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

德国无条件投降了。

北平的报纸不敢议论德国投降的原因,竭力转移人们的注意力,大讲皇军要作战到底,哪怕盟军打到日本本土,也决不屈服。这种”圣战”的滥调天天都在弹,弹了又弹。住在北平的日本人使出全身解数,要跟中国人交朋友。他们如今这样做并不是秉承了上司的旨意,而是自个儿的主张。有的日本人死皮赖脸地巴结着要跟中国人拜把兄弟,有的认个北平的老太太当”干娘”。

在这么个时候,日本军方也不得不表示宽容,把一些还没有死利落的犯人放了出去。他们还打监牢里挑出几个没打折骨头的败类,要他们写悔过书,然后打发他们去内地探听和平的消息,散布和平的谣言。说:”皇军是爱好和平的,如果中日两国立即缔和,携起手来对英美作战,岂不大大的好?”

日本人以外,最着忙的是汉奸。他们最会见风使舵。德国一投降,他们就乱了营。有的宣布跟老婆离婚,万一自个儿难逃法网,起码老婆孩子的产业能保住。有的偷偷把孩子送往内地,脚踩两只船,好减轻自己卖国的罪责。有的把亲友送到内地工作,用”曲线救国”的鬼话,掩盖他们附逆投降的丑行。

就说小羊圈吧,教育局的牛局长住在门口有四棵大柳树的宅院里,从来不承认自己是汉奸,这下子也沉不住气了。他不能再埋头于书堆和实验仪器之间,想偷偷溜出北平。他只走到前门车站,就让日本人抓了回来,下了牢。

仗着这一阵宽容之风,说相声的黑毛儿方六也打牢里放了出来。

小羊圈的街坊邻居,对牛局长的被捕,毫不理会,对方六的出狱,却大为轰动。大家一窝蜂把方六围上,七嘴八舌地给他压惊。虽说他被捕的时候大家没勇气联名保他,可是他出来了,大家决不能冷落了他。

方六已经不是早先大家熟悉的方六了。他下过牢,见识过死亡和刑罚,已经不会说说笑笑了。

为了挣钱吃饭,他很快又说上了相声,可是,来来去去,总是搭拉着脑袋。他不能回电台,茶馆也不肯再雇他。他只能到天桥和东西两庙去撂地,挣几个铜子儿。

不论是在天桥,还是在别的什么地方,他总能运用最尖刻的语言来宣泄胸中的愤恨。他不光会逗哏,还会见景生情,把时事材料”现挂”到相声段子里去,激发听众的爱国情怀。

他能用隐语和冷嘲热讽,引起听众的共鸣。他每次说相声,里三层,外三层,人挤得水泄不通。能激起人们的仇恨,给人以力量的相声,的确很受欢迎。他还常去找瑞宣,要他给解释报上的新名辞儿,讲讲他看不懂的新闻。

瑞宣乐意当义务教员,可是不让方六常上门来。最好是趁瑞宣上下班的时候,在街上碰头,利用走道的时候说说话。瑞宣已经接替钱先生,负责编辑地下报刊,所以得加倍小心。

要是方六到家里来,让丁约翰碰上,就许出事儿。

瑞宣喜欢方六,讨厌丁约翰。丁约翰自从知道了德国投降的消息以后,就常来看瑞宣。瑞宣最怕他碰上自己在写稿子,然而又不敢不让他来,只好推说太忙。

在丁约翰看来,德国必是英国给打败的。他对国际事务的知识很欠缺,然而又自有他的一孔之见。

除了英国,丁约翰最佩服的就数德国。他佩服德国人,主要原因恐怕跟德国制造的自行车和化学染料有关系。他在言谈之中总爱说上一句:”英国货而外,德国牌子最靠得住。”他说这话,为的是显排他也懂得国际上的事。提到德国,他必定要在前边儿加个”老”字,仿佛他和德国早就是街坊老邻了。

丁约翰不能不跟瑞宣维持着交情,那是他的老本儿!要是英国府又重打鼓另开张,而瑞宣跑去诉说,他跟日本人有过一手——那他还受得了?

他跟瑞宣讲英国如何了不起,比德国强大得多。他还想引出瑞宣的看法,直问:”要是日本也战败了,我们是不是应当把北平所有的日本人都杀了呢?”

瑞宣一声不吭,恨不得一脚把丁约翰踢出门去。

丁约翰见瑞宣不言语,以为自己说对了,很快又补了一句:”我在小羊圈,大小也算个里长,走着瞧吧。我要不给一号和三号那些人点颜色看看,才怪呢。祁先生,您可是亲眼看见的,我自始至终都是英国府的人。等富善先生回来,我还回去伺候他老人家。您说是不是?”

瑞宣明白他要是说一声”是”,丁约翰就会点头哈腰求瑞宣照应,好象他回不回得去英国府,全仗着瑞宣一句话;而要是说声”不”呢,丁约翰又会絮絮叨叨要他给说个明白。他绝不想跟这么个走狗多废话。

程长顺给瑞宣带了个消息来。他说日本人开始卖东西了。长顺不乐意跟日本人做买卖,没跟他们买什么。可是他们招揽过他,别的打鼓儿的也真的买过日本人的东西。”祁先生,这么说日本鬼子真的快完蛋了。他们忙着要把零碎东西卖掉,换点现钱好回日本去。”

瑞宣认为长顺说得不错。

“祁先生,您注意到没有,打从德国投了降,”长顺齉着鼻子说,”日本人就改了样。直冲咱们鞠躬,陪笑。您瞧,三号老关着大门,好象怕人家进去宰了他们。”

有一天,瑞宣意外地收到一封信,虽说署的是假名,可他一眼就看出是老三的笔迹。他奇怪,老三居然敢直接把信寄到家里来。以往老三的信总是通过秘密渠道送来,从来不经过邮局。

才读了几行,他就放了心。就是碰上检查,这么一封信也挑不出毛病来。

“我在落马湖见着胖嫂,她带的东西都给没收了,只好卖她那身胖肉度日。她长了一身烂疮,手指头缝都流着脓。我不可怜她,也犯不着去骂她,她会烂死在这儿。”

瑞宣知道胖嫂指的就是胖菊子,虽说他不知道落马湖在哪儿,从字里行间可以看出那不是个体面地方。他问方六,方六告诉他,那是天津最下等的窑子窝儿。

北平的日本人忙于认干娘,卖东西,在日本的中国人却千方百计找路子回中国。日本本土给轰炸得很厉害,在日本的中国人,不论是汉奸,还是留学的学生,都怕葬身日本,怕破财。见了炸弹,他们就想起祖国来了。

在北平,原来削尖脑袋钻着想去日本的人,也怕到日本去出差,开会了。他们能推就推,能赖就赖,想方设法,就是不去。性命最要紧,不能上那弹如雨下的地方去找死。唯独蓝东阳还是一心一意想去日本。他病了好长时间。在他生病期间,一个日本大夫,一个日本护士看守着他,日本大夫是军方派来的,有生杀大权。要是蓝东阳在说胡话的时候说上一两句不满意日本人的话,大夫就会喂他点儿毒药,叫他两眼扯得上去再也落不下来。可东阳就是在烧得说胡话的时候,都在喊”天皇万岁!”大夫护士受了感动,很替他向上美言了一番,夸他是个最最忠于天皇的中国人。他们小心翼翼地看护他,尽了一切力量治好他。他全身每一处都用X光拍了照,片子送回日本作科研材料,看看他的心、肝、脑子和肺有些什么特殊构造,怎么能这么效忠于日本。

东阳还是怕瑞全的子弹会送他的命。病一好,他立时想到日本去,躲开瑞全的枪子儿。

因为病,他那新民会处长的职务已经给了别人。他对这倒无所谓,因为日本大夫和护士都告诉过他,要是上日本去,做的官还要大,他们的话还能不信?

牛局长被捕,教育局的局长出了缺。日本人想起了蓝东阳。他是他们忠顺的奴才,驯服的狗。他有功绩纪录在案,绝对可靠。

是呀,东阳乐意当教育局长。不过他得先上一趟日本,名义上是考察日本的教育。要是他去了日本,而瑞全又给抓起来杀了,他岂不就可以放心大胆地回来,太太平平地当他的局长了吗?再说,没准儿,他在日本兴许还能弄个日本老婆呢,那他岂不就成了日本的皇家女婿啦?

蓝东阳上了日本。

去给他送行的人都扑了空,因为他化了装,由两个便衣保护着,夜里悄悄离开了北平。他怕上了火车站,让一大群人闹哄哄地围着,瑞全一下子就会认出他来,给他一枪。

那些买了礼物准备给他送行的人,在他走了以后,都叹着气,面面相觑地说:”还是人家蓝东阳厉害!日本天天挨炸,他倒还敢往那儿跑。哼,瞧瞧咱们吧,咱们是又想吃,又怕烫。象咱们这样儿的,一辈子也发不了。”他们万万没有想到,东阳到日本是有去无回,连块尸骨都找不着了!

蓝东阳和中华民族五千年的文化毫不相干。他的狡猾和残忍是地道的野蛮。他属于人吃人,狗咬狗的蛮荒时代。日本军阀发动侵略战争,正好用上他那狗咬狗的哲学,他也因之越爬越高。他和日本军阀一样,说人话,披人皮,没有人性,只有狡猾和残忍的兽性。

他从来不考虑世界应该是什么样子,他不过是只苍蝇——吸了一滴血,或者吃块粪便,就心满意足。世界跟他没关系,只要有一口臭肉可吃,世界就是美好的。

科学突飞猛进,发明了原子弹。发现原子能而首先应用于战争,这是人类的最大耻辱。由于人类的这一耻辱,蓝东阳碰上了比他自己还要狡诈和残忍的死亡武器。他没能看到新时代的开端,而只能在旧时代——那人吃人,狗咬狗的旧时代里,给炸得粉身碎骨。

97

如果孩子的眼睛能够反映战争的恐怖,那么妞子的眼睛里就有。

因为饿,她已经没有力气跑跑跳跳。她的脖子极细,因而显得很长。尽管脸上已经没有多少肉,这又细又长的脖子却还支撑不起她那小脑袋。她衣服陈旧,又太短,然而瞧着却很宽松,因为她瘦得只剩了一把骨头。看起来,她已经半死不活了。

她说不吃共和面的时候,那眼神仿佛是在对家里人说,她那小生命也自有它的尊严:她不愿意吃那连猪狗都不肯进嘴的东西。她既已拿定主意,就决不动摇。谁也没法强迫她,谁也不会为了这个而忍心骂她。她眼睛里的愤怒,好象代表大家表达了对侵略战争的憎恨。

发完了脾气,她就半睁半闭着小眼,偷偷瞟家里的人,仿佛是在道歉,求大家原谅她,她不会说:”眼下这么艰难,我不该发脾气。”她的眼神里确实有这个意思。然后,她就慢慢闭上眼睛,把所有的痛苦都埋在她那小小的心里。

虽说是闭上了眼,她可知道,大人常常走过来看她,悄悄地叹上一口气。她知道大人都可怜她,爱她,所以她拼命忍住不哭。她得忍受痛苦。战争教会她如何忍受痛苦。

她会闭上眼打个小盹,等她再睁开眼来,就硬挤出一丝笑容。她眨巴着小眼,自个儿骗自个儿——妞妞乖,睁眼就知道笑。她招得大家伙儿都爱她。

要是碰巧大人弄到了点儿吃食给她,她就把眼睛睁得大大的,以为有了这点儿吃的,就能活下去了。她的眼睛亮了起来,仿佛她要唱歌——要赞美生活。

吃完东西,她的眼睛象久雨放晴的太阳那样明亮,好象在说:”我的要求并不多,哪怕吃这么一小点儿,我也能快乐地活下去。”这时候,她能记起奶奶讲给她听的故事。然而她眼睛里的笑意很快就消失了。她没吃够,还想吃。那块瓜,或者那个烧饼,实在太小了。为什么只能吃那么一丁点儿呢?为什么?可是她不问。她知道哥哥小顺儿就连这一小块瓜也还吃不上呢。

瑞宣不敢看他的小女儿。英美的海军快攻到日本本土了,他知道,东方战神不久也会跟德国、意大利一样无条件投降。该高兴起来了。然而,要是连自己的小闺女都救不了,就是战胜了日本,又怎么高兴得起来呢?人死不能复生,小妞子犯了什么罪,为什么要落得这么个下场?

祁老人,现在什么事都没有力气去照应,不过还是挣扎着关心妞妞。最老的和最小的总是心连心的。每当韵梅弄了点比共和面强的吃食给他,老人看都不看就说:”给妞子吃,我已经活够了,妞子她——”接着就长叹一口气。他明白妞子就是吃了这口东西,也不见得会壮起来。他想起死了的儿子,和两个失了踪的孙子。要是四世同堂最幼小的一代出了问题,那可怎么好!他晚上睡不着的时候,老是祷告:”老天爷呀,把我收回去,收回去吧,可是千万要把妞子留给祁家呀!”

韵梅那双作母亲的眼睛早就看出了危险,然而她只能低声叹息,不敢惊动老人。她会故意做出满不在乎的样子说:”没事儿,没事儿,丫头片子,命硬!”

话是这么说,可她心里比谁都难过。妞子是她的闺女。在她长远的打算里,妞子是她一切希望的中心。她闭上眼就能看见妞子长大成人,变成个漂亮姑娘,出门子,生儿育女——而她自个儿当然就是既有身分又有地位的姥姥。

小顺儿当然是个重要的人物。从传宗接代的观点看,他继承了祁家的香烟。可他是个男孩子,韵梅没法设身处地仔细替他盘算。妞子是个姑娘,韵梅能根据自己的经验为妞子的将来好好安排安排。母女得相依为命哪。

妞子会死,这她连想都不敢想。说真的,要是妞子死了,韵梅也就死了半截了。说一句大不孝的话吧——即便祁老人死了,天佑太太死了,妞子也必须活下去。老人如同秋天的叶子——时候一到,就得落下来,妞子还是一朵含苞未放的鲜花儿呢。韵梅很想把她搂在怀里,仿佛她还只有两三个月大。在她抚弄妞子的小手小脚丫的时候,她真恨不得妞子再变成个吃奶的小孩子。

妞子总是跟着奶奶。那一老一少向来形影不离。要是不照看,不哄着妞子,奶奶活着就一点儿用处也没有了。韵梅没法让妞子离开奶奶。有的时候,她真的妒忌起来,恨不得马上把妞子从天佑太太那儿夺过来,可她没那么办。她知道,婆婆没闺女,妞子既是孙女,又是闺女。韵梅劝慰婆婆:”妞子没什么大不了的,没有大病。”仿佛妞子只是婆婆的孙女,而不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

当这条小生命在生死之间徘徊的时候,瑞宣打老三那儿得到了许多好消息,作为撰稿的材料,且用不完呢。美国的第三舰队已经在攻东京湾了,苏美英缔结了波茨坦协定,第一颗原子弹也已经在广岛投下。

天很热。瑞宣一天到晚汗流浃背,忙着选稿,编辑、收发稿件。他外表虽然从容,可眼睛放光,心也跳得更快了。他忘了自己身体软弱,只觉得精力无限,一刻也不肯休息。他想纵声歌唱,庆祝人类最大悲剧的结束。

他不但报导胜利的消息,还要撰写对于将来的展望。经过这一番血的教训,但愿谁也别再使用武力。不过他并没有把这意思写出来。地下报刊篇幅太小,写不下这么多东西。

于是他在教室里向学生倾诉自己的希望。人类成了武器的奴隶,没有出息。好在人类也会冷静下来,结束战争,缔结和议。要是大家都裁减军备,不再当武器的奴隶,和平就有指望了。

然而一见妞子,他的心就凉了。妞子不容许他对明天抱有希望。他心里直祷告:”胜利就在眼前,妞子,你可不能死!再坚持半年,一个月,也许只要十天——小妞子呀,你就会看见和平了。”

祈求也是枉然,胜利救不了小妞子。胜利是战争的结束,然而却无法起死回生,也无法使濒于死亡的人不死。当妞子实在没有东西可吃,而只能咽一口共和面的时候,她就拿水或者汤把它冲下肚里去。共和面里的砂子、谷壳卡在阑尾里,引起了急性阑尾炎。

她肚子阵阵绞痛,仿佛八年来漫长的战争痛苦都集中到这一点上了,痛得她蜷缩成一团,浑身冒冷汗,旧裤子、小褂都湿透了。她尖声叫喊,嘴唇发紫,眼珠直往上翻。

全家都围了来,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打仗的年头,谁也想不出好办法。

祁老人一见妞子挺直身子不动了,就大声喊起来:”妞子,乖乖,醒醒,妞子,醒醒呀!”

妞子的两条小瘦腿,细得跟高粱杆似的,直直地伸着。天佑太太和韵梅都冲过去抢她,韵梅让奶奶占了先。天佑太太把孙女抱在怀里不住地叫:”妞子,妞子!”小妞子筋疲力竭,只有喘气的份儿。

“我去请大夫,”瑞宣好象大梦初醒,跳起来就往门外奔。

又是一阵绞痛,小妞子在奶奶怀里抽搐,用完了她最后一点力气。天佑太太抱不动她,把她放回到床上。

妞子那衰弱的小身体抗不住疾病的折磨,几度抽搐,她就两眼往上一翻,不再动了。

天佑太太把手放在妞子唇边试了试,没气儿了。妞子不再睁开眼睛瞧奶奶,也不再用她那小甜嗓儿叫”妈”了。

天佑太太出了一身冷汗,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她动不了,也哭不出。她迷迷忽忽站在小床前,脑子发木,心似刀绞,连哭都不知道哭了。

一见妞子不动了,韵梅扑在小女儿身上,把那木然不动,被汗水和泪水浸湿了的小身子紧紧抱住。她哭不出来,只用腮帮子挨着小妞子的胸脯,发狂地喊:”妞子,我的肉呀,我的妞子呀,”小顺儿大声哭了起来。

祁老人浑身颤抖,摸摸索索坐到在一把椅子里,低下了头。屋子里只有韵梅的喊声和小顺儿的哭声。

老人低头坐了许久,许久,而后突然站了起来,他慢慢地,可是坚决地走向小床,搬着韵梅的肩头,想把她拉开。

韵梅把妞子抢得更紧了。妞子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她恨不得再和小女儿合为一体。

祁老人有点发急,带着恳求的口吻说:”一边去,一边去。”韵梅听了爷爷的话,发狂地叫起来:”您要干什么呀?”老人又伸手去拽她,韵梅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老人抱起小妞子,一面叫:”妞子,”一面慢慢往门外走。”妞子,跟你太爷爷来。”妞子不答应,她的小腿随着老人的步子微微地摇晃。

老人踉踉跄跄地抱着妞子走到院里,一脑门都是汗。他的小褂只扣上了俩个扣,露出了硬绷绷干瘪瘪的胸膛。他在台阶下站定,大口喘着气,好象害怕自己会忘了要干什么。他把妞子抱得更紧了,不住的低声呼唤:”妞子,妞子,跟我来呀,跟我来!”

老人一声声低唤,叫得天佑太太也跟着走了出来。直楞楞的,她朝前瞅着,僵尸一样痴痴地走在老人后面,仿佛老人叫的不是妞子,而是她。

韵梅的呼号和小顺儿的哭声惊动来了不少街坊。

丁约翰是里长,站在头里。从他那神气看来,到了该说话的时候,他当然是头一个张嘴。

四大妈的眼睛快瞎了,可她那乐于助人的热心肠,诚恳待人的亲切态度,还和往日一样。她拄着一根拐棍儿,忙着想帮一把手,好象自从”老东西”死了以后,她就得独自个承担起帮助四邻的责任来了。

程长顺抱着小凯,站在四大妈背后。他如今看着象个中年人了。小凯子虽说不很胖,可模样挺周正。

马老寡妇没走进门来。祁家的人为什么忽而一齐放声大哭起来,她放心不下。然而她还是站在大门外头,耐心等着长顺出来,把一切告诉她。

相声方六和许多别的人,都静悄悄站在院子里。

祁老人迈着坚定的步子,走得非常慢。他怕摔,两条腿左一拐,右一拐地,快不了。

瑞宣领着大夫忙着闯进院了。他绕过影壁,见街坊四邻挤在院子里,赶紧用手推开大家,一直走到爷爷跟前。大夫也走了过来,拿起妞子发僵了的手腕。

祁老人猛然站住,抬起头来,看见了大夫。”你要干什么?”他气得喊起来。

大夫没注意到老人生气的模样,只悄悄对瑞宣说,”孩子死了。”

瑞宣仿佛没听见大夫说的话,他含着泪,走过去拉住爷爷的胳臂。大夫转身回去了。

“爷爷,您把妞子往哪儿抱?她已经——”那个”死”字堵在瑞宣的嗓子眼里,说不出来。

“躲开!”老人的腿不听使唤,可他还是一个劲儿往前走。”我要让三号那些日本鬼子们瞧瞧。是他们抢走了我们的粮食。他们的孩子吃得饱饱的,我的孙女可饿死了。我要让他们看看,站一边去!”

98

祁老人挣扎着走出院子的时候,三号的日本人已经把院门插上,搬了些重东西顶住大门,仿佛是在准备巷战呢!他们已经知道了日本投降的事。

他们害怕极了。日本军阀发动战争的时候,他们没有勇气制止。仗打起来了,他们又看不到侵略战争的罪恶,只觉着痛快,光荣。他们以为,即便自己不想杀人,又有多少中国人没有杀过日本兵呢?

他们把大门插好,顶上,然后一起走进屋去,不出声地哭。光荣和特权刷地消失了,战争成了恶梦一场。他们不得不放弃美丽的北平,漂亮的房子与优裕的生活,象囚犯似的让人送回国去。要是附近的中国人再跑来报仇,那他们就得把命都丢在异乡。

他们一面不出声地哭泣,一面倾听门外的动静。如果日本投降的消息传到中国人耳朵里,难道中国人还不会拿起刀枪棍棒来砸烂他们的大门,敲碎他们的脑袋?他们想的不是发动战争的罪恶,而是战败后的耻辱与恐惧。他们顶多觉得战争是个靠不住的东西。

一号的日本老婆子反倒把她的两扇大门敞开了。门一开,她独自微笑起来,象是在说:”要报仇的就来吧。我们欺压了你们八年,这一下轮到你们来报复了。这才算公平。”

她站在大门里头瞧着门外那棵大槐树,日军战败的消息并不使她感到愉快,可也不觉着羞耻。她自始至终是反对战争的。她早就知道,肆意侵略的人到头来准自食其果。她静静地站在门里,悲苦万分。战争真是停下来了,然而死了成千上万的该怎么着呢!

她走出大门来。她得把日本投降的消息报告给街坊邻居。投降没有什么可耻,这是滥用武力的必然结果。不能因为她是日本人,就闭着眼睛不承认事实。再说,她应当跟中国人做好朋友,超越复仇和仇恨,建立起真正的友谊。

一走出大门,她自然而然地朝着祁家走去。她认为祁老人固然代表了老一辈的尊严,而瑞宣更容易了解和接近。瑞宣能用英语和她交谈,她敬重,喜爱他的学识和气度。她的足迹遍及全世界,而瑞宣没有出过北平城;但是凡她知道的,他也全明白。不,他不但明白天下大势,而且对问题有深刻的认识,对人类的未来怀有坚定的信心。

她刚走到祁家大门口,祁老人正抱着妞子转过影壁。瑞宣搀着爷爷。日本老太婆站住了,她一眼看出,妞子已经死了。她本来想到祁家去报喜,跟瑞宣谈谈今后的中日关系,没想到看见一个半死的老人抱着一个死去了的孩子——正好象一个半死不活的中国怀里抱着成千上万个死了的孩子。胜利和失败有什么区别?胜利又能带来什么好处?胜利的日子应该诅咒,应该哭。

投降的耻辱并不使她伤心,然而小妞子的死却使她失去自信和勇气。她转过身来就往回走。

祁老人的眼睛从妞子身上挪到大门上,他已经认不得这个他迈进迈出走了千百次的大门,只觉得应当打这儿走出去,去找日本人。这时,他看见了那个日本老太婆。

老太婆跟祁老人一样,也爱好和平,她在战争中失去了年轻一辈的亲人。她本来无需感到羞愧,可以一径走向老人,然而这场侵略战争使黩武分子趾高气扬,却使有良心的人惭愧内疚。甭管怎么说,她到底是日本人。她觉得自己对小妞子的死也负有一定的责任。她又往回走了几步。在祁老人面前,她觉得自己有罪。

祁老人,不加思索就高声喊起来:”站住!你来看,来看看!”他把妞子那瘦得皮包骨的小尸首高高举起,让那日本老太婆看。

老太婆呆呆地站住了。她想转身跑掉,而老人仿佛有种力量,把她紧紧地定住。

瑞宣的手扶着爷爷,低声叫着:”爷爷,爷爷。”他明白,小妞子的死,跟一号的老太婆毫不相干,可是他不敢跟爷爷争,因为老人已经是半死不活,神志恍惚了。

老人仍然蹒跚着朝前走,街坊邻居静静地跟在后面。

老太婆瞧见老人走到跟前,一下子又打起了精神。她有点儿怕这个老人,但是知道老人秉性忠厚,要不是妞子死得惨,决不会这样。她想告诉大家日本已经投降了,让大家心里好受一点。

她用英语对瑞宣说:”告诉你爷爷,日本投降了。”

瑞宣好象没听懂她的话,反复地自言自语:”日本投降了?”又看了看老太婆。

老太婆微微点了点头。

瑞宣忽然浑身发起抖来,不知所措地颤抖着,把手放在小妞子身上。

“他说什么?”祁老人大声问。

瑞宣轻轻托起小妞子一只冰凉的小手,看了看她的小脸,自言自语地说:”胜利了,妞子,可是你——””她说什么来着?”老人又大声嚷起来。

瑞宣赶快放下小妞子的手,朝爷爷和邻居们望去。他眼里含着泪,微微笑了笑。他很想大声喊出来:”我们胜利了!”然而却仿佛很不情愿似的,低声对爷爷说:”日本投降了。”话一出口,眼泪就沿着腮帮子滚了下来。几年来,身体和心灵上遭受的苦难,象千钧重担,压在他心上。

虽说瑞宣的声音不高,”日本投降”几个字,就象一阵风吹进了所有街坊邻居的耳朵里。

大家立时忘记了小妞子的死,忘了对祁老人和瑞宣表示同情,忘了去劝慰韵梅和天佑太太。谁都想做点什么,或者说点什么。大家都想跑出去看看,胜利是怎样一幅情景,都想张开嘴,痛痛快快喊一声”中华民族万岁!”连祁老人也忘了他原来打算干什么,呆呆地,一会儿瞧瞧这个,一会儿瞧瞧那个。悲哀,喜悦,和惶惑都掺和在一起了。

所有的眼光一下子都集中在日本老太婆身上。她不再是往日那个爱好和平的老太婆,而是个集武力,侵略,屠杀的化身。饱含仇恨怒火的眼光射穿了她的身体,她可怎么办呢?她无法为自己申辩。到了算账的日子,几句话是无济于事的。她纵然知道自己无罪,可又说不出来。她认为自己应当分担日本军国主义者的罪恶。虽说她的思想已经超越了国家和民族的界限,然而她毕竟属于这个国家,属于这个民族,因此她也必须承担罪责。

看着面前这些人,她忽然觉着自己并不了解他们。他们不再是她的街坊邻居,而是仇恨她,甚至想杀她的人。她知道,他们都是些善良的人,好对付,可是谁敢担保,他们今天不会发狂,在她身上宣泄仇恨?

韵梅已经不哭了。她走到爷爷身边,抱过妞子来。胜利跟她有什么关系?她只想再多抱一会儿妞子。

韵梅紧紧抱住妞子的小尸体,慢慢走回院子里。她低下头,瞅着妞子那灰白,呆滞,瘦得皮包骨的小尖脸,低声叫道:”妞子!”仿佛妞子只不过是睡着了。

祁老人转回身来跟她说:”小顺儿他妈,听见了吗?日本投降了。小顺儿他妈,别再哭了,好日子就要来了。刚才我心里憋得难受,糊涂了。我想抱着妞子去找日本人,我错了,不能这么糟践孩子。小顺儿他妈,给妞子找两件干净衣服,给她洗洗脸。不能让她脸上带着泪进棺材。小顺儿他妈,别伤心了,日本鬼子很快就会滚蛋,咱们就能消消停停过太平日子了。你和老大都还年轻,还会再有孩子的。”

韵梅象是没有听见老人的劝慰,也没注意到他是尽力在安慰她。她一步一步慢慢朝前挪,低声叫着:”妞子。”天佑太太还站在院子里,一瞧见韵梅,她就跟着走起来。她好象知道,韵梅不乐意让她把妞子抱过去,所以在后面跟着。

李四大妈本来跟天佑太太站在一块儿,这会儿,也就不加思索地跟着婆媳俩。三个妇女前后脚走进屋里去。

影壁那边,说相声的方六正扯着嗓门在跟街坊们说话,”老街坊们,咱们今儿可该报仇了。”他这话虽是说给街坊邻居们听的,可眼睛却只盯着日本老太婆。

大家都听见了方六的话,然而,没明白他的意思。北平人,大难临头的时候,能忍,灾难一旦过去,也想不到报仇了。他们总是顺应历史的自然,而不想去创造或者改变历史。哪怕是起了逆风,他们也要本着自己一成不变的处世哲学活下去。这一哲学的根本,是相信”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用不着反击敌人。瞧,日本人多凶——可日本投降了!八年的占领,真够长的!然而跟北平六、七百年的历史比起来,八年又算得了什么?……谁也没动手。

方六直跟大家说:”咱们整整受了八年罪,天天提溜脑袋过日子。今儿个干嘛不也给他们点儿滋味儿尝尝?就说不能杀他们,还不兴啐口唾沫?”

一向和气顺从的程长顺,同意方六的话。”说的是,不打不杀,还不兴冲他们脸上啐口唾沫?”他呜囔着鼻子,大喊一声:”上呀!”

大家冲着日本老太婆一哄而上。她不明白大家说了些什么,可看出了他们来得不善。她想跑,但是没有挪步。她挺了挺腰板儿,乍着胆子等他们冲过来。她愿意忍辱挨打,减轻自己和其他日本人的罪过。

瑞宣到这会儿一直坐在地上,好象失去了知觉。他猛然站起,一步跨到日本老太婆和大家中间。他的脸煞白,眼睛闪着光。他挺起胸膛,人仿佛忽地拔高了不少。他照平常那样和气,可是态度坚决地问道:”你们打算干什么?”谁也没敢回答,连方六也没作声。中国人都尊重斯文。瑶宣合他们的口味,而且是他们当中唯一受过教育的。

“你们打算先揍这个老太婆一顿吗?”瑞宣特别强调了”老太婆”三个字。

大家看看瑞宣,又看看日本老太婆。方六头一个摇了摇头。谁也不乐意欺侮一个老太婆。

瑞宣回过头来对日本女人说:”你快走吧。”

老太婆叹了一口气,向大家深深一鞠躬,走开了。老太婆一走,丁约翰过来了。

方六一见丁约翰过来,觉着自己有了帮手。自从德国战败以后,丁约翰就跟大家说过,只要日本一战败,就好好收拾收拾北平的日本人。

“约翰,你是什么意思?咱们该不该上三号去,教训教训那帮日本人?”

“出了什么事?”丁约翰还不知道胜利的消息。

“日本鬼子完蛋了,投降了,”方六低声回答。丁约翰象在教堂里说”阿门”那样,把眼睛闭了一闭。二话不说,回头就跑。

“你上哪儿去?”瑶宣问他。

“我——我上英国府去。”丁约翰大声回答。

99

在重庆,成都,昆明,西安和别的许多城市里,人们嚷呀,唱呀,高兴得流着眼泪;北平可冷冷清清。北平的日本兵还没有解除武装,日本宪兵还在街上巡逻。

一个被征服的国家的悲哀和痛苦,是不能象桌子上的灰尘那样,一擦就掉的。然而叫人痛快的是:日本人降下了膏药旗,换上了中国的国旗。尽管没有游行,没有鸣礼炮,没有欢呼,可是国旗给了人民安慰。

北海公园的白塔,依旧傲然屹立。海子里的红荷花,白荷花,也照常吐放清香。天坛,太庙和故宫,依然庄严肃穆,古老的玻璃瓦闪烁着锃亮的光彩。

北平冷冷清清。在这胜利的时刻,全城一点动静都没有。只有日本人忙于关门闭户,未免过于匆忙。

最冷清的莫过于祁家了。瑞宣把爷爷扶回屋里,老人坐在炕沿儿上,攥着瑞宣的手。他想起八年来的种种困难,恨不得高声大骂;想到死去的儿子,孙子,重孙女,又恨不得放声痛哭。

他慢慢松开了瑞宣的手,又慢慢躺下了。瑞宣把小顺儿叫进来,要他给太爷爷做伴。

这差事小顺儿愿意承担。他不敢上妞子躺着的屋里去,也不乐意一个人傻站在院子里。没了妞子,他不知道该上哪儿去。跟太爷爷一块儿呆着,总算有点事做。他乖乖地让老人攥着他的手。

老人闭上眼睛,仿佛想要打个盹似的,小顺儿的手热乎乎的,一股热气顺着胳臂一直钻进老人的心里。他觉着自己不但活着,而且还攥着重孙子的手——从战争中活过来的最老的和最小的——他象是在腾云驾雾,身子也化到云彩里去了。他把小顺儿的手攥得更紧了。小顺儿以后可以安享太平,生儿育女,祁家世世代代,香烟不断。他把小顺儿的手越攥越紧,老手和小手合成了一体。老人睁开眼睛,好象要对小顺儿说,你我是四世同堂的老少两辈,咱俩都得活下去。只要咱俩能活下去,打仗不打仗的,有什么要紧?即便我死了,你也得活得我这把年纪,当你那个四世同堂的老祖宗。小顺儿看见老人睁开眼睛,想找两句话说。他问:”太爷爷,您醒啦?”

老人没回答,又把眼睛闭上,脸上浮起一丝笑容。

瑞宣在院子里转来转去,绕了好几个圈,打窗户外向里望了望,母亲和媳妇还坐在床头上瞧着妞子。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他走开,站在枣树下。

这当儿,白巡长和金三爷走进来。

白巡长跑得浑身是汗。他用一只手擦脑门上的汗,把另一只手伸向瑞宣。”喝,——祁先生,咱们胜利了!”他准备亲亲热热跟瑞宣握一握手,可一见瑞宣脸上那副难过的样子,不由得把手缩了回去。”怎么了,祁先生?”

瑞宣还没搭茬,金三爷就开了口:”祁先生,帮帮我吧。胜利了,还不赶快去找找钱先生和我那外孙子?求求你,帮着找找,看看他们到底给弄到哪儿去了。”

瑞宣很愿意马上跟着金三爷去找钱先生,可是打不起精神来。他不能把妈妈和妻子留在家里陪妞子,自己跑出去。没准儿妈妈伤心得会背过气去,甚至于死掉。他指了指屋里。

白巡长走过去,金三跟在后头。白巡长打窗户玻璃往里瞧,一眼就看明白是怎么回事。他当了多年巡长,什么悲痛的场面都见过,他知道,两个女的一定得哭出声来,要是静静的光坐在那儿瞅着妞子,心里的悲痛一定会把人憋坏,特别是天佑太太准受不住。

“祁先生,您得领头大哭,”白巡长低声对瑞宣说:”您要是大声哭起来,她们就会跟着您哭。得哭出来,要不,伤心过了劲儿,气憋在心里,会把人憋坏,憋死。”

瑞宣还没想好是不是应当按白巡长说的办,只见门外头走进来一男一女。

那男的,象个又细又高的黑铁塔,身子骨结实,硬棒。他没戴帽子,大兵似的剃着光头。脸盘又黑又瘦,漆黑明亮的眼睛闪着愉快的光辉。他穿了一身小了两三号的学生服,上身长不及腰,裤子短的露出小腿。衣服虽说没个样子,又不合身,可他穿在身上却显得很得体,朴素。他扬着头,硬棒的脸上透着笑,右手拉着一个女的,是高第。

高第也瘦了,因为瘦,那副厚嘴唇显得好看多了。短鼻子周遭纵起不少条笑纹。头发没烫,嘴唇也没抹口红。看来,她已经完全摆脱了大赤包和招弟对她的束缚,毫不做作地显出了她的本来面目。她也扬着头,仿佛盯着老三的腮帮子,又象是在看那高高的蓝天。

转过影壁,老三就大声喊了起来:”妈!”他的声音响亮,连金三爷都吓了一跳。瑞全原来没打算惊动人,可是不由自主地喊了起来。多年没叫过的这个字,一下子打他心眼里蹦出来了。

“老三!”瑞宣也大声喊了起来。一刹时,他几乎把妞子的死都忘了。老三是中国青年的代表——象征着勇敢,强有力的新中国。瑞宣走过来,认出了高第。他一手一个把他们拉到身边,滚滚的热泪在眼睛里转了好几个圈。白巡长很想过去招呼老三,一见瑞宣抓住老三的手不放,他就悄悄地往边上站了站。他知道一家人重逢的时候,最不乐意外人打搅。”咱们走吧,”白巡长一边说着,一边把金三爷拽出门外。

老三的语音象一股春风,融化了屋子里的冰块。天佑太太始终哭不出声来,恍恍惚惚地坐在那里,两眼直勾勾地瞅着妞子发呆。一听见老三的声音,她的心怦怦地跳了起来,象胎儿在妈妈肚子里乱踹似的。她的孩子,老三,在院子里叫她呢。她又活过来了,憋在心里的眼泪唰地流了出来。老三一进门,她连妞子也顾不得照看了。妞子已经死了,儿子可还活着呢。泪水迷了她的眼睛,她摸索着走出屋门。

一见她出了屋门,老三就松开了大哥的手,冲妈妈奔过来。

天佑太太大声哭了起来。老三攥住她那冰凉的手,不住的叫”妈”。

老三越过妈妈的肩头,看见了坐在妞子床边的大嫂。”大嫂,我回来了。”

韵梅没有回过头来瞧小叔子,却扑倒在妞子身上,大声哭开了。

“怎么了?怎么了?”老三让妈妈和嫂子哭糊涂了。他拉着妈妈的手,走进韵梅坐着的那间屋里,一眼就看见了床上的妞子,楞住了。

瑞宣听见妈妈和韵梅哭出了声,放了心。他明白,哭,是减轻痛苦的最好办法。他准备去把老三回家的消息告诉爷爷。”爷爷,爷爷,”瑞宣压低了嗓门叫。

老人仿佛睡着了,闭着眼睛嘟囔了两句。

“爷爷,老三回来了。”

“什么?”老人还没睁眼。

“老三家来了。”

老人一下子睁开了眼睛。”小三儿,我的小三儿,在哪儿?”老人坐了起来,”他在哪儿?”老人着急地问。没等瑞宣答话,他就大声喊了起来:”小三儿,小三儿,上这儿来,让我瞧瞧你。”一边喊着,他扶着瑞宣站起来,急忙往屋子外头走。”到家了,还不先来看看爷爷,这小子!”

老三听见爷爷叫,连忙走出屋来,一见爷爷,猛地站住了。爷爷已经不是他记忆中那硬硬朗朗的样子,变成了个弯腰驼背,又瘦又弱的老头儿。不光头发胡子是白的,连眉毛也全白了。

老人把干瘪枯瘦的手放在孙子肩膀上,说:”好,好,小三你又长高了,也结实多了。哎——你走了八年,爷爷一直等着你呢。这下子好了,我放心了,就是死了,也踏实了,我的小三到底回来了。”

天佑太太还在哭着,也走出屋子,朝儿子扑过去。老人瞧着儿媳妇叹了口气,非常温和地说:”别再哭了,小三回来了——还不该高兴高兴吗?”

天佑太太点了点头,用衣襟擦了擦眼泪。

老人看见高第,又揉了揉眼睛,问:”你不是冠家的大小姐吗?”

高第点了点头。

“是跟小三儿一块儿来的吗?”虽说老人知道高第的人品跟大赤包和招弟不一样,可是,他终究不喜欢冠家的人。

“是呀,”高第说着迎上去,拉起天佑太太的手。”哦——”老人不想难为高第,没再问下去。

过了一会儿,老人把老三叫到自己屋里。”小三儿,冠家的这个闺女是怎么回事?”

老三一点也不犹豫,直截了当地回答:”她没处去,想在咱们家呆几天。”

“哦——”老人慢慢躺下了。”你们——”

老三明白爷爷的意思。”说不定——”

老人半天没言语——就是高第再好,他也还是不喜欢冠家。

“爷爷,您不是盼着咱家人丁兴旺吗?”老三说着笑了起来。

老人想了一想:”你说得对。”

100

妞子没有新衣裳,只穿一身过于短小,总还算干净的旧衣服。买个小小的木头匣子,装敛起来,埋在城外了。

韵梅病得起不了床。幸好有老三和高第在家。老三不打算老呆在家里,准备出去做跟抗日一样重要的工作。他对国家的现状有了认识,懂得祖国最需要他去做什么。他不能婆婆妈妈的,成天守在家里,跟油盐酱醋打交道。不过,眼下他还走不开。首先,得把钱伯伯救出来,安置妥当,然后才能松口气,何况目前爷爷,妈妈和哥嫂都离不开他。他明白,自己的有说有笑和无忧无虑的态度,能够打破家里死一般的沉寂。

老三对付大嫂的办法很简单,然而甚有成效。他不去安慰她,只是从早到晚要这要那,闹得她一会儿都不得安宁。”大嫂,还没起来哪?我想饺子吃了。八年没吃过你包的饺子了。”再不就是:”大嫂,起来吧,给我找西件旧衣服。瞧瞧我穿的都是些什么——紧绷绷的,箍得我都出不来气了。”他知道嫂子心眼好,一定会上他的当,挣扎着爬起来做事。她只要能起床做事,那心头的创伤就会慢慢好起来。

他一面跟大嫂要这要那,不让她得空去想那些伤心的事儿,一面跟她唠叨他见过的许多惨事——被敌机炸死的孩子,逃难时被挤到河里的孩子……,在战争中,无辜死去的孩子成千上万,妞子不过是其中的一个。

大嫂终于能起床做活了。她瘦了,越瘦,眼睛就越显得大。她做活的时候,会忽然停下来,仿佛想起了什么。老三总不让她得着机会去胡思乱想,叫小顺儿陪着妈妈,跟她说话儿。

老三跟大哥在一起的时候,话最多。哥俩干脆搬到一间屋里住,让高第陪韵梅。

谈过三、四个晚上,哥俩把要说的话都说了,还不乐意就此罢休。又扯起家事,国事,世界大势,仿佛国家的繁荣昌盛与世界和平,全仗着他俩筹划。等到实在没的可说了,就把已经说过的话,拿出来再重温一遍。

全家都喜欢高第。她已经不是什么”小姐”,样样活都乐意干,——战争把她调教出来了。她伺候祁老人和天佑太太,做全家的饭。她做饭的手艺不高,可是这难为不了她。不论好歹,饭总算是做出来了,这顿做得不可口,下顿还不能改进改进?

这样韵梅就更觉着自己应当赶快爬起来干活,不能让客人替她操持一切。连祁老人也受了感动,忘记了他对冠家的成见。他偷偷对老三说:”别让客人来伺候咱们呀,那象什么话呢!”

老三笑了一笑,没说什么。

胜利后第七天,钱诗人打监牢里出来了。

老三打算来次小小的聚会,欢迎欢迎钱伯伯。胜利以来,北平一直冷冷清清,瑞全不喜欢这股子冷清劲儿。他去跟爷爷商量。爷爷答应了,叮咛说:”得买瓶酒,他喜欢喝两口。”

“那是自然,我知道上哪儿弄酒去。”

他还跟韵梅和高第商量,得做上几个菜?韵梅觉乎着,有豆腐干和花生米下酒,就满够了。她安排不了那么些个人的饭食,没什么钱,精神也不济。

“就这么办吧,大嫂,再给沏点儿茶。”

他去找妈妈:”妈,钱伯伯要来,您得起来招待招待他。”天佑太太点了头。

瑞全邀大哥一起去接钱先生。瑞宣当然乐意。他也想到了富善先生。他花了一整天去找这位老朋友,后来听人说,几个月以前,富善先生给弄到山东潍县的集中营里去了。

老三去找金三爷,要他跟钱少奶奶一起到祁家来。然后他又邀了李四大妈,程长顺和小羊圈所有的街坊邻居。老邻居们高兴得跟刚听到胜利的消息时一样。

瑞宣和瑞全把钱先生接了出来。

钱先生,除了一身衣服,什么也没有。他一手扶着老三的胳臂,一手领着孙子,踉踉跄跄走出监牢的门。瑞宣跟在后面。

这回钱先生在牢里过堂的时候,没有受刑。日本人要他投降,他拒绝了他们的”亲善”,他们就把他的孙子偷来,也给下在牢里。他们让爷儿俩每天见一面。钱先生明白,他们是想要利用这个孩子,来对他施加压力。要是他低头,投降了,孙子就有了活命;要是他不肯呢,他们就会当着他的面给孩子用刑。

钱先生一点也没发愁。他一不发脾气,二不惹他们,尽量不让孩子遭罪;当然他更不能为了救孩子而屈服。他那斯斯文文的脸上老带着笑,顺其自然。要是到时候他确实保护不了自己的孙子,那也没有法子。反正也不能投降。打仗嘛,多死一个两个的又怎么样?即便那死去的就是他的孙儿。

孩子初进监牢里来,是又哭又闹。日本人头一回带他见钱先生的时候,他满脸都是泪。他使劲拍打爷爷的腿,喊着:”我要妈妈,我要妈妈。”

钱先生,轻轻拍了拍孩子的脑袋,一再说:”别闹,乖乖的,别哭了。”孩子安静了一点,问:”干嘛要把咱们关在这儿?干嘛不让咱们回家去?”

“没有道理。”

“怎么没有道理?”

“就是没有道理。”

过了几天,孩子习惯了一点,不再大哭大闹了。每逢人家带着他来看爷爷,他总是特别高兴。他拿好多问题来问爷爷——为什么要打仗,监牢是干什么的,日本人打哪儿来,为什么要到北平来。爷爷很耐心地一一讲给他听。

孙子要求爷爷给起个名字。他记得妈妈常说,他的名字得让爷爷来起。

孩子还没有出世,爷爷就给起好了名字,钱仇——不忘报仇的意思。而这会儿孩子倚在膝下,他又觉得不能让孩子一辈子背着这么一个叫人痛心的名字。老人问孩子,”你觉着仇字怎么样?”

孙子的小眼睛直眨巴,象是在认真考虑。他能想象出猫、狗、牛是什么样子,然而”仇”,”仇”是什么呢?他闹不明白,一准不是什么好词儿。他说:”我不要这个。”爷爷赶紧道歉:”好,等一等,让我再好好想想,一定要给你起个好名字。”

于是有一天,他说了:”钱善怎么样,善,是正义,善良的意思,是打我教你的那本《三字经》的头一行上取来的,人之初,性本善,记得吗?”孩子同意了。起初,日本人每次只让孩子跟爷爷在一块儿呆几分钟,后来爷爷跟孙子在一块儿呆惯了,他们就把时间延长,让他们多谈谈,希望用孩子来打动钱先生。等爷俩谈得正热闹,他们就突然把孩子带走,故意让他哭闹。

钱少奶奶和小顺儿站在小羊圈口上,等她的公公和儿子。她模样大变,变得叫人认不出来了;瘦得皮包骨,只有一双眼睛还亮堂堂的,仿佛她把整个生命都注入了这一对眼睛,好去找儿子。这会儿,她知道儿子快要回到她的身边来了,她的眼睛几乎要冒出火星来。

钱少奶奶一见公公和儿子的人影儿,就没命地跑起来。她一下子把小善搂在怀里,紧紧抱住。她蹲在地上,把脸紧紧贴在儿子脸上。

走到一号门口,钱少奶奶习惯地站住了,可是钱先生连朝大门都没瞧一眼,就慢条斯理地走了过去。

祁家大门外站了一群人。大伙儿见了钱先生,都想跑上前来,可是谁也没挪窝。钱先生是大家的好邻居、老朋友,英雄。他穿了一件旧的蓝布僧袍,短得刚刚够得着膝盖。他的头发全白了,乱蓬蓬的,双颊下陷,干巴巴的没有一点血色。他外表上并没有什么英雄气概,浑身满布战争的创伤。大家不禁相互打量了一番,他们自己的衣服也很破烂,每个人的脸都瘦骨棱棱的,白里带青。大家又朝小羊圈扫了一眼,家家户户,大门上的油漆已经完全看不出来了,墙皮也剥落了。一切都显着凄凉,使人不忍得看。

说相声的方六,点起一小挂鞭炮,按老规矩欢迎英雄归来。

大家都想第一个跟钱先生拉手,又都不约而同,一致把优先权让给了祁老人。祁老人双手捧着钱先生的手,只说了一句:”到底回来了!”就再也说不出话来。他想起了天佑。在小羊圈,论年纪,身量和人品,就数钱先生跟天佑最相近。钱先生热烈地握住老人的手,也说不出话来。

老三想把欢迎会弄得热热闹闹的,一个劲往里让着街坊:”进去吧,里面请,到院子里头喝一盅。”

祈老人转过身来,站在门边让钱先生,嘴里不住地说:”请!请!”

钱先生的确想喝一盅。他起过誓,抗战不胜利,他决不沾酒盅儿,今儿他可得喝上一大杯。

他走进大门,边走边跟高第,天佑太太和刘太太打招呼。

祁老人等大家都进了院子,才慢慢跟了进来。瑞全早就跟大家伙儿说笑开了,瑞宣在一边等着搀爷爷。走了几步,老人点了点头,说:”瑞宣,街坊都到齐啦?得好好庆祝庆祝。”他脸上逐渐现出了笑容。

“等您庆九十大寿的时候,比这还得热闹呢。”瑞宣说。小羊圈里,槐树叶儿拂拂地在摇曳,起风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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