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他们去拜访那只灰鹳

阿丽思小姐一早起来,记起昨天晚上在八哥博士欢迎会场相识那只灰鹳,就同傩喜先生说,问他愿不愿意和她一起去拜访这位忧愁的鸟。

她还把应当去的理由说服傩喜先生,她说,“先生,我还以为只有你这个和气的脸子才能把他们那家庭改变一下呢。”

本来就很高兴去的傩喜先生,因阿丽思小姐一说,反而很自谦的说,自己也不过是一个平常兔子,哪里就能使原本愁着的鸟欢喜。然而不消说是答应去了。

阿丽思小姐听到傩喜先生欢喜去,就同他说昨晚上所见的一切。这使傩喜先生深深悔不该到蒲路博士家去吃那一餐便饭。他先不去那欢迎会的理由,是说答应了蒲路博士的邀请,实际上如果不是以为到蒲路博士家可以痛痛快快吃一顿中国饭(我们是知道蒲路博士家作得顶好中国菜的),那他就不一定要践约了。谁知到那边却吃西餐(因为中国方面客人太多)而这一边又如此热闹,可以说是两边落空。

“我想不到这个咧,”傩喜先生正用着一把小钢剪子修理他的指甲,穿得是顶时新的白绒衬衣。他又听到阿丽思小姐说那里大约还有他相熟的鸟,他说那可不一定。

“似乎有些鸟是全知道我们的名字,我那时就想:若是身边有傩喜先生在,那么那个八哥博士准下台来同我们问好。至于我是一个人,那他们就不及注意了。”

傩喜先生对这个话总不十分相信,是因为不曾见到昨晚上的情形的缘故。他又问到会场中一切一切。阿丽思小姐记性真好,隔了一个晚上又睡了一觉,她可从头到尾把那情形背给傩喜先生听。又说到会场中如何捣乱如何的相骂,以及自己如何与那灰鹳相熟。全说了。她遇到复述那对话时,也用得是有韵的言词。傩喜先生是个追慕中世纪古典主义的兔子,对这个谈话用韵语的盛会就更觉得当面错过十分可惜。他说真是悔得很。阿丽思小姐见到他那神气儿却安慰他说,以后这类大会应当还有,下次再莫放过就是了。这才使他安了心。阿丽思小姐望到那兔子神气好笑,心想也真怪,平时是看不出倒欢喜这个。

一个兔子年纪四十五岁,受的教育又是很好的绅士教育,从环境上去着想,这嗜好的养成却真是不足奇怪的一种嗜好!

她给傩喜先生看那灰鹳为她开的地址,因为她只能认识中国的数字,其他却不敢乱猜。

傩喜先生念那个字条:

住址:北门内,玉皇阁,大青松,第九号,第五个巢。

司徒灰鹳氏:

“这北门不是昨两天我们出去玩那个?”

“不是。”傩喜先生对于这地方路道要熟习得多,他说那是西门,去北门可是应当出街往东再往北才对。

“什么时候去?”

傩喜先生见阿丽思小姐问到这个才想起昨天所得的一件东西,忙从他那裤袋里掏出那个大中山表来看时间。

“怎么。这个把我看。什么时候买的?”

原来这个表昨天还不是傩喜先生所有。他见到阿丽思小姐问及这表也才记起它的来源。他说,“瞧,这是蒲路博士送我的,据说是古玩!”

阿丽思小姐见这是个目前欧洲顶贱价的表,不明白,她问,“这是古玩吗?我以为——”“我说的是表链。瞧,这个链子,上面刻的是很好的中国八分字,据蒲路博士说是乾隆朝进贡的东西!”

阿丽思小姐听到这话,就拿起那一段链子细细的看,也不明白是真是假。但链子上那一块银牌上面明明刻得有中国字,写明是乾隆时代进贡的物件,也就觉得大概不会错了。经傩喜先生第二次解释,才又知道这个表虽是贱价的货,但据蒲路博士说这表是中国人某一次大典开幕时,曾用这表作时间上的指示,且这表又经过中国一个名人佩过,故也很可宝贵了。傩喜先生原是并不缺少欧洲绅士好古董的习气,虽不以为顶了不得,可是来到满是古物的地方,自然也有这种得一点古物回去的兴味,这个表同表链就可说是第一件的收获了。不,这应说是第二件,还有那四个起青花龙的乾隆磁茶碗!这东西从“支那通”蒲路博士处得来,则不消说更不必疑心它是一件假古董。

看那表的时间,是九点十分,这时间很准,因为照例的是九点多儿他们就用点心,这时点心已经拿来。

他们吃的点心是一人一碗燕窝羹,两个用鸡油煎成的烧饼,中国的上等味道,很好吃。这算是特意办来给领略中国风味的上等外国绅士吃的,故每一次那旅馆就可以在这点心赚上三块钱,这个赚钱办法当然是一个很好的办法!

一面讨论到昨天的会场情形一面吃了点心,到十点左右这小姐同兔子绅士已经到那个北门内了。因为是中国地方,比不得外国租界,正如前次见到那挨饿汉子书上所说的话:“穷人多的地方马路就不愿意花钱修理,”所以他们俩不再坐汽车,走去的。虽然说是北门内已找到了,那玉皇阁可不知究竟在哪儿。这地方庙宇又是那么多,竟象是比人家还要多一半。庙宇中也和人家一样,从外面看就知道是穷是富,不过这玉皇阁,可不明白是什么样一种房子。

傩喜先生记起那本《旅行指南》上说,中国玉皇,是神中顶大顶有权力的一个。心想既然权力大,所住的房子当然也不会小了,就拣那顶热闹顶富丽的庙宇走去。

“喂,劳驾,”他把一个手上提了香纸向前低头忙走的猫儿拉着。

“怎么啦?”那猫儿就满不高兴的对他恶狠狠的望了一下,摇摇摆摆走了。

这兔子找一个没趣。但是他可不灰心。他知道中国猫儿脾气也同外国猫儿一样,爱发一点小脾气,就让他走了。

不久,又有一个猫穿起花衣从他俩身边走过,他又拉着那猫儿:“喂,仁兄,劳驾,前面山上那个大庙是不是玉皇阁?”

这猫儿原是受过教育的(这从那衣服整齐可以知道),见问他的是外国绅士,不得不停顿下来,说,“这个是财神赵玄坛住的。”至于玉皇阁,这个和气的猫儿说自己从不到那儿玩过,倘若知道那倒是非常愿意相告的。

“谢谢您,……”把头点着又让那个猫儿走去的傩喜先生,见前面是桥,想过桥去看看。

那河里正游着南京鸭子同丑小鸭,两姑侄在一块儿,大约是那老姑妈在教训那想恋爱的侄女。

阿丽思小姐正着急找不到路,见了这两位,就欢喜得叫——跳。她指点给傩喜先生看,告他那一位是流泪成油珠的姑妈,那一位是各处找恋爱的侄女。傩喜先生认为可以问问她们,她们在此住得久一点总熟习这地方的各街各巷,他让阿丽思小姐同她们打一下招呼。

“喔,老太太您好呀!”

那南京母鸭听到一个在岸上的小孩称她为老太太,就也为这称呼随随便便点一下头,说,“谢谢您,我是无时无刻不好呀!”

倒是那小鸭子记性好,她认得出这个便是那昨天晚上同灰鹳在一块的姑娘,且还说过愿作这姑娘的丫头的话,忙点头行礼。又同她那胖姑妈在耳边悄悄的说了些话。这姑妈听到是对侄女很好的人,乐得发疯。

南京母鸭:

好小姐,好小姐,

刚才失礼真怪不得。

听侄女说你对她多好,

到这里碰到真非常巧。

阿丽思:

老人家眼是常常要花,

这要怪也不能怪它。

我见到姆姆精神爽快,

在心中实非常自在。

扁嘴鸭:

小姐,到此地又见到你,

我心中实在是说不出的欢喜。

那南京母鸭见到侄女说的谦恭话全无精彩,押韵押得一点不自然,就扯她的尾巴,悄悄的告她:应当说,“我正同姑妈说你小姐人是怎样好,我姑妈见了你真是乐个不得了。”

于是那扁嘴鸭复述姑妈所告的话语,当然是客气中又见出亲热,且把这作姑妈的也加入了。

阿丽思小姐见到傩喜先生一言不发,昂起头望天上一朵云,记起是他同她们全不相识,就为他介绍给那两姑侄。

阿丽思:

这是我的同伴长辈先生,

人格是好得到可爱可钦;

这姆姆一位和气慈祥的老太,

同这小姐是我新认识的姐姐。

扁嘴鸭听到这样介绍,又害羞又感激的忙对傩喜先生鞠躬,那姆姆也笑眯眯的与傩喜先生点头。傩喜先生还正在心里佩服着阿丽思小姐说话的措词恰当,见到这两位行礼,忙把头上那一顶便帽拉下,笑笑的点着头。他想到自己也应当说两句话,就说,——苏格兰一个小镇上一只兔子,小名是可呼作约翰·傩喜。

今天无意中见到两位密司,

真可说——真可说——

阿丽思小姐知道是傩喜先生一时找不到适当言语了,就忙打岔问扁嘴鸭:我们今天是来访那灰鹳,到处找可还是全找不见。

能不能陪我们行行,

或者是把路途告给我们?

扁嘴鸭:

那我姑妈或者知道,

问问她可以把方向得到。

南京母鸭:

玉皇阁还有七里八里,

那地方是幽僻到白日见鬼:

因为是玉皇如今无权,

官虽大却不有钱。

傩喜先生:

那这里是个什么地方?

是不是——“玉皇娘娘”?

他又想不起落脚的一个字了。因为“玉皇娘娘”这话却很可笑。他就用散文轻轻的要阿丽思小姐说。

阿丽思:

姆姆,那这是个什么地方我们想知道,

却这样人多马多好热闹!

南京母鸭:

这地方所供的全是财神爷爷,

所以然来来往往的终日不歇!

阿丽思小姐见到扁嘴鸭实在愿意陪到他们上灰鹳家去,却不敢对姑妈说,就代为求请。

阿丽思:

我们想请姐姐同我们作一回伴,

请姆姆为问问她愿不愿?

南京母鸭:

试问问她高兴不高兴,

我可是要回去困困。

扁嘴鸭向她姑妈:

左右我绣那花只差一点儿功夫就全,

我想我很可以陪到小姐玩玩。

那姑妈实在就不很愿意侄女同到他们去,但面子上又不好意思说不准去,且看到扁嘴鸭也想玩玩,就无可不可的双关的说:去玩玩也无什么不可,我实在是一个极随便的我。

去那里路也并没有多远,

但只是大姑娘家单个儿不好回转。

阿丽思:

她陪我去又由我们送她来,

也不必老人家担心挂怀。

傩喜先生:

我们去得早也回来得早,

我是还打量回家吃饭好。

那么这作姑妈的当然只好尽他们去了,但是她又悄悄的告扁嘴鸭:路上猫儿野狗分外多,你得小心别给它们拖!

这一行是三个上路,当然有趣多了。扁嘴鸭见傩喜先生是个正派绅士,虽然身上体面得太过分了点,使同他陪到走路的都不很放心,可是她想外国绅士或不象中国绅士那么,总不是坏心眼儿的野狐之类。又见到阿丽思小姐同他那么接近不久就很放心也随便同傩喜先生谈话了。在路上,她为把所熟习的地方一一告诉阿丽思小姐同傩喜先生。傩喜先生记起早上阿丽思小姐对他说的扁嘴鸭故事就觉得这女孩子并不坏。他奇怪为什么别的鸟都嫌她不好,不明白究竟为什么不好。中国的事使傩喜先生不明白的也太多,当然是在心中疑惑一阵。研究一阵,没有结果也算了。

扁嘴鸭同阿丽思小姐谈了许多话,全是用韵语。阿丽思小姐也用着极美妙的语言答着,这个使傩喜先生很觉得愉快。

傩喜先生认为这样谈话,比起普通谈话有味得多。阿丽思小姐同傩喜先生对这鸭子有同样感觉的,就是奇怪以这鸭子的聪明伶俐,不应当没有一个鸟爱她。委实说,阿丽思小姐觉得,女的这样子很可爱。傩喜先生也这样看。不过我们应明白,能使中年绅士觉到这鸭子灵魂比身体更美,而小孩子又认为可以作朋友,那么这女人在年青小伙子方面,当然不合口味了。扁嘴鸭之不逗别个爱恋,或者是因身体笨了点,这要怪实在应怪那姑妈,她是无时无地不在担心侄女饿瘦的。

“人人欢喜骑瘦马,不愿跨肥骡,”这个姑妈也不是不知道,不过她总认为这是一时的风气罢了。谁知这风气还是一天一天延长下去。扁嘴鸭同阿丽思小姐说到这风气时,她说为了这一件事就不知同姑妈闹过多少次数了。

在路上,遇到许多相熟的鸟,可是那些鸟则只认得扁嘴鸭,却不知道阿丽思小姐还能记到她们。阿丽思小姐把这些所见到的鸟都来指给傩喜先生看,傩喜先生若果不是怯于用韵语说话失格,也倒很想同到那些各式各样鸟去谈谈的。

到一处,从一个小小池塘边旁过去,阿丽思小姐分分明明听到一匹蛤蟆笑扁嘴鸭:瞧,一匹中国鸭子同外国小姐并排走,这样事怎么不知道是很丑?

扁嘴鸭也听到这个,可懒得同这小子争。

傩喜先生是略略走在后面的,也听到这个,就猛的扑过去一攫,吓得那小蛤蟆一个筋斗翻下水里去,半天连气也不敢出一下。

阿丽思问扁嘴鸭:

这是个什么东西一跳,

也懂到把别人嘲笑!

扁嘴鸭先还以为这路旁嘲笑声音不会为这两位听出,如今听阿丽思小姐问她,才腼腼腆腆说:这小子是鹌鹑的外甥,话的来源是从别处打听。

傩喜先生:

我本想捉到它打几个耳光问它还笑不笑,谁知道这小子倒懂得向水里一跳!

扁嘴鸭:

都因为会跳会叫有人夸它,

它自己也以为就真是一个音乐家。

阿丽思:

瞧,前面不是昨夜那个“云雀”?

傩喜先生你看他那样子多乐!

傩喜先生:

让我上前去把路问问,

上年纪的我可不怕同他混。

他就当真走到那百灵身边去。他说:

听说阁下是中国的诗人,

让我同阁下问一句话行不行?

百灵本来很愿意别人称赞他有做诗的天才,且正不服劲一个人说“国内只有两个作诗天才”,却把他除外的话,见到来人又是一个体面西洋绅士,就回答:谢谢您外国先生,您真是我一个知音!

您要问的是些什么话,

我愿意在答话上使您痛快。

傩喜先生知道这鸟会用古韵,就说:

我们是到处随便玩玩,

所以也愿意同诗人随便谈谈。

百灵:

你外国体面的密司忒,

我认得另外一个兔子同你是一样白:

他旅行是同一个姑娘在一块,

这姑娘这时大概已成了一个小奶奶。

傩喜先生私自说:

看不出,我的名字倒为他所知,

既说认得我让我也来装装痴。

喂,阁下贵友的名字是什么,

鄙人想知道不知可不可。

百灵:

那个同您说也是枉然,

前次他给我信说是在爱尔兰!

他是我们国内许多小孩子朋友,

不过他同我似乎独厚。

傩喜先生:

喔,阁下有这么朋友一个,

我倒为贵友得人可贺:

只不知道另一个姑娘阁下可识不识?

我这里有一个同伴或者是的。

说到这里,阿丽思小姐正走过来请傩喜先生不要耽搁时间,为百灵所见到了,欢喜得说不出话来,他忘了先前所吹的牛皮,跳过来就想同傩喜先生握手,傩喜先生却很谦恭的向后退。

百灵先对傩喜先生行礼,又向阿丽思小姐鞠躬:我说是您哪家象那一个先生!

为什么不早说却逗我开心?

姑娘,我见了你美丽天真的容颜,

我从此分得出声音中的酸咸。

这百灵却不自觉得的把“声音”“颜色”八哥博士的诗偷用了,然而这欢喜真是无量的欢喜。可是听到傩喜先生问阿丽思小姐:适间我听有人说我爱尔兰,就是这不相识的诗人所言。

百灵就忙分辩这个错误夸张。他说:

别笑我了!明白我瞎眼是我的错,

可是我为我今天的幸福还应自贺。

那一天我们不是想念到你们?

若说这是假当天赌咒也成!

他一眼又见到扁嘴鸭,扁嘴鸭平素在他眼睛里只是一个可笑的夸张的身体,以及一副可笑的夸张的扁嘴,然而明明见到她是同阿丽思小姐在一块儿就忙同扁嘴鸭打招呼。同傩喜先生这边说后又问讯南京母鸭:嗨,谁知道我们这好大姐倒先同你们一起,这事情真使我羡慕要死!

好大姐,姑妈多久不见身体可好,

老人家会享福就少烦恼。

扁嘴鸭看到百灵一脸的假,只不做声。然而平素是极爱百灵,却从不为百灵理会的,这时见到这一种亲洽情形,姐姐长姐姐短喊得腻口甜,就仍然和和气气答应说托福。

傩喜先生是从不知道恨的,虽明白的见到百灵胡诌乱吹,总以为聪明也仍然可爱,意思就想同他久谈一下。

阿丽思小姐可不欢喜这个。她记起得到昨天晚上那个情形,她扯走了傩喜先生,说到这个地方耽搁太久,灰鹳在家会等候得着急。

百灵:

若果是去我老友家我可以作一个向导,

只不知这一点小小义务要尽不要。

我们老友近来为悼亡极其伤心,

这实在是个有情有义的人。

我说:朋友,我们多情的都免不了此,

我们需要得是悲哀当适可而止。

诗人说“有花堪折便须折,”

过分为死者伤心究竟何苦来!?

见到朋友那样灰色憔悴,

我就恨我独少一个妹妹:

假若我真是一个女人,

为这个朋友填房也行。

得一个多情郎比无价宝还难,

这是一个女奶奶诗人所言。

我们的眼腔原就是一个泪湖,

可是这眼泪不应当为谁一个哭。

先生,您说这是不是?

我们一生是不止哭一次!

象我是凡是世界一切都心痛,

所以我是个诗人别的却不中用。

百灵不待傩喜先生许可,就在他们一众面前先走一步。一面又回头来同傩喜先生讨论一切问题,各样全说了。这小子,肚子学问象是压紧了的麦片,抓出来又是那么多,并且抓一点儿出来又即刻能泡胀。傩喜先生是认为这小小身子倒装了比身子若干倍容量的议论,是一件有趣味的事,所以听来也不十分厌烦的。且这小子所引证的全是一些极透彻人生的言论,傩喜先生对这些古哲人古诗人思想复述者,当然是认为可以作朋友的了。百灵的话既极其谄媚,处处知道尊敬外国长辈,又处处不忘到自己是个诗人身分,见到阿丽思小姐不大高兴它,以为必定是扁嘴鸭说了他的坏话,于是又在两个外国客人面前极力夸奖扁嘴鸭为人如何好,思想如何好,总之,这东西特别卖力气想把这友谊建立在一席的谈话上,结果居然成功了。

百灵:

好大姐,把你手腕让我挂着吧,

我们好并排讲一点私话。

我想问你声你那希望中近来的恋人?

为这个作弟弟的每天都求过神!

我想你也不要因这太心焦,

你年纪是正还似十八岁的阿姣。

象你们这种门户大家有多少,

那里会永远就不能把知心遇到?

我说一句话你别生气,

我若是找爱人就非你不娶。

一个美貌的人他常常疏忽了自己的美,

为一些闲忧闲愁就把身体毁!

扁嘴鸭长到那么大,从没有听过这种温柔熨贴的话。她所遇到的,不是嘲弄也近于嘲弄的那种对她的全不理会。如今听到这些细摩细抚的话,每一个字都紧紧的贴在心上,又听到百灵安慰她不要愁,又听到说她美,怎么样也不能再忍受,就呜呜咽咽的哭了。

傩喜先生还不明白他们说的是些什么话。他以为或者又是百灵惹了她,就问百灵:怎么好端端的又哭起来?

阁下似乎也就应负一分责!

百灵他忙向傩喜先生行礼。很规矩的道歉:这个也应当说是我错,我不该惹起我们大姐的难过。

扁嘴鸭:

不是他,是我自己的烦恼,

我这眼泪,稍稍流点也就好了。

百灵又向扁嘴鸭说:

早晓得是这样给阿姐难堪,

我就决不至同阿姐说这一番!

扁嘴鸭不知不觉也称起百灵为弟弟来:

好弟弟,我只怨我自己命苦,

到如今还是心没有个儿主。

百灵作出一种万分同情极其感动的样子,用颤抖的嗓子做戏人的腔调说:其实受苦全是一样,这世界我以为是地狱变相!

阿丽思:

你这样哭我心真不安,

我看了别人眼泪我也心酸。

扁嘴鸭:

年青的小姐许多事你是不知道,

有些话如今说来你还要笑。

你如明白人生到底是什么味,

到那时你就了然一句话也非常可贵:

我有力量让人说我其蠢如牛,

但受不着别人一点温柔。

我存心把百年活换一次恋爱,

因我丑他们说我心术很坏。

我说“你尽我爱你为你作马作牛、”那回答“我们身边全没有剩余的温柔。”

我说“为什么别人就可恋爱,”

那回答“只因为别人样子不坏。”

百灵轻轻的开玩笑似的谗言:

论样子难道姐又弱那一伙?

这事情天不公实应误唾!

扁嘴鸭:

我不怨天不尤人只自伤心,

我诅我为什么有这个身。

他只知生一个奇丑的显他手段,

就忘了造一个配我的丑男子汉!

阿丽思小姐眼见到那兔子为扁嘴鸭的一遍话把心事打动,眼泪一颗一颗滴在那猎装前襟上,白白的,象一些珠子,若是在平时就要笑得肚子痛。可是这个时节却很难为情。论眼泪的多,它是以为谁都不会及她的,因为她曾流过整整一房子的眼泪。但这个心痛的眼泪,倒是一滴也没有,也试找寻过,到底没有!她见到百灵也不能说一句话,惨惨的红着眼睛,就明白她自己必定是另外一国的人的缘故,所以四个人在一起独她眼睛是干的。

有一只无聊的蟋蟀,正无聊无赖在它那门口站着望天,见到这事情,随口编成了一首歌唱着:兔子学流猫儿尿,鸭子学唱山西调:可怜百灵也伤心,小姑娘,你怎么不作鹭鸶笑?

傩喜先生听到好好的,却是作为不曾听到,走到那蟋蟀穴边,把脚猛的一边。这口多的小子,耳朵就因此一次震聋了。

灰鹳是不是访着了呢?不。在路上,玩着笑着哭着,时间耽搁得太久,到了那里快要望见了灰鹳的家,傩喜先生却看时候已不早,恐怕再在那儿稍呆一会就会把午饭耽搁,他又决不愿到别人家吃饭,且南京母鸭是等候到扁嘴鸭子的,扁嘴鸭也以为姑妈等候久了又要唠叨半天,阿丽思小姐则以为只要今天看到了这个地方,认清了方向,那么明天一起来也可以畅畅快快的玩一天,于是让百灵去告一声,说他们准明天来,就回家了,百灵是对这差事很乐于尽力的,就说是那么办顶好。百灵顾自去灰鹳家以后,扁嘴鸭望到他的背影:这小子逗人恨又逗人爱,都只为天生就这个嘴巴怪。

傩喜先生:

中国的云雀倒是玲珑透彻,

引古证今亏他这小小脑子设得。

到此是阿丽思小姐也认为百灵不坏了。

第九章 灰鹳的家

他们在路上走着,是上午八点钟光景。

傩喜先生见到一些庙中都有人磕头作揖,不很了解这件事的意义,就邀阿丽思小姐进去观光。

阿丽思小姐来中国原就是想看这个!

她看到一只猫拿了一尾很小的鱼放在那个朱红漆神桌面前,跪了下去磕头,又低低的祷告。这祷词也用得是一种韵语,只听到说:菩萨,这是一点薄薄礼仪,你别以为菲薄请随便吃吃。

我是一只平素为人称为正直的老猫,

从不曾肚子不饿也向人唠叨。

因为听花猫说您菩萨真灵,

我敢将我的下情上陈。

你保佑我每天吃鱼吃鸡,

你保佑我以后得一个好妻。

你保佑我身无疾病,

你保佑我白天能困。

你保佑我凡事如意,

你保佑我……

磕完头,致了心愿以后就见到这个猫收拾东西把神桌前那尾小鱼衔去了,第二个求神的便又补上,把一个鸡头从口中吐出,照例的跪下,照例的念诵祷词。猫儿来得很多,所有希望全是一样。本来想从这里找到一些有趣味的什么,见到在中国磕头正同欧洲人对十字架行礼想神帮忙一个样,没有一点出奇,就一出这庙再不想进其他庙里了。

阿丽思说:“傩喜先生,我们不看这个吧,恐怕人家灰鹳老等着!”

这兔子绅士,则为这地方情形奇怪,实在再愿意看一点别的,如象本地兔子之类求神的事实。但他不好意思把这个希望同阿丽思小姐说。虽答应了阿丽思小姐赶忙走,却每从一个庙前经过就留心到进庙的人物。谁知所见的多数是猫,狗,狼,狐狸,肉食者类。吃斋的也有,如象獐鹿等等,总不是兔。他从那众兽中拣那耳朵大一点的注意,却看不出一匹兔子本家来。

他对这地方的社会组织是满意极了。他明白,在欧洲,人的生活都全应自己负责,到无可奈何时求是求神,也不敢太贪,神只是一个,照料不到许多。而这里,要发财,就去求财神。要治病,就又可以到药王庙去。坐船可以请天后同伏波将军派人照料。失落了东西,就问当坊土地要。保护家宅有神荼、郁垒(比红头阿三就象可靠得多)。虽然从地方下级法庭到大理院还办不清楚的案,一到城隍庙也就胜败分明了。

多神的民族,有这种好处,人人都对于命运有一种信心。且又相信各样的神如各样的官一样,足以支配人的一切。并且又知道神是只要磕一个头作一个揖便能帮忙。虽说香烛三牲有时不可免,但总之比——譬如说,家中孩子生了病,与其花两块钱请一位医生,再花一块钱捡一副药,还不如用两毛钱到神面前讨一点香灰什么的合算。吃了香灰终于死去,那是这小子命里注定,不吃香灰倒似乎是有意回避命运,罪更大了。

阿丽思小姐因为见到庙太多——怎样是庙同衙门,怎样是人家住宅,这是昨天扁嘴鸭一指点就知道了的。——想起神也多的是,她说,“傩喜先生,这地方通信大概方便极了,差不多每一个庙里都可以为我们捎信!”

“嗯,好象是。”

于是阿丽思小姐就想起家中一切来了。第一个是想起姑妈,第二是家中一匹拉稻草的马,第三是一只皮手套(这手套上面是有自己的名字,为远房一个堂姐用金线绣上的),第四才想起爸爸以下的诸人。她想今天回到旅馆就去详详细细的写一封信,告他们这里如何好玩,且想把所见的一切都写在信上。她有笔,有纸,她存心写二十张或再多的信,要家中人围到桌边张大起口坐着,静静的听姑妈格格佛依丝太太把这信来念读。想到信,她又俨然看到姑妈在家中这老太太自己小房子里,坐在旧皮软椅上,用手幅子擦她的大黑边的眼镜情形来了。

…………

去灰鹳家的道路,是在昨天经过扁嘴鸭与百灵的指点,已再不会走错的,于是他们俩在约九点钟左右就抵灰鹳家的玉皇阁附近了。

按到门牌去找索,找到了第九号第五个巢。

小小的灰色的门,灰得正同那鹳鸟身上所穿衣服颜色一样,阿丽思小姐就笑笑的对傩喜先生说,这个一定再不会错,因为门的颜色就已经告给这是灰鹳的家了。

每一扇灰的门上,还有一长方朱红漆,在这红漆上面用黑色写了一副对子:备致嘉祥总集福荫傩喜先生就用他的象牙手杖轻轻的敲打那门,且听到里面脚步声,就同阿丽思小姐皱一皱眉头,又点头笑笑的说“来了”。真来了。

那灰鹳在昨天听到百灵一番话,就非常高兴。又深以为百灵不代为邀请他们俩索性到家午饭,实是可恨。他从百灵口中知道来访者是什么样一种人物。正因为贵客来临,着忙到预备这事那事,他把几个小孩子收拾得同过新年时一样的美丽,收拾好了又一古鲁关到一间空房里去。小孩子大的还只有五岁多一点,也明白今天是有点特别,全不敢再用衣袖去揩鼻涕了。这一家,经灰鹳一布置,全变了。这完全是用一种小学校欢迎视学员的情形来欢迎阿丽思小姐同傩喜先生,他们却一点不明白!

听到外面打门,灰鹳已猜到是客到了,匆匆忙忙的跑出来开门,门一开他们就会了面。

傩喜先生的样子,在灰鹳也是早已从书上就认识了的,但料不到眼前的就是那大耳朵和气绅士。我们是知道那些伟人王子,在历史上光辉万丈,当面时总不知不觉要感到“也不过如此”的略带轻视心情的。然而傩喜先生的笑容,以及极其相称的体面衣服,与极其高尚的态度,把这尊敬仍然从灰鹳方面取得了。

灰鹳见到阿丽思小姐,同这一个中年绅士在一块,不待再要介绍就明白在眼前的是傩喜先生,他就非常客气的样子,把腰钩成乙字,用着诚恳到使人听来流泪的声调,说:我亲爱的傩喜先生,你能来此真使我又喜又惊!

闻名是真不如见面,

见到你可以说是遂了一件心愿。

他又向阿丽思小姐行礼。

小姐,您今天来此更增我光荣,

我正在取笑我这对老眼睛!

若非百灵昨天告给我一切,

对小姐与先生我还不晓得!

他们于是就互相握手,兔子是不消说对这握手感到满意的。他来到中国,同中国住的鸟握手,亲切的谈话,这还算第一次!

灰鹳就把他们让进客厅去,到客厅又握一次手。

灰鹳说:

您俩位真可说是我们中国好友,

你们还不明白我孩子是望你们来有多久!

他们都说“若能见到阿丽思姑娘,

胜过每天每夜吃橡皮糖。”

把她比为橡皮糖,阿丽思小姐倒是第一次听到的新鲜事。

然而她不象小气的人,一听到人说她是什么,不管好意恶意就发气。她就知道小孩子必定要比家中五妹六妹还乖的。她问灰鹳:司徒先生,我们想请你小孩出来坐坐,这傩喜先生就和小孩顶讲得过。

傩喜先生直到这时才想起也应说两句话,他就说:听到阿丽思小姐把先生讲,所以今天我们特意来拜访。

又听到说有几个宝贝,

…………

他把话又说不下去了,多寒伧。幸好的是灰鹳已懂得他们意思,业已站起来,说是请稍候。灰鹳就去了。阿丽思小姐说:傩喜先生呀,“贝”字在韵上很不好押,我担心他听到你说会要打哈哈。

傩喜先生笑着说,是这样,自己只好做散文诗去了。正笑着说着,那一边帘子一起,灰鹳把三个小鹳鸟一只手牵一个的走来,那一匹顶大的则在灰鹳后面。

“哈,妙极了。”傩喜先生见这些小鸟羞羞怯怯的在爸爸身边,听从爸爸的命令,对着他与阿丽思小姐鞠躬行礼,就乐得直跳。

小朋友,快拢来,各亲一个嘴,

我们来行一个见面礼。

若不是先经爸爸解释,这些从小不见过世面的鹳鸟,就会疑心傩喜先生是猫儿狸子的。就是知道了傩喜先生不会吃他们,且在平常又非常愿意得傩喜先生做朋友,但在此时也仍然不敢离开爸爸身边。一个毛茸茸的洋鬼子的白脸,虽然在那脸上耳朵上可以发现许多有趣味的地方,小东西终是胆怯,不好意思就把这友谊交换!

阿丽思小姐见到这样,就先走过灰鹳的身边。她把手伸出去,那顶小的鹳鸟就最先同她握手了。其他两个见阿丽思小姐不比傩喜先生伟大得可怕,就也同阿丽思小姐握手了。

阿丽思小姐就拖了那顶小的走近傩喜先生。

这傩喜先生是人顶好,

学故事可学得你笑个不得了。

小鹳记起傩喜先生衣袋里有鼻烟壶的,就问阿丽思小姐:怎么他那小瓶子胡椒末又不拿出来?

怎么他脸上生得那么白?

傩喜先生见小鹳已不怕他了,就把小鹳从阿丽思小姐身边抱起来。

小宝宝,你瞧你样子多好!

可以把你名字告我,

让我永远记到你弟兄几个。

灰鹳:

把名字告给伯伯知道,

不要怕伯伯相笑。

说,“我名字叫做喜喜,

叫爱爱的是我的姐姐。”

那小鹳就照到他爸爸说的,结结巴巴说给傩喜先生听。回头傩喜先生又问叫爱爱的是哪一个。那小鹳就指到灰鹳左手那个。爱爱即刻又为阿丽思小姐拖到傩喜先生身边来了,在灰鹳那边,只剩下一个大哥了。

大哥见到喜喜爱爱同来客说到他时节,忙把爸爸长衣后襟举起,头藏到里面去,又不时的张望。顶小的那鸟就笑她大哥不中用害臊。

大哥经这一笑更不好意思了,索性躲到爸爸身后,爸爸走近傩喜先生,他也跟到走拢来。爸爸说,“不要怕羞呀,妹妹小都不怕!”

不得已终于也给傩喜先生亲了一个嘴的松子,不到一会儿,也就大大方方成了傩喜先生同阿丽思小姐的朋友,同两个妹妹争到要傩喜先生抱他了。

傩喜先生一面同灰鹳谈话,一面又来应酬这三个不客气的主人,立刻把这家中空气变得热闹非凡。在最短的时间中,他就让三个小主人欢迎到想永久要他在他们家中做客,这对小孩子的胜利征服真出了傩喜先生自己的意表之外。然而他就居然答应了喜喜妹妹的请求了。本来在傩喜先生的生活上,需要小孩的潜意识,就比小孩子需要他还感到需要,他自己也不明白!

在这地方阿丽思小姐真应说是大女孩子了。喜喜爱爱姊妹在她面前正如家中五妹六妹,或者说正如六妹的洋囝囝,是那样的姣小好玩,话也说不清,路也走不稳,结果她也就只有让她们在自己面前来撒娇的一个办法了。

灰鹳为他们来客倒茶,又拿出一只水烟袋来,傩喜先生则虽不抽烟却把这希奇古怪东西拿到手上看个很久。灰鹳以为是傩喜先生不明白这烟袋用法,就要爱爱为傩喜先生吹煤子。

松子:

伯伯,你把嘴巴斗上直喝,

这烟子就象云一样多。

喜喜:

喝这个象用芦管子喝柠檬水,

喝烟时应当要跷起个“二郎腿”。

这小鸟,还怕傩喜先生不明白二郎腿是什么跷法,就坐到那小椅子上去学。不消说又是她从爸爸学来的!

象小猢狲一样,几姊妹缠到傩喜先生,这种待客方法,也亏傩喜先生受得住!在孩子们纠缠中,傩喜先生却并不忘记同灰鹳讨论到一切中国情形。灰鹳告他说到许多事,说到阿丽思小姐,说到傩喜先生,说到他们的旅行,这个,那灰鹳接着说:早就有人猜想你们会来中国,还有人准备着用军乐迎接!

有人知道了你们来必定要请公开演讲。

这事情我看要免避也无法可想。

阿丽思小姐,看到那天八哥博士欢迎会情形,就吓怕起来。她说:哟,这个事我主张不去为妙,我们又不是来中国讲道。

傩喜先生用阿丽思小姐的韵,说:

但我想不声张也许不知道,

不让你以外有人明白也妙。

灰鹳:

不成了,百灵必定会到处宣传,

他这个新闻记者是无所不言。

傩喜先生心中倒以为实在要被人麻烦,去去也不甚要紧,他就不说这事了。

喜喜:

伯伯,为讲一讲欧洲的孙猴子,

到底用汽车碾它死不死?

傩喜先生:

哈,可厉害,那猴子——

故事为外面拍门声音打断,灰鹳忙去开门。阿丽思小姐不忘记刚才灰鹳的话,深怕这拍门的就是来请他们赴什么会的,心惊眼跳的不安。

然而不速之客是终于来到客厅子,阿丽思把眼睛闭起,想是这样则看不见来的那百灵(百灵自然也就不会见到她了)。

可是百灵却以为阿丽思小姐给灰尘迷了眼,先向傩喜先生亲热,又同灰鹳谈话。见到阿丽思小姐业已把眼睛睁开,才走过去陪阿丽思小姐寒暄。

这一家今天是多热闹!来了一个傩喜先生,加上一个百灵,真象还愿做道常起眼动眉毛的聪明百灵,怎样很巧妙的把傩喜先生同阿丽思小姐哄得欢喜,正象傩喜先生哄灰鹳家几个小孩一样容易。

他们谈着,笑着,吃着,喝着,幸好百灵倒不提起请演讲的事。因为当百灵拍门灰鹳去开门时,业已在大门边嘱咐了百灵,所以本来要说的也不说了。阿丽思小姐见自己错疑心了好人——她实在已承认百灵不坏了——她又想起百灵进客厅中时,自己闭眼不理百灵的情形,就在心中害羞不过。

一个十二岁的女孩子,平白无故忽然的红脸,这是有好几打没有理由的机会的,所以阿丽思小姐倒并不曾为这些主客疑心。这种害羞心情不曾给他们知道,因此她不久又高兴了。

在晚上,阿丽思小姐在茯苓旅馆的自己小房中,她用那支蓝色铅笔在傩喜先生给她买的本子上写道:姑妈:我告你……顶好是那三只小鹳啊,我若不是为可怜那位司徒先生,真想抱一只回家来!姑妈,你猜我假若是抱它回来,应抱那一个?我不说我一定要抱那名字叫做喜喜的,让你猜。可笑的是傩喜先生,还答应别人做一个长久的客,我是只想要这几个小鸟到我家来做长久的客。姑妈,我请你告我,这是不是一个办法。若你以为好,我将同傩喜先生商量,要他去为我与司徒先生打交涉,就请他们搬家到我们家后园那柏子树上去祝…………——你的乖侄女阿丽思这封信,阿丽思小姐伏在桌边花了三点钟才写好,一共是二十七个双页,写完时就丢到字纸篓去,请文昌菩萨派人送——她明白文昌菩萨是管字纸的——她却不知道神多的地方倒不一定办事顺手,文昌菩萨按照他做菩萨的新规矩,去顾自玩耍,不是先许得有小费的话,就决不帮这个忙!

第十章 “我一个人先转来”

阿丽思小姐如同姑妈说晚安一样同傩喜先生说过晚安后,躺在床上又想起一件事。她记到白天在灰鹳家吃的席面,不曾在给姑妈信上说及。但信已发了。

“哈,把这个也忘了!”她自言自语的说,“我应当问姑妈的!要这老人家去猜,吃得是,——辣子炒牛肉;牛肉炒南瓜;南瓜焖猪肉;猪肉炒韭黄;韭黄溜醋;醋溜白菜;白菜拌粉条;粉条打汤;汤中下……到底是几样菜?”

或者,格格佛依丝太太所能猜出的菜的样数,就比阿丽思小姐所记到吃的样数为多,因为这老太太懂得什么菜拌什么菜可口。但怎么样去同这老人家讨论这件事?如今自己在中国,而这老人家则离开自己有十万八千里路远。旅馆中没有电话,专差送信也是要日子的事。

然而又象这事情非使格格佛依丝太太知道不可那样,所以她就睡不着了。

阿丽思小姐觉得需要姑妈,当真睡不着了。她躺在自己的一张小床上(但她老以为是茯苓旅馆的床上),听到什么地方打更,是三下。住在隔房的傩喜先生,似乎是已睡得很好,只听到一种鼾声从这兔子的喉里发出。她把眼睛闭得很紧想睡也不能。

“姑妈,姑妈,”象是发了迷,一个人打量起身悄悄儿回家一趟,就走出茯苓旅馆。一出茯苓旅馆就找不到路,她不知道怎么办,在一些生人中挤来挤去,她怕起来了,就大喊“姑妈!姑妈!”她把姑妈喊来了。姑妈穿那件大黑绒睡衣,手上拿了一个烛台,就站在这个在梦中大喊姑妈的阿丽思小姐床边。

“乖乖,是不是肚子痛?”

“姑妈,你什么时候到这个旅馆呢?”

“什么旅馆?”格格佛依丝太太即时记起阿丽思临睡的话,就明白所说旅馆必指的是中国旅馆了,她于是用右手蘸了口沫,在阿丽思小姐的额角上画了三个十字避邪气。这老太太说,“乖乖,你是不是梦到了中国?”

“是!我白天到灰鹳家吃饭。想起告姑妈所吃的席面,且想起要姑妈先试猜猜这菜的样数,就不同傩喜先生说,预备悄悄回来。傩喜还在打鼾呀!姑妈你听,不是么?”

把自己家里一匹猫打呼噜当成傩喜先生打鼾,阿丽思小姐是直到此时还不清楚到底是睡在家中床上,还是睡在茯苓旅馆床上的。

姑妈说,“乖乖,你如今已转来了。”

“是的,姑妈,我一个人先转来了。”

格格佛依丝太太见天还不亮,就要阿丽思再睡一阵。“宝宝,你再睡一下,这时才三更!到明天我们再来谈你的事情,姑妈也好告你到天堂的事情,姑妈刚才正为了宝宝喊叫,才打从天堂转身呀。”

阿丽思小姐听格格佛依丝太太的话,又规规矩矩睡到床上了。她不明白,天明醒来时,是先见到格格佛依丝太太,还是先见到傩喜先生。

因为在姑妈离开她房子以后不久,又听到隔房傩喜先生的打鼾,她以为是做梦见姑妈,就一个人在黑暗中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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