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粒种子

世界上有一粒种子,象核桃那样大,绿色的外皮非常可爱。凡是看见它的人,没一个不喜欢它。听说,要是把它种在土里,就能够钻出碧玉一般的芽来。开的花呢,当然更美丽,不论是玫瑰花,牡丹花,菊花,都比不上它。并且有浓厚的香气,不论是芝兰,桂花,玉簪,都比不上它。可是从来没人种过它,自然也就没人见过它的美丽的花,闻过它的花的香气。

国王听说有这样一粒种子,欢喜得只是笑。白花花的胡子,密得象树林,盖住他的嘴,现在树林里露出一个洞──因为嘴笑得合不上了。他说:“我的园里,什么花都有了。北方冰雪底下开的小白花,我派专使去移了来。南方热带,象盘子那样大的莲花也有人送来进贡。但是,这些都是世界上平常的花,我弄得到,人家也能弄得到,那又有什么希奇?现在好了,有这样一粒种子,只有一粒。等它钻出芽来,开出花来,世界上就没有第二棵。这才显得我最尊贵,最有权力。哈!哈!哈

……”

国王就叫人把这粒种子取来,种在一个白玉盆里。土是御花园里的,筛了又筛,总怕它还不够细。浇的水是用金缸盛着的,滤了又滤,总怕它还不够干净。每天早晨,国王亲自把这个盆从暖房里搬出来,摆在殿前的台阶上,晚上还是亲自搬回去。天气一冷,暖房里还要生上火炉,热烘烘的。

国王睡里梦里,也想看盆里钻出碧玉一般的芽来,醒着的时候更不必说了,老坐在盆旁边等着。但是哪里有碧玉一般的芽呢?只有一个白玉的盆,盛着灰黑的泥。

时间象逃跑一般过去,转眼就是两年。春天,草发芽的时候,国王在盆旁边祝福说:“草都发芽了,你也跟着来吧:”秋天,许多种子发茅的时候,国王又在盆旁边祝福说:“第二批芽又出来了,你该跟着来了!”但是一点儿效果也没有。于是国王生气了,他说:“这是死的种子,又臭又难看,我要它干么!”他就把种子从泥里挖出来,还是从前的样子,象核桃那样大,皮绿油油的。他越看越生气,就使劲往池子里一扔。

种子从国王的池里,跟着流水,流到乡间的小河里。渔夫在河里打鱼,一扯网,把种子捞上来。他觉得这是个希奇的种子,就高声叫卖。

富翁听见了,欢喜得直笑,眼睛眯到了一块儿,胖胖的脸活象个打足了气的皮球。他说:“我的屋里,什么贵重的东西都有了。鸡子那么大的金刚钻,核桃那么大的珍珠,都出大价钱弄到手。可是,这又算什么呢!有的不只我一个人,并且,张口金银珠宝,闭口金银珠宝,真有点儿俗气。现在呢,有这么一粒种子──只有一粒!这要开出花来,不但可以显出我高雅,并且可以把世界上的富翁都盖过去。哈!哈!哈!……”

富翁就到渔夫那里把种子买来,种在一个白金缸里。他特意雇了四个有名的花匠,专门经管这一粒种子。这四个花匠是由三百多人里用考试的办法选出来的。考试的题目特别难,一切种植名花的秘诀,都问到了,他们都答得头头是道。考取以后,给他们很高的工钱,另外还有安家费,为的是让他们能安心工作。这四个人确是尽心尽力,轮班在白金缸旁边看着,一分一秒也不断人。他们把本领都用出来,用上好的土,上好的肥料,按时候浇水,按时候晒,总之,凡是他们能做的他们都做了。

富翁想:“这么样看护这粒种子,发芽开花一定加倍快。到开花的时候,我就大请客。那些跟我差不多的富翁都请到,让他们看看我这天地间没第二份的美丽的奇花,让他们佩服我最阔气,最优越。”他这么想,越想越着急,过一会儿就到白金缸旁边看看。但是哪里有碧玉一般的芽呢?只有一个白金的盆,盛着灰黑的泥。

时间象逃跑一般过去,转眼又是两年。春天,快到宴客的时候,他在缸旁边祝福说:“我就要请客了,你帮帮忙,快点儿发芽开花吧!”秋天,快到宴客的时候,他又在缸旁边祝福说:“我又要请客了,你帮帮忙,快点发芽开花吧!”但是一点儿效果也没有。于是富翁生气了,他说:“这是死的种子,又臭又难看,我要它干么!”他就把种子从泥里挖出来,还是从前的样子,象核桃那样大,皮绿油油的。他越看越生气,就使劲往墙外边一扔。

种子跳过墙,掉在一个商店门口。商人拾起来,高兴极了,他说:“希奇的种子掉在我的门口,这一定是要发财了。”他就把种子种在商店旁边。他盼着种子快发芽开花,每天开店的时候去看一回,收店的时候还要去看一回。一年很快过去了,并没看见碧玉一般的芽钻出来。商人生气了,说:“我真是傻子,以为是什么希奇的种子!原来是死的,又臭又难看。现在明白了,不为它这个坏东西耗费精神了。”他就把种子挖出来,往街上一扔。

种子在街上躺了半天,让清道夫跟脏土一块儿扫在秽土车里,倒在军营旁边。一个兵士拾起来,很高兴他说:“希奇的种子让我拾着了,一定是要升官。”他就把种子种在军营旁边。他盼着种子快发芽开花,下操的时候就蹲在旁边看着,怀里抱着短枪。别的兵士问他蹲在那里干什么,他瞒着不说。

一年多过去了,还没见碧玉一般的芽钻出来。兵士生气了,他说:“我真是傻子,以为是什么希奇的种子!原来是死的,又臭又难看。现在明白了,不为它这个坏东西耗费精神了。”他就把种子挖出来,用全身的力气,往很远的地方一扔。

种子飞起来,象坐了飞机。飞呀,飞呀,飞呀,最后掉下来,正是一片碧绿的麦田。

麦田里有个年轻的农夫,皮肤晒得象酱的颜色,红里透黑,胳膊上的筋肉一块块地凸起来,象雕刻的大力士。他手里拿着一把曲颈锄,正在松动田地里的土。他锄一会儿,抬起头来四外看看,由嘴边透出和平的微笑。

他看见种子掉下来,说:“吓,真是一粒可爱的种子!种上它。”就用锄刨了一个坑,把种子埋在里边。

他照常工作,该耕就耕,该锄就锄,该浇就浇──自然,种那粒种子的地方也一样,耕,锄,浇,样样都做到了。

没几天,在埋那粒种子的地方,碧绿的象小指那样粗的嫩芽钻出来了。又过几天,拔干,抽枝,一棵活象碧玉雕成的小树站在田地里了。梢上很快长了花苞,起初只有核桃那样大,长啊,长啊,象橘子了,象苹果了,象抽子了,终于长到西瓜那样大,开了。瓣是红的,数不清有多少层,蕊是金黄的,数不清有多少根。由花瓣上,由花蕊里,一种新奇的浓厚的香味放出来,不管是谁,走近了,沾在身上,就永远不散。

年轻的农夫还是照常工作,在田地里来来往往。从这棵希奇的花旁边走过的时候,他稍微站一会儿,看看花,看看叶,由嘴边透出和平的微笑。

乡村的人都来看这希奇的花。回去的时候,脸上都挂着和平的微笑,都沾了满身的香味。

画眉

一个黄金的鸟笼里,养着一只画眉。明亮的阳光照在笼栏上,放出耀眼的光辉,赛过国王的宫殿。盛水的罐儿是碧玉做的,把里边的清水照得象雨后的荷塘。鸟食罐儿是玛瑙做的,颜色跟粟子一模一样。还有架在笼里的三根横棍,预备画眉站在上面的,是象牙做的。盖在顶上的笼罩,预备晚上罩在笼子外边的,是最细的丝织成的缎子做的。

那画眉,全身的羽毛油光光的,一根不缺,也没一根不顺溜。这是因为它吃得讲究,每天还要洗两回澡。它舒服极了,每逢吃饱了,洗干净了,就在笼子里跳来跳去。跳累了,就站在象牙的横棍上歇一会儿,或者这一根,或者那一根。这时候,它用嘴刷刷这根毛,刷刷那根毛,接着,抖一抖身子,拍一拍翅膀,很灵敏地四外看一看,就又跳来跳去了。

它叫的声音温柔,宛转,花样多,能让听的人听得出了神,象喝酒喝到半醉的样子。养它的是个阔公子哥儿,爱它简直爱得要命。它喝的水,哥儿要亲自到山泉那儿去取,并且要过滤。吃的粟子,哥儿要亲手拣,粒粒要肥要圆,并且要用水洗过。哥儿为什么要这样费心呢?为什么要给画眉预备这样华丽的笼子呢?因为哥儿爱听画眉唱歌,只要画眉一叫,哥儿就快活得没法说。

说到画眉呢,它也知道哥儿待它好,最爱听它唱歌,它就接连不断地唱歌给哥儿听,哪怕唱累了,还是唱。它还不明白,张开嘴叫几声有什么好听。它猜不透哥儿是什么心。可是它知道,哥儿确是最爱听它唱,那就为哥儿唱吧。哥儿又常跟同伴的妹妹兄弟们说:“我的画眉好极了,唱得太好听,你们来听听。”妹妹兄弟们来了,围着看,围着听,都很高兴,都说了很多赞美的话。画眉想:“我实在觉不出来自己的叫声有什么好听,为什么他们也一样地爱听呢?”但是这些人是哥儿约来的,应酬不好,哥儿就要伤心,那就为哥儿唱吧。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它的生活总是照常,样样都很好。它接连不断地唱,为哥儿,为哥儿的妹妹兄弟们。不过始终不明白自己唱的有什么意义和趣味。

画眉很纳闷,总想找个机会弄明白。有一天,哥儿给它加食添水,完了忘记关笼门,就走开了。画眉走到笼门,往外望一望,一跳,就跳到外边,又一飞,就飞到屋顶上。它四外看看,新奇,美丽。深蓝的天空,飘着小白帆似的云。葱绿的柳梢摇摇摆摆,不知谁家的院里,杏花开得象一团火。往远处看,山腰围着淡淡的烟,好象一个刚醒的人,还在睡眼矇眬。它越看越高兴,由这边跳到那边,又由那边跳到这边,然后站住,又看了老半天。

它的心飘起来了,忘了鸟笼,也忘了以前的生活,一兴奋,就飞起来,开始它也不知道是往哪里的远方飞。它飞过绿的草原,飞过满盖黄沙的旷野,飞过波浪拍天的长江,飞过浊流滚滚的黄河,才想休息一会儿。它收拢翅膀,往下落,正好落在一个大城市的城楼上。下边是街市,行人,车马,拥拥挤挤,看得十分清楚。

希奇的景象由远处过来了。街道上,一个人半躺在一个左右有两个轮子的木槽子里,另一个人在前边拉着飞跑。还不只一个,这一个刚过去,后边又过来一长串。画眉想:“那些半躺在木槽子里的人大概是没腿吧?要不,为什么一定要旁人拉着才能走呢?”它就仔细看半躺在上边的人,原来下半蒙着很精致的花毛毯,就在毛毯靠下的那一边,露出擦得放光的最时兴的黑皮鞋。“那么,可见也是有腿了。为什么要别人拉着走呢?这样,一百个人里不就有五十个是废物了吗?”它越想越不明白。

“或者那些拉着别人跑的人以为这件事很有意思吧?”可是细看看又不对。那些人脸涨得通红,汗往下滴,背上热气腾腾的,象刚离开锅的蒸笼盖。身子斜向前,迈大步,象正在逃命的鸵鸟,这只脚还没完全着地,那只脚早扔出去。“为什么这样急呢?这是到哪里去呢?”画眉想不明白。这时候,它看见半躺在上边的人用手往左一指,前边跑的人就立刻一顿,接着身子一扭,轮子,槽子,连上边半躺着的人,就一齐往左一转,又跑下去。它明白了,“原来飞跑的人是为别人跑。难怪他们没有笑容,也不唱赞美跑的歌,因为他们并不觉得跑是有意义和趣味的。”

它很烦闷,想起一个人当了别人的两条腿,心里不痛快,就很感慨地唱起来。它用歌声可怜那些不幸的人,可怜他们的劳力只为一个别人,他们做的事没有一些意义和趣味。

它不忍再看那些不幸的人,想换个地方歇一会儿,一飞就飞到一座楼房的绿漆栏杆上。栏杆对面是一个大房间,隔着窗户往里看,许多阔气的人正围着桌子吃饭。桌上铺的布白得象雪。刀子,叉子,玻璃酒杯,大大小小的花瓷盘子,都放出晃眼的光。中间是一个大花瓶,里边插着各种颜色的鲜花。围着桌子的人呢,个个红光满面,眼眯着,象是正在品评酒的滋味。楼下传来声音。它赶紧往楼下看,情形完全变了。一个长木板上,刀旁边,一条没头没尾的鱼,一小堆切成丝的肉,几只去了壳的大虾,还有一些切得七零八碎的鸡鸭。木板旁边,水缸,胜水桶,盘、碗、碟、匙,各种瓶子,煤,劈柴,堆得乱七八糟,遍地都是。屋里有几个人,上身光着,满身油腻,正在浓厚的油烟、蒸气里忙忙碌碌。一个人脸冲着火,用锅炒什么。油一下锅,锅边上就冒起一团火,把他的脸、胳膊烤得通红。菜炒好了,倒在花瓷盘子里,一个穿白衣服的人接过去,上楼了。不一会儿,就由楼上传出欢笑的声音,刀子、叉子的光又在桌面上闪起来。

画眉就想:“楼下那些人大概是有病吧?要不,为什么一天到晚在火旁边烤着呢。他们站在那里忙忙碌碌,是因为觉得很有意义和趣味吗?”可是细看看,都不大对。“要是受了寒,为什么不到家里蒙上被躺着?要是觉得有意义,有趣味,为什么脸上一点儿笑容也没有?为什么不做熟了自己吃?对了,他们是听了穿白衣服的人的吩咐,才皱着眉,慌手慌脚地洗这个,炒那个。他们忙碌,不是自己要这样,是因为别人要吃才这样。”

它很烦闷,想起一个人成了别人的做饭机器,心里不痛快,就很感慨地唱起来。它用歌声可怜那些不幸的人,可怜他们的劳力只为一些别人,他们做的事没有一些意义和趣味。

它不忍再看那些不幸的人,想换个地方歇一会儿,一展翅就飞起来。飞过一条弯弯曲曲的胡同,僻静得很,就从那里悠悠荡荡地传出三弦和一个女孩子歌唱的声音。它一拢翅膀,落在一个屋顶上。屋顶上有个玻璃天窗,它从那里往下看,一把椅子,上边坐着个黑大汉,弹着三弦,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子站在旁边唱。它就想:“这回可看到幸福的人了!他们正奏乐唱歌,当然知道音乐的趣味了。我倒要看看他们会乐到什么样子。”它就一面听,一面仔细看着。

没想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它又想错了。那个女孩子唱,越唱越紧,越唱越高,脸涨红了,拔那个顶高的声音的时候,眉皱了好几回,眉上的青筋露出来,胸一起一伏,几乎断了气。调门好容易一点点地溜下来,可是唱词太繁杂,字象流水一样往外滚,连喘口气也为难,因而后来嗓子都有点儿哑了。三弦和歌唱的声音停住,那个黑大汉眉一皱,眼一瞪,大声说:“唱成这样,凭什么跟人家要钱!再唱一遍!”女孩子低着头,眼里水汪汪的,又随着三弦的声音唱起来,这回象是更小心了,声音有些颤。

画眉这才明白了,“原来她唱也是为别人。要是她自己可以随便主张,她早就到自己的房里去休息了。可是办不到,为了别人爱听,为了挣别人的钱,她不能不硬着头皮练习。那个弹三弦的人呢,也一样是为别人才弹,才逼着女孩子随着唱。什么意义,什么趣味,他们真是连做梦的时候也没想到。”

它很烦闷,想起一个人成了别人的乐器,心里不痛快,就很感慨地唱起来。它用歌声可怜那些不幸的人。可怜他们的劳力只为一些别人,他们做的事没有一些意义和趣味。

画眉决定不回去了,虽然那个鸟笼华丽得象宫殿,它也不愿意再住在里边了。它觉悟了,因为见了许多不幸的人,知道自己以前的生活也是很可怜的。没意义的唱歌,没趣味的唱歌,本来是不必唱的。为什么要为哥儿唱,为哥儿的妹妹兄弟们唱呢?当初糊里糊涂的,以为这种生活还可以,现在见了那些跟自己一样可怜的人,就越想越伤心。它忍不住,哭了,眼泪滴滴嗒嗒的,简直成了特别爱感伤的杜鹃了。

它开始飞,往荒凉空旷的地方飞。晚上,它住在乱树林子里。白天,它高兴飞就飞,高兴唱就唱。饿了,就随便找些野草的果实吃。脏了,就到溪水里去洗澡。四外不再有笼子的栏杆围住它,它愿意怎么样就怎么样,有时候,它也遇见一些不幸的东西,它伤心,它就用歌声来破除愁闷。说也奇怪,这么一唱,心里就痛快了,愁闷象清晨的烟雾,一下子就散了。要是不唱,就憋得难受。从这以后,它知道什么是歌唱的意义和趣味了。

世界上,到处有不幸的东西,不幸的事情──都市,山野,小屋子里,高楼大厦里。画眉有时候遇见,就免不了伤一回心,也就免不了很感慨地唱一回歌。它唱,是为自己,是为值得自己关心的一切不幸的东西和事情。它永远不再为某一个人或某几个人的高兴而唱了。

画眉唱,它的歌声穿过云层,随着微风,在各处飘荡。工厂里的工人,田地上的农夫,织布的女人,奔跑的车夫,掉了牙的老牛,皮包骨的瘦马,场上表演的猴子,空中传信的鸽子……听见画眉的歌声,都心满意足,忘了身上的劳累,心里的愁苦,一齐仰起头,嘴角上挂着微笑,说:“歌声真好听!画眉真可爱!”

玫瑰和金鱼

含苞的玫瑰开放了,仿佛从睡梦中醒过来。她张开眼睛看自己,鲜红的衣服,嫩黄的胸饰,多么美丽。再看看周围,金色的暖和的阳光照出了一切东西的喜悦。柳枝迎风摇摆,是女郎在舞蹈。白云在蓝天里飘浮,是仙人的轻舟。黄莺哥在唱,唱春天的快乐。桃花妹在笑,笑春天的欢愉。凡是映到她眼睛里的,无不可爱,无不美好。

玫瑰回想她醒过来以前的情形:栽培她的是一位青年,碧绿的瓷盆是她的家。青年筛取匀净的泥土,垫在她的脚下;汲取清凉的泉水,让她喝个够。狂风的早晨,急雨的深夜,总把她搬到房里,放下竹帘护着她。风停了,雨过了,重新把她搬到院子里,让她在温暖的阳光下舒畅地呼吸清新的空气。想到这些,她非常感激那位青年。她象唱歌似地说:“青年真爱我!青年真爱我!让我玩赏美丽的春景。我尝到的一切快乐,全是青年的赏赐。他不为别的,单只为爱我。”

老桑树在一旁听见了,叹口气说:“小孩子,全不懂世事,在那里说痴话!”他脸上皱纹很深,还长着不少疙瘩,真是丑极了。玫瑰可不服他的话,她偏过脑袋,抿着嘴不作声。

老桑树发出干枯的声音说:“你是个小孩子,没有经过什么事情,难怪你不信我的话。我经历了许多世事。从我的经历,老实告诉你,你说的全是痴话。让我把我的故事讲给你听吧。我和你一样,受人家栽培,受人家灌溉。我抽出挺长的枝条,发出又肥又绿的叶子,在园林里也算是极快乐极得意的一个。照你的意思,人家这样爱护我,单只为了爱我。谁知道完全不对,人家并不曾爱我,只因为我的叶子有用,可以喂他们的蚕,所以他们肯那么费力。现在我老了,我的叶子又薄又小,他们用不着了,他们就不来理我了。小孩子,我告诉你,世界上没有不望报酬的赏赐,也没有单只为了爱的爱护。”

玫瑰依旧不相信,她想青年这样爱护她,总是单只为了爱她。她笑着回答老桑树说:“老桑伯伯,你的遭遇的确可怜。幸而我遇到的青年不是这等负心的人,请你不必为我忧虑。”

老桑树见她终于不相信,也不再说什么。他身体微微地摇了几摇,表示他的愤慨。

水面的冰融解了。金鱼好象长久被关在屋子里,突然门窗大开,觉得异样的畅快。他游到水面上,穿过新绿的水草,越显得他色彩美丽。头顶上的树枝已经有些绿意了。吹来的风已经很柔和了。隔年的邻居,麻雀啦,燕子啦,已经叫得很热闹了。凡是映到他眼睛里的,无不可爱,无不美好。

金鱼回想他先前的生活:喂养他的是一位女郎:碧玉凿成的水缸是他的家。女郎剥着馒头的细屑喂他,还叫丫头捞了河里的小虫来喂他。夏天,阳光太强烈,就在缸面盖上竹帘,防他受热。秋天,寒冷的西风刮起来了,就在缸边护上稻草,防他受寒,女郎还时时在旁边守护着,不让猫儿吓他,不让老鹰欺侮他。想起这些,他非常感激那位女郎。他象唱歌似地说:“女郎真爱我!女郎真爱我!使我生活非常舒适。我享受到的一切安乐,全是女郎的赏赐。她不为别的,单只为爱我。”

老母羊在一旁听见了,笑着说:“小东西,全不懂世事,在那里说痴话!”她的瘦脸带着固有的笑容,全身的白毛脏得发黑了,还卷成了一团一团。金鱼可不甘心受她嘲笑。他眼睛突得更出了,瞪了老母羊两下。

老母羊发出带沙的声音,慈祥地说:“你还是个小东西,事情经得太少了,难怪你不服气。我经历了许多世事。从我的经历,老实告诉你,你说的全是痴话。让我把我的故事讲给你听吧。我和你一样,受人家饲养,受人家爱护。我有过绿草平铺的院子,也有过暖和的清洁的屋子,在牧场上也算是极舒服极满意的一个。照你的意思,人家这样爱护我,单只为了爱我。谁知道完全不对!人家并不曾爱我,只因为我的乳汁有用,可以喂他们的孩子,所以他们肯那么费心。现在我老了,我没有乳汁供给他们的孩子了,他们就不管我了。小东西,我告诉你,世界上没有不望报酬的赏赐,也没有单只为了爱的爱护。”

金鱼依旧不领悟,眼睛还是瞪着,怒气没有全消。他想女郎这样爱护他,总是单只为了爱他。他很不高兴地回答老母羊说:“老羊太太,你的遭遇的确可怜。但是世间的事情不是一个版子印出来的。幸而我遇到的女郎不是这等负心的人,请你不必为我忧虑。”

老母羊见他终于不领悟,就闭上了嘴。她鼻孔里吁吁地呼气,表示她的怜悯。

青年和女郎互相恋爱了,彼此占有了对方的心。他们俩每天午后在花园里见面,肩并肩坐在花坛旁边的一条凉椅上。甜蜜的话比鸟儿唱的还要好听,欢悦的笑容比夜晚的月亮还要好看。假若有一天不见面,大家好象失掉了灵魂,一切都不舒服。所以没有一天午后,花园里没有他们俩的踪影。

这一天早上,青年走到院子里,搔着脑袋只是凝想。他想,“女郎这样爱我,这是可以欣慰的。要是能设法使她更加爱我,不是更好么?知心的话差不多说完了,爱抚也不再有什么新鲜味儿,除了把我尽心栽培的东西送给她,再没有什么可靠的增进爱情的办法了。”他因此想到了玫瑰。他看玫瑰红得这样鲜艳,正配女郎的美丽的脸色;花瓣包着花蕊好象害羞似的,正配她的少女的情态。把玫瑰送给她,一定会使她十分喜欢,因而增进相爱的程度。他想定了,微笑着,对玫瑰点了点头。

玫瑰见青年这样,也笑着,对青年点了点头。她回过头来,看着老桑树,现出骄傲的神色,说:“你没瞧见吗,他是这样地爱我,单只为了爱我!”

女郎这时也起身了,她掠着蓬松的头发,倚着碧玉水缸只是沉思。她想,“青年这样爱我,这是可以欣慰的。要是能设法使他更加爱我,不是更好么?甜蜜的活差不多说完了,偎抱也不再有什么新鲜味儿,除了把我专心饲养的东西送给他,再没有什么可靠的增进爱情的办法了。”她因此想到了金鱼。她看金鱼活泼泼地,正象青年一样惹人喜欢。她想把金鱼送给他,一定会使他十分高兴;自己这样经心养护的金鱼,正可以表现自己的深情厚谊,因而增进相爱的程度。她想定了,将右手的小指含在嘴里,对着金鱼微微一笑。

金鱼见女郎这样,快乐得如梭子一般游来游去。他抬起了头,望着老母羊,现出得意的神色,说:“你没瞧见吗,她是这样地爱我,单只为了爱我!”

青年拿起一把剪刀,把玫瑰剪了下来,带到花园里去会见他的女郎。

女郎把金鱼捞了起来,盛在一个小玻璃缸里,带到花园里去会见她的青年。

他们俩见面了。青年举起手里的玫瑰,直举到女郎面前,笑着说:“亲爱的,我送给你一朵可爱的花。这朵花是我一年的心力的成绩。愿你永远跟花一样美丽,愿你永远记着我的情意。”女郎也举起手里的玻璃缸,直举到青年面前,温柔地说:“亲爱的,我送给你一尾可爱的小东西。这小东西是我朝夕爱护着的。愿你永远跟他一样的活泼,愿你永远记着我的情意。”

他们俩彼此交换了手里的东西。女郎吻着青年送给她的玫瑰,青年隔着玻璃缸吻着女郎送给他的金鱼,都说:“这是心爱的人送给我的,吻着珍贵的礼物,就仿佛吻着心爱的人。”果然,他们俩的爱情又增进了一步。一样的一句平常说惯了的话,听着觉得格外新鲜,格外甜蜜:一样的一副平常见惯了的笑脸,对着觉得特别可爱,特别欢欣。他们不但互相占有了彼此的心,而且几乎融成一个心了。

玫瑰哪里料得到有这么一剪刀呢?突然一阵剧痛,使她周身麻木。等到她慢慢恢复知觉,已经在女郎的手里了。她回想刚才的遭遇,一缕悲哀钻心,几乎要哭出来。可是她觉得全身干燥,泪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枯涸了。女郎回到屋里,把她插在一个玛瑙的花瓶里。她没有经过忧患,离开了家使她伤心,青年的爱落空了,叫她怎么忍受得了。她憔悴地低了头,不到晚上,她就死了。女郎说:“玫瑰干枯了,看着真叫人讨厌。明天下午,青年一定有更美丽的花送给我的。”她叫丫头把干枯的玫瑰扔在垃圾堆上。

金鱼也没有料得到有这么一番颠簸。从住惯了的碧玉缸中,随着水流进了一个狭窄不堪的玻璃缸里,他闷得发晕。等他神志渐渐清醒,看见青年的嘴唇正贴在玻璃缸外面。他想躲避,可是退向后,尾巴碰着了玻璃,转过身来,肚子又碰着了玻璃,竟动弹不得,只好抬起了头叹气。青年回到屋里,把玻璃缸摆在书桌上。金鱼是自在惯了,新居可这样狭窄,女郎的爱又落空了,叫他怎么忍受得了。他瞪着悲哀的眼睛只哈气,不到晚上,他就死了。青年说:“金鱼死了,把他扔了吧。明天下午,女郎一定有更可爱的东西送给我的。”青年就把死去的金鱼扔掉了,就扔在干枯的玫瑰旁边。

过了几天,玫瑰和金鱼都腐烂了,发出触鼻的臭气。不论什么花,不论什么鱼,都是这样下场,值不得人们注意。青年和女郎当然不会注意,他们俩自有别的新鲜的礼物互相赠送,为了增进他们的爱情。

只有老桑树临风发出沙沙的声音,老母羊望着天空咩咩地长鸣,为玫瑰和金鱼唱悲哀的悼歌。

跛乞丐

街上那个跛乞丐,我们天天看见的,年纪已经很老了。蓬乱的苍白的头发盖没了额角和眉毛;两颗眼珠藏在低陷的眼眶里,放出暗淡的光;脸上的皮肤皱得厉害,颜色跟古铜一样。从破烂的衣领里,可以看见他的项颈,脉络突出,很象古老的柏树干。他的左脚老是蜷曲着,不能着地,靠一根树枝挟在左胳肢窝里,才撑住了身子,不至于跌倒。

他在街上经过,站在每家人家每家铺子的门前,发出可怜的沙哑的声音:“叨光一个吧,好心的先生太太们!”人们总是用很厌烦的口气说:“又来了,讨厌的老乞丐!”随手将一个小钱很不愿意地掷给他。小钱有时落在砖缝里,有时掉在阴沟边。他弯下身子,张大眼睛,寻找那跳跃出来的小钱。好久好久,捡到了,他就换过一家,重新发出可怜的沙哑的声音:“叨光一个吧,好心的先生太太们!”

独有街上的孩子们很喜欢他。他能够讲很多的有趣的故事,使他们不想踢毯子,不想捉迷藏,不想做一切别的玩意儿,只满心欢喜地看着他封满胡子的嘴,等候里边显现出美妙的境界和神奇的人物来。每当太阳快要下去月亮快要上来的时候,他总坐在一棵大榆树底下休息。不必摇铃,不必打钟,街上的孩子们自然会聚集拢来,围在他的身边。于是他开始讲故事了。

跛乞丐讲的故事,孩子们都记得很熟。关于他自己的故事,就是左脚为什么跛了,他也讲给孩子们听过。以下就是孩子们转讲给我的。

他的父亲是个棺材匠。他十三四岁的时候,父亲对他说:“你的年纪渐渐地大了,不可不会一点职业。我看就学了我的本业,将来也当一个棺材匠吧。”

“不,不行。”他回答道,“我看见街上抬过棺材,人家总要吐一口唾沫。人家都不喜欢棺材这个东西。我要是当了棺材匠,不就得一生陪着棺材挨骂么?所以我不愿意。”

父亲大怒道:“你竟敢违抗我的话!我就是棺材匠,几时看见人家骂我讨厌我?”

“我,我就讨厌你,就要骂你。好好一个人,不做别的东西,去做一个个木匣子:把人一个个装在里边!”

父亲怒到极点,举起手里的斧头就向他的头上劈过来。幸亏他双手灵活,抢住了斧头的柄,嘴里喊道:“不要象劈木头一样劈你的儿子!我不是木头呀!”

父亲的手被挡住,狠劲也过去了,就说:“饶了你这条小命吧!可是,你不肯继承我的本业,也就不是我的儿子。今天就离开这里,不许你再跨进我的大门!”

他从此被赶出家门了。肚子渐渐有点饿了,他想,现出必须找一个职业了。但是做什么呢?一时拿不定主意。他就沿着街道走去,看有什么愿意做的事情。

有个孩子趴在楼窗上,望着街那头的太阳,天真地说:“这是时候了,爸爸的心,爸爸的信,该在绿衣人的背包里吧。安慰人们的绿衣人呀,你快快来到我家的门前吧!”

他听了孩子的话,深深地点点头,仍旧朝前走去。

矮矮的竹篱内有一间书房,窗正开着。有个青年坐在里边,伏在桌上写东西,忽然抬起头看看墙上的钟,满怀希望地说:“这是时候了,朋友的心,朋友的信,该在绿衣人的背包里吧。安慰人们的绿衣人呀,你快快来到我的竹篱外边吧!”

他听了青年的话,更深深地点点头,仍旧朝前走去。

路旁是一个公园,有个女郎坐在凉椅上,对着花坛里的花出神。树上的鸟儿一阵叫,把她惊醒了。她四围望望,自言自语说:“这是时候了,他的心,他的信,该在绿衣人的背包里吧。安慰人们的绿衣人呀,你快快来到我的家里吧!”她站起来,匆匆地走了。看她步子这样轻快,知道她的希望正火一般地燃烧呢。

听了女郎的话,他很高兴地拍着手道:“我已经选定了我的职业了!”

他奔到邮政局里,自称愿意当一个绿衣人。邮政局里允许了,给他一身绿衣服和一个绿背包。他穿上绿衣服,背上了绿背包,就跟每个在街上看见的绿衣人一模一样了。

他当绿衣人比别人走得快。他取了信连忙向背包里塞,背包胀得鼓鼓的,象胖子的肚子。他拔脚就跑,将每封信送到等候信的人的手里,还恳切地说:“你的安慰来了,你的希望来了,快拆开来看吧!”说罢,他又急忙跑到第二个等候信的人的面前。

人们都非常欢喜他。从他手里接到信,除了信里的安慰,还先从他的话里得到安慰。所以人们只希望接到他送来的信。人们又想,发出去的信由他投送,收信的人一样可以得到分外的安慰,所以都愿意把信交到他的手里。

他的背包跟不断打气的气球一样,越来越鼓了。别的绿衣人的背包跟乞丐的肚子一样,越来越瘪了。他背着沉重的背包,羊一般地飞跑,不怕疲倦,也不想休息。

街旁有一所屋子,藤萝挂满了门框,好象个仙人住的山洞。他每回经过这家门前,总见一个姑娘站在那里,忧愁地问他:“你的背包里可有他的心?”他很不安地回答说:“很抱歉,没有他的信。”姑娘两手掩着脸,伤心地哭了。

姑娘盼望的是她情人的信,也是她情人的心。情人离开了她,去到什么地方,她不知道,也没有来过一封信。她天天在门前等着,等候这可爱的绿衣人经过。可是她终于伤心地哭了,两手掩着脸。

这一天他经过这家门前,姑娘照旧悲哀地问他。他又只好回答:“很抱歉,没有他的信。”姑娘好象要晕过去了,哭得只是呜咽。停了一会,才断断续续地说:“三年前的今天,他离开了我。整整的三年,没有一点信息,不知道他的心在哪里了!”说罢,更加呜咽不止。

他听了非常难过,就安慰姑娘说:“你不要哭,滴干了眼泪是不好的。我一定替你去找寻,把你要的他的心带给你。三天,不出三天!”

姑娘止住了啼哭,向他点点头表示感激,含着泪水的眼睛放出希望的光。

他就日夜不停地走,穿过了白天不见太阳、夜晚不见月亮的树林,经过了没有水也没有草的沙漠,爬过了有毒蛇猛兽的峻峭的山岭,才找到了姑娘的情人所在的地方。他告诉姑娘的情人,姑娘怎样地思念,怎样地哀伤,怎样地啼哭。姑娘的情人被感动了,立刻写了一封很长的信,极真挚的信,把整个心藏在里边了。写好之后,就交给他,托他送给那个姑娘。

他拿了信,爬过了有毒蛇猛兽的峻峭的山岭,经过了没有水也没有草的沙漠,穿过了白天不见太阳、夜晚不见月亮的树林,来到姑娘的门前──来回刚好是三天工夫。

姑娘已经在门前等候,看见了他连忙问:“我要的心,我要的心呢?”他不作声,就把信交给姑娘。姑娘马上拆开来看,越看越露出笑容,看到末了就快乐地说:“他爱我,他依然爱我呢!可爱的绿衣人,多谢你的帮助!”

“这算得什么呢?只要你得到安慰,我什么都愿意的。”他高兴地回答。

他回到邮政局里。邮政局里因为他三天没有到差,罚去他一个月的工钱。他依然羊一般地飞跑,把安慰送给人们。

在街上,他常常遇见一个孩子,拦住他说:“我有一封信,寄给去年的朋友小燕子,请你带了去吧!”他很不安地回答说:“很抱歉,不晓得小燕子住在什么地方,没有法子替你带去。”那孩子呆呆地站着,现出失去了伴侣的苦闷的神色。

孩子的朋友小燕子去年住在孩子家里,他们俩一同在屋檐下歌唱,一同到草地上游戏,一刻也不分离。秋天到了,小燕子忧愁地对孩子说:“要跟你分别了,我的家族要迁居了。”孩子十分不愿意,但是没有法子,只得含着眼泪送走了她的朋友。小燕子去后,孩子十分想念,就写了一封信,希望最可爱的绿衣人能给她带去。可是她终于呆呆地站着,现出失去了伴侣的苦闷的神色。

这一天他送信,在街上经过,一个妇人拦住了他。对着他哭,伤心得连诺也说不成了,拿着一封信向他的背包里乱塞。他一看,就是孩子天天拿着的那封信,上面很有些手指的污痕了。他问妇人说:“孩子怎么了?”妇人勉强抑住了哭,哀求他说:“我的孩子病了,昏倒在床上。她迷迷糊糊地说,一定要把她的这封信寄去。你给她带了去吧,可怜可怜我的孩子吧!”说罢,她的眼泪成串地往下掉。

他听了十分难过,就安慰妇人说:“你不要哭,回去陪着你的孩子吧。我一定替他去找寻小燕子,把她的信送到。你回去告诉她,叫她放心。”

妇人收住了眼泪,向他说了声“多谢”,慈祥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他就日夜不停地走,经过了树木长得很高很大的炎热的地方,渡过了风浪险恶的海洋,才寻到了小燕子所在的海岛。他把信交给小燕子,并且告诉他,孩子怎样想念他,怎样害了病。小燕子快活地扑着翅膀说:“我也给她写了一封信,没法寄,想念得快要生病呢。你既然来了,我的信就托你带去吧。”

他拿了小燕子的信,渡过了风浪险恶的海洋,经过了树木长得很高很大的炎热的地方,来到孩子的家里──来回一共是五天工夫。

孩子看见他,连忙问:“我的信,我的心寄去了么?”他把小燕子的信交给孩子,对孩子说:“这是你没想到的东西。”孩子连忙拆开来看,快活得只是乱跳,欢呼道:“他快来看我了!他快来看我了!可爱的绿衣人,多谢你的帮助!”

“这算得什么呢?只要你得到安慰,我什么都愿意的。”他高兴地回答。

他回到邮政局里。邮政局里因为他五天没有到差,罚去他两个月的工钱。

有一天,他送信经过街上,看见一个猎人抱着猎枪,坐在凉椅上打盹,身旁堆着好几头打死的野兽。忽然听见有个很弱很弱的声音在招呼他:“一封紧急的快信,烦你送一送吧!”他仔细一看,原来有一头野兔还没有死,血沾满了灰色的毛,凝成一团,样子很难看,眼睛已经睁不大开,前爪拿着一封信。

他问野兔:“你怎么啦?”野兔忍着痛回答说:“我中了枪弹,快要死了。我死算不了什么,就是不放心我的许多同伴。我们这几天开春季联欢会,聚集在一起,在山林里取乐。我刚才听这位打盹的先生说:‘那边东西多,明天要约几个打猎的朋友,多多地打他一回。’就觉得我的死绝不是值得害怕的事情了。我这封快信,就是要告诉我的同伴,不要只顾快乐;灾难快要到临,赶紧避开吧!”野兔的声音越来越弱,话才说完,四条腿轻轻地挺了几挺,就跟着他旁边的同伴一同长眠了。

他听着看着,心里很难过,不觉滴下眼泪来。他连忙拾起野兔的信,照着信封上写的地方奔去。越过了很深的山涧,爬上了很陡的崖石,钻进了很密的树林,他才到了野兔的同伴们聚集的地方。山羊,梅花鹿,野兔,松鼠,都在那里歌唱,都在那里跳舞;鲜美的果子堆得满地。

小兽们玩儿得正高兴,看见了他,觉得有点奇怪,都走近来打听。他把野兔的信交给小兽们。小兽们看了都非常惊慌,纷纷向密林中逃窜。正在这时候,起了一种嘈杂的声音。他才回转身,不知什么地方发来“呯”的一枪,一颗枪子打中他的左腿,他昏倒了。

他醒转来以后,用草叶裹了受伤的腿,一步一颠回到邮政局里。又是两天没有到差了,这是第三次犯过失,跛子又本来不适宜送信,邮政局就不要他了。

他再不能做什么事,就成了乞丐。

快乐的人

世界上有快乐的人吗?谁是最快乐的人?

世界上有快乐的人的,他就是最快乐的人。现在告诉你们他的故事。

他很奇怪,讲出来或者不能使你们相信,但是他确实这样奇怪。他周身包围着一层极薄的幕,这是天生的,没有谁给他围上,他自己也不曾围上。这层幕很不容易说明白。假若说象玻璃,透明得跟没有东西一样倒是象了,但是这层幕没有玻璃那么厚。假若说象蛋壳,把他裹得严严的倒是象了,但是蛋壳并不透明。总之,这层幕轻到没有重量,薄到没有质地,密到没有空隙,明到没有障蔽。他被这么一件东西包围着,但是他自己不知道被这么一件东西包围着。

他在这层幕里过他的生活,觉得事事快乐,时时快乐。他隔着这层幕看环绕他的一切,又觉得处处快乐,样样快乐。

有一天,他坐在家里,忽然来了两个客人。这两个客人原来是两个骗子。他们打算弄些钱去喝酒取乐,就扮做募捐的样子,一直跑到他家里。因为他们知道,他自身围着一层幕,看不出他们的破绽。

两个客人开口向他募捐。他们的声音十分慈善,他们的话语十分恳切。他们说:受到旱灾的同胞饿得只剩薄皮包着骨头;受到水灾的同胞全身黄肿,到处都渗出水来;受到兵灾的同胞提着快要折断的手臂在哀哭;抱着快要死去的孩子在狂叫。他们说救济苦难的同胞是大家应当做的事,所以愿意尽一点微力,出来到处捐募。

他听了两个客人的话,心里十分感动:受灾的同胞这样悲惨,这样痛苦,他觉得可怜,两位客人这样热心做人,他又很敬佩。他从口袋里取出一大块黄金交到客人的手里。两个客人诚恳地道了谢,就告别了。出了大门,两个人互相看看,脸上现出狡狯的笑容,一同去喝酒取乐了。

他捐了一大块黄金,觉得非常快乐,他闭着眼睛想:“这两位客人拿了我的黄金,飞一般地跑到受灾的同胞那边,把黄金分给他们。饿瘦了的立刻有得吃了,个个变得丰满而强健;浸肿了的立刻得到医治,个个变得活泼而精壮;快要折断的手臂接上了:快要死去的孩子救活了。这多么快活!”他又想:“我能得到这样的快活,都靠这两位客人。我会遇到这样好的客人,又多么快活!”他快活极了,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只是笑。

他的妻子在里屋,知道他又给骗子骗去了一大块黄金。她一直不满意他这样做,很想阻止他,但是看着他堆满了笑意的脸,不知为什么又没有勇气直说了,只在心里实在气不过的时候,冷讽热嘲地说他几句。他听妻子的话全然辨不出真味,因为他周身围着一层幕。

一大块的黄金无缘无故到了骗子的手里,他的妻子的心里该有多么难过。她想这一回一定要重重实实地骂他一顿,教训他以后不要再上骗子的当。她满脸怒容,从里屋赶出来。但是一看见他堆满笑意的脸,她的怒气就发不出来了,骂他的话也在喉咙口梗住了。她只得脸上露出冷笑,用奚落的口气说:“你做得天大的善事,人家一开口,大块的黄金就从口袋里摸出来。你真是世间唯一的好人!这样好事,以后尽可以多做些!做得越多,就见得你这个人越好!”

他看着妻子的笑脸,这么美丽,这么真诚,已经快乐得没法说了;又听她的话语这么恳切,这么富有同情,更快乐得如醉如痴,不知怎么才好。他的嘴笑得合不拢来,肥胖的脸上都起了皱纹;一连串笑声象是老鹤夜鸣。他好容易忍住了笑,说道:“我遇见的人没有一个不是好人,尤其是你,好到使我想不出适当的话来称赞,更觉得含有深浓无比的快活。我当然依你的话,以后要尽量多做好事。”他说着,带了几块更大的金子,向外面走去。

前面是一片田野,矮敦敦绿油油的,尽栽些桑树。他远远望去,看见有好些人在桑林中行动。原来这时候正是初夏天气,蚕快要做茧了,急等着桑叶吃。养蚕的人昼夜不停地采了桑叶去喂蚕。桑林不是那些人自己的,他们得给桑林的主人付了钱,才能动手采。他们又没有钱,只好把破棉衣当了,把缺了腿的桌子凳子卖了,凑成一笔钱来付给桑林的主人。所以每一片桑叶都染着钱的臭气。这种臭气弥漫在田野间,淹没了花的香气,泥上的甘芳。养蚕的人好几夜没有睡了,疲倦的脸上泛着灰色,眼睛网满了红丝。他们几乎要病倒了,还勉强支撑着,两手不停地摘采,不敢懈怠。这样昏倦的人在桑林中行动,减损了阳光的明亮,草树的葱绿。

他走近桑林,一点也觉察不到采桑的人的闲倦,也嗅不出遍布在桑林里的钱的臭气,因为他周身围着一层幕,虽然这幕是透明无质的。他只觉得满心的快乐。他想:“这景象多么悦目,多么叫人心醉呵!那些人真幸福!采桑喂蚕,正是太古时候的淳朴的生活。他们就过着这种淳朴的生活呢。”他一边想,一边停了脚步,看他们把一条一条的桑枝剪下来,盛满一筐,又换过一个空筐子。不可遏止的诗情象泉水一般涌出来了,他的诗道:

满野的绿云,满野的绿云,人在绿云中行。
采了绿云喂蚕儿。喂蚕儿,蚕儿吐丝鲜又新。
髻儿篷松的姑娘们,姑娘们,可不是脚踏绿云的仙人!
身躯健壮的,胳膊健壮的,可不是太古时代的快活人!

他得意极了,反复吟唱自己的新诗,似乎鸟儿也和着他吟唱,泉水也跟着他赞美。若有人问:“快乐的天地在哪里?”他一定会跳跃着回答:“我们的天地就是快乐的天地。因为在这天地间,没有一个人、一块石头、一根草、一片叶子不快乐。”

他走过田野,来到都市里。最使他触目的,是一座五层楼房。机器的声响从里面传出来,雄壮而有韵律。原来这是一所纺纱厂,在里面工作的全是妇女。做妻子的,因为丈大的力气已经用尽,还养不活一家老小:做女儿的,因为父亲找不到职业,一家人无法生活:她们只好进这个纺纱厂来做工。早上天还没亮,她们赶忙跑进厂去;傍晚太阳早回家了,她们才回家。她们中午吃的,是带进去的冷粥和硬烧饼。她们没有工夫梳头,没有工夫换衣服,没有工夫伸个腰打个呵欠,就是生下了孩子,也没有工夫喂奶。她们聚集在一处工作,发出一种浓厚的混污的气息,凝成一种惨淡的颓丧的景象。这种气息,这种景象,充塞在厂房以内,笼罩在厂房之外,这座五层楼房,就仿佛埋在泥沙里,阴沟里。

他走进厂房,一点也觉察不到四围的混污和颓丧,因为他周身围着一层幕,虽然这幕是透明无质的。他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有趣味。他想:“这机器的发明真是人类的第一快乐的事呵!试看机器的工作,多么迅速,多么精巧!那些妇女也十分幸福,她们只作那最轻松的工作,管理机器。”他看着机器在转动,女工在工作,雪白的细纱不断地纺出来,诗情又潮水一般升起来了,他的诗道:

人的聪明,只要听机器的声音,人的聪明,只要看机器的转动。
机器给我们东西,好的东西。
我们领受它的厚礼。
我赞美工作的女人,洁白的棉纱围在周身,虽然用的力量这么轻微,人间已感激她们的力量的厚意。

他兴奋极了:反复吟唱自己的新诗,似乎机器也和着吟唱,女工们都点头赞叹。若有人问:“快乐的天地在哪里?”他必然会跳跃着回答:“这里也就是一个快乐的天地。因为在这里,没有一个人、一块铁、一缕纱、一条带不快乐。”

他走出纺纱厂,一大群人迎了上来,欢呼的声音象潮水一般,而且一齐向他行礼。这些人探知他带着很多的大块的黄金,想骗到手,大家分了买鸦片烟吸。他是不会知道底细的,他周身围着一层幕呢!

这些人中的一个代表温和地笑着,向他说:“天地是快乐的,人是快乐的,先生是这么相信,我们也这么相信。我们想,咱们在快乐的天地间,做快乐的人,真是最快乐不过的事。这可不能没有个纪念。我们打算造个快乐纪念塔,想来先生一定是赞成的。”

“赞成!赞成!”他高兴地喊着,就把带来的大块的黄金都交给了他们。他们欢呼了一阵,就走了,后来把黄金分了,大家买了鸦片烟拼命地吸。他呢,欢欢喜喜地回到家里,只是设想那快乐纪念塔怎么精美,怎么雄伟;落成的那一天怎么热闹,怎么快乐。这天夜里,他的妻子听见他在梦中发狂般地欢呼。

以上说的,是他一天的经历。他的快乐生活都是这么过的。

有一天,大家传说他死了,害的什么病,都不大清楚。后来有人说:“他并不是害病死的。有一个恶神在地面游行,要使地面上没有一个快乐的人,忽然查出了他,就把他的透明无质的幕轻轻地刺破了。”

稻草人

田野里白天的风景和情形,有诗人把它写成美妙的诗,有画家把它画成生动的画。到了夜间,诗人喝了酒,有些醉了;画家呢,正抱着精致的乐器低低地唱:都没有工夫到田野里来。那么,还有谁把田野里夜间的风景和情形告诉人们呢?有,还有,就是稻草人。

基督教里的人说,人是上帝亲手造的。且不问这句话对不对,咱们可以套一句说,稻草人是农人亲手造的。他的骨架子是竹园里的细竹枝,他的肌肉、皮肤是隔年的黄稻草。破竹篮子、残荷叶都可以做他的帽子;帽子下面的脸平板板的,分不清哪里是鼻子,哪里是眼睛。他的手没有手指,却拿着一把破扇子──其实也不能算拿,不过用线拴住扇柄,挂在手上罢了。他的骨架子长得很,脚底下还有一段,农人把这一段插在田地中间的泥土里,他就整天整夜站在那里了。

稻草人非常尽责任。要是拿牛跟他比,牛比他懒怠多了,有时躺在地上,抬头看天。要是拿狗跟他比,狗比他顽皮多了,有时到处乱跑,累得主人四外去找寻。他从来不嫌烦,象牛那样躺着看天;也从来不贪玩,象狗那样到处乱跑。他安安静静地看着田地,手里的扇子轻轻摇动,赶走那些飞来的小雀,他们是来吃新结的稻穗的。他不吃饭,也不睡觉,就是坐下歇一歇也不肯,总是直挺挺地站在那里。

这是当然的,田野里夜间的风景和情形,只有稻草人知道得最清楚,也知道得最多。他知道露水怎么样洒在草叶上,露水的味道怎么样香甜;他知道星星怎么样眨眼,月亮怎么样笑;他知道夜间的田野怎么样沉静,花草树木怎么样酣睡;他知道小虫们怎么样你找我、我找你,蝴蝶们怎么样恋爱:总之,夜间的一切他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以下就讲讲稻草人在夜间遇见的几件事情。

一个满天星斗的夜里,他看守着田地,手里的扇子轻轻摇动。新出的稻穗一个挨一个,星光射在上面,有些发亮,象顶着一层水珠;有一点儿风,就沙拉沙拉地响。稻草人看着,心里很高兴。他想,今年的收成一定可以使他的主人──一个可怜的老太太──笑一笑了。她以前哪里笑过呢?八九年前,她的丈夫死了。她想起来就哭,眼睛到现在还红着;而且成了毛病,动不动就流泪。她只有一个儿子,娘儿两个费苦力种这块田,足足有三年,才勉强把她丈夫的丧葬费还清。没想到儿子紧接着得了白喉,也死了。她当时昏过去了,后来就落了个心痛的毛病,常常犯。这回只剩她一个人了,老了,没有气力,还得用力耕种,又挨了三年,总算把儿子的丧葬费也还清了。可是接着两年闹水,稻子都淹了,不是烂了就是发了芽,她的眼泪流得更多了,眼睛受了伤,看东西模糊,稍微远一点儿就看不见。她的脸上满是皱纹,倒象个风干的桔子,哪里会露出笑容来呢!可是今年的稻子长得好,很壮实,雨水又不多,象是能丰收似的。所以稻草人替她高兴。想来到收割的那一天,她看见收的稻博又大又饱满,这都是她自己的,总算没有白受累,脸上的皱纹一定会散开,露出安慰的满意的笑容吧。如果真有这一笑,在稻草人看来,那就比星星月亮的笑更可爱,更可珍贵,因为他爱他的主人。

稻草人正在想的时候,一个小蛾飞来,是灰褐色的小蛾。他立刻认出那小蛾是稻子的仇敌,也就是主人的仇敌。从他的职务想,从他对主人的感情想,都必须把那小蛾赶跑了才是。于是他手里的扇子摇动起来。可是扇子的风很有限,不能够叫小蛾害怕。那小蛾飞了一会儿,落在一片稻叶上,简直象不觉得稻草人在那里驱逐似的。稻草人见小蛾落下了,心里非常着急。可是他的身子跟树木一样,定在泥土里,想往前移动半步也做不到:扇子尽管扇动,那小蛾却依旧稳稳地歇着。他想到将来田里的情形,想到主人的眼泪和干瘪的脸,又想到主人的命运,心里就象刀割一样。但是那小蛾是歇定了,不管怎么赶,他就是不动。

星星结队归去,一切夜景都隐没的时候,那小蛾才飞走了。稻草人仔细看那片稻叶,果然,叶尖卷起来了,上面留着好些蛾下的子。这使稻草人感到无限惊恐,心想祸事真个来了,越怕越躲不过。可怜的主人,她有的不过是两只模糊的眼睛;要告诉她,使她及早看见这个,才有挽救呢。他这么想着,扇子摇得更勤了。扇子常常碰在身体上,发出啪啪的声音。他不会叫喊,这是唯一的警告主人的法子了。

老妇人到田里来了。她弯着腰,看看田里的水正合适,不必再从河里车水进来,又看看她手种的稻子,全很壮实;摸摸稻穗,沉甸甸的。再看看那稻草人,帽子依旧戴得很正;扇子依旧拿在手里,摇动着,发出啪啪的声音;并且依旧站得很好,直挺挺的,位置没有动,样子也跟以前一模一样。她看一切事情都很好,就走上田岸,预备回家去搓草绳。

稻草人看见主人就要走了,急得不得了,连忙摇动扇子,想靠着这急迫的声音把主人留住。这声音里仿佛说:“我的主人,你不要去呀!你不要以为田里的一切事情都很好,天大的祸事已经在田里留下种子了。一旦发作起来,就要不可收拾,那时候,你就要流干了眼泪,揉碎了心;趁着现在赶早扑灭,还来得及。这,就在这一棵上,你看这棵稻子的叶尖呀!”他靠着扇子的声音反复地表示这个警告的意思;可是老妇人哪里懂得,她一步一步地走远了。他急得要命,还在使劲摇动扇子,直到主人的背影都望不见了,他才知道这警告是无效了。

除了稻草人以外,没有一个人为稻子发愁。他恨不得一下子跳过去,把那灾害的根苗扑灭了;又恨不得托风带个信,叫主人快快来铲除灾害。他的身体本来是瘦弱的,现在怀着愁闷,更显得憔悴了,连站直的劲儿也不再有,只是斜着肩,弯着腰,成了个病人的样子。

不到几天,在稻田里,蛾下的子变成的肉虫,到处都是了。夜深人静的时候,稻草人听见他们咬嚼稻叶的声音,也看见他们越吃越馋的嘴脸。渐渐地,一大片浓绿的稻全不见了,只剩下光秆儿。他痛心,不忍再看,想到主人今年的辛苦又只能换来眼泪和叹气,禁不住低头哭了。

这时候天气很凉了,又是在夜间的田野里,冷风吹得稻草人直打哆嗦;只因为他正在哭,没觉得。忽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你。”他吃了一惊,才觉得身上非常冷。但是有什么法子呢?他为了尽责任,而且行动不由自主,虽然冷,也只好站在那里。他看那个女人,原来是一个渔妇。田地的前面是一条河,那渔妇的船就停在河边,舱里露出一丝微弱的火光。她那时正在把撑起的鱼罾放到河底;鱼罾沉下去,她坐在岸上,等过一会儿把它拉起来。

舱里时常传出小孩子咳嗽的声音,又时常传出困乏的、细微的叫“妈”的声音。这使她很焦心,她用力拉罾,总象是不顺手,并且几乎回回是空的。舱里还是有声音,她就向舱里的病孩子说:“你好好儿睡吧!等我得着鱼,明天给你煮粥吃。你总是叫我,叫得我心都乱了,怎么能得着鱼呢!”

孩子忍不住,还是喊:“妈呀,把我渴坏了!给我点儿茶喝!”接着又是一阵咳嗽。

“这里哪来的茶!你老实一会儿吧,我的祖宗!”

“我渴死了!”孩子竟大声哭起来。在空旷的夜间的田野里,这哭声显得格外凄惨。

渔妇无可奈何,把拉罾的绳子放下,上了船,进了舱,拿起一个碗,从河里舀了一碗水,转身给病孩子喝。孩子一口气把水喝下去,他实在渴极了。可是碗刚放下,就又咳嗽起来;并且象是更厉害了,后来就只剩下喘气。

渔妇不能多管孩子,又上岸去拉她的罾。好久好久,舱里没有声音了,她的罾也不知又空了几回,才得着一条鲫鱼,有七八寸长。这是头一次收获,她很小心地把鱼从罾里取出来,放在一个木桶里,接着又把罾放下去。这个盛鱼的木桶就在稻草人的脚旁边。

这时候稻草人更加伤心了。他可怜那个病孩子,渴到那样,想一口茶喝都不成:病到那样,还不能跟母亲一起睡觉。他又可怜那个渔妇,在这寒冷的深夜里打算明天的粥,所以不得不硬着心肠把病孩子扔下不管,他恨不得自己去作柴,给孩子煮茶喝;恨不得自己去作褥,给孩子一些温暖:又恨不得夺下小肉虫的脏物,给渔妇煮粥吃。如果他能走,他一定立刻照着他的心愿做;但是不幸,他的身体跟树木一样,长在泥土里,连半步也不能动。他没有法子,越想越伤心,哭得更痛心了。忽然啪的一声,他吓了一跳,停住哭,看出了什么事情,原来是鲫鱼被扔在木桶里。

这木桶里的水很少,鲫鱼躺在桶底上,只有靠下的一面能够沾一些潮润。鲫鱼很难过,想逃开,就用力向上跳。跳了好几回,都被高高的桶框挡住,依旧掉在桶底上,身体摔得很疼。鲫鱼的向上的一只眼睛看见稻草人,就哀求说:“我的朋友,你暂且放下手里的扇子,救救我吧!我离开我的水里的家,就只有死了。好心的朋友,救救我吧!”

听见鲫鱼这样恳切的哀求,稻草人非常心酸;但是他只能用力摇动自己的头。他的意思是说:“请你原谅我,我是个柔弱无能的人哪!我的心不但愿意救你,并且愿意救那个捕你的妇人和她的孩子,还有你、妇人、孩子以外的一切受苦受难的。可是我跟树木一样,定在泥上里,连半步也不能自由移动,我怎么能照我的心愿做呢!请你原谅我,我是个柔弱无能的人哪!”

鲫鱼不懂稻草人的意思,看见他连连摇头,愤怒就象火一般地烧起来了。“这又是什么难事!你竟没有一点人心,只是摇头!原来我错了,自己的困难,为什么求别人呢!我应该自己干,想法子,不成,也不过一死罢了,这又算什么!”鲫鱼大声喊着,又用力向上跳,这回用了十二分力,连尾巴和胸鳍的尖端都挺起来。

稻草人见鲫鱼误解了他的意思,又没有方法向鲫鱼说明,心里很悲痛,就一面叹气一面哭。过了一会儿,他抬头看看,渔妇睡着了,一只手还拿着拉罾的绳;这是因为她太累了,虽然想着明天的粥,也终于支持不住了。桶里的鲫鱼呢?跳跃的声音听不见了,尾巴象是还在断断续续地拨动。稻草人想,这一夜是许多痛心的事都凑在一块儿了,真是个悲哀的夜!可是看那些吃稻叶的小强盗,他们高兴得很,吃饱了,正在光秆儿上跳舞呢。稻子的收成算完了,主人的衰老的力量又白费了,世界上还有比这更可怜的吗!

夜更暗了,连星星都显得无光。稻草人忽然觉得由侧面田岸上走来一个黑影,近了,仔细一看,原来是个女人,穿着肥大的短袄,头发很乱。她站住,望望停在河边的渔船;一转身,向着河岸走去;不多几步,又直挺挺地站在那里。稻草人觉得很奇怪,就留心看着她。

一种非常悲伤的声音从她的嘴里发出来,微弱,断断续续,只有听惯了夜间一切细小声音的稻草人才听得出。那声音是说:“我不是一条牛,也不是一口猪,怎么能让你随便卖给人家!我要跑,不能等着你明天真卖给人家。你有一点儿钱,不是赌两场输了就是喝几天黄汤花了,管什么!你为什么一定要逼我?……只有死,除了死没路!死了,到地下找我的孩子去吧!”这些话又哪里成话呢,哭得抽抽嗒嗒的,声音都被搅乱了。

稻草人非常心惊,想这又是一件惨痛的事情让他遇见了。她要寻死!他着急,想救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又摇起扇子来,想叫醒那个睡得很沉的渔妇。但是办不到,那渔妇跟死的一样,一动也不动。他恨自己,不该象树木一样,定在泥土里,连半步也不能动。见死不救不是罪恶吗?自己就正在犯着这种罪恶。这真是比死还难受的痛苦哇!“天哪,快亮吧!农人们快起来吧!鸟儿快飞去报信吧!风快吹散她寻死的念头吧!”他这样默默地祈祷;可是四围还是黑洞洞的,声音也没有一点点。他心碎了,怕看又不能不看,就胆怯地死盯着站在河边的黑影。

那女人沉默着站了一会儿,身子往前探了几探。稻草人知道可怕的时候到了,手里的扇子拍得更响。可是她并没跳,又直挺挺地站在那里。

又过了好大一会儿,她忽然举起胳膊,身体象倒下一样,向河里面窜去。稻草人看见这样,没等到听见她掉在水里的声音,就昏过去了。

第二天早晨,农人从河岸经过,发现河里有死尸,消息立刻传出去。左近的男男女女都跑来看。嘈杂的人声惊醒了酣睡的渔妇,她看那木桶里的鲫鱼,已经僵僵地死了。她提了木桶走回船舱;病孩子醒了,脸显得更瘦了,咳嗽也更加厉害。那老农妇也随着大家到河边来看:走过自己的稻田,顺便看了一眼。没想到,几天工夫,完了,稻叶稻穗都没有了,只留下直僵僵的光秆儿,她急得跺脚,捶胸,放声大哭。大家跑过来问,劝她,看见稻草人倒在田地中间。

聪明的野牛

在很远很远的树林子里,住着一群野牛。他们随意吃草,随意玩,来来往往总是成群结队的,非常快乐。

一天,他们正在树林里的草地上散步,忽然一个穿绿衣裳的邮差来了,给他们送来一封信。接信的那条牛看了看信封,高兴地喊:“咱们住在城市里的同族给咱们寄信来了!”

旁的牛听见了,立刻凑过来,都很高兴地喊:“快拆开来看!”

接信的那条牛把信拆了,用粗大的声音念起来:

咱们虽然没见过面,可是从祖先传下来,知道很远很远的地方住着我们的同族,就是你们。我们常常想念你们,常常希望有一天彼此聚在一块儿。你们想,长胡子的羊,大肚子的猪,并不是我们的同族,我们还挺愿意跟他们一块儿游逛,一块儿出来进去,何况你们是我们的同族呢。

我们这里挺好。住得舒服,是瓦盖的房子,吃的也好,是鲜嫩的青草。我们希望你们到这里来,咱们共同享受这些东西。你们住在树林子里,碰到下雨就糟了。你们那里恐怕只有些细小的茅草,这怎么吃得饱呢!来吧,来跟我们共同享受这些好东西吧。

现在什么事情都方便了,你们千万别嫌远,坐火车来,只要三天工夫就到了。你们没坐过火车吧?挺舒服的,车厢有木板围着,两块木板中间有一道缝,又透气,又可以看看外边的景致。你们应当见识见识。一准坐火车来吧。

我们在这里预备欢迎你们。

住在城市里的你们的同族。

野牛听了信里的话,都觉得很快活,没想到那么远的同族,居然在远远的地方欢迎他们去共同享受好东西。可是问题来了:马上全体同去呢,还是不马上去,过几天再说?

一条野牛说:“去去也可以。不过咱们没坐过火车,不知道那玩意儿容易坐不容易坐。你们没听信上说吗?虽说很方便,也差不多要三天工夫呢。”

又一条野牛说:“他们说什么瓦盖的房子,不知道咱门住得惯住不惯。照我想,盖得看不见天,看不见四周围,住在里边总该有点儿气闷。”

第三条野牛说:“他们说吃的是鲜嫩的青草,我怕吃不饱。咱们得吃又老又结实的草,这才有嚼头。”他说完,低头咬了一口草,很有味地嚼着。

第四条野牛说:“总不该辜负他们的好意、咱们得想个妥善的办法。”

一条聪明的野牛仰起头,摇摇尾巴说:“他们欢迎咱们去,咱们也愿意去。咱们怕的,只在去的时候不方便,到了那边住不惯。据我的意见,咱们不妨推举一位先去看看情形,顺便谢谢他们的好意。要是那边确是好,然后全体去。”

“这意思很好!”全体野牛一齐喊,同时都摇摇尾巴,表示赞成。

一条野牛说:“我们就推举你去,你最聪明。”

“赞成!赞成!”大家又都摇摇尾巴。

那聪明的野牛立刻动身,代表全体野牛,到城市里去看望同族,参观他们的生活情形。

聪明的野牛到了城市,就从火车上下来。他觉得坐火车倒也有趣,树木都往后边跑,平地老是在那里旋转,这过去都没见过。只是那车厢太拘束了,这边也是乘客,那边也是乘客,身子连动都不能动。要是住在城市里常常要坐这个东西,就太不舒服了。

他想着,一面往四外张望。那边一大群牛瞧见他了,立刻都跑过来喊:“欢迎!欢迎!”接着,都围住他,跟他摩脸为礼,然后拥着他回到他们的家。

到家以后,他们领着他看房子,请他吃槽里的草。并且说,这些全是人给预备的,不用他们自己费心。要是不高兴出去,成年住在这里也没什么忧愁。

野牛觉得不明白,他就问:“人为什么要给你们预备房子和草呢?”

“那没有别的,他们跟我们有交情,所以给我们预备这些东西。”

“事情没这么简单吧?我要仔细看看,才会明白。”

“你看吧,”城市里的牛一齐笑起来,“你在这里住几天,就知道我们的生活多舒服,人待我们多好了。”

野牛住了几天,觉得这屋子很憋气,完全没有树林里的那种清风。草虽然是嫩的,可是不象野地的草那么有嚼头,有味道。这些都不关紧要,他想弄明白的是人跟他们的交情到底怎么样。

他跟着他们出去玩一会儿,这就让他看出来了。回到家里,他亲切地劝告他们说:“你们弄错了,我看人跟你们并没什么交情。不然,为什么要拿鞭子打你们呢?”

“这有道理。这因为我们走错了路,不朝这里走,他一时招呼不过来,所以用鞭子指点我们。这不能算用鞭子打。”

野牛提醒他们说:“你们真是让什么给弄迷糊了,还有可怕的事情等着你们呢。这个人实在是个屠夫!我刚才靠近他,闻到他满身的血腥气,正是咱们同族的血腥气。他为什么要盖房子给你们住,预备草料给你们吃,你们还想不明白吗?”

城市里的牛有点儿怕起来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信半疑他说:“不见得吧?”

野牛说:“不见得?还说不见得!等他把你们捆起来,拿出刀来的时候,你们后悔就来不及了。”

“那怎么办呢?”有几条牛垂头丧气他说。

野牛说:“你们听我的话,大家离开这里就是了。”

“离开这里?哪里去住,哪里去吃呢?”

野牛说:“世界上地方多得很。你们只要拨起腿来跑,什么地方不能去!你们一定要住房子吗?树林里的生活才痛快呢。你们一定要吃槽里的草吗?到处跑,到处吃地上的草,味道比这好得多。你们不要以为只有在这里才能生活,世界上都是咱们生活的地方。我们野牛就因为明白了这一层,所以从来没遇见什么危险。你们是永远住在危险里头,赶快看清楚一点儿吧!”

一条母牛说:“你叫我们离开这里,这怎么成呢?我们跑,人就要追。我们不回来,他手里有鞭子。”

野牛笑了,说:“你们没试过,怎么知道不成呢?你们往四面跑,他去追哪一个好?等他不追了,你们还是可以聚集在一块儿。”

“我们为了自己的生命,只好试一下了。但是,离开这里去过流浪生活,不知道到底怎么样,想想也有点儿害怕。”

第二天,城市里的牛在一个空场上散步,野牛也在里头。

人的屋子里有清脆的磨刀声音。

野牛警告他们说:“听见了吗?时候到了,不能再等了!”

城市里的牛都禁不住打哆嗦,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说不出话来。

野牛英勇地喊:“要生活的,就该拿出勇气来!你们忘了吗?拔起腿来跑!往四面跑!”

他这声音好象给大家灌注了一股勇气,大家立刻胆壮了,拔起腿来就往四面跑。他们跑了一会儿,久住的房子和常到的空场都撇在后头了。

看牛的人想不到有这么一回事,马上放下手里的刀,跑出来追。但是追哪一条好呢?他正在发愣,场里空了,一条牛也没有了。

许多牛从好几条路聚集在一块儿,大家说:“离开老地方,原来也没什么困难。”

野牛说:“跟我回去,尝尝我们野地生活的味道吧。”

他们就到野牛的树林子里,安适地活下去。

古代英雄的石像

为了纪念一位古代的英雄,大家请雕刻家给这位英雄雕一个石像。

雕刻家答应下来,先去翻看有关这位英雄的历史,想象他的容貌,想象他的性情和气概,雕刻家的意思,随随便便雕一个石像不如不雕,要雕就得把这位英雄活活地雕出来,让看见石像的人认识这位英雄,明白这位英雄,因而崇拜这位英雄。

功到自然成。雕刻家一边研究,一边想象,石像的模型在他心里渐渐完成了。石像的整个姿态应该怎样,面目应该怎样,小到一个手指头应该怎样,细到一根头发应该怎样,他都想好了。他的意思,只有依照他想好的样子雕出来,才是这位英雄的活生生的本身,不是死的石像。

雕刻家到山里采了一块大石,就动手工作。他心里有现成的模型,雕起来就有数,看看那块大石,什么地方应该留,什么地方应该去,都清楚明白。钢凿一下一下地凿,刀子一下一下地刻,大小石块随着纷纷往地上掉。象黄昏时星星的显现一样,起初模糊,后来明晰,这位英雄的像终于站在雕刻家面前了。真是一丝也不多,一毫也不少,正同雕刻家心里想的一模一样。

这石像抬着头,眼睛直盯着远方,表示他的志向远大无边。嘴张着,好象在那里喊“啊!”左胳膊圈向里,坚强有力,仿佛拢着他下面的千百万群众。右手握着拳,向前方伸着,筋骨突出象老树干,意思是谁敢侵犯他一丝一毫,他就不客气给他一下子。

市中心有一片空场,大家就把这新雕成的石像立在空场的中心。立石像的台子是用石块砌成的,这些石块就是雕刻家雕像的时候凿下来的。这是一种新的美术建筑法,雕刻家说比用整块的方石垫在底下好得多。台子非常高,人到市里来,第一眼望见的就是这石像,就象到巴黎去第一眼望见的是那铁塔一样。

雕刻家从此成了名,因为他能够给古代英雄雕一个石像,使大家都满意。

为了石像成功曾经开一个盛大的纪念会。市民都聚集到市中心的空场,在石像下行礼,欢呼,唱歌,跳舞;还喝干了几千坛酒,挤破了几百身衣裳;摔伤了很多人的膝盖。从这一天起,大家心里有这位英雄,眼里有这位英雄,做什么事情都象比以前特别有力气,特别有意思。无论谁从石像下经过,都要站住,恭恭敬敬地。鞠个躬,然后再走过去。

骄傲的毛病谁都容易犯,除非圣人或傻子。那块被雕成英雄像的石头既不是圣人,又不是傻子,只是一块石头,看见人们这样尊敬他,当然就禁不住要骄傲了。

“看我多荣耀!我有特殊的地位,站得比一切都高。所有的市民都在下面给我鞠躬行礼。我知道他们都是诚心诚意的。这种荣耀最难得,没有一个神圣仙佛能够比得上!”

他这话不是向浮游的白云说,白云无精打采的,没有心思听他的话;也不是向摇摆的树林说,树林忙忙碌碌的,没有工夫听他的话。他这话是向垫在他下面的伙伴大大小小的石块说的。骄傲的架子要在伙伴面前摆,也是世间的老规矩。但是他仍然抬着头,眼睛直盯着远方,对自己的伙伴连一眼也不瞟,这就见得他的骄傲是太过了分。他看不起自己的伙伴,不屑于靠近他们,甚至还有溜到嘴边又咽回去的一句话:“你们,垫在我下面的,算得了什么呢!”

“喂,在上面的朋友,你让什么东西给迷住心了?你忘了从前!”台子角上的一块小石头慢吞吞他说,象是想叫醒喝醉的人,个个字都说得清楚,着实。

“从前怎么样?”上面那石头觉得出乎意料,但是不肯放弃傲慢的气派。

“从前你不是跟我们混在一起吗?也没有你,也没有我们,咱们是一整块。”

“不错,从前咱们是一整块。但是,经过雕刻家的手,咱们分开了。钢凿一下一下地凿,刀子一下一下地刻,你们都掉下去了。独有我,成了光荣尊贵的、受全体市民崇拜的雕像。我高高在上是应当的。难道你们想跟我平等吗?如果你们想跟我平等,就先得叫地跟天平等!”

“嘻!”另一块小石头忍不住,出声笑了。

“笑什么!没有礼貌的东西!”

“你不但忘了从前,也忘了现在!”

“现在又怎么样?”

“现在你其实也并没跟我们分开。咱们还是一整块,不过改了个样式。你看,从你的头顶到我们最下层,不是粘在一起吗?并且,正因为改成现在的样式,你的地位倒不安稳了。你在我们身上站着,只要我们一摇动,你就不能高高地……”

“除了你们,世间就没有石块了吗?”

“用不着费心再找别的石块了!那时候就没有你了,一跤摔下去,碎成千块万块,跟我们毫无分别。”

“没有礼貌的东西!胡说!敢吓唬我?”上面那石头生气了,又怕失去了自己的尊严,所以大声吆喝,象对囚犯或奴隶一样。

“他不信,”砌成台子的全体石块一齐说,“马上给他看看,把他扔下去!”

上面那石头吓了一跳,顾不得生气了,也暂时忘了自己的尊严,就用哀求的口气说:“别这样!彼此是朋友,连在一起粘在一起的朋友,何必故意为难呢!你们说的一点儿也不错,我相信,千万不要把我扔下去!”

“哈!哈!你相信了?”

“相信了,完全相信。”

危险算是过去了。骄傲象隔年的草根,冬天刚过去,就钻出一丝丝的嫩芽。上面那石头故意让语声柔和一些,用商量的口气说:“我想,我总比你们高贵一些吧,因为我代表一位英雄,这位英雄在历史上是很有名的。”

一块小石头带着讥笑的口气说:“历史全靠得住吗?几千年前的人自个儿想的事情,写历史的人都会知道,都会写下来,你说历史能不能全信?”

另一块石头接着说:“尤其是英雄,也许是个很平常的人,甚至是个坏蛋,让写历史的人那么一吹嘘,就变成英雄了;反正谁也不能倒过年代来对证。还有更荒唐的,本来没有这个人,明明是空的,经人一写,也就成了英雄了。哪吒,孙行者,不都是英雄吗?这些虽说是小说里的人物,可是也在人的心里扎了根,这小说跟历史也差不了多少。”

“我代表的那位英雄总不会是空虚的,”上面那石头有点儿不高兴,竭力想说服底下的那些石头,“看市民这样纪念他,崇拜他,一定是历史上的实实在在的英雄。”

“也未必!”六七块石头同时接着说。

一块伶俐的小石头加上一句:“市民最大的本领就是纪念空虚,崇拜空虚。”

上面那石头更加不高兴了,自言自语他说:“空虚?我以为受人崇拜总是光荣的,难道我上了当……”

一块小石头也自言自语他说:“我们岂但上了当,简直受了罪──一辈子垫在空虚的底下……”

大家不再说话了,象是都在想事情。

半夜里,石像忽然倒下来,象游泳的人由高处跳到水里。离地高,摔得重,碎成千块万块。石像,连下面的台子,一点儿原来的样子也没有了,变成大大小小的石块,堆在地上。

第二天早晨,市民从石像前边过,预备恭恭敬敬地鞠躬,可是空场中心只有乱石块,石像不知哪里去了。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说不出一句话,无精打采地走散了。

雕刻家在乱石块旁边大哭了一场,哀悼他生平最伟大的杰作。他宣告说,他从此不会雕刻了。果然,以后他连一件小东西也没雕过。

乱石块堆在空场的中心很讨厌,有人提议用它筑市外往北去的马路,大家都赞成。新路筑成以后,市民从那里走,都觉得很方便,又开了一个庆祝的盛会。

晴和的阳光照在新路上,块块石头都露出笑脸。他们都赞美自己说:

“咱们真平等!”

“咱们一点儿也不空虚!”

“咱们集合在一块儿,铺成真实的路,让人们在上面高高兴兴地走!”

书的夜话

年老的店主吹熄了灯,一步一步走上楼梯,预备去睡了。但是店堂里并不就此黑暗,青色的月光射进来,把这里照成个神奇的境界,仿佛立刻会有仙人跑出来似的。

店堂里三面靠墙壁都是书架子,上面站满了各色各样的书。有的纸色洁白,象女孩子的脸;有的转成暗黄,有如老人的皮肤。有的又狭又长,好比我们在哈哈镜里看见的可笑的长人;有的又阔又矮,使你想起那些肠肥脑满的商人。有的封面画着花枝,淡雅得很;有的是乱七八糟的一幅,好象是打仗的场面,又好象是一堆乱纷纷的虫豸。有的脊梁上的金字放出灿烂的光,跟大商店的电灯招牌差不多,吸引着你的视线;有的只有朴素的黑字标明自己的名字,仿佛告诉人家它有充实的内容,无须打扮得花花绿绿的。

这时候静极了,街上没有一点儿声音。月光的脚步向来是没有声响的,它默默地进来,进来,架上的书终于都沐浴在月光中了。这当儿,要是这些书谈一阵话,说说彼此的心情和经历,你想该多好呢?

听,一个温和的声音打破了窒内的静寂。

“对面几位新来的朋友,你们才生下来不久吧?看你们颜色这样娇嫩,好象刚从收生婆的浴盆里出来似的。”

开口的是一本中年的蓝面书,说话的声调象一位喜欢问东问西的和善的太太。

“不,我们出生也有二十多年了,”新来的朋友中有一个这样回答。那是一本红面子的精致的书,里面的纸整齐而洁白。“我们一伙儿一共二十四本,自从生了下来,就一同住在一家人家,没有分离过。最近才来到这个新地方。”

“那家人家很爱你们吧?”蓝面书又问,它只怕谈话就此截止。

“当然很爱我们,”红面书高兴他说,“那家人家的主人很有趣,凡是咱们的同伴他都爱,都要收罗到他家里。他家里的藏书室比这里大多了,可是咱们的同伴挤得满满的,没有一点儿空地方。书橱全是贵重的木料做的,有玻璃门,又有木门,可以轮替装卸。木门上刻着我们的名字,都是当令第一流大书法家的手笔。我们住在里面,舒服,光荣,真是无比的高等生活。象这里的书架子,又破又脏,老实说,我从来不曾见过。可是现在也得挤在这里,唉,我们倒霉了!”

蓝面书不觉跟着伤感起来,叹息道:“世间的事情,往往就这样料想不到。”

“不过,二十多年的优越生活也享受得够了。”红面书到底年纪轻,能自己把伤感的心情排遣开,又回忆起从前的快乐来。“那主人得到我们的时候,心头充满着喜悦。他脸上露出十二分得意的神色,告诉他的每一个朋友说,‘我又得到了一种很好的书!’他的声调既郑重,又充满着惊喜,可见我们的价值比珍宝还要贵重。每得到一种咱们的同伴,他总是这样。这是他的好处,他懂得待人接物应该平等。他把我们摆在贵重木料做的书橱里,从此再也不来碰我们──我们最安适的就是这一点。他每天在书橱外面看我们一回,从这边看到那边,脸上当然带着微笑,有时候还点点头,好象说:‘你们好!’客人来了,他总不会忘记了说:‘看看我的藏书吧。’朋友们于是跟他走进藏书室,象走进了宝库一样赞叹道:‘好多的藏书啊!’他就谦逊道:‘没有什么,不过一点点。可都是很好的书呢!’在许多的客人面前受这样的赞扬,我们觉得异常光荣。这二十多年的生活呀,舒服,光荣,我们真享受得够了!”

“那么你们为什么离开了他呢?”这个问题在蓝面书的喉咙口等候多时了。

“他破产了!不知道为什么。我们只见他忽然变了样子,眉头皱紧,没有一点笑意,时而搔头皮,时而唉声叹气。收买旧货的人有十几个,历乱地在他家里各处翻看,其中一个就把我们送到这里来了。不知道许多同伴怎样了。也许他们迟来几天,在这里,我们将会跟他们重新相聚。”

“这才有趣呢。你们来到这里,因为主人破了产,而我们来到这里,却因为主人发了财。”

说话的是一本紫面金绘的书。这本书虽然不破,但是沾了好些墨迹和尘土。可见它以前的处境未必怎么好,也不过是又破又脏的书架子罢了。它的语调带着滑稽的意味,好象游戏场里涂白了鼻子引人发笑的角色。

“为什么呢?”蓝面书动了好奇心,禁不住问。

“发了财还会把你丢了!”红面书也有点不相信。“象我们从前的主人,假如不破产,他是永远不肯放弃我们的。”

“哈哈,你们不知道。我的旧主人为了穷,才需要我和我的同伴。等到发了财,他的愿望已经达到,我们对他还有什么用呢?他的经历很好玩,你们喜欢听,我就说给你们听听。反正睡不着,今晚的月光太好了。”

“我感谢你。”蓝面书激动他说,“近来我每晚失眠,谁跟我说个话儿,解解我的寂寞,我都感谢。何况你说的一定是很有趣的。”

“那么我就说。他是个要看书而没有书的人,又是个要看书而不看书的人。怎么说呢?他本来很穷,见到书铺子里满屋子的书,书里有各种的学问,他想:如果能从这些学问中间吸取一部分,只消最小最小的一部分,至少可以把自己的处境改善一点儿吧。但是他买不起书。那时候,他是要看书而没有书。后来,他好容易攒了一点钱,抱着很大的热心跑到书铺子里,买了几种他最想望的书。他看得真用心,把书里最微细的错误笔画都──校出来了。靠他的聪明,他有了新的发现。他以为把整本书从头看到尾是很愚蠢的,简捷的办法只消看前头的序文。序文往往把全书的大要都讲明白了,知道了大要,不就是抓住了全书的灵魂吗?以后他买了书就按照他的新发现办,一直到他完全抛弃我们。因此,他的书只有封面沾污了,只有开头几页印上了他的指痕,此外全是干干净净的,只看我就是个榜样。你要是问他做什么,他当然是看书。但是单看一篇序文能算看书吗?所以我说,他要看书而不看书。”

“啊,可笑得很。他的发现哪里说得上聪明!”红面书象爽直的青年一样笑了。

“没有完呢!”紫面书故意用冷冰冰的口气说,“我还没有说到他的发财。你们知道他怎样发了财?他看了好几本书的序文,写了一篇文章,题目是《某某几本书的比较研究和批评》,投给了报馆。过了几天,报上把这篇文章登出来了,背后有主笔的按语,说这篇文章如何如何有意思,非博通各种学问的人是写不出来的。他得到了一笔稿费,这一快活真没法比拟。他想:‘这才来了!改善处境的道路已经打开,大步朝前走吧!’于是他继续写文章,材料当然不用愁,有许许多多的书的序文在那里。稿费一笔一笔送到,名誉拍着翅膀跟了来,他渐渐成为了不起的人物。学校请他指定学生必读的书,图书馆请他鉴定古版书的真伪。报馆的编辑和演讲会的发起人等候在他的会客室里,一个说:‘给我们写一篇文章吧!’一个说:‘给我们作一回演讲吧!’他的回答常常是:‘没有工夫想’。请求的人于是说:‘关于书,你是无所不知的,还用得着想吗?你的脑子犹如大海,你只要舀出一勺来,我们就象得到了最滋补的饮料了。’他迟疑再三,算是勉强答应下来。请求的人就飞一般回去,在报上刊登预告,把他的名字写得饭碗一样大,还加上‘读书大家’‘博览群书’一类的字眼。有一天,他忽然想到计算他的财产。‘啊,成了富翁了吗!’他半信半疑地喊了出来。他拧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感觉到痛,知道并非在梦中。他就想自己已经成了富翁,何必再去看那些序文呢?可做的事情不是多着吗?他招了个旧货商来,把所有的书都卖了,从此他完全丢开我们了。现在,他已经开了个什么公司在那里。”

“原来是这样!”蓝面书自言自语,它听得出了神。

“在运走的时候,我从车上摔了下来。我躺在街头,招呼同伴们快来扶我。他们一个也没听见,好象前途有什么好境遇等着他们,心早已不在身上了。后来一个苦孩子把我捡起来,送到了这里。”紫面书停顿一下,冷笑说,“我心里很平静,不巴望有什么好境遇,只要能碰到一个真要看我的主人,我就心满意足了。”

“真要看书的主人,算我遇到得最多了。然而也没有什么意思。”说这话的是一本破书,没有封面,前后都脱落了好些页,纸色转成灰黑,字迹若有若无。它的声音枯涩,又夹杂着咳嗽,很不容易听清楚。

红面书顺着破书的意思说:“老让主人看确乎没有意思,时时刻刻被翻来翻去,那种疲劳怎么受得了。老公公,看你这样衰弱,大概给主人们翻得太厉害了。象我以前,主人从不碰我,那才安逸呢。”

“不是这个意思。”破书摇摇头,又咳嗽起来。

“那倒要听听,老公公是什么意思。”紫面书追问一句。它心里当然不大佩服,以为书总是让人看的,有人看还说没意思,那么书的种族也无妨毁掉了。

“你们知道我多大年纪?”破书倚老卖老地问。

“在这里没有一个及得上你,这是可以肯定的。你是我们的老前辈。”蓝面书抢出来献殷勤。

“除掉零头不算,我已经三千岁了。”

“啊,三千岁!古老的前辈!咱们的光荣!”许多静静听着没开过口的书也情不自禁地喊出来。

“这并不希奇,我不过出生在前罢了,除了这一点,还不是同你们一个样?”破书等大家安静下来,才继续往下说,“在这三千多年里头,我遇到的主人不下一百三十个。可是你们要知道,我流落到旧书铺里,现在还是第一次呢。以前是由第一个主人传给第二个,第二个又传给第三个,一直传了一百几十回。他们的关系是师生:老师传授,学生承受。老师干的就是依据着我教,学生干的就是依据着我学。传到第一二十代,学起来渐渐难了,等到明白个大概,可以教学生了,往往已经是白发老翁。再往后,当然也不会变得容易一些。他们传授的越来越少了,在这个人手里掉了三页,在那个人手里丢了五页,直把我弄成现在这副寒酸的样子。”

“老公公,你不用烦恼,”蓝面书怕老人家伤心,赶紧安慰他,“凡是古老的东西总是破碎不全的。破碎不全,才显得古色古香呢。”

“破碎不全倒也没有什么,”破书的回答出于蓝面书的意料,“我只为我的许多主人伤心。他们依据着我耗尽心力学,学成了,就去教学生。学生又依据着我耗尽心力学,学成了,又去教学生。我被他们吃进去,吐出来,是一代;再吃进去,再吐出来,又是一代。除了吃和吐,他们没干别的事。我想,一个人总得对世间做一点事。世间固然象大海,可是每一个人应该给大海添上自己的一勺水。我的许多主人都过去了,不能回来了,他们的一勺水在哪里呢!如果没有我,不把吃下去吐出来耗尽了他们的一生,他们也许能干点事吧。我为他们伤心,同时恨我自己。现在流落到旧书铺里,我一点不悲哀。假若明天落到了垃圾桶里,我觉得也是分所应得。”

“老公公说得不错。要看书的也不可一概而论。象老公公遇见的那许多主人,他们太要看书,只知道看书,简直是书痴了,当然没有什么意思。”紫面书十分佩服他说。

月光不知在什么时候默默地溜走了。黑暗中,破书又发出一声伤悼它许多主人的叹息。

皇帝的新衣

从前安徒生写过一篇故事,叫《皇帝的新衣》,想来看过的人很不少。

这篇故事讲一个皇帝最喜欢穿新衣服,就被两个骗子骗了。骗子说,他们制成的衣服漂亮无比,并且有一种神奇的力量,凡是愚笨的或不称职的人就看不见。他们先织衣料,接着就裁,就缝,都只是用手空比划。皇帝派大臣去看好几次。大臣没看见什么,但是怕人家说他们愚笨,更怕人家说他们不称职,就都说看见了,确是非常漂亮。新衣服制成的一天,皇帝正要举行一种大礼,就决定穿了新衣服出去。两个骗子请皇帝穿上了新衣服。旁边伺候的人谁也没看见新衣服,可是都怕人家说他们愚笨,更怕人家说他们不称职,就一齐欢呼赞美。皇帝也就表示很得意,裸体走出去了。沿路的民众也象看得十分清楚,一致颂扬皇帝的新衣服。可是小孩子偏偏爱说实心话,有一个喊出来:“看哪,这个人没穿衣服。”大家听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笑了,终于喊起来:“啊!皇帝真是没穿衣服!”皇帝听得真真的,知道上了当,象浇了一桶凉水;可是事情已经这样,也不好意思再说回去穿衣服,只好硬着头皮往前走去。

以后怎么样呢?安徒生没说。其实是以后还有许多事情的。

皇帝一路向前走,硬装作得意的样子,身子挺得格外直,以致肩膀和后背部有点儿酸疼了。跟在后面给他拉着空衣襟的侍臣知道自己正在做非常可笑的事情,直想笑;可是又不敢笑,只好紧紧地咬住下嘴唇。护卫的队伍里,人人都死盯着地,不敢斜过眼去看同伴一眼;只怕彼此一看,就憋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民众没有受过侍臣、护卫那样的训练,想不到咬紧嘴唇,也想不到死盯着地,既然说破了,说笑声就沸腾起来。

“哈哈,看不穿衣服的皇帝!”

“嘻嘻,简直疯了!真不害臊!”

“瘦猴!真难看!”

“吓,看他的胳膊和大腿,象退毛的鸡!”

皇帝听到这些话,又羞又恼,越羞越恼,就站住,吩咐大臣们说:“你们没听见这群不忠心的人在那里嚼舌头吗!为什么不管!我这套新衣服漂亮无比,只有我才配穿;穿上,我就越显得尊严,高贵:你们不是都这样说吗?这群没眼睛的浑蛋!以后我要永远穿这一套!谁故意说坏话就是坏蛋,反叛,立刻逮来,杀!就,就,就这样。赶紧去,宣布,这就是法律,最新的法律。”

大臣们不敢怠慢,立刻命令手下的人吹号筒,召集人民,用最严厉的声调把新法律宣布了。果然,说笑声随着停止了。皇帝这才觉得安慰,又开始往前走。

可是刚走出不很远,说笑的声音很快地由细微变得响亮起来。

“哈哈,皇帝没……”

“哈哈,皮肤真黑……”

“哈哈,看肋骨一根根……”

“他妈的!从来没有的新……”

皇帝再也忍不住了,脸气得一块黄一块紫,冲着大臣们喊:“听见吗?”

“听见了。”大臣们哆嗦着回答。

“忘了刚宣布的法律啦?”

“没,没……”大臣们来不及说完,就转过身来命令兵士,“把所有说笑的人都抓来!”

街上一阵大乱。兵士跑来跑去,象圈野马一样,用长枪拦截逃跑的人。人们往四面逃,有的摔倒了,有的从旁人的肩上窜出去。哭,叫,简直是乱成一片。结果捉住了四五十个人,有妇女,也有小孩子。皇帝命令就地正法,为的是叫人们知道他的话是说一不二,将来没有人再敢犯那新法律。

从此以后,皇帝当然不能再穿别的衣服。上朝的时候,回到后宫的时候,他总是裸着身体,还常常用手摸摸这,摸摸那,算作整理衣服的皱纹。他的妃子和侍臣们呢,本来也忍不住要笑的;日子多了,就练成一种本领,看到他黑瘦的身体,看到他装模作样,无论觉得怎么可笑,也装得若无其事,不但不笑,反倒象是也相信他是穿着衣服的。在妃子和侍臣们,这种本领是非有不可的;如果没有,那就不要说地位,简直连性命也难保了。

可是天地间什么事情都难免例外,也有因为偶尔不小心就倒了霉的。

一个是最受皇帝宠爱的妃子。一天,她陪着皇帝喝酒,为了讨皇帝的欢喜,斟满一杯鲜红的葡萄酒送到皇帝嘴边,一面撒着娇说:“愿你一口喝下去,祝你寿命跟天地一样长久!”

皇帝非常高兴,嘴张开,就一口喝下去。也许喝得太急了,一声咳嗽,酒喷出很多,落在胸膛上。

“啊呀!把胸膛弄脏了!”

“什么?胸膛!”

妃子立刻醒悟了,粉红色的脸变成灰色,颤颤抖抖地说:“不,不是;是衣服脏了……”

“改口也没有用!说我没穿衣服,好!你愚笨,你不忠心,你犯法了!”皇帝很气愤,回头吩咐侍臣:“把她送到行刑宫那里去。”

又一个是很有学问的大臣。他虽然也勉强随着同伴练习那种本领,可是一看见皇帝一丝不挂地坐在宝座上,就觉得象个去了毛的猴子。他总伯什么时候不小心,笑一声或说错一句话,丢了性命。所以他假说要回去侍奉年老的母亲,向皇帝辞职。

皇帝说:“这是你的孝心,很好,我准许你辞职。”

大臣谢了皇帝,转身下殿,好象肩上摘去五十斤重的大枷,心里非常痛快,不觉自言自语地说:“这回可好了,再不用看不穿衣服的皇帝了。”

皇帝听见仿佛有“衣服”两个字,就问下面伺候的臣子:“他说什么啦?”

臣子看看皇帝的脸色,很严厉,不敢撒谎,就照实说了。

皇帝的怒气象一团火喷出来,“好!原来你是不愿意看见我,才想回去。──那你就永远也不用想回去了!”他立刻吩咐侍臣:“把他送到行刑官那里去。”

经过这两件事以后,无论在朝廷或后宫,人们都更加谨慎了。

可是一般人民没有妃子和群臣那样的本领,每逢皇帝出来,看到他那装模作样的神气,看到他那干柴一样的身体,就忍不住要指点,要议论,要笑。结果就引起残酷的杀戮。皇帝祭天的那一回,被杀的有三百多人;大阅兵的那一回,被杀的有五百多人;巡行京城的那一回,因为经过的街道多,说笑的人更多,被杀的竟有一千多人。

人死得太多,太惨,一个慈心的老年大臣非常不忍,就想设法阻止。他知道皇帝是向来不肯认锗的;你要说他错,他越说不错,结果还是你自己吃亏。妥当的办法是让皇帝自愿地穿上衣服;能够这样,说笑没有了,杀戮的事情自然也就没有了。他一连几夜没睡觉,想怎么样才能让皇帝自愿地穿上衣服。

办法算是想出来了。那老臣去朝见皇帝,说:“我有个最忠心的意思,愿意告诉皇帝。你向来喜欢新衣服,这非常对。新衣服穿在身上,小到一个钮扣都放光,你就更显得尊严,更显得荣耀。可是近来没见你做新衣服,总是国家的事情多,所以忘了吧?你身上的一套有点儿旧了,还是叫缝工另做一套,赶紧换上吧!”

“旧了?”皇帝看看自己的胸膛和大腿,又用手上上下下摸一摸,“没有的事!这是一套神奇的衣服,永远不会旧。我要永远穿这一套,你没听见我说过吗?你让我换一套,是想叫我难看,叫我倒霉。就看你向来还不错,年纪又大了,不杀你;去住监狱去吧!”

那老臣算是白抹一鼻子灰,杀人的事情还是一点也没减少。并且,皇帝因为说笑总不能断,心里很烦恼,就又规定一条更严厉的法律。这条法律是这样:凡是皇帝经过的时候,人民一律不准出声音,出声音,不管说的是什么,立刻捉住,杀。

这条法律宣布以后,一般老成人觉得这太过分了,他们说,讥笑治罪固然可以,怎么小声说说别的事情也算犯罪,也要杀死呢?大伙就聚集到一起,排成队,走到皇宫前,跪在地上,说有事要见皇帝。

皇帝出来了,脸上有点儿惊慌,却装作镇静,大声喊:“你们来干什么!难道要造反吗?”

一般老成人头都不敢抬,连声说:“不敢,不敢。皇帝说的那样的话,我们做梦也不敢想。”

皇帝这才放下心,样子也立刻象是威严高贵了。他用手摸摸其实并没有的衣襟,又问:“那么你们是来做什么呢?”

“我们请求皇帝,给我们言论自由,给我们嬉笑自由。那些胆敢说皇帝、笑皇帝的,确是罪大恶极,该死,杀了一点儿也不冤枉。可是我们决不那样,我们只要言论自由,只要嬉笑自由。请皇帝把新定的法律废了吧!”

皇帝笑了笑,说:“自由是你们的东西吗?你们要自由,就不要做我的人民;做我的人民,就得遵守我的法律。我的法律是铁的法律。废了?吓,哪有这样的事!”他说完,就转过身走进去。

一般老成人不敢再说什么。过了一会儿,有几个人略微抬起头来偷看看,原来皇帝早已走了;没有办法,大家只好回去。从此以后,大家就变了主意,只要皇帝一出来,就都关上大门坐在家里,谁也不再出去看。

有一天,皇帝带着许多臣子和护卫的兵士到离宫去。经过的街道,空空洞洞的,没有一个人;家家的门都关着。大街上只有嚓、嚓、嚓的脚步声,象夜里偷偷地行军一样。

可是皇帝还是疑心,他忽然站住,歪着头细听。人家的墙里象是有声音,他严厉地向大臣们喊:“没听见吗!”

大臣们也立刻歪着头细听,赶紧瑟缩地回答:

  “听见啦,是小孩子哭。”

“还有,是一个女人唱歌。”

“有笑的声音──象是喝醉了。”

皇帝的怒火又爆发了,他大声向大臣们吆喝:“一群没用的东西!忘了我的法律啦?”

大臣们连声答应几个“是”,转过身就命令兵士,把里面有声音的门都打开,不论男女,不论大小,都抓出来,杀。

没想到的事情发生了。兵士打开很多家的大门,闯进去捉人;这许多家的男男女女、大大小小就一拥跑出来。他们不向四外逃,却一齐扑到皇帝跟前,伸手撕皇帝的肉,嘴里大声喊:“撕掉你的空虚的衣裳!撕掉你的空虚的衣裳!”

这真是从来没见过的又混乱又滑稽的场面。男人的健壮的手拉住皇帝的枯枝般的胳膊,女人的白润的拳头打在皇帝的黑黄的胸膛上,有两个孩子也挤上来,一把就揪住皇帝腋下的黑毛。人围得风雨不透,皇帝东窜西撞,都被挡回来;他又想蹲下,学刺猬,缩成一个球,可是办不到。最不能忍的是腋下痒得难受,他只好用力夹胳膊,可是也办不到。他急得缩脖子,皱眉,掀鼻子,咧嘴,简直难看透了,惹得大家哈哈大笑。

兵士从各家回来,看见皇帝那副倒霉的样子,活象被一群马蜂螫得没法办的猴子,也就忘了他往常的尊严,随着大家哈哈笑起来。

大臣们呢,起初是有些惊慌的,听见兵士笑了,又偷偷看看皇帝,也忍不住哈哈笑起来。

笑了一会儿,兵士和大臣们才忽然想到,原来自己也随着人民犯了法。以前人民笑皇帝,自己帮皇帝处罚人民,现在自己也站在人民一边了。看看皇帝,身上红一块紫一块,哆嗦成一团,活象水淋过的鸡,确是好笑。好笑的就该笑,皇帝却不准笑,这不是浑蛋法律吗?想到这里,他们也随着人民大声喊:“撕掉你的空虚的衣裳!撕掉你的空虚的衣裳!”

你猜皇帝怎么样?他看见兵士和大臣们也倒向人民那一边,不再怕他,就象从天上掉下一块大石头砸在头顶上,身体一软就瘫在地上。

含羞草

一棵小草跟玫瑰是邻居。小草又矮又难看,叶子细碎,象破梳子,茎瘦弱,象麻线,站在旁边,没一个人看它。玫瑰可不同了,绿叶象翡翠雕成的,花苞饱满,象奶牛的乳房,谁从旁边过,都要站住细看看,并且说:“真好看!快开了。”

玫瑰花苞里有一个,仰着头,扬扬得意地说:“咱们生来是玫瑰花,太幸运了。将来要过什么样的幸福生活,现在还不能很一定,咱们先谈谈各自的愿望吧。春天这么样长,闷着不谈谈,真有点儿烦。”

“我愿意来一回快乐的旅行,”一个脸色粉红的花苞抢着说,“我长得漂亮,这并不是我自己夸,只要有眼睛的就会相信。凭我这副容貌,我想跟我一块儿去的,不是阔老爷,就是阔小姐。只有他们才配得上我呀。他们的衣服用伽南香熏过,还洒上很多巴黎的香水,可是我蹲在他们的衣襟上,香味最浓,最新鲜,真是压倒一切,你说这是何等荣耀!车,不用说,当然是头等。椅子呢,是鹅绒铺的,坐上去软绵绵的,真是舒服得不得了。窗帘是织锦的,上边的花样是有名的画家设计的。放下窗帘,你可以欣赏那名画,并且,车里光线那么柔和,睡一会儿午觉也正好。要是拉开窗帘,那就更好了,窗外边清秀的山林,碧绿的田野,在那里飞,飞,飞,转,转,转。这样舒服的旅行,我想是最有意思的了。”

“你想得很不错呀!”好些玫瑰花苞在暖暖的春天本来有点儿疲倦,听它这么一说,精神都来了,好象它们自己已经蹲在阔老爷阔小姐的衣襟上,正坐在头等火车里作快乐的旅行。

可是左近传来轻轻的慢慢的声音:“你要去旅行,这确是很有意思,可是,为什么一定要蹲在阔老爷阔小姐的衣襟上呢?你不能谁也不靠,自己想怎么着就怎么着吗?并且,你为什么偏看中了头等车呢?一样是坐火车,我劝你坐四等车。”

“听,谁在那儿说怪活?”玫瑰花苞们仰起头看,天青青的,灌木林里只有几个蜜蜂嗡嗡地飞,鸟儿一个也没有,大概是到树林里玩要去了──找不到那个说话的。玫瑰花苞们低下头一看,明白了,原来是邻居的小草,它抬着头,摇摆着身子,象是一个辩论家,正在等对方答复。

“头等车比四等车舒服,我当然要坐头等车,”愿意旅行的那个玫瑰花苞随口说。说完,它又想,象小草这么卑贱的东西,怎么能懂得什么叫舒服,非给它解释一下不可。它就用教师的口气说:“舒服是生活的尺度,你知道吗?过得舒服,生活才算有意义,过得不舒服,活一辈子也是白活。所以吃东西就要山珍海味,穿衣服就要绫罗绸缎。吃杂粮,穿粗布,自然也可以将就活着,可是,有吃山珍海味、穿绫罗绸缎舒服吗?当然没有。就为这个,我就不能吃杂粮,穿粗布。同样的道理,四等车虽然也可以坐着去旅行,我可看不上。座位那么脏,窗户那么小,简直得憋死。你倒劝我去坐四等车,你安的什么心?”

小草很诚恳地说:“哪样舒服,哪样不舒服,我也不是不明白,只是,咱们来到这世界,难道就专为求舒服吗?我以为不见得,并且不应该。咱们不能离开同伴,自个儿过日子。并且,自己舒服了,看见旁边有好些同伴正在受罪,又想到就因为自己舒服了他们才受罪,舒服正是罪过,这时候舒服还能不变成烦恼吗?知道是罪过,是烦恼,还有人肯去做吗?求舒服,想吃好的,穿好的,用好的,都是不知道反省、不知道自己的行为是罪过的人做的。”

愿意旅行的那个玫瑰花苞冷笑了一声,很看不起小草的样子说:“照你这么说,大家挤在监狱似的四等车里去旅行,才是最合理啦!那么,最舒服的头等车当然用不着了,只好让可怜的四等车在铁路上跑来跑去了,这不是退化是什么!你大概还没知道,咱们的目的是世界走向进化,不是走向退化。”

“你居然说到进化!”小草也冷笑一声,“我真忍不住笑了。你自己坐头等车,看着别人猪羊一样在四等车里挤,这就算是走向进化吗?照我想,凡是有一点儿公平心的,他也一样盼望世界进化,可是在大家不能都有头等车坐的时候,他就宁可坐四等车。四等车虽然不舒服,比起亲自干不公平的事情,还舒服得多呢。”

“嘘!嘘!嘘!”玫瑰花苞们嫌小草讨厌,象戏院的观众对付坏角色一样,想用声音把它哄跑,“无知的小东西,别再胡说了!”

“咱们还是说说各自的希望吧。谁先说?”一个玫瑰花苞提醒大家。

“我愿意在赛花会里得第一名奖赏。”说话的是一朵半开的玫瑰花,它用柔和的颤音说,故意显出娇媚的样子,“在这个会上,参加比赛的没有凡花野花,都是世界上第一等的,稀有的,还要经过细心栽培,细心抚养,一句话,完全是高等生活里培养出来的。在这个会上得第一名奖赏,就象女郎当选全世界的头一个美人一样,真是什么荣耀也比不上。再说会上的那些裁判员,没一个是一知半解的,他们学问渊博,有正确的审美标准,知道花的姿势怎么样才算好,颜色怎么样才算好,又有历届赛花会的记录作参考,当然一点儿也不会错。他们判定的第一名,是地地道道的第一名,这是多么值得骄傲。还有呢,彩色鲜明气味芬芳的会场里,挤满了高贵的文雅的男女游客,只有我,站在最高的紫檀几上的古瓷瓶里,在全会场的中心,收集所有的游客的目光。看吧,爱花的老翁拈着胡须向我点头了,华贵的阔老挺着肚皮向我出神了,美丽的女郎也冲着我,从红嘴唇的缝儿里露出微笑了。我,这时候,简直快活得醉了。”

“你也想得很不错呀!”好些玫瑰花苞都一致赞美。可是想到第一名只能有一个,就又都觉得第一名应该归自己,不应该归那个半开的:不论比种族,比生活,比姿势,比颜色,自己都不比那个半开的差。

但是那个好插嘴的小草又说话了,态度还是很诚恳的:“你想上进,比别人强,志气确是不错。可是,为什么要到赛花会里去争第一名呢?你不能离开赛花会,显显你的本事吗?并且,你为什么这样相信那些裁判员呢?依我说,同样的裁判,我劝你宁可相信乡村的庄稼老。”

“你又胡说!”玫瑰花苞们这回知道是谁说话了,低下头看,果然是那邻居的小草,它抬着头,摇摆着身子,在那里等着答复。

愿意得奖的玫瑰花苞歪着头,很看不起小草的样子,自言自语说:“相信庄稼老的裁判?太可笑了!不论什么事,都有内行,有外行,外行夸奖一百句,不着边儿,不如内行的一句。我不是说过吗?赛花会上那些裁判员,有学问,有标准,又有丰富的参考,对于花,他们当然是百分之百的内行。为什么不相信他们的裁判呢?”它说到这里,心里的骄傲压不住了,就扭扭身子,显显漂亮,接着说:“如果我跟你这不懂事的小东西摆在一起,他们一定选上我,踢开你。这就证明他们有真本领,能够辨别什么是美,什么是丑。为什么不相信他们的裁判呢?”

“我并不想跟你比赛,抢你的第一名,”小草很平静地说,“不过你得知道,你们以为最美丽的东西,不过是他们看惯了的东西罢了。他们看惯了把花朵扎成大圆盘的菊花,看惯了枝干弯曲得不成样子的梅花,就说这样的花最美丽。就说你们玫瑰吧,你们的祖先也这么臃肿吗?当然不是。也因为他们看惯了臃肿的花,以为臃肿就是美,园丁才把你们培养成这样子,你还以为这是美丽吗?什么爱花的老翁,华贵的阔老,美丽的女郎,还有有学问有标准的裁判员,他们是一伙儿,全是用习惯代替辨别的人物。让他们夸奖几句,其实没有什么意思。”

愿意得奖的玫瑰花苞生气了,噘着嘴说:“照你这么一说,赛花会里就没一个人能辨别啦?难道庄稼老反倒能辨别吗?只有庄稼老有辨别的眼光,咳!世界上的艺术真算完了!”

“你提到艺术,”小草不觉兴奋起来,“你以为艺术就是故意做成歪斜屈曲的姿势,或者高高地站在紫檀几上的古瓷瓶里吗?依我想,艺术要有活跃的生命,真实的力量,别看庄稼老……”

“不要听那小东西乱说了,”另一个玫瑰花苞说,“看,有人买花来了,咱们也许要离开这里了。”

来的是个肥胖的厨子,胳膊上挎着个篮子,篮子里盛着脖子割破的鸡,腮一起一落的快死的鱼,还有一些青菜和莴苣。厨子背后跟着个弯着腰的老园丁。

老园丁举起剪刀,喀嚓喀嚓,剪下一大把玫瑰花苞。这时候,有个蜜蜂从叶子底下飞出来,老园丁以为它要螫手,一袖子就把它拍到地上。

剪下来的玫瑰花苞们一半好意,一半恶意,跟小草辞别说:“我们走了,荣耀正在等着我们。你自个儿留在这里,也许要感到寂寞吧?”它们顺手推一下小草的身体,算是表示恋恋不舍的感情。

一阵羞愧通过小草的全身,破梳子般的叶子立刻合起来,并且垂下去,正象一个害羞的孩子,低着头,垂着胳膊。它替无知的庸俗的玫瑰花苞们羞愧,明明是非常无聊,它们却以为十分光荣。

过了一会儿,小草忽然听见一个低微的嗡嗡的声音,象病人的呻吟。它动了怜悯的心肠,往四下里看看,问:“谁哼哼哪?碰见什么不幸的事情啦?”

“是我,在这里。我被老园丁拍了一下,一条腿受伤了,痛得很厉害。”声音是从玫瑰丛下边的草里发出来。

小草往那里看,原来是一只蜜蜂。它很悲哀地说:“腿受伤啦?要赶紧找医生去治,不然,就要成瘸子了。”

“成了瘸子,就不容易站在花瓣上采蜜了!这还了得!我要赶紧找医生去。只是不知道什么地方有医生。”

“我也不知道──喔,想起来了,常听人说‘药里的甘草’,甘草是药材,一定知道什么地方有医生。隔壁有一棵甘草,等我问问它。”小草说完,就扭过头去问甘草。

甘草回答说,那边大街上,医生多极了,凡是门口挂着金字招牌,上边写某某医生的都是。

“那你就快到那边大街上,找个医生去治吧!”小草催促蜜蜂说,“你还能飞不能?要是还能飞,你要让那只受伤的腿蜷着,防备再受伤。”

“多谢!我就照你的话办。我飞是还能飞,只是腿痛,连累得翅膀没力气。忍耐着慢慢飞吧。”蜜蜂说完,就用力扇翅膀,飞走了。

小草看蜜蜂飞走了,心里还是很惦记它,不知道能不能很快治好,如果十天半个月不能好,这可怜的小朋友就要耽误工作了。它一边想,一边等,等了好半天,才见蜜蜂哭丧着脸飞回来,翅膀象是断了的样子,歪歪斜斜地落下来,受伤的腿照旧蜷着。

“怎么样?”小草很着急地问,“医生给你治了吗?”

“没有。我找遍了大街上的医生,都不肯给我治。”

“是因为伤太重,他们不能治吗?”

“不是。他们还没看我的腿,就跟我要很贵的诊费。我说我没有钱,他们就说没钱不能治。我就问了,‘你们医生不是专给人家治病的吗?我受了伤为什么不给治?’他们反倒问我,‘要是谁有病都给治,我们真是吃饱了没事做吗?’我说,‘你们懂得医术,给人治病,正是给社会尽力,怎么说吃饱了没事做呢?’他们倒也老实,说,‘这种力我们尽不了,你把我们捧得太高了。我们只知道先接钱,后治病。’我又问,‘你们诊费诊费不离口,金钱和治病到底有什么分不开的关系呢?’他们说,‘什么关系?我们学医术,先得花钱,目的就在现在给人治病挣更多的钱。你看金钱和治病的关系怎么能分开?’我再没什么话跟他们说了,我拿不出诊费,只好带着受伤的腿回来。朋友,我真没想到,世界上有这么多医生,却不给没钱的人治病!”蜜蜂伤感极了,身体歪歪斜斜的,只好靠在小草的茎上。

又是一阵羞愧通过小草的全身,破梳子般的叶子立刻合起来,并且垂下去,正象一个害羞的孩子,低着头,垂着胳膊。它替不合理的世间羞愧,有病走进医生的门,却有被拒绝的事情。

没多大工夫,一个穿短衣服的男子来了,买了小草,装在盆里带回去,摆在屋门前。屋子是草盖的,泥土打成的墙,没有窗,只有一个又矮又窄的门。从门往里看,里边一片黑。这屋子附近,还有屋子,也是这个样子。这样的草屋有两排,面对面,当中夹着一条窄街,满地是泥,脏极了,苍蝇成群,有几处还存了水。水深黑色,上边浮着一层油光,仔细看,水面还在轻轻地动,原来有无数孑孓在里边游泳。

小草正往四外看,忽然看见几个穿制服的警察走来,叫出那个穿短衣服的男子,怒气冲冲地说:“早就叫你搬开,为什么还赖在这里?”

“我没地方搬哪!”男子愁眉苦脸地回答。

“胡说!市里空房子多得很,你不去租,反说没地方搬!”

“租房子得钱,我没钱哪!”男子说着,把两只手一摊。

“谁叫你没钱!你们这些破房子最坏,着了火,一烧就是几百家,又脏成这样,闹起瘟疫来,不知道要害死多少人。早就该拆。现在不能再容让了,这里要建筑华丽的市场,后天开工。去,去,赶紧搬,赖在这里也没用!”

“往哪儿搬!叫我搬到露天去吗?”男子也生气了。

“谁管你往哪儿搬!反正得离开这儿。”说着,警察就钻进草屋,紧接着一件东西就从屋里飞出来,掉在地上,嘭!是一个饭锅。饭锅在地上连转带跑,碰着小草的盆子。

又是一阵羞愧通过小草的全身,破梳子般的叶子立刻合起来,并且垂下去,正象一个害羞的孩子,低着头,垂着胳膊。它替不合理的世间羞愧,要建筑华丽的市场,却有不管人家住在什么地方的事情。

这小草,人们叫它“含羞草”,可不知道它羞愧的是上边讲的一些事情。

蚕和蚂蚁

撒,撒,撒,象秋天细雨的声音,所有的蚕都在那里吃桑叶。它们也不管桑叶是好是坏,只顾往下吞,好象它们生到世上来,只有吃桑叶一件大事。

不大一会儿,桑叶光了,只剩下一些脉络。蚕的灰白色的身体完全露出来,连成一个平面,在那里波动。养蚕的人来了,又盖上大批桑叶,撒撒撒的声音跟着响起来,并且更响了,象一阵秋风吹过,送来紧急的雨声。

蚕里有一条,蹲在竹器的边上,挺着胸,抬着头,不吃桑叶,并且一动也不动。它是要入眠吗?是吃得太饱吗?不,都不是,它是正在那里想。看它那副神气,伊然是个沉默深思的思想家。

不管什么事情,只要能想,到底会弄明白的。

它先想自己生在世上究竟为了什么,是不是专为吃桑叶这件大事。它查考祖先的历史,看它们的经历怎么样。祖先是吃够了桑叶做成茧,人们把茧扔到开水里,抽出丝来织成绸缎,做成华丽的衣裳。它明白了,蚕生到世上来,唯一的大事是做茧。吃桑叶并不是大事,只是一种手段,不吃桑叶就做不成茧,为做茧就得先吃桑叶。想到这里,它灰心极了,辛辛苦苦一辈子,原来是为那全不相干的“人”!它再不想吃桑叶了,只是挺着胸,抬着头,一动也不动地蹲在竹器边上。

又一批新桑叶盖到蚕身上,急雨似的声音又紧跟着响起来。只有它,连看都不看。

左近有个细微的声音招呼它:“朋友,又上新菜啦!怎么不吃啊?客气可就吃不着啦。”

它头也不回,自言自语地说:“你们只知道‘吃’,‘吃’!我饱得很,太饱了,不想吃!”

“你一定在什么地方吃了更好的东西吧?”话刚说完,来不及等答话,嘴早就顺着桑叶边缘一上一下地啃去了。

“更好的东西!你们就不能把‘吃’扔下,动动脑筋吗?我饱了,是因为厌恶,很深的厌恶!”

“你厌恶什么?”

“厌恶什么?厌恶工作。没有比工作更讨厌的了。从令以后,我决定不再工作。我刚编一个歌,唱给你听听。”它就唱起来:

什么叫工作!
没意思,没道理,什么也得不着,白费力气。
我们不要工作,看看天,望望地,一直到老死,乐得省力气。

但是跟它说话的那条蚕还没听完它的新歌,就爬到另一张桑叶的背面去了。其余的蚕全没留心有个朋友决心不吃桑叶的事。

什么叫工作!
没意思,没道理,……

它一边唱,一边爬,就到了竹器的外边。既然决定不再工作,何妨离开工作的地方呢?并且,那些糊里糊涂只知道吃的同伴,也实在叫人看着生气。它从木架上往下爬,恨不得赶紧离开,脚的移动就加快,不大工夫就爬到屋子外边的地面上。它站住,听听,听不见同伴吃桑叶的声音了,就挺起胸,抬起头,开始过那“看看天,望望地”的“不要工作”的日子。

忽然象针刺似的,它觉着尾巴那儿一阵痛,身体不由自主地扭动一下,连忙回头看,原来是一个蚂蚁。

那蚂蚁自言自语地说:“想不到还是活的。”

“你以为我是死的吗?”

“你象掉在地上的一节干树枝,我以为至少死了三天了。”

“你看我身体干瘦吗?”

“不错,你既然还活着,为什么这样干瘦呢?”

“你知道我决心不吃东西了吗?”

“你这是怎么啦?为什么想自杀,把自己饿死?”

“我厌恶工作。我看透了,吃东西只是为了工作,我不想再吃了。小朋友,我有个新编的歌,唱给你听听。”

蚂蚁听蚕有气没力地唱它的宣传歌,忍不住笑了,它说:“哪里来的怪思想!不要工作,这不等于不要生命,不要种族了吗?”

蚕呆呆地看了蚂蚁一眼,叹息着说:“生命和种族,我看也没什么意思。开水里煮,丝一条条地抽出去,想起这些事,我眼前就一团黑。”

“我从来没听见过这样的话,大概你工作太累,神经有点儿昏乱了。我们也有歌,唱给你听听,让你清醒一下吧。”“你们也有歌?”“有。我们都能唱。唱起歌来,象是精神开了花。”说着,蚂蚁就用触角一上一下地打着拍子,唱起歌来:

我们赞美工作,工作就是生命。
它给我们丰富的报酬,它使我们热烈地高兴。
我们全群繁荣,我们个个欣幸。
工作!工作!
──我们永远的歌声。

蚂蚁唱完了,哈哈大笑,接着就仰起头,摇动着腿,跳起舞来。蚂蚁一边跳一边问:“我们的歌比你那倒霉的歌怎么样?你说谁有光明的前途?”

蚕猜想那小东西一定也是什么都不知道的,跟那些死守在竹器里吃桑叶的同伴一模一样,不然,就想不透它这一团高兴是哪儿来的。就问:“难道没有一锅开水等着你们吗?”

蚂蚁摇摇头说:“我们喜欢喝凉水,渴了,我们就到那边清水池子里去喝。”

“不是说这个。是说没有‘人’用开水煮你们抽丝吗?”

“什么叫‘人’?我不懂。”

蚕想解释,可是不知道怎么说才好。停一会儿,它决定从另一个方面问:“难道你们的工作不是白做的吗?”

“你怎么问这个?”蚂蚁很惊奇,“世界上哪会有白做的工作!”

“我的意思正跟你相反,世界上哪会有不白做的工作!”

“你不信?去看看我们就明白了。我们的工作没有白做的,只要费一点儿力,就能对全群有贡献,给全群增福利。”

“我想不出来你说的那样的事,我只知道工作的结果是全群叫开水煮死。”

蚂蚁有些不耐烦,“顽固的先生,怎么跟你说你也明白不了,只有亲眼去看,你才知道我不是骗你。我现在有工作,还要去找吃的,不能陪你去,给你一封介绍信吧。”说着,伸出前腿,把介绍信交给蚕──介绍信上的字,要是人类,就得用很好的显微镜才能看见。

蚕接了介绍信,懒懒地说:“谢谢你。我反正不想工作,在这儿也没事做,去看看也好。”

它们分别了。蚂蚁匆匆地跑去,跑一段路,停一会儿,四外看看,换个方向,又匆匆地跑去。蚕懒洋洋地爬着,好象每个环节移动一点儿都要停好久似的。

蚕慢慢爬,爬,终于到了蚂蚁的国土。它把介绍信递给门前的守卫,就得到很热诚的招待。它们领着它去参观各种工作,运粮食,开道路,造房屋,管孩子,又领着它参观各种地方,隧道,礼堂,育儿室,储藏室。它好象到了另一个世界,看它们个个都有精神,卖力气,忙碌,可是也很愉快,真是工作就是它们的生命。最后,都看完了,它们开会招待它,大家合唱以前那个蚂蚁唱给它听的那个歌:

我们赞美工作,工作就是生命。
它给我们丰富的报酬,它使我们热烈地高兴。
我们全群繁荣,我们个个欣幸。
工作!工作!
──我们永远的歌声。

蚕细心听着,听到“工作!工作!──我们永远的歌声”那儿,眼泪忍不住掉下来。它这才相信,世界上真有不是白做的工作,蚂蚁们赞美工作确实有道理。

熊夫人幼稚园

儿童刊物《儿童世界》登载过一种连环画,接连有好多期,叫做《熊夫人幼稚园》。在那熊夫人开设的幼稚园里,有虎儿、鸡儿、猴儿、猪儿、象儿、麒麟等孩子,他们很淘气,常常想方设法作弄熊夫人,结果受到熊夫人的训戒和斥责。故事都非常有趣,小朋友看了总不会忘记。有些小朋友也许会在梦里走进那个幼稚园,跟虎儿猴儿们一起玩呢。

现在讲的是那个幼稚园最末了的故事。

熊夫人是一位热心的真诚的教育家。什么叫做教育家?就是教导孩子们,养护孩子们,使孩子们样样都好,样样都长进的。教育家前头又加上“热心的”和“真诚的”,可知熊夫人决不是随随便便的,马马虎虎的教育家。她当教育家不惜用全副的精神,并且希望收到完满的效果。

一天午后,孩子们刚从午睡醒来,大家神清气爽,一对对小眼睛看着熊夫人闪闪地耀光。他们都一声不响,仿佛在等候熊夫人嘴里出现什么神奇的故事。熊夫人看孩子们这样安静,心里十分愉快。她想:这时刻不象平常那样闹嚷嚷的,如果把早就想问他们的问题在这时刻提出来,真是再适宜没有的了。

熊夫人轻轻拍了几下手掌──这是她的习惯,跟孩子们说话之前总得先拍几下手掌,然后用她那温和的语调说:“孩子们,我要问你们几句话,请你们各自回答我,说得越仔细越好。你们怎么想就怎么说,不要隐藏一丝儿在脑子里。”

象儿有点呆气,但是很听熊夫人的诸。他说:“知道了,我决不隐藏一丝儿。老师,您要是不相信,可以割开我的脑壳来看。”

猴儿性急,他想起前一回猜中了谜语,得到熊夫人奖赏的糖果,不禁咽了一口唾沫。他盖住孩子们的笑声,喊着说:“老师您快问吧。我们回答得仔细,您可不要舍不得糖果。”

“糖果!”“糖果!”孩子们的舌尖上仿佛感到有点儿甜,都咂起嘴来。

“现在我发问了,”熊夫人又拍了几下手掌,引起孩子们的注意,“你们为什么要到我这里来?这句话明白吗?换一句话说,就是你们要从我这里得到些什么?你们各自把想望的告诉我吧,最明白自己的莫过于自己。”

虎儿的手立刻举起来了,身子也耸起了半截。接着,别的孩子也举起手,都表示愿意回答。

熊夫人感激地笑了。她指着虎儿说:“照我们平时的规则,虎儿先举手,你先说给我听。”

虎儿得意地站起来,持着虎须,一双眼珠子向四周一扫,表示他的威武。他响亮地说:“老师,您当然知道我属于怎样一个种族。我们是喝别种动物的血、吃别种动物的肉过日子的。就是眼前这些同学,他们的祖先大半进了我们的祖先的胃肠!”

象鸡儿那样比较弱小的孩子,听到这话不禁浑身颤抖,眼睛定定的,好象大祸就在面前。象儿却不觉得什么,他带着嘲笑的口气提醒虎儿说:“虎儿,这里不是山林,难道你要学你的祖先,做出些不体面的事来吗?”

“不,”虎儿直爽地回答,“我现在年纪还小,还在吃奶,不必学我的祖先。但是生活方法是天然注定的,非喝别种动物的血、吃别种动物的肉不可,这有什么法想?我将来一定得跟我的祖先一样生活,这是无须忌讳的。”他转向熊夫人说:“老师,因为我将来一定得跟我的祖先一样生活,所以要请您指导,练成跟我的祖先一样的本领。我们有一种特别的技能,叫做‘虎啸’,伸长了脖子呼啸一声,能使周围的动物个个失魂丧魄,寻不见逃生的路,只好伏在那里等待我们走过去开宴。这种技能,我是必须练成的,希望您好好地给我指导。我们又有一种扑攫的功夫。别的动物离我们还比较远,我们能够象生了翅膀似地扑过去把他攫住,又一定攫住大动脉的部位,使他无论如何不能逃生,还便于吸尽他的最精华的血液。这种功夫也是我必须练成的,希望您给我好好地指导。此外没有了。”

熊夫人闭了闭眼睛,把虎儿的话想过一遍,记住他所希望的是什么,然后向鸡儿点头问道:“鸡儿,现在轮到你了。你想望些什么?回答我,要象虎儿说的那样清楚。”

鸡儿不先开口,他的头向左边一侧,又向右边一侧,表示他想得根深,想得很苦。“老师,我们种族的命运,大概您不会不知道吧。生下可爱的蛋来,一会儿就不见了。走到垃圾桶旁边,经常看见蛋壳的碎片。我们一家老小往往不能守在一块,不是丢了爷,就是抛了娘。什么地方去了呢?正如刚才虎儿说的,进了别种动物的胃肠,就此完了!我想这样的世界太不对了,为什么要用这一种动物的血和肉来养活那一种动物呢?被吃掉的太苦痛了,吃掉人家的太残酷了。改变过来吧,让世界上没有被吃掉的,也没有吃掉人家的吧。这不是办不到的事,只要改变大家的心,改变大家的习惯。老师,我虽然只是个小的生命,我的志愿可不小。我要劝说人家,把心改变过来,再不要做那种太残酷的事了。从近便的开头,自然先轮到同学虎儿,他年纪还小,残酷的习惯还没有养成。至于我自己,我已经打定主意不吃那些小虫子了,吃些菜叶谷粒一样过日子。但是用什么方法劝说人家才能见效呢?我现在一点把握也没有,希望老师好好地指导我。就是这么一点要求,再没别的了。”

“我决不听他的劝说。”虎儿举起手抢着说,不等熊夫人开口,“他说的是一种可笑的空想。没有被吃掉的,也没有吃掉人家的,这还成什么世界!不如说索性不要这个世界倒来得彻底些。他那种族的命运不大好,我相信;但是这应该怪他自己,他为什么要做鸡儿,为什么不做我虎儿呢?鸡儿生来就是预备被吃掉的。”

熊夫人听了虎儿的话,心里有点糊涂,鸡儿说得有道理,虎儿说的正相反,可是似乎也有道理。她怕虎儿当场就做出没规矩的事来,破坏幼稚园的和平,就用不太严重的口气禁止他说:“虎儿,我没有叫你说话,你等会儿再说。现在猪儿站起来回答我吧。要注意你的鼻音。你的鼻音太重了,有时候人家听不清楚你的话。”

猪儿说:“我的命运完全跟鸡儿一样,不必多说。可是我的意思完全跟鸡儿不同。你想劝说人家,不要再做太残酷的事,虎儿说这是空想,我说你简直在做梦!力量只有用力量去抵挡。一边是力量,一边却空空的一无所有,吃亏是当然的。我想我们种族从前也有过光荣的时代,生活在山林之中,长着锋利的牙齿,奔驰来去,谁也不敢欺侮。只因后来改由人家饲养,一切生活就受人家的支配。人家给我们吃点东西,归根结蒂为了长胖他们自己的身体。我们的同伴又彼此分散,有的在这一家,有的在那一家,不能互相联络,这才落到现在这样倒霉的地步!然而我并不悲伤,我望见前面有重见光明的道路。如果我们全体能够联络在一起,就是非常伟大的力量,哪怕是虎儿的种族,也尽可以同他们对垒一下!”猪儿说到这里,一双小眼睁得很大,放射出勇敢的光辉。孩子们都觉得今天猪儿跟平时大不相同,他激昂慷慨,竟象一个准备临阵的战士。

虎儿又抢着说:“好,将来咱们对垒一下,看到底谁胜谁负!”

“虎儿你不要开口。猪儿,把你的话说完了。”熊夫人皱起眉头,看看虎儿又看看猪儿。

猪儿摇着他的大耳朵继续说:“我们可以立定志向,生活不再受人家支配;我们吃东西只为我们自己要生活,不再为了养肥人家。这样,光荣的时代就回来了!现在要老师指导我的是实现我这志愿的方法。彼此分散的同伴怎样才能联络在一起呢?大家一致的志向怎样才能立定呢?亲爱的老师,等到我明白了这些方法,我就好去做我要做的事了!”

“唔!”熊夫人从眼镜上面看着猪儿。她想,这是又一套希望,很值得同情,也得给他满足才好。但是幼稚园里教孩子只能走一条道路,如果依着猪儿的希望,就不能满足虎儿和鸡儿;依着虎儿的或者鸡儿的,情形也相同。到底走哪一条道路好呢?她委实决定不下来。她心里很乱,好象一个没有主意的人到了岔路口,不知往哪个方向走才好。她只好再问:“麒麟,你希望我给你些什么呢?”

麒麟是个非常漂亮的孩子。他站起来,昂着头说:“爸爸妈妈送我到这里来以前,曾经这样说:‘孩子,我们是高贵的种族,这一句话你必须永远牢记!我们昂着头,专吃那树顶上的叶子,这就是高贵种族的一个证据。我们当然不用干什么活,只有牛呀马呀那些贱东西才干活。但是你在家里太寂寞了,怕会闷出病来。送你到幼稚园去,让你跟孩子们玩玩,消磨那悠闲的岁月吧。’于是我到这里来了。老师,您什么也不必教给我,只要让我安安逸逸地消磨悠闲的岁月就成了。”

“原来如此!”熊夫人感到不大愉快,只点了点头,表示听明白了。她又问猴儿:“猴儿,你又怎么说?”

猴儿听熊夫人唤到他,身子一跃,就站在椅子背上,眼睛骨溜溜地乱转,象个玩杂耍的孩子。他说:“老师,您总该读过《西游记》吧?《西游记》里有个孙行者,他偷过王母娘娘的蟠桃。我也想吃王母娘娘的蟠桃,可是不知道怎样上天去,怎样把蟠桃偷到手。这一件您教给了我,我感激您三千年,三万年!”

“要我教你偷……”熊夫人气得再也说不下去。她全身索索发抖,把眼镜抖了下来,露出两颗定定地瞪着的眼珠。

第二天,幼稚园关门了,因为熊夫人想了一夜,拿不定主意依哪个孩子的希望来教才好。她知道,不拿定主意胡乱教下去是没意思的。她就把孩子们一个个送回家去,把“熊夫人幼稚园”的牌子摘了下来。

“鸟言兽语”

一只麻雀和一只松鼠在一棵柏树上遇见了。

松鼠说:“麻雀哥,有什么新闻吗?”

麻雀点点头说:“有,有,有。新近听说,人类瞧不起咱们,说咱们不配象他们一样张嘴说话,发表意见。”

“这怎么说的?”松鼠把眼睛眯得挺小,显然正在仔细想,“咱们明明能够张嘴说话,发表意见,怎么说咱们不配?”

麻雀说:“我说得太简单了。人类的意思是他们的说话高贵,咱们的说话下贱,差得太远,不能相比。他们的说话值得写在书上,刻在碑上,或者用播音机播送出去,咱们的说话可不配。”

“你这新闻从哪儿来的?”

“从一个教育家那里。昨天我飞出去玩,飞到那个教育家屋檐前,看见他正在低头写文章。看他的题目,中间有‘鸟言兽语’几个字,我就注意了。他怎么说起咱们的事情呢?不由得看下去,原来他在议论人类的小学教科书。他说一般小学教科书往往记载着‘鸟言兽语’,让小学生跟鸟兽作伴,这怎么行!他又说许多教育家都认为这是人类的堕落,小学生净念‘鸟言兽语’,一定弄得思想不清楚,行为不正当,跟鸟兽没有分别。最后他说小学教科书一定要完全排斥‘鸟言兽语’,人类的教育才有转向光明的希望。”

松鼠举起右前腿搔搔下巴,说:“咱们说咱们的话,原不预备请人类写到小学教科书里去。既然写进去了,却又说咱们的说话没有这个资格!要是一般小学生将来真就思想不清楚,行为不正当,还要把责任记在咱们的账上呢。人类真是又糊涂又骄傲的东西!”

“我最生气的就是那个教育家不把咱们放在眼里。什么叫‘让小学生跟鸟兽作伴,这怎么行’!什么叫‘一定会弄得思想不清楚,行为不正当,跟鸟兽没有分别’!人类跟咱们作伴,就羞辱了他们吗?咱们的思想就特别不清楚,行为就特别不正当吗?他们的思想就样样清楚,行为就件件正当吗?”麻雀说到这里,胸脯挺得高高的,象下雪的时候对着雪花生气那个样子。

松鼠天生是聪明的,它带着笑容安慰麻雀说:“你何必生气?他们不把咱们放在眼里,咱们可以还敬他们,也不把他们放在眼里。什么事情都得切实考察,才能够长进知识,增多经验。我现在想要考察的是人类的说话是不是象他们想的那么高贵,究竟跟咱们的‘鸟言兽语’有怎样的差别。”

“只怕比咱们的‘鸟言兽语’还要下贱,还要没有价值呢!”麻雀还是那么气愤愤的。

“麻雀哥,你这个话未免武断了。评论一件事情,没找到凭据就下判断叫作武断。武断是不妥当的,我希望你不要这样。咱们要找凭据,最好是到人类住的地方去考察一番。”

“去,去,去,”麻雀拍拍翅膀,准备起程,“我希望此去找到许多凭据,根据这些凭据,咱们在咱们的小学教科书里写,世间最下贱最没价值的是‘人言人语’,咱们鸟兽说话万不可象人类那样!”

“你的气还是消不了吗?好,咱们起程吧。你在空中飞,我在树上地下连跑带跳,咱们的快慢可以差不多。”

麻雀和松鼠立刻起程,经过密密簇簇的森林,经过黄黄绿绿的郊野,到了人类聚集的都市,停在一座三层楼的屋檐上。

都市的街道上挤着大群的人,只看见头发蓬松的头汇合成一片慢慢前进的波浪,也数不清人数有多少。走几步,这些人就举起空空的两只手,大声喊:“我们有手,我们要工作!”一会儿又拍着瘪瘪的肚皮,大声喊:“我们有肚子,我们要吃饭!”全体的喊声融合成一个声音,非常响亮。

听了一会儿,松鼠回头跟麻雀说:“这两句‘人言人语’并不错呀。有手就得工作,有肚子就得吃饭,这不是顶简单顶明白的道理吗?”

麻雀点点头,正要说话,忽然看见下边街道上起了骚动。几十个穿一样衣服的人从前边跑来,手里拿着白色短木棍,腰里别着黑亮的枪,到大群人的跟前就散开,举起短木棍乱摇乱打,想把大群人赶散。可是那大群人并没散开,反倒挤得更紧了,头汇合成的波浪晃荡了几下,照样慢慢地前进。

“我们有手,我们要工作!”

“我们有肚子,我们要吃饭!”

手拿短木棍的人们生气了,大声叫:“不许喊!你们是什么东西,敢乱喊!再象狗一样乱汪汪,乌鸦一样乱刮噪,我们就不客气了!”

麻雀用翅膀推了松鼠一下,说:“你听,你刚才认为并不错的两句‘人言人语’,那些拿短木棍的人却认为‘鸟言兽语’,不准他们说。我想这未必单由于糊涂和骄傲,大概还有别的道理。”

松鼠连声说:“一定还有别的道理,一定还有别的道理,只是咱们一时还闹不清楚。不过有一桩,我已经明白了:人类把自己不爱听的话都认为‘鸟言兽语’,狗汪汪啦,乌鸦刮噪啦,以外大概还有种种的说法。”

麻雀说:“他们的小学教科书排斥‘鸟言兽语’,想来就为的这一点。”

松鼠和麻雀谈谈说说,下边街道上的大群人渐渐走远了。远远地看着,短木棍还是迎着他们的面乱摇乱打,可是他们照样挤在一块儿,连续不断地发出喊声。又过一会儿,他们拐到左边街上去,人看不见了,喊声也不象刚才那么震耳了。松鼠拍拍麻雀的后背,说:“咱们换个地方看看吧。”

“好。”麻雀不等松鼠说完,张开翅膀就飞。松鼠紧跟着麻雀的后影,在接接连连的屋顶上跑,也很方便。

大约赶了半天的路程,它们到了个地方。一个大空场上排着无数军队,有步队,有马队,有炮队,有飞机,有坦克、队伍整齐得很,由远处看,象是很多大方块儿,刚用一把大刀切过似的。这些队伍都面对着一座铜像。那铜像雕的是一个骑马的人,头戴军盔,两撇胡上往上撅着,真是一副不可一世的气概。

麻雀说:“这里是什么玩意儿?咱们看看吧。”它说着,就落在那铜像的军盔上。松鼠一纵,也跳上去,藏在右边那撇胡子上,它还描着胡子的方向把尾巴撅起来。这么一来,从下边往上看,就只觉那铜像在刮胡子的时候少刮了一刀。

忽然军鼓打起来了,军号吹起来了,所有的军士都举手行礼。一个人走上铜像下边的台阶,高高的颧骨、犀牛嘴,两颗突出的圆滚滚的眼珠。他走到铜像跟前站住,转过来,脸对着所有的军士,就开始演说。个个声音都象从肚肠里进出来的,消散在空中,象是一个个炸开的爆仗。

“咱们的敌人是世界上最野蛮的民族,咱们要用咱们的文明去制服他们!用咱们的快枪,用咱们的重炮,用咱们的飞机,用咱们的坦克,叫他们服服帖帖地跪在咱们脚底下!他们也敢说什么抵抗,说什么保护自己的国土,真是猪的乱哼哼,鸭子的乱叫唤!今天你们出发,要拿出你们文明人的力量来,叫那批野蛮人再也不敢乱哼哼,再也不敢乱叫唤!”

“又是把自己不爱听的话认为‘鸟言兽语’了。”松鼠抬起头小声说。

麻雀说:“用快枪重炮这些东西,自然是去杀人毁东西,怎么倒说是文明人呢?”

“大约在这位演说家的‘人言人语’里头,‘文明’‘野蛮’这些字眼儿的意思跟咱们了解的不一样。”

“照他的意思说,凶狠的狮子和蛮横的鹰要算是顶文明的了。可是咱们公认狮子和鹰是最野蛮的东西,因为它们太狠了,把咱们一口就吞下去。”

松鼠冷笑一声说:“我如果是人类,一定要说这位演说家说的是‘鸟言兽语’了。”

“你看!”麻雀叫松鼠注意,“他们出发了。咱们跟着他们去吧,看他们怎么对付他们说的那些野蛮人。”

松鼠吱溜一下子从铜像上爬下来,赶紧跟着军队往前走。后来军队上了渡海的船,松鼠就躲在他们的辎重幸里。麻雀呢,有时落在船桅上,有时飞到辎重车旁边吃点儿东西,跟松鼠谈谈,一同欣赏海天的景色,彼此都不寂寞。

几天以后,军队上了岸,那就是野蛮人的地方了。麻雀和松鼠到四外看看,同样的山野,同样的城市,同样的人民,看不出野蛮在哪里。它们就离开军队,往前进行,不久就到了一个大广场。场上也排着军队。看军士手里,有的拿着一枝长矛,有的抱着一杆破后膛枪,大炮一尊也没有,飞机坦克更不用说了。

“麻雀哥,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

松鼠用它的尖嘴指着那些军队说:“象这批人没有快枪、大炮、飞机、坦克等等东西,就叫野蛮。有这些东西的,象带咱们来的那批人,就叫文明。”

麻雀正想说什么,看见一个人走到军队前边来,黑黑的络腮胡子,高高的个子,两只眼睛射出愤怒的光。他提高嗓子,对军队作下面的演说:“现在敌人的军队到咱们的土地上来了!他们要杀咱们,抢咱们,简直比强盗还不如!咱们只有一条路,就是给他们一个强烈的抵抗!”

“给他们一个强烈的抵抗!”军士齐声呼喊,手里的长矛和破后膛枪都举起来,在空中摆动。

“哪怕只剩最后一滴血,咱们还是要抵抗,不抵抗就得等着死!”

麻雀听了很感动,眼睛里泪汪汪的。它说:“我如果是人类,凭良心说,这里的人说的才是‘人言人语’呢。”

但是松鼠又冷笑了。“你不记得前回那位演说家的话吗?照他说,这里的人说的全是猪的乱哼哼,鸭子的乱叫唤呢。”

麻雀沉思了一会儿,说:“我现在才相信‘人言人语’并不完全下贱,没有价值。我当初以为‘人言人语’总不如咱们的‘鸟言兽语’,你说这是武断,的确不错,这是武断。”

“我看人类可以分成两批,一批人说的有道理,另一批人说的完全没道理。他们虽然都自以为‘人言人语’,实在不能一概而论。咱们的‘鸟言兽语’可不同,咱们大家按道理说话,一是一,二是二,一点儿没有错儿。‘人言人语’跟‘鸟言兽语’的差别就在这个地方。”

嗡──嗡──嗡──

天空有鹰一样的一个黑影飞来。场上的军士立刻散开,分成许多小队,往四外的树林里躲。那黑影越近越大,原来是一架飞机,在空中绕了几个圈子,就扔下一颗银灰色的东西来。轰!

随着这惊天动地的声音,树干、人体、泥上一齐飞起来,象平地起了个大旋风。

麻雀吓得气都喘不过来,张开翅膀拼命地飞,直飞到海边才停住。用鼻子闻闻,空气里好象还有火药的气味。

松鼠比较镇静一点儿。它从血肉模糊的许多尸体上跑过,一路上遇见许多逃难的人民,牵着牛羊,抱着孩子,挑着零星的日用东西,只是寻不着它的朋友。它心里想:“怕麻雀哥也成为血肉模糊的尸体了!”

火车头的经历

我出身英国的机器厂,到中国来给中国人服务。我肚子大,工人不断地铲起又黑又亮的煤块给我吃,我就吃,吃,吃,永远也吃不够。煤块在肚子里渐渐消化,就有一股力量散布到我的全身,我只想往前跑,往前跑,一气跑上几千几万里才觉得畅快。我有八个大轮子,这就是我的脚,又强健,又迅速,什么动物的脚都比不上。我的大轮子只要转这么几转,就是世界上最快的马也要落在背后。我有一只大眼睛,到晚上,哪怕星星月亮都没有,也能够看清楚前边的道路。我的嗓子尤其好,只要呜──呜──喊几声,道旁边的大树就震动得直摇晃,连头上的云都会象水波一样荡漾起来。

我的名字叫机关车。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人都不喜欢叫我这个名字,也许是嫌太文雅太不亲热吧。他们愿意象叫他们的小弟弟小妹妹那样,叫我的小名火车头。

我到中国来了几年,一直在京沪路上来回跑:从南京到上海,又从上海到南京。这条路上的一切景物,我闭着眼睛都说得出来。宝盖山的山洞,几个城市的各式各样的塔,产螃蟹著名的阳澄湖,矗起许多烟囱的无锡,那些自然不用说了。甚至什么地方有一丛竹子,竹子背后的草屋里住着怎样的一对种田的老夫妻,什么地方有一座小石桥,石桥旁边有哪几条渔船常来撒网打鱼,我也能报告得一点儿没有错儿。我走得太熟了,你想,每天要来回一趟呢。

我很喜欢给人服务。我有的是力量,跑得快,要是把力量藏起来不用,死气沉沉地站在一个地方不动,岂不要闷得慌?何况我给服务的那些人又都很可爱呢。他们有上学去的学生,带了粮食菜蔬去销售的农人,还有提着一篮子礼物去看望女儿的老婆婆,捧着一本《旅行指南》去寻访名胜的游历家。他们各有正当的事情,都热烈地欢迎我,我给他们帮点儿忙正是应该。

但是我也有不高兴的时候。不知道什么人发了一道命令,说要我把他单独带着跑一趟。这时候,学生、农人、老婆婆、游历家都不来了,我只能给他一个人服务。给一个人服务,这不是奴隶的生活吗?那个人来了,有好些人护卫着他,都穿着军服,腰上围着子弹带,手里提着手枪。他们这些人自己也并不想到什么地方去,也只是给一个人服务。他们过的正是奴隶生活。这且不去管他。后来打听这“一个人”匆匆忙忙赶这一趟是去干什么,那真要把人气死,原来他是去访问一个才分别了三天的朋友,嘻嘻哈哈谈了一阵闲天,顺便洗了一个舒服的澡,然后去找一个漂亮的女子,一同上跳舞场去!我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人的奴隶呢?以后再遇到这样的差遣,我一定回他个不伺候。可恨我的机关握在别人手里,机关一开,我虽然不愿意跑,也没法子。“毁了自己,也毁了那可恶的人吧!”我这样想,再也没心思看一路的景物。同时我的喊声也满含着愤怒,象动物园里狮子的吼叫一样。

昨天早上,我在车站上站着,肚子里装了很多煤块,一股力量直散布到八个大轮子,准备开始跑。忽然一大群学生拥到车站上来了,人数大约有两三千。他们有男的,有女的,都穿着制服。年纪也不一律,大的象是已经三十左右,小的只有十三四岁。他们的神气有点儿象──象什么呢?我想起来了,象那年“一二八”战争时候那些士兵的派头:又勇敢,又沉着,就是一座山在前面崩了,也不会眨一眨眼睛。听他们说话,知道是为国家的急难,要我带他们去向一些人陈述意见。

这是理当效劳的呀,我想,为国家的急难,陈述各自的意见,这比上学、销售农产品更加正当,更加紧要,我怎么能不给他们帮点儿忙呢?“来吧,我带你们去,我要比平常跑得更快,让你们早一点儿到达目的地!”我这样想,不由得呜

──呜──地喊了几声。

这群学生大概领会了我的意思,高高兴兴地跳上挂在我背后的那些客车。客车立刻塞满了,后上去的就只得挤在门口,一只脚踩着踏板,一只手拉住栏杆,象什么东西一样挂在那里。他们说:“我们并不是去旅行,辛苦一点儿没关系,只要把我们送到就成了。”

但是大队的警察随着赶到了。他们分散在各辆客车的旁边,招呼普通的乘客赶快下车,说这趟车不开了。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我正准备着一股新鲜的力量,想给这列车的乘客服务,怎么说这趟车不开了呢!我看那些乘客提着箱子,挟着包裹,非常懊丧的样子,从客车上走下来,我心里真象欠了他们债那样地抱歉。“我每天都情情愿愿给你们服务的,可是今天对不起你们了!”

普通乘客走完以后,警察又叫那批学生下车,还是说这趟车不开了。我想,学生因为有非常正当非常紧要的事情,才来坐这趟车的,他们未必肯象普通乘客那样,就带着懊丧的心情回去吧?

果然,学生喊出来了:“我们不下车!不到目的地,我们决不下车!”声音象潮水一般涌起来。

呜──我接应他们一声,意思是“我有充足的力量,我愿意把你们送到目的地!”

事情弄僵了。警察虽说是大队,可是没法把两三千学生拉下车来,只好包围着车站,仿佛就要有战事发生似的。这是车站上不常有的景象:一批乘客赶回去了,另一批乘客在车上等,可是车不开。警察如临大敌,个个露着铁青的脸色,象木桩一样栽在那里。我来了这几年,还是头一回看见这景象呢。铁栅栏外边挤满了人,叫印度巡捕赶散了,可是不大一会儿,人又挤满了,都目不转睛地往里看。

后来陆陆续续来了好些人,洋服的,蓝袍青褂的,花白胡子的老头子,戴着金丝眼镜脸上好象擦了半瓶雪花膏的青年。他们都露出一副尴尬的脸色,跑到客车里去跟学生谈话。我不知道他们谈的是什么,揣想起来,大概跟警察的话一样,无非“车是不开了,你们回去吧”这一套。不然,他们为什么露出一副尴尬的脸色呢?

学生们的回答我却句句听得清楚,“我们不下车!不到目的地,我们决不下车!”声音照旧象潮水一般涌起来。

呜──每次听到他们喊,我就接应他们一声,意思是“我同情你们,我愿意给你们服务,把你们送到目的地!”

时间过去很多了,要是叫我跑,已经在一千里以外了,但是僵局还没打开。尴尬脸色的人还是陆陆续续地来,上了车,跟学生谈一会儿,下来,脸色显得更尴尬了。风在空中奔驰,呼号,象要跟我比比气势的样子。我哪里怕什么风!只要机关一开,让我出发,一会儿风就得认输。那群学生也不怕什么风,他们靠着车窗眺望,眼睛里象喷出火星。也有些人下了车,在车辆旁边走动,个个雄赳赳的,好象前线上的战士。那样学生都很坚忍,饿了,就啃自己带来的干粮,渴了,就拿童子军用的那种锅煮起水来。车一辈子不开,他们就等一辈子:我看出他们个个有这么一颗坚韧的心。外边围着的警察站得太久了,铁青的脸变成苍白,有几个打着呵欠,有几个叽咕着什么,大概很久没有烟卷抽,腿有点儿酸麻了。

我看着这情形真有点儿生气。力量是我的,我愿意带着他们去,一点儿也用不着你们,为什么硬要阻止他们去呢!并且我是劳动惯了的,跑两趟,出几身汗,那才全身畅快。象这样站在一个地方不动,连续到十几点钟,不是成了一条懒虫了吗?我不愿意这样,我闷得要命。

我不管旁的,我要出发了!呜──,只要我的轮子一转,千军万马也挡不住,更不用说那些尴尬脸色的人和无精打采的警察了。我要出发了!呜──,呜──。可是轮子没有转。我才感到我的身上有个顶大的缺陷:机关是握在别人手里!要是我能够自主,要走就走,要不走就不走,那就早把这群学生送到目的地了,那一回也决不会带着“一个人”去洗澡,去找漂亮女子了。谁来把我的机关转动一下吧!谁来把我的机关转动一下吧!呜──,呜──。

我的喊声似乎让机关手听清楚了,他忽然走过来,用他那熟练的手势把我的机关转动了一下。啊,这才好了,我能够向前跑了,我能够给学生帮忙了!呜──,我一口气直冲出去,象飞一样地跑起来。

“我们到底成功了!”学生的喊声象潮水一样涌起来。

狂风还在呼号,可是叫学生的喊声给淹没了。

这时候,雪花飘飘扬扬地飞下来,象拆散了无数野鸭绒的枕头。我是向来不怕冷的,我有个火热的身体,就是冰块掉在上边,也要立刻化成水,何况野鸭绒似的雪花呢。学生也不怕冷,他们从车窗伸出手去,在昏暗的空中捉住些野鸭绒似的雪花,就一齐唱起《雪中行军》的歌来。

铁轨从我的轮子底下滑过,田野、河流、村落、树木在昏暗中旋转。风卷着雪花象扬起满空的灰尘。我急速地跑,跑,用了我的强大的力量,带着这群激昂慷慨的学生,还有他们的热烈的无畏的心,前进,前进……

突然间,机关手把我的机关住另一边转动了一下,溜了。我象是被什么力量拉住,往后缩,缩,渐渐就站住了。为什么呢?嗤──,我懊丧地叹了一口气。我往前看,看见一条宽阔的河流横在前边。河水流着,象是唱着沉闷的歌。哦,原来到这里了,我想。春天秋天的好日子,我常常带着一批旅客来到这里,他们就在河面上划小船比赛,唱歌作乐。但是,现在这群学生并不是这样的旅客,他们个个想着国家的急难,绝对没有作乐的闲心情,为什么要停在这里呢?

学生都诧异起来。“怎么停了?开呀!开呀!要一直开到我们的目的地!”声音象潮水一样涌起来,似乎都在埋怨我。

“亲爱的学生,我恨不得立刻把你们送到目的地,可是机关叫人给关住了。你们赶快把机关手找来,叫他再转动一下。我一定尽我的力量跑,比先前还要快。”我这样想,嗤──,又懊丧地叹了一口气。

十几个学生跑到我的身边,考查为什么忽然停了。他们发现我的身边没有机关手,才明白了,立刻就回去报告给大家。

“把机关手找出来!把机关手找出来!在这荒凉的野外,他逃不到哪里去!”许多学生这样说,同时就在我背后的各辆车里开始找。椅子底下,厕所里,行李间里,车僮收藏贩卖品的箱子里,他们都找到了,没找着。继续找,最后把他找出来了,原来躲在厨房间的一个小柜子里,缩做一团,用一块板子蒙着头。学生把他拥到我的身边,吩咐他立刻开车。

这时候,我那老朋友的脸色窘极了,眉头皱着,半闭着眼,活象刚被人捉住的小偷。我从来没见他这样过。他平日老是嘻嘻哈哈的,一边开车,一边唱些山歌,现在却象另一个人了。更可怪的是他站在我火热的身体旁边,还是瑟瑟地抖着,象冰雪天在马路上追着人跑的叫化子一模一样。

“对不起,先生们,我再不能开车了!”大约过了一分钟光景,他才低低地这样回答。

“为什么不能开?”

“我奉有上头的命令。”

“那你先前为什么开呢?”

“也奉的上头的命令。上头的命令叫我开到这里为止,我就只能开到这里。”

“好,原来是这样!可是,现在,不管命令不命令,你给我们开就是了!”学生推的推,拉的拉,有的还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我的机关上。他一个人哪里扭得过许多人,两只手只好哆里哆嗦地接着我的机关,好象碰着一条毒蛇似的。

我想:“好了。老朋友,赶快把我的机关转动一下吧!只要一转动,我就能够拼命前进,这群学生就要感激你不尽了。”

但是我那老朋友的两只手仿佛僵了,放在我的机关上,就是不能动。大家看着他,忽然两行眼泪从他的眼眶里流下来。他凄惨他说:“我要是再往前开,非被枪毙不可。先生们,我还得养我的家呢!”

啊!太狠毒了!太残酷了!

忽然有几个高个子的学生慷慨他说:“放他走吧!连累他被枪毙,连累他一家人不能活命,这样的事咱们不能干!我们这几个人学的是机械科,练习过开动机关,让我们试试。”

“好极了!我们到底又成功了!”高兴的喊声象潮水一样涌起来。

几个高个子的学生开始转动我的机关。这时候,我那老朋友象老鼠一样,一转身,就不知道到什么地方去了。

铁轨从我的轮子底下滑过,田野、河流、村落、树林在昏暗中旋转。风卷着雪花象扬起满空的灰尘。我急速地跑,跑,用了我的强大的力量,带着这群激昂慷慨的学生,还有他们的热烈的无畏的心,前进,前进……

啊,不好了!我望见前边的铁轨给拆去一大段,再过半分钟跑到那里,不堪设想的祸事就要发生了。我没什么要紧,牺牲了就牺牲了吧,可是这群学生怎么办呢!他们的身体会变成泥土,气概呢,自然也就随着没有了!我怎么能忍心看这样的惨剧!呜──呜──我怕极了,连声叫喊,可是我自己怎么也停不住。

我正急得要命,一个又高又壮的学生“啊!”地喊了一声,就用极强大的力量很敏捷地把我的机关转过去,我才得很快地收住脚,等到站稳,离拆去铁轨的地方只有几尺光景了。我虽然放了心,还不免连连地喘气。

许多学生知道几乎出了险,都下车去看。风雪象尖刀一样刺他们,广大的黑暗密密地围住他们,他们一点儿也不放在心上。他们靠着我的眼睛射出去的光,看清楚拆下去的铁轨并没有放在路线旁边。藏到哪里去了呢?

“把铁轨找出来,象刚才找那机关手一样!”不知道是谁这样喊了一声,许多学生就散开,到路线的两边,象派出去侦察的士兵似的,一会儿弯下身子,一会儿往前快跑,一双双发亮的眼睛滴溜溜地乱转。但是白费力,找了半点钟光景还是没找着。

“在这儿哪!”一声兴奋的喊叫从一条小河旁边传过来。紧接着,许多学生一齐跑到那里去。河面结了冰,几条乌黑的横头象“工”字的东西从底下伸出来,这不是铁轨吗?

“只要有,咱们就有办法!”

“学铁道科的同学们,来呀!来实习,铺铁轨。”

“咱们先把铁轨拉出来!”

“好,把铁轨拉出来!”大家轰地接应一声。

河面的冰打碎了,大部分沉到水底的几条铁轨陆陆续续拉上来。泥浆的寒气穿透鞋袜,直刺到皮肤里的骨头,可是那些学生仿佛没这回事似的。

是谁障碍了我们的进路,障碍重重!
大家莫叹行路难,叹息无用!无用!
我们,我们要,要引发地下埋藏的炸药,对准了它轰!
轰!轰!轰!
看岭塌山崩,天翻地动!
炸倒了山峰,大路好开工!
挺起了心胸,团结不要松!
我们,我们是开路的先锋!
轰!轰!轰!
哈哈哈哈!轰!

学生把铁轨从小河旁边抬到路线上,一路唱着《开路先锋》的歌。阵阵的雪花削他们的脸,象钢铁的刀片,阵阵的冷风刺他们的身体,象千条万条箭,可是他们仿佛没这回事似的。

铁轨铺到枕木上以后,才发现道钉也没有了。铁道科的学生喘吁吁他说:“这得找道钉!”

“道钉大概也在小河里,咱们下河去摸!”

学生一个跟着一个跳下去,弯下身子,在河底上摸索。过了很大工夫,一个人报告说:“摸着一个!”又过了很大工夫,另一个人报告说:“我也摸着一个!”每听到一回报告,大家就报答他一声兴奋的欢呼。

我向来是心肠硬的,不懂得什么叫流泪,可是这群“雪夜的渔夫”太叫我感动了,我的眼不由得充满泪水,看东西觉得迷迷糊糊的。

道钉找齐了,铁道科的学生铺完铁轨,我又带着所有的学生往前跑。这回几个执掌机关的学生不放我跑得太快,他们靠着我的眼睛射出去的光,老是往前边眺望,防备再有什么危险发生。他们的精细真值得称赞,走不到半点钟,果然发现又有一段路给拆去了铁轨。

我停住,学生又下车去找铁轨,没有。他们商量一会儿,决定拆后边的铁轨去修前边的路。

一群临时路工立刻工作起来。有的拆,有的抬,有的铺,有的钉,钢铁敲击的声音和“杭育杭育”的呼唤合成一片。一会儿又唱起《开路先锋》的歌来:

炸倒了山峰,大路好开工!
挺起了心胸,团结不要松!
我们,我们是开路的先锋!
轰!轰!轰!
哈哈哈哈!轰!

天渐渐亮了。雪也停了。在淡青色的晨光里,在耀眼的银世界上,这批临时路工呵欠也不打一个,兴奋地坚强地工作着。我看着他们,不禁想对他们说:“你们能够修路,一切障碍就等于一张枯叶。你们的目的地,我担保能够到达,哪怕在天涯海角。你们的目的地大概不止一处吧?随便哪一处,我都愿意给你们服务,把你们送去。你们的路修到哪里,我就带着你们往哪里飞奔。”一群临时路工好象已经听见我的话,用他们的歌声给我回答:

我们,我们是开路的先锋!
轰!轰!轰!
哈哈哈哈!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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