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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青的话音,愈慢愈弱,终于成为喃喃的自语,混失在客厅西侧围坐着的五六个青年的狂笑声里。他弹去了香烟头上的一段惨白色的长灰,颓然靠在椅背上,再没有话了。似乎忧哀压住了他的舌头,他只能用他那一双倦于谛视人生的眼睛来倾吐胸中的无限牢愁。

然而西侧的青年之群,却把他们的笑谈声僭有了这整个的客厅;闭口音很多的粤语,轻利急溜的湘音,扁阔的笑声,和女子抢先说话的“快板”似的一串尖音,一个追逐一个在淡黄油漆的四壁内磕撞。

曼青好像是什么也没有听得,只把他的迷惘的眼光看定了对面的仲昭;香烟夹在他右手的中指和食指之间,袅出淡淡的青烟。而仲昭呢,也在沉思,不大理会那近在咫尺间的喧闹。虽然他自己是一个很有定见,满怀乐观的人,可是曼青那种苦苦追索人生的意义而终于一无所得的疲倦的呻吟,也使他感得了无名的惆怅。他想起过去的多事的一年,真真演尽了人事的变幻;眼看着许多人突然升腾起来,又倏然没落了;有多少件事使人欢欣鼓舞,有多少件事使人痛哭流涕,又有多少件事使人惊疑骇怪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自己的耳朵,无怪这身为大时代中一小卒的曼青,要弄到悲怆不能自已了。他下意识地把支在椅臂上的左手向空一洒,像是扔去了一些什么;然后坚定地看着曼青的苍白色的面孔,想不出怎样去劝慰这位老同学。

西侧的青年之群,此时像放完了的花炮似的,突然沉寂了;满客厅里静荡荡地只有大时钟还在很神气地奔赴它的循环的前程。

仲昭松了口气。意外的刹那的静寂,像一阵寒风,在他的微微发胀的脑膜上吹去了一些什么。他看着曼青的眼睛,慢慢地说:

“只分别了一年,曼青,想不到你变做悲观了。在学校的时候,你是很有理想的,你是勇敢地看定了前面的憧憬,不顾一切地追求着;谁也料不到二三年前的张曼青就是今天的你呢!我真个万万想不到一年多的政治生活就把你磨成了这个样子。然而,曼青,这也并不是你特别脆弱,委实是世事太叫人失望了。你听着哪,到处是不满意的呼声,苦闷的呼声。就拿我们这同学会的朋友而论,你看西边他们这一伙,虽然有说有笑,像是极高兴,但是你假使过去和他们谈谈心,你就知道了。我常常想,要不分有这时代的苦闷的,只有两种人:一种是麻木蒙昧的人,另一种是超过了时代的大勇者。曼青,我相信你旧日的勇气终于会回来的。”

“勇气是要回来的,”曼青喟然说,把香烟尾抛在痰盂内,“然而已经换了方向。仲昭,虽然过去的一年生活,只给了我许多幻灭,可是我并不悔恨,我反而感谢这过去的一年。仲昭,你刚才不是说我在学校的时候是不顾一切地追求着我的憧憬么?是的,我们各人有一个憧憬,做奋斗的对象;但是假使你的憧憬只是一个虚幻的泡影的时候,你是宁愿忍受幻灭的痛苦而直前抉破了这泡影呢,还是愿意自己欺骗自己,尽在那里做好梦?在我,是宁愿接受幻灭的悲哀的。所以我恨过去的一年,同时也感谢这笑啼杂作,可歌可泣的一年。我的悲观——是的,我承认我现在有些悲观,却不在憧憬的消灭,而在我看出了现在的时代病。过去一年经验的代价,只这一点而已,只这一点而已……”

曼青的声音又渐渐细下去了,同时他低垂了头。

西侧的一群,此时又在杂乱地议论什么了。时常有一两句高亢的呼声,“我们不甘愿的!”“我们还须向前进!”传到这里两位的耳鼓。

“仲昭,你知道什么是现在的时代病!”曼青突然昂起头来很兴奋地说,声音也响亮些了。“不是别的,就是我们常说的世纪末的苦闷。自然这是中国式的世纪末的苦闷。去年我经历了许多地方——那是已经对你说过的了,我就到处看见了这个病。我们——像某人所说的——浮浪的青年,有苦闷;但我们的苦闷的成分是幻灭的悲哀,向善的焦灼,和颓废的冲动。他们的苦闷却不同。他们的苦闷是:今天不知明天事,每天像坐针毡似的不安宁。没有一个人敢说他的命运有多久;人人只顾目前,能够抓到钱时就抓了来再说,能够踏倒别人时就踏倒了先吐一口气,人人只为自己打算,利害相同时就联合,利害冲突时就分裂;没有理由,没有目的,没有主义,然而他们说的话却是同样的好听。仲昭,你说还有办法么?叫人能不失望么?我有时简直怀疑着我们民族的命运我们民族的能力了;我想不出理由来给自己辩护,说我们这老大民族竟有新生的精神,说我们能够解决我们自己的问题——谜样的中国问题。我甚至于不敢相信我们这民族有自己的目的;即使说是有目的,像现在一些太乐观太空想的人们所说,也还不是自己解嘲而已;或者是自欺欺人而已,即使是不欺,我也不敢相信有实现的可能性。”

曼青截住了话头,取出第二枝烟来燃着了。他转过头去,向西侧的那堆人瞥了一眼,却见那里的章秋柳也正在看他,遥掷他一个微笑。他又看见一个穿西装的人正低着头,飞快地写一些什么东西。

“你的观察是不错的。但是你的议论,我却不能赞成。曼青,为什么你不想到这些原是过渡时代应有的现象呢?人心摇惑原是每个大革命时代的副产物。这一个阶段,是不得不经过的。”

仲昭还是很乐观地说。

“有时我原也这么想,但又怕这也无非是无聊的自慰而已。即使这些是过渡时代应有的现象,那么,这过渡时代一定很长,或许永无终止——然而总还不至于绝望罢了。”

曼青沉吟有顷,然后回答。他伸一下懒腰,机械地看着客厅里的陈设。到这里同学会,他还是第一次。如果不是一小时前在路上遇见仲昭,他简直不知道旅沪的旧同学竟然有这个固定会址的同学会,更料不到会址的局面竟如此阔绰。客厅是在三层小洋房的第二层,颇为宽大,三面有窗,家具也很华丽,曼青和仲昭坐在东南角靠窗的沙发榻里。隔着一个环绕了圈椅的大菜桌,在客厅的西侧近窗处,就攒坐着很热闹地谈论的一群。

“这个会址每月的开支怕也不少罢?”

在半晌的沉默后,曼青看着仲昭说。

“总得二百五十元以上。成立了三个月,也花了一千多了。但是我们的旧同学现在大半是阔人了,这一点点数目,并不为难。他们花钱的人,是不愿意到这小地方来的,却便宜了我们几个穷小子。”

仲昭一面回答,一面站了起来,向客厅西侧走去,想听听那边的一群在议论些什么。他刚到了大菜桌旁边,人堆里早跳出一个尖峭的声音来欢迎:

“新闻记者来了。我给你材料!”

说这话的是章秋柳。她笑吟吟地伸直了身体,两只很白的手在胸前一上一下地揉摩。

“慢着!还没到发表的时期啦!”

低头写字的西装青年忙接着说,却又抽出右手来猛抓住了章秋柳前襟的衣边,用力一拉,章秋柳几乎跌倒。大家都哄然笑了。

仲昭知道他们这一伙又玩着什么把戏了,他随手拉出一把圈椅来坐着,也笑着问道:

“发表还没到相当时期,旁听大概是准许的罢?”

“自然可以。并且欢迎你加入讨论。”

西装青年把自来水笔插在胸前的小袋里,抬起头来说;曼青这才看清楚就是曹志方。在学校的时候,曹志方比曼青低两级,然而因为他喜欢做事,差不多全校都认识他。现在隔开了两年多,曹志方还是从前的曹志方,固然不会苍老些,也仍是那么伉爽爱闹。

曼青不自觉地也走到这一群的旁边了。除了章秋柳和曹志方,还有二男一女。曼青都觉得很面熟,可是记不起他们的姓名来。

看见曼青过来,曹志方就睒着半只眼睛说:

“老张,听说你做了官了,怎么又肯屈尊来这里?这里,同学会,从没来过半个官;就是来了,也要吃我一顿臭骂。刚才看见你和王大记者同来,以为你们是接洽官场的什么要公来了,倒不便来招呼。好罢,既然今天光顾了,同学会的捐款是逃不了的了。”

“老曹,不要开玩笑,曼青做官做出一肚子气来,现在已经不做了。”

仲昭忙插进来加以说明。

“哦,也还有做官做厌了的人。老张,这就算你也是同志罢。坐下来谈谈。你大概不记得这几位的名字,我替你介绍。”

“密司章是向来认识的,其余的三位也都很面熟。”

曼青接着说,带几分不自在地笑了一笑。

曹志方好像没有听得,还是指着说:“章秋柳,有名的恋爱专家。”又指着穿琥珀色旗袍的女子说:“王诗陶,三角恋爱的好手……”

“不许你瞎说!”章秋柳拿起王诗陶的手来要掩曹志方的嘴,“我来介绍。那是徐子材,顶刮刮的政治工作人员,可怜他现在不挂武装带,只穿得一身破洋服,几乎连老婆也快要让渡给别人了!”

曼青和仲昭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当真连老婆也快要让渡了!”徐子材却板着脸很认真地引进了自己,“只可惜不活动的老婆,销路不很好。”

“你又来侮辱女性了!”王诗陶和章秋柳齐声抗议。

“还有一位是龙飞,永远演恋爱的悲剧。”曹志方指着一位穿长袍的少年说。“他们三位,王龙章是这里著名的情场三杰,比黄埔三杰,还要响啦!”

“都是老同学。”仲昭也凑着说。“张曼青,想来大家都知道这个名字。他是前天刚到了上海的。”

“我们知道。现在先讲正事,刚才我们谈了半天,谈出一个主意来了。我们打算组织一个社。”

曹志方异常严肃地说,眼光在众人脸上掠过,最后停留在曼青那里,似乎先要探询他的意见。

“是的,我们要组织一个社。”章秋柳抢着说。“我们这一伙人,都是好动不好静的;然而在这大变动的时代,却又处于无事可作的地位。并不是找不到事;我们如果不顾廉耻的话,很可以混混。我们也曾想到闭门读书这句话,然而我们不是超人,我们有热火似的感情,我们又不能在这火与血的包围中,在这魑魅魍魉大活动的环境中,定下心来读书。我们时时处处看见可羞可鄙的人,时时处处听得可歌可泣的事,我们的热血是时时刻刻在沸腾,然而我们无事可作;我们不配做大人老爷,我们又不会做土匪强盗;在这大变动时代,我们等于零,我们几乎不能自己相信尚是活着的人。我们终天无聊,纳闷。到这里同学会来混过半天,到那边跳舞场去消磨一个黄昏,在极顶苦闷的时候,我们大笑大叫,我们拥抱,我们亲嘴。我们含着眼泪,浪漫,颓废。但是我们何尝甘心这样浪费了我们的一生!我们还是要向前进。这便是我们要组织一个社的背景。”

听了这一番慷慨激烈的话,曼青只是点着头,他虽然有些悲观,虽然倦于探索人生的意义,但亦何尝甘心寂寞地走进了坟墓;热血尚在他血管里奔流,他还要追求最后的一个憧憬。不过组织什么社一类的事,他却看透了;他见过许多会许多社,除了背后有野心家想利用的,算是例外,其余的还不是刚开了成立会便唱挽歌么?他是不愿意再干这些徒劳无益的事了。他早已想过,在这无事可为的时候,却有一件事是他所能做,应该做,而且必须做;他认定这便是他的最后的憧憬。

因此他对于曹志方的询问的眼光,和章秋柳的热烈的议论,只是微笑地点着头,没有半句话。

“说得痛快极了。秋柳,你这番话,就算一篇宣言罢。只是这个社是做些什么事业的呢?”

仲昭很认真地热心地问。

章秋柳还要开口,却被龙飞拦住:

“漂亮的小姐,不许你再演说了,时间宝贵。仲昭,你问社的事业么?我们有过详细的讨论,老曹都记下在那里。”“我也都记在脑子里,”王诗陶说。“第一,我们要出版一种杂志,发表主张,批评时事。第二,我们要做社会运动……”

“第三,我们要团结方向相同的人。”

徐子材也加进来说一句;双手作了个拥抱的姿势,几乎把章秋柳揽入怀里。

“还有第四呢!”曹志方从衣袋中摸出一张纸来看看。“第四是:不许再到跳舞场,不准拚命喝酒,不准发狂恋爱——秋柳,是不是?不准再闹三角恋爱——诗陶,你得记着。龙飞也不准再演恋爱的悲剧。但也许可以演恋爱的喜剧。章程上却没有明文。哈,哈!”

仲昭和曼青都忍不住大笑了。

“老曹又来开玩笑,该打!”章秋柳装作很生气的样子。

“章程上应该加一条,不准开玩笑。”龙飞笑着说。“那还成个章程么?不再玩笑就是了。我们谈正事。老张,老王,你们的意见怎样哪?”

曹志方说时挺一下身体,眼睛看定了曼青和仲昭。

曼青此时心头挤着无数的感想。他知道这伙人确是焦灼地要向上,但又觉得他们的浪漫的习性或者终究要拉他们到颓废堕落;如果政治清明些,社会健全些,自然他们会纳入正轨,可是在这混乱黑暗的时代,像他们这样愤激而又脆弱的青年大概只能成为自暴自弃的颓废者了;王女士的三角恋爱,龙飞的恋爱的悲剧,他都不很明白,但章女士之善于恋爱,他却是亲身领教过的;他回想到在学校时的生活上的一段微波,他不禁悚然,他觉得自己也还是幸而免于浪漫的;他又想到现在的青年无论如何总还是纯洁的,热烈的,因而他更加确信自己目前的憧憬是唯一的有意义的出路。在迷惘的感念中,他忘记了自己,忘记了眼前的许多人,直到仲昭的话声惊觉了他。

“你们的主意很好,我自然没有什么不赞成。可是我整天忙着报馆里的事,怕未必对于你们有什么帮助。并且不许再到跳舞场一层,我先就办不到;并不是我喜欢那些地方,为的是既然当了新闻记者,不能不到各处去跑跑。”

“特准你到跳舞场就是了!”

曹志方几乎没等仲昭说完,就很爽快地喊了出来。

龙飞对王诗陶做了个鬼脸,章秋柳在徐子材耳边轻轻地说了一句。徐子材就冒冒失失地高声叫道:“打倒迭克推多!”“老徐!”曹志方急转过脸来说,“你又来温习你的政治工作人员的老调了!你们要老王进来,自然也要特许他到跳舞场,说过不准开玩笑,你先来犯规则了。”

章秋柳把面孔捧在手里,忍住了笑;随即她又抬起头来看着曼青的脸说:

“曼青,怎么你老不说话?”

嘴边浮出一个寂寞的微笑,曼青还是没有话。

“曼青是比你们还苦闷些,他很消极。和我们的怀疑哲学家差不多呢。”

仲昭又从旁加以说明;同时,那位怀疑哲学家的枯瘠的身体,胡须养得很长的三角式的狭脸,炯炯的目光,冷气冲人的苦笑,短而锐利的话语,都一一浮现在仲昭的心上了。他不自觉地向曼青望了一眼,似乎将他和心上的人形作一比较。“然而我还没绝望。”曼青终于发言了。“略感得几分疲倦,是有的;然而还没绝望。人生是多方面的,我们的出路不止一条;在阴霾的包围中,我看见一线的光明;在许多路走不通时,我寻出最后的一条路;对于现在失望了的时候,我把希望寄托给将来。我并未绝望。我的勇气是要回来的,不过已经换了方向。我真心地说,组织什么社一类的事,已经引不起我的热心。并不是觉得这些事没有意思,我只是厌倦了。我追逐过许多憧憬,但现在全部幻灭了;团体生活也是其中之一。现在我要把我剩余的勇气和精神来追逐最后的一个憧憬,来打通我们最后的一条出路。我也诚意地劝你们姑且来考虑一下我所走的方向是不是值得我们把心血去浇灌的。”

“算了!你不赞成立社。”

曹志方很不高兴地截住了曼青的话语。

“曼青,你始终没有说明白你自己的主意呢!你的最后的一条路是什么?是组织暴动罢?哈,可惜你不行,和我差不多!”

章秋柳斜倚在龙飞的肩头,很有兴味地追问;她的柔媚而又带刺的声音,把在场的一群人都逗笑了。

“不是。我的最后的憧憬,最后的出路,是教育!”

曼青却十二分认真地回答。

教育?这个怪冷的名词在目前的场合出现,真是太兀突了;而且又是多么无聊!教育,教育;人们嚷着至少有二三十年了,然而有的是什么?有的是一个极大的逋逃薮。前清的举人秀才,洋翰林,青年会伟人,甚至失意的政客,都来办教育。在一般出入政学两界的人,办教育也和出洋考察一样,成为下台的代名词了。难道曼青也学得了这个秘诀么?曹志方他们想着都忍不住笑到滴下眼泪来。便是仲昭也有几分纳罕,至少以为曼青是愈变愈迂阔了。

“你们觉得我的话太奇怪罢?”曼青慢慢地很严肃地接着说,“其实没有什么奇怪。一个人到了老年——我是比方说,一个人到了老年,觉得自己的一生快就完了的时候,回顾着自己的过去,看见种种过误,种种错失的机会,都是无法挽救了,便会希望他的儿子不再像他自己一样;他把全部的壮志,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儿子身上。我现在差不多就有这样的心情。我觉得我们这一代是无可挽救,只能希望下一代了。但是我所以拣定教育做我的最后的憧憬,却还有更深刻的原因,更坚强的理由。过去的一年经验告诉我,虽然社会如此的黑暗,政治是如此浑沌,但是青年的革命情绪并不低落。是的,青年!愈年青的人愈勇敢,愈热烈,愈革命。中学生比大学生可爱,小学生又似乎更强。愈小的,愈狠!这是一个事实。中华民族的前途,操在他们手里。现在有许多人自居为青年的导师,其实是梦想罢哩!青年终必要走上他们自己的历史的路,谁也不能引诱他们到别的地方!”

曼青委实是很兴奋了,额上渗出几点汗珠,苍白的面颊也微泛红色;他略一停顿,举起左手来向空中一挥,用力地重复一句:“他们终必要走上他们自己的历史的路呢!”

“而他们自己的历史的路是:十七八时要改造社会,二十七八时与社会推移,三十七八时跟在社会背后,四十七八时从后面拉住了社会!”

从客厅门边来了这一串冷冷的声音。

曼青的心突然一缩;平举的左手,不知不觉垂了下来。大家的眼光都转向门边,虽然他们——除了曼青——听着那声音早知道来者是谁!

“又是我们这怀疑派哲学家来了!这黑影子!”

王诗陶很扫兴地自语着。

一个枯瘠的人形,从门边移到大菜桌的一端时,曼青才认出来就是同班的史循,可是已经怎样地衰颓呵!虽然他的脊骨还是直挺挺的,他的步武也很轻捷,他的前额并没多少皱纹,只不过是多了一部乱蓬蓬的胡子,只不过是枯瘠而已。但是“衰颓”已经成为这个人的特有的气味,正像粗豪是曹志方的特有气味。

史循拣了章秋柳身旁的椅子坐下,把他的一对细而有神的眼睛轮流地审察各人的面孔。

“哦,史循,两年工夫在你却就是二十年,几乎认不得你了。”

曼青惘然轻声地说;他看见这位枯瘠的人和明艳丰腴的章秋柳并坐在一处,成为一个强烈的对照,又感触着人生无常的忧哀了。将来的章秋柳终不免要成为现在的史循,或许更坏。

“不过留长了胡子,我并没老呵。可是,曼青,你现在是主张教育救国论了。”

听了“教育救国论”这名词,王诗陶和章秋柳又笑起来。“并不是什么教育救国论,”曼青分辩着,“曹志方他们要立社,我的意见以为还是教育方面有我们的出路。”

史循很冷峭地摇着头,没有回答。

“怀疑,怀疑;你是什么都怀疑,连你自己是不是史循也在怀疑罢!”

徐子材不耐烦地叫起来。

“怀疑比反革命还要坏些;反革命的凶焰可以助长革命,怀疑却只散布阴沉沉的死气。”

曹志方也十分愤懑地接着说。

“与其怀疑,还不如颓废罢!颓废尚不失为活人的行动。”

龙飞抱住了王诗陶的腰,高声嚷着。

章秋柳一手推开了椅子,拉住史循,就跳起tango来说:“哲学家,怀疑的圣人!这是tango,野蛮的热情的tango,欧洲大战爆发前苦闷的巴黎人狂热地跳着的tango!你也怀疑么?”

笑骂和狂乱,同时在这暂得宁静的客厅里爆发起来了,对象是怀疑的史循。徐子材突然站起来,作了个“立正”的姿势,却又右手按住了龙飞的肩胛,左手抓得了王诗陶的臂膊,对着章秋柳喊道:

“来呀!情场三杰!我们来打破这怀疑的黑影子罢!用我们旋风般的热情来扫除这怀疑的黑影子罢!”

五个人把史循包围在核心;笑着,嚷着,跳着,搅成了一团。

曼青睁大了惊异的眼,呆呆地看着;他猜不透那五个人对于史循的举动是恶意呢抑是戏谑,但随即唤起了一个久远久远的印象,孩提时受到黑暗和恐怖的侵袭时正也是这么大叫大喊着以自壮的。他觉得完全了解章秋柳他们对于这位怀疑的史循的畏惧的心理了。他闷闷地嘘了口气,却听得仲昭的安详的口音似乎在对自己说:

“又是对于怀疑哲学家的攻击了。这是每次遇见时照例的仪节。”

史循已经从包围中逃了出来。在略远的一张椅子坐下后,他依然冷冷地把他那一对细而有神的眼睛轮流地审察各人的面孔。

“怀疑家,你大概已在怀疑刚才的一闹是不是真有其事罢?”

章秋柳大笑着说,一条腿尚悬空半翘,作跳舞的姿势。“另一个问题我在想。”史循回答。“我想自杀,但又怕只成了滑稽电影里的故事,手枪子弹打进嘴里去,却仍旧像可可糖一样地吐了出来了。”

回音似的起来的,是一片纵声的笑。

“得了,看电影去罢。‘百星’还在映《党人魂》,我们再去看一次罢。”

曹志方这几句话从笑声中透出来。

“什么时候开映?”王诗陶问。

“第二次是五点三十分。”

“只剩二十分钟了,马上就去。”章秋柳看着表说。

龙飞和徐子材连声说“快去”,一阵风似的就把两位女士卷了出去。章秋柳到门边时回头对曼青笑了一笑,很妩媚地说:

“曼青,我就住在这儿三层楼,明天上午你来谈谈罢。”

“还有立社的事,也到明天再谈。”

曹志方接着说。但是脚步杂乱地落在楼梯上的声音早把他这句话压平了。客厅里只剩下王仲昭他们三个,都没有说话。大时钟还是毫无倦态地走它的循环的路程,西斜的太阳光很留恋地吻着火炉架上的一张画片。

曼青在回味章秋柳临去时的一笑。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淡淡的一笑中包含着无限旧情;他想起一年多前那个机缘凑合的黄昏,想起了当时章秋柳的每一句话,每一个摄人心魂的动作,以及他自己的沉醉的心情。那时候,正值他满眼是希望,满身是劲,而章秋柳呢,也似乎没有现在这么浪漫;他们谈论革命的发展,民众的觉醒,将来的希望,终于谈到恋爱。在水银样的月光下,章秋柳的脉脉含情的眼光总没离开过曼青的面孔,而她的胸部又是那样地微微地颤动,她的话语又是那样地婉曼而多暗示;这时的情景,任何人不能自持!当她低声诉说,虽然有许多男同学和她好,可是她没有爱人,曼青忍不住拥抱了她的温软的身体,吮接了她的鲜红的嘴唇。然而,仅此而已,仅此而已,第二天,曼青就为了党国的大事离开了学校,离开了章秋柳,直到现在。彼此音讯不通,这月下的一幕,只像一个梦,不敢回忆的一个梦。现在忽又重逢,纵使章秋柳还是当日的章秋柳,纵使她的两次倩笑还含着无限的深情,可是曼青却已不是昔日的曼青。人生真是多么变幻呵!在刹那的回忆中,曼青所唤起的,却不是温馨的旧爱,而是辛酸的感伤了。他不知不觉叹了口气,转脸看着仲昭和史循说:

“唉,只是短短的一年,只是短短的一年,然而我们的旧同学都已经变了样子。章秋柳明艳犹昔,只怕性情也有些不同了罢!”

仲昭不置可否地点着头。

“刚才我说我认定最后的憧憬是教育,似乎你们以为我太迂;仲昭,实对你说,近来我的思想,在各方面都有了变动。从前我喜欢紧张热烈的生活,现在相反了。现在我要静的不见近功的刻苦的生活。这可以说是我目前生活态度的趋向。因此我不赞成他们的社,因此我要投身教育。我觉得我这新的生活态度把我的许多观念都改造过了。即如在恋爱方面,现在我的理想的爱人是温柔沉默,不尚空谈,不耻小事的女子;像我们的女同学那样的志士气概,满身政治气味,满口救国救民,所谓活动的政治的女子,我就不大欢喜了。”

曼青不能自已地继续着说,竟没觉到默然坐在那边的史循的脸上正浮出一个令人发悸的苦笑。

仲昭却觉到了,他看着史循说:

“我们的哲学家有什么意见?”

“我看见的,只是循环而已。人性有循环,一动一静。”史循简峭地回答。

“又引起了你的循环论了。”仲昭笑着说。“但是,老史,你的话未免太冤枉了曼青。他不是动极思静,他是看见了太多的不满意,有激而然罢了。”

“你看见了许多不满意么?曼青!大概你所见的,也只是表面。不然,你不会又把教育当作新憧憬。”

“当真的,曼青,我也不赞成你入教育界,你还是也来干新闻事业罢。”

“如果教育也无可为,新闻事业难道会好些么?笔尖儿早就让位给枪杆子了。”曼青不服气似的反驳。

“仲昭主张的,本来就是新闻救国论。”

史循又冷冷地送来了这一句。

“哈,哈!你又给我题了新名儿了。何必定要牵涉到救国的大问题呀。曼青,现在果然谈不到什么舆论的尊严,或是言论的自由!可是我以为就个人立身择业而言,比较地还是新闻界有些意思。但只是个人择业而已,谈不到救国救人的大问题。近来我很讨厌这些大帽子的名词;帽子愈大,中间愈空。我以为切切实实地先须救自己。把自己从苦闷彷徨中救出来,从空疏轻率中救出来。要做一个健全的人,至少须要高等的常识,冷静的头脑,锐密的观察,忍耐的精神;我所以喜欢新闻界,就因为新闻记者的生活可以把我自己造成为这样的一个人。”

“那么仲昭,”曼青说,“你是把新闻界当作做人的学校了,却不是你的生活的憧憬。没有憧憬的生活是空虚的生活;你总得另外有一个憧憬?”

仲昭微微一笑,没有立刻回答;在他的向空凝瞩的眼前,浮出一个身材苗条的女子,纤白的手指上微沾些白粉笔的细屑,正捏着一张新闻纸细心地读着,嘴角上停留住个嘉许的笑容。

“我现在是卑之无甚高论,”仲昭把眼光移到曼青脸上,很安详地说,“我暂时摒弃了一切高远的,伟大的,免得幻灭。我只选定了一个在许多人看来是毋须那样用力追求的对象作为我的生活的憧憬。而新闻事业就是达到这个目的的途径。”

曼青不甚了解似的点看头,可是也不再问了。

“然而这个,当然是目前的事;人生追求的对象,一定很多。我不过先拣了最近的一个——在我也是最神圣的一个,作为我现在努力的目标。”

仲昭兴冲冲地继续着说,他自觉得脸颊微微发热,快乐的希望在他全身血管里迸跳;他又看见那苗条的艳影卓然立在他面前,遮蔽了一切,成为他的全宇宙,全生活了。

来了个短短的沉默。

终于史循的声音像午夜的远处钟声震动了曼青和仲昭的耳膜:

“姓张的,要追逐新的憧憬,教育;姓王的,正努力于自己认为神圣的对象;姓曹姓章的五六个人要立社,不甘于寂寞;姓史的,却在盘算着如何自杀。但在怀疑者看来,都不过是怀疑罢了!”

2

从同学会出来,仲昭便往报馆去。他在霞飞路上走着,意态很是潇洒。曹志方他们的苦闷,张曼青的幻灭,史循的怀疑,在仲昭看来,都不过是一种新闻材料,并未在他心灵上激起什么烦恼。新闻记者的常和丑恶的现实接触的生活,早已造成了他的极冷静的——几乎可说是僵硬的头脑;即使有时发生感慨,至多亦不过像水面的一层浮油,摇漾片刻之后,也就消散了。然而这,又并非说他是麻木地生活着。不是的,他确是有计划地做他的生活的工作的。他的自意识,也许比任何人都强些。他是习惯于三思而后行的人;在学校时,大多数同学热心于国家大事,他却始终抱定了“不要把事情看得太容易”,“不要理想太高”的宗旨,他以为与其不度德不量力地好高骛远而弄到失望以后终于一动不动,还不如把理想放得极低,却孜孜不倦地追求着,非到实现不止。他就是这么一个极实际的人。所以他而有一个目标在追求,那就是他的全世界全人生,他用了全心力奔赴着,不问其他。

现在仲昭的憧憬就是时时刻刻盘踞在他心头的女性。一个多月前,在一处游艺会里仲昭第一个遇见了这位女性。那一天,是全省中等以上各女校的联合游艺会,真所谓有女如云;然而只有一位穿素色衣裙的,身长腰细,眉尖微颦的女子,走进了仲昭的心,并且永远赶她不去。那时仲昭简直不知道她姓甚名谁。如果永久不知道,倒也罢了;不巧的是第二天就有一个同事报告她的姓名是陆俊卿。更不巧的是那同事竟和她同是嘉兴人,有一面之雅。最不巧的是那同事非常爱管闲事,竟把他们俩介绍了。于是平静的仲昭的心开始有波澜了;天降下这位女士来试验仲昭的能力,试验他有没有魄力来追求这第一个憧憬。

他们的交谊渐渐浓密了,同时他们的困难问题也展露了。陆女士有老父——一个太会替儿女操心的老父,思量着他的女婿该是一个非常人。而陆女士自己也正是她父亲的女儿,有的是大志和孝心。所以在他们认识以后不久,仲昭就看出来,除非他自承怯弱,抛弃了这憧憬,不然,他不得不做一个非同等闲的人。为的陆女士曾经表示过,新闻事业是最有意思的对于社会的服务,仲昭便决定在新闻界上露头角;他进新闻界还不到三个月,当初以为这只是一种职业,至多亦不过可以锻炼身心而已,但现在则新闻事业成为他达到憧憬的阶梯。他非得在新闻界中成为一位名记者不可了。他自知他这动机是纯洁的,——不为名,不为利,而为爱;他又自知这也不是幻想,他有把握。

就为的要实现他的美满的恋爱的憧憬,仲昭现在轻松地在霞飞路上走着,奔赴他的岗位。残阳曳长了他的影子,在人行道上的榆树中闪动。街心悬空电线上的路灯,也已放了光明。

“夜报呀,看夜报!《江南夜报》!”

卖晚报的孩子的吆喝声邀住了仲昭。他买了一份,就翻出第四版新闻来,一面走,一面看。刺目的五个头号字“又一绑票案”,诱引着仲昭去看那一条新闻;而同时他想到了自己的报,自己的第四版,以及他上给总编辑的意见书了。一星期前,他把改革自己的第四版新闻的详细计划,正式提出来,可是至今尚未得总编辑的回答。

“许是他老人家忘记了罢!”仲昭焦灼地想。他觉得总编辑太不把他的事放在心上。第四版新闻原不过是社会上的一些龌龊的琐事,在总编辑看来,或者正是报上的一块烂肉,徒因别家报上也有,姑且让其存在,至于整顿扩充,那就未免多事了;也许总编辑的置之不理,就是这个暗示罢?虽然仲昭的计划里竭力抬高这些丑恶的琐事的身价,称之为“全市的脉搏”,以为由此可以测见社会的健康的程度,但是总编辑或者正在那里暗笑他的夸大狂罢?“烂肉”也好,“脉搏”也好,仲昭本不想做一家报馆的忠臣,大可俯仰随俗,不事纷更,但想到既然为了恋爱的缘故,一定要在报界露头角,便不能不使他所主编的一栏有些特色,然而不懂事的总编辑竟像是在那里故意作难了。

仲昭不免有些愤愤了,巴不得立刻到报馆,找着总编辑问个明白。他跳上一辆人力车,只说了“望平街”三个字,就一叠声催着快跑。

进了报馆,仲昭直奔编辑室,帽子还没除下,就把手指按在电铃上,直到一个胖茶房趿着鞋闪出在他面前。

“总编辑来了么?”

“没有。早得很哩!”

茶房的口吻也似乎不很尊敬这位第四版编辑,至少以为仲昭这样早就问总编辑有没有来,是大大的冒失。

仲昭闷闷地吐了口气,看编辑室里,静荡荡的只有几张桌子,大时钟正指着六点十分。隔壁的校对室内却有几位等着吃报馆里夜饭的校对先生在那里有声无气地闲谈。实在是太早了一些,正像他的同事彭先生常说的“还可以下两盘象棋再动笔”。

但是各人的桌子上却已经堆着许多信件。仲昭拿起了自己桌子上的一叠,把几个油印的快邮代电搁开,就坐下来拆阅四五封写着“本埠新闻编辑先生大启”的来信。第一封是某公司的,很简短的几句,要求勿再披露他们的经理被绑的新闻;第二封是某工厂的事前预防,在说了一大段理由后,归结于“所有敝厂工人罢工消息,千乞勿予登载,至纫公谊”;第三封信寄自某路某公馆,说是:“报载敝宅日前盗劫,损失现金二千元,并架去十八岁使女一名等等,全属子虚;此后如续有谣传,务请屏斥勿录。”仲昭皱着眉头,鼻子里哼了一声,随手将那三封信撩在一边,仰起了头,看着天花板纳闷。他不愿意再看剩下的两封信了,他可以断定还是那一套“请勿”的老把戏。他想,每天总有这等样的信好几封,这也乞勿披露,那也务请屏斥,还有什么好的新闻剩给第四版?盗劫,绑票,罢工,还不是很重要的新闻么?这里藏伏着一个根本的社会问题,这就是“全市的脉搏”,这在社会意义上,比某要人坐汽车撞伤了鼻梁,委实是重要得多;然而前者的事主不愿意声张,后者的事主却自己送来了连篇累牍的“碰鼻子”新闻。报馆记者实做了“收发”,丝毫没有选择新闻的自由。这就是新闻事业,这就是记者生活!仲昭不禁违反本心似的怀疑起自己的职业来了。

他又想起某公馆的盗案来。因为是白昼抢劫至四小时之久,并且掳人,简直开了盗案的新记录,所以事后他亲自去考察过;他亲耳听得事主的家里人详述强盗的人数服装,以及他们的从容不迫的胆大的搜劫,可是现在来信却倒说是“全属子虚”,是“谣传”了!案情的严重和事主的太畏怯,都暗示着劫案的背后有一个重大问题;难道这也轻轻地放过,轻轻地诿之于谣传么?

仲昭愈想愈闷,怀疑的黑潮在他心里鼓荡了。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他盼望立刻涌出一个亲人在他面前,让他尽情诉说胸中的抑塞。然而没有。编辑室里只有灰白色的四壁和哑口的家具,他拿起笔来,想把愁怀对他的亲爱的陆女士发泄一下,但写下两三行,猛然一转念,他又把信笺撕碎了。他悲痛地在心里自责道:为什么竟如此脆弱?一切困难阻碍该是早在意料中的,为什么要怀疑失望?把这种脆弱的丑态给陆女士看,岂不是对自己的希望宣告了死刑!呵,人生的路原来不如想像中那样地平坦,只有极懦怯的人才是只看见了一块尖石头遂废然思返;这种人是不配有憧憬的。看呀,陆女士的美丽的影子在前招引着呢!她是生活的灯塔!

仲昭不再胡思乱想了,决定等总编辑来时办一个好交涉;他回复了轻快的心情,跑到校对室里找那几位校对先生闲谈去了。

晚饭后,编辑室里渐形热闹;除了第一版编辑主任,似乎一切人都已到齐。大时钟打了八下,排字房也开始催稿了;但各位编辑含着香烟,架起了腿,尽管热心地谈论最近的大香槟票。仲昭已经发了通讯社的稿子,只等几个特约的专访。第三版编辑一面忙着谈“香槟”,一面拿了大剪刀在外埠的快报上嗤嗤地剪材料。他有一个习惯——还不如说是他的办事日程;八点以后剪外埠各报,九点以前发完,九点以后就不知去向,直到十一点半再来看看最后的一次快信邮差有没有第三版的材料,他这一天的工作就此完了。

直到十一点以后,才听说总编辑来了。当仲昭走进那总编辑室的时候,迎面而来的一句话就是:

“仲翁,你的计划书,我已经看过了,佩服佩服。可是要实行的话,我们还得从长讨论,从长讨论,那是和报馆的经济状况有关系的。是不是?仲翁,经济问题第一要顾到,第一要顾到。”

总编辑看着仲昭,笑吟吟地说;他的左手的两个指头夹住一枝香烟,右手从一堆旧信里拣出一张纸来轻轻地扬着。仲昭认得这就是他的计划书。

“添两个外勤记者,似乎所费也不多?”

仲昭用商榷的口吻回答,就在近旁的一张椅子上坐了。“不错。假定每人月薪五十元,总共也不过一百元。可是,可是,仲翁,第四版是人们忽视的,忽视的;我们下这么大本钱,费了许多心力,读者也未必见好。是不是?前天有人介绍一个政治访员来,尚且因为经济关系把他谢绝了。”

仲昭的满腔希望立刻萎缩一半;果然不出他的所料,总编辑把第四版视为无足重轻,犯不着多花钱。仲昭觉得这种心理比真真没有钱更可怕,他须得先战胜了这个不合理的成见。

“总编辑的话何尝不是呢,”仲昭很严肃地说,“人们忽视第四版是个事实,但这是错误的事实,我们应该用力去校正的。我的改革计划便是针对着这一点。本报现在适用新编辑法,把本天的重要事件都登入第一二版去了,留给第四版的尽是些本埠社会琐闻,因此更难引人一看,但也因为这个原因,第四版非改革不可。我的计划书里说得很明白,第四版的中心材料:一是社会的动乱,包括绑票,抢劫,奸杀,罢工,离婚,等等;一是社会的娱乐,包括电影,戏剧,跳舞场等等。这相反的两方面都反映着现代生活的迷狂,是诊断社会健康与否的脉搏。可是眼前所有的这些材料,都不是特意搜探来的,是被动地受供给,而不是主动地去搜寻。所以只觉得是一堆讨厌的垃圾,没有多大的新闻价值,更没有半分的社会意义。自然这也难怪。一般本埠访员并没有什么社会学的知识,又没有尖利的眼光;他们看不见事件的背影,找不到事件的核心。我们现在要使这个垃圾堆放光彩,就不能专靠几个老访员,非用外勤记者不可了。我主张至少用四个外勤记者,就打算分配在四方面,有系统有计划地去搜集新闻。一个月以后,我们的第四版,便可以成为最有意义的现实社会的实录。”

“哦,哦;你的计划很不差,不差;我早已说过。但目前的困难问题是经济能力问题,这是个无可奈何的事实,是不是?”

总编辑半闭了眼说,仲昭的议论,显然不能鼓舞他起来。

“那么,第四版的改革问题,不必再提了?”

仲昭追进一句,很露着不高兴的神气。

“那个,迟早要仰仗大才的呵,能改革,自然还是改革的好,迟早要仰仗大才的。我们慢慢地来筹划罢。此刻,姑且维持原状,是不是?”

总编辑敷衍着说,一面把手指按在电铃钮上了。

“如果单是经济为难,不妨把第四版的助理编辑裁了,腾出这笔钱来聘请外勤记者。我的工作加重些倒不要紧。”

仲昭表示了大大的让步了。

“那也不必。”总编辑沉吟有顷,方才回答。“那也不必。为此打破了一个人的饭碗,也是怪可怜的。我们慢慢地另外想法罢。”

现在仲昭看了出来:根本问题还是总编辑不愿意改革第四版,或至少以为改革是多事,所谓“慢慢设法”不过是搪塞而已。仲昭简直有点生气了。

“请编辑第一版的那位王先生来!”

总编辑回过头去对进来的茶房说。

“近来常接外边的信,要求不登某项新闻——今天就有五封,都是些绑票劫案和罢工的新闻。我们怎么办呢?”

仲昭转了方向又问,虽然他料得到将有怎样的答案。

“自然不登,免得多生枝节。是不是?”

“那么,材料更加缺乏了。”

“这个不妨,不妨。反正各报都是一样,都不会登的。登了反多麻烦。”

总编辑说时微微地一笑,似乎把自己的新闻办到和别家报纸一样就是莫大的成功,就是新闻事业的秘诀。

仲昭也苦笑着站起身来。总编辑接着又说:

“罢工新闻尤其要慎重登载。太登多了就有赤化的嫌疑,赤化的嫌疑。至于厂方自己来要求不登,当然更其应该不给披露了。”

仲昭只点了点头,就走了出来。他到今天方才知道总编辑的办报宗旨是“但求无过”,至多是但求不比别家坏;并且他们的对象也不是社会上的读者,而是报界的同业;他们的新闻的使命不是对社会传达消息,而是对别家报纸的比赛,为的是别家报上有这么许多新闻,所以自己也不得不有,如果各报能够协定了只出一张空白,他们准是很乐意的罢?仲昭愤愤地想着,拖着一对腿,懒懒地走向编辑室。

坐在自己的办事桌前,仲昭捧着头默想。但是他不能想,耳朵里的血管轰轰地跳着,发出各种不同的声浪;这里头,有史循的冷彻骨髓的讽刺,有曹志方他们的躁闷的狂呼,有张曼青的疲倦的呻吟;这一切,很残酷地在他的脑壳里纵横争逐,很贪婪地各自想完全占有了他。似乎有一张留声机唱片在他脑盖骨下飞快地转着,沙沙地放出各人的声调;愈转愈快,直到分不清字句,只有忒楞楞的杂音。忽然,像是脑子翻了个身,一切声音都没有了,只有史循的声音冷冷地响着:人生是一幕悲剧,理想是空的,希望是假的,你的前途只是黑暗,黑暗,你的摸索终是徒劳,你还不承认自己的脆弱么?在你未逢失意的时候,你像是个勇者,但是看呀,现在你如何?你往常自负是实际的人,你不取太奢的希望,但是现在看呀,你所谓实际还不过是虚空,你的最小限度的希望仍不免是个梦!

仲昭抬起头来,撮着嘴唇嘘了口气;同时把身子一抖,似乎想挥却那个悲观怀疑的黑影子。他自己策励自己:我们的生命的线中本来有光明的丝,也有黑暗的丝,人生的路本来是满布了荆棘,但是成功者会用希望之光照亮了他的旅途,用忍耐的火来烧净了那些荆棘。又似乎在驳斥幻觉中的史循的议论,他想:世上何尝有天生的勇者,都是锻炼成的呀;眼前的小顿挫,正该欢迎。太如意的生活便是平凡的生活。太容易获得的东西便不是贵重的东西。既然还不能一步一步地走,不如先走半步,半步总比不走好些。他又责备自己:一切本在意料中,何必如此神经过敏?你不是对于世事的蜩螗已经很能冷然处之而不悲观么?为什么遇到自身上的小小阻碍就不能动心忍性?

这么反省着,仲昭忍不住独自微笑了;他觉得适才的烦扰太没有理由,他应该再实际些,把理想再放低些,把他的改革第四版的计划再缩小些,先走了这么半步再说。总编辑并未决然反对,先做半步未必没有希望。与其坚持原议,弄成一动不动,倒不如另作一个最低限度的改革计划,求其实行。改革事业无论大小,都是性急不来的,只好灰色些,一点一滴地设法。可不是么?

从报馆里出来,仲昭又回复了他的轻松的心情了。他在凉爽的夜气中回家去,一路上就在考虑如何缩小第四版的改革计划,使成为总编辑看来也未始不可一试。他回到家里,立刻就起草他的新计划,直到午夜二时方才上床。

第二天,仲昭接到了陆女士的一封信,其中有这么一段话:

……自从接到了十七日的信,我就天天盼望报纸上的新计划;每天的报一到我手里,我就先看第四版。但是每次只有空的期望。第四版直到如今还未实行改革。仲昭,这是什么缘故呢,难道你取消了你的计划么?我想来一定不是的。大概是进行上有什么困难罢?你的主张,你的办法,在我看来,都是很好,该不至于有人反对罢?

即使有些阻碍,我相信你的精神和毅力总可以把它们排除的。也许这十天来,你正在忙着这个呢!我盼望你的计划早早实现。你说将来的幸福,全在你的事业有无成就;你不是说过不止一次,而且上次的信里也有这句话的么?我懂得你的意思呢!你这样尊重我父亲的意思,我是很感激的。不过父亲也不是固执的人。他的,也是老人对于小辈应有的期望。仲昭,我相信你也是了解的。前天,父亲回家了,我希望你能够来我家一次,和父亲见见。星期六此间有庆祝胜利的会,校中放假一天,报馆里想来也是休息的罢;你能不能在这一天来呢?……

仲昭把这信读了两遍,又拿到嘴唇上亲着。多么甜蜜的一封信呀,给他希望,给他力。虽然因为自己的新闻计划不能立刻全部实现,有负心爱人的期待,不免使他怅然而又嚇然,但是一想到爱人是如何地信任着他的能力,便从心底里发出骄傲的笑声来了;虽然总编辑的冷淡的嘴脸不大好受,但是一想到爱人也灼见他的困难,那就已经得到了莫大的慰藉了。现在仲昭自觉得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他愉快地冥想着陆女士的春装该是如何的轻艳,像她那样玉立亭亭的身段,穿了薄绸的衫子,让和风来吹扬她的襟袂,是多么醉人呀!他又推想陆女士的父亲,该是怎样的一个老者,是温蔼的,抑是威严的?他匆匆地翻日历,数着一张一张的纸片,一,二,三……离开陆女士约定的日期还有四天!不管报馆里是否有一天的休息,他是决定去了。他希望这四天并作一天过去,他又希望这四天长到像四年,以便他把第四版改革得十分完善,带了这新成功去,作为贽见。

他决意要在这可宝贵的四天内,尽可能地刷新他的第四版的面目。因为不耐烦等到晚上十一点,在下午二时他就找上了总编辑的家里了。把隔夜做好的新计划递给总编辑看过以后,仲昭很安详地说:

“这个新计划的目的,就是想在报馆的经济能力的范围内把第四版弄些活气出来。依这计划,外勤记者暂时可以不添;关于社会的动乱方面的新闻,如绑案罢工之类,既然不便多登,我们就维持现状,先用力来整顿社会的娱乐一面的材料。目下跳舞场风起云涌,赞成的人以为是上海日益欧化,不赞成的人以为乱世人心好淫,其实这只表示了烦闷的现代人需要强烈的刺激而已。所以打算多注意舞场新闻。”

“很对,很对,不过太便宜了各舞场,代他们登义务广告了。”

总编辑点着头,徐徐喷出一口香烟,笑着说。

“还有离婚事件,近来也特别多;这又是一个重大的社会现象,很值得注意。但是除了涉讼的离婚案还有记载,此外登一条广告宣告离婚的,可就没有新闻上的记录了。我们也应该据他们的广告去探访,给它详详细细登载出来。”

“这——也未始不可。然而总得谨慎,谨慎;免得惹人质问。”

“编辑上的细目,譬如材料分配,改换排式,变更字体,——我都写在计划书内,大概没有什么办不到罢?”“大致可以办到,但是,”总编辑看着计划书说,“你要用仿宋字和方体字的题目,却有些为难。仿宋字要去买,价钱就不轻;方体字是现刻,如果用多了,报馆里只有一个刻字人,又怕赶不及。字体一层,还是将来再换罢。”

仲昭料不到在这里还有阻碍,但是他很聪明地不再坚持了。他已经取了让步政策,从一步变为半步,现在便也不惜再慷慨些。

“还有一层,”总编辑又看着仲昭的计划书,慢慢地说,“仲翁,你不是想按日登载各舞场的概略么?这也是一种有用的系统材料,很好很好。可是你打算特约人来投稿,我以为大可不必。由报馆给各舞场送一封通函去,请他们自己写一点来,岂不是更方便么?替他们鼓吹的事,难道他们不愿意么?如果请别人做,他们又要嫌记载不实,写信来要求更正,很是麻烦,麻烦。”

仲昭睁大了眼,不解总编辑何以如此怕麻烦。他忍不住不说:

“我也知道请他们写一点来,是轻而易举,却就怕的他们写来的尽是些板板的官样文章,没有兴趣,没有价值。”

“宁可官样文章罢。投搞而加上特约两个字,那些投稿家又要奇货自居了。究竟也不过是些平平常常的东西。”

总编辑说着把香烟尾掷在烟灰盘里,似乎是斥去了那些投稿家。仲昭看着那香烟尾埋进了烟灰里,觉得他的半步之半步的计划又缩小了几分之几了。他抬起眼来看着总编辑的光油油的面孔,仿佛看见那上面有两个大字是:“省钱!”他正想分辩他所特约的人未必趁火打劫,可是总编辑又接着说了:

“你的计划书上又说起打算不登各商店送来的‘新到各货’的消息,以为没有新闻价值;话何尝不是呀,可是他们都在本报上有广告,我们不能不应酬一下,现在姑且仍旧挤在第四版里,待将来我们扩充半张‘本埠增刊’时再移出来罢。”

仲昭的背脊骨冰冷了。他觉得总编辑的蚕食主义要把他的改革计划连根啮断了。他早已半步半步地退让,现在似乎是退到无可再退了,他不得不作最后的坚持:

“那么,第四版的地位就不够了。既然不能不登,把他们移在报屁股上罢。这些原来是报屁股上的材料。”

“不能。报屁股上向来不登新闻,人家也未必愿意。仍旧登在第四版,你把他们排在最后就是了。反正不是天天有的,大概不至于挤落别的材料。”

仲昭还想说这是材料纯驳与否的问题而不是挤落的问题,却见总编辑已经伸了个懒腰站起来,笑着说:

“总而言之,你现在的计划,比较地是有实行的可能了。我的意见,大致就是刚才说过的几点——一时想着的,就只这几点;也许陆续还想出要商量的地方,今晚上再谈罢。”

仲昭看来再争也无益,含含胡胡地又敷衍几句,便跑了出来。他本来预定见过总编辑后要到三四个地方去接洽投稿的事,现在倒觉得惘惘然无事可为了;特约投搞办法既然通不过,难道他还要到四处去拉稿子么?他站在路旁踌躇了一会儿,想到同学会去,又想去找张曼青谈天,最后决定回家写信给陆女士。

他并没对陆女士说起他的困难。他是要留着面谈。况且,在事情尚未成功的时候,就向人家诉说艰苦,也似乎近于懦怯罢?在陆女士面前,仲昭是决不肯这样丢脸的。他是打算把第四版改革得像个样子的时候,然后从头细说他所遇到的阻碍,犹如一位将军必得在既奏凯旋以后方肯发表他战斗中的危急的过程,并且喜欢把敌人吹得过分可怕,好衬托出自己的勇武善战。而且抱定了“理想不要太高”的哲学,仲昭对于目前的第二次顿挫,却也毫无感慨了。虽然自己的最低限度的计划又被总编辑修改得更低,虽然半步政策已经降为半步之半步,但是潜伏在他血管里的容忍的本能,已经使他觉得这第二次的失败的打击确没有第一次那样地敏感了。可以说他是已经习惯了失败,也可以说他确是从失败中磨炼出一些勇气来了。他现在的自信则是:踏过了失败的堆,一寸一寸地,一分一分地,他终有完全成功之一日;所不能无怅怅者,在四天后会见陆女士时,怕未必能带了什么成功去了。然而也不是绝无补救,他想;尽他的能力,该可以在短短的四天内先使第四版有一点特色。他可以到各舞场去走走,写一点半批评半报告式的“印象记”——假定是“上海舞场印象记”罢;在这里,他可以用他的锐利的观察,缜密的分析,精悍的笔锋,来吸引社会的视线。这个,既不用花钱,又不会引起人家来质问的麻烦,在总编辑方面一定是无词可借再来阻挡了。

当下仲昭很高兴地先来支配自己的时间;从晚上八点钟起算,八至十在报馆里编辑第四版,十至次晨三时巡游各舞场,以后是睡眠,那么“印象记”的写作只得放在次日下午了,“好罢,就这么办。”仲昭对自己说,一面把新制定的时间表录入怀中记事册。

晚上八点到了报馆,在同事们的架起了腿的高谈声中,仲昭埋头在稿子里,急匆匆地涂抹修改。他发了一个稿子,就向墙上的大时钟望了一眼;他的手指运动着红笔,心里却在布置他的巡游各舞场的最经济的路线。时间慢慢地过去,他桌上的稿子也慢慢地少下去,终于只剩三四张废稿了。九点五十分,他已经发了新闻次序单。他愉快地伸了个懒腰,又把预定的路线再想一遍,便站起身来,飘飘然出了编辑室。

“王先生!请慢走一步,有几句话要和您说!”

这很低然而很沉着的唤声,把仲昭止住在楼梯边。仲昭回头看时,原来是自己的助理编辑李胖子。仲昭疑惑是稿子上还有问题,可是这位小胖子气嘘嘘地拉着他向会客室走,低声地反复地说着一句话:

“王先生,有几句体己话要对您说啦。”

在会客室坐定以后,李胖子把身子挪近了仲昭,堆出一脸笑容,简直不让仲昭开口,就低声地郑重地慢慢地说:

“王先生,您是全知道的啦,我是北方人,是啦,我是北方人,到上海来混一口饭吃。前清时代,我还是个贡生啦,不骗您,王先生,我真是贡生啦,可是,民国世界,翰林进士全都不中用,我这贡生,也就不用说啦。可怜我只在这儿混一口苦饭。王先生,您是全知道的啦,我家里人口多而又多,咳,……”

李胖子就像背书似的,把他家里窘况滔滔滚滚地诉说出来,简直没有仲昭发言的余地。仲昭十分不耐地听着,心里纳罕,以为李胖子是发了神经病了;不然,就是要借钱。他看着表上已经是十点二十分,就硬生生地截断了李胖子的话,问道:

“究竟有什么事,请你直截了当地快说呀!”

李胖子似乎浑身一跳,呆起了胖脸,惊疑地瞅着仲昭,足有三分钟,然后吞吞吐吐地说:

“王先生,您自然全都明白啦,过活是真难!您最是软心眼儿的,您总得担待一些我这走黑运的人,我一世忘不了您的好处!”

“咳,不用说这些话了,究竟你有什么事?直到此刻,我还是不明白。”

“王先生,您自然全都明白啦,您最是好心眼儿的……”

“实在我不知道你为的什么事!”

“王先生,您还在冤我啦!嘻嘻!”

“究竟什么事,赶快说哟,我还有事呢!”

“听说您不要助理编辑,要用外勤记者……”

“没有的事!”

仲昭决然地否认,他这才明白了李胖子诉苦的原因了。

“有的,有的;王先生,您别冤我啦。我到这上海,也有五六个年头儿了,上海话我亦听的懂,什么‘大世界’,‘小世界’,‘花世界’,我全都去过啦。王先生,就请您改派我做一名外勤记者罢。”

仲昭忍不住笑起来了。他很奇怪,为什么李胖子知道这些事。

“那简直是谣言了,谁告诉你的?”

“编第一版的王先生说的。不是谣言。总而言之,求您改派我做外勤记者罢,您如果不答应,我就没有命啦!”

仲昭看表上已经是十点五十分了;可是李胖子苦苦地缠住了,不让他走;仲昭觉得这个人又可笑又可怜,又和他说不明白;末了只得切切实实地对他说:

“本来有这个意思,现在已作罢论了;请你只管放心罢,你的位置是决不会丢的!今天我实在还有要事,明天再谈。”

李胖子还像不大相信。仲昭抽身就逃出了会客室。

但是在会客室外,又遇见排字人来找他来了。第四版的稿子还差一些,须得补发。仲昭皱了眉头,跑进编辑室,好容易才找出一篇稿子来,正要涂改,茶房又进来对他说:“总编辑请去谈话。”仲昭再看手腕上的表,不多不少,正是十一点三十分。他心里抱怨着:偏偏今天有这许多意外事!

幸而总编辑并没很多的话,只说官厅又有命令,罢卫新闻应慎重登载。

仲昭走出报馆的大门时,仰天松了口气,心里说:

——真所谓不如意事常八九;预定的计划,即使是最小的,要在十点钟出去这么一点小事,也难得完满实现。人生的路中就是这么多错失么?

此后直到仲昭回家睡在床上,总算没有什么波折。在愉快的疲倦中,仲昭的唯一希望就是经过了甜蜜蜜的六小时的休息,苏生过精神来做“印象记”的第一篇。但在清晨五时左右,滂沱的雨声就将仲昭惊醒,他猛然跳起来。房内光线很弱,他以为总是阴雨的缘故,后来看表,才知道早得很,便又睡下。这一次,却消纳了整个的上午。

所以第一篇“印象记”的动笔,已在下午三时。檐溜声还在淙淙地响着。空气异常潮闷,仲昭最怕这种天时。他把笔杆拈在两个指头间摇动,回忆昨夜在舞场中的见闻。不知怎的,思绪忽东忽西的,总不能集中。昨夜他到了好几个舞场,见的很多,听的很多,然而此时茫茫漠漠的唤不起强烈的回忆。此时在他脑膜上赶不去的,只有章秋柳!她的妖娆的姿态,她的锋利的谈吐。昨晚是在“闲乐宫”遇到的。没有龙飞跟在她背后,也没有徐子材像马弁似的不离左右。她对仲昭说了许多话——热情的,愤慨的,颓唐的,政治的,恋爱的,什么都有。只这些话,现在填满了仲昭的脑壳。就把这些话写出来罢?那又不行。不像“印象记”,况且人家也不认识这位章秋柳;她不是舞女,也不是伟人。把她的谈话作为“印象记”的开端,似乎不合体例。仲昭本要在舞场中找到一些特殊的氛围气:含泪的狂笑,颓废的苦闷,从刺激中领略生存意识的那种亢昂,突破灰色生活的绝叫。他是把上海舞场的勃兴,看作大战后失败的柏林人的表现主义的狂飙,是幻灭动摇的人心在阴沉麻木的圈子里的本能的爆发;他往常每到舞场,便起了这种感想,然而昨夜特意去搜求,却反而没有了,却只见卑劣的色情狂,丑化的金钱和肉欲的交换了。这些,显然不是他的“印象记”的材料,只有一个章秋柳,象征了他的目标,然而把她写上去以代表一切,又似乎不相称罢?

像悬挂在空中无从着力似的挣扎着,仲昭几次把笔尖落在纸面上,可是终于写不出一个字。他几次掷去了笔,恨恨地想:难道在这一点小事上也藏匿着理想与事实的不能应合么?难道平日所见的舞场上的特殊的氛围气却不多不少只是自己的幻觉么?也许当真是幻觉罢?

于是史循的怀疑的影子又偷偷地掩上来了。仲昭似乎受了一击,斗然全身的肌肉都缩紧了。他放下笔,在房里一来一回地走着;他努力制住自己的思想的激荡,他不敢再想,他怕的再想下去当真要沉没在怀疑的深坑里了。

——看来“印象记”是做不成了?未必。还有三小时留着。材料呢?努力搜索枯肠罢,材料不合用又怎样?加一些曲解么?姑且把章秋柳不露名地写进去罢?

在亢进的感情的烟雾消散后,仲昭又这样无聊地自问自答。当然他不肯就此搁笔不做“印象记”,那是关系着他的未来的幸福,那是有陆女士的倩影在无形中催促他呢!他再坐下,提起笔,很郑重地在白纸上先写了题目;他侧着头又凝想了几分钟,慢慢地竟写下去了:“在炮火的包围中,我们听得批娅娜的幽声……”突然他停笔回过头去,什么!有人进来了。曹志方的粗壮的喉音已经震动了全房的潮湿的空气。

“老王,躲在家里干么?你这里二房东的女用人真可恶,她说你不在家!”

曹志方嚷着跳进来,手里拿着柄大雨伞,索索地还在滴下黄豆大的水珠。他径自坐在仲昭的对面,向桌子上的稿纸瞧了一眼,便呶着嘴说:

“这些无聊的文章做它干么?我们谈正事要紧,昨天下午我们都在同学会里等你,直到天黑也不见你的影子;你真的贵忙哩!今天下了雨,小章知道你的脾气,下雨不出门。你看,这么大的雨,我专诚拜访,二房东的女用人还想骗我,怎叫我不生气!老王,你真是太舒服了,坐在家里干这个玩意儿!”

“你说是有正事,到底也得先说正事呀!”

“正事就是前天讲过的立社,昨天我们商量得更详细了;第一先须有个通讯地址,大家都主张要你来担任这份儿,我特地来和你接洽的。”

仲昭点了一下头表示许可,但也不能不问:

“通讯地址大概就是转信了,是不是?”

“多半是转信,但也许还有别的事,此刻说不定。”

“你何妨先说几件,让我看看是不是我能够担任的。”

“老王,你这话可就怪了!我怎么能够未卜先知!”

仲昭忍不住笑了。他觉得曹志方虽然热心,却始终是胡里胡涂,不知道要办一些什么事;他还是空空洞洞地什么办法都没有。

“目下第一件事是找人。”曹志方接着很郑重地说,“这就不容易。找得到的人,未必和我们意见一致;像张曼青,我们就不愿再去找他了。”

“你们后来又会着曼青么?”仲昭很盼切地问。

“没有。只有小章和他谈过,他已经在什么中学——咳,怪名字,记不起来,总之,是在中学校当教员了。他不赞成我们的办法,他还劝小章不要干呢!所以昨天下午,小章就有点变样子;老王,你说呕气不呕气?”

曹志方说着鼓起了腮巴,捧过案头的茶壶来,嘴对嘴,啯啯地就灌,似乎非此不能压下他一肚子的闲气。仲昭又想起了昨夜在舞场中看见章秋柳的情形了:她是短袖的藕色衫子,满口酒气。像这样子,确不是想刻苦地做什么正经大事的。

“然而小章只是女人心活罢了,”曹志方放下茶壶又说。“倒不是不热心。我最不高兴的,是龙飞。他又像真,又像假;咳,这小子,光景只会演恋爱的悲剧了。老王,你知道么?前天,龙飞又演了一出恋爱的悲剧呢,咳,这小子,没救!”

提到了龙飞的恋爱悲剧,仲昭总是忍不住要笑;他不知道龙飞有过几回恋爱的悲剧,他只记得现在听到的已经是第五次或是第六次。他笑着问:

“前天么?前天什么时候?”

“就是我们去看电影的时候。他和小章一处坐,小王在他前排。休息十分钟的时候,他和小王胡闹,后来电灯又灭了,他伸过手去想拧小王的大腿——咳,这小子,没救。不料伸到小王邻座的一个女客身上去了。凑巧那女客又和她的男子一同来的,当时以为是自己男人的手;后来却发觉了,自然就闹起来啦!不是小章对付得好,龙飞简直的不了!咳,这小子!”

两个人都呵呵大笑了。曹志方突然收住笑容,又接着说:

“他们就是这么浪漫的!我最恨浪漫,我没有情史。可是他们反倒说我刚愎自用,说我包办一切。老王,你想,不是我负责任,这么大的雨,谁肯来找你?”

仲昭微笑地点着头;曹志方的热心肯干,他是素来佩服的,但曹志方的莫名其妙的瞎上劲,也是他素来佩服的。

“老曹,我究竟还有点不明白,要做事为什么定要立社?以我的见闻而言,没有一个社不是一场无结果的。事情没有办,大家先呕闲气。”

“立社无非团结起来力量大些。一个人办不动社会的大事。这些原是老调。小王另外有个意见,她说借了团体的力量可以防止个人的颓废和堕落。老徐的看法是:时局刻刻会突变,不能不先有些准备。老王,是不是这几句话也还有些道理?”

仲昭默然点着头。

“我呢,一向是热心做事的,”曹志方接着再说,“照我的脾气说,就不大喜欢那种扭扭捏捏的办法。老王,你不知道我肚子里闷的怪呢!我最最看不惯那种不阴不阳的局面!现在真是沉闷,就好比今天早上的天气。刚才倒下了一场大雨,再有雷,有大风,那就更痛快。我就是喜欢痛痛快快的,如果我没有了钱,我是不喜欢借的,我宁愿饿死;不然,就做强盗去!这世界,会抢钱的就是英雄好汉;大家都抬了各式各样的招牌去抢钱。可是我老曹就不喜欢这种扭扭捏捏的抢,我要抢时,干脆地就去做土匪!那天小章说‘我们又不会做强盗土匪’,哼,小章不会,我可是很会。现在我还是耐着性子扭捏一会,要是闷到受不住,老王,我真会干出来呢!”

曹志方睁大了眼睛,突然拍一下桌子,站起来将手中的雨伞向空一挥,水点簌簌地散下来,洒了仲昭一头。

“赞成你的主意。可是你还没做土匪,我倒先已经受了牺牲。”

仲昭干笑着竭力把话说成诙谐些。一种无名的扰动,袭来在他心头了;这两天来他受的牢骚,忽然约齐了似的翻腾起来了。

曹志方不理会仲昭的话,向窗外望了一眼,很生气地说:“可不是,大雨又过去了,越来越沉闷。老王,没有事了,明天见。”

仲昭目送着倒提了雨伞的曹志方大踏步出了房门;他闷闷地嘘了口气,把两臂交叉在胸前,在房里来回走着。然后,他站在窗前望着天空。雨是没有了,风也不动,一片沉闷的灰色占领了太空,低低地就像是压在人们的头顶。杂乱的思想在他心里回旋:曹志方他们几个人的个性如此不同,如何能共事?曼青已经做教员,不知他担任的是什么功课?章秋柳今晚还到跳舞场不到?自己的“印象记”究竟能不能做成功?且看今晚有没有合式的材料?第四版的改革不知何日方能实现?陆女士的恋爱究竟有没有把握?……

在这一串疑问中,仲昭只得了一个结论,就是他的“印象记”看来今天是一定做不成。他只能希望明天了,有希望总会成功!对于第四版的改革,对于陆女士恋爱的憧憬,他都抱了锲而不舍的永远希望着的精神去干。但是一句话终于又浮上了他的心:

“真所谓不如意事常八九;预定的计划总难得完满实现。

人生的路中就是这么充满了错失么?”

然而能够永远把希望放在将来的人,总是有福的。仲昭这晚上是很顺利地实行了他的时间支配表:九点钟就出了报馆的门。第二天居然做成了“印象记”的第一篇,虽然比他最初想像中的“印象记”似乎减色些。他的困难的挣扎不曾全部落空。

3

接连三天都是顶坏的天气。太阳光忘记了照临大地,空间是重淀淀的铅色。湿热的南风时时吹来,吹到老年人的骨节里引起了酸痛,吹到少年人的血液里使他们懒散消沉。人们盼望一场痛快的大雨,但是没有;他们在睡梦中会听得窗外淅淅沥沥地响着,但是第二天起来看时,依旧是低低的灰色的麻木的天空。

仲昭到陆女士家里去的一天,那就更坏了;空气非常潮闷,从早晨起,又下着牛毛雨,全市像浸在雾气中。一切物件都是湿漉漉的腻着手指。在那些污秽的小巷里,所有的用旧了的家具,臭虫大本营的板壁,以及多年积存的应该早在垃圾堆里的废物,都联合着喘气——一种使人心悸的似腥又似腐的恶气。史循所住的,恰就是这么一个去处。那天从同学会回来后,他就躲在他这窝里,没有出去过。这几天来,除了送饭给他的二房东的小女儿,他简直没有见过第二个人面,也没有说过一句话。他只是躺在床上沉思。他把过去的种种,未来的种种,全都想完了。他都有了结论。不敢想,而且想过几次并没什么解决的,是他的现在。这就是他现在的自杀问题。似乎对于自杀的本身已经没有多大的怀疑了,现在他还不能无踌躇的,是自杀的方法。上吊,投火,枪杀,服毒,甚至于割破大动脉让血流尽的传统的颓废派的自杀,总之,凡是人类所曾用过的方法,他都想过,但都以为不妥。不妥的原因,一半是他总有点怀疑于此等自杀法之是否可靠,一半却也觉得总不免痛苦。他常常想,他这人,已经受尽了人世的苦恼,如果在辞世的一刹那间还要尝一尝最后的苦味,他是不肯的。况且上吊或许遇救,投水更有被人捞起来的可能,枪杀呢,难免只受了伤,并且也没有枪。自杀不成而反多经验了痛苦,在他看来是大大的不合算。至于服毒等等,自然更痛苦了。他也曾想到:不如写了几张共产党标语跑到马路上去张贴,让人家捉去枪毙;但一转念,还是不妥,或者人家以为他并未直接参加暴动,并不杀,却把他监禁起来,那就更难受了。

现在史循仰面躺着,眼光定定地射在乌黑的天花板上,考虑他最近发见的自杀方法;这是昨夜梦醒后忽然想到的。还没像现在这样消极的三个月前,他在某处办事——他最后一次的涉世——曾经从一个当军医的朋友处要了一小瓶哥罗芳在这里呢;用麻醉剂自杀,岂不是最哲学的最艺术的自杀么?从前为的动手术,医生给史循用过哥罗芳;哥罗芳麻倒时的趣味,是史循永远不能忘记的。那将就麻醉时的浑身骨节松解样的奇趣实在比什么都舒服。他从军医朋友处要了一点哥罗芳,也就是想再尝尝那种沉醉的滋味,他时常把鼻子凑在瓶口上作一个深呼吸,直到身子像要浮起来了,然后仰后靠在椅背上,领略那两三分钟的飘飘然的醉意。这样的常常使用着,一小瓶的哥罗芳也几乎升化完了;现在总该还留得一点足够一个人自杀罢?他慢慢地起来,从床底下拉出手提箱来,果然把那个小瓶找到了,还剩着一茶匙左右的无色透明的液体在瓶里动荡。他揭开瓶盖试嗅一下,依然是异常芳冽。

小瓶捏在手里,他重复躺在床上。他惘然看着这个精致的差不多一块钱大小的扁圆的玻璃瓶,突然忆起这小瓶的历史了。原是个装香水精用的小瓶,买来时可不是还有一只玫瑰红的细羊皮做面子,蜜色软绸衬里的小匣子么?上好的法国香水!不是他想送给所崇拜的周女士的么?但是犬儒学派希腊文Kunikoi的意译。音译“昔尼克派”。古,礼物还没送给,周女士已经另有所属。他不能再想这段伤心史了!这是他生命上最大的打击!

史循冷冷地叹了口气,用劲握住这个小瓶,另一段旧事又浮上他的意识:

他看见自己在一个旅馆的头等房间内,五六个妖艳的女子,从二十多岁以至十四五的,从小脚的以至天足的,排坐在他跟前,都对着他挤眉弄眼。好像他说了声“全要”,于是这些女子又都格格地笑起来。于是她们窃窃私语,似乎在争论什么,又像是互相推诿。终于她们一齐跑到房外的洋台上。只剩下方脸浓眉将近二十岁的一个;她很风骚地笑着,走过去偎在他的怀里,挽住了他的颈脖。……

史循眼皮一跳,幻象没有了。他的嘴角上显出一个苦笑。浪漫!疯狂的肉感追求!这都在认识周女士以前。然而在失去了周女士以后,便连这种样的颓废的心情也鼓不起来。从此他坠入了极顶的怀疑和悲观。现在他又要用这纪念悲痛的盛过香水精的小瓶里的毒剂送自己到永远的休息。

“永别了!如梦的浮生,谜一样的人生!我永远抛弃你们在无人的境地了!不高兴再来猜你这谜了!”

这么喃喃地自语着,他踉踉跄跄跑出了他的房间。

大约半小时以后,史循走进了一个医院;他本想住旅馆,但转念后却又选定了医院。他不愿在自己的住处自杀是早已决定了的,他不忍连累他的二房东,尤其不忍使一日三次送饭给他的小姑娘永久留下一个恐怖的印象。因为已是午后三时,医生们都不在院;史循自说是来疗治盲肠炎的,就开了个病房。看护妇请他在病历牌上写姓名,他就写了个假的。为什么他不说出自己的真姓名来呢?他不愿冒充忧世愤时的志士,他也不愿朋友们知道他的结局,他只愿悄悄地离开这世界,像失踪似的,给人家一个永远的不明白。

看护妇出去后,史循把门上了闩,就躺在床上;他掏出一块手帕,叠为四层,将小瓶里的哥罗芳全数倒在上面,然后拿这手帕严密地蒙住了自己的鼻孔和嘴巴。他双手按在手帕上面,同时用力深呼吸。一缕颇带凉意的甜香从喉头经过,注入他的胸部,立刻走遍了全身,起一种不可名说的畅快。这是他屡次经验过的。但随即有些新的异样的来了。他觉得身体已经离了床,一点一点地往上浮;他看见天花板慢慢地自行旋转;他又听得无数的声音充满了他的耳管,似乎是很近很响的,又似乎是远远的轻微的。他仍旧用力深呼吸。身子更浮得高了,像是已经贴着天花板,他只见一团疾转的白光了,耳朵里也换了一种单调的嗡嗡的声音;他觉得身体的各部分正在松解融化,又感得胸膈间有些胀闷。于是,时间失了记录,空间失了存在。他再不能看见,再不能听见,似乎全身都已消散,只有一个脑子还在,他还有意识。他意识到现在是沉下,沉下,沉下,加速度地沉下!忽然像翻了个身,便什么都没有了,连意识也完全消灭。

沉寂占有了这病室。史循的枯瘠的身体,像入睡似的躺着,嘴鼻上的手帕已经落在一边;他的脸很红,他的眼睛还是睁得大大的,但已是死的没有神光的眼。病室外,看护妇的伶俐的脚音,时远时近地阁阁地响着。窗外是一片灰色的天。一匹苍蝇飞到史循的鼻尖上,用它的舌头舔了许久,然后很满足地举起它的两条后脚来慢慢地自相搓着……

一股强烈的亚莫尼亚气像在史循的意识上打了一针,他突然回复过知觉来。他看见红红绿绿的颜色在眼前迸跳,他又听得嘈杂的声音在耳边响。他的胸膈间,像有一团东西在猛撞着要出来。又一股强烈的亚莫尼亚气从他鼻子灌进来,他全身一震,手自然而然地举起来向脸上一抹,却被另一只很温软的手按住了。他这才听得一个声音说:“好了!醒过来了!”他这才看见许多人围绕了他。可是他闭了眼,不愿意看。一个很熟的声音又在他耳边叫起来:

“史循,史循!好了些罢?认识我么?”

这几个字是从温香的女性的口里发出来的,带着亲热和爱怜,史循忍不住睁开了眼睛。不是别人,却是章秋柳呢!她坐在床沿,史循的一只手在她手里;站在她身边的,是先前请史循写姓名的那个看护妇,好奇似的凝视章秋柳的面孔。

“秋柳!你怎么来的?”

史循挣扎着说出了这一句,他的胸部还是很胀闷,像压着一块大石头,透不过气来。

“我们把她找来的。大概就是你最愿意见的罢!”

史循才觉得还有一位医生站在床边。

“现在人是醒过来了。可是,章女士,你总该明白这位史先生为什么要自杀;假使他的衣袋里没有那张你们同学会的卡片,再如果他醒不过来的话,这桩无头案真叫我们为难了!

这和敝院的名誉很有关碍的呀!”

医生气冲冲地继续着说;他显然拿章秋柳当作史循的关系人,或者竟是史循自杀的原因了。

“这位朋友是有神经病的,不是刚才我已经说过了么?有一些儿神经病。”

章秋柳勉强笑着回答。

“哈,神经病!他告诉了我们一个假名字,也是神经病么?他用了多量的哥罗芳,如果不是那块,那块手帕先已掉下,他准定是没救的。他锁了房门,看护妇以为他是睡着了。幸而我早一步回院,不然,恐怕再过几个钟头也未必会发觉呢。”

史循默默地听着,心里抱怨自己的办事太疏忽;如果刚才用绳子把手帕扎在嘴上,岂不是好?

“现在我也不多说了,好在人已醒过来;就算是神经病的话,本院不收疯子,章女士,请你另行设法罢。人是交给你了!”

医生结束了他的责备,招呼着看护妇,大踏步去了。章秋柳皱了眉苦笑着,没有话语。

“秋柳,你怎么来的?”史循又提起了这个问题。

“他们在你衣袋里找着一张同学会卡片,就到吕班路来询问;恰好我在同学会里,听他们说是有人自杀,我当即猜到了你。果然是你!”

章秋柳站起来走了两步,向病房门外望了一眼,又接着说:

“这里医院的人们真可恨。他们把你当作仇人,以为你是害了他们了!他们对于一个自杀的人,一点同情心都没有;他们所以救你,只为的要卸脱自身的干系!”

史循的回答是淡淡的一笑。章秋柳仍在床沿坐下,看着史循的脸又说:

“那天你说要自杀,今天果然自杀了!但是,史循,无论你怀疑悲观到如何程度,生命总是可以留恋的罢?我们自然不惜一死,但又何必自杀呢?”

史循摇着头,低声叹了口气。章秋柳的温柔恳切的口吻,颇使他感动;而况她的笑容,她的眼睛,她的肥大的臀部,常常令史循想起周女士。

“在尚能享受生活的愉快的人,”史循又叹了一口气,慢慢地说,“自然觉得生命无论如何是可以留恋的。像我,至多不过再活一年二年罢了。对于世事的悲观,只使我消沉颓唐,不能使我自杀;假使我的身体是健康的,消沉时我还能颓废,兴奋时我愿意革命,愤激到不能自遣时,我会做暗杀党。但是病把我的生活力全都剥夺完了。我只是一个活的死人。秋柳,这样的生活,还值得留恋么?”

史循停止了话,很艰难地喘着气,汗粒从他额上渗出来。看见章秋柳的眼眶里似乎已经噙着泪珠,便像感触了电流似的,他努力挣起半个身体来,抓住了章秋柳的手,一字一字地顿着说:

“秋柳——以前,我曾经爱过,像你这样的,一个人。为了这爱,我戒绝了,浪漫;我,看见,一些光明。但现在,什么都——完了,完了!”

他松了手,颓然落在枕头上,眼睛也闭了。章秋柳心里一跳,用手去扶他的头,他开了眼又挣扎着加上一句:

“现在,我的病,使我不能,再有半分的,希望!”

他的眼皮慢慢地阖上,呼吸渐渐地微弱,鼻尖上透出几粒冷汗。

章秋柳惊惶得不知所措,她捧住了史循的面孔,只是唤着,声音也发抖了:

“怎么了?史循,怎么了,怎么了!”

但是史循只微微地摇一下头,没有话,也没有睁开眼来。

章秋柳看来不妙,急步跑出病房想找医生,但在楼梯边一个人拦住她,递过一张纸来。章秋柳匆匆地瞥了一眼,看见纸上写的是:“……急救手续费大洋五十元。头等病房一天,大洋六元……”她恨恨地把纸一团,锐声喊道:

“医生在哪里?病人不好了!”

一个看护妇也从旁闪出来了。章秋柳吩咐她赶快找医生来,就跑回病室去。她又是着急,又是生气,沉重的脚步打在地板上,把床内的史循惊醒了;他开眼望着章秋柳,露出很感动的一笑。

章秋柳这才松了口气。一会儿,医生也来了,神气很难看;他在史循面上望了一眼,拉过史循的手腕去按了按脉息,就懒洋洋地说:

“没有什么,没有什么!他是倦了,让他睡一下就是。”

医生出去后,章秋柳低着头默想她手里的纸团上的那个问题。她决不定是否应该给史循知道,不给他知道又有什么办法?最后她得了个主意,不如先去找王仲昭商量一下。她看着史循说:

“医生说你倦了,你且睡一会罢。今晚上你总是住在这里了。回头我再来看你。”

史循点了一下头;麻醉剂给他的生理上的疲倦,使得睡眠成为他现在唯一的需要。

章秋柳到街上时,一阵急雨忽然倾下来,天空反而开朗些。凉的雨点打在她脸上似乎给她一服清神剂,她的胀而且重的脑子顿时轻松了许多。她猛然记起前夜在跳舞场里会见仲昭,说是今天要到嘉兴去;她看手腕上的表,正指着五点二十五分,便断定仲昭还没回来。这可怎么办呢?也许他是乘夜车,那就非到晚上十一点半不能到;也许他要到明天回来。总之是缓不济急了。章秋柳焦灼地想着,在急雨中打旋,完全不觉得身上的薄绸衫子已经半湿,粘在胸前,把一对乳峰高高地衬露出来。她只觉着路上的行人很古怪,都瞪着眼睛对她看。她想:让史循自己去解决这个问题么,看来史循未必有此力量。她自己呢,罄其所有也还不够;找别的朋友罢,一个一个朋友的名字在她脑膜上移过,她只是摇头。最后,她想到了张曼青;“或者曼青还有办法,”她聊以自慰地对自己说,就钻进了一辆人力车。

在车里坐定后,章秋柳方才知道自己的衣服是全湿了,空气侵袭她的嫩肌肤,她又几乎发抖了。她不能不先回去换衣服,于是招呼车夫改道到吕班路。进了同学会的大门,她就跑上楼去,却在二层楼的客厅门边,看见一个人坐在沙发里看报,她快活得叫起来:

“哈,曼青!原来你在这里呀!”

曼青回头来看见章秋柳那样地狼狈,忍不住笑了出来。

“正有事要找你。史循自杀了!”

章女士只加了这一句,把莫名其妙的张曼青剩在那里,她就一溜烟似的跑上三层楼去了。曼青半信半疑地踌躇了一会儿,慢慢地也上楼去;他推开章秋柳的卧室的小门,刚伸进了半个身体,猛觉得眼前一亮,裸呈在他面前的,是章秋柳的雪白的肌肤。曼青下意识地缩回身子来,却听得里面笑着说:

“对不起,等一下罢。”

曼青觉得心有些跳荡了,他企图镇定下去,努力猜想着史循到底为什么要自杀?章秋柳又为什么这样狼狈。并且找自己又为了什么事?他正迷乱地想着,章秋柳开了门请他进去了,她已经换了一身淡青色夹小紫花的荷兰布的衣衫。

说过了史循自杀的经过后,章秋柳就把那张团得很皱的纸条递给曼青:

“那医院真可恶,竟会开出这种账来。我还没对史循说过。看来他是没有钱的,我们替他设法。曼青,你能担任多少?”

“只是我身边有的,也不够这数儿。”

曼青看着那张纸说。

“我可以拿出二十元,余下的你能担负了去么?”

章秋柳说着就把两张钞票放在曼青手里。

曼青很感动地点着头,他把章秋柳的钱收好,站起来说:

“我立即到医院去把这件事办好。秋柳,你还出去么?”

章秋柳摇头,很娇慵地歪在自己床上,温润的眼光在曼青脸上掠过,似乎是说:“但是你也要再回来的呀!”曼青了解似的一笑,便匆匆地走了。

现在,雨已经停止,天色却当真的黑下来。窗外树上,几只麻雀啾啾地叫着。章秋柳懒懒地歪在枕头上,左手支颐,右手折弄衣角。他忖量着史循的那一番话。真料不到史循也有浪漫的历史,也演过恋爱的悲剧。他是一个“曾经沧海”的人。但是艰苦的经历并不能磨炼出他一副坚硬的骨头,反把他的青春的热血都煎干,成为一个消极者,一个怀疑派。也许这多半是因为他有病,生理上的痛苦影响成精神上的颓唐罢?除非是大勇的超人,谁不是为了一点生理上的不健康而损害了心理上的愉快?想到这里,章秋柳看着自己的丰腴红润的肉体,不禁起了感谢的心情,似乎有一个声音在她心里说:

——章秋柳呀,你是有福的哟!你有健康的肉体,活泼的精神,等着你去走光明的大道!你应该好生使用你这身体,你不应该颓废!颓废时的酒和色会消融你的健康。你也会像史循一样的枯瘠消沉。你会像一架用敝了的机器,只能喘着喘着,却完全不能工作,到那时,你也会戴了灰色眼镜,觉得人生是无价值了。章秋柳呀,两条路横在你面前要你去选择呢!一条路引你到光明,但是艰苦,有许多荆棘,许多陷坑;另一条路会引你到堕落,可是舒服,有物质的享乐,有肉感的狂欢!

她委决不下。她觉得两者都要;冒险奋斗的趣味是她所神往的,然而目前的器官的受用,似乎也舍不下。虽然理智告诉她,事实上是二者不可得兼,可是感情上她终不肯牺牲了后面的那一桩。正如她对史循所说“我们自然不惜一死”,她对于死,的确没有什么畏怯,但是要她在未曾尝遍了生之快乐的时候就死,她是不很愿意的。从前她也曾这么想,先吃尽了人间的享乐的果子,然后再干悲壮热烈的事罢;可是现在看见了史循的殷鉴,她又怕待到吃尽了享乐的果子时,她的生命力也就消失了。

很失望似的将两手捧住了头,她又苦苦地自责了;为什么如此脆弱,没有向善的勇气,也没有堕落的胆量?为什么如此自己矛盾?是爹娘生就的呢,抑是自己的不好?都不是的么?只是混乱社会的反映么?因为现社会是光明和黑暗这两大势力的剧烈的斗争,所以在她心灵上也反映着这神与魔的冲突么?因为自己正是所谓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遗传,环境,教育,形成了她的脆弱,她既没有勇气向善也没有胆量堕落么?或者是因为未曾受过训练,所以只成为似坚实脆的生铁么?

但一转念,她又觉得这种苛刻的自己批评,到底是不能承认的。她有理由自信,她不是一个优柔游移软弱的人;朋友们都说她的肉体是女性,而性格是男性。在许多事上,她的确也证明了自己是一个无顾忌的敢作敢为的人。她有极强烈的个性,有时且近于利己主义,个人本位主义。大概就是这,使得她自己不很愿意刻苦地为别人的幸福而牺牲,虽然明知此即光明大道,但是她又有天生的热烈的革命情绪,反抗和破坏的色素,很浓厚地充满在她的血液里,所以她又终于不甘愿寂寞无聊地了此一生。

这样无结果地想着,她的眼皮很重地漫漫地阖下了。然而一串问题仍在她的昏瞀的脑子里旋转;就是这样的无希望么?就是这样的堕落,终于无挽救么?就这样的得欢笑时且欢笑,送去了可宝贵的生命么?……她张大嘴打了个呵欠,眼睛里有些潮润了,突然一件事转上心来。那天商量着立社的时候,王诗陶不是有几句很警策的话么?她说:“我们都不是居心自暴自弃的人,我们永不会忘记牺牲了一己的享乐,追求大多数的幸福,只是环境不绝地来引诱我们颓废,而我们又是勇气不足,所以我们成了现在的我们。环境的力量太大了,脆弱的个人是无论如何抵抗不了的,我们须得联合起来奋斗,用群的力量来约束自己,推进自己。”这是王诗陶的自白,也是各人的自白;是王诗陶的希望,也是人人的希望。不错呀,用群的力量来约束自己,推进自己!

章秋柳从床上跳起来,跑到书桌边,提起笔来在一张纸上写道:

——以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以后种种,请自今日始;刻苦,沉着,精进不休;秋柳,秋柳,不要忘记你已经二十六岁;浪漫的时代已经过去,切实地做人从今开头。

写到这最后的一句,她的笔停止了;脚步声到她门前而止,门轻轻地开了一半,露出微笑的曼青的面孔。

曼青自然是来报告已经办好了史循的事。当半小时前,他离开了章秋柳后,就有一股无名的力在他心里敦促他赶快回来。回来干什么呢?曼青似乎自己分辩:自然是报告看望史循的结果。所以他到了医院,付过了医费,并且知道史循还在沉沉的睡乡,他就立即赶回来了。而且在来去的途中,他坐在人力车上,也不是无所事事的;纷繁的思想在他心上往来起伏,似乎比车轮的转动还要快些。旧的印象和新的感触,混合在一处;而且也像车轮一般,这些旋转的感想有一个轴,那就是章秋柳。

“这件事算是告了个段落了。但史循终究还要第二次自杀。”

听了曼青的极简略的报告后,章秋柳这样肯定地说。

“哦哦。”

曼青含胡地应着,眼光注在章秋柳刚才写过字的那张纸。这几句章秋柳的悲痛的忏悔,正和她慷慨解囊料理史循的事件一样,很使曼青感动。他默默地看着章秋柳的一对美目。他有太多的话语挤在喉头,反而无从说起。章秋柳也没有话,微蹙了眉尖,似乎也在沉思。

“秋柳”

在短短的静默以后,曼青开口了,声音有些异样。

章秋柳心里微微一跳,睁大了眼等待曼青的下文。然而没有。曼青依旧只是惘惘然地看她。他的眼光,流露了他心中的扰乱,因而他的沉默比千百句话语还要有力量。章秋柳像料着了什么似的微微一笑,同时眼眶边也泛出了淡淡的红潮。

根据了她的经验,章秋柳很知道一个男子在这种时候的心情;而且经验也使她熟习了如何对付的方法。当她第一次接受男性方面此等热烈的然而迟疑不定的眼光时,她确实也是异常地骚动;似畏怯又似暗喜的情绪爬遍了全身,心房突然猛跳了几下以后便似乎不动了,胸口像是有重物压着,不能自由呼吸,并且也不敢呼吸。这使她感到了近乎晕眩的奇趣。但是第二次第三次时,这神秘的感觉便一点一点变为滞钝。而她也不复扰乱,只是泰然地有意无意地等待男性方面的情绪的自然发展了。在章秋柳的记忆中,似乎那许多渐就平凡化的经验中尚有一次是再唤起了第一次经验的几乎全部的奇趣的,便是张曼青离校前夕和她独对的半小时。而现在,却就是这个男子,却就是那么一个困人天气的黄昏!

章秋柳觉得脸上热烘烘了,手心里透出一片冷汗,心头像有千百个蚂蚁爬过。她斜睨了曼青一眼,又像是带着几分含羞,把两只手掩在脸上,微仰起了头,往后靠在椅背。

曼青心里是同样的扰乱,却是不同的方向。旧印象在他是已经很暗淡;在他此时眼中,这章秋柳已非旧日的章秋柳,而是个全新的章秋柳,是热心帮助史循,痛切忏悔过去的章秋柳;旧的章秋柳早已不能唤起他的幻想,新的章秋柳却正燃起了他的热情,他觉得现在这自誓要“刻苦”,要“沉着”,要“切实做人”的章秋柳正合于他最近的理想的女性。然而他还不免有点顾忌:究竟对方是否有心。他自己不是一个浪漫的人,赖皮涎脸的勾当是他所不愿,并且不取。果然他和章秋柳曾有小小的纪念,但在两性行动解放的今日,这算得什么呢!这已是久远久远的事了。现在如果拿这一点把柄去嬲着她,岂不是无聊?

“曼青,史循也有过一个爱人!”

终于是章秋柳先开口了。她平衡了身体,脉脉含情地看着曼青的脸。在曼青看来,似乎这句话的反面就是:曼青,你有爱人么?

“然而我却不曾有过呢!”

曼青不自觉地脱口说了出来。

章秋柳愕然,但随即抿着嘴笑了一笑,低声说:

“当真么?我不信呢!曼青,你在外边办了一年事,难道就没遇到个可意的女子?现在各机关的女职员是这样的多!”

“当真没有。”曼青很困窘似的回答。“怎么你不信?”

“我信。但是,曼青,你有没有亲近过女人的身体?”

曼青心里一跳。他辨不出这一问是有意呢无意,好意呢恶意。可是章秋柳笑盈盈地又接着说下去了:

“也像今天的一个黄昏,大概还要晚些,月亮在上面看得很分明,曼青,你那时曾经拥抱过一个女人的洁白的身体。曼青,像做了一个梦,梦醒后,没有了那女人,没有了你!”

曼青不禁冷汗直流了。他觉得章秋柳的话里有怨意。他回想当时自己的行径,很像个骗子,骗得了女子的朱唇,随后又把她遗弃。他负着重罪似的偷偷地望了章秋柳一眼,但在薄暗的暮光中,他辨不出她的气色,只看见她的唇上还是浮着温柔的笑容。

他不知道应该怎样回答。他极愿拥抱着她,请她宽恕他的已往,请她容纳他现在的热情,可是又不敢冒昧;他深怕她只有怨恨,并无爱意。然而他又听得她继续说:

“你是消失在茫茫的人海中了,然而你又突然出现了,你又突然出现了!”

章秋柳反复讽咏这最后的一句,站起来把一双手按在曼青肩头。她的眼光是如此温柔,她的声音似乎有些发抖,她的手掌又是这样的灼热,曼青不能再有迟疑的余地了;他抓住了章秋柳的手轻轻地揉捏着,就拉她近来,直到两颗心的跳动合在一处。章秋柳微笑着半闭了眼,等候那震撼全心灵的一瞬,然而没有。她的嘴唇上接受了一吻,但是怎样平凡的一吻呀,差不多就等于交际场中的一握手。旧日的印象是唤不回来了,过去的永久成了过去!

在曼青方面却觉得全身的细胞都在跳跃,全身的血液在加速度奔流。

章秋柳异样地笑了一声,仿佛是叹息,慢慢地从曼青的拥抱中脱离出来,坐在原处,低了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脸上的红晕已经褪落,胸部也没有波动;她很可爱地默坐着,似乎在沉思。然后她抬起头来,浅笑仍旧缀在唇边,对兴奋而且迷乱的曼青瞟了一眼。曼青感觉得这一瞥中包孕着无限情绪:是含羞,又是怨嗔,也还有感伤。

“曼青,你为什么要去做教员呢?”

还是章秋柳先发言,声音里颇挟着一些不自然的气分,似乎是勉强找出这句话来打破难堪的沉寂。

“因为除了教育,无事可为。”

曼青机械地回答着;他很想说些别的话,例如“我爱你”之类,但不知怎的,他总是格格然说不出口。

“我不赞成呢!”章秋柳轻声笑着说。“曼青,我不赞成你去做教员。为什么不找些热烈痛快的事来做呢?”

“何尝不是。”曼青很感动地回答,把身子挪近些,“但是,秋柳,哪些事是痛快热烈的?现在只有灰色罢哩!灰色!满眼的灰色,何曾有所谓痛快热烈的事!”

章秋柳娇憨地笑着,拿过曼青的一只手来合在自己的手掌中,很活泼地接着说:

“曼青,你又牵涉到大事情上去了。现在我们不谈那些。

你看,朦胧的暮色里透出都市的灯火,多么富于诗意。”

曼青向窗外看时,果然一簇一簇的灯光已经在雨后的薄雾一般的空气中闪耀了;窗外的榆树,静默地站着,时时滴下几点细小的水珠。

“在我看来,”章秋柳接下去说,“人生到处有痛快热烈的事情。曼青,刚才你拥抱我,你熨贴着我的胸脯,吮接我的嘴唇,你是不是痛快热烈的?”

说这话时,章秋柳的神色极严肃,但当她看见曼青愕然不知所答,她又吃吃地艳笑起来了。曼青心里一跳。章秋柳的笑是冶荡的,但也是带刺的。

不等待曼青的回答,章秋柳又滔滔地往下说了:

“我是时时刻刻在追求着热烈的痛快的,到跳舞场,到影戏院,到旅馆,到酒楼,甚至于想到地狱里,到血泊中!只有这样,我才感到一点生存的意义。但是,曼青,像吸烟成了瘾一般,我的要求新奇刺激的瘾是一天一天地大起来了。许多在从前是震撼了我的心灵,而现在回想来尚有余味的,一旦真个再现时,便成了平凡了。我不知道这是我的进步呢,抑是退步。我有时简直想要踏过了血泊下地狱去!”

章秋柳霍然立起来,捧住了曼青的面孔,发怒似的吮着他的嘴唇,直到曼青的惊愕的眼光变成了恐惧,然后放了手,狂笑着问道:

“曼青,这在你,到底是平凡的,还是新奇的呢?”

于是章秋柳颓然落在椅子里,双手掩在脸上,垂着头,不动,亦没有声音。

曼青睁大了眼,呆呆地看着她。房里现在是很黑了,幸而有窗外射进来的路灯光,还能分辨出物件的粗大的轮廓。章秋柳蜷曲地坐在那里,白茫茫的很像一团烟气。异常的寂静,只有窗外树叶的苏苏的细声。曼青苦闷地想着,不明白章秋柳的突兀的态度是什么原因。各种的解释,通过他的脑筋,都没有结论;后来他勉强找得一个在他看来是最近似的,以为这是史循的自杀事件激乱了章秋柳的心灵。曼青这么想着,对于章秋柳的爱怜,更深了一层。

他倚在章秋柳的椅背,轻轻地摇着她的肩胛,低声唤道:

“秋柳,你还是躺着歇一会儿罢。你受了刺激,你太兴奋了!”

章秋柳抬起头来,一双美目熠熠地溜转。

“是新奇的呢,还是平凡的?”

她低声说着,似乎只给自己听,就走到窗前去倚在窗棂上望着天空。

曼青断定章秋柳一定是神经错乱了。他跟着也走到窗前,捏住了她的手腕,很温柔地再说:

“秋柳,你是病了,你是神经错乱了!躺着歇一会儿罢。”

回答是一片荡人心魂的软笑。曼青没有办法似的焦灼地注视章秋柳的面孔,却见她的气色很安详,跟平常一样秀丽,并没异样之处。

“曼青,你才是神经过敏了。”章秋柳笑定了回答。“我没有病呢。我只觉得肚子里有些空落落,我们出去吃饭,好不好?”

曼青迟疑一下,也就答应了。

直到八点多钟和章秋柳分手,曼青竭力避去凡是带着感情的话,为的恐怕又引起了章秋柳的类乎神经病的举动。而章秋柳呢,也像已经忘了一切,吃着,谈着,笑着,和平常一样。曼青觉得很放心了。但是回到了自己的寓处,静静地独坐了一会以后,曼青忍不住又想着日间的事。他将章秋柳的话一句一句回忆出来,细细咀嚼;他又把章秋柳的态度重新加以考量。他自己发问,自己回答,又自己驳去了;一会儿他觉得章秋柳是一个多愁善感的神经质的女子,但另一观念又偷偷地掩上心来,章秋柳又变成了追逐肉的享乐的唯我主义者。他暴躁地忽而在满屋子踱着,忽而直挺挺地坐下,头脑里有些昏昏然,腰背也感得疲乏,然而终于得不到明了固定的观念,只是他的理想的女性的影子——那刻苦,沉着,切实做人的理想的女性的影子,却渐渐地模胡了。

4

从嘉兴回来后,王仲昭愈加觉得“希望”是不负苦心人的。他在嘉兴的陆女士家里只逗留了四小时,但这短短的四小时,即使有人肯用四十年来掉换,王仲昭也是断乎不肯的。在这四小时内,他和陆女士有了更深一步的了解,他给陆女士的父亲一个很美满的印象;这四小时,他的获得真不少!他不但带回了一身劲,并且带回了陆女士的一个小照,现在就高供在他的书桌上。

并且嘉兴之行,又使得王仲昭的意志更加坚定,他更加深信理想不要太高,只要半步半步地锲而不舍;他的才气也更加发皇,他又想得了许多改革新闻的新计划。只要有机会,他便要拿这些新计划再和总编辑商量,再把他的事业推进这么半步。至于他的“印象记”呢,在第八篇上他就搁笔了;搁笔也好,这本是特地为嘉兴之游壮壮行色的,并且应该说的话差不多已经说完,大可善刀而藏。他现在只把第二次修正而得总编辑同意的半步之半步的改革第四版的计划,很谨慎地先求其实现。他现在的新闻目标是男女间一切的丑恶关系。他的理论的根据是:离婚事件的增多,以及和奸诱奸之“报不绝书”,便表示了旧礼教与封建思想之内在的崩坏,是一种有价值的社会史的材料。因此即使是很秽亵的新闻,向来只有小报肯登载的,王仲昭也毅然决然地尽量刊布了。

他的第四版当真有了特色,他的努力并非徒劳。

在第四版渐渐改换色彩的时候,山东半岛上正轰起了一件大事,社会的视线全移向济南事件。仲昭却洋洋如平时,很能遵守党国当局的镇静的训令。那一天,他从家里出来生理学唯心主义19世纪上半期在部分生物学家和医生,照例地往同学会去。这是个上好的晴天,仲昭洒开大步,到了吕班路转角,看见章秋柳像一条水蛇似的袅袅地迎面而来。这使得仲昭突然想起了陆女士;两个人走路的姿势实在太像。他微笑地冥想着,脚下慢了;章秋柳却已经看见他,掷过一个媚笑来。

“秋柳,这几天看见曼青么?”

当他们俩走在一处的时候,仲昭随随便便地问。不料章秋柳的眉梢倏地一动,似乎是出惊的样子,但随即泰然回答:

“前天还见过,——怎么,你近来没有会过他么?”

“是的。该有一星期了罢。”仲昭两眼一转,算是在那里计算日子。“简直是一星期多。从嘉兴回来后,就没有见过他。”

章秋柳轻轻点头,咬嘴唇笑着。她想来这是第五次听得仲昭提起他的嘉兴之行;近来仲昭计算日期,一定离不了“嘉兴回来后”这插句,似乎他已经采取了古代人的从大事算起的纪时法。章秋柳虽然不知道嘉兴和仲昭有什么关系,但看这情形也料度着几分了。

“几次想去找他,总抽不出时间来,路又太远。”

仲昭接着说。他并不觉得章秋柳的媚笑里含着一些异样,他反而又觉得章秋柳的笑容也有几分和陆女士相像。

“你是到同学会去罢,没有人在那里。”章秋柳半转了身体,送过一个告别的眼波;但当她看见仲昭颇露踌躇之色,便又接着说,“我到法国公园去。如果你没有事,就同去走走罢。”

仲昭本来无可无不可,便让章秋柳挽住了他的左臂,走过了华龙路。

公园里简直没有什么游客。他们在大树的甬道中慢慢地走着,忽东忽西地随便谈论,后来章秋柳提起了史循,她说:

“仲昭,好像我告诉过你关于史循自杀的事?”

“说过。大概是我从嘉兴回来后第三天的晚上,我们在‘桃花宫’会着了,你说起过一句。我很想去看望他,却又不知道他住在什么地方。”

又是“从嘉兴回来后”!章秋柳忍不住笑了。她对仲昭瞟了一眼,问道:

“仲昭,嘉兴和你有什么关系,不妨对我说说么?”

仲昭微笑着摇头。

“大概总是恋爱关系了?”章秋柳追进一句,那口气宛然像是姊姊追询弱弟的阴私。

“秋柳,你到底先讲了史循的事呀!那天你只说了不详不尽的一句。”

“哈,王大记者!我供给你新闻材料,你拿什么回报呢?”

仲昭只是笑嘻嘻地看着章秋柳,没有回答。

“就拿你的嘉兴秘密来做交换条件好么?”章女士很快意地格格地笑着,“史循的自杀,不论在原因,在方法,都是十分奇妙,这交换条件只有你得的便宜。”

仲昭无可奈何地点着头。但是章秋柳不肯就说,她拣了大树下的一张藤椅子给自己,叫仲昭坐在旁边的木长椅上,然后开始讲述史循的故事。她描写得如此动人,仲昭感得了心的沉重,太阳也似乎不忍听完,忽然躲进一片云彩里,树叶们都轻轻叹息,满园子摇曳出阴森的空气。

“史循说他曾经恋爱过像你一样的女子么?”

在低头默想片刻以后,仲昭轻声地问。

章秋柳很严肃地点一下头。

仲昭望着天空,又对章秋柳看了一眼,忽然笑起来,很快地说:

“秋柳,你看是不是,史循是恋爱着你呢?”

章秋柳淡淡地不承认似的一笑,可是有个什么东西在她心里一拨,她猛然得了个新奇的念头:竟去接近这个史循好不好呢?如果把这位固执的悲观怀疑派根本改造过来,岂不是痛快的事?

“秋柳,你不要介意。我不过说笑话,究竟史循住在哪里?

我很想去看他。”

仲昭看见章秋柳默然深思,以为她是生气,便转变了谈话的方向。

章秋柳随口回答了史循的住址,又不作声了;她的眼波注在地上,似乎想要数清地上的沙粒究竟有多少。刚才的那个新奇的思想完全将她包围了。她想:这不是自己爱史循,简直是想玩弄他,至少也是欺骗他,是不是应该的?第一次她回答自己:不应该!但一转念,又来了个假定;假定自己果然可以填补史循从前的缺憾,假定自己的欺骗行为确可以使史循得到暂时的欣慰,或竟是他的短促残余生活中莫大的安慰,难道也还是不应该的么?“欺骗是可以的,只要不损害别人!”一个声音在章秋柳的心里坚决地说。她替自己的幻念找得了道德的根据了。然而张曼青的面容突然在她眼前一闪。“也许张曼青却因此而痛苦呢!”她回忆最近几天内曼青的态度,想推测曼青是不是会“因此而痛苦”。她并不是对于曼青负有“不应使他痛苦”的责任,她只是好奇地推测着。但是没有结论。最近曼青的神情很古怪,时常追随在她左右,时常像是在找机会想吐露几句重要的话,而究竟也不过泛泛地无聊地谈一会而已;他对于章秋柳是日见其畏怯而且生疏了。

“听说徐子材近来生活困难,是不是?”

仲昭搜索出一句话来了;章秋柳的意外的沉默,很使他感得不安。

“也不知道什么缘故,他是特别窘。”

章秋柳机械地回答,仍旧惘惘然望着天空。一片云移开,太阳光从树叶间洒下去,斑斓地落在章秋柳的脸上。她从那些光线里看出来,有张曼青的沉郁的眼睛和史循的乱蓬蓬的胡子。

“我替他想过法子,”仲昭鼓起兴致接着说,“介绍他到几处地方投稿。可是,不知道怎么一回事,他的文章说来说去是那几句话,颠颠倒倒只有十几个标语和口号。人家都退回了原稿。秋柳,你看是不是,政治工作把老徐的头脑弄坏了,他只会做应制式的宣传大纲,告民众,这一类的文章了,好像他就让这么一束口号和标语盘踞在脑袋里,把其余的思想学理都赶得干干净净了。真是怪事呢!”

仲昭说到最后一句,伸了个懒腰,沿着章秋柳的眼波,也望望天空,似乎要搜寻出她那样专心凝视的到底是什么东西。但是除了半遮半掩的阳光和几片白云,没有其他特别的东西。

几只小鸟在树上啾啾地叫,拍拍地搧着翎毛。

“哦,哦,口号标语……真是怪事呢!”

章秋柳忽然锐声叫起来。仲昭的话,她有一半听进去,却都混失在她自己的杂乱的思想里,只有那最后一句清清楚楚在她脑膜上划了道痕迹,就从她嘴里很有力地反射了出来。而这尖音,也刺醒了她自己。她偷偷地疾电似的向仲昭望了一眼,看见他的惊讶的神气,就笑着掩饰道:

“可不是怪事?这世界原来充满了怪事呢!”

仲昭忍不住放声笑了。章秋柳心里一震,但这笑声却替她的纷乱的思想开辟出一条新路。她想:我理应有完全的自主权,对于我的身体;我应该有要如何便如何的自由;曼青怎样,可以不问,反正我的行动并不损害了他,也并不损害了谁。似乎是赞许自己这个思想似的,章秋柳也高声笑了。

他们俩意义不同地各自笑着,猛然有第三个笑声从树背后出来。仲昭和章秋柳都吓了一跳,同时回过头去,两个人形从他们背后伸出来。仲昭不禁脸上热烘烘了,因为其中的一个正是他刚才议论着的徐子材。

“龙飞,你这小子真坏!”

章秋柳带笑喊着,扭转身子,打落了从后面罩到她胸前的一双手。

“你们真会寻快活!”

徐子材轻轻地咕噜了一声,就把身体掷在仲昭坐的木长椅的一端。他的阴暗的脸色,加重了仲昭的忸怩不安。他抱歉似的注视徐子材的面孔,考虑着如何加以解释;可是徐子材倒先发言了:

“老王,你想,该不该生气?老曹太专权,简直是独裁!”

“我们明天不睬他!”龙飞倚在章秋柳背后的树上说。

“什么事呢?”仲昭问,私幸徐子材的生气是另有缘故。

“我猜得到,是不是为了他的条子,要我们咱天下午在同学会谈谈?”

章秋柳微笑地说,先睃了徐子材一眼,然后又回眸看看龙飞。

“老曹预先和你商量过么?”徐子材问。

“一定没有的。”龙飞看见章秋柳摇头,就抢着说,“王诗陶也说不知道。”

“你们也不要单怪老曹。大家都不管事,自然只好让他来独断独行了。老曹这人是热心的,不过太鲁莽而已。龙飞,你尤其不配说话。你只会在影戏院里闯祸,你只会演恋爱的悲剧,你只会跟在王诗陶背后,像一只叭儿狗;究竟她也不曾给你什么好处!无怪老曹要骂你‘太乏’,想起来真不好意思呢。”

章秋柳说着仰起了头,斜过眼去看着龙飞,用手指在自己脸上抹了两下。仲昭和徐子材都笑起来。龙飞却不笑,也没脸红,只是淡淡地说:

“好,你尽管骂罢。好小姐,你再骂呀!我就喜欢你骂我,自然是因为你给我的好处太多了。”

徐子材简直放声狂笑了。章秋柳鼓起了两个小腮巴,很生气的样子,可是嘴角边尚留着一痕笑影。仲昭恐怕有更不雅的事出来,引起人家注意,不等他们再开口,就插进来很认真地问:

“究竟明天有什么事?”

“知道他什么事!”徐子材回答,冷笑了一声,“老曹就是那么乱七八糟的,他有什么事呢,有什么办法呢?”

“我想你们总得把责任先来分配一下,各人都负了责,自然不至于甲埋怨乙浪漫不管事,乙又埋怨甲独裁了。前些时候,老曹叫我顶个通信址;照现在这情形,如果有信来,我就不知道应该交给谁。”

“就交给章小姐罢,”龙飞半真半假地说,特别把“小姐”二字叫得很响。

“你也乱出主意来了!”徐子材极不满意地嚷起来。“所以明天大家谈谈也是必要的,”仲昭接着说,“明天下午几点钟呢?”

“好像是三点钟。”章秋柳懒懒地回答。“对于这件事,我老实有些厌倦了。没有什么意思。有时想想很高兴,觉得是无可事事中间的一件事,有时便以为此种拖泥带水的办法,实在太腻烦,不痛快。两个星期过去了,还是没有一点眉目!”

阴影掩上了他们的心,他们都不作声了。

“几乎忘记了!”章秋柳忽又大声说,“仲昭,你的条件还没履行呢!”

“你已经猜着了,何必再说。”

仲昭很狡猾地回答。忍不住的满意的微笑又堆在他的嘴边了。

“详细情形呢?”

“将来你自然知道。”

徐子材和龙飞的好奇的眼光从仲昭脸上移向章秋柳,便匆匆地回过去再看着仲昭。龙飞正要开口,却见仲昭已经站起来,对章秋柳说:

“明后天,我给你看一个照相。现在再会了。”

他又微微一笑,转身便走;抄过路角的时候,还听得章秋柳的笑音和龙飞的连声的急问:“是不是恋爱?是不是恋爱?”

仲昭走出了公园,倒又感觉得无聊。太阳光已经颇有威力,微风也挟着窒息的热意,宽阔的马路又是耀眼般白;仲昭感得几分躁热了。他到公园门前路中间的电灯柱边站着,向四面望望,似乎为了辨认方向,又似乎为了选择他的去路。电车疾驰的声音从那边霞飞路上传来;隆隆隆,渐曳渐细,消失了。汽车喘气着飞驶过去,啵,啵,放出一股淡灰色的轻烟,落在柏油路上,和初夏的热气混合成为使人晕眩的奇味。除了这些,一切是睡眠般的静寂。公园门首的越捕,把警棍挟在腋下,垂着头懒洋洋地靠在一棵树干上;那样子,漫画家见了是要狂喜地拔出笔来的。

仲昭嘘了口气,似乎想赶走那压迫的沉闷。他向华龙路上慢慢地走去。这里,菩提树的绿荫撑住了热气,仲昭觉得呼吸轻松了许多。各种杂念也像浮云一般在他心上移动了。首先他想起了章秋柳所说的史循的失恋故事。“哦,因为失恋,所以消极悲观,所以要自杀么?”

他机械地想:“世间的女子大抵是奶油一样的;远远地看去,何尝不是庄严坚牢,可是你的手指一摸,她就即刻软瘫融解了。”他的身体微微一震,突然意识到刚才的思想太无赖,太辱没了他的陆女士了;不是她也是个女子么?“但自然也有例外。”他反驳似的安慰自己。可是他又想起了有人说过:“女子差不多是无例外地常常会爱上天天见面的男子,即使这男子的人品并不算得高妙。女子又差不多是无例外地常常会失身于最胆大的能利用极小机会去拥抱她的男子,即使她意中另有理想的丈夫。”忽然一个幻象在他眼前一闪。他仿佛看见陆女士在前面轻盈缓步,一个不认识的男子笑嘻嘻地跟着。“呵哟!”仲昭轻声喊起来,突然站住。小方砖的人行道已经走完,前面横着一条马路。他略一踌躇,向右转,又机械地运动他的脚。现在他愈想愈乱了。他觉得陆女士确有被人夺去的危险,他又自悔那天在嘉兴和她游烟雨楼时,曾有一个绝好的机会,为什么不胆大一些,先付了恋爱的“定洋”。他又想起那天在陆女士家里看见一个男子,好像面目也还不讨厌,并且是陆女士同校的教员;这个男子准定是天天追着陆女士不肯放松,像一个贪婪的苍蝇一样。

仲昭焦灼得几乎要发狂了。他看见面前有一辆人力车,就跨上去,机械地不自觉地说了一句什么,便闭目仰后靠在车背上。

迎面来的凉风,吹得他的绸领带霍霍地飞舞,打在他的耳朵旁。仲昭睁开眼来,看见自己坐着一辆快跑的人力车,此时正走在一条宽阔的石子路上,两旁却是金黄的菜畦,他不禁怪声叫起来了。

“这是什么地方?”仲昭出惊地问。

“姚主教路哪!不是到火车站么?徐家汇火车站?”

仲昭这才记起,坐上那人力车时,正昏昏地想着嘉兴,大概是脱口说了“火车站”三个字,以至有此误会。他自己笑起来了。

“弄错了。回去!我要到望平街大英地界。”

“没有照会。”车夫放下了车,摇着头,气咻咻地说。

仲昭把一个双银毫丢在车垫上,一言不发,就往回走,到路北的一根红柱子下等候向北去的电车,他默然望着天空,心里责备自己的太易激动,竟近于神经瞀乱。他冷静地追忆刚才的思想和举动,更加看轻自己了。他痛苦地自责道:无论如何,陆女士决不是那样的轻浮的女子,自己未免过虑;但即使不幸而果如所臆度,那也是一个教训,适足以增长自己的经验,磨砺自己的气魄,何必张皇自扰,一至于此!

这样痛切地反省着,仲昭自视又颇伟大了;他觉得便是刚才的可笑的扰乱也成为品性发展时必要的过程了。

突然当当的铃声惊醒了他的沉思。一列电车停在路中央。仲昭下意识地动着脚步,却见电车早又开走了。他略一迟疑,便也慢慢地跟在电车后面,迎着半西斜的太阳光,走回家去了。

在他的寓处,有两封信等候他:一封是曹志方的,请他明日到会;又一封是张曼青的,说是下星期二他的学校内有学生的辩论会,请仲昭去参观。仲昭随手把两封信搁在一边,在房里踱了几步,然后拿起一本《求阙斋日记》躺在藤椅上看着。这部书是陆女士的父亲的赠品,仲昭本来不以为奇,但现在却觉得很有意思,一直看到电灯放光。

仲昭到了报馆里,就看见办公桌上有总编辑的一个字条:“新闻发完后,务请少待,有话面谈。”似乎早已料着是什么事,仲昭得意地微微一笑。而坐在对面的助理编辑李胖子,大概先已看过这个字条,并且也像是猜度到为的是什么,时常睒着半只眼偷看仲昭的脸色。

仲昭专心编稿子,并没理会李胖子的怪样子。可是,到十一点后会见了总编辑,仲昭方始恍然于李胖子的怪相是有原因的。总编辑的“务请少待,有话面谈”,却不是仲昭所想像的好消息——第四版的改革,而是不满意于仲昭最近的编辑方针。当下总编辑很客气,然而很坚定地说:

“近来第四版的新闻很有趣味,很有趣味。但是,仲翁,似乎有点儿那个——有点儿……哦,态度上欠严肃,是不是?报纸总是报纸;不是小说;大报的本埠琐闻栏总还是大报,不是小报,仲翁,是不是?听说外边很有议论。仲翁,那些话,你自然听不到的。外边流言的出发点自然是妒忌,妒忌。可是——近来外国人和中国官厅都认真查禁《性史》和淫书,有几家小报也受了影响,我们得格外谨慎,及早检点检点。是不是?”

“外边的议论是怎样的呢?我竟完全不知道。”

仲昭故意追问,虽然他猜想得到如果外边当真有议论时,该是一些什么话。

“他们自然是妒忌,妒忌。”总编辑挤细了一对多肉的眼睛,把下颚一缩,干笑着回答。“不过,话也说得有理,我们应当择善而从;是不是?他们说,我们的第四版成了性欲版。有人还做了个统计,据说,最近五天内,第四版的新闻共有六十三则,六十三则,性欲的占了六十四则,六十四则;吓,六十四则,据说是某天的新闻中间排了条广告,也是性欲的,哈,哈。仲翁,你倒留意计算一下看。”

“那真是诬蔑了!”仲昭奋然说,“每天都有别的新闻,怎么好说全是性欲的!况且,新闻是新闻,不是我们凭空捏造的。”

“自然外边人是言之过甚。但是,空穴来风,仲翁,你也是太登多了。以后总得注意。”

仲昭默然。总编辑取一枝香烟来燃着,微仰起头喷出一圈一圈的白烟。仲昭觉得这些烟圈每一个里有着李胖子的圆脸,低能的,卑鄙的,然而有一双沾沾然自足的幸灾乐祸的眼睛,似乎常是在说:“哦,你能干人,也有这么一个筋斗呀!”“多登是事实,”仲昭慢慢地说。“但也不是随便多登,我是有用意的;既然人家不了解,我来做一段文章解释一下罢。”“那个不妥!”总编辑几乎跳起来说。“文章的措辞便很为难;语气重些呢,像是和外边人斗气辩驳了,轻些呢,又类乎自己认错。仲翁,对于这一类事,最巧妙的方法是静以处之,只要从今天起把性欲的新闻少登,就是了。”

仲昭再三分辩有做文章之必要,但总编辑无论如何不赞成。

这一次,仲昭却觉得很烦恼。他努力要革新,而总编辑执意要保守,麻木敷衍的空气充满着全报馆;在这样的环境内奋斗,恐怕只有徒劳罢。理想早已半步半步地缩小,现在所剩的几乎等于零;过去的劳力何曾有半点成效?太空想虽然不能成事,太实际又何尝中用呀!仲昭闷闷地回到寓处,躺在床上,又拿起《求阙斋日记》来看;分明是一字一字地,一句一句地,一行一行地,从他眼里进去,但到了脑膜上就换成别的东西。革新,保守,半步半步地缩小,太空想,太实际……这些断句,反复地无结果地在他心头追逐。他撩开《求阙斋日记》,扭灭了电灯,试想入睡,然而那些断句逼拶着不肯干休。一团杂乱的冲突的思想,又加进来包围他。觉得向右躺着不舒服,他翻过身去向左;他想:“看来新闻界是无可为了。如果把心力用在别处,何至一无成就,或者早可以使陆女士的父亲惊叹了。”他几乎决定要不干报馆的事了,但以后的职业问题又使他踌躇,做教员么?当书局的编辑员么?想来都不很有趣。

觉得向左躺着也是同样地不舒服,他又翻回右侧。

“然而对报馆辞职也不过表示了自己的失败!”他继续地想。“况且在陆女士的父亲,甚至于陆女士看来,也是无意识的举动;或许竟以为是少年人轻率,浮躁,无定见,无毅力的暴露。还好意思再去见他们么!”这最后一句,仲昭几乎高声喊了出来;他恨恨地咬紧了牙关,直到黄色的火星在眼前乱迸。

这么着一直到快天明,他翻了千百个身,然而翻来翻去只有那几句话跟着他,激怒他,揶揄他。后来,仿佛无赖的女人滚在地下撒泼似的,他自己承认是卑怯无用的人,是一个自视俨然的色厉而内荏的人,他不配有美妙的憧憬。这样的自己否认到等于零,果然把先前的烦扰他的断句们赶走了,但使他更痛苦。终于是一句简单的话,把极端疲倦的他提出了苦闷,送进睡乡去:“呸!无事自扰,算什么呢!”

醒来时已经是下午,仲昭一面起身,一面再拾起隔夜的问题来研究。他先想到应该写一封信给陆女士,诉述自己的困难,暗示着要对报馆辞职的意思;但后来一转念,仍以为不妥。而退半步的政策又在他心中活动了。他想:从辞职的问题退半步,先请假,给总编辑一个“取瑟而歌”的意思。这样,既不操急,也不麻木,可说是最适中最实际的办法了,但是请假得找人代理。他记起了徐子材,他又记起了今天下午他们的会议。

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块木板似的,仲昭匆匆地跑到同学会去要抓住徐子材,出乎他的意外,同学会的客厅里冷清清的没有一个人。大时钟正指着三点四十分,仲昭迟疑了一会,便走上三层楼找章秋柳。在楼梯头,他听得章秋柳的房里有低低的笑声。他的脚下有些犹豫了,但是章秋柳已经开出门来探视。

“你是来到会么?来得太迟了!”

章秋柳带笑说,她的眼眶边似乎比平时红些。一个男子的头也在她背后探出来,却是龙飞。

仲昭微笑着点一下头,走进房去。他看见了龙飞那种不尴不尬的神气,便又想起怪耳熟的“恋爱的悲剧”这句话;但他此时又觉得章秋柳颊上的红晕似乎是说明龙飞现在演的或者是“恋爱的喜剧”了。

“会是开过了,也可以说没有开成;一闹散场。老曹和老徐冲突起来,都流了血呢!可说是意外,但也是意中事。你想,他们两个人都是那种怪脾气,都是只看见自己,不看见别人的,不打怎样散场呢?”

龙飞平板地说着,满露出“不干我事”的神气。

“论这件事,老徐的错误多些。老曹虽则未免独断独行,但他的心是好的。他是一个鲁莽的热心人。老徐说他别有野心,自然是太冤枉了老曹。”

章秋柳接着说,眼睛看定了仲昭,似乎是征求他的同意。“终于免不了一场闹!”仲昭微喟说,“社的事就此完了。

也好。”

“社的事并没完!打过就算了。只是老徐的手扭脱了骱,大概要有一星期的休息。”

龙飞还是平平淡淡地说。他走到章秋柳旁边,臂膊交叉在胸前,就靠在章秋柳坐的椅背上。章秋柳霍地立起来,对龙飞睃了一眼,懒懒地走到床前,侧着身体躺下,用左手支持了头。但随即又坐起来,冷冷地说:

“没完?倒好像你对于社事是很热心似的!你平日不问社的事,但是刚才你又帮着老徐攻击老曹,似乎你也是顶喜欢办事,却被老曹抢了职权去。现在一哄而散,眼见得什么社是一场梦了,你倒又说社的事并没完,像是个很勇敢很坚定的人了。我替你想想真不好意思!”

“骂得好!你呢?”龙飞毫不忸怩地涎着脸说。

“我么?我早已说过,我厌倦了这个事了。干,不干;都是爽爽快快的一句话。最讨厌的是不说不干,也没真干;开会的时候顶会说话,开过了会便又不闻不问;尽说别人专权包办,自己却一动不动。龙飞,这就是你的态度!”

这最后的一句极尖利,像是掷过来一把刀,连仲昭也不免心里一跳。但龙飞还是若无其事地嘻嘻地假笑着,章秋柳懒懒地又躺下去了。

仲昭觉得有点不安,似乎章秋柳的闪闪四射的词锋也波及到他这无辜者了。并且他又失去了此来的目的。徐子材既然出了事,光景是不能代替编辑新闻了。可是他还要问个明白:

“老徐扭脱了骱么?没有什么大妨碍罢?”

“大妨碍是不会的。”龙飞很快地回答。“只是他前天刚刚接洽好替某人编辑一种小刊物,多少可以捞进几个钱来救救穷,不料却出了这一回事,动不得笔。”

“甲一个刊物,乙也一个刊物;所以我们的立社出刊物更其见得是无聊!”

章秋柳插进来说,从床上跳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天空。

“也不尽是无聊,到底鼓动一点空气。”

龙飞软软地反驳着,也走到窗边站在章秋柳的背后。章秋柳回过身来,噗嗤地笑了一声,看着龙飞的脸说:

“你又像是个积极者了!可是你从不看刊物,从没写过一篇文章!”

“小姐,怎么专门和我作对?是不是你觉得刚才你太吃亏!”

龙飞很得意地说,作了个鬼脸。

“呸!什么话!”章秋柳很含几分嗔怒了。她走到仲昭身边,似乎有话,但又转身直向床前走去,把身体掷在床里。

大家都没有话。仲昭在低头默想。龙飞倚在窗前很狡猾地独自笑着。

“仲昭,好久不见你上跳舞场了;你的‘印象记’就此搁笔了么?”

章秋柳在床上翻了个身,装作很高兴的样子说。她不等仲昭回答,就继续讲她自己最近几天在舞场内的所见所闻。仲昭随口回答了几句。他们的话都像是特地搜寻出来的,龙飞在旁听着,却时时插进一两句俏皮话撩拨章秋柳,她都避开了不睬。

又过了一会儿,仲昭便先走了。

房门再关上后,龙飞走到章秋柳跟前,想拉她起来。章秋柳一摔手,生气似的翻身到床的那一头去了。龙飞顽皮地笑着,挪过一步,乘势伏在她身上,嘴里说:“不要装模做样!”但是章秋柳用力把他推开,霍地跳起来,跑到窗前凛然地站定,脸上一点笑意都没有。龙飞很没趣地也站了起来,出惊地看着她。

两个人对看了几秒钟,都不出声。

龙飞迟疑地向章秋柳走,在离她两尺光景的时候,他说:

“哪些地方得罪了你?你忽然恨我!”

“为什么我要恨你呢?你还不配受我恨!你叫人讨厌!”

是凛然的回答。

“可是你刚才并不讨厌我。刚才你爱我!”

“哼!那个,你叫做爱么?你配受人的爱么?”章秋柳几乎是锐呼,脸色也变了。

“不爱,你为什么让我亲嘴?”

“那也无非是我偶然喜欢这么做,譬如伸手给叭儿狗让它舐着。”

龙飞心里像吹过了一阵寒风,他并不怒,但是更畏怯地看着章秋柳的小嘴。

“可是你倒自以为得胜了,”章秋柳接着说,“以为你可以要挟我,可以随时来纠缠我,这你简直是做梦!你叫人讨厌!”

“恋爱——终究是——神圣的呢。”龙飞哭丧着脸说。

“你尽管自己去神圣罢!在我,无所谓爱,只有一时的高兴。像你那样姝姝然的小丈夫,使我连一时的高兴也会立刻冷却。”

龙飞很难受地呆呆地站着,眼光注在地下,一遍一遍地喃喃自语道:

“我就这么永远演恋爱的悲剧,永远演恋爱的悲剧!”

章秋柳不睬他,慢慢地走到书桌前坐下了,就看郑振铎译的《灰色马》。

5

张曼青教书的学校里举行第三次的辩论会了。题目是曼青出的。一星期来,他为这件事很高兴。他指导甲乙两组的学生如何去搜集材料,又参预他们的演习,很忙了几天。学生们的精神很好,又肯苦心预备,曼青预料这一次的成绩一定比前两次更好。

这一天上午,从清早到正午,曼青像跳舞师似的不曾停过脚。他刚到了甲组的学生处,乙组的学生又来找他了。他打电话给预约的评判员,请他们早些来;他又要督率校役布置会场。午饭后,一切都准备有成,专等三点钟开会了。曼青这才在自己房里伸伸腿,松一口气,可是号房又来报“有客”,他又巴巴地跑了出去。

来客是王仲昭,格外使得曼青高兴;他笑吟吟地引着仲昭到了自己房里,很愉快地说:

“仲昭,足有两个星期不见面了。实在忙得很。半年来第一次忙,也是半年来第一次心境愉快。青年真可爱。他们的精神真好。等一下你听他们的辩论,你就知道了。所以,仲昭闽学以南宋朱熹为代表的学派。因熹讲学于福建建阳,福,我还是劝你也来干教育事业。”

仲昭微微一笑,就坐在堆满书籍的桌子前的一个藤椅里,桌上的书籍,有中文的,也有英文的,似乎都是些历史。一本英文书,摊开了平放着,书页上有些蓝色铅笔的记号。仲昭翻过来看书名是《PrimitiveCulture》,一本研究初民生活的著作。

“你教的什么功课?怎么玩起这些老古董来了。”

仲昭把那书照原样放着,看着曼青说。

“担任的功课是世界史,”曼青替仲昭倒过一杯茶来,自己燃着了一枝烟,用力吸进一口,然后回答。“所以有时也要看看这些书找点材料。”他又吸进了一口烟,接着说,“本来请我教《三民主义》,我就觉得很为难,恰好学生不满意前任的历史教员,我就和他对调了。”

“你倒喜欢教历史?”

“历史也有历史的难处,但无论如何说的全是事实,不至于睁开眼说谎。况且是世界史,参考容易,说话也自由。如果是中国近代史,我就不干。第一是材料困难。照理,现代史的材料是报纸;但是中国的报纸,就没有正确的史料的价值。仲昭,你是个报馆记者,自然很知道报界的内幕。哦,近来,你的第四版新闻很有意思。”

“你说是很有意思罢,然而总编辑不满意。”

仲昭很牢骚地说。这在曼青真是第一次看见,所以很有些诧异了。

“我本想辞职,”仲昭慨然接着说。“但一想辞职反是屈伏,是失败,所以又取消了辞意。我现在还是韧干,一点一点地来。但这几天,第四版的编辑态度到底让步了一些。”曼青很同情地点着头。一句老话,“还是教育界好些,”已经冲到牙关,又被他捺住了;他觉得此时对仲昭说这个,便似乎是嘲笑他的失意了。他忽然想起另一件事来,匆匆地跳起来往外走,一面说:

“仲昭,你坐一下;我介绍一个人和你见见。”

“如果你还有事,也尽管请自便罢。”

仲昭随口回答着,也站起来走到室隅的书架前看书名。这里的书,大都是社会科学的,仲昭很熟悉。一本簇新的《WhetherChina?》吸引了他的注意。他抽出来翻着目录看,心里机械地在想:中国,中国,倒在那边呀?向左呢向右?有你中间的路么?他放过了目录,随手揭到书尾,似乎想找出最后一章的结论来看,却听得曼青已然在门边。仲昭下意识地回头看时,不禁全身一跳。曼青身边站着一位女士,那宛然是陆女士呀!

“朱近如女士。也是这里的教员。”曼青微笑地介绍。

仲昭睁大了眼,疑惑是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分明是陆女士,怎么会姓朱?但是立刻他的疑团打破了;他听得这位女士的声音,他知道确不是陆女士而是另一个了。

“就是王仲昭先生么?久仰!”朱女士含笑地说。

仲昭镇定了心神,很客气地周旋了几句,同时在端详这位朱女士的丰姿。他慢慢地看出来,虽然和他的陆女士极相像,却有许多的不相同。两位都是颀长,但陆女士似乎要更多一点娉婷的姿态;而在同样的鹅蛋脸上,朱女士的鼻尖是显然太尖锐了一点儿,嘴边也没有陆女士那样的笑涡;弯弯的眉毛和略大的眼睛可说是二人的最相似之处,然而眉目间的表情却又绝对不同了,朱女士有其柔媚,陆女士有其英俊;在眉尖的微微一蹙时,那差异就更大了,陆女士在此等时候所有的摄人的不胜幽怨的风韵,朱女士却完全没有,只构成了平板的愁容。可是最大的分别还在嗓音。仲昭不解何以朱女士的嗓音和她的容貌竟如此不相称,她那扁阔而略带哑涩的口音即在柔和小语的时候也会引起沉重悒塞的不快感。

朱女士坐在仲昭对面,把一个侧形向着曼青;她很娴熟礼节似的问起仲昭的近况,称赞他编的报纸,时时把眼光掠在曼青的满意的脸上。仲昭立刻看出来,这一对儿中间已有了相当程度的交互吸引了。

渐渐他们的谈话引到了辩论会。仲昭不专对何人地漫然问道:

“可不是,我还没知道今天辩论的题目是什么?”“今天的是:《世界第二次大战将在何处爆发?》一个政治的历史题。”曼青很高兴地回答。“甲组是主在近东的,世界的火药库巴尔干半岛;乙组是主在远东,谜样的中国。这里也就包含着最近济南事件在国际政治上的影响了。”

“好题目,这一定是你的手笔了?”

仲昭说,眼光先向朱女士的很有礼貌的笑容一瞥,然后落在曼青脸上。

曼青很客气地然而很得意地点着头微笑。

“学生也都说这题目好呢,为的是材料丰富,范围阔大,甲乙两组都容易立论,他们不喜欢上次的题目——《清共的根本方法》;他们说想来想去只有报纸上常见的几句话,好像是无须乎辩论似的。”

朱女士很委宛地说,可是她的不作美的声带,使她的辞令减色不少。

“上次的题目就是前任历史教员出的。”曼青看着仲昭说,然后又向朱女士递去个微笑,补足了一句道,“今次的题目,他还是不赞成呢!”

“他有什么理由不赞成?”

“那是故意和曼青立异,因为学生不欢迎他,却欢迎曼青。”朱女士低声加以说明。

“但是他的表面理由却说是太空!仲昭,这么一个全世界人都在关心着的问题还说是太空,吓!”

朱女士也附和着表示了概叹的意思。

“像这一类的人,现在极多,没有一点远大的眼光!”

仲昭接着说,心里却忽然的有了些妒意。他想:究竟曼青的运气好些,能够立刻战胜了环境的困难,并且恋爱方面也像是不久就可成功,虽然朱女士的人品也许比不上陆女士。他惘然翻着还在他手里的那本英文书,似乎很热心地要明白它的内容。

窗外有几个人影闪动,隐约地还可以听得低声小语;大概是校中的学生。室内的两个男子都没有注意。但是朱女士却感得局促不安,仿佛是被侦缉的逃妇。她的游移惶惑的眼光注在曼青的脸上,似乎在说:“听得么?那是来窥伺我们的。”

此时曼青和仲昭又谈着同学会方面的事了。曼青以为曹志方他们一群人的破裂是当然的事;他说他们除了各人都感得寂寞这一点是共通的,此外各人间满是冲突,所以团结立社简直是梦想。仲昭又提起了章秋柳。这个女性的名字很使朱女士注意。

“哦,哦,她也是一个怪人。”曼青沉吟地答着,随即把话岔开,似乎是怕谈到她。自从史循自杀那天他对于章秋柳有过一次幻想后,他心中就有了这句话:她是个怪人。最初,他还企图去了解她,但后来见得要了解是全然地不可能,便怕敢想到她。现在呢,他自认是不应该再想到她了。他的理想的女性的影子早已从章秋柳那里褪落,渐次浓现在朱女士的身上了。

似乎要印证他的感念,曼青下意识地向朱女士望了一眼,恰好和她的疑猜的注视相接触。一种忸怩惶恐的意识立刻就来了。这是无理由的扰动,曼青自己也不明其所以然,只是本能地觉得在这位长身玉立的女性前又想到章女士,是一件不应该的事——近乎亵渎。

三个人意外地沉默着,像是已经说完了话。

窗外的人儿似乎已经走了,从大讲堂传来了喧嚷声和掌声。曼青看手腕上的表,正是一点四十分;他伸了个懒腰,起来说:

“还有一个多钟头。我们先到会场去看看罢。”

他们到了那足容二百人的大讲堂时,本校的学生已经挤满了,来宾也到的不少。他们三个在讲台边的一排特别椅子里坐了,就有两三个人踱过来和曼青闲谈,无非是济南事件怎样,今天天气倒好……一类的话。接着又来了一个四十来岁穿西装的绅士,高声地把许多半批评半恭维的话,掷在曼青脸上;他们一面谈着,一面走到讲堂的中部去了。仲昭觉得没有什么话可和朱女士闲谈,便仰起了面孔瞧会场中的标语,一会儿又瞧着会场里的攒动的人头。一个女子的婀娜的背影正在椅衖中间徘徊,吸引了仲昭的注意。他不禁心里想:“怪了!怎么今天看见的女子全有些像陆俊卿!”但现在那女子转过身来了,她是章秋柳。

章秋柳已经看见了仲昭,也看见了坐在仲昭旁边的朱女士。她微微一笑,就走过来;她的蹑着脚尖的半跳舞式的步法,细腰肢的扭摆,又加上了乳峰的微微跳动,很惹起许多人注目。她像一个准备着受人喝采的英雄,飘然到了特别椅子前面。

“密司陆,几时来的?”

章秋柳向仲昭掷过了一个俏媚的微笑,回答他的让坐的礼意,就抓住了朱女士的手,很亲热地说,似乎是多时的老朋友了。朱女士愕然一跳。

“秋柳,你认错了人了!”仲昭急急地插进来说。“这位是朱女士,这里的教员,曼青的同事!”

“当真?怎么和你那天给我看的照片里的陆女士完全是一模一样,竟有这样相像的两个人!可是,密司朱,你真可爱,请你原谅我的冒失,我喜欢和你做朋友,就同陆女士一般。”

朱女士不得主意似的笑着;不多时前,她听得曼青和仲昭谈着“秋柳”,现在却就看见这位被呼为“秋柳”的女子了,她觉得很奇怪;她偷眼望曼青,却见他和那位西装绅士正在低声密谈,还没有知道这里多了一位来客。

仲昭对朱女士介绍了章秋柳,把谈话的兴趣鼓动起来。但似乎在章秋柳的豪宕的气概前变成了羞怯似的,朱女士只是有问必答地应酬着,失了她的娴熟礼仪的常态。并且疑云也一团一团地从她心里浮上来。她果然不明白章秋柳和仲昭的关系,她更觉得章秋柳很亲热地叫着曼青的名字是很刺耳的。

不可名说的酸意,渐渐在她心里浓厚起来了。

章秋柳却很自在地说笑着。今天她格外美丽活泼;她的话语,又爽利,又婉曼,又充满着暗示;她的顾盼多情的黑眼睛,她的善于挑起爱怜的眉尖,又都像是替她的音乐似的话语按拍子;她的每一个微扬衣袂的手势,不但露出肥白的臂弯,并且还叫人依稀嗅到奇甜的肉香。朱女士觉得全会场的男子的眼光都集中在这位妖冶的同性的身上;本能的女性的嫉妒,化为奇异的烦躁,爬遍了她的全身,而尤其使她不快的,是她自己的陪坐在侧似乎更衬托出章秋柳的绝艳来。朱女士并不是生的不美丽,然而她素来不以肉体美自骄,甚至她时常鄙夷肉体美,表示她还有更可宝贵的品性的美;可是现在,她竟俚俗到要在一个不相干的场合和一个不相干的女子斗妍!这个感念成为自觉的时候,又加重了朱女士的愤恨,好像全是章秋柳害了她使她竟如此鄙俗。她觉得坐椅上平空长出许多刺来,不能再多耐一刻儿了。她正待走开,曼青却已回到她跟前,有那位西装绅士很伟岸地站在背后。

“仲昭。这位是金博士,社会心理学专家。今天辩论会特请的评判长。”

曼青很庄重地说,闪开半个身体,献出那位博士的高身材;同时他的堆满笑容的脸孔慢慢地从仲昭这边转向金博士,在说到最后一个字时却和博士面对面地微一颔首。然而也就在这时候瞥见了章秋柳含笑地坐在朱女士的肩旁,他不觉心里一震,所以那“长”字的声音便有些异样了。

金博士振起他的教授座的辩舌,引进了自己;他说是“神交已久”,他接着便称赞仲昭的新闻眼光是合于他们社会心理学家的理论的,他很恭维仲昭苦心经营的第四版新闻。“曼青,你见我也在这里,奇怪么?我知道你们有辩论会,特地来观光。我新得了个好朋友,你们的密司朱。”

章秋柳向曼青说,又回眸对朱女士笑了一笑。

“呀,呀,欢迎之至,我忘记请你了。”

曼青支吾地答着,装出正在静聆金博士的高论的样子。朱女士也像是真在那里恭听,但不时从眼梢上丢给章秋柳一两个似乎是冷笑的瞥视,仿佛说:“你自然不会懂得博士的高妙议论。”

金博士现在说到了仲昭的“印象记”:

“真是一篇好文章。理论之正确,观察之缜密,都是现在少见的;加以文字尤其精采,引人入胜,兄弟自从见了大作后,也对于这个问题写了一点;那自然是纯理论的,和大作却是异曲同工。下期的《社会科学月刊》上大概可以登出来。

只是仲昭兄的‘印象记’为什么又半途搁笔,很可惜!”“金博士太过誉了,”仲昭满心愉快而又谦虚地说,“随笔杂感之类的文字不过作为报纸上的补白而已,岂敢和谨严的大作比较呢!至于半途搁笔,也就和刚才所说第四版不能更多登性欲新闻是同一原因。”

金博士很惋惜地微微颔首。乘这机会,曼青表示了希望金博士从学理方面赞助仲昭的新闻编辑方针的意思;金博士微笑地搓着手。忽然章秋柳插进来说:

“仲昭那几篇文章自是佳作,但也不能说没有几分流于主观罢?跳舞场,我是差不多每晚上去的,在我自己,真有仲昭所说的那种要求刺激,在刺激中略感生存意味的动机;然而在一般到跳舞场的人,怕未必然罢!他们只看作一种时式的消遣。”

金博士疾转脸向着章秋柳,浓眉一挺,露出惊怪的神气。

“学者们的理想自然是可贵的,”章秋柳坦然又接着说,“但他们太喜欢在平凡的事实上涂抹了理想的金色,也是不很科学态度的事罢?”

金博士皱着眉头干笑了一声,虽然还极力保持着绅士态度,但那一股怫然的神情已经不能遮掩了。朱女士张大了眼,忧虑着这位博士的赫怒,但心里未尝不乐意章秋柳的将要受窘。

“秋柳,你又喜欢开玩笑了。好在金博士也很有fairplay的度量。”

曼青勉强笑着装出主人的排解的身分来,暗中却扯了一下章秋柳的衣角,警告她须得小心说话。这都被朱女士看在眼里了;她的脸上立刻泛出愤妒的红色来,她从极坏处猜想曼青和章秋柳中间的关系了。

“金博士请不要见笑,我是随便说说,也是随便引用了某大学者的一句话而已。现在剩给我们的言论自由只限于不涉政治的学问上了,我们应该尽量享用这小小的一些自由。金博士,想来你也是这个意见?”

章秋柳很妩媚地笑着说;她的大方而又魅惑的语音落在金博士脸上,很有效地扫除了这位学者的愠色,现在他也哑然笑了。

“章女士是跳舞场的实验主义者,”仲昭向着金博士说,竭力想造成浓厚的诙谐空气,“所以我敢代她要求她的意见被考虑;但章女士同时又戴着愤世嫉俗的颜色眼镜,所以我又敢代她声明她的意见是不免带几分病态的。总而言之,章女士的见解不失为社会心理学者金博士的好材料,我又敢担保金博士是一定欢迎的。哈,哈。”

“欢迎,哈,哈。如果实验主义的章女士愿意带我到她的实验室,自然更欢迎了。”

章秋柳嫣然一笑,并没回答;朱女士的十分难看的脸色已经使她注意到。她觉得朱女士的眼光对自己有敌意,对曼青有怨疑;她的女性特有的关于这一类事的锐敏的感觉便料到了曼青和朱女士中间已有怎样的关系。她为曼青庆幸,但也觉得朱女士的没来由的醋劲太可笑。她起了一个捉弄朱女士一番的念头。

“曼青,你的观察是怎样的呢?”章秋柳故意很亲热地说,“我曾经带你到实验室去过。那时,你在沉醉中,有怎样的感觉?细腰的拥抱,耳鬓的磨擦,给你的是肉感的狂欢呢,抑是心灵的战栗?嘻,怎么你的脸色变了?怎么你像一个闺女似的腼腆起来呀!到跳舞场去玩玩,有什么要紧?王大记者和金博士都证明这不是下品的性欲冲动而是神圣的求生存意识的刺激了。我们正在青春,需要各种的刺激,可不是么?刺激对于我们是神圣的,道德的,合理的!”

金博士赞许似的点着头,仲昭微笑,曼青忸怩地望着会场里的人头,盼望有什么事故出来打断了这可怕的谈话;他不能回答,又不敢不答。他偷窃似的疾电似的向朱女士瞥了一眼,他几乎惊叫出来。朱女士的灰白的脸色中透出了恚怒的青光了!

“秋柳,你又来和我开玩笑了;过分的玩笑有时会生出想不到的坏结果。”

曼青吃吃地说,努力想消除朱女士的怀疑,同时向章秋柳连丢了几个哀求勿再多言的眼色。他很想立刻抽身走开,但又怕反而证实了自己的心虚,况且如果章秋柳再有不稳的话语,便连自己解释的机会都没有,一定要使得朱女士的猜疑更深一层。他只好大胆地挺身站着,用一种革命家上断头台的精神支撑着自己,提起了今天辩论会的题目,故意很热心然而毫无意义地和金博士讨论。

章秋柳胜利地微微一笑,捉弄一下像朱女士那样的褊窄傲谩的人儿,她觉得是最痛快的;但是曼青的局促也使她感到了几分抱歉,她对于曼青并无恶意。过去的浪漫的微波又在她心里动荡,她回想到史循自杀那天傍晚时她和曼青的一段事,以及此后五六天内曼青对于她的又爱又怕又失望的复杂矛盾的心情。那时在几次谈话中,章秋柳听出了曼青的意思,知道他所崇拜的理想的女子是如何的样子。现在她不禁向朱女士切实地睃了几眼,却只在这个颀长的外表尚好的人身上看出了浅薄,庸劣和窄狭。像大姊姊留心弱弟的幸福似的,章秋柳忽然可怜起曼青来,想给他一个警告了。

此时在会场的一角有人招呼金博士,截断了他和曼青的谈话;乘这机会,章秋柳就轻轻地对曼青说:

“曼青,过来,有几句话要和你说。”

她又向朱女士看了一眼,便慢慢地走向讲台的后方。曼青略一迟疑,也跟了过去。

“秋柳,刚才你说话太随便了,几乎闹出事来。”

曼青先开口,凝视着章秋柳的眼睛。

“放心。密司朱很有容忍的度量,决不至于在许多人面前闹笑话。”

“唔,唔;这个么?也使我很窘。但我是指你和金博士的冲突;这位博士脾气很大。今天他是特请的评判长,我们不好意思得罪他。至于你说我们到跳舞场,那是小事,不过给学生们听得是要借此造谣罢了。”

“那么,给朱女士听得倒并不妨碍么?”

章秋柳说时扑嗤地一笑;她斜过眼去望朱女士,见她正和仲昭谈话,但是她的不安宁的神色却充分证明了她的心是向着这边,愤愤地在侦察。

曼青跟着也很快地望了一眼,可是他看不出朱女士的内心的妒火,以为她的安详态度是真的,觉得心里轻松了许多;

他坚决地回答:

“秋柳,我和朱女士的关系尚在水平线以下。”

章秋柳抿着嘴笑,露出“何必骗我”的神气。

“当真的,我没有对她说过爱,一次也不曾有过。我何必骗你?在别的方面,或者我是不能了解你,但在这一点上,我相信我是了解的,所以如果我和她有爱情,决不瞒你。”

“但是你的下意识活动却充满了爱恋朱女士的气味。”

现在是曼青默然微笑了,似乎在说:“这个,我是老实承认的。”

“但是朱女士的爱你,却已经超过了下意识的范围;她是很明显地自觉着,她见了任何女子都会发生妒意,她已经把你视为她的所有品。”

“未必罢?你也不免戴了颜色眼镜。”

曼青犹豫地回答,忍不住又向朱女士望了一眼。

“我的是极正确的观察。曼青,你的情绪上有缺陷,你不能抓住了女子的热情初动时的机会表示你的爱,你是属于羞怯的一类。所以等到你自认是可以谈到爱的时候,像朱女士那样的女子早已热烈到要扑在你怀里了。”

曼青的脸上泛出红晕来了,他反而觉得不好意思。

“但是我现在特地要对你说的,却是另外一件事。”章秋柳接着说,“你谈起过你的理想的女子,你现在自然以为朱女士是合于理想了,可是在我看来,全然不是;你的恋爱将使你受到很大的痛苦。我这意思,或者你不能了解,然而我不能不说,因为你在我的印象中是一个老实的正派的人,我不忍见你发生困难。”

曼青迷惑地看着章秋柳,不知道怎样回答。两个人沉默地对看着几秒钟,然后章秋柳很温柔地笑了一笑,微微颔首,似乎说:“你记着我的话罢,”便翩然自去。

忽然一声怪耳熟的冷笑惊醒了曼青。他探索似的把眼光掠过全会场,看见朱女士的侧形在会场的左门口一闪,又仿佛看见她的郁怒到难以克制的脸色和微微发抖的嘴唇。他的心突突地跳了,本能不容他再多思索,就也奔向朱女士通过的那个门追上去。

朱女士并没回顾,但似乎也料到追赶来的是谁,她更快地跑。穿过了一条短的走廊,便是她的卧室,此时静悄悄地一个人都没有。她冲进了自己的房,便要将门碰上,可是曼青的一只脚已经塞进,她便走到书桌边,背向着曼青,同时在细细地喘气。

曼青将房门轻轻关上,惘然立着,想不出怎样开始谈话。

“你这么追赶我,被人家看见了,算什么呢?”

朱女士喘着气说,并没转过身来。

“近如,我是一时着急,心里胡涂了;幸而没有人看见。”

曼青移前一步,很引罪似的轻轻地答着。暂时的沉默。大会堂里的嚣声隐隐传来,谁也不去注意。朱女士慢慢转过身来,忽然抬头看定了曼青的面孔,似乎要看到他的心里。现在她的脸色平静些了,只有眉尖上还透露出十分的怨恨。曼青记起了刚才章秋柳的话,很想大胆地表示自己的心曲,然而拗不过本能的拘束,终于又是朱女士先发问了:

“有什么事呢?请赶快说罢,你在这里多耽搁了,很会惹起人家议论的;你自然不算什么一回事,我却不愿意听别人的闲话。”

“我要对你解释一下关于章女士的事。”

“吓,我是不相干的。你倒应该向她解释一下关于我的事。”

“我和她没有关系。”

“你们有没有关系都和我不相干!”

朱女士说的很沉着,又转过身去,背向着曼青,表示很生气的样子。

“然而我为我的人格计,也不能不向你解释明白。”

“算了!我不怀疑你的人格,况且我无须过问你的人格。

再见罢。”

朱女士的本来略带哑涩的嗓音此时简直成为极难听的粗厉的沙声了。她本以为曼青此来,一定是倒在她脚边,求她饶恕,求她爱他,却不料只是这么淡淡的几句话!失望和嫉妒的情绪混合在一处,使她又悲痛又愤怒;她几乎想跳起来责骂曼青为什么先前要打动她的处女的平静的心坎,成了精神上的始乱而终弃的悲剧。但是在曼青这面,却觉得朱女士的声音是犷悍的可怕,他深悔自己的冒昧,他想来一向原不过是较亲密的友谊,未必就有了爱的程度,所以今日之举,未免太污辱了朱女士的女性的庄严了;他完全噤住了,他不敢再说一句话,并且不知道如何再说一句话。

“请你赶快出去罢!你为什么一定要让人家看见,当作笑话,破坏我的名誉!”

朱女士恨恨地说。这惨厉的声音使得曼青毛发直竖了。

“我们中间就此完了么?”

曼青悲叹似的问;第一次声音发抖,并且向前移动一步,差不多接触着朱女士的身体。他的急促的呼吸,嘘在朱女士颈间,拂动了她的短发。然而朱女士坚持着不动,也没有回答。

“不过我再对你说,我和章秋柳虽然是同学兼朋友,却没有关系。”

曼青低声再加一句,下决心要走了。突然朱女士又转过身来,几乎撞入曼青的怀里。从“章秋柳”三字引起的妒火,现在是到了白热的程度,使朱女士决心要不论如何把曼青抓在自己手里,争这一口气。她丢下了女性的矜持的贞静的假面具,率直地问道:

“你究竟爱不爱我呢?”

曼青万料不到有这么一句,睁大了眼,一时没有回答;但随即他疑惑是朱女士和他开玩笑了,只淡淡地反问道:

“还须先问你爱不爱我?”

“满学校的人早已在那里切切私议,我是不能不爱你了!”

朱女士低声说,很委屈似的斜睨着曼青,两圈淡淡的红晕在她眉梢慢慢地透出来。她半扭着腰肢,拓开了双手,似乎在等待曼青的拥抱。

“我在道德上也不能不爱你!”

曼青坚决地说。忽然章秋柳刚才劝告过的一句话在他心头一闪,打落了他的拥抱朱女士的勇气,只捧起她的手来吻了一下。此时远远地有铃声霍浪霍浪响了,报告辩论会将要开始,等待曼青去做主席。

再拿起朱女士的手来吻了一下,曼青便挽着她的臂膊,走出房来;但到了那短短的走廊时,朱女士轻轻地洒脱了手,让曼青先走几步,一前一后进了大会堂。

6

辩论会进行到一半时,章秋柳就先走了。她讨厌那些无聊的辩论,并且朱女士的态度也使她心里作恶。现在她从老西门经过,想到萨坡赛路探视王诗陶的病况。天气的热,老西门一带的污秽湫隘的街道,加以喧闹的车辆和行人,完全具备了可以使一个神经衰弱者发晕的条件,章秋柳虽然不是神经衰弱,但她此时心绪十分恶劣,看着灰色的环境,便也异常不耐。尤其使她憎嫌的,是街角巷口的宣传队和一小堆一小堆的听众。这些热心的爱国者把交通遮断,车辆是未必能够过去了;章秋柳愤然下了车,混在人丛里挤。然而也不中用。她出了一身臭汗,还是只走得十多家门面。

一小堆的人挡在面前,完全过不去了。章秋柳姑且歇一下脚,拿着手帕揩拭额上的汗珠。这里有一个人在讲演,章秋柳并没注意,却想着朱女士:这么一个外貌很不差的人,谁知道竟是开不得口的;一开口就叫人讨厌,单是她的嗓音就很刺耳。

忽然面前的人堆里跳出鼓掌声来。演讲者被这么奖励着,分外兴高采烈,声音也就特别响亮了。章秋柳猛觉得这个声音很熟。她抬起头来看时,料不到竟是曹志方在那里高高地站着演说。曹志方也已经看见了她,又用劲地狂喊了几句,便在热闹的鼓掌声中退下来。

“小章,上哪儿去?好多天没见过你的影子呢!”

曹志方犹有余勇地嚷着,从人堆里强挤出来,直冲到章秋柳身边,两个手背急匆匆地轮替着揩额上的汗水。

“我要到王诗陶那里去。老曹,你是当了宣传队么?”“哈,听说小王有病,我也看她去罢。我么?我是客串。”

曹志方狂笑着用一对臂膊开道,引章秋柳从人丛中挤出来。

“我知道今天有反对济南事件的街头演讲,”曹志方一面走,一面说,“特地跑出来看热闹。小章,他们这把戏玩的没有劲儿!我,不客气就来个客串。你瞧!这样的热天替他们白干,就算我老曹真是闷的慌了!”

章秋柳很妩媚地对他笑了一笑,没有回答。

那边街角上有两个掮着小白布旗的人儿从人堆里挤出来,便下街去了。可是那一堆听众却还没散,十来个脑袋蠕蠕地动着,嚷嚷地似乎在议论什么。曹志方拉住了章秋柳的臂膊,很得意地说:

“小章,待五分钟罢。看我再来一个客串。”

像一头猫,他跳在那人堆里,放开他的煽动的话匣子了。章女士站在人圈子外边很耐心地等着。她并没听得曹志方的演说词,另外的许多事很复杂地不连贯地占据了她的思想:朱女士和陆女士太相像了,曼青的理想大概要归泡影,可不知仲昭的憧憬将来怎样?王诗陶病了快有两星期,听说是怀孕,那不是活受罪么?于是她又想起了王诗陶的纠葛不清的恋爱和自己的在污泥中挣扎似的生活,她的感伤的少妇的心怀就充满了寂寞和荒凉。“人生但求快意罢了。”她苦闷地想,“我这生活究竟是快意呢,抑是无聊?”她不愿否定自己的行为,但是也不得不承认所谓快意者,到过后思量仍不过是悲凉而已。她完全沉入了杂乱矛盾的思想里,忘记有曹志方,忘记十字街头的喧扰了。

“呔,好大胆的共产党!敢来扰乱后方秩序么?”章秋柳被这近在耳边的吆喝声惊醒时,许多肩胛,臂,腿,已经撞在她身上。人们的退潮将她卷着冲过了十多家门面,没有她回顾瞻望的余闲。她不知道是什么事,但直觉地感到曹志方是一定出了事了。她本能地急走了几步,将近方板桥时方才立定,遥望先前曹志方客串的地点,只有疏朗朗的两三个闲人没事似的呆呆地站在那里。她很想跑回去探询一下,但终于转向西门路而去,不管曹志方的下落。

到了西门路和萨坡赛路转角处,突然曹志方又出现在面前,对章秋柳伸了伸舌头,低声地说:

“小章,客串碰了钉子,现在上王诗陶那儿去罢!”

章秋柳觉得脸上一阵热,只回答了一个轻盈的倩笑,没有说话。

“住在家里闷得慌,出来走走又碰钉子;小章,这样的日子真难过!他们要反日,我说了几句老实话,好,便是共产党,捣乱后方!小章,你看我的手脚也还不错,我打倒了一个,就溜走了。打那些混蛋真有趣!”

曹志方兴高采烈地接着说。章秋柳微笑点头,仍旧没有回答。此时他们已经走到一家门前,章秋柳推开了门,要让曹志方先进去。

“小章,我还要去赶热闹;替我代望望小王罢。听说她受了点委屈,当真的么?我替她报仇。真是闷得慌;我只想弄些事来消遣一下。”

曹志方忽然又变卦,没等章秋柳回答,便掉转身子跑走了。

凝望着曹志方的背影,章秋柳眼眶里有些潮润了;她自己也不懂得为什么缘故心里是如此酸软。但这情绪只一闪就消散,当她看见了王诗陶的病容和潦倒窘困的情形,她又转而为愤激了。

素来活泼鲜艳的王诗陶,此时映在章秋柳的眼里简直是换了一个人了。她的嫩颊上失去了旧日的桃红色,她的眼角边新添了许多细皱纹,她的眼光也没有从前那样妩媚撩人而是迟疑不定颇带些阴凄凄的味儿。然而这些——惊心的美之衰落,并不使章秋柳悲伤,只使她更加愤愤。她想起许多朋友的青春的生命都被灰色的环境剥蚀尽了,只剩下一些渣滓;

王诗陶不过是许多中间的一个例而已。

王诗陶的病一半是为怀孕,又一半却为的悲悼她的新死的爱人东方明;她约略讲过了爱人的恶消息后,又喘着气说:

“现在我最悔恨的,是一个月前我们最后一次的聚会时,我还给他一些不快。我并不想替自己辩护,但我不能不说龙飞对于这点应该担负大半的责任。这个人真讨厌。只要你给过他一次的温存,他就老是粘着你,不问你现在的处境是怎样。我和他的事早已过去了一年,况且当时我就对他说,虽然也爱着你,却不忍使东方明失恋,那时,我是克制了感情,斩断了三角恋爱的锁镣的。秋柳,那时我并没把身体给龙飞,他应该把我完全忘却。可是这一次我和东方明再来上海,可巧又碰到了他了。他无聊到天天来和我纠缠。接着东方明受命令要下乡去,分别的时候,他对我说:‘我本来不必去,但我自己要去,如果我牺牲了,我不反对你再爱别人,可是,希望你好好抚养我们的还没出世的孩子。’秋柳,他那时落了眼泪呢!现在,我再也看不见他了!”

王诗陶把面孔扑在章秋柳的膝头,肩胛起了波动,显然是在抽咽。

“真是死了么?咳!”章秋柳也忍不住心酸,但愤气随即冲上来,她锐声接着问:“现在你打算做什么呢?你又有了孩子!”

“现在么?”王诗陶昂起头来很快地说,“上星期我还是悲痛,悔恨消沉,你看我憔悴得可怜!可是前天起,我不悲观不消沉了,我转为积极!”

章秋柳也很兴奋地点着头,紧紧捏住了王诗陶的手,刚才曹志方的一句话又回到她心头来。她看着王诗陶的失血的然而坚决的面孔,轻轻地问道:

“可是你又有了孩子,却怎么办呢?”

“这件事使我为难。我想要把这未成形的小生命打掉,但是一想到这是他的唯一的留在世上的纪念,唯一的我和他中间的纪念,我又没有勇气下辣手了。有几个朋友也不赞成这个办法。秋柳,在这斗争尖锐的时代,最痛苦的是我们女人,有了孩子的女人尤其痛苦;然而我总觉得孩子是要的,他们是将来的希望。我们的生命是有限的,我们的斗争却是长期的,孩子们将来要接我们的火把。”

“可是目前怎样?这不是一星期两星期可以完了的事,这将拖累你到五年六年。这五六年,你有什么打算呢?”

章秋柳很镇定地说。她心里颇以为王诗陶不彻底。一个女子还没受到怀孕的神秘的启示时,是不会了解将做母亲者的心情的。

“将来的事,谁也料不定,但我们总是从乐观方面着想的。也许五六年内,局面会好些;如果坏些,而且坏到我也拖不下去了,那么,接替我的责任的,还有这个孩子。”

“你这话亦就等于自慰而已。我永远不想将来,我只问目前应该怎样?必须怎样?我是不踌躇的,现在想怎么做,就做了再说。我劝你下决心,打掉这个还没成形的小生命罢!”

章秋柳很激怒地说;她的眼光里有一些犷悍的颜色,很使人恐惧。

王诗陶低了头,没有回答。她也想到一些没出息的念头。比如:将就着嫁了一个随便什么人,依赖他的经济供给,把孩子养大,自然这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然而,能够供给她经济要求的男子一定不是属于她的穷朋友的一伙的,思想上一定有冲突,她的意见和理想一定不被尊重……于是她又觉得还是把孩子打掉,海阔天空去过奋斗的生活,她叹了口气,惘然说:

“两全的事,是没有的;多盘算的结果,或者竟是一步不能走。”

章秋柳微微一笑,站起来伸一个懒腰。暂时的沉默。

“秋柳,近来你做些什么?因为这病,我和你不见也就十多天了。”

王诗陶勉强振起精神说。

“吓,正所谓贱体粗安,乏善足陈。你还有高远的志向,将来的希望,我是什么都不要,什么都没有。理想的社会,理想的人生,甚至理想的恋爱,都是骗人自骗的勾当;人生但求快意而已。我是决心要过任心享乐刺激的生活!我是像有魔鬼赶着似的,尽力追求刹那间的狂欢。我想经验人间的一切生活。有一天晚上我经过八仙桥,看见马路上拉客的野鸡,我就心里想,为什么我不敢来试一下呢?为什么我不做一次淌白,玩弄那些自以为天下女子皆可供他玩弄的蠢男子?诗陶,女子最快意的事,莫过于引诱一个骄傲的男子匍匐在你脚下,然后下死劲把他踢开去。”

说到这最后的一句,章秋柳提空了右腿,旋一个圈子,很自负地看着自己的袅娜的腰肢和丰满紧扣的胸脯,她突然抱住了王诗陶,紧紧地用力地抱住,使她几乎透不出气,然后像发怒似的吮接了王诗陶的嘴唇,直到她脸上失色。“诗陶,你说!”章秋柳锐声呼,“我们两个连合起来,足可颠倒所有的男人!”

于是她放开手,把自己掷在王诗陶的床里,摊开了两臂,一句话也没有了。

王诗陶只在那里发怔。从章秋柳那几句话,她忽然想到了另一件事。她走到床前坐下,很郑重地说:

“秋柳,你知道赵赤珠的事么?”

章秋柳闭着眼摇头。

“她已经实行了你刚才说的话;她做过——淌白。”

“什么!有了同志!”章秋柳跳起来很兴奋地喊。

“但她是另一原因,另一动机,她是为贫穷所驱使。”

章秋柳很失望似的笑了一笑,又躺了下去;她料不到一个极好的题目却只有如此平凡的内容。但王诗陶显然没有懂得她的意思,仍旧接下去说:

“她和她的爱人穷到半个铜子都没有了,又找不到职业;赤珠便想出这个极自然的办法来。她说:主张是无论如何不变的,为的要保持思想的独立,为的要保留他们俩的身体再来奋斗,就是做一二次卖淫妇也不算什么一回事。”

“不算什么一回事!”

章秋柳跳起来抓得了王诗陶的手,很赞许地说。

“我听她说,我几乎要哭了;她这态度是可敬的,然而究竟太惨了。她的行为,虽然在理性上可以自安,但在感情上,我就不懂得她怎么能够不痛苦呢?可是我始终佩服她的忠于主义,她的牺牲精神。”

王诗陶说到后来的几个字,声音非常低,她轻轻地把面颊靠在章秋柳的肩头,身体微微地颤动了。

“为什么要痛苦呢?”章秋柳奋然说,“她有极光明的理由做她的行为的后盾,她有极坚固的道德上的自信,她是决不会感得痛苦的。只有彷徨动摇的人,在矛盾悔恨中过生活的,才会感到痛苦。”

“那么,你也会——做这件事?”

王诗陶昂起了头,细看着章秋柳的面孔,迟疑地说。

“我的脾气不同。我如果到了这境地,我是要打死了几个敌人,然后自杀!”

“那么,在你看来,为了一个正大的目的,为了自己的独立自由,即使暂时卖淫也是可以的,合理的,道德的,是不是?”

“是!只要她能够坚决地自信!”

王诗陶微喟了一声,颓然倒在床里,再没有话了。她心里很痛苦地承认章秋柳的话是对的。

初夏薄暮的飘风从窗外吹来,翻弄着墙上的日历。王诗陶住的是人家的亭子间,很小很低,单是那张颇为阔大的木床已经占了一半地位。章秋柳向窗前的小桌子看了一眼,就立起来说:

“明后天再来看你。如果你有什么困难,我一定帮忙。”

章秋柳回到自己的寓处后,心里的悒闷略好了几分,但还是无端地憎恨着什么,觉得坐立都不安。似乎全世界,甚至全宇宙,都成为她的敌人;先前她憎恶太阳光耀眼,现在薄暗的暮色渐渐掩上来,她又感得凄凉了。她暴躁地脱下单旗袍,坐在窗口吹着,却还是浑身热剌剌的。她在房里团团地走了一个圈子,眼光闪闪地看着房里的什物,觉得都是异样地可厌,异样地对她露出嘲笑的神气。像一只正待攫噬的怪兽,她皱了眉头站着,心里充满了破坏的念头。忽然她疾电似的抓住一个茶杯,下死劲摔在楼板上;茶杯碎成三块,她抢进一步,踹成了细片,又用皮鞋的后跟拚命地研砑着。这使她心头略为轻松些,像是已经战胜了仇敌;但烦躁随即又反攻过来。她慢慢地走到梳洗台边,拿起她的卵圆形的铜质肥皂盒来,惘然想:“这如果是一个炸弹,够多么好呀!只要轻轻地抛出去,便可以把一切憎恨的化作埃尘!”她这么想着,右手托定那肥皂盒,左手平举起来,把腰肢一扭,摹仿运动员的掷铁饼的姿势;她正要把这想像中的炸弹向不知什么地方掷出去,猛然一回头,看见平贴在墙壁的一扇玻璃窗中很分明地映出了自己的可笑的形态,她不由地心里一震,便不知不觉将两手垂了下去。

——呸!扮演的什么丑戏呀!

让手里的肥皂盒滑落到楼板上,章秋柳颓然倒在床里,两手掩了脸。两行清泪从她手缝中慢慢地淌下。忽然她一挺身又跳起来,小眼睛里射出红光,嘴角边浮着个冷笑,她恨恨地对自己说:

“好!你哭了。为了谁,你哭?王诗陶哭她的爱人的惨死,哭她的肚子里的孩子的将来。然而你,章秋柳,你是孤独的,你是除了自己更无所谓爱,国家,社会,你是永远自信,永远不悔恨过去的,你为什么哭?你应该狂笑,应该愤怒,破坏,复仇,——不为任何人复仇,也是为一切人复仇!丢了你的舞扇,去拿手枪。”

于是,她托着下颏很迷惘地想这样想那样,杂念像泡沫似的一个一个漾出来又消灭,消灭了又漾出来;从激昂的情绪一步步转到了悲观消沉,突又跳回到兴奋高亢。终于她屈服似的叹了口气,痛苦地想道:“完了,我再不能把我自己的生活纳入有组织的模子里去了;我只能跟着我的热烈的冲动,跟着魔鬼跑!”

然而无名的憎恨依然支配她。烦躁依然啃啮她的心。无理由地出气似的把上身的小衫倒剥下来,她就翻身向着墙壁躺下了。恰在此时,一个人闯进来,气咻咻地嚷着:

“真是,那些混蛋,混蛋!”

章秋柳听出声音来,知道还是那个曹志方。女性的本能的自觉,使她心里一跳,随手拉过一条线毯来遮过了上半身。房里光线很暗,曹志方并没理会到章秋柳的状况,只顾坐下来发牢骚。显然是他后来的赶热闹或客串,大概又碰了钉子。

“算什么呢!都是气破肚子的事!哦,小王的病怎样?”

曹志方结束着说;看定了床里的章秋柳,似乎也觉得有什么异样了。

“只是有了孩子,并不是什么病。”章秋柳回答,一动也不动。

“哼,孩子,又是孩子!常常听见说你们生孩子!”

曹志方毫没来由地谩骂着,同时便走到床边站定了。

章秋柳只回答了一个冷笑。她又想起了王诗陶所说的赵赤珠的事;虽然她很称赞赵赤珠的办法,但想到时却也不免心里有一种嗅着腐鱼的气味似的感觉。她是一个很倔强的人,旧道德观念很薄弱,贞操的思想尤其没有,然而有一种不可解释的自尊心,和极坚固的个人本位主义,所以总觉得赵赤珠的手段是自己太吃亏。

忽然曹志方异样地笑了一声,毫不犹豫地抢前一步,便揭去了章秋柳上身的线毯。章秋柳惊叫起来,本能地疾翻了个身,紧紧地平伏在床上。她的一颗心像是骤然冰冻似的停止了,但立刻又几乎作痛地剧跳起来;可是再一秒钟,听得了曹志方的十分轻蔑的纵笑声时,她的心虽然还是那样剧跳,却已不是恐怖而是愤怒。

“哈,小章你怕!你这解放的女士!”

曹志方很侮蔑地嚷着,若无其事地反倒退后一步,又哈哈地纵声笑了,那态度很像是戏弄一头猫。

就同回声似的,章秋柳平跳起来,坦然挺直了身体,和曹志方面对面地看了二三秒钟,她的眼睛里灼灼地射出愤怒的红光,然后用劲地“哼”了一声,她转过身去,随手拿起床沿的单旗袍披在身上。在暗淡的光线下,曹志方依稀看见两颗樱桃一般的小乳头和肥白的椎形的座儿,随着那身体的转移而轻轻地颤动。他忍不住心里忽然热烘烘起来,但他的态度忽而转为严肃了,一种很纯正的爱慕的情绪在他眼里流出来,他命令似的说:

“小章你应该爱我!”

这回是章秋柳很轻蔑地纵声笑了。她转过脸来,带几分滑稽的意味问道:

“为什么我应该爱你?”

“因为——因为,不知怎地,我忽然爱你。”

“但是可惜我忽然顶不爱你。”

“你不爱,也不打紧。然而我们还是应该结合在一处。”

“为什么呢?”

“不为别的,就因为你是个有胆量,有决断,毫没顾虑,强壮,爽快的女子,我老曹呢,却就是这样的一个男子。”

章秋柳忍不住笑了,她觉得这几句质朴的恭维话很受用。向她求爱的男子们,从没一个会说这样的击中她心坎儿的话语。但是她并不因此而对于曹志方便发生了爱。她一向觉得曹志方缺少一种叫人欢喜的风趣,现在也还是这个意见。可是她好奇地再问道:

“从哪些地方你证明你是那样的一个男子呢?”

“要什么证明!我自己这么确信着就完了!”

曹志方那种俨然的态度倒使得章秋柳不好意思再笑了;

她不置可否似的微微颔首,没有回答。

“新近我得了个好主意。两个人去做,自然比一个人去做要好些。要找个伙计却不容易。我看得你倒还中意。既然你是女子,当然的咱们就成了夫妻。”

曹志方很神秘地说,睒着半只眼睛,很是得意的样子。

“什么好主意?”

“你先答应了我的要求,我自然告诉你。”

章秋柳在鼻子里笑了一声。她想:“曹志方居然也会捣鬼。”但她这人,正如曹志方所说,是有胆量,毫没顾忌的,所以就爽爽快快地回答道:

“就做你的老婆也不要紧,你快说!”

“说出来却是平平常常的,我要去做土匪。”

章秋柳沉默地看着曹志方的油亮晶晶的面孔,不表示什么态度。

“你想,小章,”曹志方接着说,“除了做土匪,还有更快意的事么?土匪在中国,不算是坏东西!土匪头儿是在野的官呢!我的家乡就是民匪不分,官匪也不分的。可是,我并不想借土匪这条路去做官,我只想出一口闷气,痛快地干一下。”

“你几时下这决心的?”

“就是现在。”

章秋柳淡淡地一笑,走到房门边扭亮了电灯,没有说话。

“怎样?你有没有补充的意见?”

“没有。”

“你自然是全部赞成了?”

“全部赞成。但是我自己不在内。我不想做土匪。还没到时机。更妥当些说,在我的一面,这个思想尚未成熟。老曹,对不起,只好暂时少陪。”

曹志方疾跳到门边,很粗暴地用左臂一挥,将章秋柳推到房中间,涨红了脸喊:

“不行,你休想逃走!我不会吃了你!”

章秋柳坦然笑着,走到窗前,很温婉地说:

“你误会了我的意思了,我是对于你的做土匪暂时少陪。”

“什么理由?”

曹志方愤愤地问,走到章秋柳面前,睁圆了眼睛看她。“没有理由,也不用说多大的理由;简单的一句话,现在,我不。”

“哼,简单的一句话,你怕!”

“更简单的一句话,你也不过是说说高兴而已。你想好了怎样去做没有?”

这一句话倒使得曹志方意外地沉静了。和别的事一样,他对于目前这件事也是只有意思而并无办法的。他苦思似的在房里踱了几步,然后回到章秋柳面前,抓住了她的手,很正式地问道:

“如果我有了办法,你跟我去么?”

章秋柳摇头,但又接着说:

“跟么?我素来不喜欢跟人的。至于我自己对于这一件事,到我觉得眼前的生活全然没有兴味的时候,也许就去。但现在我有一件事正在进行,一件完全是好奇冲动的事,可是我很有兴味。”

“咄!你是只配受人玩弄的,你不配干大事!”

曹志方怒喊了,他的手指用劲箍紧来,像一把铁钳,几乎要揉碎章秋柳的嫩白的手掌。他看见她的嘴唇失去了血色,她的右手无效地来援助那被钳住的左手,她呻吟着,她扭着腰肢,全身摇摆,渐渐地蹲下去;她是痛的几乎要发晕。于是曹志方满意似的放了手,也不再看章秋柳,也不再说一个字,大踏步自己走了。

章秋柳捧住通红的手,又躺在床里,很生气。虽然肉体上并没损失什么,但精神上她觉得是完全失败了。她是惯常受男子的谄媚的,她从没见过像曹志方那样自大的求爱者;她不大明白曹志方来时的居心,但无论如何,她的美艳的肉体似乎并不能颠倒曹志方却是不可否认的事实。她的可以玩弄一切男子的自信心,在这里是动摇了,她感到了针刺一般的痛苦和焦灼。

而况她又被误解。想到那嚷嚷然没遮拦的曹志方的嘴巴以后将怎样地在四处宣扬她的懦怯,章秋柳尤不胜其愤恨了。她根本不是懦怯的女子,她是全权地自信着。她是敢作敢为的。她对曹志方说“现在我有一件事正在进行”,这倒是真话。这就是要把怀疑派的史循改造过来。三四天前她着手进行,颇感到些困难;幻灭太深的史循一时难以复活,但这却激成了章秋柳的更大的决心。

“将来总有一天叫大家知道我章秋柳是怎样的一个人!”

章秋柳终于愤愤地想,似乎十分有把握的样子。

7

晨七时左右,王仲昭从怪梦中跳醒来;他揉着倦眼,望窗上看一看,知道时间尚早。在平时,他总是翻了个身,再睡,直到九点多钟然后离床;但今天他的神经异常兴奋,便例外地早起了。这几天来,仲昭心里很是愉快,因为金博士的论文对于他的新闻编辑方针有了拥护,所以总编辑也刮目相看,一变了从前的固执,颇有任凭仲昭放手干去的形势了。久经波折的改革新闻计划毕竟能够实现,虽然不是了不得的大事,而在仲昭此时却的确非常快心,不亚于革命成功。至于今天的异常兴奋,又另有其适当的原因:昨晚他接到了陆女士的一封信,知道陆女士的父亲对于他们的恋爱已经同意,并且主张两星期后先举行订婚礼。

当下仲昭很快地从床上爬起来,忍不住独自笑着。生活对于他是太美满,运命对于他是太优待了。他梦想不到希望之实现,竟如此其快!他一交跌入了幸福里,自己倒有点难以相信这一切都是真实的事了。他一面穿衣服,一面就从枕下摸出陆女士的那封信来,宁神敛气地再读一遍。可不是,明明白白这么写着:

……昨天姨母到家里来了。和父亲谈起我的事,姨母说:“俊儿的大事也该办了,好让二姊姊在地下安心。”

仲昭,提起了已故的慈母,父亲没有一次不悲怆的。我看见他的老眼里噙着眼泪了。后来父亲就问我的意思。仲昭,你想,我能够怎么说呢?我又何必说什么呢?父亲是再明白没有的人。看见我没有话异化德文Entfremdung的意译。在哲学上,指主体活动,父亲微微笑着,想了一想,便说:“王仲昭也是个有为的青年,如果你自己合意,就此了却我的一桩心愿,也好。”所以我们的事情是决定了。父亲又说两星期后先行订婚礼,那时——你自然要来一趟;待学校放了暑假再结婚……

仲昭再揉一下眼睛,复校似的一字一字地念着最后的两句;同时他又想起昨夜的可笑的梦,真是一个无理由的梦!在那梦里,他“发见”陆女士的这封信原来是章秋柳和他开玩笑的伪作。在那梦里,他曾忧虑地想:“但愿是一个梦,”现在果然证明不过是一个梦!仲昭第三次揉一下眼睛,过分谨慎地再辨认信上的笔迹。难道还会错到哪里去么?确是陆女士的特异的手书。他于是忍不住哈哈地出声笑了,无端滴了两点眼泪。

在极端的兴奋中,他洗好了脸,就伏在案头写回信。当他写着初次使用的“俊卿吾爱”四个字,下意识地又笑起来,并且随手取过案头的陆女士的小照来接一个吻。他看着照片中的陆女士,便忽然想到了曼青的爱人朱女士,又记起了曼青前天兴冲冲特地跑来报告他和朱女士将要结婚的喜信的情形。那时仲昭确有些暗妒,但现在则觉得应该是曼青妒忌他了。两个出奇地极相像的女子中,仲昭有了那更好的一个,还不该被妒羡么?而况又是那么艰难地获得的,这意义,这喜悦,也就更大!仲昭觉得有将自己的幸运夸示朋友的必要了,便另取了一张信笺,想先给曼青去一个报告。可是写不到一行字,他又自笑起来,他意识到自己的太幼稚了。他急急地撩开了手里正写着的那一张纸,又拈过已经写好“俊卿吾爱”的信笺来,定了定心,慢慢地恭谨地写下去。

终于把两封都写好,仲昭就亲自出去,都寄了快信。于是像击破了一切敌人以后的英雄似的,仲昭反又感得寂寞无聊了。他站在早晨的马路上,计算着将要利哲学家、逻辑学家、分析哲学的创始人之一。在逻辑学上,,而且应该,做些什么。但是只有些大事件的大日子,充满在他脑子里。“自己的订婚礼将在两星期后,”他想,“曼青的结婚又是在后天,那么,今天,明天,做些什么事呢?”他委实不能离开他自己目前的大事件而自由思索了,他的思绪刚刚发动,便自然而然地转到了订婚结婚等等;正像有名的过去的政治工作人员徐子材不能离开标语口号一样,现在仲昭也没法不从陆女士这条线索上去思想去行动了。所以踌躇了半晌以后,他决定去找章秋柳谈谈,报告自己的得意事件。

但是到了同学会时,仲昭却又后悔起来。他觉得时间实在太早。虽然这么迟疑着,他到底走上了三层楼,心里作最后的决定:如果房门开着便进去,不然,还是回到二层楼客厅去看报罢。

幸而章秋柳的房门果然开着;她披了睡衣,高高地坐在窗台上眺望。

“我看见你来的。怎么这样早?”

章秋柳回眸对仲昭一瞥,应酬似的说;便又看着窗外,温理她的眺望。

“这样早?因为有一件事要报告你。”

仲昭郑重地说,就坐在章秋柳书桌前的椅子里。

“是不是王诗陶的可怜的消息?是不是你看见她半夜里在马路上——”

仲昭惊愕地看定了章秋柳的嘴巴,等候她说下去;然而她竟停止了,也迟疑地看着他。在她的眼光里,有一些异样的色彩,似乎是愤怒,又似乎是悲悯。

“喂,半夜里在马路上,什么?难道也是自杀?”

仲昭等了一会儿没有回答,只好追问了。

“哦,原来你没有见过王诗陶?”

仲昭用力地摇头。

“那么,就不用再提了。请你先讲你的事罢。”

章秋柳懒洋洋地说,回过头去又向空中凝视了。但是仲昭却看出来,章秋柳并不眺望什么,只是在那里沉思,在那里借眺望来掩饰她心头的烦闷。

“我实在不知道王诗陶的消息,一点儿也不知道。”

“不知道也罢。可是,你对于她的感想是怎样的?”

仲昭微笑沉吟着,似乎在斟酌他的答辞。但是章秋柳已经接着说下去:

“如果你向来对于她的感想是无所谓好亦无所谓坏,那么,她最近的故事一定要求你取一个决定的态度了;骂她也好,称赞她也好,不骂又不称赞却是不可能。”

“究竟她发生了什么事?”

仲昭很焦灼地问;他的心中一动,直觉地感到大概是关于恋爱方面的,然而转念一想,又以为不像。假使是恋爱方面的事,章秋柳的口吻不至于如此神秘。

“既然你全无影响,还是不要寻根究柢罢。”章秋柳还是懒懒的,不肯说明。她顿了下,又加着说:“她的事使人愤慨,又使人悲悯!在我,却觉得闷!不,更妥当地形容起来,是窒息,是嗅到了死尸的腐气时的那种惨厉的窒息。”

章秋柳突然从窗台跳下来,趿着拖鞋在房里来回地走。

仲昭的眼光机械地跟着章秋柳的脚步,心里却在猜度王诗陶的秘密,也感到了无名的阴暗,几乎将此来的目的完全忘记了。

“曼青快就要结婚了,有请柬给你么?”

章秋柳意外地说,用左脚踵作为圆心,旋了个圈子,站在仲昭的面前。

仲昭点头,表示知道,骤然觉得心里清凉起来了。

“仲昭,你觉得朱女士人品如何?”

“也是个可爱的人。”

仲昭回答,但是不免暗暗诧异,为什么今天章秋柳如此喜欢议论别人的短长。

“看来是个也还可爱的人。”章秋柳微笑地校正他。“仲昭,你听得曼青讲过他的理想中的女性么?不很记得了?我是记得明明白白的。曼青的理想对不对,是另一问题,然而现在的朱女士却是无论如何不合于他的理想的。我曾经公开地对曼青说过,似乎并没能够引起他的注意。他到底把这个似是而非的朱女士认为他的真正的理想了。仲昭,你知道么?曼青是谨慎过分的人,对于朱女士这件事,他一定有过不少的考虑,但终于不免受了似是而非的欺骗。命运就是这么爱播弄人的!”

仲昭嘻开嘴笑着,表示了颇为赞同的意思;因为朱女士和陆女士的模样儿太像了,所以每逢听到对于朱女士的批评,仲昭大都是无条件赞同的。他这种不自觉的似乎近于幸灾乐祸的不名誉的心理,也许是初见朱女士的时候就发生,不过以后却跟着他和陆女士间爱情的进展而同时生长,几乎成了正比例。

“命运就是这么播弄人的。”章秋柳重复一句,又接着说,“想来真也奇怪,朱女士会和你的陆女士那样地相像,比一家的姊妹还像些。仲昭,你从没讲过你的对于女性的理想。也许你的陆女士不至于似是而非。我盼望你有更好的运气。”

章秋柳吃吃地艳笑了。她翩然转过身去,旋一个半圆形,然后又纵身坐在窗台上,凝眸看着天空,并没注意到仲昭的脸色已经有了些变化。

仲昭不提防章秋柳忽然说到他身上,心头蓦地受了这冷冷的一鞭,差不多透不转气来,然而一股热烘烘的东西随即在他心里作了个最猛烈的反攻,使他脸上红到耳根。他勇敢地立起来说:

“决不会的!我相信我的决不会!”

然后他又放低了声音,像是对自己说:

“一个人悬了理想的标准去追求,或者会只得了似是而非的目的;因为他的眼睛被自己的理想所迷,永远不能冷静地观察。我不先立标准,我不是生活在至善至美的理想世界的野心者,我不是那样的空想家;我只追求着在我的理性上看来是美妙的东西。我是先由冷静的眼光找出美在这里在那里,然后尽力以求获得。所以在我,可以有失败,却不会有失望;

但现在我是确实地胜利了。”

仲昭向章秋柳走进一步,注视她的面孔,似乎要求他的理论被承认。

“我不怀疑你的胜利。但胜利之后仍旧可以有失望!”

章秋柳笑着说,带几分强辩的神气了。

仲昭摇头,摆出不愿多说废话的样子;他倒退一步,仍坐在原地方,轻轻地好像对自己说:

“怀疑!怎么成了史循派呢?怪事!”

章秋柳很温柔地对仲昭看了一眼,忽然笑起来。从史循这名字引起她的一个有趣的思想,她说:

“后天,我们到吴淞去Picnic,你是一定要到的。我介绍你见一个有味的朋友。”

“后天?那不是张曼青结婚的日子么?”

“他的结婚是下午三时,我们上午到吴淞去。这一次的Pic-nic是特地为了那位新朋友举行的。所以仲昭,你非到不可。”

“还有什么人?”

“大概是些熟人。三五个时常见面的朋友,譬如徐子材,龙飞。”

“那位新朋友是你的新朋友么?哈,想来也像是个结婚式了。”

“到那时你自然知道。不过那位新朋友也就是熟人。”

仲昭好奇地看着章秋柳的闪闪的得意的眼睛,觉得这位女士今天很神秘。但不喜多问是他素日的脾气,而且肚子里也有些空落落了,所以又谈了几句,便起身要走。

“后天你乘上午七点半的车到炮台湾,我们在那里等你。

不要忘记了带一瓶Portwine去,两瓶更好。”

章秋柳追到房门边叮嘱着,又神秘地笑了一笑,仍旧回到窗台上坐着眺望。

一片浮云移开,金黄色的太阳光洒了章秋柳一身;薄纱的睡衣似乎成为透明,隐约可见她的胸部正在翕翕地动。可怕的印象,现在又包围了她。前天晚上,她在街上看见一男一女挽着腰走过,仿佛那女子的姿态很像王诗陶;这原不是值得奇怪的事,可是那时章秋柳却忽然记起了王诗陶说过的赵赤珠的事件,便无理由地起了联想。第二天,她特地去探询王诗陶,提起了隔夜的所见,王诗陶竟一口承认了;她说,她所以不惜如此糟蹋自己,完全为了肚子里的孩子,并且也是为了这未来的孩子,她不得不及早就这么干,以后月份多了是应该休息着将养的。虽然王诗陶说话的态度很勇敢,可是声音里带着哽咽。那时章秋柳曾经回答了什么话,现在是完全不记得了;她只记得,从离开了王诗陶直到今晨,她被两种情绪不断地逼拶着:愤激和悲悯。她想:“无非为了几个钱!”但是现在要解决这问题,她也没有能力。借了读书的题目住在上海,半年内她已经向数千里外的老母要了两次钱,现在是一天窘似一天,她自己也不知道以后的三四个月怎样过去,所以更无从说起帮助别人了。

章秋柳闷闷地嘘一口气,睁大了眼,惘然地看着那一轮刚从浮云中露出脸来的太阳。渐渐地她觉得头脑有些晕眩了,她跳下窗台,疾退行了几步,扑身倒在床里,缩做了一团。她把面孔贴着薄棉被的绸面,得救似的领受这丝织物特有的冷滑;但是她的心里还是烦躁得很,她又跳了起来,赤着脚在房里来回走着。

“咄,真奇怪!我从来不曾执着一件事,像现在这个样子。”她冷峭地自问:“这便是我的潜伏的怯弱根性的暴露么?然而这是无理由的。然而王诗陶处境之惨苦却也是不可磨灭的真实。便是这悲惨的事实引起了极端的同情心,以致自己失了常态么?”

于是像找得了行为的理论立场似的,章秋柳渐渐镇静了。

可是王诗陶的痕迹还不能就此消灭。

她看手表已经将近十点,便跳起来换了衣服,匆匆出去。

她是去找史循。自从自杀不成,史循便换过寓处,住一个较好的房间,隐遁似的比从前更少出来,可是悲观怀疑的色彩却一天一天地褪落了,他自说现在是他思想上的空白时期;他每天在自己的房内坐着,躺着,踱着,不做什么事,也不想什么事。似乎只有一个单纯的生活意志在那里支使他睡觉,起来,吃,喝。而这单纯的生活意志又不能说是从他自己心里发出来,而是章秋柳的热烈的生活欲的反映;但这有累积性,日见其浓厚,所以最近几天来,史循从前的豪兴大有复活的气势。此时他正找出搁置已久的保安剃刀来刮胡子,恰好章秋柳来了。

微微地笑着,章秋柳就坐在史循对面,看他的敏捷的剃胡子手法。一枚法国名厂的刮胡子用的香皂,直立在桌子角,像是个警戒的步哨。章秋柳以艺术家鉴赏自己的得意杰作的态度审视着史循的新刮光的面孔。这原是一张不很平凡的脸,虽然瘦削了些,却充满着英俊的气概,尤其是那有一点微凹的嘴角,很能引起女子的幻想。这两道柔媚的曲线,和上面的颇带锋棱的眼睛成了个对比,便使得史循的面孔有一种说不出的可爱。

章秋柳悠悠然睇视这新发见,竟忘记了说话。

“旧日的丰姿,也还有若干存在呢!”

史循持着剃刀,对了镜子,歌吟似的说。

章秋柳吃吃地笑起来;她微昂了头,向窗外望了一眼,仍旧没有说话。

“但是旧日的豪情能否完全复活,那可不知道了。”

史循加了一句,唇边露出一个苦笑,慢慢地把剃刀揩干净,收进盒子里。

“怎么你总是恋恋于旧日的这个那个?”章秋柳开始说。“过去的早已死了,早已应该死了。旧日的史循,早已自杀在医院里;这眼前的,是一个新生出来的史循,和过去没有一点关连。只有这样,史循,你才能充分地领受生活的乐趣。”

“你的话何尝不是。但我这身体无论如何总还是旧有的那一个;这里就留着过去生活斗争中大大小小的创痕。”

史循用手指着自己的左肋下,说明这里依旧时时作痛,但似乎立即感到又是说到颓丧里去了,他勉强笑了一声,跑到床边拿出一瓶酒来,很高兴地喊道:

“有白兰地呢!喝一杯罢。”

章秋柳笑着点头,站起来帮助开瓶塞。虽然刚才史循的话抉示了一个不可否认的真实,会使她心里一跳,此时便也完全消散。他们把瓶塞挖去,就拿过茶杯来满满地倒了两杯。

史循呷了一大口,咂着舌头,说:

“已经差不多有半年没喝白兰地;还记得去年最后一次的痛饮,是在九江的旧英租界。一瓶三星白兰地也卖到二元二,印花税要二元五六,中央票作四折用……”

“又讲到旧事了!”章秋柳打断了他的话头,“无论如何不能忘记么?”

史循拿起杯子来又喝了一口,淡淡地笑着回答:

“不忘记是自然,要忘记反须时时留意;心里惦念着:‘忘记罢!忘记罢!’自然口头是‘忘记’了,但心里却是加倍的‘不忘记!’”

章秋柳瞅了史循一眼,低下头去把嘴唇搁在杯缘;杯里的酒平面就萎缩似的低落了一些。她慢慢地抬起头来说:“我们不谈忘记不忘记了。后天你得起早,我们到吴淞Pic-nic去。”

“单是我们两个么?”

“还有些别人。我都已约好了,你不用管;他们也不知道有你。”

“目的是消遣?”史循又问,喝了三口酒。

“不是。要大家来认认这新生的史循。”

回答是纵声的大笑,然而随即像切断似的收住了笑声,史循把他的长头发往后一掀,冷冷地说:

“但新生的史循能不能长成,却还是一个疑问!”

章秋柳眼皮一跳。这冷冷的音调,语气,甚至于涵义,都唤起了旧史循的印象。过去的并不肯完全过去。“过去”的黑影子的尾巴,无论如何要投射在“现在”的本身上,占一个地位。眼前这新生的史循,虽然颇似不同了,但是全身每个细胞里都留着“过去”的根,正如他颏下的胡子,现在固已剃得精光,然而藏在不知什么地方的无穷尽的胡根,却是永远不能剃去,无论怎样的快刀也没法剃去的。于是像一个艺术家忽然发见了自己的杰作竟有老大的毛病,章秋柳怏怏地凝视着史循的渐泛红色的面孔,颇有几分幻灭的悲哀了。在史循方面,完全不分有这些感念。他微笑地一口一口地连喝着白兰地。仿佛受了暗示,章秋柳也不知不觉举起杯子来连喝了几口。

“他们也是后天去么?”

史循忽然出奇地问,又倒满了第二杯酒。

章秋柳不很懂得似的看定了史循的面孔。但史循却已接着说:

“虽然Picnic是后天举行,但我们何妨今天就去。我记得炮台湾有一个旅馆,大概是海滨旅馆罢,很不错。我们就去住在那里,过了后天再回来。我以为应该尽兴地乐一下,那才算是不虚负了新生的史循……哦,怎么你不放量喝酒?”

像回声一般,章秋柳立即衔着杯子边喝了一口;史循的提议很使她鼓舞了,她兴冲冲地站了起来,但忽而一件事兜上她的心,她又软软地坐下,低着头喝酒。

“今天一定去罢!我还有这个。”史循很敏捷地从衣袋里掏出一叠钞票来一扬,似乎已经猜着章秋柳的心思,“这些纸也得想法子花去。”他把钞票仍旧放进袋里,又接下去说,“本是去年借给朋友的,早已不打算收回;前天想到既然还要活几天,还是要用,便又去讨了回来。”

和普通喝了酒喜欢饶舌的人一样,史循现在是说话很多了,满房里反响着他的声音。章秋柳却不多开口。不知道什么原因,怅惘横梗在她心头,烈性的白兰地也不能将它消融。而这怅惘的性质又是难言的。加以酒精的力量使她太阳穴的血管轰轰地跳,便连稍稍沉静地考虑也不可能。

史循并没注意到章秋柳的阴暗的心情。在第二杯酒喝了一半时,他摇摇身体立起来,隔桌子抓得了章秋柳的手,拉过来按在自己的胸口。在这里固执地剧跳的,是他的心。章秋柳微微一笑。

“你知道它为什么如此扰动不定?”

史循轻轻地说,放下了章秋柳的手,颓然落在座位上。章秋柳还是微微笑着;心里想:“恋爱的惯用方式来了。”在或一种理由上,她早就以为此种恋爱方式很可笑,但此际出自复活的史循之口,却也觉得还有意思,因此她保持着鼓励史循勇气的倩笑,等候他的下文。

“原因是平常得很:爱你,但又不敢爱你,不愿爱你。”

章秋柳并无惊异的表示。

“这是感情和理智的冲突。两星期来,每逢你出现在我眼前,这个冲突也跟踪着来了。你去后,它也消灭。要是我还能够发狂似的爱你,那就什么问题都没有;但想来我未必还有那样的活力了。”

又喝了一口酒,史循走到章秋柳跟前,左手挽住了她的细腰,就将红喷喷的瘦脸偎着她的肩胛。章秋柳轻轻地抚弄他的头发,想不出一句妥当的回答,但她知道沉默有时比说话更有力量,所以不再思索,只转过脸去注视史循的侧面,像要给他一个亲吻。

“然而无论如何吴淞是今天一定去!”

史循蓦地坚决地说,跑到床边拿起帽子来合在头上。

他们到了炮台湾时,史循的酒意全然退了,依旧不多说话。他们在江边坐了多时,看匆忙地进口出口的外国兵舰和商船。晚上,半个月亮的银光浸透了炮台湾的时候,他们坐在旅馆的游廊前。淞沪火车隆隆的声音来了又去,江中送来汽笛的宛转悠扬的哀叫,附近大路上的陆军步哨时时发出一两声的喝问。除了这些,一切是入睡样的寂静。他们两个只偶尔交换了短短的无关系的几句,没有热烈的谈话。一种沉默的紧张,在他们中间扩展着。章秋柳是两个中间比较镇静的一个,她不过带几分好奇的意味,抱着“看它怎么来”的态度,微感不安地期待着。史循却颇为忐忑了。他自己很明白这不是未曾经验者的虚怯,而是曾经沧海者的惟恐自己又不能扮演成恰到好处的那种太负责的焦灼。

旅馆附近的学校打过了就寝的钟,淞沪火车的最后一班也到了;当短促的一阵喧嚣渐渐死灭了后,便显出加倍的寂静,风吹到皮肤上也颇觉到冷;史循和章秋柳如果再在游廊逗遛,便见得可笑了,他们相互看了一下,神秘地笑着,慢慢地走回房去。

“我们忽然在这里,想起来有些发笑。”

房门关上了后,章秋柳软软地笑着说。

史循拿起章秋柳的手来按在自己嘴唇上,没有回答。

“现在,你的问题,解决了没有?”

章秋柳又嘲笑似的问,将半个身体挨靠着史循,很伶俐地用食指在他胸口戳了一下。

“可说是已经解决了。”

史循轻声地回答,同时便将章秋柳揽在怀里,在她的颈间印了一个吻。像有一团火在他心头爆炸开来,他立刻觉得全身发热,他的勇气涨大到了最高度。他异样地笑了一笑,很敏捷地放开了章秋柳,就跑到房角的短屏后面。他在这里脱了外面的衣服,再走出来时,章秋柳已经站在窗边的衣橱前面,很骄傲地呈露了莹洁的身体,但却是背面。史循急步向前,在相距二尺许的时候,章秋柳转过身来,史循突然站住,脸色全变了。他看见了章秋柳的丰腴健康的肉体,同时亦在衣橱门的镜子中认识了自己的骨胳似的枯瘠!这可怕的对照骤然将他送进了失望的深渊,他倒退了两步,便落在最近的沙发里,颓然把两手遮掩了脸。

“怎么?忽然病了么?”

章秋柳摇着史循的肩膀,很焦灼地问。

史循摇头,两手依然遮掩了脸。

忽然他站了起来,定睛看着章秋柳,苦笑了一声,却很镇静地说:

“适可而止,——哎,秋柳,从前我是极端反对什么适可而止的,我要求尽兴,痛快;结果呢,热极而冷,跌进了怀疑和悲观的深坑;但是现在,既然你的旺盛的生活力引导我走出了这深坑,我想,你我之间还是适可而止罢?快乐之杯,留着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喝罢!”

史循说完,就拿起章秋柳的手来,轻轻吻了一下,转身就跑出去了。

章秋柳惘然半晌,然后取一件衣服披在身上,也走出房去。

她先到那游廊上。

清凉的月光照着他们坐过的两张椅子。万籁无声,只有阶下乱草丛中时时传来了几声锵锵的虫鸣。

“史循!”她轻声唤着。没有回应。

她在游廊上徘徊,同时咀嚼着史循刚才那话番。“适可而止!”——她在心里念着这四个字,可是她想不透为什么史循的情绪只在几分钟内就起了这样的变化。

“史循!”她又一次轻声唤着。依然没有回应。

她懒懒地再回房去,却看见桌子上放着一张字条:

秋柳,我已经另外开了一个房间,在楼下。明天再见,祝你晚安!

章秋柳把纸条团皱,扔在痰盂里,和衣倒在床上就睡着了。

第二天上午,史循的左肋部忽然剧痛到不可忍耐。自然这是老病,史循自己并不重视,因而章秋柳也颇坦然。但他们到底立即回了上海。史循有一种惯服的药,在炮台湾是买不到的。

服药以后,史循的肋痛就减轻了许多。第二天,已经完全好了。章秋柳还有点不放心,打算通知朋友们,把到炮台湾野餐的日期改一下。但是史循不肯。于是他们俩如期赴约。

列车到站时,只下来很少的几个旅客。首先是三个不认识的挂斜皮带的“武装同志”,然后是龙飞像一只老鼠似的钻了出来,他伸长了颈子,只向远处张望。徐子材也下来了,也摹仿龙飞的举动。最后是王仲昭,他看见了站在另一个车厢的车门边笑着不作声的章秋柳。

“秋柳,在这里!”仲昭招呼着,但同时也看见了章秋柳背后的崭然一新的史循,不由的惊异地喊道:“呀,是你么?

史循!变了样了,哈,哈!”

龙飞和徐子材转过身来,也都笑了。龙飞对章秋柳做一个鬼脸,倒并没说话。他们五个人会意似的互相看了一眼,便由徐子材当先,走出了车站,到江边的草地上。

“章小姐,你请我们老远地跑来,难道茶点也不备么?”

龙飞再忍不住不说了。

“不忙,自然有呢。可是你的在哪里?仲昭,你手里的东西不是龙飞的罢?”

章秋柳很尖利地说,不等任何人的回答,她就翩然跑走了。

仲昭把手里的东西解开来,这里有两瓶酒和几个荷叶包。徐子材也从破洋服的口袋里掏出了两个纸袋。他们四个随便坐在草地上,徐子材和龙飞就攒住了史循问话。仲昭记起那天章秋柳的神秘的话语,便好像是知道了一切的细情,心里想道:“恋爱的魔力真不小,能够把怀疑派的史循也改变过来。”

徐子材不厌求详地询问史循自杀时的感觉,几次把龙飞的已经到了嘴唇边的话打了回去。

“自杀的经验,不过如此。我们不谈过去,谈些现在的事罢。”

后来史循淡淡地说,很想就此结束了这无聊的询问。

“可不是!老徐,请你让别人也说几句话哪。史循,你现在不是怀疑派了?不然,就是小章变成了怀疑派?不管你们什么派,你和小章是结合了,今天就是你们的结婚式,是不是?”

龙飞好容易得个发言的机会,便急急地说了一大堆。

“我是猜到了几分,所以带着酒来贺喜。”

仲昭没有开过口,此时也插进来说。

“当真么?史循和小章结婚。那才是奇事中的奇事!”

徐子材不很相信似的说,凝视着史循的剃得光光的下巴。

但史循只不置可否地笑了一笑,随手抓过一瓶酒来,很巧妙地在身旁一块尖石上敲去了瓶颈,便凑在嘴上喝了一口。他的态度非常老练,又是非常滑稽,王仲昭他们看着都笑起来。

那边是章秋柳又来了,背后跟一个人,捧着满满的一盘,酒,汽水,点心,杯子,什么都有了。草地上顿时更加热闹起来。但似乎大家都忙于吃喝,暂时地没有话。史循很热心地喝酒。他的敲去瓶颈的手段成为大家注目的奇迹。徐子材取一瓶汽水,也学着史循的方法在尖石上敲。豁浪一声,瓶从腹部破了,汽水喷了徐子材一脸。

“你不行。非得喝过五百瓶以上,你是学不会我这把戏的!”

史循的冷峭的声音从众人的狂笑中冒出来。

“想不到你还是浪漫派的老同学。”

徐子材拿手帕揩面孔,干笑着回答。

“但也是新近才回复了浪漫派的党籍。章小姐,你们两个的联合战线是怎样成功的,一定要公开给我们听听。不肯么?

那是——”

“那是——什么?你说!”章秋柳很锋利地切断了龙飞的含着几分无聊的威胁的话。她看定了龙飞的面孔,慢慢地又加着说:“我可以告诉每一个人,但一定不喜欢有你在面前的时候说。”

“不说也不要紧,我仍旧有法子打听出来。”

“打听出来的未必可靠呢,也许人家骗骗你;最好的法子还是自己想像一下,发明出一套事实来。”

史循大笑地接着说,又敲去了一个酒瓶颈。

龙飞也淡淡地笑了一声,露出“何必打趣我”的神气。“并不是说笑话呢!”仲昭很郑重地加进来,“关于恋爱的事,永远不会有正确的自叙传,反是想像可以摸着真相。我的朋友方先生做了些小说,有人说他的人物和事实太想像了,以为社会上没有那样的人;但是另有些朋友却抱怨他,说是公开了他们的阴私。有一位云少爷硬说其中有一位女性便是他们常说起的云小姐的化身。又有一个朋友更详细地指出书中某人就是某人,说是要替方先生小说中人物做一篇索引。如果当真做好了发表出来,真是不得了!”

“我就不相信竟会有那样的巧合。”徐子材摇着头说。

“每人喝一杯酒罢。不谈联合战线!便是这名词,现在也不时髦了。”

章秋柳站起来说;一口气喝干了手里的一杯。啯啯的声音陆续起来,接着便是酒杯和酒瓶的磕撞。无条理的谈话又开始了,五个人都放开喉咙嚷着笑着。忽然像乐器断了弦,五张嘴一齐沉寂了。车站上刚开到一班车,送来了机车头的脱力似的喘气。太阳躲进一叠灰色的云屏,风吹到脸上便觉得凉快了许多。徐子材将腿一伸,躺直在草上,就呜呜哑哑地唱起“店主东”来。

“老徐正是英雄潦倒,不下于当年的秦琼!”

龙飞高声说,像是嘲笑,又像是感慨;并且也摆出失意英雄醇酒妇人的态度来,捞捕得章秋柳的手腕,便异样地狂笑了。酒力把他的脸烘得通红,笑眼挤成了两条细缝,大有演一幕恋爱悲剧的神气。章秋柳此时却是意外地温和,她使一个反手,拉住了龙飞的臂膊,命令似的说:

“起来罢!你这落魄的英雄不会唱,总该会跳!”

龙飞当真站起来,野马一般地乱窜乱跳着。史循和仲昭忍不住笑出眼泪来。史循一口气灌下半瓶酒,摇摇头也跳了起来,将空瓶掷在江中。但是,脚下忽然一软,他又蹲了下去,乘势躺在草上。他觉得胸膈间像有一个东西要跳出来,而喉头也作怪的发痒。他闭了眼,用力呼吸一下,想呕出胸间的什么东西,同时猛嗅得一股似香非香的气味;他再睁开眼来,却见章秋柳站在他头旁,也把空酒瓶向空掷去。他的眉毛被章秋柳的衣缘轻轻地拂着,就从这圆筒形的衣壳中飘来了那股奇味。他看见两条白腿在这绸质的围墙里很伶俐地动着,他心里一动,伸臂想抱住这撩人的足踝。骤然一阵晕眩击中了他,似乎地在他身下裂了缝;他努力想翻个身,但没有成功,腥血已经从他嘴里喷出来。

仲昭首先发见这意外,只惊叫了一声,说不出话来。章秋柳此时刚掷出了第三个空酒瓶,全神注在她的运动上,并没知道脚边已经出了事。等到仲昭第二声惊呼使她低头一看时,她也像受了一下猛击似的仆在地上了。

徐子材和龙飞也赶过来,帮着仲昭,乱哄哄地将史循扶起来。章秋柳呆呆地坐在地上,瞪大了一双眼,似乎在思索;忽然像想通了什么,她又高声狞笑了。史循的脸很惨白,却还安详,血红的眼珠向四下里溜转。

“秋柳,这里有没有医院?”

仲昭急促地问。

章秋柳摇头,但突然跳起来向车站方面飞跑,一面说:

“我去弄一架汽车来!”

等到章秋柳从旅馆里开了汽车来时,史循的脸色倒好看些了;他始终没有一句话,也不呻吟。当汽车载着他们五个开始回上海的时候,史循的嘴唇动了几动,似乎有什么话,但是汽车的声音太响了,大家都没有听明白。

他们五个挤在飞驶的汽车上,一句话也没有,只交换了几次疑问的眼光。仲昭惘然想起了下午张曼青的结婚礼,不禁在心里自问道:“他们总不至于也有意外罢?然而无常的运命,窥伺在你左右,你敢说一定不会有么?”

仲昭心里异常阴暗起来了。

8

虽然史循急病的惊人消息由仲昭他们带到了张曼青的结婚礼堂内,但是这庄皇的婚礼毕竟在始终如一的愉快和美满中过去了。新夫妇的快乐的心田就好比一团烈火,无论什么阴影,投上去就立刻消灭。虽然三天以后,张曼青又从仲昭那里知道了史循的死耗,但连声惋惜以后,也就把这件事情忘记了;他的心里充满了恋爱生活的甜味,绝对排斥一切气味不同的分子。

然而也不能说就此毫无波折。太美满的生活成为平淡时,一些些小的波折,有时竟是必要的。曼青结婚后第一星期中便表现了这样的生活上的空气转换。大约是第五天早晨,这新结婚的一对中间发生了小小的龃龉,不,应该说是误会。曼青无意中提起了史循死后的章秋柳,微露挂念的神气。朱女士冷笑了一声,无限的妒意立刻堆聚在眉梢眼角。曼青也觉得了,很抱歉似的笑着,转换谈话的方向。但是朱女士不肯放过,她歪过头去,避开了曼青的眼光,冷冷地说:

“现在她是单身一个人了,你应该去安慰她的寂寞呀。”

曼青怔住了,想不到夫人是穷寇犹追的,而且那语意又是多么不了解他的人格!自从那天辩论会后,朱女士也曾有一二次问起章秋柳,但像现在那样近于泼悍的举动的历史改造任务,是以群众为主体来完成的;杰出人物都是,却是从前所没有的。曼青未始不承认“妒为妇人美德”,然而朱女士的不免滥用职权,也使他很觉得怏怏了。

“近如,你也太多心了。”曼青不得不分辩几句,可是语气很温柔。“两个都是旧同学,从死的一个想到活的一个,也是人之常情。难道你还不知道我的心!”

“自然是旧同学,所以去安慰她,也是应该的;不过,曼青,你自问良心上是否还有一两件事是不能对我说的?”

朱女士现在是看定了曼青的面孔说的,虽然她的措辞并非不宛转,可是她的奇怪的嗓音却使曼青听着便觉得牙龈发酸。而况回答她这句话,在曼青确有为难。他不是常常准备好了撒谎的人,良心上他也是不愿对夫人说谎的“以太”为“太极”,认之为世界之本源;以“生元”为“细,那么,直说他自己和章秋柳的经过罢,可是又总觉得不甚敢;因此他竟忸怩沉吟,流露了非常情虚理屈的神色。

“哈,流弹,打中了敌人的要害了!”

朱女士用最扁阔的声音说,同时很得意地笑了。

曼青忍不住心里一阵作恶。他不很明白这是因为夫人的嗓音呢,抑是因为那可憎的语意,但他直觉地感到夫人之所以追寻他的过去秘密,似乎不是发源于由爱成妒的心理,而是想得到一个能够常常挟制他的武器。

想到这里,曼青不但忘记了分辩,反而很伤心地叹了一口气。

“何必发愁呢!我并不是不可理喻的人,我不肯闹出笑话来,使大家难堪。时候不早了,上学校去罢。”

朱女士又抚慰似的说,然而那种如愿以偿的暗自满足的神情却也充分地流露在她的眉目间,和她的声音里。

曼青惘然拿起了他的黄皮文书夹,跟着夫人机械地走了。虽然幸而搁置了那个可怕的问题,似乎觉得背上轻松了些,但是新的不可名说的不快却愈积愈厚地压在曼青的心头。后来在讲堂上借时事题目发了一顿牢骚后,方才泻清了积滞似的舒畅起来,朱女士也像忘了刚才的事,亲爱温柔的生活便又恢复了。可是曼青从此更加不敢承认他和章秋柳曾有过些微的交情。他断定了夫人实是个多疑善怒尖刻的人,虽然人情世故把她磨炼成表面上的温柔和宽大。

渐渐地又发见了朱女士对于政治的盲目了。曼青现在虽然不喜欢政治热的女子,但在政治方面完全懵懂的女子也是同样地不甚乐意。朱女士每天所关心的,是金钱和衣饰;每天所议论的,不外乎东家的白猫跑到西家偷食,被西家的主妇打了一顿,某教员和校长顶撞,恐怕饭碗难保,某女友已经做了局长夫人,诸如此类的琐细的闲文;她每天所烦恼的,无非是裁缝多算了她半尺衣料,某太太对于她的一句无心话该不至于有芥蒂等等。她和曼青的思想全然不起共鸣,他们是分住在绝对不同的两个世界里。

对于这一切,曼青只能惊讶;他想:难道从前自己是瞎了眼睛,竟看不出这些破绽?但转念后,却也承认了自己是咎有应得;他要一个沉静缄默的女子,然而朱女士的沉静缄默却正做了她的浅薄鄙俗的护身符。

曼青觉得他的理想女性的影子在朱女士身上是一天一天地暗淡模胡起来了。但是朱女士已经成了他的“神圣的终身伴侣”,社会的习惯和道德的信条都不许他发生如何出轨的念头,他只能忍受这重荷。同时,“自慰”这件法宝也在他心里活动。他盼望不再发见朱女士的更多的弱点。他又推论到环境对于个人的关系,以为朱女士的浅薄琐屑,都因为她从前的环境差不多就是这样的环境,现在有他自己在那里旦夕熏陶,改变也是容易的。

在朱女士方面,这些“对不住人”的感想是丝毫没有的;曼青自然也觉到。因此他渐渐又以为自己的“求全责备”是不应该,特意地自认满足起来。两星期很快地过去了,他们的共同生活不能不说是愉快的生活。

第三星期的第三天,学校方面却发生了一些事。

前任的历史教员和曼青对调了功课后,仍然不得学生的拥护;那一天他出了个题目算是临时考试,不料全班的学生有一大半交了白卷,一小半却离开正题,做了骂他的文章。这位教师气极了,要求校长把全班学生开除出去。因此校长召集教员会议,考虑这件事。那位教师理直气壮地说明他的要求的三大理由:第一是学生们蔑视党义的功课,罪同反革命;第二是学生们侮辱师长,如此桀敖不驯,即使现在不入“西歪”①,将来要做“西歪”也是难免的;第三是学生们既然做不出文章,便是不堪造就,应当淘汰出去——这是清校。这第三项理由似乎艰深一些,所以他特加以精辟的说明:——

①“西歪”,C.Y.之音译,亦即“共产主义青年团”之略称。——作者原注。

“党要清,学校也要清;反革命的分子要清出党去,不能造就的学生当然也要清出校去。如果让不能造就的学生留在校里,便是本校前途的危机。这不是兄弟一人的事,是大家的事,是本校的生死关头。希望大家严重注意。”

没有人说话,但是也没有人反对;情形很可以解释作“默认”。

曼青觉得办法不妥,提出了几个疑点。他以为学生们的举动果然类乎“同盟怠工”,有破坏学校规则的嫌疑,但全班开除的处分也未免太严厉了一些;他又指摘第二项理由是以“莫须有”的罪名加人,有失爱护青年之旨;最后他又论到“不堪造就”的问题:

“学校对于成绩太坏的学生,本有留级的处分,可是一项功课成绩不佳还不能决定他的留级的命运,何得以‘不堪造就’断定了他们的终身?而且学生的成绩不好,教师方面在良心上也该有教授方法失败的自觉的责任,不能以全班开除了事的!”

曼青的话还没完,那位教员已经用劲地在鼻子里“哼”了一声。他立刻回答了一篇极蛮横的反驳,其中很有些对于曼青个人的讥刺。曼青不肯让步。并且其余诸教员的默默作“壁上观”,也加重了他的不平。他不顾坐在他身边的朱女士的惶恐的脸色和屡次的蹑足示意,很固执地和他的前任教员对抗。会议的秩序几乎被他们两个扰乱了,做主席的校长只好使出排解手腕来将本问题付表决。自然是“全班开除”的原提案由大多数的赞成而通过了。

听着他的对手的嘲笑似的鼓掌声,曼青气的快要发抖。尤其使他发闷的是朱女士的两次都没举手的那种不左右袒的态度。他愤愤地和夫人同回家去,在路上就准备好了责问夫人的话语;不料到家后反是夫人先发言抱怨他的“强出头”,说是何必为了一班不相干的学生引起大多数同事的恶感。

“那么,你以为他们的办法是对的了?”

曼青盛气地对着夫人说。

“我也觉得他们的办法太严了一点儿。”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赞成我的办法?”

“嗳,你何必将一肚子怒气都出在我头上!我的不举手也是为了你呀。你已经和他们有了恶感,再加上一个我,难道更好些么?现在我守了中立,将来你和他们还有个转圜的线索。我劝你凡事敷敷衍衍,何苦这样认真!”

曼青低了头,暂时不响;对于夫人的爱护他的微意,他未始不感得一种甜味,但是不能承认夫人的思想和态度是正当。他和缓了语气,慢慢地说:

“近如,你把他们一班人的好感看得这样重!现在我看得雪亮,他们都是无聊的人,并不是真心来办教育,借此来混饭罢了。我们要和他们保持好感,我们自己也成了最无聊的人!我是极不愿意和这班人妥协的。”

“但是既要在这里做教员,就不好太得罪了人,弄成很孤立。”

朱女士很坚持地说,带些可怜曼青不懂世故的神气。

“我简直想不当教员,现在我知道我进教育界的计划是错误了!我的理想完全失败。大多数是这样无聊,改革也没有希望。”

“换别的事做,也很好。”朱女士倒意外地赞成了曼青的意思。“本来当教员是饿不死吃不饱的饭碗,聊胜于无而已。

曼青,你本来在政界办事,还不如仍旧回政界去罢。”

曼青睁大了眼,看着他的夫人;他觉得夫人的话异样地不受用,但因那个“做什么事好”的问题正在他脑子里转动,他便含胡地放过了那一点不受用,接着说:

“你以为政界是好些么?”

“自然也不免要受点闲气——我知道出来做事是到处要受点闲气的,但无论如何,比做教员受气,总是值得些。你去问问他们,谁愿意老是干这黑板粉笔生涯,只要有一条缝,谁都愿意钻进官场里去!”

朱女士现在是微笑着了,她自觉得这几句出色的话是她半生经验的结晶。

曼青脸上却有些变色了。他听来夫人是愈说愈不对,他真料不到这样浅薄无聊的话会从这个可爱的嘴巴里说出来。然而他又自慰地想:这是因为夫人爱怜他的受闲气,是一种愤激的话。但到底不放心似的郑重地又问:

“近如,难道我们做事单为的养活一张嘴么?”

“不为生活,又为了什么?天下扰扰,无非为了口腹!”

不料朱女士竟爽爽快快地这么回答,曼青再没有话可说了;他很失望地低了头,觉得眼前是一片荒凉。自慰的法宝宣告了破产,曼青方始完全认明他所得到的理想的女性原来不过是一件似是而非的假货。

他默然踱了几步,人类天生的第二种的排解愁怀的能力又在他心里发生作用:那就是放开一步的达观思想。失望了而又倦于再追求的人们常常会转入了达观。现在曼青也像达观派哲学家研究人生问题似的,完全用第三者的态度来思索自己的失败的缘故了。他惘然想:“现在是事业和恋爱两方面的理想都破碎了,是自己的能力不足呢,抑是理想的本身原来就有缺点?”他得不到结论。关于事业方面,他记起了王仲昭他们都反对他入教育界;关于恋爱方面,他记起了那天辩论会时章秋柳曾说过朱女士不是真实的理想。难道自己的辨识力真不及他们么?他有些不甘自认。终于彻悟似的,他记起了美国历史家房龙的有名的《人类的故事》最末一章的题目:《正如永远是这样的》。可不是么?正是永远是这样的!

“曼青,还是再去做官罢。现在北伐胜利,和去年此时情形不同了。”

朱女士看着沉思中的曼青,轻声地说。

曼青干笑了一声,并不表示什么意见。他又踱了几步,便在书桌前坐下,拿起笔来写一封信。但是刚写到一行多,他瞥见了前天寄到的一张王仲昭和陆俊卿订婚的通知柬带着玫瑰色的微笑静静地躺在一堆书上。突然他想起仲昭曾说过,这位陆俊卿女士和他的朱女士模样儿十分相像。一个奇怪的念头撞上了他的心:“相像的两个人也许就是代表一真一假罢?这里的一个已经发见出来是假的,那么,别一个应该就是真的罢!”他不知不觉搁下了笔,站起身来,似乎要立刻去看个明白,可是朱女士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冥想。

“你就写信去辞职么?何必这么性急!”

朱女士站在曼青旁边很温和地说,显然她是误会了曼青的辞职的意思了。

曼青机械地一笑,随手把信纸团了,丢在字纸篓里。他坐下来重温刚才的思想,便决定去找仲昭谈谈。

此时大约有三点钟。稀薄的云块把太阳光筛成了没有炎威的淡金色;偶而有更厚的灰色云移过,便连这淡金色的光线也被遮掩,立刻使地上阴暗了一些。曼青顺路先到同学会。只有徐子材和龙飞懒洋洋地在客厅里看报。曼青和这两位本来很泛泛,没有什么可谈,却想到了章秋柳,他正要走上三层楼,龙飞叫住他说:

“小章早已搬走了,而且很秘密,不知道她在什么地方。”

曼青觉得很扫兴,出了同学会。便找到仲昭的寓处。仲昭正穿好衣服,拿着帽子,似乎要出去。他看见曼青进来,便把帽子放下,又脱去了华达呢的单大衣,很高兴地说:

“没有什么事,不过去望望章秋柳;我们先谈谈罢。”

“你知道她住的地方么?”

曼青随口地问着,很疲倦似的落在一个椅子里。

“本来也不知道,刚才得了她的来信,要我去一趟。她住在医院里。”

“大概是病了。”

“却又不说是病呢。有点奇怪。她这人做事就是这么难以捉摸的!”

曼青微微颔首;如梦的旧事又跟着“难以捉摸”这一句话来了。他脸上的颓唐气色也渐渐地浓厚起来,颇使仲昭唤回了初见时的印象。

“夫人没有一同出来么?”

仲昭含笑又问,忍不住向案头的陆女士的照相看了一眼。

曼青的回答却是一个颇使仲昭惊异的苦笑。他打算将自己对于夫人的感想尽量倾吐一下,他此来的目的原是这个。但不知什么缘故,现在他又觉得难以出口了;在略一踌躇以后,他到底只说起了学校中开除全班学生的事。

“从前我们在学生时代,总以为不远的将来我们的小兄弟一定比我们快活,然而今天的他们一定又在羡慕我们的时代还是比较的自由了。人生就是这么矛盾颠倒!”

听完了曼青的话,仲昭慨叹地说。

“最可痛的是从前主张青年权利的我们,在今天竟参预了压迫青年的行动!仲昭,我不愿分担这罪名。我打算辞职!我的最后的憧憬,现在也成了泡影,很快地成了泡影。章秋柳不是常说的么?要热烈,要痛快!现在她已经住在医院里,既然不是有病,那就有点避嚣习静的意味了。要在医院里找痛快热烈的事,光景是不会有的罢?刚果自信的章秋柳也终于不免在命运的面前举起了白旗。仲昭,我真是愈想愈怀疑愈消沉!”

曼青不能自己地说了一大段。还有一句话被他捺住在喉头:“所以,仲昭,你也未必竟成了例外。”他觉得不应该在这个尚戴着玫瑰色眼镜的人面前说这句不祥的话,但又痒痒地忍不住,到底在顿了一顿以后,用反面的口吻接着说:

“所有我们这几个朋友的运命都已经看得见了,我希望你的,仲昭,应该是不至于这么暗淡,这么荒凉!”

仲昭笑了一笑,露出“义不容辞”的神气。他以为曼青的抑塞全因学校内的事,他实在并没知道曼青对于新婚的夫人也有同样的失意,但是他的陆女士的影子自然而然很夸炫地浮出来:翠蓝色的绸旗袍裹在苗条的身体上,正是三天前看见时的装束,那时在她音乐一般的谈吐内闪耀着的高洁勇敢的光芒,真可使懦怯者也霍然奋发。那时,仲昭曾戏呼她是北欧的勇敢的运命女神的化身;有这么一个祝福的运命女神拥抱他,难道他的前途还会暗淡荒凉么?

仲昭沉吟似的闭了眼睛,很愿意和他的女神的倩影多一刻温存,然后他睁开了眼,对曼青很谦逊然而满意地说:“曼青,我是很实际的人,我不取大而无当的架空的奢望;据我的经验,惟有脚踏实地,半步半步地走,才不至于失望。在我们的事业中,阻碍是难免的,我们不能希望一下跳过这障碍,跳的时候你会跌交;最实际的方法是推着这阻碍向前进,你逼着它退后,你自己就有了进展。我不大相信扫除阻碍那样的英雄口吻,没有阻碍能够被你真真地扫除了去。曼青,就你的事说,我就不赞成辞职,除非你确认教育已经不是你的憧憬,甚至不是达到另一憧憬的手段。”

曼青沉吟着没有回答。仲昭的实际主义,半步政策,他是听得过许多次了,但现在却使他发生了新感触;辞职的决定,又在他心里动摇起来,他想来辞职确是示弱,并且以后的生活也成问题。但是依旧干下去,真会有仲昭所说的那样最后的成功么?

“我们同去望望章秋柳,怎样?”

仲昭看出曼青的阴暗的心情,就换了题目说。

曼青眼睛一转,似乎也有迟疑,但随即他的主意决定了:

“请你代我望望她罢。我还有别的事,不能够去。”

同时辞职问题在他心里也得了决定;他打算姑且听着仲昭的劝告,再去试试。这是冠冕堂皇的表面的理由。实在呢,又像三个月前初离政界时一般,他很感得疲倦,鼓不起精神再追索第二次的最后的憧憬了。而这个心情慢慢地又磨平了他对于夫人的不满。

曼青负着空虚的慰藉自去了,仲昭便到章秋柳所住的医院。

章秋柳好好的完全没有病容,只不过神色间略带些滞涩,似乎有什么噩兆在威胁她的灵魂;她还是很活泼地对仲昭笑了一笑,柔声地说:

“原来没有什么事。因为太寂寞了,找你来谈谈解闷。”

仲昭不很相信似的微笑着,在窗前坐了,随口答道:

“你自己要到医院里习静,现在又说太寂寞了!”

章秋柳对仲昭看了一眼,忍不住高声地笑了,很像是真心愉快的样子。

“习静?你怎么会想得出这样有趣的两个字?”

笑定了后,章秋柳故意郑重地说;那一种极力装出来的闲暇的态度,很可以使一个细心人知道她心里实在有些怪腻烦的事。

“这是曼青的发明。你像逃债似的躲进了一个医院,竟没有告诉半个人,那情形就有点类乎习静了。你是个怪人。”

“哦,是曼青么!他近来怎样呢?”

章秋柳把左手支颐,靠在枕头上,曼声地说,继续她的扮演的态度。仲昭现在也看出来了。他注视着章秋柳的面孔,好一会儿。然后回答:

“他遇到一些不很开心的事。但是,秋柳,直捷地先说你的事罢,何必多绕话弯子,你不惜泄露了藏身的秘密找我来,一定有些事!”

章秋柳笑了一笑。这不是她常有的那种俏媚的笑,而是掺些苦味的代替叹息的那种笑。她从床上跳起来,走了几步,淡淡地说:

“无非是要问问你有没有熟识的靠得住的妇科医生。”

仲昭耐心等候似的看着她的面孔。

“那就从头都告诉了你罢。”章秋柳很快地接下去。“史循临死的时候对我说,他以前患过梅毒,叫我注意。前几天我觉得有点异样,就进这里医院来。第一天,我就不喜欢那个医生。他恐吓我。现在差不多住过了一星期,他天天来麻烦我,但是我看来这个坏东西是不会治病的。所以今天我想起来请你介绍一个靠得住的医生。”

仲昭不说有,也不说没有,只惘然点着头。

“也许只是我的心理作用,我没有毒;但这个医生说了许多话来恐吓我。”

章秋柳又加着说,回过来倚在床上。

“多经过一个医生的诊验,自然更好。相熟的医生倒有一个,可惜不是花柳专门;或者请他转介绍一位,行不行呢?”

仲昭很替章秋柳担忧似的轻声说。他觉得这位好奇的浪漫的女士的前途已经是一片黑暗,最悲惨的幻象就和泡沫一般,在他意识中连串地泛出来。可是章秋柳却还坦然,就同闲谈别人的事情似的转述医生对于她的恐吓;最后很兴奋地说:

“最可恶的医生便是这么一味地危言耸听,却抵死不肯把真相说出来。我不怕知道真相,我决不悲伤我的生命将要完结;即使说我只剩了一天的生命,我也不怕,只要这句话是真实的。如果我知道自己的确只有一天的生命,我便要最痛快最有效地用去这最后的一天。如果我知道还有两天,两星期,两个月,甚至两年,那我就有另外的各种生活方法,另外的用去这些时间的手段。所以我焦急地要知道这问题中的梅毒在我身上的真相。仲昭,也许你听着觉得好笑。这几天我想的很多,已经把我将来的生活步骤列成了许多不同的表格,按照着我是还能活两天呢,或是两星期,两个月,两年!仲昭,我说是两年!我永远不想到十年或是二十年。太多的时间对于我是无用的。假定活到十年二十年,有什么意思呢?那时,我的身体衰颓了,脑筋滞钝了,生活只成了可厌!我不愿意在骄傲的青年面前暴露我的衰态。仲昭,你觉得我的话出奇么?你一定要说章秋柳最近的思想又有了变动了。不错,在一个月内,我的思想有了转变。一个月前,我还想到五年六年甚至十年以后的我,还有一般人所谓想好好活下去的正则的思想,但是现在我没有了。我觉得短时期的热烈的生活实在比长时间的平凡的生活有意义得多!我有个最强的信念就是要把我的生活在人们的灰色生活上划一道痕迹。无论做什么事都好。我的口号是:不要平凡!根据了这口号,这几天内我就制定了长长短短的将来的生活历。”

章秋柳长笑了一声,从衣袋里拿出一叠纸来轻轻地扬着,又加了一句:

“所以在这梅毒的恫吓中,我要知道我的日子究竟还有多少!”

于是她像放宽了的弹簧似的摊在床上,没有声音了。

“据这么说,我保荐的医生的责任是很重的。”

在短短的沉默后,仲昭带几分诙谐的意味说。正在人生的幸运时间的他,对于章秋柳的思想只觉得怪诞。他是把“辽远的将来”作为万事的大前提的,他相信人们因为有希望在将来,才能生出勇气来执着于现在;所以章秋柳的既不希望将来也不肯轻轻放过现在的态度,又是他所不能十分了解的。

“虽然不一定要负责预言或是保险,却需要一点诚实。”

章秋柳笑着回答;从床上跳起来,在房里旋了一个charleston式的半圆。这急遽的动作,使她的从中间对分开的短发落下几缕来覆在眉梢,便在她的美脸上增添了一些稚气,闪射着浪漫和幻想的色彩。她轻盈地走到仲昭面前,拍着他的肩膀,很认真地问:

“仲昭,我这生活态度,你是不很称赞成的罢?”

“没有什么不赞成,但我自己却不能这么干。”

章秋柳把头往后一仰,掀开了拂在眉际的短发,从仲昭身边引开去,又用跳舞的姿势走了几步,然后转过身来说:

“便是那位可怜而又勇敢的王诗陶也不赞成我这思想。她也是死抓住将来,好像这个支票当真会兑现。和我共鸣的,是史循。他意外地突然地死了。然而他的死,是把生命力聚积在一下的爆发中很不寻常的死!”

一阵狂风骤然从窗外吹来,把半开着的玻璃窗重碰一下,便抹煞了章秋柳的最后一句话的最后几个字。窗又很快地自己引了开来,风吹在章秋柳身上,翻弄她的衣袂霍霍作响。半天来躲躲闪闪的太阳,此时完全不见了,灰黑的重云在天空飞跑。几粒大雨点,毫无警告地射下来,就同五月三日济南城外的枪弹一般。

仲昭是很怕雨的,允许章秋柳明天再来给回音,就匆匆地走了。

雨点已经变成了线,然后又像一匹白练似的泻下来。

仲昭躲在人力车的胶布篷里,在回家去的路上,一滴一滴的水珠从布篷的前额落到当面的挡布上,很匀整而且有耐心。仲昭惘然看着这单调的动作,无穷尽的杂念也从他心头慢慢地滴下来了。最初来的是章秋柳,这位永远自信的女士永远耀着傲气的圆脸宛然就是这些亮晶晶的水点。但是立刻变了。布篷的湿透的前额现在是轮替着滴下仲昭所有的熟人的面相来了。仲昭很有味地看着,机械地想:“他们都是努力要追求一些什么的,他们各人都有一个憧憬,然而他们都失望了;他们的个性,思想,都不一样,然而一样的是失望!运命的威权——这就是运命的威权么?现代的悲哀,竟这么无法避免的么?”仲昭想到这里,自己也有些黯然了;但是此时对面来了一辆汽车,那车轮冲开路面的一阵薄薄的水衣时,发出胜利的波嗤的声音,威严地飞过去了。仲昭继续地想:“但是现在是人类的智力战胜运命战胜自然的时代,成功者有他们的不可摇动的理由在,失败者也有他们的不可补救的缺点在;失败者每每是太空想,太把头昂得高了一些,只看见天涯的彩霞,却没留神到脚边就有个陷坑在着!”

于是仲昭撇开了失望的他们,想到自己的得意事件;他计算离暑假还有多少日子,而且也不免稍稍想远了一点,竟冥想到快乐的小家庭和可爱的孩子了。他是这样地沉醉于已经到手的可靠的幸福,竟不知道车子已到寓所门外,竟忘记了下车。

当他把他的被快乐涨大了的身体塞进自己房门的时候,二房东的女仆递给他一封信。这是报馆里的信封。仲昭随手把信搁在书桌上,先脱下很受了几点雨的大衣和帽子,照例向案头的陆女士的照相看了一眼,像一个从街上回来的母亲先要看一看她的小宝贝是否好好地睡着。一点儿差池都没有,陆女士微笑地站在镀金边的框子里,照旧的十分可爱。仲昭忍不住拿过照相来亲了个嘴,恭恭敬敬放回原处,然后很潇洒地拿过报馆里送来的信,慢慢地拆开来。原来是一封电报,谢谢报馆里的人,已经替他翻好。

突然那张电文从仲昭手里掉下来。他的心像要炸裂似的一跳,接着便仿佛是完全不动了。墙壁在他眼前旋转,家具乱哄哄地跳舞。经过了可怕的三四秒钟,仲昭方才回过一口气来,抖着手指再拾起那张电报来,突出了眼珠,再看一遍,可不是明明白白写着:

俊卿遇险伤颊,甚危,速来。

仲昭下死劲回过头去,对陆女士的照相望了一眼,便向后一仰,软瘫在坐椅上。一个血肉模胡的面孔在他眼前浮出来,随后是轰轰的声音充满了他的耳管;轰轰然之上又有个尖厉的声音,似乎说:这是最后的致命的一下打击!你追求的憧憬虽然到了手,却在到手的一刹那间改变了面目!

题词

这三篇旧稿子是在贫病交迫中用四个月的工夫写成的;事前没有充分的时间以构思,事后亦没有充分的时间来修改,种种缺陷,及今内疚未已。

现在仍无奈何以老样子改排重印,对于读者,不胜歉然;

命名曰《蚀》,聊志这一段过去。

生命之火尚在我胸中燃炽,青春之力尚在我血管中奔流,我眼尚能谛视,我脑尚能消纳,尚能思维,该还有我报答厚爱的读者诸君及此世界万千的人生战士的机会。

营营之声,不能扰我心,我惟以此自勉而自励。

茅盾一九三○年三月尾

写在《蚀》的新版的后面

《幻灭》等三部小说,写于一九二七年秋至一九二八年春。都是陆续在《小说月报》上发表的。一九二七年的大革命,由于蒋介石的反共叛变而告挫折。《幻灭》和《动摇》的背景正是一九二七年春夏之交,“武汉政府”蜕变的前夕,发生在湖北地区的矛盾和斗争;那时候,湖北地区虽然还维持着统一战线的局面,可是反革命势力已经向革命势力发动反攻,而且越来越猖獗,“马日”事变后,“武汉政府”终于抛却假面具,走上反革命的绝路了。

一九二七年八月,我从武汉回到上海,一时无以为生,朋友劝我写稿出售,遂试为之,在四个星期中写成了《幻灭》。那时候,只有《小说月报》还愿意发表,叶圣陶先生代理着这个刊物的编辑。可是,在那时候,我是被蒋介石政府通缉的一人,我的真名如果出现在《小说月报》将给叶先生招来了麻烦,而且,《小说月报》的老板商务印书馆也不会允许的;

为了能够发表,就不得不用个笔名,当时我随手写了“矛盾”二字。但在发表时却变为“茅盾”了,这是因为叶先生以为“矛盾”二字显然是个假名,怕引起注意,依然会惹麻烦,于是代我在“矛”上加个草头,成为“茅”字,《百家姓》中大概有此一姓,可以蒙混过去。这当然有点近乎“掩耳盗铃”,不过我也没有一定要反对的理由。

为什么我取“矛盾”二字为笔名?好像是随手拈来,然而也不尽然。“五四”以后,我接触的人和事一天一天多而且复杂,同时也逐渐理解到那时渐成为流行语的“矛盾”一词的实际;一九二七年上半年我在武汉又经历了较前更深更广的生活,不但看到了更多的革命与反革命的矛盾,也看到了革命阵营内部的矛盾,尤其清楚地认识到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在这大变动时代的矛盾,而且,自然也不会不看到我自己生活上、思想中也有很大的矛盾。但是,那时候,我又看到有不少人们思想上实在有矛盾,甚至言行也有矛盾,却又总自以为自己没有矛盾,常常侃侃而谈,教训别人,——我对这样的人就不大能够理解,也有点觉得这也是“掩耳盗铃”之一种表现。大概是带点讽刺别人也嘲笑自己的文人积习罢,于是我取了“矛盾”二字作为笔名。但后来还是带了草头出现,那是我所料不到的。

前面说过,《幻灭》的写作时间一共化了四个星期。那时候,我的妻子生病,我是在病榻旁边一张很小的桌子上断断续续写起来的。那时候,凝神片刻,便觉得自身已经不在这个斗室,便看见无数人物扑面而来。第一次写小说,没有经验,信笔所之,写完就算。那时正等着换钱来度日,连第二遍也没有看,就送出去了。等到印在纸上,自己一看,便后悔起来;悔什么呢?悔自己没有好好利用这份素材。

《动摇》却是在“有意为之”而不是“信笔所之”的情况下,构思和写作的。大概化了一个半月的时间。但构思时间占了三分之二。《动摇》比《幻灭》长些,可是实在的写作时间(构思时间除外),也不过二十多天。后来,我知道,构思时间两倍或三倍于写作时间,倒是正常的。《追求》连构思带写作,共化了两个月。那时候,我是现写现卖,以此来解决每日的面包问题,实在不可能细细推敲,反复修改。印出来后,自己一看,当然有些不满意,有时是很不满意,可是这时候如果再来修改,谁也不肯再付钱,而我又家无余粮可以坐吃半月一月,因此,只好这样自慰:下次写新的作品时注意不要再蹈覆辙了罢。但不幸的是,依然屡蹈覆辙,直到二十多年后写《霜叶红似二月花》,也是预支了钱,限期届满,非交稿不可,匆匆赶出来,没有再看一遍就送出去了。主观意图和客观条件就是常常这样矛盾的。

我今天来回述这些琐屑的事情,并不想借此来辩解自己的小说没有写好乃不是自己之过。自知之明,向来还有一点(这应当感谢我的故世已久的母亲在我童年时对我的教育)。我回述这些琐事,用意只在说明:当我有了可能修改旧作的时候,我却又有另一种的矛盾心理。这就是当一九五四年人民文学出版社打算重排这三本小说的时候,曾建议我修改其中的某些部分;那时候,我觉得不改呢,读者将说我还在把“谬种流传”,改呢,那就失去了本来面目,那就不是一九二七——二八年我的作品,而成为一九五四年我的“新作”了。这“矛盾”似乎颇不易解决。当时我主张干脆不再重印,但出版社又不以为然。如果我采取了执中方法,把这三本旧作,字句上作了或多或少的修改,而对于作品的思想内容,则根本不动。至于字句上的修改,《幻灭》和《动摇》改的少,仅当全书的百分之一或不及百分之一,《追求》则较多,但亦不过当全书的百分之三。三本书原来的思想内容,都没有改变,这是可以和旧印本对证的。这样修改后,也印行了三年。现在,出版社有出作家们的“文集”的计划,把我也算一个,而且又向我提议:《幻灭》等三书的修改部分是否可以回复原状?这一次,我很快就决定了答复:不必再改回去了!用意不是掩饰少年时代作品的疵谬,因为一九五四年那次的修改本来没有变动原来的思想内容。用意乃在表示:我认为一九五四年出版社的建议(特别对于某些章段中的描写),基本上是对的;过去我这样认为,今天我还是这样认为。

我对于《幻灭》等三书有过自我批评,见于一九五一年出版的《茅盾选集》的自序。这篇自序现在收进这个文集的第二卷,作为附录。

茅盾一九五七年十月三日,于北京

补充几句

《幻灭》、《动摇》、《追求》等三书,一九三○年初改由开明书店出版时,即合为一册,总名曰《蚀》,前有照片,发型为分头,脸微向左侧,又有一“题词”,刊于扉页。“题词”全文如下:

这三篇旧稿子是在贫病交迫中用四个月的工夫写成的;事前没有充分的时间以构思,事后亦没有充分的时间来修改,种种缺陷,及今内疚未已。

现在仍无奈何以老样子改排重印,对于读者,不胜歉然;命名曰《蚀》,聊志这一段过去。

生命之火尚在我胸中燃炽,青春之力尚在我血管中奔流,我眼尚能谛视,我脑尚能消纳,尚能思维,该还有我报答厚爱的读者诸君及此世界万千的人生战士的机会。

营营之声,不能扰我心,我惟以此自勉而自励。

这是《蚀》的开明初版,我手头有的开明第十版已无此照片和题词。

我将《幻灭》等三篇合为一卷而题名曰《蚀》,除了上面“题词”中讲到的意思,尚有当时无法明言的:意谓一九二七年大革命的失败只是暂时的,而革命的胜利是必然的,譬如日月之蚀,过后即见光明;同时也表示我个人的悲观消极也是暂时的。

《幻灭》等三篇题目都是人的精神状态,总名为《蚀》,则为自然现象,正像继《蚀》而写于日本的《虹》这题名也是自然现象,一九三二年笔写的《子夜》这题名也是自然现象。

茅盾一九八○年二月四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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