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橘子——黑中俏和枣子脸

萝卜溪滕家橘子园,大清早就有十来个男男女女,爬在树桠间坐定,或用长竹梯靠树,大家摘橘子。人人各把小箩小筐悬挂在树枝上,一面谈笑一面工作。

黑中俏夭夭不欢喜上树,便想新主意,自出心裁找了枝长竹杆子,杆端缚了个小小捞鱼网兜,站在树下去搜寻,专拣选树尖上大个头,发现了时,把网兜贴近橘子,摇一两下,橘子便落网了,于是再把网兜中橘子倒进竹筐中去。众人都是照规矩动手,在树桠间爬来转去很费事,且大大小小都得摘。夭夭却从从容容,举着那枝长竹杆子,随心所欲到处树下走去,选择中意的橘子。且间或还把竹杆子去撩拨树上的嫂嫂和姐姐,惊扰他们的工作。选取的橘子又大又完整,所以一个人见得特别高兴。有些树尖上的偏枝的果实,更非得她来办不可。因之这里那里各处走动,倒似乎比别人忙碌了些。可是一时间看见远处飞来了一只碧眼蓝身大蜻蜓,就不顾工作,拿了那个网兜如飞跑去追捕蜻蜓,又似乎闲适从容之至。

嫂嫂姐姐笑着同声喊叫:“夭夭,夭夭,不能跑,不许跑!”

夭夭一面跑一面却回答说:“我不跑,蜻蜓飞了。你同我打赌,摘大的,看谁摘得最多。那些尖子货全不会飞,不会跑,等我回来收拾它!”

总之,夭夭既不上树,离开树下的机会自然就格外多。一只蚱蜢的振翅,或一只小羊的叫声,都有理由远远的跑去。她不能把工作当工作,只因为生命中储蓄了能力太多,太需要活动,单只一件固定工作羁绊不住她。她一面摘橘子还一面捡拾树根边蝉蜕。直到后来跑得脚上两只鞋都被露水湿透,裤脚鞋帮还胶上许多黄泥,走路已觉得重重的时候,才选了一株最大最高的橘子树,脱了鞋袜,光着两个白脚,猴儿精一般快快的爬到树顶上去,和家中人从数量上竞赛快慢。

橘子园主人长顺,手中拈着一支长长的软软的紫竹鞭烟杆,在冬青篱笆边看家中人摘橘子。有时又走到一株树下去,指点指点。见小女儿夭夭已上了树,有个竹筐放在树下,满是特大号火红一般橘子。长顺想起商会会长昨天和他说的话,仰头向树枝高处的夭夭招呼:“夭夭,你摘橘子不能单拣大的摘,不能单拣好的摘,要一视同仁,不可稍存私心。都是树上生长的,同气连理,不许偏爱。现在不公平,将来嫁到别人家中去做媳妇,做母亲,待孩子也一定不公平。这可不大好。”

夭夭说:“爹爹,我就偏要摘大的。我才不做什么人妈妈媳妇!我就做你的女儿,做夭夭。偏心不是过错!他们摘橘子卖给干爹,做生意总不免大间小,带得去的就带去。我摘的是预备送给他,再尽他带下常德府送人。送礼自然要大的,整庄的,才脸面好看!十二月人家放到神桌前上供,金晃晃的,观音财神见它也欢喜!”

枣子脸二姑娘在另外一株树上接口打趣说:“夭夭,你原来是进贡,许下了什么愿心?我问你。”

夭夭说:“我又不想做皇帝正宫娘娘,进什么贡?你才要许愿心,巴不得一个人早早回来,一件事功行圆满。”

另外较远一株树上,一个老长工正爬下树来,搭口说:“子树上厚皮大个头,好看不中吃。到了十二月都成绣花枕头,金镶玉,瓤子同棉花紫差不多,干瘪瘪的,外面光,不成材。”

夭夭说:“松富满满,你说的话有道理。可是我不信!我选好看的就好吃,你不信,我同你打赌试试看。”

长顺正将走过老伴那边去,听到夭夭的话语,回过头来说:“夭夭,你赶场常看人赌博,人也学坏了。近来动不动就说要赌点什么。一个姑娘家,有什么可赌的?”

夭夭被爹教训后不以为意,一时回答不出,却咕叽咕叽的笑。过一会,看爹爹走过去远了,于是轻轻的说:“辰溪县岩鹰洞有个聚宝盆,一条乌黑大蟒蛇守定洞门口,闲人免入,谁也进不去。我哪天爬到洞里去把它偷了来,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只要我会想,就一定有万千好东西从盆里取出来。金子银元宝满箱满柜,要多少有多少,还怕和你们打赌?”

另外一个嫂嫂说:“聚宝盆又不是酱油罐,你哪能得到?作算你夭夭有本领,当真得到了它,不会念咒语,盆还是空的,宝物不会来的!”

夭夭说:“我先去齐梁桥齐梁洞,求老师父传诵咒语,给他磕一百零八个响头,拜他做师父,他会教给我念咒语。”

嫂嫂说:“好容易的事!做老君徒弟要蹲在炼丹炉灶边,拿芭蕉扇扇三年火,不许动,不许眫眼睛,你个猴儿精做得到?”

老长工说:“神仙可不要象夭夭这种人做徒弟。三脚猫,蹦蹦跳跳,翻了他的鼎灶,千年功行,化作飞灰。”

夭夭说:“邪嗨,唐三藏取经大徒弟是什么人?花果山水帘洞猴子王,孙悟空!”

“可是那是一只真正有本领的猴子。”

“我也会爬树,爬得很高!”

“老师父又不要你偷人参果,会爬树有什么用?”

“我敢和你打赌。只要我去,他鉴定我一番志诚心,一定会收我做个徒弟。”

“一定收?他才不一定!收了你头上戴个紧箍咒,咒语一念,你好受?当年齐天大圣也受不了,你受得了?”

“我们赌点什么看,随你赌什么。”

父亲在另外一株树下听到几个人说笑辩嘴,仰头对树上的夭夭说:“夭夭,你又要打赌,聚宝盆还得不到,拿什么东西输给人?我就敢和你打赌,我猜你得不到聚宝盆。且待明天得到了,带回家来看看,再和别人打赌不迟!”

把大家都说笑了。各人都在树上高处笑着,摇动了树枝,这里那里都有赤红如火橘子从枝头下落。夭夭上到最高枝,有意摇晃得厉害,掉落下的橘子也就分外多。照规矩掉下地的橘子已经受损,必另外放在一处,留给家里人解渴。长顺一面捡拾树下的橘子,一面说:“上回省里委员过路,说我们这里橘子象摇钱树。夭夭得不到聚宝盆,倒先上了摇钱树。”

夭夭说:“爹爹,这水泡泡东西值什么钱?”

长顺说:“货到地头死,这里不值钱,下河可值钱。听人说北京橘子两毛钱一个,上海一块钱两斤;真是树上长钱!若卖到这个价钱,我们今年就发大财了。”

“我们园里多的是,怎么不装两船到上海去卖?”

“夭夭,去上海有多远路,你知道不知道?两个月船还撑不到,一路上要有三百二十道税关,每道关上都有个稽查,伸手要钱。一得罪了他,就说,今天船不许开,要盘舱检查。我们有多少本钱作这个蠢事情。”

夭夭很认真的神气说:“爹爹,那你就试装一船,带我到武昌去看看也好。我看什么人买它,怎么吃它,我总不相信!”

另外一个长工,对于省城里来的委员,印象总不大好。以为这些事也是委员传述的,因此参加这个问题的讨论,说:“委员的话信不得。这种人下乡来什么都不知道!他告我们说:‘外国洋人吃的鸡不分公母,都是三斤半重;小了味道不鲜,大了肉老不中吃。’我告他:‘委员,我们村子里阉鸡十八斤重,越喂得久,越老越肥越好吃。’他说:‘天下哪有这种事!’到后把我家一只十五斤大阉鸡捉上省里研究去了。他可不知道天下书本上没有的事,我吕家坪萝卜溪就有,一件一件的放在眼里,记在心上,委员哪会知道。”

当家的长顺,想起烂泥地方人送大萝卜到县城里去请赏,一村子人人都熟知的故事,不由己哈哈大笑,走到自己田圃里看菜秧去了。

大嫂子待公公走远后,方敢开口说笑话,取笑夭夭说:“夭妹,你六喜将来在洋学堂毕了业,回来也一定是个委员!”

六喜是夭夭未婚夫的小名,现在省里第三中学读书,两家还是去年插的香。

老长工帮腔下去说:“作了委员,那可不厉害!天下事心中一本册,无所不知。外洋的事也知道!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可就不知道我吕家坪事情。阉鸡有十八斤重,橘子卖两块钱一挑,一定要眼见方为实。委员到我们这里,眼见的不少,口吃的可更多。”

夭夭的三黑嫂子也帮腔说笑话:“为人有才学,一颗心七窍玲珑,自然凡事心中一本册!”

那大嫂子有意撩夭夭辩嘴,便说:“嗨,一颗心子七窍玲珑,不算出奇。还有人心子十四个窍,夭夭你说是不是?”她指的正是夭夭,要夭夭回答,窘那么一下。

夭夭随口回说:“我说不是!”

三黑嫂子为人忠厚老实,不明白话中意思,却老老实实询问夭夭,下省去时六喜到不到河上来看她。因为听人说上了洋学堂,人文明开通了,见面也不要紧。在京城里,文明人还挽着手过街,可不怕人见了笑话。

夭夭对于这种询问明白是在作弄她,只装不曾听到,背过身去采摘橘子。橘子满筐后,便溜下树来倒进另外一个空箩里去。把事情作完时,在树下方很认真似的叫大嫂说:“大嫂大嫂,我问你话!”

大嫂子说:“什么话?”

夭夭想了想,本待说嫂嫂进门时,哥哥不在家,家中用雄鸡代替哥哥拜堂圆亲的故事,取笑取笑。因为恰恰有个长工来到身边,所以便故意言不对题:“什么画,画喜鹊噪梅。”

说完,自己哈哈笑着,走开了。

住对河坳上守祠堂的老水手,得到村子里人带来的口信,知道长顺家卖了一船橘子给镇上商会会长,今天下树,因此赶紧渡河过萝卜溪来帮忙。夭夭眼睛尖,大白狗眼睛更尖,老水手还刚过河,人在河坎边绿竹林外,那只狗就看准了,快乐而兴奋,远远的向老水手奔去。夭夭见大白狗飞奔而前,才注意到河坎边竹林子外的来人,因此也向那方面走去。在竹林前和老水手迎面碰头时,夭夭说:“满满,你快来帮我们个忙!”

这句话含义本有两种,共同工作名为帮忙,橘子太多要人吃,照例也说帮忙。乡下人客气笑话,倒常常用在第二点。

所以老水手回答夭夭说:

“我帮不了忙,夭夭。人老了,吃橘子不中用了。一吃橘子牙齿就发酸。你家屋后那烂甜白杏子不推辞,一口气吃十来个,眼睛闭闭都不算好汉。”话虽如此说,老水手到了橘园里,把头上棕叶斗笠挂到扁担上后,即刻就参加摘橘子工作,一面上树一面告给他们,年青时如何和大赌吃狗矢柑,一口气吃二十四个,好象喝一坛子酸醋,全不在乎。人老来,只要想想牙龈也会发疼。

夭夭在老水手树边,仰着个小头,“满满,我想要我爹装一船橘子到武昌去,顺便带我去,我要看看他们城里文明人吃橘子怎么下手。用刀子横切成两半,用个小机器挤出水来放在杯子里,再加糖加水吃,多好笑!他们怕什么?一定是怕橘子骨骨儿卡喉咙,咽下去从背上长橘子树!我不相信,要亲眼去看看。”

老水手说:“这东西带到武昌去,会赔本的。关卡太多了,一路上税,一路打麻烦,你爹发不了财的。”

夭夭说:“发什么财?不赔本就成了。我要看看他们是不是花一块钱买三四个橘子,当真是四个人合吃一个,一面吃一面还说‘好吃,好吃,真真补人补人!’我总不大相信!”

老水手把额纹皱成一道深沟,装作严肃却忍不住要笑笑。

“他们城里人吃橘子,自然是这样子,和我们一块钱买两百个吃来不同!他们舍不得皮上经络,就告人说:‘书上说这个化痰顺气,’到处是痰多气不顺的人,因此全都留下化痰顺气了。真要看,等明年六喜哥回来,带你到京城里三贝子花园去看。那里洋人吃橘子,羊也吃橘子,大耳朵毛兔也吃橘子,大家都讲卫生,补得精精神神,文文明明。”

夭夭深怕人说到自己忌讳上去,所以有意挑眼,“满满,你大清早就放快,鹿呀马呀牛黄马宝化痰顺气呀!三辈子五倍子,我不同你说了!”话一说完,就扬长走过爸爸身边看菜秧去了。

枣子脸二姑娘却向老水手分疏,“满满,你说的话犯夭夭忌讳,和我们不相干。”

长顺问夭夭:“怎么不好好做事,又三脚猫似的到处跑跑跳跳?”

夭夭借故说:“我要回家去看看早饭烧好了没有。满满来了,炖一壶酒,煎点干鱼,满满欢喜吃酒吃鱼!等等没有吃,爹爹你又要说我。”

黑中俏夭夭走后,长顺回到了树下,招呼老水手。老水手说:“大爷,我听人说你卖一船橘子给会长,今天下船,我来帮忙。”

“有新闻没有?”当家的话中实有点说笑意思,因为村子里唯有老水手爱打听消息,新闻格外多,可是事实上这些新闻,照例又是并不值得大惊小怪的。因这点好事性情,老水手在当地熟人看来,也有趣多了。

老水手昨天到芦苇溪赶场,抱着“一定有事”的期望态度,到了场上。各处都走遍后,看看凡事还是与平时一样,到处在赌咒发誓讲生意。除在赌场上见几个新来保安队副爷,狗扑羊殴打一个米经纪,其余真是凡事照常。因为被打的是个米经纪,平时专门剥削生意人,所以大家乐得看热闹袖手旁观。老水手预期的变故既不曾发生,不免小小失望。到后往狗肉摊边一坐,一口气就吃了一斤四两肥狗肉,半斤烧洒,脚下轻飘飘的,回转枫树坳。将近祠堂边时,倒发现了一件新鲜事情。原来镇上烧瓦窑的刘聋子,不知带了什么人家的野娘儿们,在坳上树林里撒野,不提防老水手赶场回来的这样早,惊窜着跑了。

老水手正因为喝了半斤烧酒,血在大小管子里急急的流,兴致分外好。见两个人向山后拚命跑去时,就在后面大声嚷叫:“烧瓦的,烧瓦的,你放下了你那瓦窑不管事,倒来到我这地方取风水。清天白日不怕羞,真正是岂有此理!你明天不到祠堂来挂个红,我一定要禀告团上,请人评评理!”可是烧瓦的刘老板,是镇上出名的聋子,老水手忘了聋子耳边响炸雷,等于不说。醉里的事今早上已忘怀了,不是长顺提及“新闻”,还不会想起它来。

老水手笑着说:“大爷,没有别的新闻。我昨天赶芦苇溪的场,吃了点‘汪汪叫’,喝了点‘闷糊子’,腾云驾雾一般回来时,若带得有一张捉鹌鹑的摇网,一下子怕不捉到了一对‘梁山伯、祝英台’!这一对扁毛畜生,胆敢在我屋后边平地砌巢!”

身旁几个人听来,都以为老水手说的是雀鸟,不着意笑着。因为这种灰色长尾巴鸟类,多成对同飞同息,十分亲爱,乡下人传说是故事中“梁山伯祝英台”,生前婚姻不遂死后的化身。故事说来虽极其动人,这雀鸟样子声音可都平平常常。

一身灰扑扑的杂毛,叫时只会呷呷呷,一面飞一面叫,毫无动人风格。捉来养在家中竹笼里,照例老不驯服,只会碰笼,本身既不美观,又无智慧或悦耳声音,实在没有什么用处,老秀才读了些旧书,却说这就是古书上说的“鸩鸟”,赶蛇过日子,土名“蛇呷雀儿”,羽毛浸在酒中即可毒人。因此这东西本地人通不欢喜它。

老水手于是又说笑,“我还想捉来进贡,送给委员去,让委员也见识见识!”

大家不明白老水手意思所在,老水手却因为这件事只有自己明白,极其得意,独自莞尔而笑。

一村子里人认为最重大的事情,政治方面是调换县长,军事方面是保安队移防,经济方面是下河桐油花纱价格涨落,除此以外,就俨然天下已更无要紧事情。老水手虽说并无新闻,一与橘子园主人谈话,总离不了上面三个题目。县长会办事,还得民心,一时不会改动。保安队有什么变故发生,有个什么弟兄拖枪溜了,什么人酒后争持,玩武棒棒走了火,如彼如此,多在事后方知道,事前照例不透消息。传说多,影响本地人也相当严重的,是与沿河人民生活关系密切的桐油。看老《申报》的,弄船的,号口上坐庄的,开榨油坊的,挖山的,无人不和桐油有点关连。这两个人于是把话引到桐油上来,长顺记起一件旧事来了。今年初就传说辰州府地方,快要成立一个新式油业公司,厂址设在对河,打量用机器榨油,机器熬炼油,机器装油,……总而言之一切都用机器。凡是原来油坊的老板,掌捶、管榨、烧火看锅子、蒸料包料,以及一切杂项工人和拉石碾子的大黄牯牛,一律取消资格,全用机器来代替。乡下人无知识,还以为这油业公司一成立,一定是机器黄牛来作事,省城里派来办事的人,就整天只在旁边抱着个膀子看西洋景。

这传说初初被水上人带到吕家坪时,原来开油坊的人即不明白这对于他们事业有何不利,只觉得一切用机器,实在十分可笑。从火车轮船电光灯,虽模糊意识到“机器”是个异常厉害的东西,可是榨油种种问题,却不相信机器人和机器黄牛办得了。因为蒸料要看火色,全凭二十年经验才不至于误事,决不是儿戏。机器是铁打的,凭什么经验来作?本领谁教它?总之可笑处比可怕处还多。传说难证实,从乡下人看来,倒正象是办机器油坊的委员,明知前途困难,所以搁下了的。

长顺想起了这公司“旧事重提”的消息,就告给老水手说:“前天我听会长说,辰州地方又要办那个机器油坊了。办成功他们开张发财,我们这地方可该歪,怕不有二三十处油坊,都得关门大吉!”

老水手说:“那怕什么?他们办不好的!”

“你怎么知道办不好?有三百万本钱,省里委员,军长,局长,都有股份。又有钱,又有势,又有跑路的狗,还不容易办?”

“我算定他们办不好。做官的人哪会办事?管事的想捞几个钱,打杂的也想捞几个钱,上上下下都只捞油水,捞来捞去有多少?我问你。纵勉勉强强开办得成,机器能出油,我敢写包票,油全要不得。一定又脏又臭,水色不好,沉淀又多,还搀了些米汤,洋人不肯收买它。他们要赔本,关门。大爷你不用怕,让他们去试试看,不到黄河心不死,这些人能办什么事!成块银子丢到水里去,还起个大泡。丢到油里去,不会起泡,等于白丢。”

长顺摇摇头,对这官民争利事结果可不那么乐观。“他们有关上人通融,向下运既有许多便利,又可定官价买油收桐子,手段很厉害!自己机器不出油,还可用官价来收买别家的油,贴个牌号充数,也不会关门!”

老水手举起手来打了个响榧子,“唉嗨,我的大爷,什么厉害不厉害?你不看辰溪县复兴煤矿,他们办得好办不好?他们办我们也办,一个‘哀(挨)而不伤’。人多开销大,进的少,漏的多,他们办不好的!”

“古人说:官不与民争利,有个道理。现在不同了,有利必争。”

说到这事话可长了。三十年前的官要面子,现在的官要面子也要一点袁头孙头。往年的官做得好,百姓出份子造德政碑万民伞送“青天”,现在的官做不好,还是要民众出份子登报。“登了报,不怕告”,告也不准帐。把状纸送到专员衙门时,专员会说:“你这糊涂乡下人,已经出名字登报,称扬德政,怎么又来禀告父母官?怕不是受人愚弄刁唆吧!”完事。

官官相卫告不了,下次派公债时,凡禀帖上有名有姓的,必点名叫姓多出一百八十。你说捐不起,拿不出,委员会说:“你上回请讼棍写禀帖到专员衙门控告父母官,又出得起钱!”

不认捐,反抗中央功令,押下来,吊起骡子讲价钱,不怕你不肯出。

不过长顺是个老《申报》读者,目击身经近二十年的变,虽不大相信官,可相信国家。对于官,永远怀着嫌恶敬畏之忱,对于国家不免有了一点儿“信仰”。这点信仰和爱,和他的家业性情相称,且和二十年来所得的社会经验相称。他有种单纯而诚实的信念,相信国家不打仗,能统一,究竟好多了。国运和家运一样,一切事得慢慢来,慢慢的会好转的。

话既由油坊而起,老水手是个老《申报》间接读者,于是推己及人忖度着:“我们南京那个老总,知不知道这里开油业公司的事情?我们为什么不登个报,让他从报上知道?他一定也看老《申报》,他还派人办《中央日报》,应当知道!”

长顺对于老水手想象离奇处皱了皱眉,“这个大老官,坐在南京城,不是顺风耳,千里眼,哪知道我们乡下这些小事情。日本鬼子为北方特殊化,每天和他打麻烦,老《申报》就时常说起过。这是地方事件,中央管不着。”

说来话长,只好不谈。两人都向天空看了那么一眼。天上白云如新扯棉絮,在慢慢移动。河风吹来凉凉的。只听得有鹌鹑叫得很快乐,大约在河坎边茅草篷里。

枣子脸二姑娘在树上插嘴说话:“满满,明天你一早过河来,我们和夭夭上山舀鹌鹑去。夭夭大白狗好看不中用,我的小花子狗,你看它像貌看不出,身子一把柴瘦得可怜,神气萎琐琐的,在草窠里追扁毛畜生时,可风快!”

老水手说:“二姐上什么山,花果山?你要捉鹌鹑,和黑夭夭跟我到三里牌河洲上去,茅草蓬蓬里要多少!又不是捉来打架,要什么舀网?只带个捕鱼的撒手网去,向草窠中一网撒开去,就会有一二十只上手!我亲眼看过高村地方人捉鹌鹑,就用这个方法,捉了两挑到吕家坪来卖。本地人见了那么多鹌鹑,问他从什么地方得来的,说笑话是家里孵养的。”

长顺说:“还有省事法子,芷江人捉鹌鹑,只把个细眼网张在草坪尽头,三四个人各点个火把,扛起个大竹枝,拍拍的打草,一面打一面叫:‘姑姑姑,咯咯咯,’上百头鹌鹑都被赶向网上碰,一捉就是百八十只,全不费事!”

二姑娘说:“爹你怎么早不说,好让我们试试看?”又说:“那好极了,我们明天就到河洲上去试试,有灵有验,会捉上一担鹌鹑!”

老水手说,“这不出奇,还有人在河里捉鹌鹑!一面打鱼一面捉那个扁毛畜生。”

提起打鱼,几个人不知不觉又把话题转到河下去,老水手正想说起那个蛤蟆变鹌鹑的荒唐传说,话不曾开口,夭夭从家中跑了来,远远的站在一个土堆子上,拍手高声叫喊:“吃饭了!吃饭了!菜都摆好了,你们快快来!”

最先跑回去的是那只大白狗,几个小孩子。

老水手到得饭桌边时,看看桌上的早饭菜,不特有干鱼,还有鲜鱼烧豆腐,红虾米炒韭菜。老水手说笑话:“夭夭,你家里临河,凡是水里生长的东西,全上了桌子,只差水爬虫不上桌子。”

站在桌边点着数目分配碗筷的夭夭,带笑说:“满满,还有咧,你等等看吧。”说后就回到厨房里去了。一会儿捧出一大钵子汤菜来,热气腾腾。仔细看看,原来是一钵田螺肉煮酸白菜!夭夭很快乐的向老水手说:“满满你信不信,大水爬虫也快上桌子了?”说得大家笑个不止。

吃过饭后一家人依然去园里摘橘子,长顺却邀老水手向金沙溪走,到溪头去看新堰坝。堰坝上安了个小小鱼梁,水已下落,正有个工人蹲在岸边破篾条子修补鱼梁上的棚架。到秋天来,溪水下落,堰坝中多只蓄水一半,水碾子转动慢了许多,水车声虽然还咿咿哑哑,可是也似乎疲倦了,只想休息神气。有的已停了工,车盘上水闸上粘挂了些水苔,都已枯绵绵的,被日光漂成白色。扇把鸟还坐在水车边石堤坎上翘起扇子形尾巴唱歌,石头上留下许多干白鸟粪。在水碾坊石墙上的薜荔,叶子红红紫紫。碾坊头那一片葵花,已经只剩下些乌黑杆子,在风中斜斜弯弯的,再不象往时斗大黄花迎阳光扭着颈子那种光鲜。一切都说明这个秋天快要去尽了,冬天行将到来。

两个人沿溪看了四座碾坊,方从堰坝上迈过对溪,抄捷径翻小山头回橘子园。

到午后,已摘了三晒谷簟橘子。老水手要到镇上去望望,长顺就托他带个口信,告会长一声,问他什么时候来过秤装运。因为照本地规矩,做买卖各有一把秤,一到分量上有争持时,各人便都说“凭天赌咒,自己秤是官秤,很合规矩。大斗小秤不得天保佑。”若发生了纠纷,上庙去盟神明心时,还必须用一只雄鸡,在神座前咬下鸡头各吃一杯血酒,神方能作见证。这两亲家自然不会闹出这种纠葛,因此橘子园主人说笑话,嘱咐老水手说:“大爷,你帮我去告会长,不要扛二十四两大秤来,免得上庙明心,又要捉我一只公鸡!”

老水手说:“那可免不了。谁不知道会长号上的大秤。你怕上当,上好是不卖把他!”老水手说的原同样是一句笑话。

大帮船拢码头时老水手到了吕家坪镇上,向商会会长转达橘子园主人的话语,在会长家同样听到了下面在调兵遣将的消息。这些消息和他自己先前那些古古怪怪的猜想混成一片时,他于是便好象一个“学者”,在一种纯粹抽象思考上,弄得有点神气不舒,脊梁骨被问题压得弯弯的,预备沿河边走回坳上去。在正街上看见许多扛了被盖卷的水手,知道河下必到了两帮货船,一定还可从那些船老板和水手方面,打听出一些下河新闻。他还希望听些新闻,明天可过河到长顺家去报告。

河下二码头果然已拢了一帮船,大小共三十四只,分成好几个帮口停泊到河中。河水落了,水浅船只难靠码头,都用跳板搭上岸。有一部分船只还未完毕它的水程,明后天又得开头上行,这种船高桅上照例还悬挂一堆纤带。有些船已终毕了它行程的,多半在准备落地起货。复查局关上办事人,多拿了个长长的铁钎子,从这只船跳过那只船,十分忙碌。这种船只必然已下了桅,推了篷,一看也可明白。还有些船得在这个码头上盘载,减少些货物,以便上行省事的。许多水手都在河滩上笑嘻嘻的和街上妇女谈天,一面剥橘子吃一面说话。或者从麂皮抱兜里掏摸礼物,一瓶雪花膏,一盒兰花粉,一颗镀金戒指,这样或那样。掏出的是这个水手的血汗还是那颗心,接受礼物的似乎通通不曾注意到。有些水手又坐在大石头上编排草鞋,或蹲在河坎上吸旱烟,寂寞和从容平分,另是一种神情。

有些船后艄正燃起湿栗柴,水手就长流水淘米煮饭,把砂罐贮半罐子红糙米,向水中骨毒一闷。另外一些人便忙着掐葱剥蒜,准备用拢岸刀头肉炒豆腐干作晚饭菜。

搭上行船的客人,这时多换上干净衣服,上街去看市面。

不上岸的却穿着短汗衫,叉手站在船尾船头,口衔纸烟,洒洒脱脱,欣赏午后江村景色。或下船在河滩上橘子堆边把拣好的橘子摆成一小堆,要乡下人估价钱,笑眯眯的作交易。说不定正想起大码头四人同吃一枚橘子的情形,如今却俨然到了橘子园,两相对照,未免好笑。说不定想到的又只是些比这事还小的事情。

长街上许多小孩子,知道大帮船已拢岸,都提了小小篮子,来卖棒棒糖和小芝麻饼,在各个船上兜生意,从这只船跳过那只船一面进行生意,一面和同伴骂骂野话取乐。

河下顿时显得热闹而有生气起来,好象有点乱,一种逢场过节情形中不可免的纷乱。

老水手沿河走去,瞪着双小眼睛,一只一只船加以检查。

凡是本镇上或附近不多远的船主和水手,认识的都打了个招呼,且和年青人照例说两句笑话。不是问他们这次下常德见过了几条“火龙船”,上醉仙楼吃过几碗“羊肉面”,就是逗他们在桃源县玩过了几次“三只角”,进过几回“桃源洞”!遇到一个胖胖的水手,是吕家坪镇上作裁缝李生福的大儿子,老水手于是在船跳板边停顿下来,向那小伙子打招呼。

“大肉官官,我以为你一到洞庭湖,就会把这只‘水上飘’压沉,湖中的肥江猪早吃掉了你,怎么你又回来了?好个大命!”

那小伙子和一切胖人脾气相似,原是个乐天派,天生憨憨的,笑嘻嘻的回答说:“伯伯,我们这只船结实,压不沉的!上次放船下常德府,船上除了我,还装上十二桶水银,我也以为会压到洞庭湖心里去见龙王爷,不会再回来的,所以船到桃源县时,就把几个钱全输光了。我到后江去和三个小婊子打了一夜牌,先是我一个人赢,赢到三个婊子都上不了庄。时候早,还不过半夜,不好意思下船,就借她们钱再玩下去。谁料三个小婊子把我当城隍菩萨,商量好了抬我的轿子,三轮庄把我弄得个罄、净、干。她们看我钱已输光后,就说天气早,夜深长,过夜太累了,明天恐爬不起来,还是歇歇吧。一个一个打起哈欠来了,好象当真要睡觉样子。好无心肝的婊子!干铺也不让搭,要我回船上睡。输得我只剩一根裤带,一条黄瓜,到了省里时,什么都买不成。船又好好的回来了。伯伯,你想想我好晦气!一定是不小心在妇人家晒裤子竹杆下穿过,头上招了一下那个。”

老水手笑得弯着腰。“好,好,好,你倒会快乐!你身子那么大,婊子不怕你?”

“桃源县后江娘儿们,什么大仗火不见过,还怕我!她们怕什么?水牛也不怕!”

“可是省里来的副爷,关门撒野,完事后拉开房门就跑了,她们招架不祝”“那又当别论。伯伯,说起副爷,你我谁不怕?”

老水手说:“凡事总有理字,三头六臂的人也得讲个道理。”老水手想起新生活,话转了弯,“肥它它,我问你,可见过新生活?你在常德可被罚过立正?”

“见过见过。不多不少罚过三回。有回还是个女学生;她说:‘划船的,你走路怎么不讲规矩?这不成的!’我笑笑的问她:‘先生,什么是规矩?’因为我笑,她就罚我。站在一个商货铺屋檐口,不许走动。我看了好一会铺子里悬挂在半空中的腊肉腊鱼,害得我口馋心馋!”

“这有什么好处?”

“严肃整齐,将来好齐心打鬼子,打鬼子不是笑话!”

“听人说兵向上面调,打什么鬼子?鬼子难道在我们湘西?”

“那可不明白!”

既不明白,自然就再会。老水手又走过去一点,碰着一个“拦头”水手,萝卜溪住家的人。这水手长得同一根竹篙子一般,名叫“长寿”。其时正和另外一个水手,在河滩上估猜橘子瓣数,赌小输赢。老水手走近身时招呼他说:“长寿,你不是月前才下去?怎么你这根竹篙子一撇又回来了?”

长寿说:“我到辰州府就打了转身。”

“长顺家三黑子,他老子等他船回来,好装橘子下省办皮货!他到了常德不到?”

“不知道,这要问朱家冒冒,他们在辰州同一帮船,一同湾泊到上南门,一路吹哨子去上西关福音堂看耶稣,听牧师说天话。”又引了两句谚语:“耶稣爱我白白脸,我爱耶稣大洋钱。可不是!”

“洪发油号的油船?”

“我没看见。”

“榷运局的盐船?”

“也没看见。”

老水手不由的咦了起来,做成相信不过的神气:“咦,长寿,长寿,你这个人眼眶子好大,一只下水船面对面也看不明白。你是整天看水鸭子打架,还是眼睛落了个毛毛虫,痒苏苏的不管事?”

那水手因为手气不大好,赌输了好些钱,正想扳本,被老水手打岔,有点上火,于是粗声粗气回答:“咄,伯伯,你真是,年青人眼睛,看女人才在行!要看船,满河都是船,看得了多少!”

“你是拦头管事!”

“我拦头应当看水,和水里石头;抬起头来就看天,有不有云,刮不刮风,好转篷挂脚。谁当心看油船盐船?又不是家里媳妇婆娘等待油盐下锅炒菜!”

老水手见话不接头,于是再迈步走去。在一只三舱船前面,遇着一个老伴,一个在沅水流域驾了三十年船的船主,正在船头督促水手起货物上岸。一见老水手就大声喊叫:“老伙计,来,来,来,到这里来!打灯笼火把也找不到你!同我来喝一杯,我炖得有个稀烂大猪头。你忙?”

老水手走近船边笑笑的,“我忙什么?我是个鹞子风筝,满天飞,无事忙。白天帮萝卜溪长顺大爷下了半天橘子,回镇上来看看会长,听说船拢了,又下河来看看船。我就那么无事忙。你这船真快,怎么老早就回来了?”

“回来装橘子的!赶装一船橘子下去,换鱿鱼海带赶回来过年。今年我们这里橘子好,装到汉口抢生意,有钱赚。”

“那我也跟你过汉口去。”老水手说笑话,可是却当真上了船。从船舷阳桥边走过尾艄去,为的是尾艄空阔四不当路,并且火舱中砂锅里正焖着那个猪头,热气腾腾,香味四溢,不免引人口馋。

船主跟过后艄来,“老伙计,下面近来都变了,都不同了,当真下去看看西洋景吧。常德府街道放得宽宽的,走路再不会手拐子撞你撞我。大街上人走路都挺起胸脯,好象见人就要打架神气。学生也厉害,放学天都拿了木棍子在街上站岗,十来丈远一个,对人说:走左边,走左边,——大家左边走,不是左倾了吗?”末尾一句话自然是笑话,船主一面说一面就自己先笑起来。因为想起前些时别的人曾经把这个字眼儿看得顶认真,还听说有上万年青学生因此把头割掉!

“哪里的话。”

“老伙计,哪里画?壁上挂;唐伯虎画的。这事你不信,人家还亲眼见过!辫子全剪了,说要卫生,省时间梳洗,好读书。一讲究卫生,连裤子也不穿。都说是当真的,我不大信!”

老水手是个老《申报》间接读者,用耳朵从会长一类人口中读消息,所以比船主似乎开通一点,不大相信船主说的女学生笑话。老水手关心新生活,又问了些小问题,答复还是不能使人满意。后来又谈起中国和日本开战问题,那船主却比老水手知道更少,所以省上调动保安队,船主就毫不明白是什么事情。

可是皇天不负苦心人,关心这问题的老水手,过不久,就当真比吕家坪镇上人知道的都多了。

辰河货船在沅水中行驶,照规矩各有帮口,也就各有码头,不相混杂。但船到辰河以后,因为码头小,不便停泊,就不免有点各凭机会抢先意思,谁先到谁就拣好处靠岸。本来成帮的船,虽还保留一点大河中老规矩,孤单船只和装有公事上人的船只,就不那么拘谨了。这货船旁有一只小船,拔了锚,撑到上游一点去后,空处就补上了一只小客船,船头上站了个穿灰哔叽短夹袄的中年人,看样子不是县里承审官,就是专员公署的秘书科长。小差船十来天都和这只商船泊在一处,一同开头又一同靠岸。船主已和那客人相熟,两船相靠泊定后,船主正和老水手蹲在舱板上放杯筷准备喝酒。船主见到那个人,就说:“先生,过来喝一杯,今天酒好!是我们镇上著名的红毛烧,进过贡的,来试试看。”

那人说:“老板,你船到地了。这地方橘子真好,一年有多少出息!”

“不什么好,东西多,不值钱!”旋又把筷子指定老水手鼻子,“我们这位老伙计住在这里,天上地下什么都知道。吕家坪的事情,心中一本册,清清楚楚。”

听到这个介绍时,老水手不免有点儿忸怩。既有了攀谈机会,便隔船和那客人谈天,从橘子产量价值到保安队。饭菜排好时,船主重新殷勤招呼请客人过来喝两杯酒。客人却情不过,只得走过船来,大家蹲在后舱光溜溜的船板上,对起杯来。

原来客人是个中学教员,说起近年来地方的气运,客人因为多喝了一杯酒,话也就多了一点,客人说:“这事是一定的!你们地方五年前归那个本地老总负责时,究竟是自己家边人,要几个钱也有限。钱要够了,自然就想做做事。可是面子不能让一个人占。省里怕他得人心,势力一大,将来管不了,主席也怕坐不稳。所以派两师人上来,逼他交出兵权,下野不问事。不肯下野就要打。如果当时真的打起来,还不知是谁的天下。本地年青军官都说要打也成,见个胜败很好。可是你们老总不怕主席怕中央,不怕人怕法,怕国法和军法。以为不应当和委员长为难,是非总有个公道,就下了野,一个人坐车子跑下省里去做委员,军队事不再过问。因此军队编的编,调的调,不久就完事了。再不久,保安队就来了。主席想把保安队拿在手里,不让它成为单独势力,想出个绝妙办法,老是把营长团长这里那里各处调,部队也这里那里各处调,上下通通不大熟习,官长对部下不熟习,部队对地方不熟习,好倒有好处,从此一来地方势力果然都消灭了,新势力决不会再起,省里做事方便了万千。只是主席方便民众未必方便。保安队变成了随时调动的东西,他们只准备上路,从不准备打匪。到任何地方驻防,事实上就只是驻防,负不了责。纵有好官长,什么都不熟习,有的连自己的兵还不熟习,如何负责?因此大家都养成一个不大负责的习气,……离开妻室儿女出远门,不为几个钱为什么?找了钱,好走路!”

老水手觉得不大可信,插嘴说:“这事情怎么没有传到南京去呢?”

那人说:“我的老伙计,委员长一天忙到晚,管得到这芝麻大事情?现在又预备打日本,事情更多了。”

船主说:“这里那人既下野了,兵也听说调过宁波奉化去了,怎么省里还调兵上来?又要大杀苗人了吗?苗人不造反,也杀够了!”

“老舵把子,这个你应当比我们外省人知道得多一些!”客人似乎有了点醉意,话说得更亲昵放肆了些。这人民国十八年在长沙过了一阵热闹日子,忽然又冷下来,不声不响教了六年中学。谁也不知道他过去是什么人,把日子过下来,看了六七年省城的报,听了六七年本地的故事。这时节被吕家坪的烧酒把一点积压全挤出来了。“老伙计,你不知道吧?我倒知道啊!你只知道划船,掌舵,拉纤,到常德府去找花姑娘,把板带里几个钱掏空,就完事了。那知道世界上玩意儿多咧。……”(被中央宣传部删去一大段【注:指国民党中央宣传部】)到老水手仿佛把事情弄明白,点头微笑时,那客人业已被烧酒醉得糊糊涂涂快要唱歌了。

老水手轻轻的对船主说:“掌舵的,真是这样子,我们这地方会要遭殃,不久又要乱起来的,又有枪,又有人,又有后面撑腰的,怎么不乱?”

船主不作声,把头乱摇,他不大相信。事实上他也有点醉了。

天已垂暮,邻近各船上到处是炒菜落锅的声音,和辣子大蒜气味。且有在船上猜拳,八马五魁大叫大喊的。晚来停靠的船,在河中用有倒钩的竹篙抓住别的船尾靠拢时,篙声水声人语声混成一片。河面光景十分热闹。夜云已成一片紫色,映在水面上,渡船口前人船都笼罩在那个紫光中。平静宽阔的河面,有翠鸟水鸡接翅掠水向微茫烟浦里飞去。老水手看看身边客人和舵把子,已经完全被烧酒降伏。天夜了,忙匆匆的扒了一大碗红米饭,吃了几片肥烂烂的猪头肉,上了岸鲇鱼似的溜了。

他带了点轻微酒意,重新上正街,向会长家中走去。

会长正来客人,刚点上那盏老虎牌汽油灯,照得一屋子亮堂堂的。但见香烟笼罩中,长衣短衣坐了十来位,不是要开会就是要打牌。老水手明白自己身分,不惯和要人说话,因此转身又向茶馆走去。

货船到得多,水手有的回了家,和家中人围在矮桌边说笑吃喝去了。有的是麻阳县的船,还不曾完毕长途,明天又得赶路,却照老规矩,“船到吕家坪可以和个妇人口对口做点糊涂事”,就上岸找对手消消火气。有的又因为在船上赌天九,手气好,弄了几个,抱兜中洋钱钞票胀鼓鼓的,非上岸活动活动不可,也得上岸取乐,请同伙水手吃面,再到一个妇人家去烧荤烟吃。既有两三百水手一大堆钱在松动,河下一条长街到了晚上,自然更见得活泼热闹起来。到处感情都在发酵,笑语和嚷骂混成一片。茶馆中更嘈杂万状。有退伍兵士和水手,坐在临街长条凳上玩月琴,用竹拨子弄得四条弦绷琮绷琮响。还风流自赏提高喉咙学女人嗓子唱小曲,《花月逢春》,《四季相思》,万喜良孟姜女长城边会面,一面唱曲子,一面便将眼角瞟觑对街黑腰门(门里正有个大黑眼长辫子船主黄花女儿),妄想凤求凰,从琴声入手。

小船主好客喜应酬,还特意拉了船上的客人,和押货管事上馆子吃肉饺饵,在“满堂红”灯光下从麂皮抱兜掏出大把钞票来争着会钞,再上茶馆喝茶,听渔鼓道情。客人兴致豪,必还得陪往野娘儿们住的边街吊脚楼上,找两个眉眼利落点的年青妇人,来陪客靠灯,烧两盒烟,逗逗小婊子取乐。

船主必在小婊子面前,随便给客人加个官衔,参谋或营长,司令或处长,再不然就是大经理大管事;且照例说是家里无人照应,正要挑选一房亲事,不必摩登,只要人“忠厚富太”就成,借此扇起小妇人一点妄念和痴心,从手脚上占点便宜。再坐坐,留下一块八毛钱,却笑着一股烟走了。副爷们见船帮拢了岸,记起尽保安职务,特别多派了几个弟兄查夜,点验小客店巡环簿,盘问不相干住客姓名来去。更重要的是另外一些不在其位非军非警亦军亦警的人物,在巡查过后,来公平交易,一张桌子收取五元放赌桌子钱。

至于本地妇人,或事实上在经营最古职业,或兴趣上和水上人有点交情缘分,在这个夜里自然更话多事多,见得十分忙碌,还债收帐一类事情,必包含了物质和精神两方面。眼泪与悦乐杂揉,也有唱,也有笑,且有恩怨纠缚,在鼻涕眼泪中盟神发誓,参加这个小小世界的活动。

老水手在一个相熟的本地舵把子茶桌边坐下来,一面喝茶一面观察情形。见凡事照常,如历来大帮船到码头时一样。

即坐在上首那几个副爷,也都很静心似的听着那浪荡子弹月琴,梦想万喜良和孟姜女在白骨如麻长城边相会唱歌光景,脸样都似乎痴痴的,并无征兆显示出对这地方明日情形变化的忧心,简直是毫无所思,毫无所虑。老水手因之代为心中打算,即如何捞几个小小横财,打颗金戒指,镶颗金牙齿。

老水手心中有点不平,坐了一会儿,和那船主谈了些闲天,就拔脚走了。他也并不走远,只转到隔壁一个相熟人家去,看船上人打跑付子字牌,且看悬在牌桌正中屋梁下那个火苗长长的油灯,上面虫蛾飞来飞去,站在人家身后,不知不觉看了半天。吕家坪市镇到坳上,虽有将近三里路,老水手同匹老马一样,腿边生眼睛,天上一抹黑,摸夜路回家也不会摔到河里去。九月中天上星子多,明河在空中画一道长长的白线,自然更不碍事了。因此回去时火把也不拿,洒脚洒手的。回坳上出街口得从保安队驻防处伏波宫前面经过,一个身大胆量小的守哨弟兄在黑暗中大声喊道:“口令!”

老水手猛不防有这一着洋玩意儿,于是干声嚷着:“老百姓。”

“什么老百姓?半夜三更到哪里去!不许动。”

“枫树坳坐坳守祠堂的老百姓,我回家里去!”

“不许通过。”

“不许走,那我从下边河滩上绕路走。天半夜了,人家要回家睡觉的!”

“天半夜了,怎么不打个灯?”

“天上有星子,有万千个灯!”

那哨兵直到这时节似乎方抬头仔细看看,果然蓝穹中挂上一天星子。且从老水手口音中,辨明白是个老伙计,不值得认真了。可是自己转不过口来,还是不成,说说官话:“你得拿个火把,不然深更半夜,谁知道你是豺狼虎豹,正人君子?”

“我的副爷,住了这地方三十年,什么还不熟习?我到会长那边去有点事情,所以回来就晚了。包涵包涵!”

话说来说去,口气上已表示不妨通融了,老水手于是依然一直向前走去。老水手从口音上知道这副爷是家边人,好说话,因此走近身时就问他:“副爷,今天戒严吗?还不到三更天,早哩。”

“船来得多,队长怕有歹人,下命令戒严。”

“官长不是在会长家里吃酒吗?三山五岳,客人很多!”

“在上码头税关王局长那边打牌!”

“打牌吃酒好在是一样的。我还以为在会长家里!天杀黑时我看见好些人在那边,简直是群英大会……”

“吃过酒,就到王局长那边打牌去了。”

“局长他们倒成天有酒喝,有牌打。”

“命里八字好,做官!”口中虽那么说,却并无羡慕意思,语气中好象还带着一点诅咒意味,“娘个东西,升官发财,做舅子!”

又好象这个不满意情绪,已被老水手察觉,泄露了心中秘密,便认清了自己责任,陡的大吼一声:“走,赶快走!不走我把你当奸细办。”似乎把老水手嗾开后,自己也就安全了。

老水手听来觉得,这个弟兄的意见,竟比河下船上听那中学教员的意见明白多了。他心里想:“慢慢的来吧,慢慢的看吧,舅子。‘豆子豆子,和尚是我舅子;枣子枣子,我是和尚老子。’你们等着吧。有一天你看老子的厉害!”他好象已预先看到了些什么事情,即属于这地方明日的命运。可是究竟是些什么,他可说不出,也并不真正明白。

到得坳上时,看看对河萝卜溪一带,半包裹在夜色迷蒙雾气中,如已沉睡,只剩下几点儿摇曳不定灯光在丛树林薄间。河下也有几点灯光微微闪动。滩水在静夜里很响。更远处大山,有一片野烧,延展移动,忽明忽灭。老水手站在祠堂阶砌上,自言自语的说:“好风水,龙脉走了!要来的你尽管来,我姓滕的什么都不怕!”

买橘子

保安队队长带了一个尖鼻小眼烟容满面的师爷,到萝卜溪来找橘子园主人滕长顺,办交涉打商量买一船橘子。长顺把客人欢迎到正厅堂屋坐定后,赶忙拿烟倒茶。队长自以为是个军人,凡事豪爽直率,开门见山就说:“大老板,无事不登三宝殿,我是有点小事特意来这里的。我想和你办个小交涉。我听人说你家橘子园今年橘子格外好,又大又甜,我来买橘子。”

长顺听说还以为是一句笑话,就笑起来:“队长要吃橘子,我叫人挑几担去解渴,哪用钱买!”

“喔,那不成。我听会长说,买了你一船橘子,庄头又大,味道又好,比什么‘三七四’外国货还好。带下省去送人,顶刮刮。我也要买一船带下省去送礼。我们先小人后君子,得说个明白,橘子不白要你的,值多少钱我出多少。你只留心选好的,大的,同会长那橘子一样的。”

长顺明白来意后,有点犯难起来,答应拒绝都不好启齿。

只搓着两只有毛大手微笑。因为这事似乎有点蹊跷,象个机关布景,不大近情理。过了一会儿,才带着点疑问神气说:“队长要橘子送礼吗?要一船装下去送礼吗?”

“是的。货要好的,我把你钱,不白要你的!”

“很好,很好,我就要他们摘一船——要多大一船?”

“同会长那船一样大,一样多。要好的,甜的,整庄的,我好带到省里去送人。送军长,厅长,有好多人要送,这是面子上事情。……”长顺这一来可哽住了。不免有点滞滞疑疑,微笑虽依然还挂在脸上,但笑中那种乡下人吃闷盆不甘心的憨气,也现出来了。

同来师爷是个“智多星”,这一着棋本是师爷指点队长走的。以为长官自己下乡买橘子,长顺必不好意思接钱。得到了橘子,再借名义封一只船向下运,办件公文说是“差船”,派个特务长押运,作为送主席的礼物,沿路就不用上税。到了常德码头时,带三两挑过长沙送礼,剩下百分之九十,都可就地找主顾脱手,如此一来,怕不可以净捞个千把块钱,哪有这样上算的事!如今办交涉时,见橘子园主人一起始似乎就已看穿他们的来意,不大好办。因此当作长顺听不懂队长话语,语言有隔阂,他来从旁解释,“滕大老板,你照会长那个装一船,就好了。你橘子不卖难道留在家里吃?你想想。”

可是会长是干亲家,半送半买,还拿了两百块钱。而且真的是带下省去送亲戚,这礼物也就等于有一半是自己做人情。队长可非亲非故,并且照平时派头说来,不是肯拿两百块钱买橘子送礼物的人,要一船橘子有什么用处?因此长顺口上虽说很好很好,心中终不免踌躇,猜详不出是什么意思来。也是合当出事,有心无意,这个乡下人不知不觉又把话说回了头:“队长你要橘子送人,我叫人明天挑十担去。”

队长从话中已听出支吾处,有点不乐意,声音重重的说:“我要买你一船橘子,好带下去送礼!你究竟卖不卖?”

长顺也作成“听明白了”神气,随口而问:“卖,卖,卖,是要大船?小船?”

“要会长那么大一船,货也要一样的。”

“好的,好的,好的。”

在一连三个“好的”之中,队长从橘子园主人口气里,探出了怀疑神气,好象把怀疑已完全证实后,便用“碰鬼,拿一船橘子下省里去发财吧”那么态度答应下来的。队长要一船橘子的本意,原是借故送礼,好发一笔小财,如今以为橘子园主人业已完全猜中机关,光棍心多,不免因羞成恼,有点气愤。只是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主人既答应了下来,很显然,纵非出自心愿,也得上套。所以一时不便发作,只加强语调说:“大老板,我是出钱买你的橘子!你要多少钱我出多少,不是白要你橘子的!”

同来那个师爷鬼伶精,恐怕交涉办不成,自己好处也没有了。就此在旁边打圆成,提点长顺,语气中也不免有一点儿带哄带吓。“滕老板,你听我说,你橘子是树上长的,熟了好坏要卖给人,是不是?队长出钱买,你难道不卖?预备卖,那不用说了,明天找人下树就是。别的话语全是多余的。我们还有公事,不能在这里和你磨牙巴骨!”

长顺忙陪笑脸说:“不是那么说,师爷你是个明白人,有人出钱买我的橘子,我能说不卖?我意思是本地橘子不值钱,队长要送礼,可不用买,不必破费,我叫人挑十担去。今年橘子结得多,队长带弟兄到我们这小地方来保卫治安,千辛万苦,吃几个橘子,还好意思接钱?这点小意思也要钱,我姓滕的还象个人吗?只看什么时候要,告我个日子,我一定照办。”

因为说的还是“几挑”,和那个“一船”距离太远,队长怪不舒服,装成大不高兴毫不领情神气,眼不瞧长顺,对着堂屋外大院坝一对白公鸡说,“哪一个白要你乡下人的橘子?现钱买现货,你要多少我出多少。只帮我赶快从树上摘下来。我要一船,和会长一样,……会长花多少我也照出,一是一,二是二。”话说完,队长站起身来,把眉毛皱皱,意思象要说:“我是个军人,作风简单痛快。我要的你得照办。不许疑心,不许说办不了。不照办,你小心,可莫后悔不迭!”斜眼知会了一下同来的师爷,就昂着个头顾自扬长走了。到院子心踏中一泡鸡屎,赶上去踢了那白鸡一脚,“你个畜生,不识好歹,害我!”

长顺觉得简直是被骂了,气得许久开口不得。因为二十年来内战,这人在水上,在地面,看见过多少希奇古怪的事情,可是总还不象今天这个人那么神气活灵活现,不讲道理。

那丑角一般师爷有意留在后边一点,唯恐事情弄僵,回过头来向长顺说:“滕老板,你这人,真是个在石板一跌两节的人,吃生米饭长大,生硬硬的,太不懂事!队长爱面子,兴兴头头亲自跑到你乡下来买橘子,你倒拿羊起来了:‘有钱难买不卖货’,怎么不卖?我问你,是个什么主意?”

长顺说:“我的哥,我怎么好说不卖?他要一船橘子,一千八百担,算是一船,三百两百挑,也是一船。装一船橘子送人,可送得了?”

师爷楞着那双鼠眼说:“嗨,你这个人。你管他送得了送不了?送不了让它烂去,生蛆发霉,也不用你操心。他出钱你卖货,不是就了事?他送人也好,让它烂掉也好,你管不着。你只为他装满一只‘水上漂’,还问什么?你惹他生了气,他是个武人,说得出,做得到,真派人来砍了你的橘子树,你难道还到南京大理院去告他?”

这师爷以为如此一说,长顺自会央求他转弯,因此站着不动。却见长顺不做声,好象在玩味他的美妙辞令,并无结果,自觉没趣,因此学戏文上丑角毛延寿神气,三尾子似的甩甩后衣角,表示“这事从此不再相干”,跟着队长身后走了。

两人本来一股豪劲下萝卜溪,以为事情不费力即可成功。

现在僵了,大话已说出口,收不回来,十分生气。出了滕家大门,走到橘子园边,想沿河走回去,看看河边景致,散散闷气。侧屋空坪子里。正遇着橘子园主人女儿夭夭,在太阳下晒刺莓果,头上搭了一块扣花首帕,辫子头扎一朵红茶花。

其时正低着头一面随意唱唱,一面用竹耙子翻扒那晒簟上的带刺小果子。身边两只狗见了生人就狂吠起来。夭夭抬起头时,见是两个军官,忙喝住狗,举起竹耙在狗头上打了一下,把狗打走了。还以为两人是从橘园穿过,要到河边玩的,故不理会,依然作自己的事情。

队长平时就常听人提起长顺两个女儿,小的黑而俏。在场头上虽见过几回,印象中不过是一朵平常野花罢了。队长是省里中学念过书的人,见过场面,和烫了头发手指甲涂红胶的交际花恋爱时,写情书必用“红叶笺”、“爬客”自来水笔。凡事浸透了时髦精神,所以对乡下女子便有点瞧不上眼。

这次倒因为气愤,心中存着三分好奇,三分恶意,想逗逗这女子开开心,就故意走过去和夭夭攀话,问夭夭簟子里晒的是什么东西。且随手刁起一枚刺莓来放在鼻边闻闻。“好香!这是什么东西?奇怪得很!”

夭夭头也不抬,轻声的说:“刺莓。”

“刺莓有什么用?”

“泡药酒消痰化气。”

“你一个姑娘家,有什么痰和气要消化?”

“上年纪的人吃它!”

“这东西吃得?我不相信。恐怕是毒药吧。我不信。”

“不信就不要相信。”

“一定是放蛊的毒药。你们湘西人都会放蛊,我知道的!

一吃下肚里去,就会生虫中蛊,把肠子咬断,好厉害!”

其时那个师爷正弯下身去拾起一个顶大的半红的刺莓,作成要生吃下去的神气,却并不当真就吃。队长好象很为他同伴冒险而担心,“师爷,小心点,不要中毒,回去打麻烦。中了毒要灌粪清才会吐出来的!说不得还派人来讨大便讲人情,多费事!”

师爷也作成差点儿上当神气,“啊呀危险!”

夭夭为两个外乡人的言行可笑,抿嘴笑笑,很天真的转过身抬起头来,看了看两个外乡人。“你们城里人什么都不知道。不相信,要你信。”随手拾起一个透熟黄中带红的果子,咬去了蒂和尖刺,往口里一送,就嚼起来了。果汁吮尽后,哺的一下把渣滓远远吐去,对着两个军人:“甜蜜蜜的,好吃的,不会毒死你!”

那师爷装作先不明白,一经指点方瞭然觉悟样子,就同样把一个生涩小果子抛入口里,嚼了两下,却皱起眉把个小头不住的遥“好涩口,好酸!队长,你尝尝看。这是什么玩意儿,——人参果吧?”

那队长也故意吃了一枚,吃过后同样不住摇头,“啊呀,这人参果,要福气消受!”

两人都赶忙把口中的东西吐出。

这种做作的剧情,虽出于做作,却不十分讨人厌。夭夭见到时,得意极了,取笑两人说:“城里人只会吃芝麻饼和连环酥。怕毒死千万不要吃,留下来明天做真命天子。”

师爷手指面前一片橘子树林,口气装得极其温和,询问夭夭,“这是你家橘子园不是?”

“是我家的,怎么样?”

“橘子卖不卖?”

夭夭说:“怎么不卖?”

“我怕你家里人要留下自己吃。”

“留下自己吃,一家人吃得多少!”

“正是的,一家人能吃多少!可是我们买你卖不卖?”

“在这里可不卖。”

“这是什么意思?”

“你们想吃就吃!口渴了自己爬上树去摘,能吃多少吃多少,不用把钱。你看(夭夭把手由左到右画了个半圆圈),多大一片橘子园,全是我家的。今年结了好多好多!我的狗不咬人。”

说时那只白狗已回到了夭夭身边,一双眼睛对两个陌生客人盯着,还俨然取的是一种监视态度。喉中低低咻着,表示对于陌生客人毫不欢迎。夭夭抚摩狗头,安慰它也骂骂它,“大白,你是怎么的?看你那样子,装得凶神恶煞,小气。我打你。”且顺着狗两个耳朵极温柔的拍了几下,“到那边去!不许闹。”

夭夭又向两个军人说:“它很正经,不乱咬人。有人心,懂事得很。好人它不咬,坏人放不过。”远远的一株橘子树上飞走了一只乌鸦,掉落了一个橘子,落在泥地上钝钝的一声响,这只狗不必吩咐,就奔窜过去,一会儿便把橘子衔回来了。夭夭将橘子送给客人,“吃吃看,这是老树橘子,不酸的!”

师爷在衣口袋中掏了一阵,似乎找一把刀子,末后还是用手来剥,两手弄得湿油油的,向袴子上只是擦,不爱干净处引得夭夭好笑。

队长一面吃橘子一面说:“好吃,好吃,真好吃。”又说,“我先不久到你家里,和你爹爹商量买橘子,他好象深怕我不给钱,白要他的。不肯卖把我。”

夭夭说:“那不会的。你要买多少?”

师爷抢口说:“队长要买一船。”

“一船橘子你们怎么吃得了?”

“队长预备带下省里去送人。”

“你们有多少人要送礼?”

夭夭语气中和爹爹的一样,有点不相信。师爷以为夭夭年纪小可欺,就为上司捧场说大话,“我们队长交游遍天下,南京北京到处有朋友,莫说一船橘子,真的送礼,就是十船橘子也不够!”

“一个人送多少?”

“一个人送二十三十个尝尝。让他们知道湘西橘子原来那么好,将来到湘西采办去进贡。”

夭夭笑将起来,“二十三十,好。做官的,我问你,一船有多少橘子,你知道不知道?”

师爷这一下可给夭夭问住了,话问得闷头,一时回答不来,只是憨笑。对队长皱了皱眉毛,解嘲似的反问夭夭:“我不知道一船有多少,你说说看对不对。”

“你不明白,我说来还是不明白。”

“九九八十一,我算得出。”

“那你算把我听听,一石橘子有多少。”

队长知道师爷咬字眼儿不是夭夭敌手,想为师爷解围,转话头问夭夭:“商会会长前几天到你家买一船橘子,出多少钱?”

夭夭不明白这话用意,老老实实回答说:“我爹不要他的钱,他一定要送两百块钱来。”

队长听了一惊,“怎么,两百块钱?”

“你说是不止——不值?”

队长本意以为“不值”,但在夭夭面前要装大方,不好说不值,就说:“值得,值得,一千也值得。”又说:“我也花两百块钱,买一船橘子,要一般大,一般多,你卖不卖?”

“你问我爹爹去!”

“你爹爹说不卖。”

“那一定不卖。”

“怎么不卖?怎么别人就卖,我要就不卖?难道是……”“嗨,你这个人!会长是我爹的亲家,我的干爹,顶大橘子是我送他的。要买,八宝精,花钱无处买!”

队长方了然长顺对于卖橘子谈判不感兴趣的原因。更明白那一船橘子的真正代价,是多少钱,多少交情。可是本来说买橘子,也早料到结果必半买半送,随便给个五六十元了事,既然是地方长官,孝敬还来不及巴不上,岂有出钱买还不卖的道理?谁知长顺不识相,话不接头,引起了队长的火,弄得个不欢而散。话既说出了口,不卖吧,派弟兄来把橘子树全给砍了!真的到底不卖,还不是一个僵局?答应卖了呢,就得照数出钱,两百元,四百元,拿那么一笔钱办橘子,就算运到常德府,赚两个钱,费多少事!倒不如办两百块钱特货,稳当简便多了。

队长觉得,先前在气头上话说出了口,不能收场,现在正好和夭夭把话说开,留个转圜余地。于是说:“我先不久几几乎同你那个爹爹吵起来了。财主员外真不大讲道理。我来跟他办交涉,买一船橘子,他好象有点舍不得,又担心我倚仗官势,不肯把钱,白要你家橘子。他说宁愿意让橘子在树上地下烂掉,也不卖把我。惹我生气上火,不卖吗?我派人来把你这些橘子树全给砍了,其奈我何。你等等告你爹,我买橘子,人家把多少我同样把多少!我们保安队的军誉,到这里来谁不知道。凡事有个理,有个法,……”说到这里时,对师爷挤了一挤眼睛,那师爷就接下去说:“真是的,凡事公正,公买公卖,沅陵县报上就说起过!”又故意对队长说,意思却在给夭夭听到,“队长,你老人家也不要生气,值不得。这是一点小误会。谁不知道你爱民如子?滕老板是个明白人,他先不体会你意思,到后亏我一说,他就懂了。限他五天办好,他一定会照办。这事有我,不要怄气,值不得!”说到末了,拍了拍那个瘦胸膛,意思是象只要有他,天下什么事都办得妥当。

夭夭这一来,才知道这两个人,原来先不久还刚从家中与爹爹吵了嘴。夭夭再看看两人,便把先前那点天真好意收藏起来了,低下头去翻扒刺莓,随口回答说:“好好的买卖,公平交易,哪有不卖的道理。”

队长还涎着脸说:“我要买那顶大的,长在树尖子上霜打得红红的,要多少钱我出多少。”

师爷依然带着为上司捧场神气,尽说鬼话:“那当然,要多少出多少,只要肯,一千八百队长出得起。送礼图个面子,贵点算什么。”

队长鼻头嗡嗡的,“师爷,你还不明白,我这人就是这种脾气,凡事图个面子,图个新鲜。要钱吗?有的是。”这话又象是说给自己听取乐,又象是话中本意并非橘子,却指的是玩女人出得起钱,让夭夭知道他为人如何豪爽大方。“南京沈万三的聚宝盆,见过多少希罕的好东西!”

师爷了解上司意思所指,因此凑和着说下去,“那还待说?别人不知道你,队长,我总知道。为人只要个痛快,花钱不算回事。……长沙那个……我知道的!”

师爷正想宣传他上司过去在辰州花三百块钱为一个小婊子点大蜡烛的挥霍故事。话上了喉咙,方记起夭夭是个黄花女,话不中听,必得罪队长。因此装作错喉干呃了一阵,过后才继续为队长知识人品作个长长的说明。

夭夭听听两人说的话,似乎渐渐离开了本题,话外有话。

语气中还带点鼻音,显得轻浮而亵渎。尤其是那位师爷,话越说越粗野,夭夭脸忽然发起烧来了,想赶快走开,拿不定主意回家去还是向河边走。

两人都因为夭夭先一时的天真坦白,现在见她低下头不作理会,还以为女孩子心窍开了,已懂了人事有点意思。所以还不知趣说下去。话越说越不象话,夭夭感到了侮辱,倒拖竹耙拔脚向后屋竹园一方跑了。

队长待跳篱笆过去看看时,冷不防那只大白狗却猛扑过来,对两人大声狂吠。那边大院子里听到狗叫,有个男工走出来赶狗,两个人方忙匆匆的穿过那片橘子园,向河边小路走去。

两人离开了橘园,沿河坎向吕家坪渡口走。

师爷见队长不说话,引逗前事说:“队长,好一只肥狗,怕不止四十斤吧。打来炖豆腐干吃,一定补人!”

队长带笑带骂:“师爷,你又想什么坏心事?一见狗就想吃,自己简直也象个饿狗。”

“我怎么又想?从前并未想过!实在好,实在肥,队长,你说不是吗?”

“我可不想吃狗肉,不到十月,火气大,吃了会上火,要流鼻血的。”

队长走在前面一点,不再说什么,他正想到另外一件事情。橘子园主人小女儿,眼睛亮闪闪的,嘴唇小小的,一看就知道是个香喷喷的黄花女。心中正提出一个问题,“好一块肥羊肉,什么人有福气讨到家里去?”就由于这点朦胧暧昧欲望,这点私心,使他对于橘子园发生了兴趣,橘子园主人对他的不好态度,也觉得可宽容了。

同行的师爷是个饕餮家,只想象到肥狗肉焖在沙锅里时的色香味种种,眼睛不看路,打了个岔,一脚踏进路旁一个土拨鼠穴里去,身向前摔了一个“狗吃屎”,还亏得两手捞住了路旁一把芭茅草,不至于摔下河坎掉到水里去。到爬起身时,两手都被茅草割破了,虎口边血只是流。

队长说:“师爷,你又发了瘾?鬼蒙你眼睛,走路怎不小心?你摔到河里淹死了,我还得悬赏打捞你,买棺木装殓你,请和尚道士超度你;这一来得花多少钱!”

师爷气愤愤的说:“都是因为那只狗。”

队长笑着调弄师爷:“你说狗,是你想咬它,还是怕它要咬你?”

“它敢咬我?咬我个鸡公。队长,你不信你看,我明天带个小棒棒来,逗它近身,鼻子上邦的一棒,还不是请这畜生回老家去!”

“师爷,小心走路,不要自己先回老家去!”

“队长,你放心,纵掉下河里去,我一个鹞子翻身就起来了。我学过武艺,跟有名拳师吴老柔磕过头,不要小看我!”

“你样子倒有点象欧阳德。他舞旱烟杆,你舞老枪。”

“可是我永远不缴枪!禁烟督办来也不缴枪!”

且说夭夭走回家去,见爹爹正在院子里用竹篙子打墙头狗尾草,神气郁郁不舒。知道是为买橘子事和军官斗气,两不搭桥吵了两句,心不快乐,因此做个笑脸迎上去。

“爹爹,你怎么光着个头在太阳底下做这种事。我这样,你一定又要骂起我来了。那些野生的东西不要管它,不久就会死的!”

长顺不知夭夭在外边已同两个军人说了好久话,就告夭夭说:“夭夭,越来越没有道理了。先前保安队队长同个师爷,到我们这里来,说要买一船橘子,装下省里去送礼。什么主席厅长委员全都要送。真有多少人要送礼?还不是看人发财红了眼睛,想装一船橘子下去做生意?我先想不明白,以为他是要吃橘子,还答应送他十担八担,不必花钱。他倒以为我是看穿了他的计策,恼羞成怒,说是现钱买现货。若不卖,派兵来把橘子树全给砍了再说。保安队原来就是砍人家橘子树的。”

夭夭想使爹爹开心,于是笑将起来,“这算什么?他们要买,肯出钱,就卖一船把他,管他送礼不送礼!”

“他存心买那才真怪!我很怄气。”

“不存心买难道存心来砍橘子树?”

“存心‘马扁’儿,见我不答应,才恐吓我,说砍橘子树!”

“大哥船来了,三哥船来了,把橘子落了树,一下子装运到常德府去,卖了它完事。人不犯法,他们总得讲个道理,不会胡来乱为的!”

长顺扣手指计算时日,以及家下两只船回到吕家坪的时日。想起老《申报》的时事,和当地情形对照起来,不免感慨系之。

夭夭因见爹爹不快乐,就不敢把在屋外遇见两个军人一番事情告给长顺。只听到侧屋磨石隆隆的响,知道嫂嫂在推荞麦粉预备做荞粑。正打量过侧屋里去帮帮忙,仓屋下母鸡刚下个蛋,为自己行为吃惊似的大声咯咯叫着飞上了墙头。夭夭赶忙去找鸡蛋,母亲在里屋却知会夭夭:“夭夭,夭夭。你又忘记了?姑娘家不许捡热鸡蛋,容易红脸。你不要动它,等等再取不要紧!你刺莓晒好了?”

“那笋壳鸡又生蛋了。”

“是的!不用你管。做你事情去。”

“好,我不管。等等耗子吃了我也不管。”虽那么答应母亲,可是她依然到仓屋脚一个角落,在草堆中发现了那个热巴巴的鸡蛋,悄悄的用手摸了一会后,方放心走开。

一有事总不免麻烦

会长所有几只货船全拢了吕家坪码头,忙坏了这个当地能人。先是听说邻县风声不大好,已在遣将调兵,唯恐影响到本地。他便派先前押船回来的那个庄伙,沿河下行,看看船过不过了辰溪县。若还不进麻阳河,在沅水里停泊,暂时就不要动,或者把货起去,屯集到县里同发利货栈上去,赶快把自己那一条船放空来吕家坪,好把镇上店中收屯的六百桶桐油,和一些杂货,一船橘子,装船下运。上行货搁到辰溪县货栈中,上下起落虽得花一笔钱,究竟比运来本镇稳当。

船装货下行,赶到常德,就不会被地方队伍封船的。可是这管事动身不久,走向下游四十里,就碰见了本号第一只船。问问水手,才知道船拢辰溪县,谣言多不敢上行,等了两天。问问同发利栈上人,会长并无来信指示。公路局正在沿河岸做码头,拉船夫服务,挑土扛石头,用的人很多。只怕一停下来又耽搁事情,所以还是向上开。所有船只都来了,正在后面一点上滩。管事庄伙得到这个消息后,又即刻赶回吕家坪报告。

船既到了地,若把几船货物留在镇上,换装屯集的油类下行,万一有事,还依然是得彼失此,实不大经济。会长想:地方小,队伍一开拔,无人镇压,会出麻烦。县城到底是大地方,又有个石头城,城中住了个县长,省里保安队当不至于轻易放弃。并且一有了事,河上运输中断了,城里庄号上必特别需要货物,不如乘此把这几船货物一直向上拖,到了上游一百五十里的麻阳县城里去,这里另外找船装桐油下常德。因此货船一拢码头时,会长就亲自去河边看船。

几个船上舵把子过辰溪县时,业已听说风声不大好,现在又听说货物不起卸,另外还有办法,心中正自狐疑不定。会长到得河下时,看看货船很好,河水还不曾大落,船货若上运,至多到高村地方提提驳,减轻一点载重,就可一直到麻阳县。

六七个弄船的正在河滩上谈下河新闻,一见会长都连声叫喊。

会长也带着友情向那边打招呼。“辛苦辛苦!我上前天还要周管事沿河去看你们的。还以为船不进小河,等等看也好。如今都来了,更好!”

一个老船主说:“辰溪县热闹得很,我看风向不大对。大家赶回家去吧,好,等你老信不来,我们就上来了。”

会长说:“难为你,难为你。船老板,我看河里水还好,不怎么枯,是不是?”

那舵把子说:“会长,水好,今年不比去年。九月初边境上有雨,小河水发大河水也发。洪江大河里,有好些木排往下放。洪江汉庄五舱子鳅鱼头船,也装满了桐油下常德府。天凑和人!”

会长咬耳朵问那老船主:“老伙计,我听说时局不大好,你们到辰溪县一定看得出来。你们怎么打算?”

那老舵把子笑着说:“会长,一切有命,不要紧。他们要打打他们的,我还是要好好弄这条船。我们吃水上饭的人,到处是吃饭,不管什么地方我都去。”他以为会长是要把本地收买的桐子油山货向下运,怕得不到船,因此又说:“会长,我们水上漂和水中摆尾子一样,有水地方都要去,我不怕的。要赶日子下常德府,我们在辰河里放夜船,两天包你到辰溪县。”

会长说:“我想这几船货都不要起岸,大家辛苦辛苦,索性帮我运到麻阳县去吧,趁水好,明天验关,后天就上路。到了那里再看,来得及,就放空船下来,这里还有几船货要运常德府:来不及,下面真有了事情,你们就把船撑到高村小河里去,在岩门石羊哨避避风浪。你们等等商量看,再到我铺子上来告我。愿意去,明后天开头,不愿意去,也告我一声,我好另外找船补缺,盘货过驳。”

另外一个萝卜溪弄船的说:“会长,你老人家的事,莫说有钱把我们,不把钱我也去,大家不会不去的。”

有人插口说:“恐怕有人早说定了,船到了这里卸货,要装橘子下辰河。上县里再放空船来,日子赶不及。”

会长说:“你们自己看吧,不勉强你们。能去的就去,不肯去不勉强,我不会难为你们,都是家边人,事情好商量。你们等等到我号上来回个信。”会长又对一个同行庄伙说:“五先生,他们辛苦了,你每条船办五斤拢岸神符,廿碗酒,派人就送来,请船上弟兄喝一杯,你记着,赶快!”吩咐过后,就和几个船主分了手。会长想起亲家长顺委托的事情,转到下河街伏波宫保安队去拜会队长。

那队长正同本部特务长清算一笔古怪帐目,骂特务长“瞒心昧己,人容天不容”。只听到那个保民官说:“特务长,你明白,不要装痴!这六百块钱可不是肉丸子,吃下去恐怕梗在胸脯上不受用。你说不知道,那不成。这归你负责,不能说不知道。好汉做事好汉当,得弄个水落石出!”

特务长不服气。虽不敢争辩,心实在气恼不过。因为帐目并不是他特务上应负责任的,队长却以为这是特务长不小心的过失。幸亏得会长一来,特务长困难的地位,方得到解围。队长老不高兴神气,口中喃喃骂着,见来客是会长,气即刻便平了。

“会长,你这个忙人,忙得真紧,我昨天请你吃狗肉也不来!我们一共六个人,一人喝了十二两汾酒,见底干。到后局长唱起《滑油山》来了,回关上时差点滚到河里去。还嚷一定要打十六圈牌,不许下桌子,谁离开桌子,谁就认输,罚请三桌海菜席。金副官说:‘谁下桌子谁是狗肏的。’幸好不醉死,醉了有人抓把狗毛塞到袴裆边,莫不有人当真以为他是狗肏死的。”队长一面形容一面说,不由的为过去事捧起腹来。

会长虽别有心事,却装作满有兴致的神气,随声附和打哈哈。

队长又说:“会长,我听说你买了一船橘子,是不是预备运到武汉去发财?橘子在这里不值钱,到了武汉可就是宝贝!”

会长笑着说:“哪里发什么财?我看今年我们这里乡下橘子格外好,跟萝卜溪姓滕的打商量,匀了半船,趁顺水船带下去送亲戚朋友湿湿口!这东西吕家坪要多少有多少,不值钱的,带下去恐怕也不值钱吧。”

队长说:“可不是!橘子这东西值多少钱,有多少赚头?有件事我正要同你说说,萝卜溪姓滕的,听说是你干亲家,有几个钱,颈板硬硬的,象个水牛一样。人太不识相,惹我生气!我上回也想送点礼给下河朋友,想不出送什么好。连上师爷说萝卜溪橘子好,因此特意到那里去看看,办个交涉,要他卖一船橘子把我。现钱买现货,公平交易,谁知老家伙要理不理,好象我是要抢他橘子神气。先问我要多少,告他一船,又说大船小船得明白,不明白不好下橘子。告他大船小船总之要一船。一百石三百石价钱照算。又说不用买,我派人送十挑来吧。还当我姓宗的是划干龙船的,只图打发我出门了事。惹得我生了气,就告他:‘姓滕的,放清楚些!你不卖橘子吧,好,我明天派人来砍了你的树,你到南京告我去。’会长,你是个明白人,为我评评理,天下哪有这种不讲理的人,人都说军队欺人,想不到我这个老军务还得受土老老的气。”

队长说的正是会长要说的,既自己先提起这问题,就顺猫毛理了一理,“队长,这是乡愚无知,你不要多心,不必在意!我这干亲家上了年纪,耳朵有点背,吃生米饭长大的,话说得生硬,得罪了队长,自己还不明白!这人真象你说的颈板硬硬的,人可是个好人。肠子笔直,不会转弯。”

队长说:“不相信,你们这地方人都差不多——会长,除你在外——剩下这些人,找了几个钱,有点小势力,成了土豪,动不动就说凡事有个理字,用理压人,可是对我们武装同志,就真不大讲理了。以为我们是外来人,不敢怎么样。这种土豪劣绅,也是在这个小地方能够听他称王作霸,若到省里去,……不打倒才怪!什么理?蚌壳李,珍珠李,酸得多久!”

会长听过这种不三不四的议论后,依然按捺住性子,做成和颜悦色:“大人不见小人过,我知道你说的是笑话。乡下人懂什么理不理?哪有资格做土豪,来让队长打倒他?姓滕的已明白他的过错了,话说得不大接榫,得罪了队长,所以特意要我来这里说句好话。他怕队长一时气恼,当真派人去砍橘子树。那地方把橘子树一砍,可不当真就只好种萝卜了吗?我和他说:‘亲家,这是你的不是。可是不用急,不用怕,队长是受过高等教育的革命军人,(说到这里时两人都笑笑,笑的意思却不大相同。)气量大,宰相肚中好撑船,决不会这样子摧残我们地方风水的!我去说一声看,队长不看金面看佛面,会一笑置之。’队长,你不知道,大家都说萝卜溪的风水,就全靠那一片橘子树撑祝”会长见队长不做声,先还是装模作样能听下去,神气正好象是“你说你的,我预定要做的革命行为,你个苏秦张仪说客说来说去也是无用的!”可是会长提起风水,末后一句话却触动了他一点心事,想起夭夭那个黑而俏的后影子不禁微笑起来。会长不明白就里,还说:“队长看我巴掌大的脸,体恤这个乡下人,饶了他吧。”

队长说:“是的,就看会长的面子,这事不用提了。”等等又说:“会长,我且问你,那姓滕的有几个女儿?”

问话比较轻,会长虽听得分明,却装作不曾听到,还继续谈原来那件事情。因为“得罪官长”事虽不用提,橘子是要一船还是要几担终得讲个清楚。委实说,队长自从打听明白一只小船两个舱装橘子送下常德去,得花个四百块钱左右时,就对于这种事不大发生兴趣,以为师爷出的计策并不十分高明了。只因为和长顺闹僵了,话转不过口,如今会长一来,做好做歹,总说乡下人不敢有意得罪官长,错处出于无心。队长也乐得借此收帆转舵,以为这事既由会长来解释,就算过去了。

会长因队长说买橘子只是送礼,就说长顺已摘下十挑老树“大开刀”,要队长肯赏脸收下,才敢送来。

这么一来,队长倒有点不好意思起来了。聊以解嘲的说:“他不肯卖把我,我们革命军人自然不能强买民间东西。卖十挑把我也成,要多少钱开个数目来,我一定照价付款。”

会长说:“我的哥,你真是……这值几个钱?”并说曾将干亲家骂了一回,以为不懂是非好坏。且在这件事上把队长身分品性绰掇得高高的,等于用言语当成一把梳子,在这个长官心头上痒处一一梳去,使他无话可说。

谈到末了,队长不能不承认十担橘子送礼已足够用。会长见交涉办成功,就说号上来了几只船,要去照看照看,预备抽身走路。队长这时节却拉住了会长,咪笑咪笑,象有什么话待说,却有点碍于习惯,不便开口。许久方滞滞疑疑的问:“会长,我有句话问你,萝卜溪那滕家小姑娘,有了对手没有?”

会长体会得出这个问话的意思,却把问题岔开,故意相左:“队长,是不是你有什么好朋友看中了那个小毛丫头?可惜早有了人,在省里第三中学读书!”

队长心有所恧,不大好意思,便随口说:“喔,那真可惜。我有个好朋友,军校老同学,是你们湘西人,父亲做过三任知事,家道富有,人材出众,托我做个媒,看一房亲事。我那天无意中看到你亲家那个女儿,心想和那朋友配在一处,真是郎才女貌……”会长明白这不过是谈白话,信口乱说,就对队长应酬了几句不相干的闲话,不再耽延,走出了伏波宫。这一来总算解决了一件事情,心里觉得还痛快。到正街上碰着了号上一个小伙计,就要那人下萝卜溪,传语给长顺亲家,砍橘子树破风水事情,调停结果已解决了,不用再担心。明天一早送十担橘子到伏波宫来,一切了当。又说今天河下到了几只船,有事情忙,改天下萝卜溪来看他。

会长转回号上不多一会,船上舵把子一窝蜂到了,在会长家厅子里坐的坐站的站商谈上行事情。大家都乐意上麻阳县,趁水发不提驳原船上行。只有一个人因事先已答应了溪口人装萝卜白菜下辰河,不便毁约,恰好这只船上行时装棉纱,会长心里划算,县里存纱多,吕家坪镇上和附近村里寨里,十月来正是买棉纱织布时节,不如留下这一船花纱,一个月卖完它。边境时局虽有点紧,看情形一个月内还不会闹到这地方来。因此把话说妥当,来船明天歇一天,后天开头上麻阳县。装花纱那只船,在本地起货。

这一天就那么过去了。

第二天早饭后,萝卜溪橘子园主人,赶来看会长,给会长道谢。因为事情全得会长出面调停,逢凶化吉。又听说船上的货物多,想办点年货,穿的吃的,看有什么可买。镇上的习惯,大庄号办货,不外花纱布匹,海带鱿鱼,黄花木耳,香烟爆竹,都是日常用品。较精贵的东西,办的本不多,间或带了点来,消息一传开,便照例被几个当地阔人瓜分了。尤其是十冬腊月的年货,和上好贵重香烟,山西汾酒,古北口的口蘑,南京杭州缎子宁绸,广东的荔枝干药品,来的稀少,要它的必占先一着,不落人后,方有机会到手。

长顺到了镇上,就看见会长正在码头边手持单据,忙着指挥水手搬运货物。有些卸下,有些又装上。问问才知道所有船只都不起货,准备上行。有些货物上去无销路,就盘舱把它移出来,留在吕家坪。鹅卵石河滩上,到处是巨大的包裹:用粗布装包外用铁皮约束的,成箱的,蒲席包的,竹篓装就的,无不应有尽有。还有好几十个水手,一面谈话一面工作。

长顺说:“亲家,费你的口舌,把那事情办好了,真难为你!”

会长说:“亲家,这点小事算什么。你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橘子送去就得了。我正想下半天到萝卜溪去看你,另外告你一件事情。”

“你来了多少货?”

一个管事的岔拢来和会长谈税关上事情。会长说:“你就看到办吧,三哥。这事总少不了的。局长是面子上人,好说话。下边人要拿拿腔,少不了还是那个(作手势一把抓表示个数目)。这也差不多了,抓老官好,不能再多!”

长顺看看别的号上有几只船正在起货,会长的船向上行理由使人不明白,就问会长:“你这些货怎么回事?”

会长摇了摇头,两手一摊,依然笑着。“亲家,麻烦透了!这几船货物我打量要他们装上县城里去,不在这里起货。”

另外又走来个庄伙,手中拿了一沓子单据,问会长办法,把话岔开了。会长向长顺说:“亲家你等等,我这里事一会儿就办完的。到我家里去喝杯茶,我还有话和你商量。你有不有别的事要办?预备上街看人,还是就在这河边走走?”

长顺说:“会长你有事只管去做,我没什么要紧事。我听说你和张三益号上货船到齐了,看看有什么要用的,买一点点。”长顺鼻孔开张,一个老水手的章法,在会长神气辞色间,和起运货物匆忙情形上,好象嗅出了一点特殊气味。他于是拉了会长一把,离开船上人稍远一点,轻轻的问:“会长怎么回事,下面打起来了吗,湖北?湖南?”

会长笑着说:“不是,不是。等等我们再说好了。我正想告给你,事情不大要紧。”

“会长你有事你忙你的。办完了事我们两亲家再慢慢的谈。我只是来看看你,看看河边。你不用管我。”

会长见长顺有走去的意思。“亲家,亲家,你不要走!我事完了就和你回号上去。我还有话要告你。”

长顺说:“会长我不忙!你尽管做你的事情,完了再回家。等等我到你号上来,一会儿就来,我到那边看看去。”

枫木坳

萝卜溪橘子园主人滕长顺,过吕家坪去看商会会长,道谢他调解和保安队长官那场小小纠纷。到得会长号上时,见会长还在和管事商量事情,闲谈了一会儿,又下河边去看船。

其时河滩上有只五舱四橹旧油船,斜斜搁在一片石子间待修理,用许多大小木梁柱撑祝有个老船匠正在用油灰麻头填塞到船身各部分缝罅中去。另外还有个工人,藏身在船胁下,槌子钻子敲打得船身蓬蓬作响。长顺背着手走过去看他们修船。老船匠认识萝卜溪的头脑,见了便打招呼:“滕老板,你好!”

长顺说:“好啊!吃得喝得,样样来得,怎么不好?可是你才真好!一年到头有工做,有酒喝,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地陷落时有大胖子填,什么事都不用担心。……”老船匠似笑似真的回答说:“一年事情做到头,做不完,两根老骨头也拉松了,好命。这碗衣禄饭人家不要的。”

“大哥你说得你自己这样苦。好象王三箍桶,这地方少不了你,你是个工程师。”

王三箍桶是戏文上的故事,老船匠明白,可不明白“工程师”是什么,不过体会得出这称呼必与专业有关,如象开机器油坊管理机器黄牛一般,于是皱缩个瘪嘴咕咕的笑,放下了槌子,装了袋草烟,敬奉给长顺。

另外那个年事较轻的船匠,也停了敲打工作,从船缝中钻出,向长顺说:“老板,我听浦市人说,你们萝卜溪村子里要唱戏,已约好戏班子,你做头行人。滕老板,我说你家发人发橘子多,应当唱三大本戏谢神,明年包你得个肥团团的孙子。”

长顺说:“大哥你说得好。这年头过日子谁不是混!你们都赶我叫员外,哪知道十月天萝卜,外面好看中心空。今年省里委员来了七次,什么都被弄光了,只剩个空架子,十多口人吃饭,这就叫做家发人口旺!前不久溪头开碾房的王氏对我说:‘今年雨水好,太阳好,霜好。雨水好,谷米杂粮有收成,碾子出米多,我要唱本戏敬神。霜好就派归你头上,你那橘子树亏得好霜,颜色一片火,一片金。你作头行人,邀份子请浦市戏班子来唱几天戏,好不好?’事情推脱不得,只好答应了。其实阿弥陀佛,自己这台戏就唱不了!”

年青船匠是个唱愿戏时的张骨董,最会无中生有,因此笑着说:“喔,大老板,什么人不知道你是萝卜溪的滕员外?钱是长河水,流去又流来,到处流: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你们村子里正旺相,远远看树尖子也看得出。你家夭夭长得端正乖巧,是个一品夫人相。黑子的相五岳朝天,将来走运会做督抚。民国来督抚改了都督,又改主席,他会做主席。做了主席用飞机迎接你去上任,十二个盒子炮在前后护卫,好不威风!”

这修船匠冬瓜葫芦一片藤,牵来扯去,把个长顺笑得要不得,一肚子闷气都散了。长顺说:“大哥,过年还早咧,你这个张骨董就唱起来了,民国只有一品锅,那有一品夫人?三黑子做了都督,只怕是水擒杨么,你扮岳云,他扮牛皋,做洞庭湖的水师营都督,为的是你们都会划船!”

船匠说:“百丈高楼从地起,怎么做不到?凤凰厅人田兴恕,原本卖马草过日子,时来运转,就做了总督。桑植人贺龙,二十年前是王正雅的马夫,现在做军长。八面山高三十里,还要从山脚下爬上去。人若运气不来,麻绳棕绳缚不住,运气一来,门板铺板挡不祝(说到这里,那船匠向长顺拍了个掌,)滕老板,你不信,我们看吧。”

长顺笑着说:“好,大哥你说的准帐。我家三黑子做了官,我要他拜你做军师。你正好穿起八卦衣,拿个鹅毛扇子,做诸葛卧龙先生,下常德府到德山去唱《定军山》。”

老船匠搭口说笑话:“到常德府唱《空城计》,派我去扫城也好。”

今天恰好是长顺三儿子的生日,话虽说得十分荒谬,依然使得萝卜溪橘子园主人感到喜悦。于是他向那两个船匠提议,邀他们上边街去喝杯酒。本地习惯,攀交情话说得投机,就相邀吃白烧酒,用砂炒的包谷花下酒,名“包谷子酒”。两个船匠都欣然放下活计,随同长顺上了河街。

萝卜溪橘子园主人,正同两个修船匠,在吕家坪河街上长条案边喝酒时,家里一方面,却发生了一点事情。

先是长顺上街去时,两个女儿都背好竹笼,说要去赶青溪坪的场,买点麻,买点花线,并打量把银首饰带去,好交把城里来的花银匠洗洗。长顺因为前几天地方风声不大好,有点心虚,恐怕两女儿带了银器到场上招摇,不许两人去。二姑娘为人忠厚老实,肯听话,经长顺一说,愿心就打消了。三姑娘夭夭另外还有点心事,她听人说上一场太平溪场上有木傀儡戏,看过的人都说一个人躲在布幕里,敲锣打鼓文武唱做全是一手办理,又热闹,又有趣。玩傀儡的飘乡做生意,这场算来一定在青溪坪。她想看看这种古里古怪的木偶戏。花银匠是城里人,手艺特别好,生意也特别兴旺,两三个月才来一次,洗首饰必须这一场,机会一错过,就得等到冬腊月去了。夭夭平时本来为人乖顺,不敢自作主张,凡是爹爹的话,无不遵守。这次愿心大,自己有点压伏不住自己了,便向爹爹评理。夭夭说:“爹,二姐不去我要去。我掐手指算准了日子,今天出门,大吉大利。不相信你翻翻历书看,是不是个黄道吉日,驿马星动,宜出行!我镯子,戒指,围裙上的银链子,全都乌漆墨黑,真不好看,趁花银匠到场上来,送去洗洗光彩点。十月中村子里张家人嫁女吃戴花酒,我要去做客!”

爹爹当真把挂在板壁上的历书翻了一下,说理不过,但是依然不许去。并说天大事情也不许去。

夭夭自己转不过口气来,因此似笑非笑的说:“爹,你不许我去,我就要哭的!”

长顺知道小题大做认真不来,于是逗着夭夭说:“你要哭,一个人走到橘子园当上河坎边去哭好了。河边地方空旷,不会有人听到笑你,不会有人拦你。你哭够了再回家。夭夭,我说,你怎么只选好日子出行,不记得今天是什么人的生日?你三哥这几天船会赶到家的,河边看看去!我到镇上望望干爹,称点肉回来。”

夭夭不由得笑了起来,无话可说,放下了背笼,赶场事再不提一个字。

长顺走后,夭夭看天气很好,把昨天未晒干的一坛子葛粉抱出去,倒在大簸箕中去晒。又随同大嫂子簸了一阵榛子壳。本来既存心到青溪坪赶场,不能去,愿心难了,好象这一天天气就特别长起来,怎么使用总用不完。照当地习惯,做媳妇不比做女儿,媳妇成天有一定家务事,即非农事当忙的日子,也得喂猪放鸡,推浆打草。或守在锅灶边用稻草灰漂棉布,下河边去洗作腌菜的青菜。照例事情多,终日忙个不息。再加上属于个人财富积蓄的工作,如绩麻织布,自然更见得日子易过。有时也赶赶场,多出于事务上必需,很少用它作游戏取乐性质。至于在家中作姑娘,虽家务事出气力的照样参加,却无何等专责,有点打杂性质,学习玩票性质。所以平时做媳妇的常嫌日子短,作女儿的却嫌日子长,赶场就成为姑娘家的最好娱乐。家中需要什么时,女儿办得了,照例由女儿去办,办不了,得由家中大人作,女儿也常常背了个细篾背笼,跟随到场上去玩玩,看看热闹,就便买点自己要用的东西。有时姊妹两人竟仅为上场买点零用东西,来回走三十里路。

嫂嫂到碾坊去了,娘在仓屋后绕棉纱。夭夭场上去不成,竟好象无事可作神气。大清早屋后枫木树上两只喜鹊喳喳叫个不息,叫了一阵便向北飞去。夭夭晒好葛粉,坐在屋门前一个倒覆箩筐上想心事。

有什么心事可想?“爹爹说笑话,不许去赶场,要哭往河边哭去。好,我就当真到河边去!”她并不受什么委屈,毫无哭泣的理由,河边去为的是看看上行船,逍遥逍遥。自己家中三黑子弄的船纵不来,还有许多铜仁船、高村船、江口船,和别个村庄镇上的大船小船,上滩下滩,——可以看见。

到了河坎上眺望对河,虽相隔将近一里路,夭夭眼睛好,却看得出枫树坳上祠堂前边小旗杆下,有几个过路人坐在石条凳上歇憩。几天来枫树叶子被霜熟透了,落去了好些,坳上便见得疏朗朗的。夭夭看不真老水手人在何处,猜详他必然在那里和过路人谈天。她想叫一叫,看老水手是否听得到,因此锐声叫“满满”。叫了五六声,还得不到回答,夭夭心想:“满满一定在和人挖何首乌,过神仙瘾,耳朵只听地下不听水面了。”

平常时节夭夭不大好意思高声唱歌,今天特别兴致好,放满喉咙唱了一个歌。唱过后,坳上便有人连声吆喝,表示欢迎。且吹卷桐木皮作成的哨子,作为回响,夭夭于是又接口唱道:你歌没有我歌多,我歌共有三只牛毛多,唱了三年六个月,刚刚唱完一只牛耳朵。

但事极明显,老水手还不曾注意到河边唱歌的人就是夭夭。夭夭心不悦服,又把喉咙拖长,叫了四五声“满满”,这一来,果然被坳上枫木树下的老水手听到了,踉踉跄跄从小路走下河边来,站在一个乌黑大石墩子上,招呼夭夭。人隔一条河,不到半里路宽,水面传送声音远,两边大声说话听得清清楚楚。

老水手嘶着个喉咙大叫夭夭。夭夭说:

“满满,我叫了你半天你怎么老不理我?”

“我还以为河边扇把鸟雀儿叫!你爹呢?”

“到镇上去了。”

“你怎不上青溪坪赶场?不说是趁花银匠来场上洗洗首饰,好吃酒吗?我以为你早走了。”

“早走了?爹不让我去。我说:‘不让我去我要哭的!’爹爹说:‘你要哭,好,一个人到河坎边去哭,好哭个尽兴。’我就到河边来了。”

“真哭够了吗?”

“蒸的不够煮的够;为什么我要哭,我说来玩的。满满,你怎么不钓鱼?”

“天气冷,大河里水冷了,鱼都躲到岩眼里过冬了,不上钩的。夭夭,我也还在钓鱼,我坐在祠堂前枫树下,钓过坳人,扯住他们一只脚,闲话一说半天。你多久不到我这里来了,过河来玩玩吧。我这里枫木叶又大又红,比你屋后那个还好看,你来,我编顶帽子给你戴。太平溪老爷杨金亭,送了我两大口袋油板栗,一个一个有鸡蛋大,挂在屋檐口边风干了半个月,味道又香又甜,快来帮我个忙,把它吃掉。一人吃不了,邀你二姐也过河来吧。”

夭夭说:“那好极了,我来帮你忙吃掉它。待一会儿我就来。”

夭夭回转家里,想邀二姑娘一起过河,并告给她:“满满有鸡蛋大栗子,要人帮忙吃完它。”

二姑娘正在院坝中太阳下篦头,笑着说:“我有事,不能去。夭夭你想去,答应了满满,你就去吧。”帮二姑娘篦头的大嫂子,也逗夭夭说:“夭夭,满满为人偏心,格外欢喜你。栗子鸡蛋大,鸭蛋大,回来时带点吃剩下来的,放在衣兜里,让我们也尝尝吧。”

夭夭不说什么,返身就走。母亲从侧屋扛着个大棉纱篗子走出来,却叫住了她。“夭夭,带点橘子送满满吧。外人要,十挑八挑派人送去,还怕人家不领情。自己家里人倒忘记了。堂屋里有大半箩顶好的,你自己背去送满满。”

夭夭当真就用她那个细篾背笼捡了一背笼顶大的橘子,预备过河。河边本有自己家里一只小船,夭夭不坐它,反而走到下游一点金沙溪溪口边去。其时村子里正有个年青小伙子在装菜蔬上船,预备到镇上去出卖。夭夭说:“大哥,我要渡河到坳上去,你船开头时,我坐你船过河,好不好?你是不是到镇上去?”

一村子人都认识夭夭,年青汉子更乐于攀话献殷勤,小船上行又照例从对河容口走,并不费事,当然就答应了这件小差事。夭夭又说:“大哥,我不忙,你把菜装满船,要开头时再顺便送我过河。我是到坳上去玩的。我一点不忙!”

夭夭放下了背箩,坐在一堆南瓜上,来悠悠闲闲的看河上景致。河边水杨柳叶子黄布龙冬,已快脱光了,小小枝干红赤赤光溜溜的,十分好看。夭夭借刀削砍了一大把水杨柳细枝,预备编篮子和鸟笼。溪口流水比往日分外清,水底沙子全是细碎金屑,在阳光下烁烁放光,玛瑙石和蚌壳,在水中沙土上尤其好看。有几个村中小孩子,在水中搬鹅卵石砌堤坝堵水玩,夭夭见猎心喜,也脱了袜子下溪里去踹水,和小孩子一样,从沙砾中挑选石子蚌壳。那卖菜的青年,曾经帮夭夭家哥哥弄船下过常德府,想和夭夭谈谈话,因此问夭夭:“夭夭:你家三黑子多久回来?”夭夭说:“一两天就要拢岸了。今天喜鹊叫,天气好,我猜他船一定歇铜湾溪。”

“你三哥能干,一年总是上上下下,忙个不停。你爹福气好。”

“什么好福气?雨水太阳到头上,村子里大家不是一样?”

“你爹儿女满堂,又好又得力,和别人家不一样。”

夭夭明白面前一个人话中不仅仅是称羡爹爹,还着实在恭维她。可是话不会说,所以说得那么素朴老实。夭夭因此微微笑着,看那年青人搬菜,好象在表示:“我明白你的意思,再说说看。”然而那汉子却似乎秘密已给夭夭看穿,有点害羞,不好意思再说什么,只顾作事去了。

菜蔬装够后,夭夭上了船,坐得端端正正,让那人渡她过河。船抵岸边时,夭夭说:“大哥,真难为你!”从背笼里取出十个大橘子放置船头上,“大哥,吃橘子打口干吧。你到镇上去碰见我爹,就请告他一声,我在枫木坳上看船。”说完时,用手和膝部把船头用力一送,推离了岸边,自己便健步如猿,直向枫木坳祠堂走去。

将近坳上时,只见老水手正躬着腰,用个长竹笤帚打扫祠堂前面的落叶。夭夭人未到身边声音先到:“满满,满满,我来了!”

老水手带笑说:“夭夭,你平日是个小猴儿精,手脚溜快,今天怎么好象八仙飘海,过了半天的渡,还不济事。神通到哪里去了?”

“我在溪口捡宝贝。满满,你看看,多少好东西!”她把围裙口袋里水湿未干的石子蚌壳全掏出来,塞到老水手掌心里:“全都把你!”

“嗨,把我!我又不是神仙,拿这个当饭吃?好礼物。”

夭夭自然也觉得好笑。“满满,这枫木叶子好,你帮我做顶大帽子,把这些石子儿嵌上去。福音堂洋人和委员见到,一定也称赞。”她指了指背笼里的橘子:“这是娘要我带来送你的。”

老水手说:“唉呀,那么多,我吃得了?姐姐呢?怎不邀她来玩玩。”

夭夭还是笑着:“姐姐说,满满栗子多,当真要人帮忙才吃得完,怎不送我们一口袋,让我们背回家慢慢的嚼。”

老水手也笑将起来:“那好的,那好的。你有背笼,回家时就背一口袋去,请大家帮忙。你们不帮忙,搁到祠堂里,就只有请松鼠帮忙了。”

“满满,是不是松鼠帮不了你的忙,你才要我们帮忙?”

“哪里,哪里,我是好心好意给你留下的。若不为你,早给过路人吃光了。你知道,成天有上百两只脚的大耗子翻过这个山坳,大方肯把他们吃,什么不吃个精光!生毛的除了蓑衣,有脚的除了板凳,他们都想吃!都能吃!”

两人一面说笑一面向祠堂走去。到了里边侧屋,老水手把背笼接过手,将橘子倒进一个大簸箕里,“夭夭,这橘子真大,我要用松毛盖好留下,托你大哥带到武昌黄鹤楼下头去卖,换一件西口大毛皮统子回来。这里橘子不值钱,下面值钱。你家园里的橘子树,如果生在鹦鹉洲,会发万千洋财,一家人都不用担心,住在租界上大洋楼里,冬暖夏凉,天不愁地不怕过太平日子。哪里还会受什么连长排长欺压。”

夭夭说:“那有什么意思?我要在乡下祝”老水手说:“你舍不得什么?”

“我舍不得橘子树。”

“我才说把橘子树搬过鹦鹉洲!”

“那么我们的牛,我们的羊?我们的鸡和鸭子?我知道,它们都不愿意去那个生地方。路又不熟习,还听人说长年水是黄浑浑的,不见底,不见边,好宽一道河。满满,你说,鱼在浑水里怎么看得见路,不是乱撞?地方不熟习我就有点怕。”

“怕什么?一到那里自然会熟习的。当真到那里去,就不用养牛养猪了。”

“我赌咒也不去。我不高兴去。”

“你不去那可不成!说好了大家去,连家中小花子狗也得去,你一个人不能住下来的。”

两人把话说来,竟俨然象是一切已安排就绪,只差等待上船神气,争持得极其可笑。到后两人察觉园里那一片橘子树,纵有天大本领也绝无办法搬过鹦鹉洲时,方各在微笑中叹了一口气,结束了这种充满孩子气的讨论。

老水手为把一大棕衣口袋栗子,从廊子前横梁上叉下来,放到夭夭背笼中去。夭夭一时不回家,祠堂里房子阴沉沉的,觉得很冷,两人就到屋外边去晒太阳。夭夭抢了个笤帚,来扫除大坪子里五色斑斓的枫木叶子。半个月以来,树叶子已落掉了一半,只要一点点微风,总有些离枝的木叶,同红紫雀儿一般,在高空里翻飞。太阳光温和中微带寒意,景物越发清疏而爽朗,一切光景静美到不可形容。夭夭一面打扫祠堂前木叶,一面抬头望半空中飘落的木叶,用手去承接捕捉。

老水手坐在石条上打火镰吸旱烟,耳朵里听得远村里锣鼓声响。

“夭夭,你听,什么地方打锣打鼓。过年还愿早咧。镇上人说:萝卜溪要唱愿戏,一共七天,派人下浦市赶戏班子,要那伙行头齐全角色齐全顶好的班子,你爹是首事人。若让我点戏,正戏一定点《薛仁贵考武状元》,杂戏点《王婆骂鸡》。浦市人迎祥戏班子,好角色都上了洪江,剩下的两个角色,一个薛仁贵,天生的;一个王婆,也是天生的!”

夭夭说:“桃子李子,红的绿的,螺蛳蚌壳,扁的圆的,谁不是天生的?我不欢喜看戏。坐高台凳看戏,真是受罪。满满,你那天说到三角洲去捉鹌鹑,若有撒手网,我们今天去,你说好不好?我想今天去玩玩。”

老水手把头摇了摇,手指点河下游那个荒洲,“夭夭,今天不去,过几天再去好。你看,对河整天有人烧山,好一片火!已经烧过六七天了。烧来烧去,芭茅草里的鹌鹑,都下了河,搬到洲上住家来了。我们过些日子去舀它不迟。到了洲上的鹌鹑,再飞无处飞,不会向别处飞去的。”

“为什么它不飞?”

老水手便取笑夭夭,说出个希奇理由:“还不是和你一样,见这里什么都好,以为是个洞天福地,再也舍不得离开。”

夭夭说:“既舍不得离开,我们捉它做什么?这小东西一身不过四两重,还不如一个鸡膊腿。不捉它,让它玩玩,从这一蓬草里飞到那一蓬草里,倒有意思。”

“说真话,这小东西可不会象你那么玩!河洲上野食多,水又方便,十来天就长得一身肥腯腯的,小翅膀儿举不起自己身子。发了福,同个伟人官官一样,凡事保守稳健,自然就只好在河洲上养老了。”

“十冬腊月它到哪儿去?”

老水手故意装作严重神气,来回答这个问题:“到哪里去了?十冬腊月就躲在风雪不及的草窝里,暖暖和和过一个年。过了年,到了时候,跳下水里去变蛤螅三月清明落春雨,在水塘里洗浴玩,呱呱呱整天整夜叫,吵得你睡不着觉!”

夭夭看着老水手,神气虽认真语气可不大认真。“人人都那么说,我可不相信。蛤蟆是鹌鹑变的,蝌蚪鱼有什么用?”

“唉,世界上有多少东西,都是无用的。譬如说,你问那些东西,为什么活下来,它照规矩是不理会你的。它就这么活下来了!这事信不信由你。我往年有一次捉到一只癞蛤蟆,还有个鹌鹑尾巴未变掉,我一拉那个尾巴,就把它捉住了。它早知道这样,一定先把尾巴咬掉了。九尾狐狸精被人认识,不也正是那条尾巴?变不去,无意中被人看见,原形就出现。”

老水手说的全是笑话,哪瞒得了夭夭。夭夭一面笑一面说:“满满,我听人说县里河务局要请你做局长,因为你会认水道,信口开合(河)!”

老水手舞着个烟杆说:“好,委任状一来,我就走马上任。民国以来,有的官从局长改督办,有的官从督办改局长,有人说,这就是革命!夭夭你说这可象革命?”

枫木叶子扫了一大堆时,夭夭放下了笤帚,专心一志去挑选大红和明黄色两种叶子,预备请老水手编斗笠。老水手却用那一把水杨柳枝,先为夭夭编成一个篮子,一个鸟笼。这件事做得那么精巧而敏捷,等到夭夭把木叶子拣好时,小篮子业已完成,小鸟笼也快编好了。

夭夭一见就笑了起来,“满满,你好本事!黄鹤楼一共十八层,你一定到过那里搬砖抬木头。”夭夭援引传说,意思是说老水手过去必跟鲁班做过徒弟。这是本地方夸奖有手艺的一句玩笑话。

老水手回答说:“黄鹤楼十八层,什么人亲眼看见?我有一年做木排上桡手,放排到鹦鹉洲后,手脚空了,就上黄鹤楼去。到了那里,不见楼,不见吕洞宾,却在那个火烧过的空坪子里被一个看相的拉住我袖子,不肯放手。我以为欠了他钱,他却说和我有缘。他名叫‘赛洞宾’。说我人好心好,遇好人,一辈子不愁吃不愁穿。到过了五十六岁,还会做大事情。我问他大事情是带兵的督抚,还是出门有人喝道的知县?那看相的把个头冬冬鼓一般只是摇,说,都不是,都不是。并说,你送我二两银子,我仔细为你推算,保你到时灵验,不灵验你来撕我这块招牌。我看看那招牌,原是一片雨淋日晒走了色的破布,三十年后知道变成什么样子。只送了他三个响榧子。那时我二十五岁,如今整三十年了,这个神仙大腿骨一定可当打鼓棒了。说我一辈子遇好人,倒不差多少。说我要做大事,夭夭你想想看,有什么大事等我老了来做?怕不是两脚一伸,那个‘当大事’吧。”

夭夭说:“人人都说黄鹤楼上看翻船。没有楼,站在江边有什么可看的。”

老水手说:“好看的倒多咧。汉口水码头泊的火龙船,有四层楼,放号筒时比老水牛叫声还响,开动机器一天走八百里路,坐万千人,真好看!”

夭夭笑了起来,“哈哈,我说黄鹤楼,你有四层楼。我说‘看翻船’,你有火龙船。满满,我且问你,火龙船会不会翻?一共有几条龙?”

乡下习惯称轮船为龙船,老水手被封住了嘴,一时间回答不来,也不免好笑。因为他想起本地常见的“旱龙船”,条案大小一个木架子,敬奉有红黑人头的傩公傩母,一个人扛起来三山五岳游去,上面还悬系百十个命大孩子的寄名符,照传说拜寄傩公傩母做干儿子,方能长命富贵。这旱龙船才真是一条龙!

其时由下水来了三个挑油篓子的年青人,到得坳上都放下了担子,坐下来歇憩。老水手守坳已多年,人来人往多,虽不认识这几个人,人可认识他。见老水手编制的玩意儿,都觉得十分灵巧。其中之一就说:“老伙计,你这篮子做得真好,省里委员见到时,会有奖赏的!”

老水手常听人说“委员”,委员在他印象中可不大好。就象是个又多事又无知识的城里人,下乡来虽使得一般乡下人有些敬畏,事实上一切所作所为都十分可笑。坐了三丁拐轿子各处乡村里串去,搅得个鸡犬不宁。闹够了,想回省去时,就把人家母鸡、腊肉带去做路菜。告乡下人说什么东西都有奖赏,金牌银牌,还不是一句空话!如今听年青油商说他编的篮子会有奖赏,就说:“大哥,什么奖赏?省里委员到我们镇上来,只会捉肥母鸡吃,懂得什么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另一个油商信口打哇哇说:“怎么不奖赏?烂泥人送了个二十六斤大萝卜到委员处请赏,委员当场就赏了他饭碗大一面银牌,称来有十二两重,上面还刻得有字,和丹书铁券一般,一辈子不上粮,不派捐,不拉夫,改朝换代才取消!”

“你可亲眼看见过那块银牌?”

“有人看过摸过,字清清楚楚,分分明明。”

夭夭听到这种怪传说,不由得不咕喽咕喽笑将起来。

油商伙里却有个人反驳说:“哪里有什么银牌?我只听说烂泥乡约邀人出份子,一同贺喜那个去请赏的,一人五百钱,酒已喝过了,才知道奖牌要由县长请专员,专员请委员,委员请主席,主席请督办——一路请报上去,再一路批驳公文下来,比派人上云南省买金丝猴还慢得多!”

原先那个油商,当生人面前输心不输口,“哪会有这种事,我不信。有人亲眼看过那块大银牌,和召岳飞那块金字牌一个式样,是何绍基字体,笔画肥肥的。”

“你不信,倒相信那奖牌和戏上金字牌一样。奖牌如果当真发下来,烂泥人还要出份子搭牌坊唱三天大戏,你好看三天白戏。”

“你知道个什么,狗矢柑,腌大蒜,又酸又臭。”

那伙计喜说笑话,见油商发了急,索性逗他说:“我还听人说戏班子也请定了,戏码也排好了,第一天正戏:《卖油郎独占花魁》,请你个不走运的卖油郎坐首席。你可预备包封赏号?莫到时丢面子,要花魁下台来问你!”

老水手插嘴说:“一个萝卜能放多久?我问你。委员把它带进县里去,老早就切碎了它,炖牛肉吃了。你不信才真怪!”

几个人正用省里来的委员为题目,各就所见所闻和猜详到的种种作根据,胡乱说下去。夭夭从旁听来,只抿着个小嘴好笑。

坳前有马项下串铃声响,繁密而快乐,越响越近,推测得出正有人骑马上坳。当地歌谣中有“郎骑白马来”一首四句头歌,夭夭心中狐疑:“什么人骑了马来?莫非是……”

巧而不巧

夭夭心中正纳闷,且似乎有点不吉预感。

坳下马项铃声响越响越近,可以想象得出骑马上坳的人和那匹马,都年青而健康。

不一会,就见三个佩枪的保安队兵士上了坳,异口齐声的说:“好个地方!”

都站在枫树下如有所等待。一会儿,骑马的长官就来了,看见几个兵士有要歇憩的样子,就说“不要停耽,尽管走。”

瞥眼却见到了夭夭,一身蓝,葱绿布围裙上扣了朵三角形小小黄花,“喜鹊噪梅”,正坐在祠堂前石坎子上,整理枫木叶。

眼珠子光亮清洁,神气比前些日子看来更活泼更美好。一张小脸黑黑的,黑得又娇又俏。队长便故意停下马来,牵马系在一株枫木树下,摸出大司令纸烟,向老水手接火。一面吸烟一面不住望夭夭。

夭夭见是上回买橘子和爹爹闹翻脸的军官,把头低下拣拾枫木叶,不作声,不理会,心下却打量,“走了好还是不动好?”主意拿不定。

队长记起在橘子园谈话情节,想撩她开口:“你这叶子真好看!卖不卖?这是红叶!”

老水手认识保民官,明白这个保民官有点风流自赏,怕夭夭受窘,因此从旁答话:“队长,你到哪里去?是不是下辰溪县开会?你忙!”语气中有点应酬,有点奉承,可是却不卑屈。因为他自觉不犯王法,什么都不怕,队长在吕家坪有势力,可不能无故处罚一个正经老百姓。

队长眼睛依然盯住夭夭,随口回答老水手说:“有事去!”

老水手说:“队长,萝卜溪滕大爷送你十挑橘子,你见到了没有?”

队长说:“橘子倒送去了,我还不曾道谢。你们这地方真是人杰地灵……这姑娘是萝卜溪的人吧?”说到这里,又装作忽然有所发现的神气:“嗨,我认识你!你是那大院子里的,我认识你。小姑娘,你不认识我吗?”

夭夭想起那天情形,还是不作声,只点点头,好象是说:“我也认识你。”又好象说:“我记不起了。”共通给队长一个印象:是要理不理,一个女孩儿家照例的卖弄。

队长见人多眼睛多,不便放肆,因此搭搭讪讪向几个挑油担的乡下人问了一些闲话。几个商人对于这个当地要人不免见得畏畏缩缩,不知如何是好。到后看队长转了方向,把话向老水手谈叙,就挑起担子,轻脚轻手赶路去了。队长待他们走下以后,就向老水手夸赞夭夭,以为真象朵牡丹花,生长在乡下,受委屈。又说了些这一类不文不武不城不乡的话语。夭夭虽低着头用枫木叶子编帽子,一句一句话都听得清清楚楚。只觉得这个人很讨厌,不是规矩人。但又走不开,仿佛不能不听下去。心中发慌,脸上发烧。

老水手人老成精一眼就看明白了。可是还只以为这“要人”过路,偶然在这里和夭夭碰头,有点留情,下马来开开心,一会儿便要赶路去的。因此明知夭夭在这种情形下不免受点窘,却不给她想法解国。夭夭呢,虽讨厌这个人,可并不十分讨厌人家对于她的赞美。说的话虽全不是乡下人耳朵熟习的,可是还有趣受用。

队长因有机会可乘,不免多说了几句白话。听的虽不觉得如何动心刺耳,说的却已为自己带做作话语所催眠,好象是情真意挚,对于这个乡下女孩子已发生了“爱情”。见到夭夭式样整齐的手脚,渐渐心中不大自在。故意看看时间,炫耀了一下手腕上那个白金表,似乎明白“天气还早,不忙赶路”,即坐在石条凳上。向老水手攀谈起来了。到后且唱了一个歌,唱的是“桃花江上美人多”。见老水手和夭夭都抿着嘴巴笑,好象在仔细欣赏,又好象不过是心不在焉,总之是隔了一层。这保民官居然有点害羞,因此聊以解嘲的向老水手说:“老舵把子,你到不到过益阳县?那个地方出好新妇娘,上了书,登过报。上海人还照过电影戏,百代公司机器戏就有土人美明星唱歌!比起你们湘西桃源县女人,白蒙蒙松沓沓象个粉冬瓜,好看得多了。比麻阳县大脚婆娘,一个抵三个,又美又能干!”

老水手不作声,因为说的话他只有一半明白,所明白那一半,使他想起自己生活上摔的跟头,有一小部分就是益阳县小婊子作成的。夭夭是个姑娘家,近在身边,不好当着夭夭面前说什么,所以依然只是笑笑。笑中对于这个保民官便失去了应有的尊敬。神气之间就把面前一个看成个小毛伙,装模作样,活灵活现,其实一点不中用,只知道要几个钱,找了钱,不是吃赌花尽,就是让老婊子和婊子作成的圈套骗去。

凡是找了造孽钱的,将来不报应到自己头上,也会报应到儿女头上。

夭夭呢,只觉得面前一个唱的说的都不大高明,有点傻相,所以也从旁笑着。意思恰恰象是事不干己,乐得看水鸭子打架。本乡人都怕这个保民官,她却不大怕他。人纵威风,老百姓不犯王法,管不着,没理由惧怕。

队长误会了两人的笑意,还以为话有了边,凡是有藤的总牵得上篱笆,因此又向老水手说了些长沙女学生的故事,话好象是对老水手说,用意倒在调戏夭夭,点到夭夭小心子上,引起她对于都市的歆羡憧憬,和对于个人的崇拜。

末后话说忘了形,便问夭夭,将来要不要下省里去“文明结婚自由结婚”。夭夭觉得话不习惯听,只当作不曾听到,走向滨河一株老枫木树下去了。

恰好远处有些船只上滩,一群拉船人打呼号巴船上行,快要到了坳下。夭夭走过去一点,便看见了一个船桅上的特别标志,眼睛尖利,一瞥即认识得出那是萝卜溪宋家人的船。这只船平时和自己家里船常在一处装货物,估想哥哥弄的船也一定到了滩脚,因此异常兴奋,直向坳下奔去。走不多远,迎面即已同一肩上挂个纤板的船夫碰了头,事情巧不过,来的正是她家三哥!原来哥哥的船尚在三里外,只是急于回家,因此先跟随宋家船上滩,照规矩船上人歇不得手,搭便船也必遇事帮忙,为宋家船拉第二纤。纤路在河西,萝卜溪在河南,船上了三里牌滩,打量上坳歇歇憩,看看老水手再过河。不意上坳时却最先碰到了夭夭。

夭夭看着哥哥晒得焦黑的肩背手臂,又爱又怜。

“三哥,你看你,晒得真象一个乌牛精!我们算得你船今天会拢岸,一看到宋鸭保那个船桅子,我就准知道要见你!早上屋后喜鹊叫了大半天!”

三黑子一面扯衣襟抹汗水,一面对夭夭笑,同样是又爱又怜。“夭夭,你好个诸葛亮神机妙算,算到我会回来!我不搭宋家人的船,还不会到的!”

“当真的!我算得定你会来!”

“唉,女诸葛怎不当真?我问你,爸爸呢?”

“镇上看干爹去了。”

“娘呢?”

“做了三次观音斋,纺完了五斤棉花,在家里晒葛粉。”

“嫂嫂呢?”

“大嫂三嫂都好,前不久下橘子忙呀忙。”

“满满呢?”

“他正在坳上等你,有拳头大干栗子请你吃。”

“你好不好?”

“……”夭夭不说了,只咬着小嘴唇露出一排白牙齿,对哥哥笑。神气却象要说,“你猜看。”

于是两兄妹上了坳,老水手一见到,喔喔嗨嗨的叫唤起来,一把揪住了三黑子肩上的纤板,捏拳头打了两下那个年青人的胸脯,眼睛眯得小小的:“说曹操,就是曹操。三老虎,你这个人,好厉害呀!不到四十天,又是一个回转。我还以为你这一次到辰州府,一准会被人捉住,直到过年还不放你走路的!”

那年青船夫只是笑,笑着分辩说:“哪个捉我这样老实人?我又不犯王法。满满,你以为谁会捉我?除了福音堂洋人看见我乌漆墨黑,待捉我去熬膏药,你说谁?”

“谁?你当我不知道?辰州府中南门尤家巷小婊子,成天在中南门码头边看船,就单单捉拿象你这样老实人。我不知道?满满什么事都知道。我还知道她名字叫荷花,今年十九岁,属鼠,五月二十四生日,脸白生生的,细眉细眼,荷包嘴,糯米牙,……年青人的玩意儿,我闭上眼睛也猜得出!”

“满满,他们哪会要我的?洪江码头上坐庄的,放木排的,才会看得上眼,我是个空老官!”

老水手装作相信不过的神气,“空老官,我又不是跟你开借,装穷做什么?荷包空,心子实在,就成了。她们还要送你花荷包,荷包里面装满了香瓜子,都是夜里在床上磕好了的。瓜子中下了迷药,吃了还怕你不迷心?我敢同你打个赌,输什么都行……”老水手拍了个巴掌一面轻声咬住三黑子耳朵说:“你不吃小婊子洗脚水,那才是怪事!”

三黑子笑着分辩说:“满满,你真是老不正经,总说这些事。你年青时一定吃过,才知道有这种事情。这是二十年前老规矩,现在下面可不同了。现在是……”两个人说的自然都是笑话。神情亲密处,俨然见外了身旁那个保民官。队长有点不舒服,因此拿出作官的身分来,引起刚上坳的水手对他应有的尊敬。队长把马鞭子敲着地面,挑拨脚前树叶子,眼光凝定在三黑子脸上,“划船的,我问你,今天上来多少船?你们一帮船昨天湾泊什么地方?”

直到此时那哥哥方注意及队长,赶忙照水上人见大官礼数,恭敬诚实回答这个询问。夭夭有点不惬意,就说:“三哥,三哥,到满满祠堂里去吧,有饭碗大的橘子,拳头大的栗子,等你帮忙!”

队长从神气之间,即已看出水手是夭夭的亲戚,且看出夭夭因为哥哥来到了身边,已不再把官长放在眼里心上,不仅先前一时所说所唱见得毫无意义,即自己一表人材加上身分和金表,也完全失去了意义。感觉到这种轻视或忽视,有一星一米还是上次买橘子留下的强横霸道印象所起反感,因此不免有点恼羞成怒。还正想等待两人出来在划船的身上,找点小岔子,显显威风,做点颜色给夭夭看。事不凑巧,河边恰好走来七八个一身晒得乌黑精强力壮的青年水手,都上了坳,来到祠堂前歇憩,有几个且向祠堂走去,神气之间都如和老水手是一家人。队长知道这一伙儿全是守祠堂的熟人,便变更了计划,牵马骑上,打了那菊花青马两鞭子,身子一颠一颠的跑下坳去了。

老水手在祠堂中正和三黑子说笑,见来了许多小伙子,赶忙去张罗凉水,提了大桶凉水到枫木树下,一面向大家问长问短。船夫都坐在枫木下石条凳上和祠堂前青石阶砌上打火镰吸烟,谈下河新闻。这些人长年光身在河水里,十冬腊月也不以为意,却对于城里女学生穿衣服无袖子,长袍子里边好象不穿袴子,认为奇迹,当成笑话来讨论,谈笑中自不免得到一点错综快乐。到夭夭兄妹从祠堂里走出来时,转移话题,谈起常德府的“新生活”。一个扁脸水手说:“上回我从辰州下桃源,弄滕五先生的船,船上有个美国福音堂洋人对我说:日本人要拿你们地方,把地下煤炭、铁矿、朱砂、水银一起挖去。南京负责的大官不肯答应。两面派人办交涉,交涉办不好,日本会派兵来,你们中国明年一定要和他们打仗。打起仗来大家当兵去,中国有万千兵打日本鬼子,只要你们能齐心,日本鬼子会吃败仗的。他们人少,你们人多,打下去上算,吃点苦,到后来扳本!洋人说的有道理,要打鬼子大家去!”

“鬼子要煤炭有什么用?我们辰溪县出煤,用船运到辰州府,三毛钱一百斤还卖不掉。烧起来油烟子呛心闷人,怪不好受。煮饭也不香。火苗绿阴阴的,象个鬼火。煤炭有什么用?我不信!”

“他们机器要烧煤才会动!”

一个憨憨的小水手插嘴说:“打起仗来,我们都去当兵,哪来多少枪?”

原来那个扁脸水手,飘过洞庭湖,到过武汉,就说:“汉阳兵工厂有十多里路宽,有上千个大机器,造枪造炮,还会造机关枪!高射炮!”

另外一个又说:“怎么没有枪?辰溪县那个新办兵工厂,就会造机关枪,叭打叭打一发就是两百响子弹。我明天当兵去打仗,一定要抬机关枪。对准鬼子光头,打个落花流水!”

“大家都当兵,当保安队?当了保安队,派谁出饷出伙食?”

“那自然有办法,军需官会想办法!”

“有什么办法?还不是就地……忙坏了商会会长!”

“哪里,中央政府总会有办法的!有学问有良心的官长,就不会苛刻乡下人。官长好,弟兄自然就也好,不敢胡来乱为的。”

“我们驻洪江就好,要什么有什么。下河街花姑娘是扬州来的,险白白的,喉咙窄窄的,唱起好戏来,把你三魂七魄都唱上天!吹打弹唱,样样在行,另外还会说京话,骂人‘炖蛋’,可不敢得罪同志。”

大家说着笑着,都觉得若做了保安队,生活一定比当前好得多。一切天真的愿望,都反映另外一种现实,即一个乡下人对于“保安队”的印象,如何不可解。总似乎又威风,又有点讨人嫌,可是职务若派到自己头上时,也一定可以做许多非法事情,使平常百姓奈何不得,实在不是坏差事!

“我们这里保安队队长,——刚骑马走去那一位,前几天还正倚势霸蛮要长顺大爷卖一船橘子,说要带下省城去送礼,什么主席军长都有交情,一人送几挑。不肯卖,就派弟兄下萝卜溪把他家橘子园里的橘子树全给砍了,破坏了吕家坪风水。幸亏会长打圆全解围,说好做歹,要夭夭家爹爹送十挑橘子了事。你们明天都做了保安队,可是都想倚势压人?云南省出金子,别向人说要个大金饭碗,装个金蛤蟆,送枫木坳看祠堂的大叔,因为和大叔有交情!纵有只金蛤蟆我也无用处,倒是顺便托人带个乌铜嵌银烟嘴子,一个细篾斗笠,三月间我好戴了斗笠下河边钓杨条鱼,一面吸烟一面看鱼上钩!”

一个水手拍拍胸脯说:“好,这算我的事。我当真做了保安队长,一定派个人上云南去办来。”

“可是要记好,不许倚势压人,欺老百姓。要现钱买现货,公平交易,不派官价我才要!”

大家都觉得好笑,一齐笑将起来。至于当地要人强买橘子,滕长顺如何吃闷菜,话说不出,请商会会长说好话,送了十挑橘子方能了事,正和另外一回因逃兵拐枪潜逃,逼地方缴赔枪款,事情相差不多,由本地人说来,实在并不出奇,不过近于俗话说的“一堆田螺中间多加个田螺”罢了,所以大家反而轻轻的就放过去了,就中只三黑子听到这件新闻,因为关乎他的家中的利益和面子,有点气愤不过,想明白经过情形。

三黑子向夭夭说:“夭夭,这里没有什么事,我们过河回家去吧。等等船来了,我还得赶到镇上去办交代。我船上装的是大吉昌的货物,海带、鱿鱼一大堆,我要去和他们号上管事算帐。”

夭夭说:“好,我们就走。满满,我们要回去了。”

老水手为把那装满栗子的细篾背笼,和杨柳枝编成的篮子鸟笼,一齐交给了夭夭。夭夭接过手来时,笑着说:“满满,哎哟,我今天真发了洋财!”三黑子见背笼分量相当重,便伸手拎起来试了一试:“我看看有多重,”把背笼一提,不顾夭夭,先自去了。夭夭跟在哥哥身后赶去,一面走一面向三黑子辩理:“不成的,不成的,青天白日,清平世界,可不能打抢人的。”话中本意倒是“三哥,三哥,你太累了,不用你拿,我自己背回去好!”可是三黑子已大踏步走下了枫木坳,剩个背影在枫木树后消失了。夭夭只好拿着那个枫木叶子编成的玩意儿,跟着走去。老水手在后面连声叫唤:“夭夭,夭夭,过两天带你花子狗来,我们到三里牌河洲上捉鹌鹑去!”

夭夭停到一个大石头边回答说:“好的,好的,满满。过三天我们一定去!今天你过河到我家里吃夜饭去吧。我忘记告你,三黑子今天生日,一定要杀鸡,杀那只七斤半重的肥母鸡。你等等就来!我留鸡肫肝给你下酒!”

老水手说:“道谢你,夭夭。我等一会儿还要到镇上去,看三黑子的船,吃他从常德府带来的冰糖红枣!杀了鸡,留个翅膀明天我来吃,吃不了你还是帮我个忙吃掉就是!”

夭夭说:“满满,你还是来吃饭好!先到镇上看船,和三黑子一起回来。夜里我撑船送你过河。你千万要来!”

社戏

萝卜溪邀约的浦市戏班子,赶到了吕家坪,是九月二十二。一行十四个人,八个笨大衣箱,坐了只辰溪县装石灰的空船,到地时,便把船靠泊在码头边。唱大花面的掌班,依照老规矩,携带了个八寸大的朱红拜帖,来拜会本村首事滕长顺,接洽一切。商量看是在什么地方搭台,哪一天起始开锣,等待吩咐就好动手。

半月来省里向上调兵开拔的事情,已传遍了吕家坪。不过商会会长却拿定了主意,照原来计划装了五船货物向下游放去。长顺因为儿子三黑子的船已到地卸货,听会长亲家出主意,也预备装一船橘子下常德府。且因浦市方面办货的人未到,本地空船多,听说下河橘子起价钱,还打量另雇一只三舱船,同时装橘子下行。为摘橘子下树,几天来真忙得一家人手脚不停。住对河祠堂里的老水手,每天都必过河来帮忙,参加工作,一面说一面笑,增加了每个人不少兴趣。摘下树的橘子,都大堆大堆搁在河坝边,用晒谷簟盖上,等待下船落舱。两只空船停泊在河边,篷已推开,船头搭一个跳板,随时有人把黄澄澄的橘子挑上船,倒进舱里去,戏班子乘坐那只大空船,就停靠在橘子园边不多远。

两个唱丑角的浦市人,扳着船篷和三黑子说笑话,以为古来仙人坐在斗大橘子中下棋,如今仙人坐在碗口大橘子堆上吸烟,世界既变了,什么都得变。可是三黑子却想起保安队队长向家中讹诈事情,因此一面听下去,一面只向那个做丑角的戏子苦笑。

三黑子说:“人人都说橘子树是摇钱树,不出本钱,从地上长起来,十冬腊月上树摇,就可摇出钱来。哪知道摇下来的东西,衣兜兜不住,倒入了别人的皮包里去了。人无横财不富,马无夜草不肥,这些人发了横财,有什么用,买三炮台烟吸,你也吸,我也吸,大家都会吸,好了英美烟公司!”

一个丑角说:“哥,你还不知道我们浦市,地方出胖猪肥人,几年来油水都刮光了,刮到什么地方去?天晓得。信口打哇哇,说句话吧,好,光天化日之下,治你个诬告父母官的罪。先把你这刁顽,在脚踝骨上打一百个洛阳棒再说。再不然,枪毙你个反动分子!都说天有眼睛,什么眼睛?张三李四脚上长的鸡眼睛!”

另外一个丑角插嘴说:“葫芦黄瓜一样长,有什么好说!”

“沙脑壳,沙脑壳,我总有天要用斧头砍一两个!”

“砍你个癞头鼋!”

长顺因演戏事约集本村人在伏波宫开会,商量看这戏演不演出。时局既不大好,集众唱戏是不是影响治安?这事既是大家有份,所以要大家商量决定。末了依照多数主张,班子既然接来了,酬神戏还是在伏波宫前空坪中举行。凡事依照往年成例,出公份子演戏六天,定二十五开锣。

戏既决定演出,所以那船上八个大衣箱和一些行头家什,当天就由十多个年青乡下人告奋勇,吆吆喝喝打上了岸,搁到伏波宫去。起衣箱时还照规矩烧了些香纸,放一封五百响小鞭炮。衣箱上岸后,当天即传遍了萝卜溪,知道两三天后就有戏看了。发起演戏的本村首事人,推出了几个负责人来分头办事,或指挥搭台,或采办杂项物事。并由本村出名,具全红帖子请了吕家坪的商会会长,和其他庄口上的有名人物,并保安队队长、排长、师爷、税局主任、督察等等,到时前来看戏。还每天特别备办两桌四盘四碗酒席,款待这些人物。

又另外请队长派一班保安队士兵,来维持场上秩序,每天折缴二十块茶钱。事实上弟兄们可不在乎这个钱,小地痞在场上摆了十张桌子,按规矩每张桌子缴纳五元,每天有额外收入五十元。赌桌上既抽了税,因此不再有叫朋友和部队中伙夫押白注,在桌边胡闹欺侮乡下人。即发生小小纠纷,也可立刻解决。

到开锣那天,本村子里和附近村子里的人,都换了浆洗过的新衣服,荷包中板带中装满零用钱,赶到萝卜溪伏波宫看大戏,一面看戏一面就掏钱买各种零食吃。因为一有戏,照习惯吕家坪镇上卖大面的、卖豆糕米粉的、油炸饼和其他干湿甜酸熟食冷食的,焖狗肉和牛杂碎的,无不挑了锅罐家私来在庙前庙后搭棚子,竞争招揽买卖。妇女们且多戴上满头新洗过的首饰,或镀金首饰,发蓝点翠首饰,打一条高脚长板凳,成群结伴远远的跑来看戏。必到把入晚最后一幕杂戏看完,把荷包中零用钱花完,方又扛起那条凳子回家。有的来时还带了饭箩和针线,有的又带了香烛纸张顺便敬神还愿。

小孩子和老妇人,尤其把这几天当成一个大节日,穿上新衣赶来赴会。平时单纯沉静的萝卜溪,于是忽然显得空前活泼热闹起来。

长顺一家正忙着把橘子下树上船,还要为远处来看戏亲友准备茶饭,因此更见得热闹而忙乱。家中每天必为镇上和其他村子里来的客人,办一顿过午面饭。又另外烧了几缸热茶,供给普通乡下人。唱戏事既是一乡中公众庄严集会,包含了虔诚与快乐,因此长顺自己且换了件大船主穿的大袖短摆蓝宁绸长衫,罩一件玄育羽绫马褂,舞着那个挂有镶银老虎爪的紫竹马鞭长烟杆,到处走动拜客。见远来客人必邀约过家中便饭或喝茶。家中在戏台前选定地方,另外摆上几张高台凳,一家大小每天都轮流去看戏,也和别的人一样,从绣花荷包中掏零用钱买东西吃。

第一天开锣时,由长顺和其他三个上年纪的首事人,在伏波爷爷神像前磕头焚香,杀了一只白羊,烧了个申神黄表。

把黄表焚化后,由戏子扮的王灵官,把一只活公鸡头一口咬下,把带血鸡毛粘在台前台后,台上方放炮仗打闹台锣鼓。戏还未开场,空坪中即已填满了观众,吕家坪的官商要人,都已就坐,座位前条桌上还放了盖碗茶,和嘉湖细点、黑白瓜子。会长且自己带了整听的炮台烟,当众来把盖子旋开,敬奉同座贵客。开锣后即照例“打加官”,由一个套白面具的判官,舞着个肮脏的红缎巾幅,台上打小锣的检场人叫一声:“某大老爷禄位高升!”那判官即将巾幅展开,露出字面。被尊敬颂祝的,即照例赏个红包封。有的把包封派人送去,有的表示豪爽,便把那个赏金用力直向合上掼去,惹得在场群众喝彩。且随即就由戏班中掌班用红纸写明官衔姓名钱数,贴到戏台边,用意在对于这种当地要人示敬和致谢,一面向班中表示大公无私。当天第一个叫保安队队长。第一出戏象征吉祥性质,对神示敬,对人颂祷。第二出戏与劝忠敬孝有关。

到中午休息,匀出时间大吃大喝。休息时间一些戏子头上都罩着发网子,脸上油彩也未去净,争到台边熟食棚子去喝酒,引起观众另外一种兴趣,包围了棚子看热闹。顽皮孩子且乘隙爬上戏台,争夺马鞭子玩,或到台后去看下装的旦角,说两句无伤大雅的笑话。多数观众都在消化食物,或就田坎边排泄已消化过的东西。妇女们把扣双凤桃梅大花鞋的两脚,搁在高台子踏板上,口中嘘嘘的吃辣子羊肉面,或一面剥葵花子,一面谈做梦绩麻琐碎事情。下午开锣重唱,戏文转趋热闹活泼。

掌班的耳根还留下一片油渍和粉彩,穿着扮天官时的青鹅绒朝靴,换了件不长不短的干净衣服,带了个油腻腻的戏摺子,走到坐正席几位要人身边,谦虚而愉快的来请求赏脸,在排定戏目外额外点戏。点戏的花个一百八十,就可出点小风头,引起观众注意。

大家都客气谦让,不肯开口。经过一阵撺掇,队长和税局主任是远客,少不了各点一出,会长也被迫点一出;队长点《武松打虎》,因为武人点英雄,短而热闹,且合身分;会长却点《王大娘补缸》,戏是趣剧,用意在与民同乐。戏文经点定后,照例也在台柱边水牌上写明白,给看戏人知道。开锣后正角上场,又是包封赏号。这个包封,却照例早由萝卜溪办会的预备好,不用贵客另外破钞。客人一面看戏也一面看人,看戏台两旁的眉毛长眼睛光的年青女人。

最末一出杂戏多是短打,三个穿红袴子的小花脸,在台上不住翻跟斗,说浑话。

收锣时已天近黄昏,天上一片露,照得人特别好看。自作风流的船家子,保安队兵士,都装作有意无心,各在渡船口岔路边逗留不前,等待看看那些穿花围裙打板凳回家的年青妇女。一切人影子都在地平线上被斜阳拉得长长的,脸庞被夕照炙得红红的。到处是笑语嘈杂,为前一时戏文中的打趣处引起调谑和争论。过吕家坪去的渡头,尤其热闹,人多齐集在那里候船过渡,虽临时加了两只船,还不够用。方头平底大渡船,装满了从戏场回家的人,慢慢在平静河水中移动。两岸小山都成一片紫色,天上云影也逐渐在由黄而变红,由红而变紫。太空无云处但见一片深青,秋天来特有的澄清。

在淡青色天末,一颗长庚星白金似的放着煜煜光亮,慢慢的向上升起。远山野烧,因逼近薄暮,背景既转成深蓝色,已由一片白烟变成点点红火。……一切光景无不神奇而动人。可是,人人都融和在这种光景中,带点快乐和疲倦的心情,等待还家,无一个人能远离这个社会的快乐和疲倦,声音与颜色,来领会赞赏这耳目官觉所感受的新奇。

这一天,夭夭自然也到场参加了这种人神和悦的热闹,戴了全副银首饰,坐在高台凳上,看到许多人,也让许多人看到她。可是上午太沉闷,看不完两本,就走回橘子园工作去了。下午本想代替嫂嫂看厨房,预备待客菜饭,可不成功,依然随同家中人过伏波宫去,去到那个高台凳上坐定。台上演王三姐抛打绣球时,老觉得被官座上那个军官眼光盯着。那军官意思正象是在向她说:“自古美人识英雄,你是中华民国王三姐!”感受这种眼光的压迫,觉得心中很不自在。又知道家里三哥在赶装橘子下船,一个人独在河边忙做事,想看看哥哥,因此就回了家。回家后在厨房中张罗了一下,就到橘园尽头河坎边去看船,只见三黑子正坐在河边大橘子堆上歇憩,面对河水,象是想什么心事。

“三哥,三哥,你怎么不看戏,大家都在看戏,你何必忙?”

“戏有什么可看的,还不是红花脸杀进,黑花脸杀出,横蛮强霸的就占上风!”

三黑子正对汤汤流水,想起家里被那个有势力的人欺压讹诈,有点火气上心。夭夭象是看透了他的心事,因此说:“横蛮强霸的占上风,天有眼睛,不会长久的!戏上总是一报还一报,躲闪不得!”

“一报还一报,躲闪不得!戏上这样说,真事情可不是这样。”

三黑子看看夭夭,不再说话,走到装浦市人戏班子来的那条广舶子边上去。有个小妇人正在船后梢烧夜火煮饭。三黑子象哄夭夭似的,把不看戏的理由转到工作上来,微笑说:“夭夭,我要赶快把橘子装满舱,好赶下常德府。常德府有的是好戏,不在会馆唱,有戏园子,日夜都开锣,夜间唱到三更天才收常那地方不关城门,半夜里散了戏,我们打个火把出城上船,兵士见到时问也不问一声!”

夭夭说:“常德府兵士难道不是保安队?”

三黑子说:“怎么不是?大地方规矩得多,什么都有个‘理’字,不象到我们乡下来的人,欺善怕恶,……什么事都做得出。还总说湘西人全是土匪,欺压我们乡下人。下面兵士同学生一样,斯文老实得多,从不敢欺侮老百姓!……我还以为是一个——”

老水手正向兄妹处走来,一面走一面笑,“三黑子,你一定以为又是副爷来捉鸡,是不是?”且向夭夭说:“夭夭,夭夭,你不去看王三姐抛打绣球招亲,倒来河边守橘子。姑娘家那么小气。咦,金子宝贝,谁要你这橘子!”

夭夭知道老水手说的是笑话,因此也用笑话作答:“满满,你怎么也来了?我看你叉手坐在台下边那张凳子上,真象个赵玄坛财神样子。今天打加官时他们不叫你,我猜你一定生了气。你不生气我替你生气,难道满满这点面子都没有!”

老水手说:“生什么气?这也生气,我早成个气包子,两脚一伸回老家了。你问我怎么也来这里,如果我问你,你一定会说:‘我来陪你,’好个乖巧三姑娘。说真话我倒想不起你会在这里。我是来陪三哥的,他不久又要下常德府去,板凳还坐不热,就要赶路。三哥呀,三哥,你真是——”说时把大拇指翘起,“萝卜溪这一位。”

三黑子受了老水手恭维,觉得有点忸怩,不便说什么,只是干笑。

远远的听见伏波宫前锣鼓响声,三黑子说:“菩萨保佑今年过一个太平年,不要出事情就好。夭夭,你看爹爹这场戏,忙得饭也不能吃,不知他许下有什么愿心!”

老水手莞尔而笑,把短旱烟斗剥啄着地面,“你爹当然盼望出门的平安,一路吉星高照。在家的平安,不要眼痛牙痛。山树上出入水入土的平安。鸡呀狗呀牛呀羊呀不发瘟。田里的鱼不干死,园里的橘子树不冻死!”

夭夭说:“我就从不指望这些事情。可是我也许愿看戏。”

三黑子就说:“你欢喜看戏。”

夭夭故意争辩着,“我并不想看戏!”

老水手装作默想了一会儿,于是忽然若有所悟似的:“我猜得着,这是什么事。”

夭夭偏着头问:“你猜猜看,猜着什么事?”

老水手说:“我猜你为六喜哥许了愿。他今年暑假不回来了,要发奋勤学,将来做洋博士,补萝卜溪的风水。你许的愿是……”夭夭因为老水手说到这件事,照例装作没有听到,却向河边船上走去。到船边时上了跳板,看见下面溪口还停了几只小船,有的是装橘子准备下行,有的又是三里牌滩头人家为看戏放来的,另外还有本村特意为对河枫木坳附近村子里人预备的一只小渡船,守船的正是上次送夭夭过河的那个年青汉子。人住在对河三里牌滩下村子里的,因为路较远,来不及看完杂戏,就已离开了戏场,向溪头走趁船过渡。另外有坐自己船来的,恐怕天气晚不好漂滩,这时节也装满了人,装满了船上人的笑语,把船只缓缓向下游划去。这一切从夭夭所站立的河坎边看来,与吕家坪渡口所见相比,自然又另外是一番动人景象。

红紫色的远山野烧,被风吹动,燃得越加热烈起来。

老水手跟随夭夭身后到了河坎边,也上了那只橘子船,“夭夭,夭夭,你看山上那个火,烧上十天了,还不止息,好象永远不会熄。”

夭夭依随老水手烟杆所指望去,笑着说,“满满,你的烟管上的小火,不是烧了几十年还不熄吗?日头烧红了那半个天,还不知烧过了千千万万年,好看的都应当长远存在。”

老水手俨然追问似的说:“怎么,好看的应当长远存在,这事是归谁派定的?”

夭夭说:“我派定的。——只可惜我这一双手,编个小篮子也不及你在行,还是让你来编排吧。天下归你管,一定公平得多!”

老水手有所感触,叹了一口气:“却又来!夭夭,依我想,好看的总不会长久。好碗容易打破,好花容易冻死,——好人不会长寿。好人不长寿,恶汉活千年,天下事难说!哪一天当真由你来作主,那就好了。可是,夭夭你等着吧,总有一天有些事会要你来作主的。天下事难说的,我年青时哪料到会守祠堂养老!我只打算在辰沅永靖兵备道绿营里当个管带,扛一杆单响猪槽枪,穿件双盘云大袖号褂,头上包缠一丈二尺青绉绸首巾,腰肩横斜围上一长串铅头子弹,去天津大沽口和直脚干绿眼睛洋人打仗立功名,象唱戏时那黑胡子说的名在青史,留芳百世。可是人有十算天只一算,革命一来,我的愿心全打破了。绿营管带当不成,水师营管带更加无分,只好在麻阳河里划只水上漂。漂来又漂去,船在青浪滩一翻身,三百个桐油篓子在急水里浮沉,这一下,就只好来看祠堂了。明天呢?凡事只有天知道,人不会知道的。你家三哥这时节只想装一船橘子下常德府,说不定将来会作省主席。你看他那个官样子!”老水手指着坐在橘子堆上看水面景致的三黑子说:“要是归我作主,我就会派他当主席。”两人为这句话都笑将起来。

三黑子不知船上两人说什么,笑什么,也走到河坎边来。

“满满,不要回去,就住到我家里,我带得有金堂叶子烟,又黄又软和,吸来香喷喷的,比大炮台烟还好,你试试看!”

老水手挥舞着那个短烟杆,“夭夭,你说说看,我还不曾派他当主席,他倒赏给我金堂烟叶来了。好福气!”

三黑子正想起队上小官仗势凌人处,不明白老水手说的是什么意思,也跟着笑。“我当了主席,一定要枪毙好多好多人!做官的不好,也得枪毙。”

夭夭笑着:“三哥,得了,轮到你做村子里龙船会主席,还要三十年!”

老水手也笑着,眼看河上的水鸭子成排掠水向三里牌洲上飞,于是一面走一面说:“回家吃饭去,水鸭子都回窠了。

明天不看戏,我们到三里牌洲上捡野鸭蛋去,带上贵州云南省,向那些有钱的人说是仙鹅蛋,吃了补虚生血,长命百岁,他们还信以为真!世界上找了钱不会用钱的人很多,看相算命卖药卖字画,骗个千八百不是罪过,只要脸皮厚就成!”

夭夭向三黑子说:“三哥,你做了主席,可记着,河务局长要派归满满!”

(第一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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