯。她明白他的意思,她忧郁地笑了笑。
“第三个人可以说有,也可以说没有。不过请你放心,我今年三十四岁了,我晓得管住我自己。”她点了点头,便撇下他,毅然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方望着她的背影。其实他什么也看不见,他的眼里只有一个景象:她同那个穿漂亮大衣的年轻男子在前面走着,永远在前面走着。
“失败了,谈了许多话,一点结果也没有。我真不晓得她究竟是什么心思。我应该怎么办呢?”他这样想道,他觉得眼前只是一片黑。
“回家罢,”他好象听见自己的声音在他的耳边说。他没精打采地转过身走了。
“家,我有的是一个怎样的家啊!”他一路上不断地念着这句话。

6

他回到家。大门里象是一个黑洞,今天又轮着这一区停电,也没有一个好心人在门口点一盏油灯。他摸索着走完了漆黑的过道,转上楼梯。他上了二楼,又走上三楼。
他的房门开了一条缝,漏出一点光来。他推门进去。母亲坐在方桌前垂着头吃饭,听见门响,抬起脸来,高兴地说一句:”你回来啦!”他点了点头。”快来吃饭。我等你到现在,我还以为你不回来吃饭了,”她絮絮地说。
“我有点事情,所以回来迟一点,”他有气无力地说。他走到饭桌前,在母亲对面的一个方凳上坐下。母亲站起来,给他盛了一碗饭放到他的面前。
“快吃罢,趁现在饭还热,”她坐下望着他带笑地说。”我下午在二楼方经理那里分到一斤肉,煮了一碗红烧肉。这是你爱吃的,我放在饭锅子里,刚才拿出来,还是热的。你尝尝看,这是你爱吃的菜。”她匆忙地把自己碗里的饭几口吃光了。
他静静地听着母亲的慈爱的话,眼光在菜上盘桓了一会儿,他看到粘在碗边的零星的饭粒,他觉得一阵心酸,他只想倒在床上痛哭。可是他仍然低着头用唯唯的答应口吻敷衍他母亲,并且不管自己有没有胃口,他还是一口一口地咽着饭,一筷子一筷子地挟着红烧肉。他在母亲的面前还是一个温顺的孩子。
“你今天不大舒服,是不是?”母亲注意到他这种忍受性的沉默,她感到不安了,便关心地问道。
“没有,”他摇摇头答道,接着添一句:”我很好。”他又低下头不出声了。
他母亲关心地望着他,她希望他对她多讲几句话。但是他连看也不看她一眼。她忍不住又说:”菜没有冷罢?”
“没有,”他机械地答道,也不抬起头来。
她感到失望,等了他这一天,他回来却这样冷淡地对待她!她明白了,一定是那个女人在他的心上作怪。她更留心地看他。他放下碗筷,默默地站起来。
“吃饱啦?”她压住刚刚升上来的怒气,温和地问道。
“是,”他答道。他动手收拾饭桌。
“你才吃一碗嘛,”她又说。
“我刚才同树生喝了咖啡,”他大意地老实说了出来。
她的怒火立刻冒了上来。又是那个女人!她在家里烧好饭菜等他回来同吃,他却同那个女人去喝咖啡。他们倒会享福。她这个没出息的儿子。他居然跑去找那个女人,向那个不要脸的女人低头。这太过份了,不是她所能忍受的。
“你怎么还会去找她?……她还有脸见你?”她大声说。
“我要她跟我回家,”他低声答道。
“哼!她还好意思回来!”她冷笑道。
“她虽然不肯回来,不过我想,过几天她会回心转意的,”他胆怯地说。
“她还会回来?你真是在做梦!我如果是你,我就登报跟她离婚,横竖泼出去的水是收不回的,”她涨红脸生气地说:”我十八岁嫁到你汪家来,三十几年了,我当初做媳妇,哪里是这个样子?我就没有见过象她这样的女人!”她气得没有办法,知道儿子不会听她的话,又知道他仍然忘不了那个女人,甚至在这个时候她还是压不倒那个女人,树生这个名字在他的口里念着还十分亲热。
“我看她也有她的苦衷,不过她不肯讲出来,——”儿子似乎并没有听母亲讲话,他只顾想自己的事,说出的话也是说给自己听的,可是话说了一半,就被母亲打断了。
“你现在还替她辩护,真不中用!她背着你交男朋友,写情书,还有什么苦衷可说!”母亲也站起来,拿右手的食指指着他的鼻端说。
“那不见得就是情书啊,”他解释道。
“不是情书,为什么害怕拿给你看?为什么要私奔——”说到”私奔”两个字,做母亲的人也讲不下去了,她瞪着两眼站在他的面前。
“妈,”他哀求地唤一声,眼里已经装满了泪水。他半晌接不下去。
“你说嘛,”过了片刻,她和蔼地说。他的眼泪赢得她的同情,她的恨消失了。她爱怜地望着他,仿佛他还是从前那个孩子,在外面受了委屈,回家来向母亲哭诉似的。
“妈,你太不了解树生,她并不是私奔,她不过到朋友家里住几天,她会回来的,”他痛苦地说。
“哼,我不了解她?”她冷笑道。”老实对你说,我比你更了解她。她不会永远跟着你吃苦的。她不是那种女人,我早就看出来了。到现在你该明白了罢。只有你母亲才不会离开你,不管你苦也好,间也好。你说我不了解她,是不是她对你那样说的?”
他看见母亲又动气了,对她的最后一句问话,便不肯老实地回答,他只是摇着头说:”不是,她没有说什么。”
母亲瞪了他一眼,过了片刻,才长长地叹一口气,她说:”你去休息罢,等我来收拾。你一天也够累了。”
“不要紧,我不累,”他没精打采地说。他的确很倦,但是他终于支持着,帮忙他母亲把碗筷洗干净了放进碗橱里去。
母亲把瓦烛台放在屋中央方桌上,吩咐他说:”我在这儿缝点东西。你没有事,还是躺一会儿罢。”她走进旁边小屋去拿了一件男孩的大衣出来,坐在方桌前,将就着烛光,开始补衣服。她的头埋得低。眼镜也戴上了。烛光摇晃得厉害,过不多久,光线又暗淡了,她的头似乎也埋得更低了。
他本来到了床前,也想躺下睡一会儿。可是他只在床沿上坐了一下,又站起来,走回到方桌前,默默地立在那里。他的眼光停留在母亲的头上,她的头上象撒了一堆盐似的。他才注意到她竟然这样衰老了,头发全变了颜色。她忽然取下眼镜,用力揉了几下眼睛,又把眼镜戴上,继续工作。”小宣也可怜,这件大衣穿了三个冬了。就是不坏,明年也穿不上身了。论理今年该给他做件新的,不过他爸爸这样苦,能够给他上学读书已经不容易了。……唉,蜡烛越来越坏了,三十块钱一支还是这样的,一点也不亮,又伤眼睛。我究竟老了,人简直不中用了。也只有这几针,花了我这么多的功夫。他妈又不管他。也是他命苦,才投生到我们家里来,”她唠唠叨叨地在自言自语,她似乎没有觉察到他站在她旁边看她。
“妈,你晚上不要做了,你眼睛近来更坏了,你要好好保养啊,”他感动地、痛苦地大声说。
“我快完了,没有几针了,”她抬起头看了看他,回答道。”晚上不做,白天又要买菜煮饭,哪儿有功夫做啊!我这双眼睛也没有别的用处,还要保养它们做什么?”她右手拿着穿了线的针打颤地在那件旧大衣上面动着。”比不得他妈,象鲜花一样,这也不能做,那也不能做。只顾自己打扮得漂亮,连儿子也不管。说是大学毕业生,受过高等教育,在银行里做体面事情,可是就没有看见她拿过几个钱回家用。”
“妈,还不说贴补家用,单是小宣的学食费也就亏她了,这学期已经花了两万多,快三万了,”他插嘴说。
“那还不是她自己招来的,她一定要把他送到那种贵族学堂会。他同学都是阔人子弟,只有他是穷家小孩,处处比不过别人。她又不肯多给他钱花。小宣常常叫苦,”她说。
他实在听不下去。不管他怎样倦,他心里烦得厉害。他不能安静地睡去,也不能安静地做事,他甚至不能安静地看他母亲工作。屋子里这样冷,这样暗。他的心似乎飘浮在虚空里,找不到一个停留处。他觉得自己痛得不够,苦得不够,他需要叫一声,哭一场,或者大大地痛一阵,挨一次毒打。但是他不能安静地站在母亲的身边。
他大步走向门。他拉开门出去了。”宣!宣!”他听见母亲在屋子里唤他,他连应都不应一声,就匆匆走下楼去。他在黑暗中把右眉碰肿了,可是他并没有感到痛。他只有一个思想:”我对不起每一个人。我应该受罚!”

7

他走到大门口。对面人行道上水果摊和面担子旁边几盏电石灯星子似地在黑暗的街中闪光。他感到冷意,把肩头耸了一下。”到哪里去呢?”他问自己。他找不到回答。他大步走下街心。
他无目的地走过三条街,差一点被一辆飞跑下坡的人力车撞倒。车夫骂了他两句,他也没有听进耳里,仿佛他周围的一切都和他隔得很远似的。他心里空虚得很。
他又走了一条街,还是不知道应该走到哪里去。对面那条街灯光辉煌,不知道有多少盏电灯。两条街成了两个世界。他便朝着灯光走去。
他刚走到街角,忽然一个声音在唤他的名字:”文宣!”他吃惊地侧头一看。他发觉自己站在一家冷酒馆的门前。就在靠门一张方桌旁边,一个穿西装的中年人立起来招呼他。
“你来得正好,坐下来吃杯酒罢,”那个人大声说。他认出这是他的一个中学同学。他们半年光景没有见面,那个人却苍老了许多。要是在平时,他至多站着谈三四句话就走开了。现在他却默默地走到方桌旁,拉开板凳,在那个同学对面坐下来。
“来杯红糖!”同学掉转脸向着柜台大声吩咐道。
柜台那面有人答应着,于是一杯香喷喷的大麯酒端上来了。
“给我再来一杯,”同学一口把杯里的残酒喝干了,红着脸拍着桌子叫道。
他说话了:”柏青,我记得你从前不会喝酒,你几时学会的?”
“我没有学过,我没有学过。我想吃,我非吃不可,”同学摇摆着头大声说。”你先干一杯。”
他望着同学,并不答话。过了片刻,他拿起酒杯,默默地喝了一大口。他放下杯子,长叹了一声。一股热气直往喉管冒,他压不下去,打了一个嗝。
“干一杯,干一杯!你没有干,不行!”同学做着手势接连地催他喝酒。
“我干,我干,”他激动地说,他真的一口把剩余的酒喝干了。他觉得心跳得厉害,脸也烧起来。
“再来一杯,”同学拍着桌子叫道,一面从桌子中央几个瓦碟子里拿了一块豆腐干,又抓了一把花生放在他的面前,说:”你吃。”
“我不能喝了,”他连忙摇手拦阻道。
“老兄,怕什么!吃醉了有什么要紧!我觉得醉了还比醒着好些,”同学说。酒已经送到他面前了。
“可是人不能一辈子喝醉啊,总有醒的时候,”他寂寞地苦笑道。他望着同学的脸,他发觉这个三十岁的人在半年中间至少老了十年,额上现出好几条皱纹,两颊深陷进去,眉毛聚在一起,眼睛完全失了光彩,两颗眼珠呆呆地望着他。他心里一阵难过,又加上一句:”醒来岂不是更苦吗?”
那个人不作声了,埋下头喝了一口酒,又抬起脸看他一眼,然后又喝一口酒。”我心里真不好过,”同学摇摆着头自语似地说了。
“不好过,为什么还到这里来喝酒?早点回宿舍不好吗?我送你回去,”他关心地说。
“不吃酒又干什么?吃多了至多也不过病——死,我不怕。死了也好,”那个人带着痛苦的表情说。”我完了,我什么都完了。”
“你不明白,你的处境总比我好。我都能忍下去,你还不能吗?”他同情地说。他望着那张瘦脸,觉得自己的伤痕被触动了,心里一阵痛,他差一点掉下泪来。”你太太好吗?是不是还住在乡下?”他换过话题说。他想到那个孩子面孔的女人,他们一年前在百龄餐厅结婚,他同村生还去参加了那个简单的婚礼。他后来也到他们乡下家中去作过客。那个年轻太太笑起来多么甜,树生也喜欢她。他想到自己的痛苦,就想到树生,于是联想到那位太太的身上。
“她过去了,”同学低声说,掉开脸不看他。
“她不在了?什么病?”他吃惊地说,他仿佛坐到了针尖上一样,差一点要跳起来了。
“她没有病,”同学摇摇头冷冷地说,脸色却十分难看。他难猜出这是什么意思。
“那么她——”说到”她”宇他连忙住了口,他自己也害怕听下面的话:自杀?惨死?好象一根锥子在钻他的心。
同学不作声,他也不作声。这沉默大叫人难堪了。别的桌上的酒客们似乎都不快乐,有的人唠唠叨叨地在诉苦,有的在和同伴争论一件事情,右边角落里桌子旁边一个中年酒客埋着头,孤寂地喝着闷酒,忽然站起来付了酒钱走了。这个人出门后,堂倌告诉一个白脸客人说,这是一个每晚必到的老主顾,不爱讲话,喝酒也不过量,两块豆腐干便是他的下酒菜。他按时来准时去。谁也不知道他是一个怎样的人,干什么样的职业。
汪文宣听得厌烦了,昂起头长叹一声,酸苦地说:”无处不是苦恼!”
那个同学吃惊地望着他,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下来。”今天是她的头七。”歇了一下他又说:”十天前她还是很好的,一点病也没有。她怀着小孩已经足月了,我陪她到那里的卫生院去检查,医生说她还不到月份,最早也要在半个月以后,不让她住院。我不能够在乡下多住半个月,我那个机关的科长跟我合不来,他故意捣乱,不准我的假。我进城来了。第三天我女人就发作了。她痛了大半天,没有人管,后来同院子住的太太发觉了,才送她进卫生院去。从前检查的时候,说是顺产,一切都没有问题。到了卫生院,孩子却生不下来。接生的医生把我女人弄来弄去,弄到半夜,才把孩子取出来,已经死了。产妇也不行了。我女人一晚上叫着我的名字,她叫了一两百声才死去。据说她叫得很惨,她的声音连楼下的人也听得见。她只想在死去以前跟我见一面,要我给她伸冤。可是我住在城里哪里知道!我得到电话,立刻赶去,她已经冷硬了,肚皮大得吓人,几乎连棺材也盖不上。我还是跟没有结婚以前一样,一个人。我葬了我女人,进城来第一件事就是请长假。我一天什么事都不能做,我只听见我女人的声音在叫我的名字。不管我在家里,在街上,我都听见那个声音。你听她在叫:柏青!柏青!”说话的人用两根手指敲着右边太阳角。”是,的确是她的声音,她叫得多惨!……所以我只想吃酒,我只想醉,顶好醉得不省人事,那时候我才听不见她的声音。活着,活着,真不容易啊!以后除了酒,我还有什么伴侣呢?”这个人用右手蒙着脸,轻轻抽泣了几声,然后象睡去似地寂然了。
汪文宣听完了这个人的故事,他觉得仿佛有一只大手把他的心紧紧捏住似的,他尝到一种难忍的苦味。背脊上一阵一阵地发冷。他的自持的力量快要崩溃了。”你这样不行啊!”他为了抵抗那越来越重的压迫,才说出这句话来。他心里更难过,他又说:”你是个文学硕士,你还记得你那些著作计划吗?你为什么不拿起笔来?”
“我的书全卖光了,我得生活啊,著作不是我们的事!”同学突然取下蒙脸的手,脸上还有泪痕,两眼却闪着逼人的光。”你说我应该怎样办呢?是不是我再去结婚,再养孩子,再害死人?我不干这种事。我宁愿毁掉自己。这个世界不是我们这种人的。我们奉公守法,别人升官发财……”
“所以我们还是拼命喝酒!”汪文宣大声接嘴说。他完全崩溃了,他用不着再抑制自己,堤决了一个口,水只有向一个地方流去。他悲愤到了极点,他需要忘记一切。醉自然成了他唯一的出路。”拿酒来,拿酒来!”他喝着。堂倌又送来一杯酒。他望着杯里香喷喷的液体,心里想:这是怎样的一个世界啊!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咬着牙吞下去,立刻一股热气冲上来,他受不住,打了一个嗝。”我喝不了酒,”他抱歉地说。他想:我真不中用,连酒也不会喝,就该永远受人欺负。于是他反抗似地把余酒接连几口就喝光了。
“你脸红得跟关公一样,你吃醉没有?”同学好意地问道。
“没有,没有!”他用力回答道,他觉得脑子凝成一块重重的硬东西,他一用力讲话,脑子就痛。脸烧得厉害,身子轻飘飘的。他想站起来,没有立稳,又颓然坐下。
“怎么!当心啊!”同学大声说。
“我一点也没有醉,”他说着,想笑一笑,可是他连笑也不会了。他只想哭。他觉得一切可悲的事都涌到了他的心头。他也分不清楚是些什么事情。他头晕得厉害,心里也很难过。他忍不住。他觉得那个同学的眼睛变成了许多对,在他的面前打转。他用力一看,还是那张忧郁的瘦脸孔。但是过了片刻,他又看见许多对眼睛了,连电灯光也在旋转。他挣扎着,终于支住桌子站起来。”我醉了,”他认输地说。他朝同学点一个头,就踉跄地走出了冷酒馆。
他东歪西倒地在人行道上走了一条多街,忽然想起了家。好象看见一道光照亮自己的身子,他有点清醒了。”我怎么会这样啊,”他懊恼地想道。他掉转身朝着回家的方向走去。他刚走了两步,一个庞大的黑影迎面撞来,撞得他眼前直冒火星,大半个脸发巨痛又发烧,他的身子摇晃了两下,差一点倒下去。
那个人凶狠地骂了两三声。他没有听进耳去,仍旧歪歪斜斜地走了。他想走得快,可是他心里很难过,似乎有一肚皮的东西在向上翻腾。他还想忍耐,但是他终于张开口,喷泉似地吐出了他先前在家里吃的晚饭。
他觉得吐够了,也不揩干净嘴,便又往前走。那种酒臭连他自己也厌恶。他只想回家静静地睡一觉。他恨不得两步就走到家。可是他的心越急,脚越是走不快。走了大半条街他又吐起来。这次他吐得不畅快了,仿佛未吐尽的饭菜都塞在他的喉管里,他心里烧得难过。他用力挣一下,才吐出一口来。他一路走,一路呕。过路人中间有几个好奇地望着他。那些眼光并不曾引起他的反感。周围的一切都跟他不相干了。这时候就是有人死在他的旁边,他也不会掉头去看一眼。
可是就在这时候两个女人从一家灯光耀眼的下江饭馆里谈着话走出来。他的眼光无意地触到她们的粉脸上,他大吃一惊,连忙掉开了头。他的动作十分不灵活,两个女人中年纪较大的一个已经把他看清楚了。她叫了一声:”宣。”
他不答应她,却大步走向黑暗的地方去。但是走了不多远,整个身体已经不由他控制了,他就站在人行道的边沿上弯着腰吐起来。他大声呕着,吐出来的东西不多,可是心却象被熬煎似地难过,满口都是苦味。他慢慢地伸直身子,靠着旁边一根电线杆喘气。
“宣,”他听见这一声柔和的呼唤,不自觉地掉过脸去。他的眼里泪水模糊,她又背了光立着,他匆促的一瞥,只看见她一个轮廓,但是他已经认出树生来了。”你怎么了?”她惊问道。
他喘着气,望望她,觉得有满肚皮的话,不知道怎么说起,实在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你生病吗?”她关心地说。
他摇摇头,觉得气顺了,但是眼泪又流了出来,先前的泪水是呕吐时挣出来的,现在流的却是感激与悲伤的眼泪。
“你怎么不回家去?看你吐得这样难过!”她又说。
“我喝醉了,”他悔恨地答道。
“你怎么去喝酒?你本来不会喝的。快回家去睡觉,看真的闹出病来,”她着急地说。
“在家里妈也不了解我。我心里很烦,到街上走走,碰到一个同学拉我去喝酒,就喝醉了,”他抱歉似地解释道。”谢谢你,再见。”他觉得好了些,便离开电线杆走下街心去。身子仍然在摇摇晃晃。
“当心,看跌倒的!”她在后面大声叮嘱道。她马上又跟着他走下去。走到他的身边,说一句:”我送你回去,”便挽着他的左膀往前走了。
“你真的送我回去?”他声音发颤地问道。他胆怯地看看她。
“我不送你,我怕你又会跑去喝酒,”她含笑地说。他感到一丝暖意,心里也舒服多了。
“我再也不喝酒了,”他孩子似地说,便让她扶着走回家去。

8

他们走到大门口,他看见那个大黑洞,就皱起眉头,踌躇着不进去。
“你看不清楚,当心,慢慢走啊!”她并不离开他,反而偎得更紧,她关心地嘱咐他,一面用力抬他的膀子。
“你?你不进去?”他担心地问。
“我陪你上楼去,”她在他的耳边小声回答。
“你对我真好,”他感激地说了一句,他真想搂着她高兴地哭一场。可是他只看了她一眼,就默默地低下头,移动脚步,走进大门,踏下他极熟习的台阶。”当心啊,”她不断地在他的旁边说,她还用了全力支持着他,可是她的扶持只有使他走得更慢。
“上楼啊,”她又在叮嘱。他暗暗高兴地又答应了一声。
他们终于走上了三楼,刚踏完最上一级楼梯,就看见隔壁那位公务员的太太举着一支蜡烛从房里出来。
“汪太太,你回来啦!”那个苍白脸的女人含笑招呼道,脸上露出一点惊讶的表情,不过人可以看出来这是带善意的。
她对这个温顺的女人点头笑了笑,然后应酬说:”张太太,你下楼去?”
张太太一面应着,一面惊奇地看了他一眼,温和地问道:”汪先生有什么不舒服吗?”
他垂着头站在妻子的身旁,答不出话来。她代他答道:”不是,他喝了酒。”
“我们张先生也吃醉啦,我出去给他买几个广柑。汪太太,你快陪汪先生进去罢,让他睡一会儿就会好的,”这个小女人亲切地微笑道,她的笑容并不是虚假的,不过就在笑的时候,她额上几条忧郁的皱纹还是十分显露,双眉也没有完全开展。”这个小女人,生活把她压得太苦了!”汪太太每次看见她,就要起怜悯的念头。小女人走着慢步子下楼去了。他们夫妇借着她的烛光,走到了房门口。
门并没有上闩,他一推,门就大开了。屋里还是那样阴暗,蜡烛仍然点在方桌上,母亲仍旧坐在方桌旁,戴着眼镜,补衣服。她显得那样衰老,背弯得那样深,而且一点声息也不出。烛芯结了小小的烛花,她也不把它剪去。她好象这许久都没有移动过似的。
“宣,你到哪里去了?也不先对我讲一声。是不是又去找那个女人?你也是……我劝你还是死了心罢。现在的新派女人,哪里会长远跟着你过这种苦日子啊!”母亲一面说话,一面动针,她并没有抬起头来。她还以为她儿子是一个人回来的。”宣,不要难过,那个女人走了也好。将来抗战胜利,有一天你发了财,还怕接不到女人!”她没有听见儿子回答,便诧异地抬头一看,她满眼金光,什么也看不出来,眼睛干得十分难过。她放下针线取下眼镜,用手在眼皮上揉了几揉。
他母亲说到”那个女人”的时候,他便痛苦地皱起眉头,一面伸手去紧紧捏住他妻子的一只手,他害怕他妻子会跟他母亲吵起来。可是他妻子始终不作声。到这时他不能再忍耐了,便叫了一声:”妈!”声音里含着恳求和悲痛。
“什么事?”母亲惊问道。她把手从眼睛上拿下来。这次她看见了,在他的身旁就站着那个女人!
“我陪他回来的,”树生故意装出安静的样子说。
“好,你本领大,你居然把她请回来了,”母亲冷笑道,她又埋下头动起针线来。
树生带着微笑看了母亲一眼,后来才说:”并不是他去请我回来的,他不晓得在哪里喝了酒,在街上到处乱吐,我看见,才送他回来的。他走路都走不稳了。”她故意用这样的话来气他的母亲。
“宣,你怎样不给我讲一声就偷偷跑出去吃酒?”母亲差不多惊得跳起来,她把衣服针线全丢在桌上,走到儿子的面前,她仔细地看他。”你不会吃酒嘛,怎样忽然跑出去吃酒?你不记得你父亲就是醉死的!我从小就不让你沾一口酒。怎样你还要出去吃酒!”她痛苦地大声说。
“他心里难过,你让他睡觉罢,”树生打岔道。
“我没有跟你讲话!”母亲掉过脸带怒地抢白道。
树生冷笑一声,赌气地不响了。
“宣,你告诉我你怎样吃酒的,”母亲象对一个溺爱惯了的小孩讲话似地柔声说。
他疲倦地垂着头不答话。
“你说呀!你心里有什么事,你说呀!”母亲催促道。”你尽管直说,我不怪你。”
“我心里难过,我觉得还是醉了好些,”他被逼得失掉了主意,老老实实地答道。
“那么你什么时候碰到她的?”母亲还不放松地追问,另一种感情使她忘记了她儿子的痛苦。
“你让他睡罢,”树生忍不住又插嘴说了一句。
母亲不理睬,还是要儿子口答。
“我——我——”他费力吐出了这两个字,心上一阵翻腾,一股力量从胃里直往上冲,他一用力镇压,反而失去了控制的力量,张开嘴哇哇地吐起来。他自己身上和母亲的身上都溅到了他吐的脏东西。
“你快坐下来,”母亲慌张地说,她把她那些问题全抛在脑后了。
他仍旧立在原处弯着腰呕吐,妻子给他捶背,母亲为他端了凳子来。他吐出的东西并不多,可是鼻涕眼泪全挣出来了。他坐在凳子上喘气,两只手压在两个膝头上。
“真是何苦来,”妻子立在他背后怜惜地说。
“你照料他去睡罢,”母亲终于心软了,让步地对她儿媳说:”我去弄点灰来扫地。”
母亲出去以后,妻子便扶着丈夫走到床前,她默默地给他脱去鞋袜和外衣。他好些年没有享过这样的福了。他象孩子似地顺从她。最后他上了床,她给他盖好被。她正要转身走开,他忽然从被里伸出手来将她的右手握住,并且握得紧紧的。
“你好好睡罢,”她安慰他道。
“你不要走啊……我都是为了你……”他睁大眼睛哀求地说。
她不答话。她在思索。她在他旁边站了好一阵子,泪珠从两只眼角慢慢地滚了下来。他不久就睡着了。可是他的手始终没有放松。
这晚上她留了下来。他的一个难题就这样简单地解决了,他自己还不知道。
这一夜他睡得好,一直睡到天大亮他才醒过来。他妻子正坐在窗口小书桌前化妆。
“树生,”他惊喜地唤道。她回过头看他,脸上绽出灿烂的微笑。她柔声问他:
“你好了?要起来吗?”
他点点头,伸一个懒腰,满意地答道:”我好了。我就起来。”
她又转过头去继续化妆。她脑后烫得卷起的头发在他的眼里显得新鲜,好看。她轻轻地咳了一声嗽。
她回来了。这并不是梦。这是真实的事。

9

这一对夫妇过了十几天平静的生活。两个人都是按时上班,按时回家。妻子也不再提离开的话,连那个箱子也从友人家拿回来了。就在拿回箱子的晚上,丈夫陪妻子在国泰戏院看过一次电影;他们后来又去看过一次,可是这次刚看到三分之二,电影就因警报台上挂出一个红球而停止放映了。
母亲常常躲在她那个小房间里。她似乎故意避开她的儿媳,不过两个人要是遇在一处,她也并不对树生板面孔,说讽刺话,她只是少讲话罢了。
星期日早晨小宣回家来,下午搭最后一班汽车回学校去。祖母见到孙儿,特别高兴。她自然把她亲手补好的大衣给小宣试穿了。为了这件大衣,她儿媳也对她含笑地说过几句感谢话。
天永远是阴的,时而下小雨,时而雨停。可是马路始终没有全干过。有时路上布满泥浆,非常滑脚,人走在上面,很不容易站稳。人行道上也是泥泞的。半个月很快地过去了,汪文宣某一天上午去公司办公,刚走到十字路口就跌了一跤,把左边膝盖皮擦破一块,他忍住痛,一歪一拐地走到公司门口。还没有到办公时间。钟老坐在办公桌前,两眼望着路上行人,看见他进来,便问:”你怎么啦,跌了跤吗?”
他点点头,不答话,签了到以后就往楼梯口走。
“你请天假罢,不要把身体累坏了啊!”钟老关心地说。
他在楼梯口站住了,回过头无可奈何地笑了笑,轻轻地答道:”你晓得的,我有多少薪水好扣啊!”
“这种时候,你还担心扣薪水!你还要替公司拚死命!你知道我们还能够在公司吃多少天饭!”钟老有点激动地埋怨道。
“有什么办法!我们既然吃公司的饭,”他疲倦地答道。他想关,却笑不出声来。
“吃公司的饭?我们这个不是铁饭碗啊,”钟老冷笑道。
他吃了一惊,连忙走近钟老的办公桌,小声问道:”你听到什么消息吗?”
“日本人打下了桂林,柳州,来势很凶啊。听说总经理有过表示,要是敌人进了贵州,就把公司搬到兰州去,他已经打电报到兰州去找房子了。要是真的搬兰州的话,什么都完了。我们这般人还不是只好滚蛋!”钟老又发牢骚地说。
会有这样的事!他发呆了。他的眼前一片黑暗。他疲倦地摇着头说:”不会罢,不会罢。”
“也说不定。不过他们那种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就拿公司来说:一些人一事不做,拿大薪水;象你整天拼命卖力气,却只拿那么一点钱,真少得可以!”钟老还没有把话讲完,看见周主任大步走进来,便收了话头,低声对他说:”他今天怎么来得这样早!……你上楼去办公罢。”
他没精打采地上了楼。他走过吴科长的办公桌前,吴科长忽然抬起头把他打量了一下,看得他毛骨悚然。他胆战心惊地走到自己位子前坐下,摊开那部永远校不完的长篇译稿,想把自己的脑子硬塞到那堆黑字中间去。”真没有出息啊,他们连文章都做不通,我还要怕他们!”他暗暗地责备自己。可是他仍然小心翼翼地做他的工作。
腿不断地痛,他的思想不能够集中,他不知道自己一上午干了些什么事。他想到家,想到这里的工作情形,想到刚才钟老的话。他好些天没有看报了。他个人的痛苦占有了他的整个心,别的身外事情再也引不起他的注意。过去,湘北战事爆发,长沙沦陷,衡阳苦战,全州失守,都不曾给他添一点苦恼。生活的担子重重地压着他,这几年他一直没有畅快地吐过一口气。周围的一切跟他有什么关系呢?人人都在对他说,世界大局一天一天地在好转,可是他的日子却一天比一天地更艰难了。
开饭的铃声惊醒了他,把他从那些思想的纠缠中救了出来。他仰起头吐了一口气。一个同事马上走到他面前,说声:”你签个字罢,”就摊开一张信笺在他的桌上。他吃惊地一看,原来是同事们发起的给周主任做寿的公启,每人名下摊派一千元。一千元,这是一个不小的数目,他踌躇一下,但是那个同事轻蔑地在旁边咳嗽了。他惶恐地立刻拿起笔签上自己的名字。同事笑了笑走开了。他站起来,觉得不仅左膝还在痛,连周身骨头都痠痛了。他勉强支持着走下楼去吃中饭。
在饭桌上同事们激动地谈论着桂、柳的失陷,和敌人的动向。他埋着头吃饭,不参加讨论,也不倾听他们谈论。他觉得浑身发冷,疑心是”摆子”发作了。他放下碗离开饭桌,钟老望见他,便走过来说:”你不舒服罢?你脸色很难看,下半天不要办公了。回家去睡个午觉也好。”
他感激地点一个头,回答道:”那么就请你替我请半天假罢;我自己也觉得精神不大好。”他走出门去。一辆人力车正拉到门前,车夫无意地看了他一眼。钟老在门内劝道:”你坐车回去罢。”
“不要紧,路很近,我可以慢慢走,”他回过头答道,便打起精神走下马路,到对面人行道上去。
他走得很慢。身子摇摇晃晃;头变得特别重,不时要往颈上缩。走路时左膝的伤处仍然在痛,他只好咬紧牙关,三步一停地埋着头走,终于走了一大段路。前面就是国际了。他忽然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分明是他的妻子在说话。他吃惊地抬起头。果然是她,她同那个穿漂亮大衣的年轻男子站在玻璃橱窗前,看里面陈列的物品。但是她马上跟着那个人进里面去了。她没有看见他,也不会想到他离她就只有三四步的光景。
他看到她的背影,今天她的身子似乎比任何时候都动人,她丰腴并且显得年轻而富于生命力。虽然她和他同岁,可是他看看自己单薄瘦弱的身子,和一颠一簸的走路姿势,还有他那疲乏的精神,他觉得她同他相差的地方太多,他们不象是同一个时代的人。
这样一想,他感到一种锋利的痛苦了。那个身材魁梧的年轻男人使他苦恼。她和那个人倒似乎更接近,距离更短。她站在那个人旁边,倒使看见的人起一种和谐的感觉。他的心不安静了。他本来已经走过了那个咖啡店,现在又转回来,也站在橱窗前,看看里面放着些什么东西。大蛋糕、美国咖啡、口香糖、巧克力糖,真是五光十色。他们在看什么呢?——他想。”HappyBirthday”,蛋糕的奶油面上红花绿叶中间现出这两个红色的英文字。他忽然记起来还有半个多月便是她的生日。他们刚才在看的,是不是这个生日蛋糕呢?那个年轻男人在准备送给她的生日礼物吗?可是他自己呢?他又有什么礼物送给她?他不自觉地把手伸进衣袋里去。他掏出一把钞票来。他低头数了一数,一千一百几十元!这是他的全部财产。他明晚还得拿出公宴主任的份子钱一千元。他再看蛋糕,他看见了旁边一张白纸条,上面写着:”四磅奶油大蛋糕法币一千六百元”。他叹了一口气。他连一磅也买不起,多寒伧!他躲避似地掉开了头。他刚把身子转开,忽然想道:”他一定买得起的。”这个”他”指的是里面那个年轻人。这个思想伤害了他。他已经走过了咖啡店,又回转来,走进大门,站到玻璃货柜前,假装在看里面陈列的糖果点心,却偷偷地侧过头朝咖啡厅看去。树生正拿起杯子放到唇边小口地呷着,她的脸上带着笑容。妒忌使他心里难过。他又害怕她会看到他。他不敢再停留,便急急地走出了大门。
一路上他只觉得心在翻腾,头在燃烧,他担心自己会倒在这条倾斜不平的泥泞路上。他总算支持着到了家。
母亲系着围裙,立在方桌前挽起袖子洗衣服,抬起头惊讶地问他一句:”你吃过饭没有?”
“吃过了,”他疲倦地答道。他勉强地在母亲旁边站了片刻。
“你今天怎么回来得这样早?脸色又这样难看!你不舒服吗?”母亲吃惊地说,她把两只手从盆里拿出来,在围裙上揩干了。”快去睡下来,快去睡下来!”她半扶半推地把他送到床前。
“我没有病,”他还在解释,但是到了床前他再也支持不住,连鞋子也不脱,便倒下去。
“你把鞋子脱掉,舒服点,”母亲站在床前说。
他挣扎着刚要坐起来,马上又倒下去了,同时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呻吟。
“你好好地睡,我给你脱,”母亲说着,真的弯下身子去解他的鞋带。他闭着眼睛躺在床上。母亲把他的两只皮鞋都脱掉了。她伸直身子带着痛苦的关心望他的脸。”我给你盖床毯子罢,”她又说,便把那幅叠好放在床脚的毛毯打开,盖在他的身上。
他睁开眼睛望着她,有气没力地说了一句:”我恐怕在打摆子。”他的脸色白得象一张纸,连嘴唇也是灰白的。
“你睡罢,你只管睡你的,等一会儿我给你吃奎宁,”母亲安慰他说。她脸上的皱纹显得更多了,头发也好象没有一根是黑色的了。她刚回到四川来的时候完全不是这个样子。现在她自己烧饭,自己洗衣服,这些年她也苦够了。完全是他使她受苦的。可是她始终关心他,不离开他。”她真是好母亲啊,”他暗暗地称赞道。
后来母亲拿来三粒奎宁丸给他吞下了。她把剩下的半杯白开水放到方桌上去。
“妈,”他感激地唤了一声,泪水从眼角掉下来了,他望着他母亲,半晌说不出话。
“什么事?”母亲又走到床前俯下头亲切地问道。
“你真好……你对我太好了……”他断断续续地说。
“你睡罢,这些话等你好起来再说,”母亲和蔼地安慰他。
“我不要紧,”他摇摇头无力地说。他看见母亲并不注意听他的话,又解释道:”我只请半天假。明天他们公宴周主任,给他祝寿,我还要去参加。”
“你只请半天假?”母亲不以为然地说。”其实你可以多休息一天,不必担心扣不扣薪水。”
“我明天一定要去,不然他们会看不起我,说我太’狗’,想赖掉份子钱,”他用力说,脸都争红了。
“‘狗’不’狗’是你自己的事,跟他们有什么相干?周主任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母亲气愤地说。她忽然又问一句:”你看见树生吗?”
“我刚才还看见她,”他不加思索地回答。
“那么她不陪你回家?她很可以请假回来看护你,她们当’花瓶’的,不怕扣薪水。”她的妒忌和憎恨又被他那句话引起来了,她只顾发泄自己的怒气,却没有想到她的话怎样伤了他的心。
他呆呆地望着母亲,过了一会儿才露出微笑(多么痛苦的微笑!),自语似地小声说:
“她,她是天使啊。我不配她!”
母亲只听清楚他的后一句话,便气恼地接嘴说:
“你不配她?明明是她不配你啊!说是在银行办公,却一天打扮得妖形怪状,又不是去做女招待,哪个晓得她一天办些什么公?”
他不答话,只是痛苦地叹了一口气。

10

他昏昏沉沉地睡了一个下午。将近七点钟他才醒过来,躺在床上,没有一点力气,汗背心湿透了,冷冰冰地贴着背上的肉。他知道自己淌了不少的汗,便动一下身子,想把汗背心从肉上拉开,又想下床来找一件汗背心换过。可是他刚把身子一动,就觉得浑身痠病,好象骨头全脱了节似的,他不由得发出了一声呻吟。
母亲走到床前,问他:”你醒来了?不舒服吗?”
这一晚没有停电,黄黄的电灯光涂在母亲的脸上,她的脸也带着病容。而且她显得多么孤寂,多么衰弱!
“还好,”他答道。他睁大疲乏的眼睛,在屋子里各处找寻。”她不在?”他失望地问道。
“她?你在说树生吗?”母亲轻蔑地说,”早晨出去到现在还没有回来过。”
“她也该回来了,”过了片刻,他才叹息道。
“是啊,她哪天不该早回来?”母亲气恼地接嘴道。她看见他不做声,便改了口问他:”你要不要吃点东西?”
“我不想吃,我不饿,”他说。
“吃点稀饭好不好,我给你煮的。家里还有皮蛋下稀饭,”母亲说。
“吃一碗也好,”他感激地说,勉强笑了笑。
母亲满意地转身走到碗橱前,拿了一个碗,又在门边小泥炉上瓦罐里舀了稀饭。
“究竟是自己的母亲好,”他小声对自己说。他的心不象先前那样空虚了。他正要拿出勇气抬起身子下床去,母亲已经把稀饭和皮蛋端过来了。她说:”你不要起来,就坐在床上吃罢。我给你拿着碟子。”她等他坐了起来,就把饭碗和筷子递给他,自己在旁边端了碟子守着他吃。
他并没有胃口,但是为了母亲的缘故,也勉强吃了一碗稀饭。他吃完饭,母亲又拿了脸帕来让他揩了脸,说:”你还是睡下罢,今天不要起来了。”
他听从了母亲的话,又躺下去。但是他不肯脱衣服,他还想醒在床上等候树生回来。
有人在敲门,离他躺下的时间不过十多分钟。母亲把门拉开。一个男人的影子闪进来,粗声说;”汪先生在家吗?曾小姐有信给他。”他惊了一跳。他听见母亲在问:”哪里送来的?”可是没有人回答,送信人已经退出去了。
他看见母亲手里拿着信,呆呆地立在房中,仿佛不知道应该做什么似的,他忍不住,叫了一声”妈”。母亲立刻走过来,用一种不在意的口气对他说:”她送了封信来,不晓得又有什么事情。”她并不把信交给他,只顾自己咕噜道:”曾小姐?儿子都有十三岁了,还好意思叫小姐,真不害羞!”
“让我看看她写些什么话,”他说着,便伸出手去拿信,母亲只好把信递到他的手里。
他接过信,战战兢兢地拆开来读。是树生的亲笔,写着:
宣:
朋友约我参加今晚胜利大厦的舞会,我会回来很晚。请你不要等我,也不要闩上门。不必对母亲说我去跳舞,省得明天听她发一番陈腐议论。
妻即晚
他看完信,一声不响,信纸还捏在手里,他望着天花板,好象在思索什么事情。
“她信上怎么说?”母亲不能忍耐地问道。
“她在一个同学家吃饭,说是有事情,回来晚一点,”他声调平平地答道。
“什么事?还不是看戏,打牌,跳舞!你想她还有什么正经事情!我做媳妇的时候哪里敢象她这样!儿子都快成人了,还要假装小姐,在外面胡闹,亏她还是大学毕业,学教育的!”母亲咕噜地抱怨道。
“她倒并不打牌,”他不知道母亲这时候的心情,却只顾替他妻子辩护,他并没有想到他的辩护只会增加母亲对树生的恶感。
“不打牌?她不是打外国纸牌吗?你生病她也不赶回家来看一下,做太太的规矩也不懂!”母亲又说。
“她不晓得。如果晓得,她一定早回来了。其实我这并不算生病。”他继续替他妻子解释,他的眼前仿佛还晃动着她那张带笑的脸。
“你这个人心太软。她对你那样不好,你还要替她讲话。我说,她那些脾气都是你养成的。我要是你啊,她今晚上回来,我一定要好好教训她一顿,”母亲指着他的前额大声说。
“夫妻间吵架多了,也不大好。常常为了点小事会闹出大问题来的,”他小声答道。
“你怕什么,这又不是你错。明明是她没理,她不守妇道,交男朋友——”
他忍不住痛苦地呻吟一声。母亲吃了一惊,连忙把下面的话咽在肚里了。她俯下头看他,关心地问:”你怎么啦?”
他摇了摇头,过了半晌,才无力地吐出一句:”妈,她绝不是一个坏女人。”
母亲听到这句意外的答话,起初有点不懂他的意思,但是马上就明白过来了。她恼怒地说:”她不是坏人,那么我就是坏人!”
“妈,你不明白我的意思,”他着急地央求道。”我并不是在袒护她。”
“哪个说你袒护她!”母亲的脸上微微露出笑意来,她的怒气渐渐地消失了。”我看,她把你迷住了。”
“不是这样说,”他认真地解释道,”你们都是好人;其实倒是我不好,我没有用,我使你们吃苦。想不到我们现在会过这种日子,你自己烧饭……洗衣服……”他觉得一阵鼻酸,眼泪迸出来了。他呜咽着,再也接不下去。
“不要讲了,你好好睡罢。这不怪你。不打仗,我们哪里会穷到这样!”母亲温和地说,她心里也难过。她不敢多看他:他脸色那么难看,两边脸颊都陷进去了。他们初到这里的时候,他完全不是这样。她记得很清楚:他脸颊丰满,有血色。”听说战争明年可以胜利了,这倒好,不然大家都——”这句话是随便讲的,她这样说,只是为了安慰他。可是他不等她说完,便打岔道:
“妈,你说胜利?看着敌人就要打过来了,说不定我们马上就要逃难……”他说到这里又忽然担心起来。
“你听见哪个说的?”母亲吃惊地问,但是她并不害怕。”没有这样严重罢。他们都说日本人这次打湖南、广西,不过抢点东西。他们守不住,自己会退的。”
“那就好,”他带点疲倦地回答,母亲的话又使他心安了。他并没有自己的明确的看法,他觉得她的话也很中听。他又说:”我也弄不清楚,不过公司里有人在讲,时局不好,公司方面有搬到兰州去的意思。”
“兰州,那样远的地方!又不是充军,哪个肯去!住得好好的要搬家,那些有钱人胆子比耗子还小。日本人这两年炸都不敢来炸,哪儿还有本事打过来!”母亲只顾在咕噜,仿佛要把她对媳妇的不满(因为儿子的缘故,她忍了一半在心里)另外换一个对象尽量发泄出来。
“我也是这样想,不过这些事也难说,”他答道,他的眼光停留在母亲的脸上,仿佛在寂寞、徬徨中找到了一个支持。他感激地说:”妈,你歇一会儿罢。你太辛苦了。”
“我不累,”母亲又换了语调温和地答道,她在他的床沿上坐下来。
“你现在舒服吗?”她问他。
“好多了,”他答道。可是他觉得非常疲乏,却又没有一点睡意。
“这几年总算是熬过去了,以后不晓得还要过些什么日子。我担心的就是树生——”她埋着头一个人自言自语,说到树生这个名字,她的声音立刻低到除了她自己以外,再没有人听得清楚。但是”树生”这两个字他一定听见了,他半晌不开口,忽然小声叹了一口气,又把嘴闭上了。
母亲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望了他一两分钟,看见他闭上眼不出声息,以为他睡熟了,便轻脚轻手地走出去。过了一阵她又进来,掩住门,不上闩,却端了一把椅子抵住门,关了电灯,然后回到她的小屋子去了。
他其实并不曾睡熟。他闭上眼睛,只是为了使他母亲可以放心地回到她的小屋去休息。他不能睡,他的思想活动得厉害,他前前后后想了许多事情,在那许多事情中间总有一张女人的脸在摇来晃去。她时而笑,时而哭,时而发怒,时而忧愁。他累极了,头痛起来,出了一身汗。他的耳朵始终在等着一个人的脚步声。
房间暗而不黑,从母亲的房里透出一线微光。他的眼睛看得清楚房门口的椅子。”她”为什么不回来?母亲在咳嗽,她还不睡!她老人家太辛苦了。时候应该不早了罢。
是的,街上二更的梆子响了。”她”快回来了罢。他注意地倾听着门外的声音。有声音了。老鼠在走廊上跑。并且房里也有老鼠了。牠似乎跑到他的床脚就停住了。牠在做什么?牠在咬他的皮鞋吗?他那双穿了五个多月的皮鞋已经遭过两次难,鞋口被咬成象一只破碗的缺口似的。牠再来光顾一次,他就无法穿它们上街了。每天晚上他临睡时,总得把皮鞋放到床下一口旧皮箱上面。今天他忘了做这件事,现在他不能静静地躺着不管。他连忙抬起身子伸手去拿皮鞋。老鼠一溜烟跑掉了。他不知道皮鞋究竟被咬着没有,但是他仍旧小心地把它们放在皮箱上。
他又躺下来。他对自己说:我应该睡了。可是刚闭上眼睛,他就觉得他听见了高跟鞋走上楼梯的声音。他连忙睁开眼倾听。什么也没有。”她”为什么还不回来呢?
他终于睡着了,不过并不是熟睡,他迷迷糊糊地过了十几分钟,便醒了。没有女人的脚步声。他又睡了,不久又醒了。他做着不愉快的梦。有一次他低声哭着醒来,就再也睡不着了。那时他母亲的房里已经熄了灯,他也无法知道时候的早迟。街上相当静。一个老年人用凄凉的声音叫卖着”炒米糖开水”。这声音是他听惯了的。那个老人常常叫卖一个整夜,不管天气怎样冷。这一次他却打了一个冷噤,好象那个衰老的声音把冷风带进了被窝里似的。
就在这个时候他听见熟习的高跟鞋走路的声音了。”她”到底回来了。
她轻轻推开门,走进屋子来,口里哼着西洋曲子,打开了电灯。
这时的电灯光非常强。他的眼睛被刺痛了,但是他还微微睁开它们偷看她。她的脸上带着兴奋的微笑。嘴还是那样地红,眉毛还是那样地细,脸还是那样地白嫩。她在屋子中间站了片刻,不知在想什么,忽然掉过眼光来看他。他连忙闭上眼睛装睡了。
她却慢慢地走过来,走到他的床前。他闻到一阵脂粉香。她俯下头看他,她替他盖好被。她发觉他没有脱外面衣服,便轻轻地唤他。他只好睁开眼睛,装着从睡梦中醒过来的样子。
“你不脱衣服就睡着了,你是在等我吗?”她亲热地含笑问道。
他不知道应该怎样回答她,却默默地点了点头。
“我说过叫你不要等,你怎么还等呢?”她说,不过她露了一点感激的表情。
“我也睡过了一觉,”他笨拙地答道。他心里有许多话,却没有勇气说出来。
“你没有把我的信给妈看?”她又问,声音更低。
“没有,”他摇摇头回答。
“她没有说什么?”
“她不知道,”他答道。接着他问了一句;”你今晚上跳得痛快罢?”
“痛快极了,”她得意地说,”我好久不跳了,所以兴趣特别好。我还是在朋友家里换过衣服去的,来不及回家了。”她昂起头,轻快地把身子旋转了一下。
“你跟哪几个人跳?”他问道,勉强装出笑容来。
“我跟几个人跳过,不过还是跟陈主任跳的次数多,”她愉快地说,但是她并不告诉他,陈主任是谁。
“啊,”他答了一声。他想:陈主任大概就是那位同她在国际喝咖啡的年轻人罢,他痛苦地望着她那充满活力的身体。
“你好好脱了衣服睡罢,你对我太好了,”她温柔地对他一笑,安慰他说,便俯下脸去,轻轻地吻了吻他的嘴唇,又把柔嫩的脸颊在他的左边脸上紧紧地靠了一下,然后走到书桌前坐下来,对着镜子弄她的头发。
他轻轻地摸着左边脸颊,用力吸着她留下来的香气,痴痴地望着她的浓黑的头发。过了一会儿,他想道:”她对我并没有变心。她没有错。她应该有娱乐。这几年她跟着我过得太苦了。”他想到这里,便翻一个身把脸转向墙壁,落下了几滴惭愧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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