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后序

我先是很随便的把这题目捉来。因为我想写一点类乎《阿丽思漫游奇境记》的东西,给我的小妹看,让她看了好到在家病中的母亲面前去说说,使老人开开心。原是这样的无什么高尚目的的写下来,所写的是我所引为半梦幻似的过去当前有趣味的事,只要足以给这良善的老人家在她烦恼中暂时把忧愁忘掉,我的工作就算是一种得意的工作了。谁知写到第四章,回头来翻翻看,我已把这一只善良和气的有教养的兔子变成一种中国式的人物了(或者应说是有中国绅士倾向的兔子了)。同时我把阿丽思也写错了,对于前一种书一点不相关连,竟似乎是有意要借这一部名著,来标榜我这不成体裁的文章,而结果又离得如此很远很远,俨然如近来许多人把不拘什么文章放到一种时行的口号下大喊,根本却是老思想一样的。这只能认为我这次工作的失败。

我把到中国来的约翰·傩喜先生写成一种并不能逗小孩子发笑的人物,而阿丽思小姐的天真,在我笔下也失去了不少。这个坏处给我发见时,我几乎不敢再写下去。我不能把深一点的社会沉痛情形,融化到一种纯天真滑稽里,成为全无渣滓的东西,讽刺露骨乃所以成其为浅薄,我实当真想过另外起头来补救的。但不写不成。已经把这个作品的引子作好,就另外走一条路,我也不敢自信会比这个就好些。所有心上非发泄不可的一些东西,又象没有法子使它融化成圆软一点。又想就是这样办,也许那个兔子同那个牧师女儿到中国来后,所见到的就实在只有这些东西,所以依然写下来了。

写得与前书无关,我只好在此申明一句,这书名算是借重,大致这比之于要一个名人题签,稍为性质不同一点。

在本书中,思想方面既已无办法,要救济这个失败,若能在文字的处理上、风趣上好好设法,当然也可以成为一种大孩子读物。可惜是这点希望又归失败。蕴藉近于天才,美丽是力,这大致是关乎所谓学力了。我没有读过什么书,不是不求它好,是求也只有这样成绩,真自愧得很。

说到学力,我没有读过什么书,另外我有点话。我没有读书,与其说是机会,不如说是兴趣罢。我感谢有几个我很敬佩的年长先生,和十分热情支持鼓励我工作的好朋友,在我当完义务兵四年以后,到北京呆下来时,有用物质帮助我读书的,有用精神鼓励我向学的;在物质方面,也许把钱一用我就忘记到脑背后去了。在精神方面呢,我却是能很好的把这些良师益友的教训保留下来。可是我小时候生活太过于散漫,我自己看我自己,即或头脑还象极其健康,我已经成为特别懒于在世俗所谓“学问”上走路的人了。鞭策也不成。

生活的鞭策就非常有力,然而对我仍究是无用。要我在一件小事上产生五十种联想,我办得到,并不以为难。若是要我把一句书念五十遍,到稍过一时,我就忘掉了。为这个我自己也很窘。生活的痛苦,不是不切身。经过穷,挨饿求人也总有过五十次,然而得了钱又花,我就从不他为明天的事认真打算过一次。所有的难处,又不是全不记到,纵然明白也不能守着某一目的活下来——在这一件事上我却又很乐于寻找另外五十个目的。脾气是这样铸定,这能怪谁?因这脾气的难改,愿意了解我而终于因接近有限,仍然误解了我对我失望的,长辈中有人,朋友也有人。我可是为这个痛苦得很。

我想我可以自己来自白一下。所谓了解,当然不是自白便可以达到的一件事,不过我依然希望用各样言语使别人多明白我一点。

我自己,认为我自己是顶平凡的人的。在一种旧观念下,我还可断定我是一个坏人,这坏处是在不承认一切富人专有的“道德仁义”。在新的观念下看我,我也不会是个好人,因为我对一切太冷静,不能随到别人发狂。但我并不缺少一个人的特有趣味,也并不缺少那平凡人的个性美处。真明白我觉得我是无用的人,失望后不和我往来,那不算什么。真以为我还有些可爱地方,把我看成顶亲密的弟兄,我也知道怎样去同人要好,把全心给他好。若是并不知道我的可爱处,因别一件事生出一种误解的友谊,在另一时又因另一小事感觉失望,——这“爱”与“憎”都很苦了我。“憎”实基于“爱”,这在我是有一种正确逻辑;我憎我自己时是非常爱我自己的。我憎我自己的糊涂错误行为,就比一切人不欢喜我的总分量还多。但是,一种错误的轻蔑,从别个人的脸嘴上,言语上,行为上要我来领受,我领受这个象是太多了点!使我生到这世界上感到凄凉的,不是穷,不是没有女人爱我,是这个误解的轻视。除了几个家里的人外,再除了几个顶接近的朋友,其余许多的名为相熟的人,就没有一个说是真能由精神的美质上觉到我是怎样一个人的。爱不是我分内所有的爱,憎也不是我分内所有的憎,我就那么在这冤枉中过活!自然这冤枉是人类极普遍的一种事,不去追究它,则自然就糊糊涂涂过去了。不幸是我又做不到。想懵懂过了,学懵懂过了,然而结果我见我另一种求妥协人生方面的意志,惨败于一样小小事的推究下,只作成了痛心人生是可怜的机会。我象是生来就只有为人轻视的机会的一个人,而误解的爱憎又把我困着,使我无机会作一个较清静的人。我不明白为什么我生下地来,凡一个人应有的一分骄傲与夸张福气,到我身上却找不出!到认识明白我所活的只是给这样所谓同伴误爱误憎,我除了存心走我一条从幻想中达到人与美与爱的接触的路,能使我到这世界上有气力寂寞的活下来,真没有别的什么可作了。已觉得实在生活中间感到人与人精神相通的无望,又不能马虎的活,又不能绝决的死,只从自己头脑中建筑一种世界,委托文字来保留,期待那另一时代心与心的沟通,倘若是先自认人生的胡涂是可悯,这超乎实生活的期待,也只有觉得愈见其可悯吧。

就是作文章,又有谁个能够明白我这人一丝一毫?因为是单觉到把这世界放到一个人的思想上也认为生是可恋,为维持这思想体魄的活力,把作成的文章卖到可以拿钱的地方,没有钱,文章作成也不把,我是平素又为许多人认为“文丐”之类的。到最近且得到一种警告,说象这样子到另外一时,也会有杀头的机会,只要是什么人一得志就免不了。以我这素不知所谓派别党系的人,且得到这种警告,也就可知中国人在某一时、某一地故意把文学与政治与情感牵混在一块的意气排揎可笑可怕!说是杀,也许是说来玩玩或出出来由不明一股不平之气吧。至于误解了我,把我加上“文丐”名字,为出之于不相识的勉强说来是同道的人口中,这说话的动机又不外乎想把自己抬高为纯艺术家,这算不得一回什么事。所以我是但愿在这一辈艺术家口中,永远维持到他的轻蔑,助成他一种神清气爽机会的。但是因此一来,又有几个朋友不以为我是专在报酬上计较的人?索性是这样也好。我还来附说一句,这本书,通计我写来花了整三十天功夫,这日子的说明,没有要人夸说我是什么天才的野心,倒只是怀着说出以后买我这书的老板,因为所在时间短促就出低价的惧心——文丐实在是免不了此。若有人正想从这方面、那方面、行为上、言语上,找出我是一个足以寄托他的鄙薄的人,那是前面的一句话,又实在是一种顶好证据了。

在这本我承认失败的创作上,我要介绍给其他愿意看我的文章的朋友们,这是个算我初写的一个长篇。这个长篇的试作,也许仍然可以说是值得一读的吧。

从文在上海善钟里

第一章 她同那兔子绅士是怎样的通信

阿丽思小姐自从游历奇境回家后,还是念到那很有礼貌的兔子。在她姑母格格佛依丝太太所给她的一本圣经上,她曾这样的写了一行字:朋友,我愿意到中国去看看,请你引导我一下,这是你高兴的事吧?

把这给兔子的信写在圣经的最末一页白纸上,是因为忘了那兔子的通信地址,而阿丽思小姐的父亲又告过她,说是上帝对小孩子的要求从不曾拒绝过一次的缘故,才偷偷悄悄请神为捎这封信给兔先生的。她还在信尾上签了自己受洗时的教名,好使神知道是她的请求。

一礼拜了,全无回信。每每在晚间上床以后,私下不让其他姊妹知道,她把那一本小册子重新的一页一页的翻看,想从这书中发现神给写回的信息。都没有。都没有,那就是自己的信写得含糊,神派人找那行踪不定的兔子找不着了,于是她又来在那信前面注上那兔子的服装脸貌,象在广告上寻亲戚一样,写得非常详细明白。她算定,这一来,在雨天以后总有消息了。因为她相信爸爸不扯谎,爸爸在另一时固曾说过上帝也从不诓人,既是那么一个正直有权的人,委托他办这一点小事,当然也并不算麻烦。

时间是在耶稣诞日过后约二十天,阿丽思小姐在早晚祷告时的诚实,远非她的妹妹所能及。因为听姑母说故事时说过,圣诞后四五个礼拜,便是中国人过年的时候,是中国大人小孩顶有趣的时候,要游中国也以这个节为最好。且这小姑娘老记着中国人作揖磕头的风俗,担心一过了年就不能见到了。

在另一方的我们,实在也愿意上帝差派的传达副爷早早找到那大耳朵朋友。我们是知道在中国这个时候,国境南部正在革命,凡是一个革命的政府成立时节,总是先就要极力来铲除一切习惯的。一切的不好制度在一种新局面下都不能存在了,一些很怪的风俗也因此要消灭了,还有一切人全是成了新时代的人。新时代的人则大概同欧洲人一个模样,穿的衣服是毛呢制的,硬领子雪白,走路腰肩不钩,说话干脆。

再没有戴小瓜皮帽子的绅士了,再没有害痨病的美人了,再没有一切东方色彩了,那纵到中国去玩一年两年,也很少趣味。可是兔子近来很忙。

信是接到一个礼拜了,两个礼拜了,想回信,少空。因为兔子本来正预备着到中国去一趟,到处托人打听到中国的方法,与到中国以后各处行动的手续。

有一天,兔子先生正在对一面镜子打领结,想乘到天气好访一访住馍馍街的老朋友哈卜君,藉此可以问问哈卜君近来到中国比前两年情形有什么变更。这哈卜君是到过中国多年,且极近的三个月内才回国的。

领结总是打不好。这只能怪这朋友太爱漂亮了。一面是因了自己的生活闲散把这漂亮习惯养成,正如其他许多人一样。一个人,在这类不满意的事情上来发自己的气,打一点东西,也是很多的,打了便反悔,才近乎人情。适间的响声,便是这朋友因了领结打得不雅观,把一面用象牙作背的座镜摔到地下的结果。然而到目击镜子成几片大小不整的尖角形东西时,又有点悔起来了。脾气坏到这样,这是自己也难索解的。俨然有一种力量在胸中时时涌,这力量用着顶高尚的教育也克制不来,兔子先生为这事很苦。

他坐在那里对与地面碰碎又用手抬起拼好的碎镜出神,每一片镜中都有一个自己的影子,就嘲笑自己的脾气,“还是年青的脾气啊,”“还是啊,”“免不了要这样啊!”他用着一个有知识的兔子的笑法大笑起来。领给的事暂时自然放在一边去了。

当天下午四点时,哈卜君家客厅中,大理石的太师椅上,有这位朋友在那儿坐。哈卜君按照中国方法,用龙井茶款待客人,装茶的碗也是中国乾隆磁器,碗起青花,有龙。

“这个,不用糖,苦的。”兔子试了一口就摇头,他吃的东西象药。

“哈,朋友,我告你,这是中国方法,就是你要到那个地方的吃茶方法!我知道你喝不惯。但得好好学习。喝惯就好了。”

兔子同哈卜是老朋友,他们的称呼是用小名的。在这儿我们才知道兔子叫“傩喜”。以后说傩喜似乎方便一点,也亲昵一点。(别个老朋友全是那么喊叫!)傩喜听了哈卜君说得茶是中国方法,虽然觉得苦也勉强尽了一盏。随即又见哈卜君搀水到茶碗中去,不懂解。他问,“这是怎么啦?”

“这个也是所说的中国方法。茶叶第一次的好处冲不出来,要第二次才好!中国人讲究吃茶的,第一道所冲的还不喝。这你可以试试。”

于是傩喜又试呷了一口。美处仍难于领略。不过看到朋友很觉得有味,也就顺便作领悟了的样子,找出许多不相干的话来赞美中国人吃茶的美处。

傩喜问到去中国是不是同去美国一样。这使哈卜君发笑。

“不。你要去中国,就把船票买好去就是了。到了就上岸。

随便祝你到中国比到这里还自由许多。中国人讲礼貌得很,他们打他们的仗,决不会伤了你什么。中国土匪又都是先受过很好的军事训练,再去作土匪抢人的,所以国际礼貌也并不缺少。你的国籍便是你的很好的护照,其他全不会为难。若是在不得已情形下要打官司,在中国上海以及很多地方,都有你本国的审判衙门替你断案,你当然知道这官司是很好打的。还有你应当晓得的是一到了那里,我断定就有人请你演讲,关于这事我可以帮你点忙,我送你一本巴巴诺博士的著作,这里面全是法宝,你心领神会,照到这意思去把中国文化大大夸奖一番,就有许多人说你是好人了。进一步称你是哲学家,你也不必红脸。”

“据说现在革了命,怎么办?”

“傩喜,我告你,照我办包不会错。革命是看哪一个打仗打赢,一时谈不到这上面的。这是中国人性格。这容易感动容易要好的性格也就是中国文化。这性格是中国一个圣人把中国人全个民族的精神捉在几个字上贴紧了的,这个已经据说贴了二千五百多年了。”

他们又谈到去中国的西洋人,为懂得念佛,则尤其是可以得到中国文武上流社会的敬仰。哈卜君说来是一种顶正确的经验,可是这位老朋友总以为不大可信。就相信了一半,要去学会运用也以为很难。

谈话谈到七点钟,哈卜君却叫同他旅行到过中国的厨子开饭出来,这饭自然是中国饭,一切碗碟全是中国货。

一碗狮子头,一碗虾子烩鱼翅,一碗红燉肘子,一碗葱烧鸭子;这是四个碗。一盘辣子鸡,一盘鳝鱼糊,一盘韭花炒肉加辣子,一盘虾仁;这是四个盘。还有八个冷盘则为臭豆腐乳以及牛角辣椒酸泡菜等等。末后还有一个大蒸盆,是三鲜加十二个整鸡子的。点心则为油煎粑粑同银耳羹。饭是吃白米饭以外还预备得有炸酱面。这算一席纯粹中国筵席。挟菜用筷子,这给了傩喜先生惊奇以外的欢喜。用鼻子去嗅桌上一切菜,都有一种从不曾闻过的高级味道,他还以为这些菜有几种是专拿来嗅的,如象豆腐乳之类。

哈卜君看到菜全上了桌子,也不说请,就看到傩喜先生不知道拿筷子的方法那种为难情形直乐。本来这是很有趣的。

菜虽颜色不同,傩喜先生却不知道一样名字。只以为那蒸盆便是人人所说的“中国杂碎”,他先以为中国人吃饭必定是只一种菜,这菜便是在美国流行的“中国杂碎”,就又疑蒸盆以外全是日本菜。

“老朋友,有这一味‘中国杂碎’也够了,何必又弄出许多日本菜?”

哈卜君就只笑。老朋友要故意窘人的神气傩喜也看出了。

傩喜先生用一只手拿一只乌木筷子试攫取那蒸盆里的圆鸡蛋,看看挟着了,又滑掉,就索性用筷一戳,把鸡蛋戳得。

然而不敢吃,他把它平平稳稳放在自己身边的空酒盅里,望着那热气蒸腾的鸡蛋不说话。

“老朋友可真苦了。”

“你以为我没到过中国就不懂拿这东西规矩吗?”

到哈卜君为他解释用筷子的方法,以及把菜名一一点给他时,他才明白这桌上全是中国菜。

“那吗,朋友,我还得到这儿来好好学习一个礼拜!”

“不,”朋友哈卜君说不。“到中国去不学拿筷子也成。如今讲究吃大菜,用刀叉的很多了。这吃大菜并不觉得舒服,中国人是同我们西洋人一样好奇的。吃饭也不过是一种顶好的玩意儿罢了,所以我们今天不一定要每一件菜上桌时主客各得喝一杯酒。”

于是他们随随便便的用菜,喝了两杯高粱酒,吃了点炸酱面。当到要吃饱时哈卜君说到鱼翅是中国人的上等菜,傩喜先生就又多夹了几筷子鱼翅吃。

把饭吃完了,傩喜先生又为哈卜君所指点着看了许多中国的艺术。如象一张纸上用朱砂随意画上一个丑脸相人拿一把剑头上飞一蝙蝠的“钟馗”,或者坐一个船在水中垂钓的隐士,或一个跛子神仙,哈卜君皆从旁作一种解释。看完了许多画又去看中国的古板书。待到把哈卜君宝物普遍领略过一番以后,回家途中的傩喜先生,已是俨然游过中国一次了。

第二天,阿丽思小姐便得到这样一封信!

可敬的小姐:我是在好久以前就得到你的信了,我为了忙着竟找不出一个回信的空闲。这事我希望是可以原谅的一种罪过。

关于去中国一事,我也正有此意思。我的忙便是忙到调查到那地方以后的一切。如今已全明白了。如果是你相信我这人诚实的话,我简直可说已经到过一次中国了。这全得敝友哈卜君的大方。他那里简直就是一个压缩了的中国。

如今我正筹备我的费用,一俟有把握,便当飞电相告。

(再:送信的人问我要酒钱,我已经把过他三镑了。我把这事问过哈卜君,据说这个神的当差大概是到过中国的。)你的忠仆约翰·傩喜这个信使阿丽思小姐十分高兴。不过觉得送一次信得花三镑酒钱,一天祈祷上帝帮忙的人在地球上又不知有许多,虽说这是中国的规矩,然而似乎总太贵了点。从这事想来,在中国当牧师的当然也有好多方法瞒到上帝找钱,不象爸爸那么穷了。

但是她又想起邮局也要用钱买邮票,何况一个神的差人不把多一点酒钱面子怎么好看。中国是个面子重于一切的国家!

第二章 关于约翰·傩喜先生

在阿丽思小姐的上一次奇境漫游中,所说到的约翰·傩喜先生的性格,有些是已经被记述这个旅行的人弄错了的,有些则简直疏忽了。在此实在有提一提的必要。

傩喜先生是一只正直的兔子,有着乡下绅士的一切美德,而缺少那乡下绅士的天生悭吝,这是应当知道的。象这类兔子的人格,近来在一切的绅士中,早已成了稀有的同时也渐渐也成为新式绅士引为笑谈的一种“人”格了。

他年纪有了四十五岁,有些人情世故知识却不及其年龄一半。爱洁净是凡为一个孤身兔子绅士的习惯,但这个他却在爱身体体面以外且爱行为的体面,这一点事上是值得引起那些刻薄的绅士非难的。傩喜先生遇事爱体面,把一年所有的收入,一千二百镑金洋,全花到一种不明不白的耗费中去。

只是一个孤身老头,却不想娶妻,也不同一些有钱寡妇来往(这是其他绅士顶不以约翰·傩喜先生为然的一种固执)。拿来钱就花,这似乎是不免应该在一种社会批评下得到不好名声的。然而约翰·傩喜先生却不顾虑到这些事情上来。自己所欢喜的,还是仍然作下去。喝一杯儿酒,到老朋友处谈谈闲天,有戏看遇兴致好时也看看戏,不论古典的希腊悲剧,还是最现代喜剧。想到别处城里去玩玩就一个人带了钱包走去。

爱漂亮体面的动机,就只是爱漂亮,不象其他绅士,收拾打扮为的是到佃户家去同佃户女儿作乐。碰到穷人要他帮助的,总是答应下来,看这人所需要是什么事,设法去帮忙。无聊时节爱看一点小说,这小说也不拘是十四世纪或十九世纪的,不拘谁个名家的小说,都能够在一种意外情形下博得这良善的兔子一点眼泪,(他无事就把那个和平正直的心放在一本书上,让这一本书的一些动人情节动人语言摇撼着,揉打着,于是他就哭了又笑。)他不吸烟,酒是刚才已经说过,喝也只喝一点儿,其实这一点儿也就能够把这兔子成为更可爱的了。

我们知道,凡是象这一类型式的绅士,在同一情形下,不但经常为人私下议论说是“好”或“不好”,且有人疑心到他头脑是有什么毛病的。约翰·傩喜先生也就免不了这种社会批评。然而这在三种批评下,人人却很愿意同这个绅士发生一点较深关系,因为只要同他发生关系总可以占点便宜又是谁都明白的事。所以我们也可以说,在约翰·傩喜先生背后说他坏话的,不过是想在他身上叨光不如所愿,或所叨的光不够所需而起的一种责难罢了。

他住的地方,不能说是城里,也不能说是乡里,原是介乎两者之间的。当日选择到这个地方住家,大约就是为的一面进城方便一面下乡又容易的缘故。他凭为生活费用的,不是田地,不是房产,更不是挖窖发的洋财,这笔钱只是一个不相识的孤僻古怪的乡绅给他的。这不相识的人给他这一笔年金时已早死去了,到后所委托的律师慢慢的才把他访到。访到了以后,问明他的姓名底细,经过许多地方人证明这便是那位不相识的死者所欲给遗产的约翰·傩喜先生,于是他就把这钱一年一年的领用到如今。他为这个也从不向人去表示特别骄傲过,他心中即或想到这件事,总以为这原本是十分平常事。把一些用不尽的钱送一个虽不相识却为人正直的面生人,也是合理应当的。说到这奇怪年金来源,似乎又得顺便把这个兔子以前的身世稍稍叙叙。

先是穷,穷到自己也莫名其妙。自己是一个光光的身子,如其他光身汉子一样。没有父母,象是远房叔叔伯伯之类也找不出一个。谁也不能说明他的来到那个镇上是什么一种原因,自己则当然更不明白。

他第一次晓得他的身体不是天所有,也不是一个父母所有,是自己所有,——说是自己所有就是说知道肚子饿了应当要去自己找东西吃时,他只有五六岁。为什么又晓得是五六岁?那又是一件不可解的事了。当他第一次感到要找东西吃时,他到镇上一个饭馆子门前,见到有两匹狗在那里争一块面包,约定下来谁打赢谁吃,面包就放在他的面前请他作证。

两只狗子是当真就打起来了。

他看着这一对狗尽打,明明见到另一个爬不起来了,谁知却永远得不到解决。他想,只要不拘一个谁打败,他便可以把这面包送给那胜利的狗,回头向胜利的分一片儿充充饥的。天夜了,可还不能得到解决。他真不免有点慌张,在互相咬打着的狗,自然顾不到这个。

“喂,要打就快一点打完,朋友,你把他那一只脚啃一口不就把他拉倒吗?”

他见到这个方法已为另一只狗注意,就又把其他冷眼旁观所见到许多有隙可乘的机会主张供献给两只狗。可是到话一为他所说出以后,这方法也就过时无用了。他又为帮助一只狗擒另一只狗的一个顶妙的方法呐喊,可是他呐喊时同样却也给了另一个狗增加气力。他自以为是尽力在帮助那一个占上风一点的狗的忙,却料不到那势弱的狗经他一喊也以为是一种友谊的鼓励而奋起了。若是这地方他没有在场,也许早就解决了,有了他,则两只狗为一种英雄虚荣所驱使,更不肯让一点儿步。

“两位朋友,请你们听我说一句话再打如何。”

得到承认后,那两只狗口角流着血站在那里等约翰·傩喜先生的话。他先把他的名字介绍给这两个英雄。随后说:“我好象有点儿饿了,你们为了我的缘故是不是可以提早解决一下?”

“真对不起,”那白狗说,“我们不知道朋友是空肚子的。”

那花狗建议说可以把这面包让约翰·傩喜先生一人吃;但为了一种光荣,应请他一面吃一面看他们打,看到底谁获得最后的胜利。因为在那时节,即有了“胜利即公理所在”的话。

“好极了。”那白狗是答应了,不让花狗桩子站稳,扑过去就咬。

他们又打起来了。约翰·傩喜先生因为吃了面包,已不必替肚子发愁,就看他们在一种很幽美的月光下为这光荣而猛战。

他第一天的食物是这样的挣得的,已经算一页半神话的历史了。不过这情形到后来仍常常有的,可是能够因此得面包的却不是约翰·傩喜先生。

第二天他记起昨天得东西吃的方法,以为或者以后永远可以象这样吃那两只为光荣而战的狗留下的面包,就到各处去瞎撞。想即或不遇到这两位朋友,有别的狗要打也可以在那儿作一会证人。他还断定这是在一个地球上无时不有的事情,只要遇到就可以叨光。一个人的职业是全类乎这样的尝试选下来的,每每会为最先的一个幸运肯定了自己方向,这方向不十分绝望则尚可以继续走去。可是我们正直的约翰·傩喜先生走了一整天,虽凭了一种信心勉力抵制到要放东西到肚子里去的欲望,从早晨到下午,见到别一个小兔子是并不要作证人也可以吃面包的。他看那别的小兔子,将整个的大梭子形面包倚在大门边嚼,他又疑心这是那两匹狗在他家屋里打着,所以面包便归那小子吃了。他想问问那战事到不到了结束,就走到一个正捧着面包低头啃着的小兔子跟边去:“先生,我想知道那两匹狗打架到底哪一个赢?”

“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话。”

他以为是自己说的太含糊了,就又详详细细的说一番,且把昨晚上的事叙了一个大概。

“不知道,不知道。”

明明白白是这小子啃着的又是与昨天自己吃的一样的面包。一样的面包有两种法他可不信。听到说不知道就更以为是知道不愿意告了。然而他并不发气。

他又软软的说,“朋友,告我一下也不要紧,横顺你这个时节是已经有面包了。”

“你这个流氓,谁是你的朋友?我是议员的儿子,我面包是我爸给我的。你若果还懂得对人尊敬是有好处,那你就应当对我拿出所有的谦卑才是。”

“那昨天两只狗给我的好处可并不要我说是应谦卑。”

“那因为他是狗,我却是议员的儿子。”

他心想:既然是应当不同,这个时节天又已快黑,还不知那一对狗在什么地方,即或找到了他们,也许他们又已经有了证人,如今这一边既说是谦卑一点可以得到好处,就谦卑一下也成。

他随就问谦卑是如何办法。那议员儿子,要约翰·傩喜先生喊他为少爷,他照办了。又要他向他作一个揖,他也照办了。又要他说四句颂扬这尊贵的代议士的能干,以及应蒙神佑的话,他可说不来。因为在这个只有一日吃饭经验的兔子,还没有机会把谄谀学到。他说:“那我可不会。”

“我可以告你。这些话实在是你们光棍应当学好的。说得越好你也才越有好东西吃。”

“有好东西吃我愿意你少爷告我这个。”

这少爷,先是把约翰·傩喜先生适间说的这一句话一个“告”字纠正为“教”字以后,才开始来教这光棍说了一套吃饭知识。所说的颂词是一种韵语,四个字一句,这少爷,是傍在他爸爸的身边听别的人在议员面前说时学来的。约翰·傩喜先生自然就照到他所教的说了一遍。于是他们两个分吃了面包。约翰·傩喜先生第二天的食物是用一种谄谀换来,于是他知道恭维别个也可以得东西吃了。

第三天他挨了一整天的饿。他先去各处找寻第一次运气,不见到。又实行他昨儿打那少爷处学来的本事,不幸所见到的并不是少爷,纵恭维也不能得到好处。看着到夜了。仍然是无法。他却奇怪“今天”和“昨天”和“前天”怎么会不同,他开始认识生活到这世界上是怎么回事了。饭是同样的饭,却有许多方法吃。活到世界上,要学会许多方法才好。今天这个不行又改用那个,则才不至于挨饿。然而他想到的是至多有五个方法大约也可以得到每天吃饭的机会了,因此他忍了一天饿去到各处去打听这另外三种新鲜方法,为得是他认为五种方法已得到两种。

以后的日子,每一天使他多知道一样事,他才明白可以吃饭的方法还在五十种以上。然而约翰·傩喜先生却在明白这个以前,先找到一种工作,已在用这一种工作度着新的每个日子了。

先是他去各处问人怎么样可以活下来,有些人就告他当这样子活,有些人又告他说当那样子才对,每一个人似乎都有一个不同的为人方法。可是用这方法问那本人讨一点东西吃时,却全没有象以前所遇到的那议员少爷慷慨。

他说,“那我很谦卑的喊你为老爷少爷,又为你念那很精彩的颂词,就给我一块面包吧。”

那个人却说,“若果你是乐于这样慷慨,我倒很高兴照你所说的办法给你恭维一番。”

他因此才知道有一类人是因为家中面包太多,就可以拿来换一点别人的恭维。恭维倒是随处可得的事情,也才只家中面包多的人愿意要。

这里说到的约翰·傩喜先生,显然是只好饿死了。然而在饿死以前,凡是一个挨了饿都能不学而能的,便是偷,抢!

最先挨饿的人类,多半只知道抢,不知道偷,偷大约是人类羞耻心增进了以后,一面又感到怎么办稳健一点的智育发达以后的事。说到约翰·傩喜先生所采取的方法,当然是一种顶率真的方法——他去抢。

是第四天的事。他走到路上,望到许多小兔子,拿了一个大梭子形烘得焦黄的面包啃着,有些还一只手拿牛肉一只拿面包,这边吃过一口以后又吃那一边的东西。他羡慕这些人能够碰到有好处的地方去,却不明白那是从家里拿的。

“家”,这个他便不相信。若照到那另外小子告他说是每一个人都应有一个家,家中又应有一个父亲,一个母亲,一个姑母,两个姐姐,一个妹妹,一个神科学生的哥哥,那怎么自己又不有?若说是每一个家中厨房里都作兴放了不少面包,还有别的橱柜里放得便是牛油,奶,火腿,熏鸡,以及吃来很苦的白兰地酒之类,那为什么别人送了另外那一个小孩子吃却又轮不到自己?总之虽然许多小孩子都如此说,他总不相信。他信步走去到一个很大的人家后门边,见到有一个小女孩在一个草坪的凳子上吃东西。

他走到那个比他略小的女孩子身边,问那孩子是打哪儿捡来这一段香肠。

“是自己家里厨房的。”

“多不多?”

“多得很,还有火鸡呢。”

“火鸡好不好吃?”

“那味道比这个还好。”

他听到味道很好,引起肚子中馋虫来回的窜。他搓着两只泥手,说,你这少爷可不可以为我到你厨房去取一点火鸡肉来?”

“那你是想吃火鸡肉了,——我的名字是玛丽·瓶儿,不叫作少爷——你想不想?”

“是吧,好吃的东西当然想。实在不得,得一只火鸡脚也好。”

“火鸡脚我可不欢喜,我吃过。”

这女孩子却天真烂熳同兔子讨论到一切口味,一面且细咬细嚼的啃着那一段熏得极红的香肠。

约翰·傩喜先生就看到别人慢慢的吃,他一面幻想起一只熏得通红的火鸡,噋噋噋的叫着走到自己身边来,他就把脚分开象一个打拳师的站法,想擒到这火鸡时很快的拧下一只腿或翅膀之类。

“你这个站法很特别,瞧,我也会。”于是那玛丽·瓶儿也学到约翰·傩喜先生的站法,站到离他不到五尺的远近。香肠的香就不客气的飘到约翰·傩喜先生鼻子边来。当到女孩喝着要他看这一种站法时,他才从香肠的味道中滚出。

他笑那女孩站得很好,那女孩说他就是那么站起俨然同谁打仗的样子。他们俩就对这个站的奇怪方法笑着。

那女孩在吃了一小口香肠以后,又想起一件事情,就把香肠递过去,要约翰·傩喜代拿着,好学那样子。

“这个,是我们家奶妈装猫儿吓我们时顶爱做的。”这女孩为了学这个可笑的样子,把两只手放到腮边,用小手指扣着口张得很大,眼睛皮用大拇指按捺向两边分,成一种猫脸,且吼着要咬人。

我们饿得可怜的朋友,却禁不起手上拿着软软的东西的诱引了,他想尝一口儿试试。他把它举到鼻边去闻那好受的味道,他实在忍不住了,正要咬,忽然听到“咬你!”好象是那女孩要帮他警告香肠,实际是女孩自己作的猫作得得意的话。约翰·傩喜见到女孩已看到他的动作,从心中发出一种羞涩,只能故意也张大起口,作为吓香肠的神气,说了一声“咬!”不消说是并不咬下了。

那女孩倒并不留心这些事。她见到约翰·傩喜在那里吓香肠,吓过后,却问约翰·傩喜愿不愿意把她这段吃过的香肠吃一口。

“你试尝尝看好不好?”

于是在这种劝请下,他尝了一口。他慢慢的嚼。这是一种又甜又咸简直说不出的好味道。这东西吃到口里就似乎是一些小虫各带了一身香气满口钻。他慢慢的咽下,咽下以后是贪馋的望着这手上还拿着的东西。

“好不好?”

“好极了。我从不吃过这个。”

“难道你家中不准你吃这个?”

“不。”

“那你在家中今天吃些什么?你不说,我就猜得出,必定是火腿面包,我闻过我那哥哥,他从别处宴会回来,吃了这个我就可以从他嘴巴边闻得出。”

“……”兔子是不知道说些什么为好。

“你欢喜吃奶油龙须菜不?我可不欢喜。”

“是的,我也不。”

“欢喜在你面汤里用一点胡椒末不?那个用多了,就会使人打喷嚏。”

我们帮他说了罢,委实说,这个时候不拘什么约翰·傩喜全不论,他要一点不拘什么硬朗的东西咬着。许多的菜名,他连听也不听到说过,更不懂欢喜好不欢喜好!

这女孩却全不明白站在对面谈话的小子,是挨了一整天又加上一早上的饿的一个人。她还同约翰·傩喜引出许多关于菜蔬的批评,说她第一欢喜的是那几样,第二又是那几样,决定不吃又是那几样。真瞧不出年纪小小倒是一个对于吃东西顶有知识的小姑娘。

末了她又请约翰·傩喜勉强再吃一口试试。他当然是照办了。

他见了人家在一本册的同他谈天,且引出许多贵重菜名,竟想找一个机会说一句自己饿了的话也找不出。

忽然听到那屋里有琴声弹起来了。不久,又听到一种顶柔和的女人声音在那甬道上“玛丽,玛丽,”的喊,这一边是“嗳”的尖锐的答应着。她把那一段香肠接过手来,一面又向约翰·傩喜笑,说:“瞧,我娘又要我练习《明月曲》了,我真怕——你要不要这个?我想丢了。”

约翰·傩喜不再答话,就把那段香肠抢过来了。香肠有了着落,玛丽姑娘却同这小子笑笑的点了一个头,就把白衣裳的小小身子消失到那甬道里。

他是这样抢来一段香肠的。

约翰·傩喜先生怎样得到一种固定的生活,这是又在这一次抢香肠的故事以后许多天的。他终日到一个镇上去试行各样得食的机会,得不到就又饿一顿也不要紧。天生一副很强健的身体,又正是热天,各处可以睡,且肚子是那么小,虽到极饿时两个梭子形面包就胀得他小肚子发胖,当然也就能象这世界上许多挨饿的孩子们仍然维持活下来了。有一次,这是算他最后挨饿的一次,饿极了,他不知道怎么办。好心好意问其他的人要一点吃的,别人却赶他跑开。他走到那卖熟食铺门前去,望到那玻璃窗里整个的烧鸡,整个的鸽子,还有更小一点整个的麻雀,都象很好吃。

他上前去说,“这个你们既不吃,把我吃吧。”

“滚开,你这小光棍!”

他还怕别人是怪他不谦卑,于是又变更了调子软软的去央讨。到头还是被人用嗾狗出来的方法赶走了。

无办法的他,当真去抢是决会作的,他只有在一个空园坪里草垛上哭。谁知这一哭却哭着一个救命的人来了。那人是一个小地主,打这儿回家过身,听到草垛上有小孩哭声就过来看。第一眼看到的是兔子那一双大耳朵。照相书上说来,大耳朵是有福气的相,这兔子第一眼便使这人欢喜。

他问他是怎么样来的,说不知道。他又问他关于他以前的事,也不知道。约翰·傩喜除了好好的用一种象出身高贵的声调把自己的姓名告给那人外,记到的就是自己要饭的几件事了。那人见他可怜,且从那一双大耳朵上疑心这是一个流落的贵族,就告他若果是愿意跟到他家中去,他可以找一点工作。

“我饿了!”

那人又告他,每天作点照样的小事,也照样有很好的牛肉面包时,约翰·傩喜都象一匹小羊一样,乖乖的跟这个人到这个人家中。

每日作的事是极平常的事,抹一抹窗户就成。天气好,则放那两匹山羊到野地去乐一阵。每到星期日,则换了新浆洗的衣衫随到主人到镇上的小礼拜堂去听讲。命运是这样安排下来,且在一种吃牛肉面包的环境下约翰·傩喜且把学问也得到了。那主人是孤身人,孤身而爱洁净的习惯,也如所剩的一点产业一样,便传给了如今的约翰·傩喜先生。

那主人是在约翰·傩喜二十六岁时死的,到约翰·傩喜二十九岁时,则已经得到那不明不白的一千二百镑年金,已成了镇上一个绅士了。这绅士到陪伴阿丽思小姐旅行时,与先前所不同的,不过是下巴的胡子长短颜色两样而已。

第三章 那一本《中国旅行指南》

这里,我想把约翰·傩喜先生的所得《中国旅行指南》这本书详详细细介绍给一般想旅行中国的西洋白种人,这个我相信是可以给一个没有到中国来过的白种人很好的指导。不过为篇幅所限,却只能随便说点。

这书是在约翰·傩喜先生到馍馍街五层楼上哈卜君处谈要去中国旅行以后,过了三天,哈卜君担心他老朋友的此次旅行,特意亲自把这手抄本极可珍贵的书捎来给他的。

哈卜君把书赠给傩喜先生时,说,“好友,拿这一本到中国去,那是比请三个向导还似乎可靠一点,好好宝重得了。”

书面签的字是:——

“敬以此书赠老友约翰·傩喜君:时老友正欲游其梦中之中国云。”

书上第一条便是说关于小费的事。

“第一章第四条:——

遇到你迷了路时,问警察也不能知道(这是平常的事情),你可以随便抓一个人,说:阁下,请你把我引到我的住处去。他说这个我可不知道。那你可以说:你是本地人,连路也不知道?——到这里,方法就有两种:一种是你送他一点小费,他便很高兴为你作这件事,另一种则是你告他是英帝国的人民,他们知道尊敬。英国在使中国人增加尊敬上,作了不少的事业,在中国地内杀了不少中国人,且停泊在中国长江一带的炮舰顶多,中国官已经就告给中国人民应当特别怕英国人了。

“同章另一条:——

拜会中国的官,或曾作过官的名人,你到那里去投一个片子,假如那门房说不在家了,你若是相信这话,就回头,那下一次来准又会不到。即或是你先用信或电话相约,指定这时候去找那个伟人,到门房时请他引见,他也可以用‘老爷不起’‘老爷会客’一类话抵制你。遇到这事你便应当记起小费的事情来。你不记起他不会提醒你的。这因为应属于客人知趣不知趣上面,不知趣则他提醒你你也不明白。

你知道这事了,你就看看这个要会见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这人若是作过总长一类的,你可以在你名片面贴上值一块钱的票子两张,(也有五张的,这并无定规,不过顶好是用中国的有信用的银行钞票,免得掉换。)一面口上说:‘劳驾,劳驾,’他虽在先说过是老爷出去了,也许老爷在他们眼睛打岔时又转回来了。也许是老爷从大门出从后门入,故他们先以为不在家。至于先说得是老爷还不起床,那当然是他们进去为你们催老爷去了。说有事,则必定事是刚刚办完。这是应当感谢门房的。回头你见了老爷,你可以不必提到这事,提当然不要紧,不过照例不提。

这门房得过你的小费的,下一次他就同你要好起来,可以不‘买票’也成。然而你应当懂出钱的时候,最好不必让他先送你钉子碰,送不碰钉子处名之曰‘里手’。

“同章另一条:——

住旅馆,住公寓,住家,遇到过年过节,你得赏你下人的钱。中国一年十二个月,有三次是非赏小费不可的。这成了规矩。外国人到中国也免不了。一次是端午,一次是中秋,还有一次是过年;有时他们在耶稣诞日也很有理由的要小费,这个可免则免,不可免也应当送。他们每天的工作,是靠到这三次四次的赏号,拿来打牌赌博的,你如无小费送他,他便只好看别人赌钱。说不定因此他可以偷你一点东西,就把这无小费作理由,是无法的。

买东西时用同样的钱,你自己买可以多一点,要他们买则有时少一半,这你不能奇怪,因为这也是规矩。他们在你货价中提取了一些,不让你知道,是全中国作伙计,厨子,帮工,都认为应当(这是一种额外小费)。

“同章另一条:——

坐船到别一个地方去,譬如说从上海到天津,坐不起大菜间,只能坐官舱,你顶好是先告那招呼你的茶房,说回头送几块小费。他便按到你小费多少来帮你作一切事。不先告他,他们都非常聪明,知道从衣服脸貌上看出你是什么样的人,假如你穿得不好,他便可以不大理会你。那么以后你纵出小费也无用了。不过先说的总是应当在他估的小费以上,才有便宜可占。

…………

又,在另一章上,讲到在中国的西洋人想作中国官或作事的,有几条也非常切要。可惜的是连顶切要的也不能全引证出来,这里只举几个小例。

“第……章第二十一条:——

若是见到中国阔老,谈话谈到生活情形时,你说你对于中国打麻雀牌很想学学,能使他高兴。又说愿意看中国戏,(注意是到北京只能说‘愿听中国戏’)他也认为你是想领略中国艺术的好白种人。你说你欢喜在初一十五吃观音斋,这个也是很好的话,这话为太太知道更好。

在中国南方的伟人会晤下,你说话应当记到在骂两句北方军阀后夸奖一番这一方面的工作,到北方去则谈话中能引证得《论语》上的话越多越好。

作中国政府的外国顾问,实际上应当作成一外国清客身分:能读熟《论语》、《孟子》、《孝经》、《礼记》、《太上感应篇》还不算全材。越懂得中国文化多越好。能陪到高等官吏常常吃一点花酒,也是作客卿升官发财很要紧的事。

别人请客,帖子上写五点钟,你最好是八点再去。若照到帖子上的时间去,那多半是连主人也见不到。即或是在主人自己家里,慢去一点也无妨。在中国,请客作主人的,多数先学得一种等候客人的耐性。这性质在久住中国的外国顾问中也养成了很好习惯的。

一个旅行中国的欧洲人,固然不一定全是来作官经商,抱了玩一玩的意见自然也很多。要怎么玩得尽兴,中国的习惯也应当多知道一点。于是这书的第七章告我们的事是一些琐碎的杂事。这里仍然是选出的一部分。

“第七章……条:——

到中国的应当在本名教名以外取一个别号,如象‘落迦山老农’,或‘莱茵河散人’,或‘居士’‘斋主’等等,至少是要懂得这个。中国人是稍稍有声望的人都有这别号的。还有人为神仙代为取名的,大致从扶乩而来,可以到北京红卐字总会参观,那里有很多神仙,且有不少作过总理总长省长的信士,这信士的法名都应当知道明白,好到那个地方称呼,不至闹笑话。

男人的姓名,最好译成中国音,找中国姓氏谱有一本《百家姓》。此书上还附有郡名,一见姓且可以知道所从属郡氏。从前孟禄,罗素,到中国时,人家姓孟姓罗的都乐于同这两位先生‘联宗’;联宗是比拜把子还亲密的。又如高尔基先生的名字,顶好不过,读来非常顺口。女人则在本姓名上加以‘艹’或‘王’或‘女’更为醒目。其实最好是在中国顶熟习的‘婉贞淑芬’等等名字中去找相同的音为雅致合俗。关于这个若不能明白,不拘向中国什么人请教,他们都能供给你三十个以上通俗名字的。若求其顶合适当然须要去拜访中国翻译小说的文学家,他们对名字是十分懂得合乎国情的。找中国文学家那极容易。有些人你可以在初次会晤下问他是什么主义文学家,他告诉你时可不会红脸。

中国地方以乞讨为职业的人,算世界上第一多。他们在你身后追着赶着,说出很好的祝福,这颂词且多数用韵,自由从口上编成,如古世纪乞丐诗人一样,你若是乐于听他,就慢送他一点钱。不过太慢了,也许他把祝福的话用完了,尾音却是诅骂,这看地方来,有些地方是如此的。

有些地方乡下人,又作兴一到过年就上城讨钱的,这也成了规矩。

许多地方开铺子作生意的,一到初一十五便在柜台上摆一个钱簸箕,这里面有小铜子和银角子,这钱是专为给乞丐的。凡是作乞丐的还有一种副业,便是什么地方死人结亲,他们去打执事。到那时候他们穿得是一种绿色红色的衣裳,这衣裳上面还绣得有花,是中国前清衙门的副爷穿的到冷天时平常本来用报纸围身的,他们这个时候就不再发抖了。

若是想研究中国人不好看的脸色有多少种,你只要走到各处都不让他们叨光,就可以见到。

中国人骂人是各地都不同的(这里足供一个专门研究家讨论,兹节去)。

想同中国新的青年知识阶级认识,你问一个在欧洲的明白欧洲某文人的生活的朋友,拿一个那文人的相片来,签上赠你的名字,一到中国后,只要见到不拘某一个教授,让这教授见到这相,明天他就会为你宣传出去,大家都请你演说。你演说只把外国一切最新发明全归功给两千年前的中国人,他们就都欢欢喜喜的散去,认为你是同黄色人同情的白种人。总之你到中国说中国好,这马屁是容易拍的。你不会拍就在中国人面前骂骂你对欧洲人不满意的地方,也算很懂事的白种人了。

你这样一同中国知识阶级接近,又可以见到现下中国的文学家,这文学家就是发表过国际上的宣言,说外人轻侮中国人,且名义也是说他是‘文学家’的。

就此又可以看看中国法郎士,中国拜伦,中国……也是一个在最近想了解中国的欧洲人应当会面谈谈的。

到中国应当明白中国人对女子的新旧观念,好在同一地方对付两个人。凡是穿洋服的你都称他为中国新时代人物,他便欢喜,且很有礼貌的同你攀谈。但有时你对一个顶时髦的人讨论到中国古文化也能津津有味。这全在你耳朵,你听他说一句话就可以明白。但不拘是新是旧,中国人都善于赌咒。赌咒是自己说了谎以后请神来帮忙作伪证人的。中国的兵队,都知道怕外国人,土匪也如此。

在中国许多地方,每一天都要杀一些人,普通人可以随便看这个热闹。官厅也能体会这民众的希望,一遇到杀人,总先把这应杀的人游街,随后把人头挂在看的人顶多的地方,供大家欣赏。外国人且可以把这个随便照相。

中国人,近年来,辫子同小脚,可惜是不大能在大市镇上见到了。但拖辫子的思想是随便可以见到的。要见这种高深的文化不一定要去找有胡子的人谈,年青人也能很好把这文化保留到思想上的。

顶会赌博的人应推中国人。他们把打仗也维持到赌博上面,投资的全是外国人。有钱的欧洲人,是知道中国伟人谁可以某一时上台,比在跑马场买马位还看得准。

先疑心自己是已俨然游过中国一趟的约翰·傩喜先生,读完了这一本《中国旅行指南》,才明白是中国还有许多事情。

到看到这样一册厚厚的书,全说得是中国事情,关于动身倒似乎是问题了。他虽然信得过哈卜君的话,说是欧洲人到中国去比列本国还自由,但看这书的第一章,把中国小费规矩就说了两三万字,他对于此行的路费倒踌躇起来了。本来的路费并不一定要花多少,但到了中国以后小费倒是一笔大数目。究竟要用多少小费,这书上又并未曾载明。也许还有最近才有的规矩遗漏不曾载上。然而他是决了心要去看看的。

他一面记起到中国去姓名应译好或纠正的事,就又走到哈卜君家中去讨论到他的姓名应如何改变,并问问这书中自己不了解处。

“这个为难得很,你书上说应审好才行呢。”

“那我倒忘了,”哈卜君说着,走到写字台边去乱翻,翻出一个薄纸本书来,“来,我们请这个师傅。”

原来这就是一本中国《百家姓》,上面且有英文,拉丁文,俄文,三种的比较名词,傩喜先生是认得到拉丁文的,就把自己的姓去按照笔画检寻,过了一阵。

“我想,就姓王好了。”

“这个我赞成。有个王尔德,中国现在是大家全知道的。”

姓,那就定为王,郡名为“三槐”,无问题了,到姓已定妥时就研究名字。名字在另一本书上也有。为了应当选中一个顶好的,傩喜先生要哈卜君自己去作事,不必再理他,好让他坐在那紫檀嵌大理石的太师椅上专心翻找。傩喜先生是那么张起两个耳朵,端端正正坐在那大椅子上,把舌头在嘴巴边舔着,目不旁瞬的作这一个工作的。每一个名字在他都拿来过细称量一番。

——“阿狗,”不好。这里注明是小名,且指定是第四阶级的。

——“国富,”不好。这是军人,店老板。

——“金亭,”不。

——“长寿,”不。

怎么都不见绅士名字?

绅士的名字笔画都很多,这书为中国式的排列,所以先是找不着。

…………

翻了半天还是找不到傩喜先生认为满意的名字。他到没有办法也懒于再找时,喊他的朋友。

“喂,帮帮忙,帮帮忙,我真不知要怎么着!”

朋友哈卜君,是已在那琴凳上打盹,为傩喜先生喊醒的。

于是他们两个来翻。

又翻了一阵,讨论了一阵,还是不成。

“那你意思怎么啦?”

“我意思就是这样,照老法子;用我这一人混名。”

“你是说在名片上赢王傩喜’三字么?”

“嗯?”

“也好。”哈卜君只答应也好。他不明白傩喜先生的用意。

傩喜先生在某一页上曾翻出一个“傩喜”的名,下面注得小字是:此名为中国某总理在家时之小名,“傩喜”意谓还一次愿为傩神所喜而赐云。那是真再好也没有了。但他可不把这意思告给哈卜君知道,怕朋友有意取笑。

把名字取定以后,他又问了不少关于到中国以后的方法,这些方法多数是那《旅行指南》一书上面讲过的,但他不明白,非哈卜君一一讲解不成。到后问到小费,朋友说,“这个,至少预备同你此行的旅费一样多,那成了。”

“我是担心超过旅费的。既只要这样办,那倒无问题。”

今天傩喜先生已习惯于喝那中国龙井了,他喝了两碗茶,又把哈卜君的中国点心吃了一些才回家。

当夜在床上,他又把那《中国旅行指南》细细的看,到睡后却做了许多荒唐不经的梦。

第四章 出发的情形

傩喜先生在给那个附有告给阿丽思小姐神的差人要酒钱的信以后,约莫经过四天五天,他又给了阿丽思小姐一个信。

这信说是到中国去不日可以出发,在出发之先请她把一切预备好。

“这位先生才叫有趣,要我怎么预备?”她这样想着就好笑。她不明白到中国去玩一趟也得预备。她以为要走就动身,要预备,真说得怪!她先就根本不打量预备告给家中的人,又不愿再问姑妈格格佛依丝太太什么话。她恐怕一早张扬就会走不成。若是弟弟妹妹知道了这个,全争着要去,那谁来负这个照料的责任呢。

她又想,“难道是坐船去吗?”也不对。就是坐船用两个人划,一个有胡子的艄公掌舵,自己就规规矩矩坐到这三人船的中舱,这个也不是要预备的事。坐船她自信是不会晕的,她曾同爸爸坐过船到过海中。

然而傩喜先生的信上又明明白白说是要事先预备。

为难了。她不信兔子这话是一句真话,恐怕写信时照例说说的。因为信上的话,每每不是这人心上要说的话,她是明白的。但傩喜先生就象先也料到这个,在预备两字旁边打了两个双圈。为这两个小圈害得阿丽思小姐姐费了两天的思想。

无意中,在姑妈说故事的当儿中,她说,——“姑妈,假若我们到中国去旅行,也要带什么必需的东西么?”

这位格格佛依丝太太,关于到中国去手续其实一点也不明白,她除了说神话故事上的中国以外,她就不明白中国是神比人多还是人比神多的一个地方。但每一个问题从小孩子这边提出来,她照例总有一种答复,有一些材料供给这些孩子,她于是就引用游小人国的方法,说最好是带一支蓝色铅笔同一册日记簿了,好在说话不明白时候用字母谈话,又好寄信回家。

阿丽思小姐听到这个才了然,只点头。到姑妈问她是不是有意要到中国一趟时阿丽思小姐只含含糊糊答应一下,就走到爹爹书房中去了。

她知道到中国去是带一点纸笔之类方便得多的,就不让第二个人知道,悄悄从爸爸书桌上取了一枝小蓝色铅笔,扔在自己的衣袋里。又把自己所有的一本黄纸日记簿——这日记簿是姑妈格格佛依丝太太在圣诞节赠她的礼物,上面画有金色中国的福字寿字的——也从箱子里取出好好放在枕头下面去。于是她认为是一切已经预备得很好,所差的就是动身了,就泰然的等候傩喜先生的驾到。

在往日,阿丽思小姐家中的姊妹兄弟,上床先后是按年龄大小挨次序来的。由姑妈格格佛依丝太太照料。顶小的一个弟弟最先打发。其次轮到是六妹。其次是五弟。又其次,就到她。虽说有时在上床以后也不能即刻睡着,且能听到顶大那个姐姐上床时姑妈的祝福话,但歹好这成了规矩。每一个人上床以后,姑妈就会把毛绒毡子搭好,又在被盖四周用手按揣一遍,轻轻的说“神保佑你”,于是睡下的便一声不作闭了眼睛让格格佛依丝太太在额上接一个吻,于是指一天所有吵闹吃喝哭笑都离开了自己,这一天算完事了。

阿丽思小姐进来为了那“不日可以出发”的一句话,可只想早睡。本来迟睡一点似乎可以说是权利,往日她争这个权利,如今却连分内的权利也愿放弃了。迟睡一点常常会从格格佛依丝太太方面得到一些吃的东西,如象糖栗子、风干核桃、芝麻糕、橘子之类,这些东西多数是五妹以下无分的,然而这时阿丽思小姐也甘心不吃了。她只愿意提早一点睡觉。

关于这事情,谁也不明白她心里想什么。不消说这也很少为爸爸注意,因为爸爸一天事也多。阿丽思小姐愿意提早上床,我们自然明白。睡得若是太晏,让那兔子来时老等,真对不起人!

她想早睡,总是央求弟弟妹妹先上床,因为在这家中一切规矩仍然不能破。她又要求格格佛依丝太太把每个故事缩短一点,为的是听完故事以后的弟妹可以上床。为达到这个目的,在第三天晚上时,她又设法催到姑妈把故事缩短,可为姑妈看出了。姑妈见到阿丽思变了脾气,人只想早睡,关于睡的事情一点不象往天的捣乱,就疑心,因此在她上床时就问她,“阿丽思,你是怎么啦?这几天有病了吗?今天又累了吗?”

“不,”她同姑妈说。“姑妈,我不。我们早睡点,不是都可以在床上各做一个长长的好梦吗?”

“是倒是。不过要好梦并不一定要睡得早。”

“我心里想,睡早一点机会多一点。”

“姑妈可是只睡一点钟也作了许多好梦。”这也是的确的。

这中年良善的妇人,白天把一本《安徒生童话》拿起为阿丽思小姐姊妹读着时,自己就常常忽然成了一荚豌豆或卖火柴的小女孩儿!

“我怕耽误了事!”

姑妈听到这孩子说痴话就好笑。姑妈心上明白,以为必定是阿丽思把白天姑妈为说的游大人国小人国的故事记在心上,所以想早睡好到小人国去参观了。格格佛依丝太太是在小时候也作过这梦的,懂得一个小孩子底心是怎样的天真,就说,“乖孩子,我明白你意思了。”她一面为把一床羊毛毯子搭到阿丽思小姐足部,一面只点头,“可是不要招凉,伤了风是很难得到好梦的,你一打喷嚏,它们就会吓跑了。”

“姑妈你明白吗?”

“是呀。明早告我那个红头巡捕是怎样的款待你,且为我问他的安,说格格佛依丝太太也记念到他呀!”

格格佛依丝太太还托到阿丽思问那小人国的红头巡捕好,阿丽思小姐才知道姑妈说的“明白”所明白是怎么会事。

她说,“姑妈,我不是去那个地方。那只有让彼得弟弟去,你请他为你问候那个善良的包红帕子的巡捕好了。”

“好,那我就请他。你是不是要去会锡兵?”

“也不是。”

“那是要找俄国的皇子去了——”

“唉,不是不是不是。姑妈,这个我不告你!”

“告我也好,我好托你就便为我问候相熟的咧。”

“那你拢来。”她要姑妈拢来是怕其他姊妹听到这话。

格格佛依丝太太依到阿丽思小姐说的话,把身子弯弯的到她床边去,让阿丽思咬到她耳朵悄悄的告她是要到什么地方去的话。

这良善的太太听了只点头,一点也不以为奇怪。当阿丽思小姐说完了要去中国一趟时,这个太太就说:“那就为我问那兔子先生的好。又为我问穿黄缎绣花龙袍终日坐在金銮宝殿不说话的中国皇帝的好,你一到那里,是准可以见到那个年青皇帝的。”

“好,姑妈,你晚安!”

“好,乖乖,你也晚安。”

那一边就又为三姑娘打发到别个梦里去,这一边,就把眼睛闭上等候傩喜先生的来临。当到那一方面格格佛依丝太太刚安置到阿丽思的二姐时,兔子绅士已经在同阿丽思小姐脱帽行礼了。

阿丽思小姐眼中的傩喜先生,是完全与上次两样的。这时傩喜先生把脸刮得干干净净,穿的衣服是一身最时行的英国式旅行装束,这衣服是用浅灰色细呢作成的,真极其美观。

脚下是薄底子的旅行鞋。胁窝下挂了一个黑色望远镜盒子,一个黑色小照相匣,以及一个银色的铅质热水瓶。当到傩喜先生手上提了那个很大的皮包,见到阿丽思小姐,着忙甩下头上那顶便帽行礼时,若非亏得傩喜先生头上那一对高高举起的大耳朵作记号,阿丽思小姐已分不清楚这对她行礼的是什么体面人了。

“傩喜先生,哟,好极了!”

“是,小姐你好!”

他们就很亲热的握手,且说到过去的一切。

阿丽思小姐同到傩喜先生,似乎就是这么出发了。他们是从花园中走的。

“傩喜先生,我不久前还才同我姑妈谈到你啦。”她随即又告他这个格格佛依丝太太是怎么样的一个好人,每天为她姊妹学故事,每天晚上还又来照料到一个一个的人睡觉,……“喔,这太太也知道我吧。”

“岂止知道。我告她,说是我们将同伴到什么什么地方去,她还说要我为她问你好,问中国的皇帝好呢。”

“这真是非常安慰,得这良善的正直的老太太惦念。回头我还请小姐说,这一旁,苏格兰一个乡下兔子,也愿意上帝给这老人家康健!”

傩喜先生是这么客气的说,致令阿丽思小姐不知道说什么为好了。

他们俩一直走就走到一个海边,这海的另一旁岸上,大致就是中国吧。

到上了船以后她记起了她的日记簿还在枕头下,“傩喜先生,我想转去一下,我忘了东西!”

她随即就告傩喜先生所遗忘的是些什么。她还说这个便是记到来信上的话把来问姑妈,姑妈格格佛依丝太太告她到中国去应当预备的。

“这不要。要写信,中国地方不愁缺少外国纸张。我朋友还告我说在此买不到的货物到那边也有,一切有!”

“那‘预备’我就不明白了。”

“我意思是要你预备‘走’,怕你忙到别的不能脱身。”

“喔,那就不要那个本子了。”

“对了。”

…………

这只开往中国的船,似乎就只等候他两个。他们一上船不久,一会儿,就听到甲板上敲打铜锣报告船开了。

船慢慢的在大海中,如一匹大象的走着,这船就把阿丽思小姐同傩喜先生一直运到中国的码头旁边。

上了中国岸的阿丽思小姐,已给傩喜先生为改成阿丽丝小姐了。关于这个事情,阿丽思小姐却并不奇怪,因为姑妈格格律依丝太太的丝字是和自己一样的,她倒以为如此一来更象这个太太的侄女了。至于为什么傩喜先生要为她换这一个名字,那是他记起《旅行指南》上说的话,不过他却不同阿丽思小姐讨论到这本奇怪的书。本来到中国玩玩。又不一定是考察什么,就不用这本旅行指南似乎也行的。

第五章 第一天的事

这是说落脚到中国一个码头上以后住在茯苓旅馆的阿丽思小姐同那体面兔子绅士第一天所经过的事。

约翰·傩喜先生一个人老早的出了门,这是不是为一种私心,想要骗开这年青小姐作一点私事,可不容易明白。但他是在九点钟离开这茯苓旅馆的大门,一直到十二点还不见转身的。这事怪。阿丽思小姐又不好意思先顾自儿打算吃饭,因为傩喜先生临出门时又说是一定要回家来陪阿丽思小姐吃午饭的。到时既不来,就老等。

老等总不来。阿丽思小姐去望那钟,原来那钟也好意的停了摆,在那里等候傩喜先生的,所以经过阿丽思小姐看过四遍,那指分的针却老在那8字下戳着。

她怕是傩喜先生忘了所住的地方马路名字,故当到记起回家吃饭的话时要回来也不能回来了。她又担心傩喜先生人上了点年纪,穿马路时或者已经给一个汽车撞倒,这时傩喜先生的身子就正躺在医院的床上,哼着呓语,头上斜斜的缠的白布,床旁站着包白帕子的中国女看护在悄悄的议论傩喜先生一对耳朵。

那旅馆中的当差的——这是一个同傩喜先生年纪差不多的人,只除开一对耳朵阿丽思小姐认为其余是同傩喜先生一模一样的好人的——见到阿丽思小姐一人又不愿吃饭,只干急,就偷偷的做了一件好事。他到一个好地方去,探听傩喜先生的行踪方向,回头走进阿丽思小姐房中照规矩的行着礼,同她说,“外国小姐,我想傩喜老爷……傩喜先生决不回来吃饭了。”

“不会的。”

“会。这地方各处地方人全有,别是遇到了往日朋友,被朋友扯他玩去了。”

“不吃饭倒不要紧,我是怕他初初到贵国来路上陌生或者出了岔子。”

“你外国体面人到此是决不会出岔子的。”

“我见到这地方汽车多……”

“倘若是傩喜先生坐车辗死一个人,也只要五十块钱就可以打完这个官司。”

“傩喜先生难道只值得五十块钱吗?”阿丽思小姐听到侍者说只要五十块钱顶命,想起就不舒服。她是把话听错了。

当差的,见到阿丽思小姐误会了他所说的话,忙又补足说是所谓五十块钱的,乃是对外国人到中国地面辗死中国人的办法,当然傩喜先生是不在此例。

“那总太贱了,小孩子不是只要二十五块吗?”

当差就不再作声。因为他是明白在一个外国人面前,关于钱,许多事都应说得比中国实情贵一倍,好从中取利叨光的。然而这件事则他知道是许多外国人都懂的规矩,且这五十块抚恤在他也就是一个大数目。一条命,虽说一条命,中国许多地方的人命,就并不比猪狗价高,有灾荒地方,小孩子作兴用二十两大秤交易,至多也只有七分钱一斤的行市。大部市上专卖人口,除了年青的女人值一百两百外,其余还多数是无市的。他自己就不很相信真可以卖五十块钱!

想到这些的那老当差,就痴痴的站在阿丽思小姐面前不动。

阿丽思小姐记起当差说的傩喜先生决不回来吃饭的话,就问他此外这个地方还有些什么热闹可看。因为她是明白傩喜先生来中国原就是看热闹的,以为也许傩喜先生一早一个人出门,是存心到这样好地方去,因为太好玩了就忘了回旅馆了。

“可以玩的地方多着啦。”那当差就为阿丽思小姐数出三打本地好处来,如象到中国庙宇里看中国人对菩萨磕头求保佑发财,在当差又明知是外国人所欢喜参观的一类事。末后他又把这问题扯到傩喜先生身上去,“或者他老人家也是去城隍庙去了。我刚才就到一个瞎子处打了一个时,问问那瞎子傩喜先生所去的方向,他说在东方,城隍庙原是在东方!”

“那瞎子是见到过傩喜先生吗?”

“他是瞎子!”

“那怎么回事?”

“这个怪。他眼睛瞎,心眼儿可光光的。他凭了一个卦盒,凡事皆知。灵极了。他说的是决不会错。他刚才就告我傩喜先生决不回家吃饭,不会错!”

末了为了要证明这瞎子心眼儿不瞎,这老侍者就在阿丽思小姐跟前学了不少故事,设若遇到乖巧的人,会疑心这是那瞎子特派来拉生意的。他又说这一条路上,这一个旅馆中,许多外国住客,就都如何信任这瞎子,失了什么东西找不到时,就问他,他便能够指出这偷东西的人,或是厨子,或是车夫,以及这东西所去的方向,结果就有人因此可以找到那偷东西的。他且说相信这是吕洞宾投胎。

阿丽思小姐经这侍者一番语,象说《天方夜谈》的有趣,就把傩喜先生忘掉,专来讨论这先知了。她曾听到傩喜先生谈过,哈卜君处就挂有中国人的神仙相,名字也似乎是吕什么。她想这个神仙眼睛会瞎,倒是一件奇怪事。

她说,“你中国神仙全是瞎子吗?”

“那并不一定。听说是神仙都是眼睛光光的。有些还有三个眼睛,中间那眼睛在脑门上,睁开时就放绿光,财神爷是这样的。只有一个神仙是跛子,走路一蹶一蹶用拐杖扶持到,名字叫做铁拐李,佩起葫芦各处卖仙丹,据那瞎子说他们是会过面的。”

过一分钟阿丽思小姐却想到了要见见这个瞎子神仙,她说,“你明天引我去看看那神仙,好不好?”那侍者不消说就略不迟疑的慨然承应这义务下来了。

她去看看这瞎子的意思,是想藉此见识见识,并且有机会可以问问中国一共是有多少神仙,并且问问中国神仙为什么不到西洋去保佑人。

“你名字是不是阿福,听差?”

照阿丽思小姐的问,那侍者恭恭敬敬把腰弯着,说,“也可以叫阿福,也可以叫二牛,请外国小姐随便喊。”

“有两个名字倒方便。”

“小姐,这是下等人,若是上等人,作兴五个名字的。”

“那二牛,我们明天就同傩喜先生去看神仙,这个时候你把饭开来,让我吃好了。”

那侍者就到厨房去了。

阿丽思小姐,一旁吃饭一旁想起许多有趣味的事。她想到见过了那瞎子,就可以打听天上地下一切鬼仙菩萨上帝的姓名住址,以及其生活情形,瞎子不肯相告就送他一点钱,关于送小费的事是傩喜先生曾经告给她过的。她只想把这些神仙名字完全记在心里,则回家去就可以同格格佛依丝太太学这个经验。且以后遇到爸爸再要说是世界上只有一个神的话时,便可以把这些有根有柢的神仙数给他老人家听,看他怎么说。为了使爸爸以下家里人全相信自己的话是当真,她又想到自然是在拜访那些神时,顺便要一个名片,这名片必附带印有这神在中国管理的事务,到连神的职业籍贯也分分明明,那爸爸或者还可以另外作一本神学书了。

在阿丽思小姐吃饭的当儿,那二牛是还很恭敬的在一旁站立装饭的。阿丽思小姐又问他这地方可有什么地方可以玩一下,且解释是女人可以玩的地方。

“那到跳舞场去。”

“还有?”

“有戏。”

“有戏?”老实说,阿丽思小姐是不能相信中国人会演戏的。但同时她承认到中国看一切也都象看很有趣味的戏。中国人的走路步法,在傩喜先生口中,曾说过是全为演戏步法的,可总不很使阿丽思小姐相信,中国人在生活以外还有戏。

二牛说,“中国的戏才叫好!唱着跳着,人的脸上全涂有颜色,或白粉,还打着,用真刀真枪乱杀乱砍!”

“那好看是一定了。”

“当然喔。许多人咧。你们外国小姐也欢喜看这个,全是包厢。这戏就是为无事可作的有钱男女人演来开心的,你小姐也真可以去试看看!……戏是男人装扮女人,装得很好,凡是充这类脚色的,都长得好看,男人欢喜女人也欢喜。说话也是作女人声气,越尖越出名。他们站在台上唱,旁边有一个人拉琴。口干时,就有一个人走拢来喂茶。遇到打仗,也有人在地板上安置棉花垫子,决不会摔伤。他们……好处多着咧。”

阿丽思小姐听到这话先告给二牛说戏是她的国内也有,又承认恐怕不及中国这样有味。

“我也这样想,”二牛说,“中国是好的,一切是,聪明点的外国人都是这样说过的。”

把饭吃完话却说不完。天生的二牛这样的人,来作茯苓旅馆的外国客人侍者,这就是一种巧事。阿丽思小姐初来到此地,傩喜先生既不回来,一个人又不敢出去玩,就只好要这老人说白话给她听了。她问过许多所欲知道的事,就是说关于她想了解中国一切好玩的事,这老侍者都能一五一十为阿丽思小姐谈到。问他什么为“热闹”,他就明白怎么算是热闹事,且怎么热闻又是可以同外国小姐说的,就倒坛倒罐的为阿丽思小姐说。话是一种不夸张的话,这人记性又特别好,所以说来娓娓动听,使阿丽思小姐听得非常专心。一个外国游历的人来到中国,许多中国国粹就是在这样情形下介绍给知道的。倘若这外国旅客遇到的是这样一个人,(这样谈话的天才自然是极容易找,)那住中国一个月,不必出大门,所知道的也可以作成两三本厚书了。

…………

她心想:“这全是很好故事。这故事比起姑妈格格佛依丝太太说的中国故事还要好!”

二牛的话是一直谈到傩喜先生回旅馆帮傩喜先生脱衣时才止的。这绅士,一见到阿丽思小姐就致歉,说是不能如所约定时间返回,害得这方面老等,很不好意思。但当时阿丽思小姐问到他究竟到些什么地方“白相”时,这和气兔子就打着哈哈笑。一面搓手一面笑。念着那句阿丽思小姐不很明白的旅行指南上一句话,“猪头三”,“猪头三”。约翰·傩喜先生今天出外去,显然是吃过一点小亏了。

傩喜先生究竟到些什么地方才如此迟迟转身?神仙也似乎猜错,经过傩喜先生一说,阿丽思小姐以后就不曾去拜访那瞎子了。原来傩喜先生所去的地方方向,这时算来应是在正西,恰恰与二牛说的那神仙给探听出来的正东是相对。

傩喜先生出门原是只打量沿到马路上走,走到不能走时就坐电车回旅馆,所以不用旅馆中为预备好的汽车的。在出门约有半点钟左右,他就采用中国绅士的走路章法,摇摇摆摆在那顶热闹的一条大路上走着了。

许多人!

就同这些人擦身挨去,在他也是一种趣味。眼中印着各式各样的中国人,口中念着老友哈卜君所赠的《旅行指南》一书上如象“若说在北京时每一个人的脸都象一个老爷,则来到上海所见到人的眼睛全象扒子手”的警句,是傩喜先生在路上的行为。把所见所触来印证那本旅行指南,在傩喜先生是觉得哈卜君非常可以佩服的。《旅行指南》说的,“在上海的欧洲人,样子似乎都凶狠许多,远不及在他本国时那种气色。大概在此等地方,是不能够谈到和平妥协字样的。做生意的全是应当眼尖手快,不然就倒霉。‘吹牛皮,’(原注:说大话)在这地方是不可少的一种东西,从卖药上可以知道,也许还应当移到政治上去。”傩喜先生只不很明白吹牛皮是什么,就是看那原注也不很明白。他又稍稍对于另外一句“在中国,老实一点的人同欧洲老实人有同样运命,得时时刻刻担心到饿死”的话不能承认,好象是没有根据,这因为是他自己认为自己也是一个应当说是老实的兔子,却并不挨饿的缘故。并且这忠厚可爱的兔子,他所走的是欧洲人从欧洲运来红木、水泥、铁板、钢柱建筑成就的大路,一时见到的也是这大路上,通常的一切,当然要有小小怀疑了。这样的大路上,死亡并不曾缺少,那是给车轧死的,并不曾见到过有一次一个挨饿汉子倒在这大路上平空死去!

因为走得慢,就可以见到一些人从他身后赶到前面去,男女全都有。凡是衣裳后幅发光的,傩喜先生就知道这个人是机关或学校的办事人。凡是衣衫顶入时的女人,傩喜先生就知道这女人是卖身的。(这些女人就把在她前面走的人臀部当镜子,一面走一面打扮。)凡是……欧洲的例子,拿来放到中国仍然有许多是适用!只到处听到咳嗽,到处见人吐痰,进一家商店去,见到痰盂多是很精致的中国磁器,然而为方便起见,吐痰人多数是自由不拘的把喉中东西唾到地板上,这个似乎是中国独有的一件事了。

走了有不知多少,也看不出多少中国来。商店所陈列的是外国人的货物,房子是欧洲式样,走路的人坐车的人也有一半是欧洲人。若中国是这个样子,那倒不如就呆在哈卜君家一月半月为好了。

傩喜先生想起《旅行指南》来,这本书可惜又不曾带到身边。然而《旅行指南》上说的问路方法的话他还记得明白,就同一个巡警去说,要那巡警给他指引一条到中国去的路。

“先生,这是中国!”

“不对。我到要那矮房子,脏身上,赤膊赤脚,抽鸦片烟,推牌九过日子的中国地方去玩玩!”

于是这路旁巡警就为傩喜先生指定一部往这地方去的电车,要他到车所走的尽头处再下车,就可以见到他要见的事。

于是就到那纯粹中国地方了。

所给他惊异的是不见什么地方有过一次龙或龙状画物。

且一切也不如他所设想的难堪。只是哈卜君所说中国人的悠遐的脸子倒随处可见。到这些地方来天就似乎低了些。似乎每一个人只在行动上小心,为得是道路所给的教训。中国人每一个人在他背肩部分都有一种特殊曲线,如象欧洲的鞋匠一样,然而在中国则背越驼表示他是上流阶级,因为这线是代表享福,并不如欧洲人代表劳苦的。哈卜君的话是多么精粹!

然而傩喜先生还是不满足。就数着这些上流人的数目,也象很没有意思。新的需要是吃喝一点中国东西,可是一连走了三家铺子,都说只预备得有牛奶咖啡可可,如象到哈卜君家中喝的中国茶反而不卖。

“老板,那我请你指给我一个得中国茶吃的地方。”

“若是您外国先生一定要,那就到这里坐坐,我去倒来。”

这是傩喜先生学得用换钱来问路的方法,谁知这小钱铺老板却这样和气。傩喜先生当然就不客气,把那老板为倒上的一杯茶喝了。味道同哈卜君家中一个样,并且碗,也是一个样,把碗举起细察碗底也并不缺少那“乾隆年制”的字样,傩喜先生就吓然一惊。中国人的阔气竟到这样,一家小兑换处也用得是古磁器,真不是傩喜先生所想到的事!他又想或者是为款待他,这老板才如此,但又明明白白见到那茶碗,是还有三只陈列在铺子上的。

傩喜先生就不忍把这个茶碗放手了。把茶喝到一半,他说,“老板,我想问你,这个东西值多少钱一件!”

“近年来磁器价大了,这是去年买的,还花三角一个!”

“三角?”那个商人就又答应正是。这次听准了,一点不错,不是二镑或三块美金。一个作钱铺生意的人,是决不至于把各样钱的名目说得含混不清的。

“——三角!

——三角!

——三角!”

奇怪透了。在傩喜先生心中,以为哈卜君如此宝视他的茶碗,至少这茶碗总值三镑。三镑与三角,在这件东西上估价,是如何一个滑稽数目!他不信。那老板是一个北方人,如我们所常说的憨子一类人,见他不信就慨然说可以相赠。傩喜先生则在一种谦让下,把四块钱换来了这四个起青花的“乾隆年制”茶碗,老板又告他这是假的,然而到中国来的许多外国古董家,就并不对这个假而稍示惑疑,傩喜先生当然更不在乎此了!

一面得了四件古董,一面得了四块钱,这交易是两面皆感到非常高兴的,因此他们又来谈别的话。话由傩喜先生问及,这老板便如茯苓旅馆那个名叫二牛的侍者同阿丽思小姐谈话一样的,一五一十说,终于说到这地方的好玩的事上去。

“……先生,我告你,要玩全是可以玩的。”

“是的!我们就是来中国玩的!”

“其实”,这老板又忽然想起了一件适间忘记谈到的事。

“其实我以为你们外国人到中国来,还有一桩顶热闹的事可以看,只不知道你先生对这个事也感到兴味不!”

“我想只要热闹我都愿意看。”

这老板,听到傩喜先生说只要是热闹全都高兴看,且就愿意看看这个热闹,倒并不出奇,因为其他的外国人都似乎愿意看的。若说不愿意看,那这老板倒以为是傩喜先生不懂这热闹,所以说不了。

他随即就为傩喜先生解释说这热闹是“打仗”。

这个倒不知道了。傩喜先生说是打仗可以看,倒以为奇怪,并不曾听到人讲过,也不曾从那本《旅行指南》上得到解释。实则《旅行指南》曾提到这事,傩喜先生把这一章忘掉了。

当傩喜先生告那老板说是这话倒不曾听人讲过时,那老板就说“别的人也许不知道,这是近来作兴的。你们外国先生全爱看这个。我相信陪你来的那个小姑娘对这个也不会怕看。”

接着是他为把最近几个中国地面打仗打得顶热闹的省分谈下去。这老板,且从报纸上,采取了不少打仗区域变更的材料,供给傩喜先生。又把自己所知道的类乎械斗的事,告给傩喜先生。这个人的脾气,正是应当列入茯苓旅馆中作侍者的那二牛一类的人的,他这说法在他自己就认为是一种顶合礼的贡献!

关于打,傩喜先生有不明了的地方,是中国人这样平空打起来,到底是真打假打。他把这个话问及那钱铺老板,所回的话是谁耐烦打来好玩。

“那为什么——”傩喜先生就想知道。

“提到为什么,我不很清楚了。似乎是赌得有种东道,我猜的。若不是两方主子赌得有东道,那么打赢了都领饷,这饷就不晓得打哪儿来了。

傩喜先生承认这商人的猜想。他因为记起历史上记述罗马人当年要奴隶到戏院子去比武,人同人拿剑相刺,或是同到一群狮子虎豹打架的事,那时在戏场上,似乎就有许多尊贵绅士,体面绅士太太,坐到那用皮革绒类作成椅垫的座位上,作兴把这种事来赌一种东道的。他想起这情形就不由得为古今异地人类趣味相差无几而好笑。

“先生,那你外国也总有过了。”

“有是有,在书上。但总不会有这里人多,我相信。这样大热闹事是恐怕只有你中国人来作,别的国家谁都办不了的。”

“是吧,人少了也很无味。人少一点就打不下去,更难得看了。”

他们到后就谈到去看打仗的方法。如何的由中国官为备车,如何的去看,如何的望到子弹来去飞,又如何的去估计这死亡数目……在商人,是一种诚心的话,在傩喜先生也是诚心的听——只是这个商人却并不曾陪到谁去看过这战争,傩喜先生也不想就去看这个。傩喜先生的耳朵,其所以如此特别大,也许在容受别人的话一事上,多少有点意义吧。

待到把时间记起想离开这钱铺,时间已经十二点了。

——她还等着呀!

他想起了早上同阿丽思小姐约下来的吃午饭的话,就忙同这商人告辞,拿起商人业已为他包好的四个茶碗就走。

到旅馆,“说猪头三,猪头三”,不过是想起从前到哈卜君家去喝茶,对那茶碗所起的尊敬为可笑,就说起旅行指南上把“猪头三”翻译为“乡巴佬”的话笑着说着罢了。

一个下午他们就为了互相报告今天各人所听到的中国人说的中国事,以及鉴赏这四个有龙的中国古磁消磨过了。

第六章 他们怎么样一次花了三十块小费

他们俩很早的起来,想出去看看。因为早上这个地方是空气要干净一点,这于约翰·傩喜先生则尤为需要。他的需要很好空气的脾气,也如需要很体面的衣服一样,从环境能够达到他的需要时就养成了。为什么说这脾气是能够达到这个需要的环境时才养成,这便是说约翰·傩喜先生是一个连在希望上也很可称赞的正派人。我们是知道,有许多许多人,生活还不是一个绅士时,也就搭起绅士架子充数的。我们又知道有些人是生活安安定定按照着一个时代习惯变成悲呀愁呀的人的;——约翰·傩喜先生可是到能作绅士时才作绅士,又如象在小时到饿了才去学找面包吃的方法情形一个样。

他如今要干净空气,那就很早的起来,不然,就照到中国绅士办法睡到十二点起床,也很可以。

“傩喜先生,”那时阿丽思小姐正在穿一件绒短褂,她说,“可不可以坐汽车坐得远一点儿?”

他说:“我很愿小姐把这意思说得明了一点。”

阿丽思小姐是希望同约翰·傩喜先生到乡下去,当这个希望经阿丽思小姐解释明白时,不消说这一边的傩喜先生就赞成了。

他们下乡。

把车子开得很快,是为得可以早到一点。

清早上的世界,只是一些在世界上顶不算人的人所享受,这大约是一种神的支配。把上流人放在下午,放在灯下来活动来吃喝,黑暗一点则可以把这些爱体面的绅士从黑暗中给别一个看来成为全是体面的脸,说谎话时也可以把说谎话的脸色给蒙糊不清。一面让另一种下等人,在这样好好的清晨空气下,把一切作工的,贡谀的,拉车的,……等等的精力充分预备停妥,到各样办好,于是那些上流人就可以起床了。

神的支配使人类感到满意的,实在这事应算一种。当然此外还有很可感谢,如象……到出了热闹地方时,时间将近八点钟。

那早上的冷风,是湿的,是甜的,又是象其中揉碎得有橘子薄荷等等芬香味道的。阿丽思小姐为这个享受乐得只在车上跳。兔子先生是一面好好的顾全到车子在这石子路上进行,一面把鼻子扇开着嗅着,一面口上又哼哼唧唧在唱一只土耳其看羊人的曲子的。

路上全是一些蜣螂,好好的,慢慢的,各推了一部粪车在那里走着。

“傩喜先生,我说你瞧这个,多好玩!”

“他们是这样整天玩的。”

“我想你把车子开得慢一点,我们同那前面一个班壳蜣螂并排走,我要同他说说话。”

就是这么办。他们的车子就同那一只蜣螂粪车并排了。

她,阿丽思小姐,看到那蜣螂一副神气,就是作工时流着大颗的汗的神气,就同傩喜先生说,“这个我们那儿也有。”

“不,”那蜣螂否认了以后,且补充说:“你们那儿有,是我们这里传过去的。”因为这是一个深明国度的蜣螂。

“我可不信。”因为阿丽思听格格佛依丝姑妈学故事,就学到蜣螂推车的话。

“我们这儿人说的!”那蜣螂愤然的把这证据搬出。

“是谁?”

“走吧,别耽误时间!”另一个蜣螂就来打岔。

于是那蜣螂就不再说一句话顾自弯起个腰推着粪车走了。

“他说我们那儿推粪也是中国传过去的呢。”

傩喜先生是也相信许多很好的文化全如那蜣螂所说搬过去的,就不同阿丽思小姐分辩,只点头道对,又打着哨子把车开走了。

他们的车子,开到不知道有了多远。凡是城堡,凡是房子,凡是一切一切市上的好东西都不见到了。越离得远空气也越好。最先的空气若说是橘子的味道,以后就是蜜味道,再后是……傩喜先生的车若不是触在一样东西上,还不知要到什么时候才止!

他们的车子是为一堵斜墙挡着了,正想退,把车倒开退回到宽处来,从那墙的一个缺处露了一个瘦瘦尖脸。

这脸虽然瘦,可是却为傩喜先生第一次看到顶和气象人的脸。虽然从这陡然一现中使他记起了旅行指南上面说的“匪徒”的话,但这和气的脸却给了他一种对付匪徒的勇敢了。

“怎么啦?”

“不准走!”那尖脸汉子,忽然变戏法一样把脸一横,拿了不知一件什么东西直逼过傩喜先生这边来。

傩喜先生并不怕。就因为第一次他见到过这个和气的脸,他信是当真这人的本来面目。第二次是假装的。

“朋友,怎么啦?放下你的棒子罢。这里有小姑娘,她不大欢喜别人作丑样子给她看,回家恐怕夜里作梦。”

这汉子却忽然又恢复了先前样子,颓然的退倚到墙边,棒子掉在地下了。

“我瞧你先生是瘦得很,怎么不吃一点药?兜安氏补药我吃过,象很好。”

那汉子对这话一点不懂。这不明白处正如约翰·傩喜先生那一次找食物遇到那玛丽·瓶儿姑娘同他讨论口味时一样。

“怎么不说?”阿丽思小姐先是惊吓,这时却见到对面这尖脸汉子可怜的情形来了。“你是不是那个蜣螂打发你来作那个刚才我们讨论的事的证据的人?”

那人说是。其实他不知道答应什么。但听到这外国小姐说是不是,他想或者是说“请安”一类事,就答应说正是蜣螂打发他来的。

那人就走到傩喜先生的车边来,如一匹瘦狗,身上用一些布片包作一条很有趣味的棍棒形状,手象一些细竹子作的,但颜色却是蜡。

他说,“我饿了。”

“那你怎么不去吃饭?”阿丽思小姐奇怪这个人说的话有趣,你是才来这里找不到馆子吧。

“不是。”

“那是不欢喜他们作的口味了。”

“也不是。”

“那是——”

“我没有钱。”

“没有钱他们不把你吃?”

“是的。”

阿丽思姑娘更奇怪了。为什么一切吃的东西要钱才能吃?

若说要钱买,那许多人家养的狗它们打哪儿得钱?她就从不曾见到一只狗身上有装钱的口袋。她家中的狗同到吃蔗伯伯家的牧羊狗,全是没有钱口袋,也不拿过钱,东西却是可以随便吃。其次是即或说狗是为人优待,象到人家做客,但是人人都有钱,为什么这汉子又无钱?结果她想必定是这人舍不得用,所以才饿。

傩喜先生对这个可了然得多了。他明白有些人是一生下来就有许多钱,有许多人又一辈子不会剩一个钱的。他又明白有些人不作什么事可得许多钱,有些太又作许多事仍然无钱。他又明白钱这东西不单是可以吃饭。譬如说,你有钱,要一个父亲,马上就有二十个人来说他愿作这个事业。你要太太,要儿女,也办得到。拿钱去送人,人就恭维你,这恭维言词且可以由你自己选择。总之有钱活着很方便,这个是约翰·傩喜先生从自己生活上考究得出的。

他听到这人说是没有钱,就同情他,问他为什么缘故就没有钱。

“这谁知道?”

“那你自己总比我知道一点。”

那人听到傩喜先生说,才慢慢的来想怎么样就这样穷的原因。不提起,当真似乎自己也早把这为什么穷的事忘记了。

然而他想起的仍然是不明白。

他说先是有钱,是能够把那个钱买饭吃,到后钱完了,也就没有一个人送他饭吃了。

“你怎样不找一点事作作?”

“找了。”他记起所到各处找事的情形。“全不让我作。听他们说招兵地方可以吃饭,我就去,饭是吃了,到后把仗打完又不要我了。我又到外国人办的工厂作工,到后又不要我了。我去各处请人给我一点事作作,他们倒全很慷慨,立刻给我事情做;可是却无饭给我。我问人什么地方可以有饭吃,他们说你有钱就成,也不拘什么地方。我又问他们作什么可以得钱,他们说出许多方法,譬如说作经理可以,作总长可以,作教员可以,……很多很多。可是我要他们让我作一下经理,他们却不愿。我说,那就小一点,给我一个教书先生吧,(我字是认得到,读过书的)他们也不愿。我又看到他们家中养得有狗,养得有雀子,我就说,让我算一个狗,好不好?他们笑。先生,我是这样就只好讨饭了,讨饭倒是一件方便事,我不知道你先生信不信?我讨了两年——或者是十二年,我记得不清楚,在这一段时间中倒觉得比当兵好些。感谢那些老爷,你喊两声他总扔给你一个钱。可是近来讨饭也讨不到了。老爷走得很快,追不上他们。那些人家的大门边又不能呆。街上讨乞的又多,因为多,怕送不得许多钱,就全不送了。虽然不得钱,冬天又冷,我不明白我就活下来了。

我要活,我也不明白为什么要活。到昨天我走到一个地方,捡得一张报纸,上面有文章,写明说是给我们穷朋友的,我就看。看了才知道活不了时我们还可以死。我就照到他那方法来作,如今我想我是已经抢了你,你把我杀了好吧。”

傩喜先生可为难了。他说,“原来你是要死?”

说,“是的,劳您驾杀了我吧,我真活不下去了。那书上说得好好的,说您外国老爷也很愿意帮中国人的忙,为杀中国穷人,我看您先生必定可以作这事,所以我在此抢您。”

“那你并不把我抢!”

“那这书上也说并不一定要抢了东西。不然你把我当作共产党杀了也好吧。”

“我可对不起,忘记带刀了。”

“那在那个文章上又说不一定是刀,您外国先生有枪!劳驾吧,这一点点小事,帮个忙,象修路搭桥一样,菩萨会保佑你的。在那文章上说英国人则尤其对这个义务乐于担任,您先生不正是一个英国人吗?”

傩喜先生窘得了不得。他记起《旅行指南》上赌咒一条,就连忙赌咒说自己只是属于苏格兰一个小镇上的兔子,可并不是英国绅士。

这两个人都为这事不能得到解决搓着手。阿丽思小姐还算好一点,她记起她小绒褂里还有两包朱古力,见到这两个人情形,忙说“是这样,这里有点糖,请这位先生吃到一下,充充饥,回头再商量这事情吧。”这算一个办法,于是不久那两包朱古力糖就在那尖脸汉子的白牙齿下啃成细末随同唾液咽到胃中去了。

傩喜先生一面望到那汉子吃糖,一面设计想跑,不成。想当真就杀死了这个人,又的确无一把刀或一把枪在身边。想——想不出。可是他却想起那汉子身边的那张报纸了,他说,既然你是按照那文章上说的办法找死,来,把文章给我瞧瞧吧。

那汉子略一思索,就从那胁边破布里寻出了一报纸煤子一样的东西,他用他那蜡黄的手战着抖着展开这一张东西摊给傩喜先生看。

“您先生认得到这个?”

“认得这个。”于是他就接过手来看。这是一篇随感录样的文字。凡是随笔,傩喜先生就明白这题目也许是很浪漫的不切于实际的。

那一段文字,前面题目写得是:——

《给中国一切穷朋友一个方便的解决办法之商榷》署名是:一个挨饿的正直平民。下面是那内容。——正月初二我饿了一天。这是简直可以说是一个荒唐不经的事。因为在此时我不应当挨饿!然而人是真饿过了。

为什么要挨饿?无米,无油,无钱,就是那么饿的。

也不是要故意装穷,要人怜悯。又不是装穷怕绑票,怕亲戚朋友“告帮”。只是穷。穷就非饿不可了,穷了没有法子吃饭,我是能泰然处之,只要当得下,不至于过不去,找不出要人怜惜以及平空悲愤的。因为我的生活目的是在吃饭以外还用一用思想,不至太吃亏,则纵间一两顿不吃饭,从许多别的幻想上也就俨然享用过一餐了。在别一个地方,同样是生就两只方脚板,两只手,一个满是白色成粒的牙齿的口,挨饿而至于死的,岂少人!就在住处附近(住处是善钟里),一样的是人,没有法子得饭吃,一家束手无策,空了肚子来过这个年,也总有。我们全是人!有饭吃,那倒可以说个也许不是人了,这证明不必举例。相反的,是因为人若按到一个人的本分活下来,就多数要经过几段挨饿的日子。如果作工才能吃饭,有许多人是一辈子不应得有饭吃;然而这类人照例都吃得很好,因此我们好好的人却全挨饿了。为什么要饿饭,把这个去问问那据说管理一切人类命运、人类良心的主宰吧!设没有回答,只是一个永远的沉默,那这就是一个回答了。

我挨饿,居然到这个地方来也会发生,这事为朋友们知道也许又有不解处了。为什么挨饿,我自己也不很明白。只知道,房子中剩下的是一半瓶煤油(这个倒可以作自尽用),剩一点儿蒜一点儿盐,其他可吃的全没有,可以去买东西来吃的钱一个也没有,时间又是新年,就只好不吃饭了。我在这样情形下挨饿是当然不算出奇的。

借钱,是一借一,又并不是别人欠我的债,当然我们即或有着那向各处敲诈勇气,也决没有强制人给我一个吃饭机会的蛮气。我不明白,我的事,既已如此清楚,可是一说到这些时,眼中还仍有泪。这眼泪,似乎是为那作工无可作,挨了饿以后,人糊涂了,去到要去的地方勉强作出吓人的凶狠样子,希望借此得一顿饱,而又终于为人捉到把头砍了的汉子流的!在这个时候,我记起我平生曾见过的将近四千个在这种情形下结果以后的血污肮脏的头。这头是在用刀砍下以后,用绳子或木笼,悬挂在那有众多人走过的地方,好让那过路的行人昂起活头来欣赏这死头的。惨白的肉与紫色的血,久一点又变成蜡黄和深紫。使人看了,知道这就是法律的尊严与弱者的下常这办法,中国各处都会作,很简便,有时还有外国人来帮忙。这样事,以及把肚子破了,取肝,取胆,就是当真见过有四千次以上了。亲眼见的,于是这眼睛便不能不常常为这些头颅流泪。

其实见到这类头颅,眼睛多是闭得很好,脸也很少比这人生前还多苦闷的皱纹,一个人望这个东西太久了一点,也许是所感到竟是“与其那样不如这样”的吧。

在尽力要使自己活下,各处找工找不到,居然尽过最后的力得到了的是死以后的恬静,于社会则也算尽过了“极力减少挨饿分子”的义务,这事又似乎是一件在个人国家两方面都有着很大的利益,而应在各处反共的省分内都可以用一种学说来奖励的事!

也许有人说,好是好,不过这一种事不一定是大家全愿意。(我们是知道有好些人是受得有很好的文化薰陶,宁愿老老实实活到世上到处乞讨象一只无家的狗的。)又奖励这事必定还要消费国家或个人许多钱,(虽说中国目下的兵是如此多,在大地方警察又这样办得好,奖励人去抢劫总有法子把他们捉来杀死,不必怕影响社会治安。)但为了国家的财政及个人的财产着想,还是提倡旧有文化,让他们能够安安分分活下来,苦下来,且可以设一两个粥厂,帮助一下他们,使他们常在要死不死要活不活的状态下好。是的,这个对。

资本家,富绅,以及作官从打仗上赌的东道赢了钱的退位督军省长,见穷人一般的在好马路上走路,有时且追到讨钱,嫌恶不嫌恶?象是虽然嫌恶却也很愿意这类人在世界上下缺少,也不很舍得这类人全死,大约这算是“人道”,“人道”不止为国粹之一,实为世界的。“人道”是什么?是开纱厂的可以发财,开矿的可以发财,办慈善事业的则在为人颂扬以外仍然发财,政府有公民拥护,军阀有打仗的兵,社会上有姨太太丫头,娼妓,有——一切全有,是挨饿人对人的贡献。

中国挨饿人贡献了中国历史的光荣。中国全盘的文化,便是穷人在这世界上活着而维持下的。

担心中国文化沦亡,各处有人在,此即所谓爱国之士,遗老中有人,军阀中有人,少爷小姐以及革命同志中也并不缺少:他们忘食忘寝于文化之失坠,很可感。我们应感谢这关切的还有外国人。日本与英国则尤为尽力。在这样一种同心协力合作帮忙的情形中,还要担心中国文化不能保留,真太过虑了。照这几年情形看来,实则中国旧有文化因不必担心难于保留,恐怕还会有不少新兴文化发生,这新兴文化且决不会与固有文化冲突,大有相得益彰之妙!

为了文化的保留,留一些旧的穷人,造一些新的穷人,这工作是遗老与军阀两种人分担。在革命胜利了的区域,也仍然并不缺少关心这文化的人。此时的法国,已成了纯民主国家,在自己国里是纵恋恋着那帝国专制时代的文化,也不能公然在国内行使的,于是到中国来就在中国地面上建筑公园,在公园门前来写上“华人与狗不准入内”的字样,把轻蔑侮辱给我们中国人受,于是在这样轻视中国人下,法国皇族光荣的文化遗绪就保留着了。我们还能够有余力替别一国人来保留这文化,则当然许多自己的也一个样的有意无意捏着了。

使我还不很明白的是,连年打仗,到底打仗死去的穷人,与因打仗而穷下来的人,两相比较哪一方多?若事实是为得了外国最新式武器,打时仅只花钱多,死人少,则我对这个不必担心。至于把年青人作为“乱党”平空杀死,这些人不一定是穷人,还不很要紧。但是对盗贼,则似乎杀得太多,也与文化多少总有点关系。在其他方面(就是说打仗的方面)果无此项新穷人产生,我认为,老穷人倒以少杀为妙;这是我对文化上一点小小贡献。

至于穷的挨饿的朋友们,我想,我们既没有饭吃,我们想别的方法来作这维持文化的工作吧。我们在物质方面是叨不了光,只好从精神上享受一条路着想了。所谓精神上的路,是我们想法子完成我们穷人生到这世界上的义务。作工,为绅士当牛当马,那是当然的。还有的是怎么来想方法把世界修饰得美一点:本来不好,来作得好点;本来穷,怎么想法来富。

我们全都知道有多少好风景地方,全给我们穷人弄脏了。

多少大路,因为我们走得太多,则别个就不愿意出钱修;有多少戏院公园,没有我们到那里去闹,则一切全收拾得很好。

国家为管理我们这些无知无识的人,设了无数的官吏,这个每年不知道要耗费多少钱。为了怕我们偷窃上流人东西,把这些尊贵人多添一种小心。为了恐我们抢他对他不敬,所以遇顶好的天气时也不敢坐汽车去乡下享福。每一家外墙,本不必花许多钱筑得很高,也是为了怕我们中人有莽撞的随便进去。为什么近来富人行慈善的一天比一天少?这个便是因为我们太多,我们人多则凡是从前使富人听来神清气爽的恭维话,这个时候已经失却效用了。为什么要牢狱以及特意花很多钱去外国定制电气杀人机?那也是为我们才有这糜费。为什么害得那类上流人常常说谎话骗人?这个实则却是为对付我们才……总而言之,我们活到这世界上,无一处不在增加他们上流人麻烦。我们人多的地方就常常害得那些国家高等官吏患失眠症,绅士也为这个有同样苦楚,很难于好好睡觉。我们无一处不是罪人,这原因是我们穷。既然这样的对不起同在一块儿的中国上流人,我们实应当研究那顶合宜的方法处置自己!

第一,我们可以全体加入到别一个国籍去。这个事,容易办,现在到中国上海地方,不拘那一国我以为都有这一种慷慨。只要我们愿意,就如朝鲜人作日本奴隶,印度人作英国奴隶,那样的请他们索性再多尽一点义务,作我们主人。他们全都能明了我们是文化顶高的国民,我们为他们作牛马这种对两方面有利的请求,我想决不会遭拒绝。我们可以为他们作站街的巡捕,或者作为保护他们商业的陆战队,再不然外国人也总能大大方方为我们在中国地方建筑大大的工场,好好的利用我们的力量生利。

第二,是我们饿死好了,饿死时虽然免不了要花他们慈善家一笔很大的殓埋费用,但这只是一次的总数,很有限。且特为我们而设立的慈善机关以后便可全撤。又如北京红卐字总会那类机关,也可以省却那些总长督办省长老爷们代我们为在济公活佛面前碰头了。还有那欢喜在打仗上赌东道的中国伟人,欢喜在中国打仗政局变动上投资赌博的欧洲资本家,也可以象在中国跑马一样,欢喜在春秋二季打,就在二八月开仗,倒不必费神出告示打通电说是为我们的缘故了。

第三,是上面两个方法同时都牵涉到别的一些小事,不好办。譬如英国对中国人,虽有这种慷慨心,日本则正在极力将他们国民在“轻视中国人”一点上好好的加以训练,至少在最近便预备担负东三省这方面这个义务。然而办不到的是即或将女的留下,供给上等中国人作姨太太丫头娼妓,只是恐怕因此一来以后打仗又无人;打仗无人则关乎英日以外的德、美、意等国卖武器借款的利益,当然这事就办不去了。

且照第二方法则饿死似乎需要相当时间,时间一长就会生出别的问题。在实行全部分饿死时有工作的把工一罢,那又得劳国家上等官吏捕押我们,以及劳动外国兵舰上的陆战队上陆示威了。

我说其三是我们还是去各自设法让他们把我们杀死,将头颅献给尊严的法律吧。这个事,横顺到这时节是极容易作到的事。也不一定要我们拿刀拿枪去大模大样费神找死,容易之至。比如我们是一群,就是全徒手,一群的徒手,走到外国巡捕房前去,别人就不吝惜子弹来用机关枪扫射我们。到中国官家机关去,他们也可以用一种理由把我们一一牵来杀死。我们若果还记得上年英国人在中国各地方为我们作这个义务工作,杀了我们的人数目,以及在近年为北方南方政府所杀的成绩,就可以知道要找死是最好没有这个容易了。唉,我不相信除了这个以外还有更好法子解决我们生于这世界上的挨饿人的最后问题。

或者说,这个不是反叛么?是;然而不是。我们所要的是取反叛形式,找寻我们要找的死。我们徒手去勉勉强强装作强横样子,那里会当真就反?我们既是饿了这样久,差不多全是跄跄踉踉剩三分人样,那方面,是无数的精壮的兵与巡警,加以这边徒手白梃去同火炮机关枪作斗,我非常相信在很短时间我们就可以达到那个“恬静”情形。

我诚心如象那个作《育婴刍议》的主教先生全为爱尔兰民族着想才作一个这样忠实稳妥条陈的。其实就照到那个主张,把我们中国所有的挨饿父母养的孩子,好好的如那个方法到在生下以后两周年杀死,来按着腌火腿法子,揉上一点椒盐之类,过一月两月,时间已够了,就拿出来用很公道的价钱卖给中国上流人以及对于中国感到友谊感到趣味的外国人,何尝不是一个办法呢。如此的处置中国穷孩子,我敢断定凡是目下口口声声说要同中国“共存共荣”的黄色人,以及其他白人,只要这小孩子腌盐时留心一点,莫肮脏,莫损失固有美观颜色,则当无不愿意花一点钱买中国小孩子肉吃的。我们若果实行这个办法,因穷小子太多,恐怕在未曾为他们吃出味道以前销路上不行,则选出一部分留下作童工;这样,在中国上流人方面既有了姨太太、丫头、娼妓,在外国人方面又有童工,……唉,真可以说是个顶经济的办法!

…………

约翰·傩喜先生在一种很闲澹的情形下把这个给挨饿人的建议看完。他首肯。虽然平素无吃小孩子肉的嗜好,但承认这算一个极合经济原则的办法。

他说,“这上面还说到腌小孩子的事,怎么你不先腌你的孩子看看他们要不要?

“不。”那尖脸汉子说:“我没有小孩,所以不能办。”

“那你是愿意死了。”

“不是愿意死,是愿意活。活不来,所以我信他的话,找一个人杀我。”

傩喜先生非常抱歉的说可惜他不能按照他希望做。他要那汉子相信,就在衣袋里各处抓掏,以示连一把裁纸刀之类也不曾带来。但是也不好意思把车开走不顾这汉子,仍然是象先前那么很为难。

阿丽思小姐却不明白约翰·傩喜先生所看的是什么东西。她听到他们谈到腌小孩子的话,却疑惑是中国一种规矩。

她问傩喜先生究竟是什么回事,那兔子却回说这不是小姐明白的事。然而她非明白不可,就去问那汉子,书上写的是什么话。

那汉子见给他糖吃的阿丽思小姐说的很好的官话,象不认得中国字,就一一为阿丽思小姐说这是从什么地方捡拾得来的以及其上面所告的话。末了他用一个悲惨的调子,同阿丽思小姐说:“很为难的是这位先生又偏偏不愿意杀我,这倒教我又得等候另一个人去了。”说完了时这汉子就走到那斜墙下重新隐藏。

第七章 八哥博士的欢迎会

有一天,从一种世界语报纸上阿丽思小姐看到欢迎八哥博士的启事,启事作得很动人。启事上说八哥在目下中国鸟类中是怎样的难得的一个人物,于社会政治经济——尤其是语言学文学如何精湛渊博伟大,所以欢迎他是一种不可少的事。参加这欢迎会的也全是一些名望很好的人物。阿丽思小姐想乘此见识见识,所以先看开会的日子。日子便是在当天晚上,十点钟开始,地点是一个大戏院,她知道这地方的方向,就是问巡警时巡警不理也不会错的。

“傩喜先生,我以为我们今天可以去一个顶有趣味的地方。”

“什么地方?”

她把这报纸递给傩喜先生看。她想今晚上显然是要早吃一点晚饭再不要又象前一次失败了。

“我不能够去,昨天不是蒲路博士约我们到家中吃八点的便饭吗?”

“这个我已经拒绝了。”

“那我好象不去不大好意思。”

阿丽思小姐心想一个人去也成,她就同傩喜先生约下来,说她决去看看那个盛大欢迎会,让他到蒲路博士家去吃饭,若是落了雨或者他先回,则用汽车来接她。

傩喜先生认为这样办也很好,就不在这件事上多所讨论了。

虽然是不答应陪阿丽思小姐去参观那欢迎会的傩喜先生,到时候可仍然送阿丽思小姐到那个戏院才独自沿到马路步行返家。为什么定要步行?这里有一点秘密,一个凡是存心预备了到一处有好酒好肉的人家去吃饭的公有秘密,纯中国式的,傩喜先生是这样走着到家了。

这里说这个盛大的欢迎会。

一切的热闹铺排,恰如其他的大典的铺排。会场中有好看的灯,有极堂皇的欢迎文字。这文字,阿丽思小姐已在报纸上面读过了。又有在欢迎文字上绘有八哥博士的像的,是一个穿青洋服留有一点儿短髭须的青年,样子并不坏。

没有开会,会场已挤不下了。有许多是来看这热闹,如象阿丽思小姐一样心情。有些则为想听听这个善于摹仿各地各族方言的博士而来的。又有些是来玩,闹,如象麻雀之类。

这里有各种各样的鸟。凡是中国产的鸟全有。他们各以其族类接近疏远,互相作着亲密或敷衍的招呼。因为是开会,穿着全是比平常整齐多了的服饰。它们按着一种很方便的礼节,大家互相来点头,且互相用目作一种恶意的瞪视。大家是一种简直分不出是什么声音的喧吵中度着这开会以前的时光。台上站得有今晚主席猫头鹰先生,像貌庄严,可怕的成分比可爱的成分多,与平常时节猫头鹰一样。

“先生。我不认识这个主席!”她摇着那隔座的一个灰色鸟的膀子。

这是灰鹳。象正在悼亡,一个瘦瘦的身材上,加着一些不可担负的苦恼。然而这忧愁的鸟,望到与他交谈的是一个外国小姐,他就告她这主席是什么样的一个人物。

作主席的恐怕台下有听不懂他说话的,又请出一个燕子来当翻译。这翻译是一个女的。到过北方又到南方,作翻译的才干当然是并不缺少了。并且作翻译的是女人,则听者纵不全懂,从一种咿咿宛宛的曼声中也可了解了一半了。

阿丽思小姐,各处的纵目看,就看到在记录席上一个穿灰色短褂的大汉子。

“鹳先生,这个我很想知道。”

“那是土鹦哥。用七种语言说明这欢迎会的意义,便是这位所作的。你瞧着,那是一个很老实的鸟,缺少美观衣裳的,常常有一颗又聪明又正直的心,这就是。”这大嘴忧愁的灰鹳,随即又感叹似的为这个长是帮人作书记的汉子抱屈。阿丽思小姐觉得这个鸟的身心必定是为忧愁啮坏了的,所以凡事悲观。然而要找一句话去劝劝他,又想不出一句适当的话,就不再同他说,再过廿分钟,时间已到了。

主席站在主席台前,未发言以前先是整理他的花格子呢外衣。

在台下一个座位上,有竹鸡轻轻的说:——我们主席品貌真好,单看那头简直就是个猫!

阿丽思小姐,听这话听在心里,又去看那个竹鸡,竹鸡见有外国女人觑他,就不开口了。

只听到一个禾鸡笑竹鸡,说,——

这样的话也说得出口,

还亏他在竹子林里不怕出丑!

阿丽思小姐就替这竹鸡难为情,然而竹鸡倒不在乎。

时候到了,由铃铛鸟摇铃。阿丽思小姐心想,这倒比爸爸的礼拜堂打钟好听多了。

把铃摇毕后,就见到会场忽然纷乱一阵又忽然沉静起来。

主席猫头鹰,先在讲台上用粉刷子擦着黑板,用背对会场的来宾,似乎是在展览它的衣样。过一阵,才掉身来致今晚开会的词:我们今天非常荣幸,就因为所欢迎的是八哥君;这八哥君是一个语言博士,用语言发表主张我们是同志!

下面就拍手。关于拍手我们很明白,有些地方是专雇得有人来捧场的,又有些人是一赴会场就以拍手为表现义务的,这个地方当然两种鸟都有。

主席就让那些拍手的最后一个声音静止时,再从从容容的继续下去。

从议员到瞎子算命,

一张口可以说是万能!

啄木鸟是个哑子,

命里是作更夫到死。

我们为什么要叫?

问问喜鹊可知道。

他因为善于观察人颜色,

人人便都很乐意送他饭吃。

任何人有祸患来到,

我同乌鸦君便能相告:

虽因为多嘴人骂我们缺德,

我们嘲笑人的本领可了不得!

又是拍手。且众鸟中有把帽子掷起多高表示高兴的,主席在捧场中是懂到让别人尽兴的,就又待着。待到那会场中急于要听下文的鸟打哨子制止那掷帽子吆唤的以后才再开口。

喜鹊君有口受人欢迎,

我有口却也还能够弄人——

八哥君才识渊博,

使我们更应当相自愧末学!

八哥君,那是不用再多介绍了,

他可用一千种语言唠叨!

这唠叨不比田中蛤蟆,

一开言包你要打哈哈。

诸位且安安静静,

坐下来听个分明。

我在此还应感谢作我翻译的燕子,

她的话是纯粹的动人的吴语。

又拍手,为后面的一句话拍手。

猫头鹰先生,用一种韵语把欢迎词说完后,见拍掌的也拍够了,却不见八哥博士出头。事情很奇怪。然而阿丽思小姐,因此就有机会去听台下对这欢迎词的批评了。

一匹云南公鸡象个官样子,见到燕子就不高兴,在那里同一个同乡说:那奶奶翻译声音真好笑,所翻得全是些苏州腔调!

我们又不是来看戏,

要这奶奶来台上扭来扭去!

南京鸭子,是一位中年太太,如格格佛依丝太太那样年纪,却心广体胖的,对这批评就加以批评,说:苗子,你们哪里懂这中间的窍?

只晓得高声大气的叫!

可惜这奶奶是瘦了点,

怕是三天不吃过两顿饭!

关于瘦,有拥护的。水鸥,湖北长江岸旁生长的,她说:嗤,因为你是别人把饭喂,你也就永远不知道米价贵。

若是燕子身体与你一样胖,

人人不是应当每天吃“板燕”?

南京鸭子:

我听不惯这轻薄子的轻薄话,

有谁讽刺到我我可要骂!

若说肥不是有福,别说我,

怎么许多一品夫人又象肉它它?

水鸥不敢作声了。不做声,是怕那老太太发气。凡是老太婆,说话都非常固执,且话极多。阿丽思小姐从家中女仆就知道了,故悄悄踹了水鸥一脚,水鸥因此就不作声了。

在另一边有麻雀的叫。麻雀声音好象到处一样的,就只波波喳喳似乎连自己听不懂自己的话。

麻雀:

瞧,杜鹃,那主席一双怪眼!

他这人坏到就坏到这上面:

说话时骨碌骨碌,

瞧人时眫眫溜溜。

说一口假仁假义的话,

好使你见了一点不怕。

有一时他信也不告,

一嘴来会把你头啄掉。

我见过朋友太多了,

全没有这东西会笑;

笑时只叫你发寒热,

还笑你无事忙哭得精疲力竭!

杜鹃:

我自觉心里非常可悲。

我纵想回家也无处可归。

别个嘲笑就尽他嘲笑,

我脾气总不能因怕笑除掉。

小鸽,穿新白法兰绒领褂的,衣的式样正象阿丽思小姐的五妹,坐在阿丽思前两排,看到猫头鹰,有点怕,想回家去了,说:哥,去得了,去得了,我担心半夜天气要不好。

天上雨纵不会下,

耽搁久了家中也要骂!

鹧鸪是小鸽的堂兄,它说:

行不得,行不得,

听完讲演回家也赶得及。

明天早上若无风,

叔叔婶婶必在天空中。

小鸽:

不。去了吧,去了吧,

这里是真叫我坐不下。

大家是吵得这样凶,

又不是打仗打赢了争功!

坐在平排的喜鹊就挽留他们。因为喜鹊记到主席的话,很快活。喜鹊说:坐一坐,坐一坐,也不妨。

左右这时无事何必忙?

莫使我们好主席扫兴,

这时节也不是我们应该困!

乌鸦,被误解,很不满意主席的话,就同喜鹊说:他夸奖了你却笑了我,我心里可是真不好过。

尤其是他把我误解,

我的心可并不比他为坏。

小鱼鹞,笑。

我们的大哥多会说,

骂了人家人家还是乐!

瞧那傻子捧场捧得真妙,

怎么不跑到池边去把尊样照照?

喜鹊:

小伙子你别倚势仗人,

他也并不是你远亲近邻。

你样子就再标致再好,

也不过到水边多洗几个澡!

白鹭发气了。因为吵得很凶,一面也因为吵到关于洗澡的事。爱干净是讲卫生,是不应当给人挖苦的事!

白鹭说:

我奇怪这里这样吵闹的凶,

我耳朵会为这潮杂声震聋?

小姐,什么地方可以玩玩?

我想我在此久了心里真烦。

阿丽思小姐,见这个白鹭很有礼貌称她为小姐,就脸红。

她可学到他们的说法,试说了两句。她说:先生,这里我原是一个陌生人,问我的地方景致全不在行!

灰鸥轻轻的在阿丽思小姐耳边告她:

小姐的官话可真说得好,

不过把一个尾音用错了。

她想起了“行”字应读“杭”字才对,就腼腼腆腆的又说:我很惭愧我说话不经心,感谢的是为我纠正的先生!

灰鸥:

外国人从没有如你给我们礼貌,

这件事在小姐却不要笑!

白鹭又问别一个请他们告他可以玩玩的地方。

我这心真为这吵闹厌烦,

什么地方我可以去玩玩?

我一天不玩便要生病,

空气坏不病人我真不信!

百灵听到这话就讽刺的说:

我不问足下贵干便可以猜,

从帽子从衣服我看你是个老爷:

你虽然不一定是个洋学生相,

你服装可是巴黎的时新模样。

白鹭:

你这小子口小倒很会说话,

可惜我素来便不爱同人口打架。

我算怕阁下退后一脚,

你有本事你随我步行过河!

百灵就不作声了。但一会儿又对那书记加以攻击。这大概是太会开玩笑了的缘故吧。他把那老实的鸟刻薄了又自得的很。他同他那同座一个黄雀说:瞧,那穿灰色大褂的土鹦哥,道貌岸然的在那儿坐,我明白他是想拜谁个的门,哈,再过三天咱们也当得师傅成!

虽听到了,却不做声。土鹦哥是实在太老实了。凡是一件事到无抵抗时,也无味得很,百灵鸟于是打了在打盹的白鹤一翅子。

呔,阁下怎么来这儿打盹,

昨夜陪太太陪到五更?

我瞧你先生是有点儿虚,

快快去配一副参茸丸补脾!

丹顶鹤为百灵闹醒了,睁开眼看是百灵,就又把眼闭上,自言自语的说:同这小杂种在一块,真没有一小时可以自在!

这便是主席说长于语言的实可羡企,

这语言用处便在此事!

百灵:

嗓子可真好,唱戏怎么不会?

我若有这身本事不富也贵:

不唱戏我就去做官,

做官的相貌全与阁下一般!

黄雀同百灵,是坐在一排的。他们是朋友。至于为什么在阿丽思小姐眼中也看得出,那就难于解释了。然而当真他们是一对同性恋的,大致是有同样聪明伶俐而又同样小身个儿,所以就很互相爱慕要好起来了。黄雀比百灵知道丹顶鹤情形许多。他帮忙百灵嘲弄那白鹤。

黄雀说:

老头儿我知道得清清楚楚,

这是个光棍并没有后。

他因了样子好看受人尊敬,

却专一为人供养在花园里混。

口口声声说不日要归山,

其实行动总离不了花园。

徒生有那一副岸然道貌,

还诓人说将来会成仙得道!

阿丽思小姐,不明白黄雀说那瘦个儿的话的意思,软声软气问坐在她上手那个苍鹤。她说,什么叫作成仙得道我不懂!

那苍鹤:

这便是我前辈唱高调之一种。

阿丽思小姐,

他是不是个和尚终日念佛?

苍鹤:

嘴巴长,不一定便会啄木。

啄木鸟可生起气来了。

我啄木是我自己选来的工作,

主席说我你可不配说!

阿丽思小姐见到因了自己的话引起了啄木鸟的质问,恐怕他同苍鹤吵下去,很抱歉,就引疚的说,这误会全是我外国人的错处,我不该把话问这位中年老头子。

灰鹳又轻轻的在她耳边说:

别处地方的小姐你话又走了韵,

“子”同“处”我们湖南人读来不顺。

她说:

那么我换韵,把“处苦”押在一处,

我不该因这话使老丈受苦。

阿丽思小姐瞧瞧灰鹳,见到灰鹳点了一下头,很感激。看到灰鹳那样惨惨的,就想起她家中的那位舅父。她不知道这个人的不忧郁是不是也因死了妻子去喝酒的结果。她问灰鹳:先生,我想知道的是你有怎么苦?

我又要知道你可爱的先生住处。

我有一个舅父他的苦是死了妻,

他发愁喝着酒喝到成癖。

灰鹳见了有人同情他,注意到他的“苦”“处”,就伤心伤心的叹气。他说:我只是一个正直的庸人,既不如锦鸡好看也没有配天鹅野心。

得一个最贤惠的女人作妻,

我这愁为她死也发到成癖。

她死去留下了三匹雏鸟,

大冷天我一夜温暖他们到晓。

天落雪也得为这些孩子找饭,

单身汉虽勉强真作不惯!

阿丽思:

那你怎么不再娶一房太太?

难道是你这样找太太也找不来?

灰鹳:

一者是我们族类有这规矩,

二者是她们都嫌我太阴郁。

阿丽思:

我想去看看令郎行不行?

我不知这事你让我能不能?

灰鹳:

这在我是应当说很可感谢,

只怕是到那里没有怎么款待。

阿丽思:

我这人顶是随随便便,

去玩玩也不必弄茶煮饭。

到明日我邀一个朋友一起,

这朋友名字是叫作傩喜。

到灰鹳家去参观,且去看看那三个小孩子,阿丽思小姐是高兴极了。她就谨谨慎慎把灰鹳为她写就的那张地名门牌号数纸放在衣袋子里去。他相信傩喜先生一到了这忧愁灰色的家中,就能立时把那一家原有失去了的欢乐空气恢复转来。

她且思量这一去应当送一点什么礼才是事,然而想不出一种合宜的礼物来,就只好保留这计划到回家再与傩喜先生商量去了。

忽然,擗拍擗拍只听到那匹站在屋顶上打望的公鸡拍翅子,唱着说:我们所欢迎的鸟来了,一个小伙子收拾得真俏!

他穿得是黑衣服白色衬衫,

眼睛似乎是近视眼一般!

主席猫头鹰先生听到是八哥博士来了,忙又用有毛的手掌去整理大氅的呢,这是平平的抹着,是一种优雅的手法的,从这种从容不迫中也可以看出主席是个受有很好教育的人物。

主席见台下听到八哥博士已来纷乱的不堪,就弹压,请各位莫吵莫闹,免得为别一个尊贵来宾见笑!

台下立时便有一种质问声:

那主席话有矛盾,

我们得把主席问问:

究竟是说话好——不说话好?

不作声岂不叫来宾疑我们哑了?

灰鹳轻轻的同阿丽思小姐说:

说来宾所指的便是指小姐,

你先时真不应该站起。

这主席我可不大高兴他,

他本领就专是掉枪花。

阿丽思:

那可怎么办,

会又不即散!

我又不会说官话,

要我上台可真不好下!

主席:

安静点,安静点,安静点,

博士来时我们且把万岁喊!

八哥博士的头已在那众鸟中露出来了。

群鸟:

万岁噢!万岁噢!万岁噢!!

在万岁之中,八哥博士跳上讲台了。只听到各样翅膀声振动。八哥博士先不作声,只咖咖的同各方面打着招呼。且不住的点头。身是小个儿身材,但精神很佳。他在讲台上跳到这边又跳到那边,似乎不知在那一个地方顶好,阿丽思小姐只觉得这博士太活泼了点,样子倒以为比在场许多鸟还好。

她以为他即刻就要说话了,谁知他先不开口。

博士不说话,台下便有批评的声音,不知是谁说:这小子大模大样,但生就便是个穷小子相:跳来跳去心只是不安,又不是请你来在台上打加官!

然而在这种责难下,博士却忽然开口了。是用一种顶柔顶软谄媚的声音。这声音不是燕子,也不是鹰,也不是天鹅,也不是莺。燕子是纯粹的苏白,鹰又是秦腔,天鹅则近乎江西布客的调子,莺是唱小旦腔。这里的声音全不是。明白流畅,是比鹦鹉少爷还更普遍一点的,且所说的是全平民的话,不打官腔。伟人的恶习惯,在这个鸟身上全不能找出,因此先是预备在会场中捣乱的百灵之类,也不得不平心静下来了。

在一种极良好的会场空气下,八哥博士先打了一个比喻。

一个诗人的态度是些什么?

是一种安详的沉默。

在静中他能听出颜色的声音,

在动中他能看出声音的颜色。

话稍停,便听到台下对这话所起的不同反响。

苍鹰,谈英雄主义的脚色,它是对八哥博士的话完全同意了。说:真不愧为名句难得,鹦鹉平时专学人说话,就推己及人产生一点疑心,我疑心是抄袭而来。

丹顶鹤,是修仙学道的,便说,

此言也实可以悟道,

鹪鹩,小心眼儿的,不很服气,他说,

那全是骂我们心躁!

八哥博士继续说:

大洋中一汪咸水似静实动,

我胸中一颗热心似轻实重……

这只要微风一压,

便将见波涛屋大!

灰鹳不住的点头,或者这只是点头承认这位博士话语的离奇不经。在许多鼓掌声中阿丽思小姐也随同他们鼓掌。阿丽思小姐听到一种抽咽,就抬起头看,看到那个先前同水鸥斗嘴的南京母鸭正在流泪,流出来的泪一滴到那老太太衣襟上便凝结成一个小小的白团,因为泪中全是油,天气冷,一出眼眶便凝结了。为这两段话便可得这太太一小茶杯油,这在阿丽思小姐为那八哥博士设想倒以为很是合算。不过她担心那老太太多听到几回讲演,会要消瘦下来,所以又想劝她以后不必再来听讲了。至于眼中流得出油,在阿丽思小姐看来倒算不以为奇怪,如听见许多怪事一样。她以为也许“妒嫉”以及象刀子的锋利的东西,也能流得出的,她把这问题问过灰鹳,灰鹳只说,你若相信我眼中曾流过忧愁,当然也相信你自己的话了。这答话就是说,阿丽思小姐的猜想并不错,她是的的确确从灰鹳眼中看出他心上忧愁的。

不久,八哥博士又说了,大约是见到了南京母鸭的样子:诗人从他的心上流出真情,凝结在文字上便成了纯金。

慈祥的伯妈真心啜泣,

那眼泪凝结在衣襟上便成了——油渍。

全体哄堂,连白鹤也笑。在没有把下文说出以前,便全了解了。

有些声音就喊着“打打打”。又有些喊“打打打那喊打的”。又有些喊“抓出喊打打打那喊打的”。一窝蜂,闹得不得了。主席圆睁起一对大绿眼睛,搜索那叫喊的鸟,又一面极力咆哮着把声音镇压下来。真是一件莫名其妙的热闹大合唱!

南京母鸭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一面在用一条白色手帕擦拭衣襟上的油渍,一面问隔座的杜鹃:这是说一些什么?

大家却只这样的快乐!

杜鹃:

老人家,您哪实在是可以去得了,

在这里别个鸟全拿您取笑。

有年青的小子在的地方不可玩,

你哪家还是回家去耐耐烦烦!

南京母鸭就听劝告走出了会常阿丽思小姐看到她出去时在鸟群中被别个挤挤挨挨的情形,还想过去问问她住址,可是又想起明天要到灰鹳家去,后天有别的事又不能出门,就算了。

八哥博士是知道在群众中爱嚷爱闹的,全是一些小杂种鸟类流氓,平空捣一下乱,见到拆台不成也就会平息的。果然是这样的闹一阵后不久,就有一匹鹞子把一匹山麻雀揪出去了。会场中恢复了原有的沉静。似乎个个全都在这静中听出了八哥博士所说的颜色声音。阿丽思小姐,是也在会场作着这样一种体念的。可是她只听见老野鸡抽咽时喉中带痰的声音,没有听到过别的。从这声音上也看不出什么颜色。她记得到野鸡是火红色,那这声音也就可以算是火红色的声音了。

八哥博士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了这样五个大字;——恋爱的讨论又不即说话。因此全体来宾都把视线移到主席身上去。主席是正象一个到路上捡得了一件东西那么心中涌着欢喜把这欢喜后放出一小部分在脸上四散四窜的。

孤鹭:

我们生一个口两只眼,

这就是神告我们要少说多看:

我以为凡是“讲”恋爱的鸟,

眼睛在这鸟身上未免太无意义了。

水鸭子很问情孤鹭这种主张,它附和的说:好朋友,我能认你为同志,一天玩玩倒很可以过得去。

只是我为你身体太瘦担忧,

一个思想家对健康多疏!

孤鹭先是轻轻的不让水鸭子听到的说:

他们以为你嘴巴不很好看,

扁嘴巴作谄谀倒很方便!

我笑他们只是终日无事忙,

象蜂子辛辛苦苦为他人作糖!

水鸭子还以为孤鹭不曾听到他满是同情的话,故重复用一个韵作为回答:我每每看到老兄就代为担忧,康健事实不应如此粗疏!

我有种出洋旅行的志,

可听说太瘦了便不能去。

孤鹭:

我身体是一种天生清相,

作山人的白鹤君便与我同样。

我宗派是婆罗门宗派,

作苦行自有我心中自在。

鸳鸯听到孤鹭吹牛皮,且话的骄傲近乎矫情,骂孤鹭声音校公鸳鸯说:我们有得是甜甜蜜蜜结合,不是你光棍梦想到的快乐!

只要能互相爱爱得久长,

闭起眼抱着睡天塌地陷何妨?

孤鹭:

光身汉也有光身汉的好,

我们是洒洒脱脱起来的早。

我肉麻鸳鸯的哥哥妹妹,

除睡觉全不看看世界!

水鸡,是平素与鸳鸯称同志的,一面是非常懂得孤鹭行为,就帮鸳鸯的忙,说:那坏蛋不娶妻只是诡辩,我明白其所以永远为光身汉:他每日只知道蹲在水边等白食,在鸟中再没有比他还要懒疲!

孤鹭:

没有妻,没有子,我们行动多闲散,

高雅生活哪里是你们所过得惯?

丹顶鹤:

老鹭,诗的生活你同他说也不懂,

你分辩,恐怕分辩不清口已肿!

百灵:

嗨,看不出,曲高和寡之人有党到底强,事到头来仍然可以帮帮忙。

阿丽思,听到百灵说党同派,不明白是不是在家中姑妈与爸爸那么一个属于圣公会派,一个属于长老会派。她轻轻的同那灰鹳说:同在水上生活便分几多派,这种情形到这地方真算怪。

灰鹳:

小姐,这话随便讲不得,

这里比不得是你外国。

阿丽思:

先生,我这话是不是走了韵?

我诚心盼望你为我纠正!

灰鹳:

如今是诗歌也不讲究押韵了,

我说得是你莫批评他们为好。

阿丽思小姐,才明白是自己失言。脸是又红了。但悄悄的去望在座的鸟,似乎连坐在她身边顶近的鸽子,也不会听到过她的话,就放心了。她就又去望八哥博士。

八哥博士是象在那里思索第一句话,很自苦。大约对这题目也不能感生怎样兴味,但为一种时行的讨论,就把他写下来了。他细细的看在座的听众,从听众中他想抓出几个显明例子为他这一篇讲演增一种价值,就望到顶大的鸵鸟,鸵鸟因为身体大,便最先入到他眼中。

在他心里起了这样的念头:

这老兄就只有身体伟壮,

才能够使我们一见不忘。——

然而这个事则与恋爱不对,

另起头才能使他们有味。

另起头是很难很难。吃整个的椰子,没有可以着口的。因为是难到能如其他大演说家一样开口就逗人笑。他明白给人笑算是人生一种极大的贡献。

鱼鹭:

说呀,说呀,我们待博士为我们说开心话呀!

从鱼鹭的质问上,八哥博士忽想起鱼鹭鸶的姑妈老鸨起来了。八哥博士就请老鸨发表一点意见。很谦卑的说是请老嫂子发挥一点主张。

我想请我们的老嫂嫂先来谈谈,

这一面是我们尊重女权。

老鸨站起来,很不客气的开教训。她说:恋爱,恋爱,恋爱,这是青年们一碗顶合口的菜。

都知道此中有糖吃来顶甜,

不知道加辣子也可辣碎心肝!

我不明白这问题也可以提出讨论,

一生世不全是这儿混那儿也混?

看你们成一对作一双去,

遭不幸守了寡有什么趣。

群众抚掌者有野鸡及二三野麻雀。于是八哥博士开始了论恋爱的甜苦二字。

八哥博士:

论才能当然不止一般,

讲物竞能活的不限于语言:

孔雀君就只为生有一副好样子,

也能够博得他爱人心死。

孔雀私语:

别装痴又来提到我,

你唱歌顾自找你的老婆!

你能干我再也不妒羡,

讲恋爱要她们心愿。

八哥博士全不理会孔雀,又说道:

火鸡公拙劣又是个白痴子,

仍然是有女人爱彼恋彼。

这样事也得讲钱,

问问他就可了然!

火鸡是真如八哥博士所说的很笨的一种鸟,心中明白八哥博士是在损它,却又不会反对,就悄悄的问孔雀:大叔,你刚才说得是什么话?

我想要把这话借用一下:

我又并不象蜂雀娶亲论价买卖,

我不甘心他把我来骂得那样坏!

老鸨劝火鸡:

那话语是说你这老爷人好命好,

为什么为这事也要烦恼?

就让他唱的歌唱得再动听,

就送给姐儿们姐儿们也不开心。

八哥博士:

母水鸡身子儿弱得可怜,

爱她的就因为娇小好玩,

梁山伯身上气味真香?

但是他仍然有奶奶合他同床!

公水鸡同祝英台轻轻的骂:

我疼的是我真心所疼,

懒和你夸嘴光棍称能!

把牛肉切丝儿来炒韭菜,

香不香臭不臭是我自己所爱!

八哥博士:

烂毛鸡样子真不怎样高明,

因勇敢能打架便有太太一群。

有些鸟欢喜的是这类英雄样子,

其实是到头来都是该死!

鸡公在先听到不提到自己,倒以为八哥博士的话真给它乐,此时可忍不住了。

你妈的,你妈的,你下来吧,

你老子这时节便同你打一架!

百灵

黄雀:

说到英雄英雄便想显本事,

我知道这类鸟是受不得一点气!

阉鸡,平素是被鸡公欺惯了的,见有攻击鸡公的,就同这百灵黄雀说:也不过拣柔弱的欺侮欺侮,说他爱戴高帽子倒有点儿谱。

鸡公:

你妈的你妈的你下来下来,

今天是你不流血我流血!

猫头鹰怒声相凌,是因为仗在场的鸟多,鸡公也没奈何他。他大声的说:今天是博士君为我们演讲,你军官可不能用武力管领思想!

群鸟轻轻的抚掌又轻轻的附和主席喊:

打倒打倒打倒,

把他逐出会场得了。

鸡公气急了,在会场上用眼睛轮转着找寻他的仇敌。麻雀辈全闭了眼睛装作打盹。鹭鸶是冷笑。鸽子打着哨子。黄雀百灵识风头也不理会。鸳鸯则倒为这沉默惊醒了;他们是抱着睡的。当那军官眼睛一瞥溜到阿丽思小姐身边时,吓得她直抖。她担心这误解,以为军官会疑心“打倒”声音如许多声音一样,全是外国人告给这类鸟喊的。其实她就不很明白这文字的意思,然而看出鸡公为因这小小声音的怒气了。

鸡公只是在场中捣乱,也不让这学术讲演继续下去。

谁说的谁就把他姓名相告,

看老子有本事问他命要不要?

谁都不敢再作声。然而谁都在私下笑着。

母鸡怕生事,一面担心到生儿育女将来活到这世界上的一切,就带软带硬的劝老爷出这会常母鸡:得了吧,得了吧,这时让他们称呀哈:——今夜输了我们还有得是明夜。

凡是事情也就依不得许多,

快快回去我们好起窠!

因了太太的劝告,鸡公只好勉强按捺着性子,憋着一肚子气出去。鸡公引了他太太出去时,是打从阿丽思小姐跟前过去的。阿丽思小姐看到这个英雄穿起有刺马距的皮靴子,大脚大手的气派,也就很敬仰,忙立起来行了一个礼。鸡公似乎以为阿丽思是同别一个打的招呼,就不理不睬大摇大摆过去了。阿丽思小姐觉得是受了辱了。又觉得这是并不念过书受过洗的外教地方,也许这也是为一种上流阶级待外国人的礼节。到后就心想这只有回家去问傩喜先生,或者可以知道。

她又听到已经要挤到门边了的鸡公鸡母交谈:鸡公:看咱老子明天晚上又来,鸡母:那他们当然是排队迎接!

座中的群众,见是这蛮汉已出了会场,就大乐特乐。

高呼:

打倒!打倒!打倒!

同志们如今是胜利了。

我们应庆祝我们的成功,

这汉子蛮气力多凶!

鹅自语:

这一次又应当论赏争功,

其实是“打”的气力倒不如“喊”的凶!

百灵:

若不是我先喊了一声,

看你们谁个敢哼!

猫头鹰:

在方才,我们是打倒了一个反动派,

这时节我觉得我们好自在!

请诸君仍然要规规矩矩,

喊三声“民国万岁”来凑凑趣。

群众就又如主席所希望来喊万岁三声,且喊八哥博士万岁,主席万岁。

主席:

八哥博士美妙的演说还不尽,

我们来张起两个耳朵听。

八哥博士:

善于唱歌的鸟推夜莺云雀,

可是他唱的歌也只能使人相乐:

这傻鸟不是饿死也呕血,

到结果对爱情还一无所得!

黄雀

百灵:

这话真说得是岂有此理,

我们难道都全是痨病鬼?

心肝,你可以同他们一群说说。

告他们我俩是爱得如何热烈!

阿丽思问灰鹳:

那两个名字叫做夜莺云雀,

怎么样声音是这样罗嗦?

灰鹳:

在中国本来没有这两位,

他们是糊糊涂涂来冒名顶替。

阿丽思小姐很奇怪这两个诗人,且见到他们那狎昵情形,以为真不怎样好看。且收拾得头发很长,分不出雌雄,大致这就是学得欧洲云雀装扮了。阿丽思问:鹳大叔,这便是贵国的诗人,贵国的诗人是顶名换姓也能?

灰鹳:

那并不是算怎么奇事,

这两位用本国调子也自然唱得几句:

这诗人他以为还是身价顶大,

难为情的是你们看得出他是假。

八哥博士:

媚于语言的有时只能吃亏,

永远是孤零也很可悲:

这当然不是说“中国的云雀夜莺”,

中国的云雀夜莺前途满是美人黄金!

孤鸿哭:

我不知我这恋人在哪一方,

我听人说到女人便要断肠。

老鸨:

劝你到我这儿来宽宽心,

包你就有很好的如意美人!

八哥博士:

我不赞成活在这世界上作光棍,

光棍活到这世界上也不起劲!

望诸公得方便也可以马虎一点,

再莫让别一个的青春逃过了你的手腕!

孤鸿,灰鹳,以及一匹新寡的燕子,都为这话暗暗流泪。

鹭鸶是咳着嗽冷笑,老鸨是点头首肯的微笑。

鸳鸯水鸡是在这感动下亲起嘴来了。

百灵说:

唉,这地方可不是水边,

调情事且放到明天!

主席眫着眼睛看作他翻译的那一位。那姑娘是已经有了婆家,然而在主席的一双逗人眼睛瞪视下,也未曾不稍稍动心!

一个扁嘴鸭子用肘子触那穿黑衣的孤鸿:你先生生活是孤孤零零,这在我实在是非常同情:我想我可以同你作伴,要问你这先生愿是不愿?

孤鸿:

我将向天涯海角找寻她去,

谢谢你这奶奶一番好意!

扁嘴鸭:

高山平地草是一样草,

贫穷富贵人是一样好:

恋爱是只要有一番真心,

你我有什么不能相爱相亲?

孤鸿:

请你同天鹅试去说说好,

他此时也正是一个新孤老。

扁嘴鸭:

谈爱情原只是相等相对,

为什么丑小鸭就单单不配?

我们原可以算是同种,

身虽肥怎么去恋爱倒懂!

阉鸡同蝙蝠说:

看不出嘴巴扁的也会说话,

无怪乎人都说怕同鸭子相骂。

蝙蝠点着头,不久又同扁嘴鸭说:

他说你想天鹅想得发疯,

请想想这话语说得多凶!

扁嘴鸭:

他刻薄我我哪里能怪,

他是个公鸡爱母鸡也爱!

讲爱情谁能够及他得的多?

我见过野鸡也称他为大阿哥!

野鸡劝阉鸡:

别理他,别理他,

这穷小子是正想到各处用嘴啄!

你若同他交谈过一次,

他就到处说你同他顶相契。

正在亲嘴的鸳鸯之类全笑了。鸭子极其伤心的一蹩一扭走出会场,预备想投水,阿丽思小姐明白她的行为,就拉着她坐在自己坐边一个空位子上。说,别伤心,我们可以看画眉唱曲子。

灰鹳同南京母鸭是相熟的,这扁嘴姑娘是那太太的侄女,且知道这鸭子的可怜处,就摩她的头。因为有怜恤她的,就更觉心中有一种酸东西在涌,她是扁起个嘴巴哭了。

百灵:

我早明白嘴巴扁的会说也就会哭,

只可惜这眼泪不能象姑姑滴成油珠。

灰鹳:

老弟这样的善于把别个取笑,

我以为这行为似乎不很高妙。

百灵:

善讽刺据说是“思想界权威”,

我不学怎么能实至名归?

猫头鹰主席:

安静下来,安静下来,安静下来!

且听听我们可尊敬的先生结束这问题。

八哥博士:

我们已在此地如此久坐,

想必是大家都有点肚饿,

我感谢今晚上在座诸君,

全能够很规矩把我话听!

散会了,还留在台上的八哥博士只是点头。大家是拍掌。

阿丽思小姐也拍掌不止。灰鹳立起来要走,恐怕阿丽思小姐忘了明天的约,又打了一次招呼。扁嘴鸭也站起来,但腼腼腆腆同阿丽思小姐点头,又象要想说什么话。

阿丽思小姐就问:

姑娘,有什么事情要告?

扁嘴鸭:

有是有,只怕说来要笑。

阿丽思:

不要紧,不要紧,

我这人顶怕含混。

扁嘴鸭:

我见你为人太温柔,

我愿意作你的丫头。

她不愿再听阿丽思小姐的回答,只把心思诉过后,就飞跑去了。阿丽思小姐想拉到她问“丫头”是什么东西。然而那丑小鸭已走去了。阿丽思心想:丫头大约是同帽子洋伞一类用具,也就不想了。

猫头鹰主席当散会时把八哥博士拉着不放,私下告他回头应当同台下尽只捣乱的那两个中国夜莺云雀联络一下,省得下一次到别处演说又遇到这捣乱事情麻烦。八哥博士笑笑的全答应下来。于是他们不久就在阿丽思小姐的观察下握手了。

百灵同黄雀出门时节,阿丽思小姐是在他们后面一点的。

就听到他们讨论到适间见面的事。

百灵:

八哥博士同我真要好,

他说我们原都是同调!

他又问我是住在什么地方,

他说是他不久好去旅行!

阿丽思小姐听到这诗人押走了韵,就在心中笑,才知道本国人用本国字,下蛮凑也有一时凑不来。但他黄雀同伴却不下批评,又在说,她也就不再去管这个“行”字应改一个什么字才妥贴了。听黄雀:在先原是一点小小误会,这误会想起也真无味。

见了面也就了然,

以后是大可以结伴同玩!

百灵:

请想想此时节同志有几个?

为团结大家真应当将私见打破!

黄雀:

只是那坏主席会告他我们一切,

我意思纵携手也莫太露本色。

他们在将分手时,是极其客气的点头,说再见,说晚安。

百灵对黄雀说:

老哥,我劝你别放下卜课本领,

放弃它去作诗也算大损。

听到说最近来南征北伐,

还是离不了你同龟甲!

黄雀:

我也希望你发狠学点外国调子,

也好到将来成一个漂亮博士。

…………

出会场,大约是有三点钟四点钟光景。天上没有月,只一些小星星眫着眼。阿丽思小姐各处望,找不到傩喜先生的车子,就糊糊涂涂随到一些回家去的白鹤背后走着。不知在什么地方,只听到象琴鸟的歌声,——是如此良夜风清,回家去请萤作灯!

到后阿丽思小姐,当真就用两匹萤火虫照路到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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