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日宋氏大宗祠速写
 

吴组缃
 


时候已经是七月中旬,天气依旧很闷热。天上满布破旧棉絮似的云。雷声一阵响,二十多天没下的雨,像是喘着气没命飞赶来的,打得遍地冒灰白色的尘烟。但是已经太迟了:
连阡累陌的田禾,有的呈着老绿色,矮矮地拥挤在干裂的土壤上面,像初春的麦苗;有的虽也结了稻,但只是一些灰白的壳子,干瘪得犹如老婆婆的乳房,有的是早变成焦枯萎黄的槁草,挺直着头和腰,在微风中轻飘飘地摇摆着了。
这天是七月十五。宋氏大宗祠高大庄严的中门洞开着,显然是有重要的事。
宋氏义庄管事柏堂愁眉皱眼背着手站在门上,对着面前帘子似的急雨呆呆发痴。两边两只大石狮,各张开大口,在对着他幸灾乐祸地打哈哈。
祠堂前门是一片旷荒的废基。那是洪杨乱后的遗迹。日长月远,早被垃圾泥土所盖没,变成一块高低不平的大草场。
平时猪羊牲口在上面懒散地啮着草,野狗在上面咬着一块破布条什么的,发狂地奔跑着,打着滚;小孩子在上面放风筝,会节时在上面唱戏谢神,放暑假回家的年轻学生们在上面露天讲演。现在却一个人影也没有。远远突兀地挡住眼前的,是一座几根没去皮的杉木柱和几条桥板几片竹簟搭成的高棚子。这是半个月前搭起的龙王台。台上神座里摆着只瓦缸,急乱的斜雨打上去,发出沉闷的丁丁声响;远远听去,好像关在缸里的那条“真龙”正在有所诉说。龙王台下面,没遮没盖地蹲着一位瘌痢头孩子模样的菩萨①,浑身淋着雨,脸上含着一种似乎觉得“糟糕”的苦笑,样子怪狼狈。龙王台左右,零乱地插着些雨旗。旗上写着的那些什么“风调雨顺”,“沛然作雨”,“油然作云”,“五谷丰登”之类祝词,已经狼藉不堪。久旱的泥地上从垃圾堆里,野草丛里发出一种令人窒息的闷热瘴疠气味,不住地向柏堂的鼻官里吹扑。柏堂伸了个呵欠,露出急躁不耐烦的样子,重新踱回里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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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这位脾气好的菩萨,叫做“西风癞痢”。据说玉皇大帝是他的外公。外公派他一件有趣的差使:职司山乡地方的晴雨。每逢六月,也不知他是孩子气玩乱了心,还是其实做不得主,天老是一晴就晴上十天半个月,让太阳把田里土壤晒开裂,河水干涸到露出滩石;正要飞速地发长的稻棵,都变得垂头丧气,一天天萎黄。大家一看这情形,急得了不得。照例先禁三天屠,表示向这位癞痢头孩子以及他的上司下属忏悔求情。还不下雨,村上人把锣一敲,邀上一百二百人,戴起杨柳圈,赤着脚,排成行列,火把,龙旗,香案,鸣锣放铳,星夜跋涉三四十里乱石荆棘路,到承流峰顶的龙王潭里捉起一条鱼鳅,虾,四脚蛇……总之是条“真龙”,关到瓦缸里,鸣锣喝道走回来。由地方上有体面的大老乡绅接着,供到这里龙王台上来。这是瞒住癞痢头孩子,贿赂恐吓他的下属的办法。如果仍然不下雨,那可不客气了:选几个粗壮汉子,跑到斗南山西风庙里由神座上把癞痢头孩子绑押到这里来,叫猛毒的太阳把他一头癞痢晒得出汗冒油。

“双喜!双喜!”柏堂喊着,空阔的祠堂里四面嗡嗡地起了回应。
住守祠堂的双喜浑着喉咙答应着,由下堂耳门走出来。这是个五十多岁的小厮,头上盘着一条小辫子,眼睛时时沉着,像在打瞌盹。
“柏老爷什么事?”
“你是不是每房都请到了?你把帖子拿给我看。”
“我是——小的是照帖子请的。”
双喜在“掩襟”的短褂里掏出一张大红折帖,双手递给柏堂。那折帖上列着很长一排名字。大般名字下,都已签了“知”或“到”。柏堂皱着眉心看了一会,说:
“多少不到的?”
“就是守耕堂竹堂少爷不在家,‘知’字是石堂少爷代签的。其余签了字的老爷,少爷,相公,都答允到。”
“唔,唔。”柏堂一面把折帖放入自己衣袋里,一面哼着鼻子说,“你在里面做什么?”
“小的在烧茶。”
“东官厅你打扫完了?”
“东官厅漏雨,恐怕——小的恐怕用不得。”
“漏雨?——早怎么不说?早怎么不修理?你是个老管家呀,你怎么也越活越转去了?嗨!嗨!”柏堂把个亮光光的秃头摇得像卖货郎担的大鼓。
“是瓦眼里溅进的斜雨。——是雨太急了,瓦沟里流送不及。小的——小的——”双喜阴沉着脸毫无表情地说。一边心里却想:五月里落梅雨,已经就漏,告诉你老爷说得修,你老爷却说是今年公堂里没这些闲钱花。修祠堂也算花闲钱呀!
太祖爷爷在流眼泪哩!——但是双喜不曾说出口。
“嗨!”柏堂像有那么回事的叹着气,忽然想起什么来似的,把正摇着的头停住了,回身改过口气说:“那么你把正厅里安排几张桌子椅子吧。”
“是,是。小的就去摆。”说着话,就向后退着走。
柏堂走到阶沿上,抬头向那个巨大的长方形天井望一望,雨是稍稍缓和了,天依然没个晴朗的意思。天井里几块太湖石,一边拥着棵高出屋檐数尺的大柏树,一边是三株瘦长的天竹。雨点打在上面,淅淅飒飒地响,衬托得这郎当高大的周遭分外岑寂寥廓。柏堂要压住满腹乱麻似的思绪,没法压得住。昨夜预备了整半夜,不时醒过来还要默记几次的那篇也许备而不用的尴尬的开会词腹稿,此时又断断续续涌上来:
“今天这个会,大家不催促,我也早就打算要开的。我柏堂值年管这个义庄,素来手续清楚,大家都晓得。我柏堂是承诸位看得起。——我要对得起祖宗。去年‘夹收旱’,租是照对折交,共总一千八百担。大家头上同是一块天,大家都晓得。稻价那时跌到两块五,两块二,是我柏堂不忍得拿来当泥土卖,存在仓房里,大家查看。培坤小学是只好停办。女子念书不过是那么作兴。培英小学教员钟点费减到一角五。那是为地方尽义务,大家是一片热心。下学期开不得学。市房空着没人租用。是月斋老叔热心教育,急公好义,借了一千二百元。自卫团解散,今年是第五年。二十七天不下雨,籽草无收。报了荒,县政府不准,呃,不准。那不是我柏堂弄弄什么,大家可以查问的。……要加租,佃户都闹着联合退佃,要去逃荒。呃,那自然是不行的。……我柏堂为义庄,五年来是鞠躬尽瘁,大家都晓得。今天这个会,大家不催我,我也早就要开的。我如今要提出来,请大家商量的是:第一,这一千八百担积谷是万万动不得的。这一千八百担是,呃,另有正用。钱粮附加每亩六角六,垦务局特捐每亩四角,那是要交清的。呃,……月斋老叔今年三溪镇砻坊亏折太甚,培英小学那笔借款是必定要还的。月斋老叔是一片好心,我们是不能辜负他的。呃,第二,要大家商量个办法镇压佃户客民。……退佃是办不到的。呃,那是句笑话!第三,大家……
呃,是第三。我们钱粮出不起。呃,大家议个呈请书要县政府执行加租。呃,每亩二十斤是加得的。呃,第四,保甲,壮丁队,清查户口,鄂豫皖剿匪办法,……那是,呃,没钱举办的。第五,培英小学今年是,只好停办一年,来年再设法的。村上的子弟如今真能念书,真有天资的——呃,太少,太少。村上的子弟,呃,在家里也好自修的。呃,念书也是没多大道理。……我柏堂是鞠躬尽瘁。这一千八百担,是要作正用的。……”


“好大的雨!好大的雨!啊哟!”
柏堂吓了一跳,回过头来。大门上进来两个人,一边笑着嚷着,一边在收伞,跺着脚上的泥水,拍着身上的雨珠。那个四十多岁,穿一件旧直纹纺绸长衫的矮胖子,是谦益堂子寿,恒昌祥京广洋货布店老板,商会会长;那个二十多岁,一头油光光的时髦头发,穿一件月白生丝长袍,领子又高又硬直撑住下巴的清瘦长个子,是紫荆园松龄,一位上海什么专门学校毕业生,如今是在家专门当少爷。
“来得好,来得好。”柏堂扮个高兴的样子喊,“大家诸位,请到西官厅坐。”
“这场雨,他娘的腰!这场雨——我说,柏堂哥,”子寿收了伞,把上面的积雨摔着说。
“子寿。”柏堂答。
“这场雨要早下这么十天,嗯,啊,嗯?”
“老弟,这个话就提不得了。”柏堂不胜感慨的样子答。一边招呼着松龄说:“你今天居然肯冒着雨劳驾?”
松龄嘻嘻地笑着,不作声,把长袍高领子整一整,颈子扭一扭。
“他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子寿说,“这个话他要我——”
“里面坐,里面坐。”
三个人同走到西厅里,双喜赶来接了两位手里的雨伞。西厅里一张旧木榻,两连几椅。香烟果盘都已摆好。子寿向榻上一躺,顺手在榻几上取了枝烟,直着顿了两下,凑到眼前看着说:
“我如今是越穷越懒,看见榻椅就想躺。——柏堂哥,你这买的是什么烟?”
“是双喜买的。说是什么司太飞。倒公道,十三个。”
“所以你这个人容易老:样样事要望钱财经济上打算。我抽惯了大英牌,这些新牌子——”
“我晓得你的心事,要是在这个榻上设一盏烟灯,那就正合了你的意思。”
“不是那个话,不是那个话。这是什么地方?那就不成体统了。——我们还是谈正经的。松龄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他到你府上连找了几次;你老哥财忙,都不在家——”
“我是半个月没落家,在庄上住了七天,城里三天。这个会延迟到今天开,也就是这个原故。天生一副贱骨头,有什么说的?——松龄那个话,我也——”
“你听我说,听我说。他是为了几笔存款取不动,如今已经选好了八月里的日子动土,就缺这笔钱用。柏堂哥,你说祖先的黄金①难道好长久抛露在土面?所以这事做子孙的无论如何不肖,也是要做的。义庄这几年紧迫;我晓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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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黄金:这里指骸骨。

“岂但紧迫?去年培英学堂开不得学,不是向月斋老先生借了一千二,不是长年二分起息?”
“那不错。听我说,听我说。松龄那座竹山,——我们是谈家里话,句句如实说——如今是鞭长莫及。松龄自己又不会经管,一个住山棚的佃户又是个脓包货。每年出的笋子,竹,都给当地的王八蛋偷个完。反正晓得主子是个软弱书生。在县政府花了不知多少钱,请当地乡绅的酒席已经不知请了多少次,立的“禁牌”都是聋子的耳朵,吓苍蝇也吓不动。这座山,和太祖的坟山是一支龙。这你老哥是晓得的。如今他急等钱用,打算硬起心肠,只要个两双手的数目。除竹木不计外,山上有五十多亩田;单单这五十多亩田,就不止二千元!这个好处,他不忍得造化别人,他是死心一个点要卖给义庄。叶落归根,凭这一点心,就是个好子孙。柏堂哥,你无论如何也得成全成全。义庄里去年的稻子一千八百担,不曾卖,我晓得。你说义庄紧迫,那不错,那不错。如今就在这稻子里出价。——柏堂哥,你说这事可行得?松龄是为了安葬祖先的黄金。这是正事。你成全了他,你有阴德。”
“你这个话,我也略知一二。可是这个义庄,不是我宋柏堂的;要是我柏堂的,那,那不谈竹山的话,就是白手借这么二千块,我也放心。”
“不打那个官话,不打那个官话。柏堂哥,松龄要你老叔说的话是一滴水一个泡,你究竟是肯不肯成全?就是这一句话。”
“子寿,你也是市面上替大家做事的。你不能拿这斩钉截铁的话来填我的胸口,那你叫我做不得人。我不妨把我荷包里的邋遢在你老弟面前抖一抖:义庄这一千八百担,是我忍不得拿来当土块卖,才勉强留下的——那也只怪我半夜给鬼摸了头,心想驮一年息,看今年价钱可好点。谁知反而望下跌,又遇到这个大旱年;今年是籽草不收。这不是我柏堂糊涂,大家家里都是有田的。如今这点蛮留下的稻,总共不过一千八百担。按市价一块八角算,不到三千五百元。只还月斋老先生那笔借款连本搭利就是一千五。老弟,你想想:今年下半年和明年上半年的开支望那里出?报了荒,县里不准,钱粮附加每亩六角六,望那里出?垦务局的田亩捐望那里出?
壮丁队的开办费望那里出?培英小学就死心关门了?——这些都不谈。老弟,我问你一句话:你晓得和你老弟同样情形,要通融这笔稻的人还有几多位?”
子寿赤红了脸,由榻位上跳着站起来,嚷着说:
“不是那个话,不是那个话!你老哥说话怎么拖泥带水的!
是松龄要安葬他两代黄金,拿竹山来卖给义庄;是他托我来说这个话。你怎么说我子寿要通融义庄这笔稻!——柏堂哥,你这不是个笑话!你这不是含血喷人!”
“你坐下来,坐下来。不要走气门。就是我说错了一字半句,也反正是一家人。——那这话就格外好说了。——松龄……”
松龄坐在左边太师椅里,直着双毫无神采的眼睛望在对面柱子的半边楹联上:柱子裂开了无数的缝,把楹联上一个个端方的字体扭扯得很狼狈。一只壁蟢从这个字爬到那个字,爬到裂缝里又重复爬出来。他把每个字在膝盖上照样描画着:
“天地间第一人品还是读书。”
画了一次,又画第二次。柏堂和子寿的谈话,虽近在耳朵边,但仅仅跳进断断续续的一句半句来。盘绕在他脑里的,是昨天晚上在则古轩瑞卿嫂家打牌的情形:燕姑娘打五索,他有意做个丑脸说“对”,燕姑娘就红着脸格格地笑;他把脚踹住她的那双尖瘦美丽的小脚,她就红着脸向他丢个半嗔半笑的眼;他把胆子一大,用右脚把她的脚挑着搁到自己的左腿上,握着,捏着,手由裤管里伸进去。……这都是出乎意料之外的!这都是奇迹!他想不到燕姑娘那么尊贵美丽的人,是这么容易上手!
“十个女人九个肯,只怕男人嘴不稳!……”他心里痒痒地想着,一边仔细再把每个举动回味着,一边手在膝盖上无心地画着字。子寿跳着嚷起来了,柏堂喊自己了。
“呃,柏堂叔,柏堂叔。”松龄好像从梦里醒过来似的,把眼睛眨了两眨,牵住领子扭着颈项答。
“侄郎官,不是我做叔叔的今天要对你说不三不四的话。
你毕业后回家刚两年,只经过我的手的,就已经卖去五十多亩田;三河镇市房不算,在恒裕烟店抽的残股不算。你怎样两代黄金还是抛露在土面?侄郎官,先人创业不容易。你年纪轻,上头还有个老嫂;下面,刚动头就已经有两个孩子。你是受上等教育的。你要顾点后路。……世界是一天一天坏,钱是在水里的。”
“我今年——我我我……”松龄苍白的脸上飞起几朵红云,把身子扭了两扭,由太师椅上站起来。


外面格笃格笃地一阵皮鞋响,又夹着几双钉鞋和好几个人说话的声音,闹得正堂里嗡嗡然。
“我说怎么找不到人,原来你们在这里!”
说话的是博学堂大房步青:五十多岁,胡子已经花白了,是怡昌豆腐店老板,肩背有点驼,辫子是民国十七年割的,而今留着个“鸭屁股”在头上;接着进来的是审问堂二房庆甲,六十多岁,可是光滑滑的一个扁皱的下巴,找不到半点胡子根,这位老先生,人家背后都喊他“肚脐子”,意思自然是说他除了烘火,晒太阳,拿把扇子走走河岸,带小孩子玩玩,上街买买东西外,再不曾做过其他什么事;第三个是明辨堂四房子渔,或紫瑜,或子愚,总之是个满口野话,爱哈哈大笑,会做呈子状子,会打官司的人,四十多岁,一张元宝形的胖脸上,留着几根仁丹须;第四个是慎思堂三房叔鸿,一位北京什么大学毕业生,二十七八岁,左眼下一大块乌青色的疤痕,痕上有几根毛,如今是在省城中学当教员;第五个是笃行堂五房景元,一脸干巴肉,三十多岁,有个口吃的毛病,是个忠厚的生意人,自被店里辞歇后,在家已闲住三年,脸上那几条新伤痕,说不定便是他尊夫人给抓的。——这是铭公分大五房的五位代表。
柏堂丢开松龄和商会会长子寿,连忙站起来,迎着说:
“劳步劳步。湿了你们的脚,湿了你们的脚。”
说着就高声喊双喜倒茶敬烟:一边抬头看一看天:雨已小得多,几块乌云飞跑过天井。
“柏堂,你这个话错了。”豆腐店老板步青老弓着背把伞靠到墙边,举起手里那根毛竹旱烟袋看了看,慢慢地在钉鞋上敲着烟蒂说:“我是为了落雨才出来:这个‘秋燥’,还了得!”
子渔,当讼师的那一个,手里拿着两根新制的蟋蟀草,笑开脸,指着柏堂说:
“我说,柏堂哥,这个天是有意调皮,是有意;也像人,是个绝种!”
“不是那么说的,子渔。”豆腐店老板步青老在榻上柏堂先前坐的那位子坐下来,接了双喜敬的茶和双喜说:“你拿‘净丝’来,我不要这个洋烟。——子渔,不是那么说。那个年成的事,是只当瞎子死了儿子,横直没眼睛望了,可是这个‘秋燥’,人要紧,人要紧。这场雨,到底还是雪中送炭。
天有眼,天有眼。”
“天有眼!天就有眼,也是生在后脑上的!”
“慢着。自从南京建都,我们这里的天,到底是有眼的;
天心是归顺的。你看《申报》上,陕西一带是个什么样子?陕西要是靠近南京,就不会变成那样子。这是一定的目的。我怎么晓得天心是归顺的?我早上又看见渭生。渭生瘦了黄了,那难怪。十几天来,他连在家烧一管‘净丝’的功夫也没得。
这个‘秋燥’,嗨,郎中出生意,药店出生意,棺材店出生意。”
“你老哥干子豆腐的生意也不坏呀?”子渔向大家做个鬼脸,笑开了,把蟋蟀草拂着自己的仁丹须说。
“你莫打岔。”步青老严正地继续说,“就是我们这个村上,这几天害秋瘟的有多少?一色的病:寒热不分清,烧黄了眼珠。说是‘半更子’①,不是,说是伤寒,也不是。你说是什么?就是个秋燥的病!我家春狗子,头天晚上吃了两块香干子,还同他姊姊唱革命歌,好好地。半夜架天架地烧起来。第二天,认不得人了。我接渭生来诊看。渭生说,用不着看,用不着看。——一色的病,他一天不看不看也要看五六十,那自然不用看。他配了一副碧玉散,叫我只管放心给他吃。可是要想病完全好,那还等菩萨洒下柳瓶里的净水——他这个话就是有宗旨,你说天没眼?今天不落这场雨,人还了得?所以,天心到底是归顺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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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半更子”就是疟疾。

“肚脐子”庆甲老瘪着那张没一根胡须的嘴动了两动,眼睛望着天井,独自个点点头,表示对步青老这番高论已经有所领悟。
子渔扮了个滑稽的笑脸,望一望大家。看见大家都不作声;又见步青老在吸着烟,摇着脚,那么副得意的神气,心里有点难容。有意逗着说:
“就依老哥这么说,下场雨,杀杀秋瘟,病人好过点。那这个天,越发是个绝种了!”
“毫无目的,毫无目的。”步青老摆着脑袋说。
“听我说完。步青哥,你是知其一,不知其二。你是像你的那杆烟管,不那么——不那么容易吸出烟来的。这个却不谈。步青哥,你晓得,人活了,不死,那是天有眼了,可是籽草无收,活着没饭吃;买吧,不管稻子多便宜,也是买不起的。这样子,索性病死了,倒不差似登仙。如今给这场雨救活了,反弄得不死不活的。那是猫儿耍耗子,不过制你多受点灾难。火烧纸马店,迟早是要归天的。你说这个天怎么是归顺了的?怎么不是个绝种?怎么是好爷爷扯的!”
“毫无目的,毫无目的!”
叔鸿,大学毕业生,静静地听着,忍不住噗嗤地笑起来。
“你笑什么?”子渔也尴尬地笑了,“叔鸿,你是个有学问的,你说我这话可对?”
“老哥,我得罪你。”叔鸿把头发向后摸一摸,苦笑地说:
“你莫拉上我。我是不懂你们这些经纬的。”
商会会长子寿一直躺在榻上抽着烟卷,喷着圈儿玩,想心事。这时忽然坐起来,问叔鸿说:
“叔鸿,你几时上省?你那件债务官司?……”
“学校是早开学了。就是这件官司绊了我的腿。我现在打算两天内就动身。”
“官司了了?”
“了了?光景一辈子也不会了。”
“是件什么官司?”柏堂插嘴问。
“你不晓得?——呃,你是个忙人,你是不晓得。”讼师说。
“就是万源油坊那笔存款,二千二百元。……”
“就是殷楚江的那个万源油坊?那不是笔铁稳的债?殷楚江纵然不在了,他几千亩田总是长翼膊也飞不掉的。”
“我不是说这笔账不稳。是我要钱用呀!这二千二百元还是先大人手里存的。那时先大人和殷老是亲密知己,你老哥总晓得。那时他——”
“我晓得,我晓得。”柏堂说,“那时他在长江南北有几个金字号店。他那个活动的能力,是谁也佩服的。”
“殷百万,数一数二的乡绅,数一数二的乡绅!”步青老把旱烟管在鼻上擦着油,摇着腿说。
“就是我毕业那年,一分八厘息还是上了的。忽然无缘无故的听说他死了。——有人说他是钱店倒了,债务发作,吞金子自尽的。那不管他。——我由省城赶回家,想和他令郎接一接头,免得以后我们两方隔代人,将来生瓜葛。那知他奶奶十把眼泪九把涕,要求止息,三年内分期还本。我就吃一惊。但是两方面是世交,难不成看他家出了凶事,我不帮帮忙,反来窘逼他?所以我和我母亲商量,就依他止息,可是款子要在一年内还清。这是前年的事。谁知当年不曾还,去年还是不还。我想,就是完全依你那个话,两年内也该还个大半数了;你如今佯而不睬,一毛不拔,那是个什么意思?——你晓得他是个什么主意?他要拿田抵!”
“毒主意,毒主意!”步青老摇着头说。
“那你不能开眼睛吃老鼠药啊!”柏堂关心地说。
“所以,我想一想,这个世界是谈不得情义的:我与人以德,他却报我以怨。反正我父亲是不在了,殷老也不在了。他令郎你大家总晓得,看那副形样,就要惹我生气:不是近视眼,要配副平光镜。用紫的绿的纺绸线春做四不像的西装,中山装,学生装穿。一只手要戴上四个宝石戒指。一天到晚靠在烟榻上听留声机。外埠到的娼妓,一个个喊到自己家来胡缠。你说我和这种人讲什么情义?我借给你的是现钱呀,你怎么拿田抵?这且不谈。自从我先大人——我父亲过世,丧葬费用了六七百;我弟弟几年上学校,一年用四五百;家兄离婚,花三四百;又结婚,——”
“伯鹤结婚了?自由的?”子寿问。
“在北京,在北京。”叔鸿答非所问地继续说,“又结婚。
……近年家里又添了几个孩子。我们自己在外面混,是老爷管不得老爷的。唉,我们这个家,就叫没法想。这且不谈。家里一点点产业,你大家大概都晓得。一百多亩田,去年反贴了几十块完粮纳税。今年更不谈。几个合股店,呐,合茂糟坊是北伐军到境那年倒闭的,股洋五百元,完全没了,还摊了一百多元债。同甡布店,去年损三哥要做一批茧,克叉,蚀了五千!只分了点卖不掉的洋货布匹回家。福康一笔存款,店主如今是押在衙署里,我问那个去要钱?恒丰烟店一笔,如今三老爹这个店半开半关支撑着:三老爹年尊分长,利也不给,本也不还,这口冷粽子我只好硬起颈子吃。我一家十多个人,吃用望那里开支?我是狗急跳墙,我并不是好讼。”
“县里是怎么判的?”子寿关切地问。
“县里是拖延。他破产抵债,自然没话说。可是他这个产,是田,是破不了的。我是个卖田的人,我受他的田?”
“这年头,田是个倒霉东西,是个瘟神:谁见了,谁怕。
哈哈哈……”子渔,那个讼师,笑着说。
“那你走了,官司那个问?”商会会长子寿问。
“我托我们的子渔哥全权办理。”
“子渔,叔鸿这事你要尽点力。你把钱弄到手,我给你存放生息。长年二分,长年二分。”子渔哈哈哈笑起来:
“听听这个话。八字没见撇,他倒先伸腿了!”
“子寿哥,莫想这个心思。我是等着钱还债,等着钱做盘川。我要是有钱存放,我也不打官司了。如今你老哥是大老板,是商会会长,你借给我,我的是长年二分五,行不行?”
叔鸿说着,大家哈哈笑起来。
笑了一会。叔鸿走到柏堂跟前,说:
“柏堂哥,我有句话和你说。”
柏堂怔了一怔,被叔鸿拉着出了西厅。


这时候已经快十点半钟。雨已变成鹅毛雨。西厅里一块长方形的太阳光骤然由天窗上照下来,依旧是那么炎烈可怖。
天井阶沿的湿地上不住冒白色的水蒸汽。
大家都皱起眉眼来。
“步青哥,”那个讼师笑着说,“你看看这个天,可像是有眼的,可像是归顺了的?这不是猫儿耍老鼠!这叫人怎么活?”
“子渔,亏你是个讼师。你这些话,毫无目的。生了个天,难道不出太阳?”
“不谈这个话。”子寿,商会会长,不耐烦地插着说,“子渔,我想想,我们这个义庄,给柏堂官拿在手里,弊病太多。
如今这一千八百担,他就是想把持,不打算拿出来。”
“这个话你错了。”步青老装着旱烟袋说,“柏堂是个正直君子,人精明,把稳:他是个搿住卵子才肯过河的。他是个天天在铜钱眼里打秋千的。有这个义庄,就少不得这个人。这是一定的宗旨,一定的。”
“精明!把稳!一个笑面虎!——步青哥,我不是和你说,你养养神。”
步青老满不在乎的样子,擦着火柴吸烟,摇着脚,怡然自得。商会会长接着说:
“去年义庄的田是照六折五折收租:一千八百担。那时候他在庄屋里收租,小厮是带的他自己家里的长工,却开庄上的账;还把他两位少爷带去住,吃。那些佃户辛辛苦苦一年做到头,碰到旱年,自然只好东佃两家认亏吃;他不,还是天天要佃户送鸡来,送新上市的青豆来,吃不了,带着走,大担小担差使佃户望他家里挑。恐怕那些赃物直到而今他还不曾吃得完。这都是额外的讹诈,却饱了他个人的腰。这是说的去年。前两年十全十收,弊病自然更多。”
“那不出奇,子寿,”步青老闭着眼,晃着身子,忽然又插一句说。“那不出奇!那是佃户的孝敬,那是他应得的酬劳。
你这些怜惜佃户的话,都是猫儿哭鼠,都是猫儿吃不到墙上的干鱼……”
“你这话怎么说,步青哥?你六十岁搁在头上的人,说话怎么总是囫囵的?不是白吃了你五十多年的饭!”
“莫走气门,莫走气门!”步青老继续晃着身子闲闲地说。
“子渔,你听我说:那些就算是额外的孝敬,不谈他。一千八百担稻,那时候市价还有个两块多近三块。他存了个私心,打算垄断了,好自己赚钱上腰包,留着搁在庄上;不放心,又打庄上牲口,挑子,担子望这里运。这些手脚多一遍,他的额外酬劳就是多一次。这还不谈他。稻一搁搁下来,到今年碰这个荒年,籽草不收。稻价却跌到一块七一块八。这个损失该由那个去担负?这不谈。义庄早两年十全十收,也得价,那些钱是无论如何也是开支不尽的。除开买了我们子孙几百亩田,却不见剩一个钱。钱是不会不剩的,他拿在手边做资本,做茶叶生意,做蜜枣生意,放高利贷给穷人给佃户,每月二十个钞一块的息。培坤学校由他关门,培英学校开学还要借月斋老先生的债;明明是一分八的息,他开二分的账。”
“你这话,我相信,我相信。”讼师回答。“可是世界上的老虎都吃人,都不是好爷娘扯的。所以我是赞成瓜分义庄,先分稻,后分田,大家平分。我们先来个共产。哈哈哈。”
大家都吃一惊,看住讼师子渔那个哈哈笑着的脸。——
像只破散了的元宝纸锭。步青老站起来,用旱烟袋敲着地,说:
“子渔,你这个话,早就有人这么倡,可是你今天公然在祠堂里说,你不是个姓宋的子孙!我比你穷,我就不敢作这个非分之目的。你这话太没良心,太没宗旨。”
子渔把头靠在太师椅背上,继续张着嘴笑;笑了好一会,坐直了,说:
“老头子,在‘家堂菩萨’面前,这是。你老哥抠屁眼赌个咒。分义庄,你心里想不想?说谎的不是好爷娘扯的!”
“太没良心,太没宗旨。”
子寿会长非常痛快地笑了一会,高兴的样子和子渔说:
“还有那个话:义庄这一千八百担稻,如今变成板凳头上的个鸡子。柏堂官就第一个想一口吞。而且,这个大荒年,我们做东家的籽草无收。客民佃户呢,他们难道天给落下米来?
他们如今要退佃,要逃荒,可是不能插起翼膊飞呀,而且飞到那里去!狗急跳墙呀,他们没得吃,难不成一个个成仙学道?难不成一个个做菩萨?那个笑面虎只一味的屎填了心窍,想把持了自己一口吞,好像就没想到这一点。子渔,你想想。
我今天是要提议先分这一千八百担。我们做子孙的没得吃,我们不能让柏堂官一个人玩手段,上腰包;我们不能等着客民佃户来抢粮——这抢粮的话,你说可有个七搭八?”
“有之,有之。利令智昏,柏堂不肯这么想。不催他开会,今天这个会他还不见得开。”子渔把蟋蟀草拂着胡子说。
坐在最末那张太师椅里,瞠着眼始终没作过声的景元,那个小店伙,这时忽然赶着咳了咳,搔搔干巴脸上那几条伤痕,站起来,非常严正地说:
“我我我——今天是七七七月半,客民佃佃佃——佃户做盂兰会。要防,要防防防防防一着。”说得太吃力,口沫冒满在嘴沿上。
“没那么快,没那么快。那里真的说抢就抢?那是个笑话。”
子渔说。
景元梗着两根青筋在太阳穴上,回身坐下。
“这个话就难说。疑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这不谈。”子寿说,“柏堂官把持这笔稻,是和月斋老先生勾串好了的。刚才你晓得怎么着?松龄要葬风水,缺笔钱;这可也是子孙的大事?松龄要我替他串说,把一座竹山要义庄买。
他死心一个点不肯成全也罢了,还打官话,还说是我自己打主意!我们这位松龄官——”
松龄在抽着烟,窝住嘴吹着不响的口哨,想心事;听到提自己的名字,马上又脸红了,把领子牵一牵,颈项动一动,凄苦地笑了一笑。
“又是个扶不起来的汉献帝。教他曲子唱不响。柏堂官,那个笑面虎,玩了个手段,摆起了叔叔的架子,六二三,八二四地把他教训一顿。我们这位松龄官,就三百钱买了个瘟猪仔,死活不开口。”
“不是我不开口呀,我就开口也没用呀!”松龄忸怩地说。
“哈哈哈!”子渔笑着说:“那是实话,那是实话。说破了舌头,也不过是对石壁上呵了口气,柏堂官是不到黄河心不死。他还是想拖延日子,垄断这笔积谷来给自己赚钱。都不是好爷娘扯的!”
“就是这个话呀!那个笑面老虎还说,还有人在对付义庄这一千八百担。你晓得还有那几个?”子寿问。
“我晓得的就是叔鸿要卖三十亩田,否则就借五十担稻。
他等着钱做盘川,布置家用。叔鸿这事柏堂官是不能不答允的:他领了第一个月薪水就归还。鑫樵老头子要提议领‘古稀俸’,这个话是不行的:我们活不到七十的,难不成就白做一趟姓宋的子孙?肃堂官要‘靠’三亩田契,那是少数。再还有就是他——”子渔说着把那蟋蟀草点一点景元。
“我我我——”景元梗着两根青筋在太阳穴上说,“是没没没法想。我我我我家里没得吃。”
“他那个媳妇,”子渔说,“是貂蝉转世,不是个好爷娘扯的。景元官也太软弱,不像个有屌的!”
“怎么,这两天又打了架?”子寿问。
“你看他脸上挂的彩!”
“我我我我——”景元摩着脸上的伤痕说。
“也难怪!”子渔说,“他歇了生意,在家里闲住三年多,家里几亩田,够不得三个月粮。他那个貂蝉。又是个猪婆转劫:今年生一个,明年生一个……那些小狗扯的一个个都是哪吒投胎!全靠貂蝉一双手做点鞋,洗点衣,养这一家人。而今的女人,有几个是好娘扯的?她吃了苦,她就想做皇帝了。”
“子寿叔,”景元站起来,红着脸,梗着青筋,走近子寿身前,恭恭敬敬地说:“我我我我想托老老老老老老叔在街上,找找找找个生意,可行?”
“这话你二伯娘和我提过多次了。——你可曾上过街?”
“我我我我——”
“你可看见街上有几家店开敞了门?街上有几个买东西的主顾?”
“做做做做做做好事喂。”
“啊咦!侄郎官,你找错门路了!你莫看我顶着个商会会长的头衔;我这个会长是破庙的斋公,我是天天求人家做好事的。”
“哈哈哈!”子渔又大笑起来。“实话!实话!你要他给你找饭碗,那是捉住个丫头要屌割!哈哈哈!”


步青老在榻上独自个闭着眼,晃着身,摇着脚,听着子渔子寿等的谈话,觉得已再无插嘴的机会;装上一管烟,吸着离开座位。正堂上许多人谈话哄笑的声音传到他不十分聪敏的耳朵里,吸引他踱出了西厅。
正堂里,上堂,下堂,东西拐角,两边,和正中的椅子桌子旁,都已六个一堆,五个一组地聚着来赴会的宋氏子孙。——共总不下三十多人。步青老刚走到下堂大白石柱子跟前,贴西边近大磬的那个桌旁的人堆里,有个人站起来向他招手。
“步青哥,这边来,这边来。”
步青老走近一看,原来是渭生。渭生四十多岁,穿一件上黄下青的多罗麻接衫①,一只厚嘴唇,翻得像猪婆嘴;白眼珠上网满红色经络,一秒钟里要眨三次眼皮。他除做郎中,兼通阴阳,是个有名的风水家。
“几时来的?你今天也有空到祠堂里来?”步青老高兴地说。
“是这个话,老哥:我是私不废公。不怕十顶轿子摆在我门口,等我去诊病,只要祠堂里有事,我还是要到的。‘君子固本,本立而道生。’我也就是个不忘本的意思。——你早就到了?”两只红眼睛眨得如有机器开着的一样。
“我是落大雨的时候来的。——渭生,你这个话就真有宗旨。今天这场雨,抵得你几帖碧玉散?我春狗子吃得半饭碗了。”
“这场雨,甘霖,是甘霖,只是炎威不杀,元阳太旺,还是个‘秋老虎’。古人说:‘江海以濯之,秋阳以曝之。’为什么不说‘夏阳以曝之’?这是有道理的。这就是个秋老虎的意思。何况这场雨没断雨脚,羲和就来高临?阴阳相克,人最容易中邪。藿香丸是离不得身腰的。”
“渭生叔,我说藿香丸远不如仁丹。”
插这句话的是云川,尖尖面孔,是个上学校上到中学二年级就辍学的青年;穿一件翻领短袖ABC的衬衣,一脸红颗粒,不时要用手去剥弄。他说这话时,就正在脸上剥弄着。
“人丹?那是骗人的。岂可人而有丹?除非赤松子下凡了!”
聚在一起的叔鸿,柏堂,还有石堂,——一只眼睛,四十左右,穿一件加染的灰色纺绸长衫,一脸烟色,是个落魄的小政客,曾在安武军里当过司书;肃堂,——五十多,是个老实可怜的塾师——等人都停了自己的谈话,笑起来。
“不是中国人丹,是日本仁丹。”
——–
①是一种马褂连长衫的衣裳。

“那更不然了。倭寇乃虎狼之邦;它那些药,也都是个霸道。贤侄官,你记住我一句话:治病如治国,总是王道为尚。
你们现在讲究新学的,就都忘记了这个道理。”
云川望一望大学毕业生叔鸿;叔鸿和柏堂继续谈着他们自己的话,没来理会;云川顽皮的样子,再插一句:
“施德之济众水怎样?虎标堂万金油,八卦丹怎样?也都不及藿香丸?”
“贤侄官,那些药,说破了不值一文钱:什么济众水,十滴水,万金油,你看装潢得那么好看,卖人家那么些钱。其实里面是些什么药?也不过薄荷,甘草,冰片之类。对上一点酒料而已。世界上岂有个酒能驱邪者?酒鬼,酒鬼,酒自己就是个邪道了。”
“这话就不尽然。”石堂,那位小政客,眇着一只眼睛,把手在桌角上一拍,说:“济众水里的是白兰地酒。这是味圣药。
心脾胃膈有点小毛病,喝这么一小盏,药到如神!我从前在天津,也是六月里,住在我的一个‘拜把’的公馆里。那天晚上几个人去听王瑶卿的戏,没到压轴子,我就觉得心膈阻恶,一手心冷汗。我想我这可要进医院了?那知不然!我的那个‘拜把’跑到咖啡房里弄来一小盏酒,也不过这点点(比着茶樽里的茶脚)。我那时是喝不得酒的,勉强沾了一点点,就觉得意思满对。喝完了那一小盏,——是个高脚玻璃杯,这家乡是没得的——胸前豁然开朗!我一问这是什么酒,就是白兰地!施德之怕就是我的那位‘拜把’传授的。所以,外国人是有个研究的,不能一概抹杀。至于仁丹,那诚然是个霸道!”
“有吗啡!有吗啡!”步青老点着头说。
“这话就不对劲!”云川嘻笑着脸说,“你们到广济堂药店去问一问,一个六月,销的是仁丹多还是藿香丸多?我昨天给我婶娘去抓药,那里十三个买药的,就有五个买仁丹。中国的人丹不要,咬定一个点要日本仁丹!我打听朝奉,说是一个六月销了七八千包!长江沿岸还在抵制日货呢!难道这些人都定要吃吗啡的?”
“抵制日货,那是个笑话,那是个笑话。”石堂摇着头说。
“如今街上生意是家家清淡,家家亏空,只有药店是好生意,好生意。”步青老叹口气,沉着眼睛说。
“你老伯的宝号总是不会打倒的。这……”云川说。
“那是家常必需之目的,蝇头为里(微利),蝇头为里(微利)。”
“不谈那个话。”石堂补上说,“我说,要抵制,就该不分日,美,英,法,各国皆应在抵制之列。买日本货固然是利源外溢,难道买西洋货就不是利源外溢?我们中国穷那就只穷在买日本货上?还有一层:这抵制外货的事,靠学生演说,抄查,是无济于事的。人民是穷得这样子,买东西自然是拣便宜的买,何况外国货自然是比中国货好?——这个事应该由政府里出力!”
“政府里怎么个出力法?”云川问。
“政府里应该——这个话,你们是不懂的。我说的关税。
外货进口,加重关税,自然国货就爬起来了。这话叔鸿就是明白的。”
“什么?”叔鸿问。
“我说,要抵制外货,振兴国货,该先加重关税。”
“得罪你,老哥。我不懂这个话。”
“哈哈哈!”云川顽皮地笑起来。
“你大学毕业,不懂这个话?你是学社会的呀?”
“我学社会,没学到这个。你莫考我。我怕考。”
“哈哈哈!”云川笑。
“老哥,”叔鸿笑着说,“你那是说的句天话!是外国人在中国加重中国货的关税哩!你晓得连长江沿岸都有洋关哩!重要海港都插着外国旗子哩!”
“不谈这个。”石堂眨着一只眼睛,皱了皱鼻子说,“云川,你们年轻学生露天讲演什么的,总是个笑话。好比六月里,你们夜夜在这个门前讲演,说那些个无法无天的话,——”
“我们说的只是破除迷信,抵制外货。我们没说什么无法无天的话。无法无天的话是你家竹堂叔说的。”云川辩着说。
“你们不能学他!他是个目无法纪的人!”
“石堂,”义庄管事柏堂沉着脸,很严重的样子说,“你那位令弟,你得管管。这个责任在你身上!家里花那些钱培养他,乡村师范毕了业,就应该在村上好好做点事了。——培英小学请他当教员,他不干;要到上海去进工厂,做工人。体体面面的教员不做,要做汗一把水一把的工人!这不是天生的下流性子?这不是辱没姓宋的祖宗!这也罢了。做工人又不安分,给官厅缉捕,跑到家里来躲身,仍然是坐不住热板凳,天天和些客民佃户搅在一起,从中闹是寻非!满口‘俄国’‘俄国’的,他到底是个什么主意?外面人都说他‘当’了共产,这可不是个玩笑的事!将来有了是非,连累的不是别个,就是你石堂!”
“莫提这些话!莫提这些话!”石堂皱着鼻梁摆着手说,“我如今是只当没没这个人。反正和我远得很,不相干!拉不到我身上来!要是我的嫡亲手足,我是早就送他到衙门押起来了!免得像敏斋老的那位耀祖官,给外国人捉住了坐西牢。——柏堂哥,你今天的折帖就不该列他的名字!”
“那不然。”柏堂说,“我是挨房头请,反正他是不到的。——叔鸿,耀祖怎样了?到底是活的,还是死的?”
“他是个嫌疑犯,光景不要紧,——不过也难说。”
“唉!这两位都是——”步青老叹了一口气,要说什么,睁开眼睛来,看见双喜领着两个杨柳春茶楼的伙计,挑着热腾腾的竹盒担子走进来了:“点心来了!吃点心,吃点心。”


吃完了点心,叔鸿一边接过双喜送上的手巾抹着嘴,一边自言自语地笑着说:
“点心是吃了,会可不知到几时才开得成?”
“快了!快了!”柏堂嗒动着舌头,喝着茶说,“这里是铭公分,昌公分都到齐了,熙公分差三个,铎公分差两个,彦公分差四个,锡公分也齐了,彬公分……”
“我们姓宋的八大分,”商会会长子寿嚼着满口烧卖,浑着喉咙说,“一百八十多房,二千多家。——别个都是顶房头,到了会也是做菩萨;只要月斋老先生一到,凡事都行了。所以,以后不必多事,开什么祠堂门,老老实实‘素雅一块玉’①地请月斋老独断独行。”
——–
①犹言“干脆”也,“老老实实”也。

“子寿,不是那么说的。”步青老撮了五块发糕裹在手帕里,预备带回去给他春狗子吃;一边说,“月斋老叔是年尊分长,凡事有宗旨。他就是独断独行也不出奇,大家心里都服。”
“老哥,”商会会长说,“我们两个是谈不上来的。我说话,你莫插嘴!我和你老哥豆腐贴对联,两不粘!”
大家都哄笑起来。
讼师子渔笑了一会,捧着茶樽走到叔鸿跟前说:
“这里开祠堂门,不比你们学堂里开学生会,急是不行的。
这里开会,是且谈,且吃,且走!会开不开没关系。”
“今天可不行,谈了,吃了,可走不得!今天是一千八百担稻,几千条性命!”
“又来了两个。——三个,三个。”云川嚷。
大家一看,来的三个人第一个是熙公分老二房逸生,穿一身月白竹布褂,腰上系一根“通海”,胯下拖着络须,快近三十岁,是个“三江党”同志;第二个是彬公分礼约堂敏斋,五十多岁,苦心经营着他的“每文斋改良学塾”;新近为儿子不知下落,满脸愁苦样子;最末一个是培英小学校长翰芝,四十多,民国三年江南师范毕业生,穿一件旧纺绸长衫,满面白风斑。
“来得正好,来得正好!点心还有的。”柏堂招待着说。
“三江党”同志坐到白面少爷松龄的桌上,拿起筷子箝了一块糕送到口里,吃着说:
“我是命里有屎吃,到处是茅坑。我刚才在杨柳春和几个朋友刚吃的。”
“你这个绝种!”讼师子渔走过来,对逸生嘻笑着脸骂着说,“你初八日答允捉蟋蟀给我,怎么七八天不见你狗脚迹?”
“老叔,老叔,”逸生缩起头,做个防备讨打的样子说,“莫火我!莫火我!三溪镇唱‘目莲戏’,我去赶了一场。我是小狗掉在粪坑里,吃了一个饱。我昨天半夜赶回来,八十多里路,走得我臭死。——蟋蟀子我替你打听了三四头:万生竹匠的儿子在柏荫园捉了个‘桂花王’,我看了,是个‘红沙’,大概有个‘五七半下软家’①,要是要得的。我隔壁小寸子捉了个‘麻王’,可惜折了一条腿。”
——–
①指蟋蟀的体重,“下软家”是“弱”的意思。

“你不要一只油花嘴!我不管你那些个蛋。三天里你不送几头来,你小心你那条狗腿!——真是绝种!”
“老叔,就这个话,就这个话。离‘白露’远得很,多了不敢承担,二十头出在我身上。不算话的我是二百五,你老叔送我下城,你拿鞭子整我家法,你把我的‘宋’字掉过来写。”
“这就行,这就行。”
“可是我有一句话,说了,你老叔莫多心:你老叔是叫化子嫖院,穷快活。”
“绝种!”拍的一掌打在那个光头上。
“老叔,老叔。”逸生缩着头,眨着眼,格格笑着说,“我我我不晓得你老叔养这些虫子和谁打?村上的‘撮棚’①前年就没开;连三溪镇今年也没‘棚’。你老叔就该‘素雅一块玉’地在家里躺躺灯了,还要一个点——一个点差使人!”
“我晓得你这绝种是一张婊子嘴!”
——–
①是斗蟋蟀的地方,为私人所开设。

“老叔,老叔,你是饱人不知饿人饥,我我——”
逸生看见叔鸿走来了,就停了嘴。叔鸿走到桌旁,笑着对松龄和子渔滑稽地说:
“村上这么些人,恐怕只有你们两个最快乐。你是闲情逸致,打蟋蟀,养雀子;你,是温文风流……”
“叔鸿,松龄官有个奇癖,你不晓得。——其实不算奇,可是在他就奇了。他是个‘小脚狂’!”
松龄窘得脸上通红,扭着高硬领子上的下巴说:
“别糟蹋人,我我——”
“我糟蹋你?——松龄官,你赌咒,你赌咒。学堂毕业生不喜欢剪发女学生,倒是喜欢——他不是喜欢,简直是‘狂’!他们骂他‘封建遗孽’,那真不错。”
叔鸿笑起来,打趣地说:
“松龄,你爱小脚,少不得到山西去一躺。山西大同的小脚只有二寸半。——难怪你在家里住着不再想到上海去。”
“别瞎说。”松龄硬着颈项,红着脸站起来,想走开。
“别走,别走!”子渔哈哈笑着说:“他这个小脚狂,是到家了的。面貌不在乎,年纪大小不在乎。”
松龄挣一挣,到底溜走了。
“哈哈哈,真不是好爷娘扯的。”
“叔鸿,我有句话问你。”一个沉浊的喉咙在后面喊。
叔鸿回头,是敏斋老,每文斋主人。他和鑫樵老一起坐在东边桌子旁。
“老叔,什么事?”
“我问你一句话。耀祖到底是不是共产,你一定晓得的。”
耀祖是敏斋老的独子,同叔鸿曾经在中学同过学,和小政客石堂的从弟竹堂是宋家两位革命家;在上海一个大学读书,刚不久忽然被捕,到而今不知生死下落。敏斋老问的就是这回事。叔鸿说:
“这个我不知道。听竹堂说,也不过是个嫌疑犯。他是个用功的。你老叔尽管放心,想不久就会释放出来的。”
“不是这个话。他要真是个共产,那碎尸万段,罪有余辜。
不但我痛快,祖上也是除一害。官厅不杀他,我也是不容他的。”敏斋老摇着一把鹰毛扇,说着,老花眼里漾满了眼泪,始而悲壮的声调,继而有点哽咽了。
“老叔,不会怎样的。你老人家尽管放心。我早就写了几封信托人去打听了,得了回信我就通知你老人家。”
“贤侄官,我们这个村上,如今只有你家有几个像样的人了。我们这些人家,是算不得姓宋的子孙了。”
要向义庄拿“古稀俸”的鑫樵老,用襟上挂的胡梳梳着满嘴花白胡子,秃起舌头念着说:
“广平望族传江左,荆里名家住水西’。叔鸿,谈到当年我们姓宋的,唉,你们小辈子是不晓得的。你只看看这里的匾,那个官职,那个科甲不是齐全了的?‘五世同堂’,‘百岁齐眉’,那件瑞祥不是齐全了的?不想五十年来,一败至于此极!”
“是的,是的。”叔鸿无可奈何的样子说。
“从前姓宋的走出一个人来,都是像模像样,有貌有礼的。
那时候祠堂里每月三小祭,每年二大祭。子孙走进来,按辈分,坐的坐,站的站:尊卑有次,长幼有序。老辈子不开口,小辈子那个敢哼一口气?而今是个什么样子?简直是个放牛场了!敏斋,这个家法,我说,还是要整顿的。……”
敏斋老独自在沉思,不曾注意鑫樵老的话;停了一会,和叔鸿说:
“今年正月,耀祖动身的时候,我就不该让他走的。他一脸黑气,我晓得是走上了厄运。叔鸿,耀祖这一趟是凶多吉少呀,我连着三夜,都梦见他满脸血污地跪在我床前呀!”两颗转了半晌的泪珠终于从眼眶里流下来了。
“那是不会的,老叔。”叔鸿愁闷的样子,勉强扮了个笑脸说,“你老叔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凡梦都是和事实相反的。你老人家放心。”
“呵,我放心么?……”


上堂西边近大磬的那地方,还是豆腐店老板步青老,医生兼堪舆家渭生,义庄管事柏堂,小政客石堂,中学辍学生云川坐在那里。不过新加入两位:一位是四区区长绍轩,五十多岁,镶着个金牙齿在口里,脸上有几点黑麻子;还有一位便是培英小学校长翰芝先生。
他们正谈着组办“保”“甲”壮丁队的事。翰芝先生对区长绍轩说:
“依我说,绍轩哥,你这壮丁队办起来就很棘手。第一件,便是个壮丁问题。照鄂豫皖剿匪清乡的规程看,是家出一丁,不分姓氏,不分贵贱,而且不准雇人顶替;这就行不通。好比说,松龄,你叫他背杆枪去当壮丁队?好比现今在家里闲住着没事做的失业者,店伙,做裁缝的,做小贩的……他们就大般是在‘三江’里。他们内无隔宿之粮,外无半文之产,你叫他当壮丁队,他保护那个?你可记得前年土匪破城?难不成当真是土匪打进城的?不是的,是当地流氓地痞开城门欢迎的。这,三岁小孩子也知道。这些失业的年青汉子,那个不是唯恐天下不乱的?再说村上的壮丁,是好的,都在外面做着事,比如叔鸿,那自然也是少数;凡在家住着的,有几个是品行端正的?客民,佃户,那更不然了。他们饭也没得吃,一年到头苦工做得头碰了脚,他们那有个闲空来练操?
来放哨?来替你保护地方?除了客民,佃户,失业者,流氓,还有那个是壮丁?第二层便是枪械问题,村上共总不过三十多杆枪,县里自卫团借去了,土匪破了城,就送给土匪了。如今你上那里去筹款买这批枪?纵然壮丁队没有薪俸,是自卫,是尽义务,可是制服费那个出?茶水,开销那个出?”
“不错,不错!”绍轩区长不耐烦地说,“只是,我如今是遵照上头的命令行事。这是势在必办的。无论如何棘手,也得办。我初十进了城的,二区三区的办法我都仔细参考了。我也就这么办。枪枝暂不发,反正一时是用不着枪;壮丁是不含糊的,料想他们也作不得乱。”
“呃,好在不是真的有枪械。”云川顽皮地插一口。
“你小孩子别乱插嘴!”区长摆出威严的样子。
“我是说的实话呀!”云川红着脸不高兴地说。
“开办费,自然是义庄里出。好在为数也有限。”
“那不然。”校长说,“义庄今年是籽草不收,有得的还是去年柏堂蛮留下的一千八百担。这笔稻,是非办培英不可。难不成一个几百户人家的村子,几百个姓宋的学龄儿童,连一个小学都没有?依我说,连培坤都还该恢复。上年培英男女同学就很糟,好的人家不肯送女子上男学校;那些不三不四人家的姑娘,是……总之,一句话,地方上穷得这样子,有饭吃的人家,是筛上面的米粒,点得出的两三颗。纵然有土匪来,我们也没个什么给他抢。壮丁队是多余,我们不需要保护。我们要紧的是教育子弟。”
“那是笑话,那是笑话!”区长很鄙夷的样子说,“碰到这种大荒年,是瘫子老太婆说不定也要做土匪的。土匪不是从别处来,就在你们村上出!壮丁队办起来了,至少壮得住我们的胆。要不然,一旦有个风吹草动,这个责任由那个负?你校长是不管我的死活的。”
“绍轩,你这话有宗旨!”豆腐店老板步青老沉默了半天,这时插嘴说,“土匪是非剿不可,非剿不可。这一向你看报,江西皖北一带共匪都……”
绍轩区长觉得他的话文不对题,瞥了老头子一眼,接着说:
“说教育,何尝没学校?敏斋老不是有个顶刮刮的改良私塾?肃堂兄不是有个馆?就说学堂吧,城区里不有的是学堂?”
步青老见话不投机,摇着腿自掉头和医生兼阴阳家渭生说:
“嗨,总司令剿匪真是马到成功。这里面有个道理。渭生,你恐怕就没有悟到。你说吴佩孚为什么成不得正果?张作霖为什么成不得正果?孙传芳为什么成不得正果?这就是个‘人’字的讲究:张吴他们的‘人’字在偏旁,是缩着的;总司令的‘人’字张开来,盖在中顶上。——这就是个真宗旨了!”
渭生惊了一下,大有所悟的样子,连连眨着那双红眼睛点着头。
区长和校长继续讨论他们自己的,不曾来理会。校长说:
“城区学校的经费靠的是丝茧茶叶捐。这两年茧子没销场——连松龄的那块大桑园都完全砍掉做了菜园了。这几年有几家是养蚕的?这不谈他。县教育局去年亏空两万多,教员的薪水四五月份都不曾发。你不晓得吧?教员去索薪,逼得没奈何,每人给一个街上买货折子,你不晓得吧?下半年说不定城区的学生就都要下我们村上来进学校!”
“那不管,那不管。”
“那不管?你要叫姓宋的子孙都去做放牛的野孩子?绍轩哥,我看你这话说不出口!”
只眼的小政客石堂站起来挺了一挺腰,尴尬地鼻子里笑了一声,脸向着柏堂说:
“仔细想想,学堂这东西也真是欺人之谈。读到一个大学毕业,化的洋钱就上万;毕业出来了,做什么?知县也弄不得个做做,最好的就是当教员。像松龄,就只好当少爷。化那些个钱,你说学点什么?我从前在北京的时候,我是天天眼望着的事:今天你和我比球,明天我和你比跑。赢了,把帽子脱下来望天上摔,喜得打哈哈。再不然,打架了;再不然,演戏了;再不然,要露天讲演了;再不然,男的女的手挽手去逛公园看影子戏了!我说,学堂是不办也罢;只要有塾馆就行。我就没进过学堂,我做司书的时候,学堂学生就要讨教我。”
柏堂窘苦的样子望一望校长的脸,校长沉着脸不作声,柏堂也就不作声了。
“哈哈哈!就是这个话,就是这个话。”区长得意地笑。
“月斋老叔的那笔借款,”柏堂无精打采地撇开了话锋,说,“是我经手借的,我得经手还。今年他的那个三溪镇阜隆泰砻坊蚀四千多,他要拿这笔款去搀本,重振旗鼓。他已经说过多次。我自己痾的屎,我自己要埋。你们办学堂也好,办壮丁队也好。这笔款我是要还的。”
“月斋老先生那个砻坊,就吃亏在心肝太张大了。去年秋天,他老先生看见稻价一跌落,跌到两圆八,心想再也没得跌了,把钱店里的存款全都取出来,一进就是个两千担!弄得那个小钱店也坍了台;到结果,自己也人马两翻!”区长说。
“要不然,他也还蚀不到四千多。他那个亏,就和我们这一千八百担一样,就是不相信价钱老是个两块;心想留着,价钱总要望上升点子。春上那时候,要卖稻,是容易的。稻贩子天天和我罗唣着,要我粜。我咬定一个点不肯。我是为大家,为对得起祖宗。那知到今天,这个大荒年,反而跌到一圆八。而且找稻贩子,稻贩子倒佯而不睬了。”
“这叫做垄断积谷,请君入瓮,吓吓吓!”小政客胡诌地说着,第一次笑起来。
“石堂,你这个话错了。”豆腐店老板步青老说,“这是柏堂的一片忠心,是他的个把稳处。他不留这点子稻在这里,这时候,我们这些宋家子孙籽草无收,吃什么?刚才子寿他们就提议要挨房头公分这一千八百担,那自然是个没良心的话。
可是,大家买‘公稻’,还是照从前荒年卖‘积谷’的老例子,照市价对折出价,是行得的。祖宗留个义庄,不过是为我们子孙;我们做子孙的吃祖宗的稻,嘴里是个香甜的。我就是这个主意,你说可有个宗旨?”
“这个义庄,如今大般是我们子孙私己的田。——那自然只怪我们子孙没出息,日子没得过,靠卖田来维持。可是这样子集中,集中,集中到所有子孙的田,都变成义庄的田,我们子孙将来怎么过?子寿官那个话,倒是个一斤十六两的足话。买‘公稻’做什么?许多人倡着要公分义庄,我觉得都是理路上的话。”
“石堂,你这话和子寿,子渔的话一样,究竟是个说不得的话!这是在宋氏大宗祠里,祖宗都在听着的。你这是个非分之目的,是说不得的!”
柏堂苦闷地摩着那个光秃秃头顶,深深地叹了口气。


叔鸿听鑫樵老和敏斋老说了一大堆“不胜今昔之感”的话,觉得不耐烦,抽身走到柏堂这边来,第三次催问开会的事。柏堂愁苦的样子说:
“就是等月斋老叔一个人。”
“普通开会的规矩,是只要过半数就行。现在一百多房,已到了五十多,这就开得会了。为什么专等月斋老一个人?”
“老弟,”柏堂说,“这祠堂里的事,和你们学堂里的就不同。现在大家的意见都很分歧。这一千八百担,如今变成个叫化子手里的黄金,要做这样,又要做那样,粥少僧多。即使开了会,也是没法解决的。月斋老叔不到,这个事我负不了责。不只这件事!还有来年的事,也得他老人家来想个主意。钱粮附加税捐这么重,每亩只有个二百几十斤的租,十全十收的年成,也只落得个三厘四厘的利。加租的事,我说还是要执行。”
“佃户客民都要逃荒了,你老哥还记得个加租!”
“逃荒那不过是句话,不行的。他们也只是天高皇帝远,一句无法无天的话:你说逃到那里去?那里再有个地方,能比得我们这个东南富庶之地?今年是荒年,来年未必还是个荒年呀!”
“加租的事是行不得的。你老哥是在乾砧上,不晓得水里怎么个冷法。这个事,我虽然不常在家乡住,我倒晓得点。各有各的苦。我父亲过世的那一年,家事压到我身上,我计算着家里一百多亩田,就只有个六七厘的利。我想,为这六七厘的利,一个秋天忙烦死了人,我何不把来卖了,将钱存到外面银行里去,既稳妥,又安静?——那时我不晓得田是没人受的,田卖不掉,我就算计着想加点租。那知一打听……”
“老弟,你是个书生,你不晓得佃户的狡猾处。你那些听来的话,都是一片谎话。”
“不然,不然。我是实地调查来的。我家那个住守门房的客户戴老四,他是个老实人;他又不曾种我的田。他的媳妇是我家的一个老丫头,他们干什么要和我说花话?你听听:一次秋收,最好的田只有个五六百斤,主东的租稻就交个二百五六十斤,剩下的只是一半。化在耕种上的:耕田,翻板,铲田堰,做秧田,插秧,耘田,车水,看水,筑堰,割收,打稻,每亩要化十三四个工。伙计每工三角三。上年的菜籽,下年的冬菜只够得肥料,牛租、水车租,秧种,伙计长工的伙食。你算算,他们一年忙到头,赚得个什么?可够得一家人的吃用?”
“那自然,那有什么稀奇?他们是赤手空拳头,还想赚个什么大钱?”
“他是个书生之见,”小政客石堂皱着一只眼睛插嘴说,“像我的那位老弟竹堂先生满口‘平等’‘无产阶级’‘打倒地主’说起来,那更是个不得了!”
“我不懂那一套。我是个实事求是的话。种田自然不是赚大钱,可是总得有饭吃。像这两天,那个戴老四吃什么?天天一家人上山采松子,采野菌。前天采了些菌,吃得一家人嘴肿舌头僵!几个小孩在床上滚来跌去,大哭小叫!那才惨!”
“老弟,这是个荒年呀!就是我们姓宋的子孙有几个是有饭吃的?”
“不是荒年又怎样?稻价跌得这样子,政府里还借大批美国麦。”
“这近二十年来,荒年也实在多。”小政客撇开叔鸿的话,叹口气说,“我在家里快十年,就只有两年是十全十收的。也真不晓得是个什么讲究?”
“石堂,”豆腐店步青老把烟管擦着鼻子上的油,摇着脚说,“是个什么讲究?我有八个字,说出来你明白:是‘人——
心——太——坏,——天——理——难——容。’”一边掉头向阴阳家渭生说:“渭生,你说我这个话……”
“还是个气数,还是个气数。”
“自然是个气数。”
“柏堂哥,”叔鸿,那个“实事求是主义”者,笑了一笑,自和义庄管事说,“我家那点田,已经是卖也卖不掉。我想和佃户商量,开掘几个塘。他们出力,我出田。我想义庄的田,也该掘塘。”
“那不行,那不行。”
“怎么不行?我说给你听,我是仔细想了的。我们这山乡地方的田,不比外面的圩田:我们不怕水荒,怕的就是旱灾。
前年大水灾,我们这里倒是个大丰年。从前在我们祖先手里,堤埂年年修,堰坝筑得坚固,河床也掘得深,浚得远。天不落雨,尽管不愁水。这几十年,大家穷得过不得,那个来修浚河道?河岸都塌了,泥沙乱石把河床填得和岸一般高!三天不落雨,田里就无水可车。如今我们地方上才真是‘靠天吃饭’!你说今年是荒年,明年就未必是?这样子是明年,后年,一直无数年,还是荒旱的!所以我想办几亩田不算数,叫佃户给我们掘塘:一个塘,管十亩田。”
“老弟,你是个书生。文章学问是你的,这些耕种经济之道你还是莫问的好。——你说的都是外行话!”
“外行话?你——”
“你听我说:这些事,你得讨教我。你那些空想是行不通的。家乡的田,泥脚最厚的也不过三四尺深;再下去,就是石头了。你把神仙请来也掘不动。再说,佃户肯白费工夫给你掘塘?你刚才说的,佃户是一年四季那么辛苦,那么忙迫呀!”
叔鸿塞了嘴,搔着头发伸了一口气。
“你们书生的笑话还多着啦!我再说个笑话给你听:三溪镇大富户方永清的令郎,南京一个什么农业学堂毕业,闹着要自己种田,试验什么科学方法,化了上万的洋钱到美国买了架耕种机。试用机器那一天,请了许多人去参观。大家想,一定好看了。那真好看:烧起了煤油,一开就开不动。一看,是坏了个什么钉。这可就拉倒了!到上海请机器师来修理,机器师说要到美国才配得好那个钉。这可了得?机器上坏一个钉,也是常有的事;像这样坏一次,就上美国去修一次,那种出来的稻子该划多少钱一粒?方永清家产破了一半,买这鬼磨子,以为儿子是个能手。就这样一个能手!你们书生——”
“那活该!那活该!”小政客石堂吓吓笑着说,“乡里狮子乡里舞:中国是个用锄头犁锹的国,硬学外国人怎么学得来?”


外面远远传来一阵零乱的破锣鼓声,夹着小孩子的嚷嚷,像戏台上出将官的那般空气。时候已经快下午三点。大家谈笑着,喝着茶,吸着烟,似乎都不记得开会那回事;好像一切的争论,一切的主张,都可以用这散漫不经的谈话来解决实现了似的。
在西厅里榻上躺着默默想心事的子寿,那位商会会长,这时忽然沉着脸,走到正堂里来,大声嚷着说:
“柏堂兄,今天这个会你是存心不打算开了?”
柏堂望望子寿那张想寻是非的脸,苦笑了,说:
“老弟,你这话是个什么意思?我怎么有意不打算开?是在等月斋老叔——”
“宋月斋死了呢!我们姓宋的不活啦!——大家诸位,我们是受人家的欺!我要打倒把持公堂侵吞义庄的白蚂蚁!我……”
大家对这突如其来的事莫名其妙,吃一惊,都瞠眼望着他。柏堂堆了满脸的苦笑,走上去说:
“老弟,莫走气门,莫走气门,犯不着,犯不着!”
“犯不着?你这个笑面虎就是白蚂蚁!你和宋月斋勾串好了侵吞义庄!今天这个会,不是大家催迫你,你是不会召集的;现在你借口等人,你就是延宕着想不开这个会!一千八百担好让你两个盘剥上腰包!”
“什么事?什么事?”大家争着问。
“你们还不晓得什么事?这笑面虎掐宋家子孙的咽喉!他把持这一千八百担!”
“我把持?我是承大家推我做管事呀!”
“你鸟管事!你只晓得饱私囊!东官厅漏了你都不修!你和宋月斋狼狈作奸,一手抓天!你们就想侵吞这一千八百担!”
“老弟官,犯不着!犯不着!你不过是生意失败了,债务要发作,想拿义庄的稻去维持!你拿着个松龄官来唱‘托傀儡戏’;没唱得成,你就恼羞成怒。你纵然是狗急跳墙,可也真不通世务。这一千八百担,有多少正用?怎么挨到你来沾?
打开天窗说亮话,那个野梦你不必做。”
商会会长像一只疯了的野狗,跳过去就要抓住那位一脸干笑的义庄管事。大家拉开了,说:
“这是祠堂里,不能这么撒泼!都是一家人,有话好说。
现在就派人去请月斋老来。也不必等了,就开会!就开会!”
“本本广!本本广!本本则本则本本广!本本——本本——广!”
那阵零乱无节的破锣鼓声和着小孩子的呐喊,这时近在外面的广场上了。大家都探头向中门那边望出去:被派了去请月斋老的景元,那位脸上有伤痕的失业店伙,忽然由门外跑进来,气急败坏的样子,挺直了眼睛,梗着两根指头粗细的青筋,嚷:
“抢抢抢抢抢粮粮的!客客客客民佃佃佃户望望望望这这边来,带带带带了家家家伙的!抢抢抢粮的——抢粮的!”
大家怔住了,每个人脸上都似乎立刻少去了一件要紧东西,只显着两只大眼和一张洞似的嘴。那门外的草场上,正有一大群赤膊人,嘈嘈杂杂向祠堂这边涌过来。破锣鼓打得更零乱,一些穷孩子喊着,跳着,打着口哨,像鬼叫。
“双喜!双喜!关大门!关大门!”是柏堂嚷。
双喜沉着那双晦气眼,像刚刚从瞌睡里忽然被人一巴掌打醒来似的,由下堂耳门奔出来,没头没脑的一阵乱窜,像个掐去了头的苍蝇那样子。
“关大门!关大门!你你你给鬼捉去了魂!”
中门太大太笨重了,双喜刚刚斜着肩膊推着一片打算关,那一大群赤膊汉子已经浩浩荡荡到了门口了。这群汉子和些乱嚷乱跳看闹热的小孩子搅混在一起,拿木桶的,拿畚箕的,拿筲箩的,挑着箩筐的,抱着麻袋的,把个祠堂门前堆满了。
每人都是一身干巴的肉,两条黑瘦的臂膊。有的脸上用烟煤石灰涂成各种的鬼脸子;有的把筲箩畚箕什么的戴在头上,学着“目莲戏”中小鬼那么一晃一闪地蹲跳着。混乱的嚷喊,锣鼓和尖锐的口哨声,直像铁锤子,不住望人耳里敲。
其中走出一个满腮蓬松胡子的黑汉子,把手向后面摇摆一阵,走到祠堂里面,喘着气嚷:
“我们是借粮!我们是借粮!我们找柏先生,宋柏堂!”
祠堂里面的宋家子孙都像一群碰见野猫的鸡,有的向东西官厅里躲,有的正望门口人堆里窜。柏堂拖住四区区长绍轩,口唇只是抖。
“这个事,你负责!你负责!”
外面那群汉子早潮水似的望门里涌过来,直向后堂仓房那边窜。箩筐,筲箕,木桶,满堂乱舞。锣鼓和嚷喊声放大了数十倍,连那一棵棵的大石柱都在震跳着。其中一群打锣打鼓或嚷着打着口哨的空手黑汉子,涌到柏堂和区长绍轩跟前。
“你你们是强盗!你你你们还想不想活!你……”
那个最先进来的阔脸汉子,张开臂膊跑过来,拍着手嚷:
“抓住他!宋柏堂!宋柏堂!——不要怕:他娘的!脑袋砍掉也只碗口大的一个疤!”
那群空手汉子拥上去,拖住了义庄管事和区长;义庄管事和区长直着喉咙叱嚷,乱跳乱挣扎。大家抬的抬,拉的拉,拖的拖;锣鼓,呐喊,口哨直拥送着出了祠堂的门。
门外草场上拥着无数褴褛的男女和孩子。有的是宋家子孙,有的是客民和佃户;有的头上扎着布,一脸菜色肉,想是正病着;有的拿芭蕉扇遮住偏西的太阳光,远远向祠堂里面张看;有的正搬着箩筐家伙大呼小叫的望祠堂那边跑。野狗疯了似的,来回地奔窜着,叫着。一种闷热的野草垃圾泥泞怪气味弥漫在空气中。
义庄管事和区长像两只敬神的祭猪,被那群汉子扛着拖着到龙王台下来。龙王台上那只瓦缸不知几时已被人推下地,把原先蹲在下面的西风癞痢打翻在泥泞瓦砾中。那张苦笑脸子已经粉碎了。有些年轻汉子在地上拾起一只破草鞋什么的望义庄管事头上脸上胡乱扔过去;另有个瘦孩子在西风癞痢的遗骸旁边捡着一条干瘪的大鼋鱼,——是条真龙!——也学着别人扔破草鞋那样的向义庄管事那个光秃秃的头上打过去。
祠堂门口进进出出乱窜着人:挑着,扛着,驮着满满家伙稻谷的,口里“杭则!”“哎呀!”“咳则!”“杭呀!”地应答着;拿着空家伙的,口里打着唿哨,旋风似的望里面卷。豆腐店老板步青老和那位口吃的景元,不知几时也回家拿了箩筐家伙,正在人堆里挤挨着;松龄少爷刚从门里窜出来,硬着颈项跑,像一只被狗子追赶的鹅!
双喜伏在门口的台阶上,呜呜咽咽哭着:“太祖爷爷呀!……”两只大石狮向着他打哈哈,像打得气也喘不过来的样子。

1933.1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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