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实人

“老实者,无用之别名!”

然而这年头儿人老实一点也好,因了老实可少遭许多天灾人祸。

人是不是应当凡事规规矩矩?这却很难说。

有人说,凡事容让过,这人便是缺少那人生顶重要的“生命力”,缺少这力,人可就完了。

又有人说不。他说面子上老实点,凡事与人无争,不算是无用。

话是全象很有道理,分不清得失是非。

所谓生命力者充塞乎天地,此时在大学生中,倒象并不缺少埃看看住会馆或公寓的各省各地大学生,因点点小事,就随便可以抓到听差骂三五句从各人家乡带来的土制具专利性恶骂,“妈拉巴”与“妈的”,“忘八”与“狗杂种”,各极方言文化之妙用,有机会时还可以几人围到一个可怜的乡下人饱揍一顿,试试文事以外的武备,这类人都是并不缺少生命力的人!

在一个公寓中有一个“有用”的学生,则其他的人就有的是热闹可看。有些地方则这种有用学生总不止一个。或竟是一双,或三位,或两双,或更一大伙。遇到这类地方时,一个无用的人除了赶即搬家就只有怨自己的命运,这是感谢那生命力太强的人的厚赐!

公寓中,为那些生命力太强的天才青年唱戏骂人吆喝喧天吵得书也读不成,原是平常事。有时的睡眠,还应叨这类天才(因为疲倦也有休息时)的光。

以我想,在大学生中,大家似乎全有一点儿懒病,就好多了。因了懒,也好让缺少生命力的平常人作一点应分的工作。所要的是口懒同手懒:因为口懒则省却半夜清晨无凭无故的大声喊唱“可怜我,好一似”一类的戏,且可以使伙计少挨一点冤枉骂。手懒则别人可以免去那听弹大正琴同听拉二胡的义务,能如己意安安静静读点书。

这样来提倡或鼓吹“懒”字,总不算一种大的罪过罢。

不要他们怎样老实,只是懒一点,也是办不到的事!

还有那类人,见到你终日不声不息,担心你害病似的,知道你在作事看书时,就有意无意来不给你清静。那大约是明知道自己精神太好,行推己及人之恕道,来如此骚扰一番。

其实从这类小小事上也就可以看看目下国运了。


在寓中,正一面听着一个同寓乡亲弹得兵嘣有致的《一枝花》小调,一面写着自己对那类不老实的人物找一些适当赞语。听到电话铃子响,旋即我们的伙计就照老例到院中大声招呼。

“王先生,电话!”

“什么地方来的?”我也大声问。他不理。

那家伙,大约叫了我一声后已跑到厨房又吃完一个馒头了。

我就走到电话地方去。

“怎么啦!”

“怎么啦!”

“听得出是谁的声音么?”

互相来一个“怎么”,是同老友自宽君的暗号,还问我听得出是谁声音,真在同我开玩笑啊!

“说!”我说,“听得出,别闹了,多久不见,近来可怎么啦!”

“有事不有事?”

我说:“我在作一点文章。关乎天才同常人的解释。分析得相当有趣!”

“那我来,我正有的是好材料!”

“那就快!”

“很快的。”

把耳机挂上,走回到院中,忽然有一个人从一间房中大喊了一声伙计,吓了我一跳。这不知名的朋友,以为我就是伙计,向我干喝了一声,见我不应却又寂然下去了。

我心想:这多么威武!拿去当将军,在两边摆开队伍的阵上,来这么一声叱咤,不是足以吓破敌人的胆么!?

如今则只我当到锋头上,吓了一下,但我听惯了这吆喝,虽然在无意中仍然免不了一惊,也不使心跳多久,又觉得为这猛壮沉鸷的喝声可惜了。

自宽君既说就来,我回到房中时就呆着老等。

然而为他算着从东城地内到夹道,是早应到了。应到又不到,我就悔忘了问他是在什么地方打的电话。

我且故意为他设想,譬如这时是正为一个汽车撞倒到地上,汽车早已开了去,老友却头脸流着血在地上苦笑。又为他想是在板桥东碰见那姓马的女人,使他干为八曼君感到酸楚。

朋友自宽君,同我有许多地方原是一个脾气,我料得到当真不拘我们中谁个见到那女人时节,都会象见着如同曾和自己相好过那样心不受用。我们又都是不中用的人,在一起谈着那不中用的事实经验时,两人也似乎都差不多,总象是话说不完。

因为是等候着朋友的来,我就无聊无赖的去听隔壁人说话。

“那疯子!你不见他整天不出房门吗?”

“顶有趣,妈妈的昨天叫伙计:劳驾,打一盆水来!”

两人就互相交换着雅谑而大笑。我明白这是在讨论到我那对伙计“劳驾”的两字。因了这样两个字,就能引这两位白脸少年作一度狂笑,是我初料不到的奇事。同时我又想起“生命力”这一件东西来了。

……唉,只要莫拚命用大嗓子唱“我好比南来雁”,就把别人来取笑一下,也就很可以消磨这非用不可的“生命力”了。

呆一会,又听到有人在房中吆喝叫伙计,在院中响着脚步的却不闻答应,只低声半笑的说着“不是”,我知道是自宽君来了。

一进房门他就笑笑的说着:“哈,吓了我一跳,你们这位同院子大学生嗓子真大呀。”

“可不是,我听到你还答应他说不是呢。”

“不答应又象是对不住这一声响亮喉咙似的。”

“你这人,我才就想着有好多地方我们心情实差不多!我在接你电话回到院中也就给他吆喝了一声,我很为这一声抱歉咧。”

“哈哈。”

“哈哈。”

自宽君是依然老规矩,脸上含着笑就倒在我的一张旧藤靠椅上面了。

我有点脾气,也是自宽所有的,就是我最爱在朋友言语以外,思索朋友这一天未来我处以前的情形。从朋友身上我每每可以料到他是已作了些什么事。我有时且可以在心里猜出朋友近日生活是高兴还是失意。

在朋友说话以前所以我总不先即说话。谁说他也不是正在那里猜我呢。

“不要再发迷做福尔摩斯了,我这几日的生活,你猜一年也不会猜到!”朋友先说话。

从朋友话中,我猜出了一件事。这件事就是我猜出我朋友的话真大有意义,这意义总不离乎……不离乎穷也可以,不离乎病也可以,不离乎女人也可以,但是,他说猜一年也猜不到,我真不敢猜想了。

“我看你额上气色很好。我近来学会看相咧。”

“别小孩子了。你瞧我额上真有好气色么?”

其实我能看什么气色?朋友也知道我是说笑,就故意同我打哈哈,说可以仔细看看。

细看后我可看出朋友给我惊诧的情形来了。

在平常,自宽君的袖口颈部不会这样脏,如今则鼻孔内部全是黑色,且那耳边轮廓全是烟,呈黑色眉,也象粗浓了许多,一种憔悴落泊的神气,使我吓然了。

朋友见我眼中呈惊诧模样,就微笑,捏着指节骨,发脆声。

他说:“怎么,看出了什么了吗?”

我惨然的摇头了。我明白朋友必在最近真有一种极意外的苦恼了。“唉,”我说,“怎么这样子?是又病了么?”

“你瞧我这是病?你不才还说我气色蛮好吗?”朋友接着就又笑。

我看得出朋友这笑中有泪。我心觉得酸。

到这世界上,象我们这一类人,真算得一个人吗?把所有精力,投到一种毫无希望的生活中去,一面让人去检选,一面让人去消遣,还有得准备那无数的轻蔑冷淡承受,以及无终期的给人利用。呼市侩作恩人,喊假名文化运动的人作同志,不得已自己工作安置到一种职业中去,他方面便成了一类家中有着良好生活的人辱骂为“文丐”的凭证。影响所及,复使一般无知识者亦以为卖钱的不算好文章。自己越努力则越容易得来轻视同妒嫉,每想到这些事情,总使人异样伤心。

见一个稍为标致点女人,就每每不自觉有“若别人算人自己便应算猪狗”之感,为什么自视觉如此卑鄙?灵魂上伟大。这伟大,能摇动这一个时代的一个不拘男或女的心?这一个时代,谁要这美的或大的灵魂?有能因这工作的无助无望,稍稍加以无条件的同情么?

因此使人想起梦苇君的死,为什么就死得如此容易。果若是当时有一百块钱,能早入稍好的医院半月,也未必即不可救。果能筹两百块钱,早离开北京,也未必即把这病转凶。

比一百再少一半是五十,当时有五十块钱,就决不会半个月内死于那三等病院中!这数目,在一个稍稍宽绰的人家,又是怎样不值!把“十”字,与“万”字相连缀,以此数挥霍于一优娼身上者,又何尝乏人。死去的梦苇,又哪里能比稍好的人家一匹狗的命!

努着力,作着口喊什么运动的名士大家所不屑真为的工作,血枯干到最后一滴,手木强,人僵硬,我们是完了。

从我们自己身上我们才相信,天下人也有就从做梦一件事上活着下来的。但在同类中,就有着那类连做梦也加以嘲诮的攻击的人,这种人在我们身旁左右就真不少!

朋友见我呆呆的在低头想事情,就岔我说是要一点东西吃。

为他取现成的梨子,因无刀,他就自己用口咬着梨的皮。

“你不是说你有材料吗?”

“你不是说你在作天才与常人的解释吗?先拿来我看,再谈它。”

把写就的题目给自宽君看,使他忍不住好笑。

“别发牢骚了,咱们真是不中用,不能怪人呀。”

“那你认为吵闹是必需的了。”

实则朋友比我更怕闹!然而他今天说是“若果他有那种天才就少吃不少苦楚了。”

关于这苦楚,朋友有了下面的话作解释。


“你以为我这几天上西山去了么?你这样想便是你的错。

“我要你猜我这几日来究竟到了些什么地方去。这你猜是永久猜不到。一个人,正是自己也莫名其妙,会有骤然而来的机会,使人陷身到另一种情形中去的。天的巧妙安排真使人佩服,不是一种儿戏事!

“我为人捉到牢里去,坐了四天的牢。

“不要讶。讶什么?坐牢是怪事吗?象我这样的人又不接近什么政治的人,坐牢当然是令人惊诧,尤其是你。但当到这个时代也不算一回什么事。不过这一次坐牢,使我自己也很奇怪起来了。

“这与‘老实’太有关。说到这里我要笑。你瞧我眼眶子湿了么?然而我是真在笑。我一点没有悲愤。我从这事上看出一个人不能的方面永远是不能,即或天意安排得好好的一种幸福,但一到我们的头上结果却反而坏了。

“这话说来很长!说不完。你哪里会想到我因了哪一种事坐四天牢呢!?

“不过这真应说是我反正两面一个好经验。

“我伤心,不是为坐牢受苦伤心,那不算什么。其中全是大学生,还有许多大学教授,我恨我不是因同他们作一起案件入狱,却全出于一种误会。

“要我坐牢的人还不知我是个什么人。若是知道我的姓名,那不知又是什么一种情形了。”

“说半天,我还是莫名其妙!到底是怎么回事?”

朋友说这急不得。有一天可说。说不完还有明天。

本来爱充侦探的我这一来可侦不出线索来了。我着急要想知道他为什么去到警察厅的拘留所住那四天,又想知他在拘留所时的情形。

韩秉谦变戏法儿,一点钟的时间倒有五十分钟说白,十分钟动手。我想朋友这时有许多地方也同韩秉谦差不多。

“我瞧你那急相。”朋友还在那里若无其事瞄觑我脸色。

我说:“请老哥爽快一点。”

“那话很长的,说不荆不是一气说得尽的!”

“先说大体,象公文前面的摘由。”

“摘由就是我坐了四天班房,正是这适于坐牢的秋天!”

使我又好笑,又急。我要知道为什么事坐牢的,朋友偏不说。我说:“把那‘为什么坐牢’,一句话告了我吧。”

“为一个女人。”朋友说时又凄然的笑。

我又在这话上疑惑起来了。朋友为女人坐牢,这是什么话?难道是到街上见到一个标致女人就冒冒失失走拢去同人搭话,结果就……?不相信。我想去想来,总不相信。朋友的话我相信,我可不相信朋友有为女人事情入狱的。还是请朋友急把原委告我。

这真象是一种传奇一种梦!

自宽君是那样的告我入狱坐牢的情形:为一个不相识的女人,这女人是他的一个……


天气今年算是很热了。在寓处,房中放一大块冰,这冰就象为热水浇着的融解,不到正午就全变成了一盆凉水,这水到下午,并且就温了。

在这样天气下头,人是除了终日流着汗以外一事不作。要作也不能。不拘走到什么地方也一样。这样天气就是多数人的流汗少数人的享福天气!

但一交七月,阳历是八月,可好了。

天气已转秋以后,自宽君无所事,象一只无家可归的狗一样,每日到北海去溜。到北海去溜,原是一些公子小姐的事!自宽君是去看这些公子小姐,也就忘了到那地方的勤。还有一件事,自宽君,看人还不是理由,他是去看书。

北海的图书馆阅览室中,每天照例有一个坐位上有近乎革命家式的平常人物,便是自宽君。衣服虽为丝织物,但又小又旧,已很容易使人疑心这是天桥的货色了。足下穿一双旧白布靴子,为泥为水渍成一种天然的不美观黄色。脸庞儿清瘦,虽干净,却憔悴如三十岁的人。

把书看一阵,随意翻,从龟甲文字到一种最近出版的俗俚画报,全都看。看到阅览室中只剩自己一人时,自宽君,想起坐在室的中央的看守人,似乎不忍让他在那里为一个读者绊着不动,就含笑的把所取的书缴还,无善无恶的点着一个照例的头,出了图书馆大门。

出了图书馆,时间约五时,这时正是北海热闹的下午。人人打扮的如有喜事似的到这园中来互相展览给另外一人看。

漪澜堂,充满了人声,充满了嘻笑,充满了团头胖脸,充满了脂艳粉香,此外还充满了人的心中称叹轻视以及青年男女的诡计!

自宽君,无所谓的就到这些人的队里阵里来了。

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微笑着,有着别人意想不到的趣味。

没一个熟人可以招呼一次,这在自宽君则尤其满意。有时无意中,却碰到那类到什么地方见过一面两面的人,拖拖拉拉反而把自宽君窘住感到寂寞出来了。

有时他却一个人坐到众人来去的大土路旁木凳上,就看着这来去的男女为乐。每一个男女全能给他以一种幻想,从装饰同年龄貌上,感出这人回到家中时节的情形,且胡猜测日常命运所给这人的工作是一些什么。到这地方来的每一个游人,有一种不同的心情,不怕一对情侣也如此。一个大兵到北海来玩,具的是怎样一种兴趣?这从自宽君细细观察所得,就有一种极有趣味的报告。在这类情形下头,自宽君来此的意义,简直是在这里作一统计分类工作了!

又有时,他却独自到幽僻无人的水边去看水,另是种心情。

然而来到北海的自宽君整个就是无聊!

自己不能玩,看人怎样的玩也是一件好事情。抱着单来看别人玩的心情的自宽君,一看下来是一个多月,天气更佳了。

天气好,真适宜于玩,人反而日见稀少,各式茶座生意也日益萧条下来,原来到这里玩的人就无一个会玩的人,到这来,看人以外就是让人看!自宽君,在先时,笑那些大兵,一到园里就到“天王庙”“小西天”一类地方去,如今却以为这些兵来此的见解倒比那些绅士老爷小姐少爷高明得多了。

人少了,在他是觉到一种寂寞,原无可讳的。不过人多也许寂寞还觉得深。人少一点则公园中所有的佳处全现出。在一些地方,譬如塔下头白石栏杆,独自靠着望望天边的云,可以看不厌。又见到三三两两的人从另一处缓缓的脚步走过,又见到一两个人对着故宫若有深喟的瞧,又见到洒水的水夫,两人用膀子扛了水桶在寂静无人的宽土路中横行,又见到……全是诗!

在往日,湖中的船舶追逐来去,坐八人,或十人,吆喝喧天无休息,真损失了不少湖景的幽美。如今则一二白色小船,船上各有两个人,慢慢的在淡淡的略有余夏味儿的银色阳光中摇动,船上纵不一定是一男一女,那趣味也不会就不及一对情人的打桨。

到船坞附近去玩,看着那些泊着成一队,老老实实不动的小船,各样颜色自然的杂错,湖水作小波啮着船板,声音细碎象在说梦话,那又如何美丽!

说是人日益稀少下来,也并不是全无。不过人比大六月热天少了一点,北海从类乎游艺园的骚扰中脱出,在各处可以喝茶歇憩的地方,再见不到那些一群一党的怪模怪样人物罢了。

以前不敢在五龙亭吃东西的自宽君,却已大胆独自据了一张桌子用他的中饭晚饭了。因所吃的并不比普通馆子为贵,自宽君便把上午十二点钟那一次返寓的午餐全改作在这地方来吃。

图书馆的例规是在正午又得休息两小时,这一种规矩当然极对,一面让馆员全体在一个桌子上一同来吃饭,一面也免得读书人太方便。因此自宽君,在吃午饭后,总是慢慢的在一条冷清的路上走,省得到了图书馆时还不开门,又得站在外面象等换不兑现的钞票一样着急。

谁料得到在三十天内哪一天有什么意外?

每天照着规矩去吃饭,每天情形差不多,只一天一天人越少下来。在自宽君意思中,北海是越美,就因为人少!


上星期六朋友又到那里去。一切全有例。不消说,钟到打十二下时,朋友已在那绕琼岛的夹道上走着了。因是礼拜六,人象多了点,兵也多。天气既是特别好,又有人可看,自宽君,心中有种说不出的痛快。

到了五龙亭,所有老地方已为别人占去。一个认识的伙计,就来到面前解释了两句,把他安置在另一张桌边坐下了。

随意各处的流盼。这地方已恢复了一月以前的兴旺。几个伙计脸色也不象前几日晦气。亭中各个桌子上,茶盅的灰也都拭去了。亭中此时人虽不多,可以断定,到下午三时就会非常热闹了。

一旁吃炒面,一旁望那在自己每天吃饭的桌子边的人,自宽君就似乎心中很受用。其实这两个人在自宽君一进门时也就望到了他。

这是两个学生模样的女人,发剪了以后就随意让它在头上蓬起似的耸得多高。自宽君,先是望到女人中一个的侧面,女人一回头,他把这女人的正面又看清楚了。不久另一个女人的脸也为自宽君看准,他就在这女人身上加以各样的幸福估价。

女人的美不是脸,不是身,不是眼,不是眉。某一部的美总不能给人以顶深印象。看这人的美不美,当去看这人的灵魂。但还不容易。这既非容易,那就只好看她的态度与行动去了。

一个二十四五的光身男子,对于女人的批评,容易持偏心,那是免不了的。若说是“见到一匹水牛娘也觉得细眉细眼可爱”,则自宽君倒不会到这个地步。自宽君,把这两个女人看来看去,总之已在心里觉得这女人实不坏了。

女人之中一个略胖略高,这更给朋友走向到佩服倾倒方面。

不拘到何等地方,看游艺会或看电影,在正文以外,去身前后左右发现那些喁喁说话,总是比台上戏文还更真实有趣。人人会觉得这类事的演述为更艺术得多。(这当然除了那些一心一意来看赤足跳舞的人在外。)只稍稍注意到那一方,于是就听到:“谁不说这几天这里独好咧。”

“我实怕人多,象中央公园那样我真不敢去。”

…………

显然是同调,更使自宽君觉得这话动听了。

于是又听到了一些关于两人学校中的平常趣话。

过了一阵中,一个似乎是要去到什么地方有事,听到同伙计要一点纸片,两人却一同起身。女人从自宽君身旁走过。

为朋友设想,还是早早离开为妙了。候着别人的归来,也没有所谓益处。且早早离开,也省得给人发现自己是在注意她。

看人虽不算罪过,但一面愣着双眼碌碌的对人全身攻击,一面且在心中造着非凡大罪孽,究不是一个老实人所应作的事!

且看人家到使人察觉,这不艺术的行为,再糟也就没有了。他终于起身。

在女人那边桌上,原是遗下了伞同手帕以外还有两本书。

来到北海图书馆看书,在自宽君看来,那是算顶合式的地方。

但见人拿书到北海来或是坐到大路旁板凳上去看,则总觉有点装腔作势的嫌疑。纵自己是如何欢喜看这书,从别人看这情形,多少会疑到是故意卖弄的!

如今这女人就有着书两本。自宽君见人还未来,就作为起身去望湖中景致模样,把眼溜到女人桌上去。这一来,使朋友心跳不已。情形的凑巧真无比这事更巧的了。这书不是别的,就是自宽君作的小说——《山楂》,再看,也一点不错,是《山楂》那一本书!恐怕书有同名罢?不。封面也不差,自己的书自己不会瞎眼吧。其他一本也是一个样,看那头上的绿字可以知道。这又是一种说不出的痛快心情。

照例在平时,把面吃完是白水嗽口,嗽完口就走。此时自宽君,却泡一壶茶来,人依然坐下了。

天知道,这是一种什么因缘啊?!

把书印出来卖,拿书铺版税,无论如何一版总有两千个读者,这两千未相识的朋友于自己总算是同情者了罢。然而这类读者虽从书的销数上可以断定是并不少,可是主顾俨然同自宽君本人无关。是些什么人来看这书,他就常常想到也是一些空想。既无一个人从他手上寄钱来买这书,也不曾在书摊子边见到谁出钱买这书看,因此书出版以后,除了用着各样柔软言语请求书铺老板早为结账外,读者却全不问了。如今却见到这样两个青年女人拿着这书,且这人又是那么样清雅秀丽,不能不使人在心中生一种感激,以及由感激中生出一点无害于事的分外乐观!

重复坐下来的自宽君,就是要等这女人回来。他愿意用一种方法使这女人明白在对面隔一张桌子坐的就是所看新书的作者,可是找不出这自己表现的方法。自己既不能象唱戏那么先报上名来,从别的事上又总觉不很合适。在中国此时,男子除了涎了脸皮跟着荡妇身后追逐外,男女间根本上就缺少那合宜的认识习惯。想认识一个陌生女人,除了照样极无礼貌外,就没有法子可设。

在自宽君也并非定要这女人知道自己不可,因为一个读者,也没有必须认识一书作者的义务。不过他以为若果是这书曾给予了这女人小小欢喜,那让她知道这给她欢喜的人,就坐在五尺内外,究竟是一件两有裨益的事!

又想起,到这世界上来,得着许多非你所能担受的骂名误解,为人当着活奴隶,一副机械样子的生活下来,不图还有这样的人来看这书,又未免伤心眼红。就是这样的人拿着这本书一天,就不必去看内容,也就算是有了懂过自己的人,自己是在作着有意义的工作的人了。看到这女人把这书中的不拘某一篇从头阅览到结果,那所得的愉快将比这书能为书局印行还更值得欣庆。唉,女人,女人这名词,同一个无用的在为生活作文章的穷人,隔得有多远!女人为甚生来要“高贵”这类名词作装饰?就是为得女人以外有我们这类人在!

决心等着的自宽君,想到一切只差要哭出声来。心中只酸酸的如刚吃过一肚子杨梅一样。当然不到五分钟这两个女人回到坐位上来了,自宽君又忍痛想索性走了到别处去好。但是走不动。一种不可解释的吸力,从那边过来,吸住了他动弹不得。这吸力,也可以说是在这边,吸着了对面的人,不然别人动身他就不应当跟到又走!

“瞧呵,这下流。”谁不以为在一个青年女人身后有意无意的跟随为可笑可耻呢!?但谁又能否认这是这个时代同女人认识唯一的一种好方法。

别人走到九龙壁,九龙壁左右有自宽君在。别人走到北海董事会里去,那里又可以见到自宽君的寒伧脸子。

久而久之,象是这也给女人中那个略稚小的觉到了。这两人不在董事会久呆,就又转入濠濮涧。

自宽君,怎么样?自己为自己算计。是转身到图书馆去陪那位阅览室管理人坐冷板凳极宜于自己。且到了那里就可以大白日下睁着眼睛作着好梦,用眼前的事实作梦的影子,在这事实表格空处填上那自己所希望的一切好处,不失一个稳健可靠无用畏怯脸红的法子。上策不取取中策,是全放下不去想,少胡思乱想则也少烦恼。放下自然是放下,难道不放下到耽一会儿别人出了园门还跟人到学校不成?不过眼前要放也不能,真为这受罪!还有下策者,是仍然跟着下来,这地方是人人可以自由走动的地方,高兴到什么地方玩就来玩,别人可以走的我照例也可以走,实在要分手,就在莫可奈何情形下,看着她走去。下策亦不算顶坏!

独采取这下策,这就是坐牢的因!

先是怕别人察觉,以为在察觉了略露着不和气的脸色以后,就即刻避开,那结果也成“挨而不伤”。谁知到人察觉后,颜色不如他所预想的难看,“软泥巴插棍,越插便越进”,胆子更大,心情也就更乐观,就又继续跟着下来了。

女人匆匆的从濠濮涧东边南门走向船坞去,自宽君,小窃一样在后面二十步左右送着,露着又腼腆又可怜的神气。女人一回头,就十二分忸怩,担心别人在疑他笑他。

在女人方面,也许以为在身后为一习见之穷学生,虽有意跟在后面,总不会用比跟在身后行走更可怜的方法扰闹,也无妨于游玩兴味罢。

到了船坞码头边,见有两个人在撑一只船离开码头,把水搅得起小浪。

女人似乎有意避开自宽君。两人悄悄商量了一阵,到近水处石头上,坐下了。

又有三个人来到码头边取船。一个较年青的太太,望望这女人,又望望痴痴愣愣站在太阳下的自宽君,就同她的同伴一个小官僚样子的中年汉子,低声半羡半怪似的议论,不消说是这妇人已把自宽君并成同另外两个女人是一块同行的人了。本来在踌躇着是“走”与“坐下”之间不能一定的是自宽君,见有人对他下了议论,就决定拣一块石头休息,决定要在今天作一点足以给他日自己内惭的事了。

坐船的人把船撑出坞就上船去了,码头上大柳树下纵横剩了些新作的或待修理的船只,和几个管船人。此外就是自宽君与那两位了。

……望不得那边,再望别人就会走去了。

打量虽是打量着,但仍免不了偷偷瞧她们是在作些什么。

在那一边也似乎明白这边人眼睛是不忠厚,然而却并不想走,且在那石头上把书翻开各人一本的看着。

设若自宽君身上穿得华丽不相称,是白脸,是顶光致的头发,又是极时髦的态度,则女人怯于这新时代青年,怕麻烦走去,也是意中事。如今在女人眼中的他,就象从模样上也看得出不象是那些专以追逐女子为乐的浪子——说“不象”还不切实,简直还可说不配。自宽君又何尝不是瞭然自己是在体态上有着不配追女人的样子才敢坐下来的?

因为别人是在看自己作的书,自宽君的心中有一些幸福小泡沫在涌。在十步以内,就是那极忠实的读者,且这读者的模样又如何动人!

这里我们不能禁止自宽君在心中幻想些什么,假若在这情形下,联想到他将来自己有一个妻也能如此的专心一志看他所作的小说,是算可以原谅的奢侈遐想!假若就把这在现时低了头,诚心在读他小说的人,幻想作他将来的妻,或将来的友,也是事实所许可的!再,假若他所想的是眼前就有这么两个的友人,怎么样?假若有,自宽君将不知到要怎样了。这切于实际的梦,就不是一个落拓光身汉子自宽君所敢作的梦!

然而这可以想些什么?他想听听这两个读者的天真坦白持中的批评。自宽君想把女人作一面镜子,看看这镜子所反映出来的他小说内容合不合于女子心理分析成功失败的影子。


就只消遣的看看,看完了,把书便丢开,合意则按照脾气习惯笑笑,这类女读者,自宽君不是不见过。又或者,连看也不曾看,为应酬起见,遇于广众中,也顺便惠而不费夸赞两句扒搔不着痒处的话语,如那个去拜访法朗士的基太太一样,这样女读者也见过。

如今不是这人了。他相信,正因为对方不知在十步以外坐的便是同这书有关系的人,则只要她们谈话谈到这书上去,总有极可贵的见解!一种无机心的褒贬只在眼前即可以听到,自宽君衷心感谢今天命运所能给他的机会。

他算到这女人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可以作一种教训。凡是从这样人口里出来的话语,决无有那空泛的意思。假若这无心的批评却偏向于同情这边,那自宽君会高兴得发疯。

干急是无用的事。女人就决料不到身旁有个人在等候处置。然而呆着话来了。

“听四姐说及,我不信,嘻,当真的。——你瞧第几篇?”

“是说什么地方请他去讲演,又为这些人在无意中把他赶去。”

“第几?”

“四十八页。”

听到两个人说到自己头上来,又所说的独独是《山楂》上一篇全是牢骚的顶短的小说,自宽君几几乎不能自持到这边答起话来。他想说“还有那九十一页上的可以看看!”

这又归到他的旧日主张上来了。朋友曾说过一个十全的地道呆子,容易处置一切眼前事情。一个平常人,却反而有时发迷,不知如何应付为好了。

自宽君将怎样来搀入这讨论?他先以为听听别人的批评,是顶幸福事。这时又想不单是听读者的意见为重要,且自以为在一个读者面前还有指示她省却选择精神专读某篇的义务。这义务缺少那认为较好的机会来尽,就非常使自宽君痛苦。

顶幼稚到顶高明的自介给这女人的方法,他想出一串,可是一个全不能实用。设若是会场,是戏院,是学校,就容易多了。可是这样的地方,顶容易使人误会,一开口,一举足,就不是自宽君敢大胆无畏试试的!

接着在女人方面,其中一个又格格的笑,说:“不知是谁说:妙极了。这比许多翻译还要好。一种朴素的忧郁,同一种文字组织的美丽,可以看得出这人并不会象自己说得那样不可爱。”

“先听密司张说她的一个同学和他是同乡,且曾见到过,是长身瘦个儿的人。……周二先生你是会过?”

“怎么不?我听他讲希腊古诗,十分有趣。……”

“还有一个姓冯的,文字也非常美,据说学周二先生。”

“在文字上面讲求美,是创造社人骂的。不过我主张重视美。两种都重要。不是有了内容就不必修词。”

“是吗!那这本书真合了你两个条件了。”

“……我又不是什么批评家,说话不算数!”

“但你看得多。说,哪几个好?”

“我欢喜鲁迅。欢喜周二先生。欢喜……在年青人中那作《竹林故事》的文字就很美。还有这本书,我看也非常之好。”

“……真是批评家了。哈,……”

……偷听别人谈话以后又去偷看,才知道说欢喜的就是那大一点儿的女人。

女人的说话,每一个字都有一对翅膀同一根尖针,都象对准了他胸口扎过来。心为这些话语在心腔子里跳着。血是只在身上涌。自宽君又疑心这不过是自己一种幻觉,其实别人或许并不曾说过一句话。

天下事正难说,在这种情形下头,自宽君若并不缺少那见机的聪明,急急走开这地方,故事也就结束了。若有另一种把握,人不走,就站起来采取一个戏剧中小丑行径,到女人面前站定,用手指到自己的鼻子,说,对不起得很,鄙人就是某某呀。那谁能知道此后会成什么局面?

在一种动的情势下虽一瞬间亦可成为祸福哀乐的分野,但不动,保持到原状,则时间在足下偷偷溜着跑着于一切仍无关系!

船坞边,时间是正无所拘束的一分一分过去,看书的人仍然一旁看着一旁来谈论,无可如何的自宽君也仍然是无可如何的呆!

那边无意之间把自宽君的名字挂在嘴角抛来抛去,自宽君的身子也象在为这女人抛来抛去。毒的东西能使人醉瘫,也没有比这事更使自宽君感觉到中毒一样的苦恼了,难道自己就不明白怎样设法避开这苦楚?不是不想到。就是苦,也是非常不容易得受的苦。拿一面为人“忘却不理”一面为人“念着憎恨”比较,自宽君所取的就毫不迟疑说是要后面一种。如今则不仅世界上人并不把他忘却,且口角上挂着自己的名字的又是这样年青好女人,这苦且愿无终期的忍受下去了。

远远陪到别人坐下行其所谓“尽人事而听天命”的主义,是自宽君能采取的唯一主义!

在心中,对于情形变更后,也想着那“靠天吃饭”的计划了。女人走,就是跟着下来。女人出了门,就念着那句“由他去吧”的诗,再返到图书馆去消磨这消磨不完的下午。

这一种精神算真难得,许多无用的人就用了这种精神把自己永远陷到一种极糟糕的地位上!可是日子却过得平安自在。

倘若这时一个熟人从南边路上过来,他便得了救。不幸是在自宽君也盼着是有个熟人来救他以前女人起了身,这一行人仍是三个!


走到船坞尽处将转过大道,他与一个李逵一点不差,竟赶上前去拦阻到那路。要说什么似的不即说,吹着大的气。

“先生——?”那大一点的女子,似早已料到这一着,有把握的问究竟是怎么回事,那笑着微带怒容的神色,使自宽君将所预想的一贯美妙辞令全忘去。为这半若讥讽半若可怜的问话,路劫的人倒把脸弄得绯红了。

呆着不知说什么的自宽君,见女人想从坡上翻过去,就忙结结巴巴的说出想要同她说两句话的意思。

“有什么说的?请说罢。”女人受窘不过似的轻轻的说着,就又停顿脚步下来,两个女人且互相交换那憎着的微笑。

“我想知道你们的姓名,不是坏意思。”

这种话,在自宽君自以为是对一个上流陌生女子最诚实得体的话了。这书呆子在他作的文章上,却并不缺少那隽妙言词,实际上,所有同面生的女人可说的话,真没有说得比这再失体的了。

小一点的女人听到这话就脸红。大一点的却仍然不改常度的笑着说:“先生,为什么定要知道我姓名?我们没有认识的必要,礼貌在新的年青人中也不是可少的东西。”

“我知道,但我……”

说但我什么?就没有说的!别人问他为什么定要知道姓名,就说不出口。又听到女人说礼貌在新的年青人中也不是可少的东西,就临时发觉自己莽莽撞撞拦阻别人的行动的过失,自宽君真不知要怎样跳下这虎背了。

于是他又说:——

“我明白这不应当,不过并无其他恶意。”

女人见尽在“恶意”上解释,又明明见到这与其说是“恶意”不如说是“傻意”的情形!就忍不住笑。

“我们今天真对不住你,不能同你先生多谈。但若是要钱,说要多少,这里可以拿一点去。”

那小的见到同伴说送钱,就去掏手袋子中的角子。

“不是,不是,你莫在我衣衫上误会了我!我想你们一定愿意抽出你们空暇时间咱们来谈几分钟的,我想你们对于认识我总不会不感到高兴。我们可以到那旧地方去坐一下。我不是流氓,你手中的东西就可以作我的保证。”他指到女人手上的书。

两个女人看自己手上只是一个钱袋子,一把伞,两本书(书,就是书!),可是听到这不伦不类的话,凛然若有所悟认定站在对面的人是个疯子,怕起来,把先前的客气礼貌以及和蔼颜色全消灭于一瞬间,骤然回头跑去了。

人象真疯了。他赶去,又追出前面拦着两人。

“你不要装成疯疯癫癫,这地方有人会来,先生,这样的行为于你很不利,一个人应当知道自重,同时还应当记到尊重别人。”

自宽君在心里算计,“这样行为于自己是自重?这样行为是尊重别人?是我故意装成疯子?这样为人见到把我又怎样?

……”

他见到那大一点的女人,在生气中复保存那骄傲尊严的自信,因而还露出那鄙夷笑容在嘴角,就非常伤心。

“你们把我误会了。”他现着可怜的自卑的神气说,“我要求你们谈一谈话,也许可以从两分钟的谈话上面互相会成好朋友。请两位不要那样生气。也不要那样的鄙视人,一个人相貌拙鲁一点,衣服破旧一点,也不是他的愿意。我们常常可以从丑样子的人中找出好心肠以及美丽灵魂来,在一本小说上面不是有人说过么?”

说了这一篇话的自宽君,就定目去望那女人的脸上颜色。

自以为这一篇文章可非常巧妙的把自己内心表示给这女人了。

女人意似稍稍恢复第一次镇定了。但自宽君苦心孤诣在刚才所说的话上引出自己的书上的名句来,可是这时女人却无论如何也料不到其中意思!

自宽君,为什么又不爽快的说出自己的姓名?此中在他还有别一种计划。他以为,照此一来或许反而弄僵,纵不僵,女人若是稍多经验的人,也会瞧不起自己!世界上,有急于自介大声说自己为某某的么?若是有,这人纵算是名人,其呆子脾气,也就不次于他的世誉!自宽君实想在谈话以后再说出自己便是某某,因此一来则所给予女人欣悦的分量,必能将因冒失鲁莽拦人的嫌恶冒失乖除还有余。谁知女人就因不放心面前人的言语,仍然想亟亟离开这个地方。

女人在一种讨厌的搅扰中,总不失去那蕴藉微晒的神态,就因此使自宽君益发以为自己姓名不应在未安定坐着以前说出来。

自宽君见女人已不即于要从自己包围中逃出,想怎样来一说就更使女人认出自己是与浪子全异的人物,就绕圈子说是这里图书馆曾到过不?

说“到过。”是小一点的女人勉强应付似的说。

既到过,那又有话了。“是常到不是?”

说“并不常到。”是大的女人勉强应付似的说。

“那我可常到。”自宽君,以为“遇到秀才讲书,遇到屠户讲猪”是讲话妙诀,就又接着说这图书馆中的利弊。

三人是两人朝西一人朝东对面站在那斜坡上谈。有过路的人,不知道也许以为原是在一块的熟人,谁都不去注意了。

“你们是在什么地方上课?我愿意知道,如同愿意知道我顶熟顶尊敬的朋友一样。”

“先生,又来了!先生要谈的话就是这些么?我们实在对不起,少陪了,改日有机会再来请教。”大的携着小的那女人的手,朝对面直冲过去,自宽君稍让,女人翻越过那斜小坡走到大路上去了。

谁教他还随到翻过这土堆去?是坐牢的命!

刚一到大路的白宽君,还想追上女人去,不顾旁边是什么,一举步便为一黄色物挡祝头抬起的结果,把面前的东西认清楚了。自宽君只差惊诧得大喊,一个警察官模样的高个儿汉子,就立在身边。悄悄的又若无其事的看警察的脸。看到警察的脸的难看样子,自宽就明白,自己的事全给这家伙所知道了。

然而以为一走也许就自然走去,就重新若无其事的提步向侧面小路上走。

“走到哪儿去?”一只有力的手擒着了自宽君膀子,“我看您这人真有点儿歪劲。干吗到这里来捣乱?”

“是捣乱吗,警官先生?”

“不捣乱,干吗跟着别人走还不够,再又来拦人行动?那两位是你什么人?”

自宽君心想:“那干吗你又跟我身后走,阻拦我行动?”想是想,可不说。因这官家人对自己似乎也不会怎么下不去,他就引咎似的笑一笑,且临时记起女人才说的青年人也须要礼貌的话来,便向后斜退,对警察官把帽甩起扬一扬,点头溜走了。

回头望那警官还露着一个不高兴的脸相站在路旁边不走,自宽君深怕迟了情形又会变卦,就大步往前。

女人已经不知到什么地方去了。

他把“捣乱”两个字,细细在路上咀嚼,又不禁哑然失笑。他无可不可的原谅了警察对他的误会。他不能在警察耳边一五一十把这女人于自己是如何关系相告,警察执行他的职务,亦为所应为!

命运戏弄人的地方总不会适可而止。这时大约图书馆早已开门,要去也是时候了,他就过桥从东边塔下山路走去。他又不即到图书馆,一直上,上到大白塔脚还翻过亭子上去望全京城烟树。全是绿荫的北京城真太伟大了,而这美又正是一种萧条的沉静的美,合乎自宽君认为美的条件。为留恋这光景,以及在这光景下来玩味眼前所遭逢的奇遇,自宽君呆在那亭子上就不动了。

爱人,或者友人,或者女人,……各式各样的名词,在他心上合成一堆杂无章次的东西。为什么定要想这些无关于自己的事?在自宽君心上,根本就无所谓自己的事在。把每一类人每一个人的生活,收缩到心头,在这观察所及的生活上加以同情与注意,便是自宽君的日常工作!

有种人,善于抽象作一切冒险行为,在自己脑中,常常摹拟那另一时代的战士勇迈情形,亦以为这是自己所不难的事。且勇于自信。但一到敌人在眼前时,就全完了,自宽君就类乎这种人物。在通常日子,为了一种欲望驱使,作着各式各样大胆的恋爱的梦,以为凡在过去所失败的是缺于机遇,非必因怯弱不前而塌台。然而瞧,如今怎样?一个长于在自己脑中摹演戏剧的,一上台,就手忙脚乱了。一切的戏原就是为那类单止口上有戏的人所演!

他想这次可得了一个证明:证明了事实同理想完全两样。

事实纵能按到理想的环境显现于眼前,可是在理想中所拟的英雄装扮到事实里便成了傻东西。

自己傻憨的成分,不必对镜子去看,适间那一个大一点的女人脸上就为明白告他了。

天的东南角上,一些淡灰色的云镶着银色的窄边,在缓缓移动。天顶蓝得象海,海又似乎不及它的深和明。偏东的近于天脚下的地方,蓝色又渐浅,象洗过下水太多的旧蓝竹布色。这样的天覆盖着的是一个深绿色的北京城,在绿色中时时露出些浅灰色屋脊,从这些建筑物的顶脊上就可以分出街道,有时还可以从声音上辨识那街道上汽车电车的行动。新秋的北京,正是一年四季顶美的北京!

在自宽君左右,比他站的地位似乎还略较低的,是柏树榆树的枝。这枝子上叶底缀着不知数目的蝉类,比乡下塾馆中村童温书还吵闹得凶。这是蝉的“生命力”!再过一个月,这地方会忽然就寂寞了。想起以后不久的寂寞,蝉的嘈杂又象并不很讨人厌恶,反而觉得拚命的叫嚷为可怜悯。

坏的阴郁寒伧冬月天气,容易使人对生活抱不可治疗的悲观。但佳景良辰能使一个落寞孤身中年人更感到人生无意义。

望望那云,云是正在那里变化着。云之所以美,就在善于变幻那一端。人的生活何尝不如是?自宽君自视是正有着那极好的机会可变,却为一种笨拙行为把这机会让过,如今则又俨然度着那无所依傍的生活来了。从适间的无所措手足的行为上自己又颖然悟到了这世界真已不是自己所合栖身的世界,希望乃下沉向一个无底的黑谷坠去。

这并不是今日事情的结束,还只是起头。

转身从塔西下去的自宽君,还未曾下完亭子石磴,听到一种极熟习的笑语。把身子略向后靠,则下面走过的人不会知道亭上有人在。

是谁?听她们说话自然知道。

“我早就料到,这人必是一心一意要跟着下来的。我估量他纵是有意同我们打麻烦,也不敢有什么凶狠举动。”

另一个,就更说的声音促,说,“我只怕是个疯子,遇到疯子人真少办法。”

“神经病总是有,不然为什么说我们同他谈话就会认他为朋友?如今的男子也怪不得,我们学校什么鬼男生作不出?我早看熟了。”

“……我记不起是谁还写过一篇小说谈到这事,莫非这就是那说为女人瞧不起的——”来的人,原不想到亭子上先有人在,正想绕着上亭子来望故宫,一面说,一面走,转了一个弯,陡然见着自宽君颜色灰败倚立在六尺内外墙下,吓得一倒退。说话的是那小一点女人,见了自宽君就怔愕红脸,忙另向那大的同伴说,“这里有人,不必上去,”回身就向西边山路过去。

心中为一股酸楚逼迫,失了自己的清明意志,自宽君忽然发痫似的向女人所走的山路追去。


怎么样就入狱,这要知道么?

追上了女人,正如以前一次一样的蹩扭着时,头一次那警官也追到自宽君了。他赶上了他时就站在他同那女人中间空处,心里总以为正是在尽一种庄严的职务,样子愤愤的说:“你这人真不是朋友!又在这儿胡闹啦,咱们俩到那边谈谈去。”

说不去,那变脸过来,用着那铁打的手来擒着膀子,是在愤怒下的警官办得到的事。

无用的自宽君可茫然了。低了头,在说不出口的悲愤中设计。

听到警官说:“请两个先生不要再在这儿呆,恐怕还有其他的疯子。”自宽君就抬头去望这两个女人。

在女人也正望着这边的人,女人眼中露着一种又是惋惜又是惊诧又是快活的神气。两人似在商量一种计划,细细碎碎谈着话,象是想代为自宽君向警官说句情,那大的就走向警官。正说着。然而从大西边来了一群游人,那小点的女人却拖着大点女人的手赶忙走去了。

官司是在这样情形下,就不得不打了。

他让这警官把他带到园中派出所,一个小三间瓦房,房中两个土炕,就坐到四盆夹竹桃间一句话不说,懑愤的眼泪在眼眶子里酿成一个小湖。

这还说什么?现眼的人证俱全,在众人游憩的公园中,麻烦不相识的青年女人,法律就是为这类不可补救的误解而设的!

感谢这警官办事认真,尊重国家的法令,知所以尽职,立时就打电话到区里请署长的示。

在没有到这派出所时,自宽君就决心一句话不答,坐牢认罚。为了同一切弱者分途领受这法律尊严,每一个青年人就似乎都应找寻一点小小机会,去尝尝我们国家为平常人民设置的合理待遇。若人人都以坐牢为不相宜,则国家特为制止青年人的思想进步而苦心设置的一切法律以及侦缉机关就算白费一番心了。牢狱若果单为真应坐牢的国家罪人设的,那牢狱中设备就得比普通衙门讲究些才合道理,同时衙门的设立倒是无须乎再有了。

为什么人应胡胡涂涂在法律下送命?这在神圣法典上就有明白透彻的解释。其不具于各式各样法规者,那只应说为什么人就那么无用,杀一次就死。法律不负杀人的责任,也就象这责任不应该使枪刀担负一个样。刀枪的快利,在精致雅观一事上也未尝无意义,但让一个强梁的人拿着刀把,则就只能怪人生有长的细的颈项了。

因了法律使人怎样的来在生活下学会作伪,也象因了公寓中的伙计专偷煤,使住客学会许多小心眼一样。

某种中国人的聪明伶俐,善于抓搔琢磨,何尝不是在一种法律教训下养成的?

自宽君听到那小警官在电话间述说着今日执行职务的话语,婉约而又极详细,心想着,这块材料,一世也只好在这职位上面终老了。

在上灯时分,用两个法警作伴,自宽君已从区里转到警厅拘留所外了。在管狱员的监视下他给两个便衣人全身搜索,除了把袋中所有七块纸币以及一些零钱掏去代为保存外,互相无一话可说,随即就如所吩咐暂留在待质所候办。

把人从待质所又移到优待室来,大约因了学生模样罢。

将怎样发落?不得而知。就是那么坐下来,一年或一月,执行法律的人就可以随早晚兴趣不同而随便定下。

在同一屋子内的人无一个脸熟,然而全是年青的学生。这之间,就有着那可以把头割下来示众的青年人吧。这之间,就没有比自己更抱屈的汉子么?

来到此间以后的自宽君,却把以前所有的入狱悲愤消尽,默想到这意外遭逢黯然微笑了。

进到屋中时,不少的眼睛,就都飞过来。眼睛有大小,可是初无善恶分别。心想到,得了这坐牢经验,也许在将来作文章赞美这国家制度有所着手罢。

屋顶一盏灯,高高的悬起。三个大土炕,炕各睡十二个人,人各一床薄被,房中另外两张大桌子,似乎是吃饭所用,初初所得的印象,如斯而已。

既不能说话,又无话可说,就也去细看别的同难中人。

自己居然也有资格坐起牢来,自然是自宽君在早上所料不到的事!然而,为什么定要来麻烦这官家人?明明知道这几月来为了担心年青人在外面作噩梦,维持地方的人就已抓了不少年青人来到牢里管束,忙得不开交……于是又觉得自己来趁热闹不很应该了。

设若法官在堂上,讯问起来又将如何分辩?

不说话也许更好。牢中不会比外面容易招感冒。又可以省去每月伙食。且……然而为这糊涂坐一年拘留所,会为那女人所知道么?就是这个时节,在这里的情形,朋友中又有谁知道么?

莫名其妙在就寝时自宽君却笑了。他觉得一切并不比公寓难堪。

到第四天时,他从管狱员手中,和一大群各大学生一样,领回所有的存款,大摇大摆出了警察厅。

为什么在四天以后连审讯也不曾正式审讯过一次,又即松松快快为人赶出牢外?只有天知道。原来询问时知道是学生,不是什么过激党,就全部释放了。


在自宽君的经过上,使我想每日也到北海去。有机会坐几天牢,冲冲晦气,也许比在寓中可以清静许多。

当自宽君说到出了狱时,隔壁有人正在唱《马前泼水》和《打严嵩》。

一九二七年冬于北京某夹道

船上岸上

写在《船上岸上》的前面

十二月九日,是叔远南归四年的一个纪念日。

同叔远北来,是四年又四个月。叔远南归是四年。南归以后的叔远,死于故乡又是二十个月了。

在北京,我们是一同住在一个小会馆,差不多有两个半月都是分吃七个烧饼当每日早餐。天气寒冷,无法燃炉子,每日进了我们体面的早餐后,又一同到宣内大街那京师图书分馆看书。遇到闭馆,则两人就藏在被里念我们的《史记》。在这样情形下,他是终于忍受不来这磨难,回家了。我因无家可回,不得不在北京呆下来。

谁知无家可归者,倒并不饿死;回家的他,却真回到他的“老家”去了。生来就多灾多难的我,居然还来吊叔远,真是意料不到的事!

今天写这点东西,是我想从过去的小事上,追想我们的友谊,好让我心来痛哭一次。以前我能劝别人莫从失望到绝望,如今我是懂得自勉自劝了。

船停了后

船停了。

停到十八湾。十八湾是辰河中游长长的一条平潭。说十八湾地名应作“失马湾”者,那当去志书上找证据。从地形上看,比从故事上看方便了许多。所以人人都说这是十八湾。

潭长七里,湾拐本极多,但要说十八的数是顶确实,那也并不一定。不说十二、十五,说十八,一面言其多,一面谐“失马”的音,不算极无意义了。

船到十八湾多停停,因为是辰河船舶往来一个极方便停船的所在。下行停到此地,则明天可以在晚饭左右抵浦市泸溪。上行则从辰谿县上游潭湾地方开船,此为第一天顶合式的停船码头。

我们船是下行的。

船停在码头边成一队,正如一队兵。大船排极右,其他船只依次来。这是说我们所有下行船一帮。虽然这只是一帮,船就有四十只,各把船头傍了岸,一个石头堆成的码头早挤满不能再容别的船舶了。别的船,原有别的帮,也就有别的码头让它们泊岸,两不相关。

停了船,不上岸不成的。

坐船久了的人,一爬上岸,总觉得地是在脚下晃动。无形中把在船上憩着为水荡摇成为新习惯,一上岸,就反而觉岸在动了。实则动的是自己身子。但是谁能不疑心是地动呢。

上了岸原也无事可作,大多数人都坐在岸边石墩子上看到一帮船。船的头尾全已站了人,相互欣赏。凡是日间在篷里呆睡呆坐的,这时全出到舱面来了。各个船上都全在煮饭,在船头,在船尾,无一个不腾起白的烟气。一些煮好了饭的,锅中就炒菜,有油落在锅里炸爆的声音,有切菜的声音。有些用鼎罐煮饭,米已熟,把罐提起将米汤倾倒到河中去。又有人蹲在船篷上唱戏。坐在岸边慢慢的看看天夜了。

“远,我们怎么样?”我意思想上船了。

他说饭还不曾熟,随到他们到上面街上买一点东西,看有什么买什么。我们就上了街。

天呵,这是什么街!一共不到二十家铺子,听人说这算南街。再过去,转一个拐直入山上去,有一个小石堡子门,进堡子门零零落落一些人家,比次而成一直行,算东街。

“看不出,铺子小,生意倒不错咧。”远说着就笑,我也笑。“比你乡下那小砦子还小得多,还是打道回衙吧。”

从麻阳下行的船,到高村可以将一切应用东西完全准备好,如象猪肉呀,猪油呀,盐同辣子呀,高村全可买。从辰州上行的船,一切东西也办得整齐丰富,在路上要买就还有的是机会买活鱼和小菜。那么这里生意应当萧条了。

猪肉一类东西这地方销路实际上似乎真不怎样好,看看屠案上,所有的猪肉,就全象从别个乡村赶场趸来的东西!牛肉有是有,是更来得路程远一点,颜色变紫了,一望而知是水牛肉。

但这地方另有生意真可以搭股分呢。凡是码头顶好的生意,并不是屠户。只要是这地方有船停泊,卖小吃东西的总不会亏本。从五十、六十里路大市口上趸来的半陈点心,一到这地方来,成了奇货可居了。鸡蛋糕,雪枣,寸金糖,芝麻薄饼,以至于能够扯得多长的牛皮糖,全都有,全易出卖。

还有南瓜子、花生,从搭客到船上火头师傅,对于这类东西都会感到极浓厚趣味。小孩子则还要更贪嘴。大家争着买,抢着拿,因此一来价钱更可以高升一些。

还有卖纸烟,卖大烟的哩,全是门前堆了不少的人,象是做水陆道场大施食光景,热闹得很。

我们到一个卖梨子花生的摊子边买梨。

问那老妇人,“怎么卖?”

“四十钱一堆。”说了又在我同叔远身上各加以眼睛的估价。

一堆梨有十来个,只去铜元四枚,未免太贱,就一共买了四堆。

“不,先生,这一共买就只要百二十钱。”

“怎么?”

“应当少要点。”

望到那诚实忧愁憔悴的面貌,我想起这老妇人有些地方象我的伯妈。伯妈也有这样一个瘦脸,只不知这妇人有不有伯妈那一副好心肠。

“那我们多把你这点钱也不要紧。”我就一面用草席包梨,一面望那妇人的脸。

远也在望她。

妇人是全象我伯妈了。她说既然多给钱也应多添几个梨子。

一种诚朴的言语,出于这样一种乡下妇人口中,使我就无端发愁。为什么乡下同城里凡事都得两样?为什么这妇人不想多得几个钱?城里所谓慈善人者,自己待遇与待人是——?城里的善人,有偷偷卖米照给外国人赚点钱,又有把救济穷民的棉衣卖钱作自己私有家业的。这人也为世所尊敬,脸上有道德光辉所照,因此多福多寿。我就熟习不少这种城里人。乡下人则多么笨拙。这诚实,这城中人所不屑要的东西,为什么独留在一个乡下穷妇人心中盘据?良心这东西,也可以说是一种贫穷的元素,城市中所谓“道德家”其人者,均相率引避不欲真有一时一事纠缠上身,即小有所自损,亦必大张其词使通国皆知他在行善事。以我看,不是这妇人太傻,便是城市中人太聪明能干!

远似乎也为这妇人感触着一种心思,望到这妇人又把筐中的梨检出到簸箕里,大小平均兼扯的摆成一堆,摆好后,要我们抓取,不愿抓,就轻轻嘘了一口气。末后还是趁我们不备,把一堆梨放到我们席包里了。

我们把梨包好,走开了。

我在路上问远,“你瞧这妇人,那种诚实坦白的样子,真使人想起生无限感慨——你怎么?我见你也望她!”

“这人实在太蠢了。城里人可不这样。”

远的话的幽默使我作一度苦笑。

我们一旁走,一旁从席包中掏出梨来啮,行为象一个船夫。也只有水手才吃这梨!梨子味酸得极浓,却正是我们所嗜,若非知道吃饭有鳜鱼,我们每人会非吃十个才知道止住。

到了岸边

到岸边。

天是渐夜了。日头沉到对河山下去,不见日头本体后,天空就剩一些朱红色的霞。这些霞还时时在变,从黄到红,又从红到紫,不到一会儿已成了深紫,真是快夜了。

我们依然坐在那码头石墩子上,我们的船离我们不到五丈,船上煎鱼的油味,顺着微风飘来时就可以闻到。

在空中,有一些黑点,象摆得极匀,在那灰云作背景的大空匆匆移向对岸远汀去。我猜那是雁,远却猜是乌。然而全猜错了。直到渐渐小去才听到叫出轲格轲格声音来,原来这是直嘴渔鹭鸶!弯嘴渔鹭鸶值钱,这些便是那些打鱼人用不着的直嘴鹭鸶。算作野鸟了。自由自在的到生来,习惯远远去在高苇子岸边过夜。

望到鹭鸶我想起远家中的那只大白鹤,就问远,是不是还欠挂那只鸟。

“怎么不?还有狗,还有那火枪,都会很寂寞。”狗是为远追逐田兔的,枪是不知打过多少山鸡的,所以远说到时就当真俨然见着他家那只黑狗卧在门前顶无聊似的等待主人回来!

“我也念它呢,”我说,“我念它第一次咬我吓了我,第二次同我亲热时扑上身来又吓了我!我就是一个招架不祝和我要好有个分寸,就对了。”

我们全笑了。

当真这时家中的狗也许极无聊,因为正是吃夜饭时节,人既离了家,则狗同谁到夜饭桌边去闹?若远的侄子在家,还可以来一同抢掉在地下的鸡头。若家中尽剩他母亲一人,那就有苦受了!因此我又想起那黑狗吓了我后为远的母亲用杖挞它时伏于地面不动的情形。是,这是一匹狗,还有比狗更可恋的许多许多东西!人一离开有谁再去仓上看我们的钓竿?

此后碾坝上的鱼,谁去钓?鱼不也会寂寞么?

简直不堪设想!就是远的母亲,那笑脸,那一副慈祥心肠,把儿子一走,那老人的笑脸同这好心肠,给谁受用?

不想吧,也不成。于是我们谈着一切顶有趣的故事,从远的母亲到远家长年的一只草鞋,因这只草鞋曾为远拿起打着一只斑鸠,远一切近于偶然凑趣,可是也够巧了。

谈也谈不完。

到船上煎鱼姜辣香味为我闻及时,对河的岸同水面,已全为一种白色薄薄烟雾笼罩,天上是一片青色,有月亮可以看得出了。

我们上船把饭吃,吃鳜鱼,还各用上一杯酒。船上规矩有鱼不吃酒不行,所以照规矩两人勉强吃下。

吃了饭以后,又上岸。天上月更明亮了。在月下,有傍了各帮的船尾划着小划子的人曼声叫卖猪蹄子粉条声音,这声音,只象他是为唱歌而唱歌,竟不象是真在那里招引主顾。

桨的拍水声,也象是专为这歌声搭拍而起。

在水上远处,又可听到摇橹的歌声,声极清,又极远。一切可说非常美。

有船从上游下驶,赶到这地方停泊,便是这奇怪歌声来源了。虽有月,初七初八的月光非常淡,所以总先听到歌声从水面飞来,不见船,不见人。到认清来船形体时节,这时歌声已快止,变了调,更急迫了。不久就听到船上人语嘈杂。

一切光景过分的幽美,会使人反而从这光景中忧愁。我如此,远也正如此。我们不能不去听那类乎魔笛的歌,我们也不能不有点儿念到渐渐远去的乡下所有各样的亲爱熟习东西。这样歌,就是载着我们年青人离开家乡向另一个世界找寻知识希望的送别歌!歌声渐渐不同,也象我们船下行一样,是告我们离家乡越远。我们再不能在一个地方听长久不变的歌声。第二次也不能了!

两人默默的呆着,没有可说的。

这时别的船上也有不少人在岸上坐。且有唱戏的,一面拉琴一面唱,声作麻阳腔。

远轻轻的说:“从文,你听,这是《文公走薛》!麻阳人最长的是摇橹唱歌打号子,一到唱戏,简直象一只受伤的猪在嘶声大叫了。”

琴既是嗡嗡拉着,且有一个掌艄模样的人为拍板,一时是决不会止祝我想起要看看那卖梨子的妇人这时是不是还在作生意,就说我们可以再到街上去玩玩。我们就第二次上了街。

月光下的街上美多了。

一切全变样,日里人家少,屋显陋小,此时则灯光疏疏落落正好看。街道为月光映着,也极其好看。

屠户已关了门,只从门罅露出点黄色灯光,只听到里面数钱声音,若不是那张大案桌放在门外,我们就会疑心这是大的钱铺了。看来他们生意仍然不坏,并不如我们先时所想。

其他的人家,已有上过铺板的,却知道是门里仍然有人做生意。其他不曾关门的,生意却依然是忙乱着,一盏高脚丹凤朝阳煤油灯,在那灯光下各样坛子微微返着光,还有那在灯光下摇去摇来扁长头颅的影子,都有一种新鲜趣味。我们就直向那有灯光处走去,每一个灯下全看看是卖什么样东西。全没有买却全都看到,十多个摊子全看过了。

到卖梨子妇人小摊旁,见这老妇人正坐在一小板凳上搓一根麻绳,腰躬着,因为腰躬着,那梨子簸里那桐油灯便照着她的头发,象一个鸟窠。

听到我们走近摊子旁,妇人才抬起头来。大约以为我们是来买梨,就说梨是好吃的,可以试试。

“我们买得许多了。”

“哦,是才来买的,我真瞎眼了!”妇人知道我们不是要梨子,原是上街玩,就起身搬了两个小竹凳子让我们坐。

当然是不坐。

本来是预备来同这妇人说说话的我,且想送她一点钱,到此又象这想头近于幼稚,且看看这妇人生活,听她谈及还很过得去,钱不便送她,我们随即又转身到河边码头去。

上船来,同远睡在一块儿,谈到这妇人,远想起他妈,拥着薄被哭。哭,瞒不了我,为我知道了,我只能装成大人,笑他“不济事”。出门不到三百里就想家,这一去还有三千里,怎么办?一会儿,都睡着了。再过四天,我们船帮才到辰州府。

一九二七年十二月北京

在叔远的乡下,你同叔远同叔远母亲的一件故事。

天气变到出人的意外。晚上同叔远分别时,还约到明早同到去看栎树林里捕野狸机关,就是应用的草鞋,同到安有短矛子的打狗獾子的军器,也全是在先夜里就预备整齐了。把身子钻到新的山花絮里呼呼的睡去。人还梦到狸子兔子对我作揖,心情非常的愉快。因为是最新习惯,头是为棉被蒙着,不知到天亮已多久,待到为一个人摇着醒来时,掀开被看,已经满房光辉了。

叔远就站在我面前笑。

他又为我把帐子挂好,坐到床边来。

“还不醒!”

“我装的。”

“装的?”

“那只怪你这被太暖和。因为到这里来同到一茂睡,常常得防备他那半夜三更猛不知一脚。又要为他照料到被,免得他着凉,总没有比昨晚的好过。所以第一次一人来此舒服地方睡觉,就自然而然忘记醒转了。”

“我娘还恐怕你晚上会冷,床头上还留有一毯子,你瞧那不是吗?”

“那我睡以后,你还来到这里了!”

“来了你已经打鼾,娘不让我来吵你,我把毯子搭在你脚上,随即也就去睡了。”

因为是纸窗,我还不知道外面情形,以为是有了大黄太阳,时候太晏了,看狸子去不成了,就懊丧我醒来的太晚,又怪叔远不早催我醒。

“怎么,落雪多久了!我刚从老屋过来,院中的雪总有五六寸,瓦上全成了白颜色,你还不知吗?”

“落雪?”

“给你打开窗子看,”叔远就到窗边去,把两扇窗子打开,“还在大落特落呢,会要有一尺,真有趣极了。”

叔远以为我怕冷,旋即又把窗关上。我说不,落了雪,天气倒并不很冷。于是就尽它开着。

雪是落得怪热闹,象一些大小不等的蝶蛾在飞,并且打着旋。

房中矮脚火盆中的炭火炽爆着火星,叔远在那盆边钩下身子用火箸尽搅。

“我想我得起来了。”

“不,早得很。今天我们的机关必全已埋葬在雪里,不中用,不去看了。呆会儿,我们到外踏雪去。”

我望到床边倚着那两枝军器,就好笑。我还满以为在今天早上拿这武器就可到叔远的栎林里去击打那为机关■■腿的野物!

我就问叔远,“下了雪不成,那我们见到玛加尔先生他捕狐不就正是在雪中么?”

“那是书上的事情,并且是俄国。我的天,你为了想捉一匹狸子,也许昨天晚上就曾做过那个可怜玛加尔捉狐的梦了!”

听到叔远的话我有些忸怩起来。我还不曾见过活的狸子在木下挣扎情形。只是从那本书上,我的确明明白白梦过多次狐狸亮亮的眼睛在林中闪烁的模样了。

叔远在炭盆的热灰里煨了一大捧栗子,我说得先漱漱口,再吃这东西。

“真是城里人呵。”

叔远是因为我习惯洗脸以后才吃东西揶揄我,正象许多地方我用“真是乡下人氨的话取笑他一样。因为不让我起床,就不起来了。叔远把煨熟的栗子全放在一个竹筒子内送到床上来,我便靠在枕上抓剥栗子吃。叔远仍然坐床枋。

“我告你,乡巴佬有些地方也很好受用的,若不是我娘说今天要为你炒鹌鹑吃,在这时节我们还可以拿猪肠到火上来烤吃呢。”

“那以后我简直无从再能取笑乡下人了。这里太享福。”

“你能住到春天那才真叫好玩!我们可以随同长年到田里去耕田,吃酸菜冷饭。(就拾野柴烤雀儿吃也比你城里的有趣。)我们钓鱼一得总就是七斤八斤,你莫看不起我们那小溪,我的水碾子前那坝上的鱼,一条有到三斤的,不信吧。”

我说:“就是冬天也还好得多,比城里,比学校,那简直是不消说了。”

“不过我不明白我的哥总偏爱住城里。娘说这有多半是嫂嫂的趣味,我以为我哥倒比嫂嫂还挂念城里。”

关于叔远的哥的趣味,我是比叔远还不明白,我不说了。

我让我自己来解释我对于城乡两者趣味的理由。先前我怕来此处。总以为,差不多是每天都得同到几个朋友上那面馆去喝一肚子白酒,回头又来到营里打十轮庄的扑克的我,一到了乡下,纵能勉强住下也会生病!并且这里去我安身地方是有四百来里路,在此十冬腊月天气,还得用棕衣来裹脚走那五六天的道,还有告假离营又至多不会过两月,真象不很合算似的!然而经不得叔远两兄弟拖扯,又为叔远把那乡间许多合我意的好处来鼓动我心,于是我就到这个地方来了。到了这乡下以后,我把一个乡间的美整个的啃住,凡事都能使我在一种陌生情形下惊异。我且能够细细去体会这在我平素想不到的合我兴味的事事物物,从一种朴素的组织中我发现这朴素的美。我才觉得我是虽从乡下生长但已离开的时间太久,我所有的乡下印象,已早融化到那都市印象上面了。到这来了又得叔远两弟兄的妈把当作一个从远处归来的儿子看待,从一种富厚慈善的乡下老太太心中出来的母性体贴,只使我自己俨然是可以到此就得永久住下去的趋势。我想我这个冬天,真过一个好运的年了。

叔远见我正在想什么,又自笑,就问我笑的缘故是什么。

“我想我今年过了一个顶舒服的年,到这来,得你娘把我待得运样好,运气太好就笑了。”

“娘还怕你因为一茂进城会感到寂寞,所以又偷偷教我告我大哥,一到十几就派人把一茂送来的。”

一茂是叔远大哥的儿子。一个九岁的可爱结实的孩子。聪明到使人只想在他脸上轻轻的拧掐。因为叔远大哥是在离此四十五里的县城里住,所以留下他来陪我玩。在一茂进城以前,我便是同一茂一床睡。日里一茂叔远同我三人便象野猫各处跑。一茂照例住乡不久又得进城去跟他的妈同爹住一阵,所以昨天就为人接进城了。如今听到叔远说是他娘还搭信要一茂早点来,我想因为我来此,把人母子分开,就非常不安。

我说,“再请为我写一信到你大哥处去,让一茂在城里久玩玩,莫让嫂嫂埋怨你大哥,说是老远一个客来分开他们母子!”

叔远就笑着摇头,说是那不成。一茂因为你来就不愿进城。你还得趁今年为他学完《聊斋》!

我想就因了一茂这乖孩子,我心中纵有不安,也得在这个乡里多呆一月了。

一竹筒栗子,我们不知不觉就已吃完了。望到窗边雪还是不止。叔远恐怕我起床时冷,又为加上两段炭。

栗子吃完我当然得起身了,爬起来抓取我那棉袄子。

“那不成。”叔远回头就把我挂在床架上的衣取到远处去,“时候早得很,你不听听不是还不曾有人打梆子卖糕声音吗?卖糕的不来,我不准你起来。炭才加上,让它燃好再起身。”

“我们可以到外面去玩。”望到雪,我委实慌了。

“那时间多着。让我再拿一点家伙来吃吃。我就来,你不准起身,不然我不答应。”

叔远于是就走出去了。耳朵听到他的脚步踏在雪里沙沙的声音渐远去了。我先是照着他嘱咐,就侧面睡下,望到那窗外雪片的飘扬。等一会,叔远还不来。雪是象落得更大。听到比邻人家妇人开门对雪惊诧的声音,又听到屋后树枝积雪卸下的声音,又听到远远的鸡叫,要我这样老老实实的安睡享棉被中福,是办不到的事了。

火盆中新加的白炭,为其他的炽炭所炙着,剥剥爆着响,象是在催我,我决定要起床了。

然而听到远远院子的那端,有着板鞋踏雪的声音,益近到我住的这房子,恐怕叔远抖那小脾气,就仍然规规矩矩平睡到床上。声音在帘外停止了。过了一会不做声,只听到为寒气侵袭略重的呼吸。

我说,“叔远,我听到你的脚步,怎么去得这样久?”

然而掀开帘子是一个女人,叔远的母亲。我笑了,赶忙要起床,这老伯娘就用手止祝老人一进房,就用手去弹那蓝布包头上的雪。

“我以为你不曾醒,怕他们忘了帮你加盆中炭火,起来又受凉,来看看。昨夜是不是睡得好?”

“谢谢伯妈,一夜睡得非常好,醒以前我还不知天已落了雪呢。”

“我也不想到。”这老太太见到窗子不关以为是昨晚忘了,“怎么叔远晚上窗子也忘关!”

“不,是刚才开的,落的是浮雪,不冷。”

“当真一点都不冷。你瞧我这上年纪的人,大毛皮衣还担受不住,是人老成精,也是天气的改变,哈。”

到这老伯妈把手来炭盆边交互捏着烘着时,我们适间所吃的栗子,剥到地下盆边的栗壳,已为老太太见到了。老太太笑。我记起叔远说的,娘是不准拿东西到早上吃,担心这时叔远不知道他娘在此,恰巧这时高高兴兴捧了一堆果子从外面进来,又无从起来止住叔远,就很急。

叔远的娘似乎看出我的神气了。就微笑解释似的说:“我已见到了叔远,正捧了不少粑同腊肉,我知道他是拿到这来,这孩子见了我就走了。我告了他今天早饭我们炒辣子鹌鹑,不准多吃别的零东西,这孩子又骗我!栗子吃熟的还不要紧,不过象我们老人吃多了就不成。你是不是这时饿了想吃粑?我可以帮你烧几个拿来。”

当到这老太太含着笑说这话时,我心上真不好意思惶恐到要命!明明叔远又告了我是早饭菜有鹌鹑,娘已要我们莫吃别的东西,我却尽量同到叔远吃烧栗子。并且叔远这时若果拿粑来,设或把粑放到火上烤成黄色,包上猪肉,我也总不会拒绝,至少又得吃三个。等一会,吃早饭时又吃不下,这不是故意同老人家抬杠?然而背了老人两人偷偷吃的栗子赃证全在地板上,分辩说是并不曾吃过,只是剥来烧着玩,当然不是实在话。虽说幸好还只吃一点栗子,粑还不到口,然而纵不入口仍然也为老人所知道,我这时真有点儿恨叔远不孝了。我们自己以为使鬼聪明,背了老伯妈做的事,谁知全为她知道。我从她的眼中看出她是相信我至少也是同情叔远取粑同腊肉的,并且安慰我,若果是想吃可以为我烧几个,我还好意思说是就吃也不妨?

我答应她的话是:“不,我并不想吃。”我一面在心中划算,“今天吃早饭我若不再多吃两碗来表明我栗子吃得并不多,真是不配在此受人款待了。”

她看着我忸怩神气,怕我因此难过,就又把话移到另外一桩事上去,说到在雪里打白绵的情形。

“你不知白绵那东西,狡极了,爬上树以后,见到狗在树根就死捱不下树。这时节,总又有好多机会得到这东西了。我要廖七到村里去问,若有人打得就匀一腿来,我为你同叔远作白绵蒸肉,欢喜用小米拌和也好,这算顶好味道一种菜,一茂这小子就常嚷要,不是落雪也得不到!”

若果是今天晚饭有白绵蒸肉吃,我想过午我又得少吃一点东西,好在饭量上赎我所有的罪了。

听到院中有人踹雪的声音,我断定这真是叔远了,老太也听到,就从窗口望出去。

“又不怕冷呀。你瞧手都冻红了,还不来烤烘!”

叔远即刻负着一身雪片进房了。我因他妈望别处,就努目示意,告他栗子事已为老人发觉。

叔远装作不在意那样,走近炉边去,说:“娘,我先还以为挂在那檐下的棕袋里栗子不干,谁知甜极了。”

“你是又忘娘的话,同从文吃烧栗子了。”

“并不多,只几颗儿。”

娘望到地下那一些空壳,听到“几颗儿”的话,就不信任似的抿嘴笑。我也不得不笑了。

叔远坐在火边反复烤着那些肿成小胡萝卜似的手指,娘就怜惜十分为纳到自己暖和的掌中捏着。叔远一到他娘的面前,至少就小了五岁,天真得与一茂似乎并不差有多少了。

我是非得起床不可了。叔远说是为到东院去叫人送洗脸水,他娘就说让她过去顺便叫一声,娘于是走了。

我站到床上,一面扣衣一面说,“我问你,你拿的粑同腊肉?”

叔远把头摇,知道是母亲已告了我。然而又狡猾的笑。

“怎么?还有什么罢?”我看叔远那身上,必定还有赃。

“瞧,”果不出所料,叔远从抱兜里把雪枣坯子抓出七八条,“小有所获,君,仍然可以!”

接着叔远说是只怪娘为人太好,所以有些地方真象是不应当的顽皮。

“还说!你真不孝!”

洗脸水还不见来,我们二人又把放在灰里捞好的东西平分吃完了。

一九二七年十月作

连 长


军营中的上灯喇叭声音,在夏天时能使马听熟了也知道归回塞堡,入冬来,就只作了风的唿哨同伴,无聊无赖消失到那四面山林里去了。

天降了雪后,喇叭声音更低郁,住远一点的,就不能听到,这给了许多茅屋下面孩子的寂寞。

然而在军队中呆过的大人,就不闻号声,也能断出时间的。若尽靠营里喇叭打知会,那离营略远一点的地方就去不成了。指定时间的钟表一类东西不是凡是军人都有的,官佐也都看人来。而驻扎到此乡间这砦那砦喝酒吃肉是免不了常有的事情。在便利中找熟人谈天学古或者打一点小牌,也是军中许可的娱乐。还有不定要明白公开的各以其方法找个把情人,这纵为长官知道也都成了通融的例子。(一些是在别的村子五魁八马,一些是在学猪悟能招亲、姜子牙与申公豹斗法事,一些又是在陪到妇人身边唱小调,)若对于时间太无估计的能力,则类乎点名那种事情一误再误总太难为情了吧。这里的军营中人,要紧的事是,不拘离营三里两里内外到晚上点名时节,总能预先赶到营中站立在那坪里让那值日连附喊到自己名字大应一个到,才成其为营中的体统。地方是乡村,既清净,不必同土匪打仗,又无贼,当然象那每日三操二讲堂的常备兵苛刻军规,在此是用不着的!然而每天点三次名还误事,挨一点骂或罚一点钟立正,这在驻扎于此间的军队官佐士兵夫全体良心都以为是应得而且为必要的了。在普通军营中,点名是早午晚,于晚上那次,是九点左右,即吹熄灯号以前不久。这里因为九点不适宜于全体的浪漫兴趣,于是又由连长连附集议改为与起更号相接近,这一来,还误点名,则对自己也象对不起似的了。是以这里的军人,于上灯时间的知识,更准确。

此时是,一个红着脸的穿着不相称的大灰布棉衣的号手,又站在那旗杆下头墩子石上吹他极得意的起更号的时节了。

凡是兵,就说驻扎在这旧庙里的一连人,已经各按照惯例,站到那盖满了雪的坪中。队伍成单行,班长则站在其一班的后面。行列中,因为习惯各人能记到自己地位,有些人告了假赴别地出差,就临时空出些地位来,经班长喊一声靠拢,其一班便即时缩短了。大家排了班以后,号音还未毕,值日连附就忙匆匆的从那蒙有格子花银封纸的一扇新白门内里出来,因为忙,帽子也不很正当。大家全爱喝一杯御寒,连附也免不了此,这时就正是从那羊肉火锅子边抽身出来办公的。

连附拿着一本名册出来了,领头班长喊一声立正,各人重新端正起来振作精神把藏在厚重棉衣下的身子弄成一块碑模样,雪是不容情的乘此就进衣领了。随即是稍息,聪明一点的兵士,懂得头向后昂便能拒绝雪片的侵入,就不妨装作搔痒或整理腰带来逃难。

喊一声人名,就有一个人从队伍中骤的立正答应到,连附于是便在其名字下用铅笔一划。其喊过一次二次以后并无应声的,班长就上前解释。点名完毕照例短短的训词,大家又得笔直起身来默听。最后是,又稍息,又立正,解散了。

队伍解散后,连附便同班长之类,围到炉边继续喝那羊杂碎的火锅酒,弟兄各分开,那大坪里雪尽落,却再无一个人用颈部肯去承受了。

照营规,点了这次名以后,这一天算已告了结束,大家一直可以挨到明天清早点名再见面,因此凡是这里土著有着那军营中朋友情人的,听到吹号以后就可各以路途远近猜详他们的到来。喇叭的意义,在这里,又是怎样异于战地啊!


管领这一百个自由兵士的,是十个班长,每人手下有十人,如同自己的手指。在班长上面有三个连附,一个为中尉阶级,二个属少尉。连附上面是一个连长,按照例规有大操或战事发生,连长就得统率这一百余子弟指挥其进退。但是驻扎到这个地方,还有什么事要统率?做连长的,除了作战就是应团总约上山打野猪那工作了。然而这也只是连长一人事。做连长的真是简直闲到比庙里的僧还少事做,若非亏他能够找出一些方法消磨这日子,恐怕早已生病倒床了。

连长究竟做些什么消遣?是有的。按照通常习惯,一个长官总比其他下属多有一倍或是数倍机会得那驻在地方人民尊敬和切齿。这位连长也正是如此。譬如说,初初把队伍开到此地扎营到一处住户家中时,恰恰这位主人是一个年青寡妇,这寡妇,又正想从这些雄赳赳的男子汉中选那合意的替手,希望得到命运所许可的爱情与一切享受,那么总是先把她的身体奉献给那个位尊的长官。连长是正如所譬,因了年青而位尊,在来此不久,就得到一个为本地人艳称的妇人青睐,成了一个专为供给女子身体与精神二方面爱情的人物了。

关于军营中的事越少,则足以使连长感到于新发见的职务越多。女人住的地方系在营盘一里外,入冬来,连长的勤务,就几几乎是每天早晚二趟来去!若非关于火食账目得常常同司务长清算,连长似乎不回也无不可的。照一个班长说法,连长是为女人,已经迷到愿意放弃全部职务于中尉连附身上,不必充当管领百人的长官,自己单想侍候妇人,终生让那妇人管领自己就行了。

就令当真是如此,这算连长的罪吗?

从连长年龄体貌上作价,都正适宜于同一个妇人纠缠为缘。命运把他安排到这小地方来,又为安排一个年龄略长的女人于此地,这显见连长再要关住爱情于心中,也不是神所许可的事!

要一个纯粹青年军官受过良好军人教育的上尉,忘了自己的生活目的,迷恋妇人到不顾一切,如同一个情呆子,仍然是不可能的事情。且照常情说,如若短短分离不但不为爱情的障碍,且正可以借此休息从那终日拥抱得来的疲倦,则连长三日五日始能在营外别人家中宿一次,也是很自然的了。

但把身子留在营中,心上仍然挂念着别处,年青人,究竟还是年青!

因了不能把身子同心分开在两地,有时节,连长是在夜静也曾偷偷起身或是装作察哨溜过妇人处宿的。连长在这事上头,是一个诗人又是个英雄。当其轻轻敲着那门,妇人已经听出连长声音拥着薄薄白的单衣开门时,妇人松散着发髻,以及惺忪的情态,在连长眼中,全成了神圣的诗质。一个缺少能力在文字上表现他的灵感的人是能加倍在他行为中表现出他灵感的,因此连长在这妇人的面前,便把那军营中火气全化尽,越变越温柔了。妇人呢,从连长那面来的不可当的柔情使妇人做着无涯涘的梦,正同一个平常妇人在她年青情人身上一个样,自己是已象把心交给这个人,后来终生都是随着这人跑,就到天涯地角也愿意了。当连长因了一点小事未能在妇人处宿,约到吃早饭号吹完以后出营时,那早上吃饭喇叭,便同专为连长情妇所吹一个样。妇人也是年青人,人其所以谓之为年青,这事便是一种凭证!

连长看妇人,象是本营少校上司宫,自己应直隶其调度。

妇人是把连长当作未来的丈夫,全让连长占据了自己。爱这东西是没有因为人类事业不同而荒疏了某种人。在一个都市上精致青年男女应酬宴会中能生长的根芽,在此同样的也会发育完全、开花结果了。

若把连长当作这里的总督,总督夫人的位置,在兵士心中,也都一致认定是这妇人了。


天落雪,气候冷到溪里水也结了冰。在雪中去嗾狗赶野兔,或者披了蓑衣用雪盖在蓑衣上面伏在林里打斑鸠,那种游戏如今只有一个老年纪的连附同到几个兵士有这种的趣味了。大多数的兵士是在营里围到火柴堆喝酒,少数的兵士是往别的人家打牌或找女人去谈谑。我们的上尉,不消说是正在情妇这边勾留!

用栗子下本地的烧酒,两人同在一个火塘旁边坐下来,连长就用一个军人经验谈着他的过去一切与驻扎各地不同的习惯。从葫芦里倒一杯酒到杯子中时,妇人总只喝五分之一,余下全到连长肚中去。从午时点名以后到如今,一葫芦酒有两斤,快完了。

“我瞧你今天吃酒量不同,怪!”

的确是不同。本来预备作两顿的一次就快完。妇人手摇着那长把漆有黑色花纹的酒器,奇怪了。

连长不作声,把空了的杯子送到妇人面前去,妇人无可如何似的于是又筛了一杯。又自解的说,天气太寒,多吃一点也并不碍事。

连长不说话,接着又是两口喝下了。

妇人担心望连长:“已经没有酒了。我看你脸色不好,醉了就睡吧。”

“不。”是不醉,不睡,并且不承认有什么不好过的地方,答词只是一个不。

然而事实是连长因多喝了酒,从酒中引起一些烦恼了。

“我要回营了,劳你驾,为我把雨衣从钩上取下!”

“营里又无事,莫转去了呀。”

“非转去不可。喂,劳驾!”

在往日,也有这种的情形。连长忽然想到要回营,象心上有一件事正要做,但劝一两次,虽然还在脸上保留着那放心不下的颜色,就仍然留下,是妇人所知道的脾气。说非转去不可,妇人就采用那往日所取的战略,故意的说道:“是又不满意我了?”

连长听此话,颜色变得越发难看了。妇人即刻就知道所说的话是误了方向,就改口说天气冷,又快要断黑,有事明早回也得。

“好歹我要走。我同你说你也不明白。乘到天未即断黑,不用灯,我就走!”

妇人愕然了。但从过去性格认识连长并非就能够固持到底,仍然打趣模样的说,纵有事,也总不外同你们连里那位司务长算火食账。

“我要走!”连长在语气上表明不是为酒醉,给妇人明白。

妇人问:“为什么?”

“为什么?说不定在这样天气下头忽然会奉到上司旅长命令开拔到边界上去,我们还得走长路!”

“你胡思乱想。”

“我胡思乱想?”

从反复的一句话上,妇人听着忽然象为一个炸雷把耳震聋了。

连长见到妇人愣住的情形,也悟出是自己答话太近乎真要开差了,就补充说这是恐怕会有的一种猜想。

“恐怕是,”这虽足以解释去那“当真是”还距离得有多远,然而无意中把开差事情嵌进到这一团火热的胸中,两人要拔出这虚无的刺却不是一时可作得到了。

“我不走了,”连长说,还把酒杯推过去,“请为我再倒一杯。”

妇人极颓丧的倒出葫芦一杯酒。虽然在把酒筛好以后就诚诚实实接过来,却又并不即时朝嘴边送去,连长为了自己一句话也打伤了。

连长掉头过去避开妇人的目光。外面风,飘着雪片,从窗口望去,象正有人在空中轻轻撒下棉花那样的轻盈,又象并不是下落,有些还正在上升。那窗子格上,是砌了好些雪了,还有些雪一粘到玻璃上面就融化不见。因为屋里温度高,窗子下面的一块玻璃,在屋中这面,便糊上了一层薄纱那样不再透明的冰雾,有两个小孩手掌的大校若不是落雪,天气已应当黑了。因了地上屋上遍是雪,一同反着哑的沉静的光辉,就不见得天气和平时的晚。这时屋里人相对着脸相都还很分明,但是渐渐的,屋中角落以及那些桌子下面坛罐器皿却已全为黑暗偷偷悄悄搂着了。

两人不说话,两人便都听到外面的雪落地作极微极匀声音,又可听到屋后竹园大堆的雪下坍以后竹子弹起的声音。此外可是全无响动了。全村子里没有狗叫,也没有人声,也没有锣鼓唢呐,一个村子里面的一切全象睡着,又象全死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屋子中慢慢颜色暗默,火塘内的炽着的炭却益发加熊明了。

两人都能知道对方是在追索那句开差的话的意义,就是细细称量那未来而又必然要来的忧愁分量。

连长借了足下炽炭的光望妇人,触目的是那双垂着的白手。把手拿过来,握着了。妇人也不声。葫芦是为妇人放在桌子上,连长即时又抽出一只手去倒酒。妇人那只空手就去抢。连长声音戚戚的说:“你就让我索性喝醉吧。”

先是劝,这时妇人不知怎样不愿连长再喝了。

“你让我,”连长说,“这样我好过一点。”

“酒完了。”

“多着咧。”

“你不能喝了,”妇人移开葫芦使连长手取不到就摩连长的下巴,“瞧,全象火,醉了不吃亏么?”

“酒逢知己千杯少”,这意思,连长在另外一个情形下所感到的与此时完全不同。有过多回的过去,在连长,已就明白而且承认“千杯少”是实话了。但今天则真应喝尽无数杯。

平常为功名,为遇合,为人生牢骚,得用酒来浇,如今为女人,连长以为最好为酒淹死了。


在把一种温柔女性的浓情作面网,天下的罪人,没有能够自夸说是可以陷落在这网中以后容易逃遁。学成了神仙能腾云驾雾飞空来去自如的久米仙人,为一眼望到妇女的白胫也失了他的法术,何况我们凡人秉承了爱欲的丰富遗产,怎么能说某一类人便不会为这事情所缚缠?在把身子去殉情恋的道路上徘徊的人,其所有缠缚纠纷的苦闷,凡圣实没有很大区别的。一个皇帝同一个兵士地位的不同,是相差到几乎用手可以摸得出,但一到恋着一个人,在与女人为缘的应有心灵上的磨难,兵士所有的苦闷的量与皇帝可并不两样。一个状元同一个村塾师也不会不同。一个得文学博士的人同一个杂货店徒弟也总只会有一种头痛。因此在连长的身分上,就不必怎样去加以此时那尽量饮酒的解释,也很容易明白了。

露水的夫妇,是正因为那露水的易消易灭,对这固持的生着那莫可奈何的恋恋难于舍弃的私心,自然的事啊!

没有酒可喝的连长,借着身边炭盆飘着微微蓝焰的火光,望到妇人的侧身轮廓,终无一语。旋又极无聊赖将那散在膝上桌上以及炭盆边旁的花生栗子壳扫盖到那炽炭上,先是发着烟,爆响着,不久就全体燃着火燎熊熊了。从火光中连长见到妇人白白脸上流泻着眼泪,就摇摆那个剃得光光的军人式的头,哑声说是已依命令就不回营了。

妇人苦笑着,倒出葫芦里余酒,自己一口气喝尽。

“说不有酒又有了!”连长责难似的嚷妇人。

“我不愿你吃了。”

“那你也莫喝。”

答应说是不,把葫芦摇着,一转眼间又倒出些到杯中。妇人正欲去拿时,连长手快先抢到,朝火里一浇。酒是只剩下一些余沥,与火接触忽然便变成火焰向上蹿。妇人把手掩了脸。腕上套有银麻花圈镯,这时象真金。也不是因为连长把酒抢了去不让喝就生了气,但在掩着脸以后,妇人忽然幽幽哭泣起来了。

“我答应不走,你又哭呀。”

还是哭,并非不曾听到连长的话语。再哭下去把连长反而哭走,也是妇人所能料得到的事。然而连长说不走,是这时,终久仍然还得走啊!妇人想到这些本不必想的未来情形,不由得更伤心了。好歹都得走,所有的情义,到时便当全丢下,这未来的必不可免的寂寞,使妇人把眼前怎样束缚连长的方法全忘记。若是连长真若为烧酒淹死,则妇人非把身子泡到泪中不可了。连长是,因了妇人一哭倒觉能将预支的苦恼支票拒绝,心上反而轻松一点了。连长望着妇人的抽咽,怔怔的,不知其办法,就立起身来。妇人虽用手掩脸,可是距离近,听得出。

“要走你就走,横顺要散场!”

“说不走了呀!”本来是想立起身来伸一个懒腰,怕误会就不。说是说不走了呀,那是为这因立起身子响声得来的误会加一种解释。

然而妇人为了自己一句话,索性嚎啕了。

要连长去持刀杀一个人,其困难不会象这时情形。

浇在炭上的酒是只一倏的光明,所有的果壳,也无从持久,屋中是随即恢复以前黑暗了。从光明中骤来的黑暗,各人是把对面的人轮廓也全体失去,妇人在黑暗中象是连长已真离开了她,哭得更伤心了。

一个军人关于哄嘬妇人的方法,比较起来是笨拙到象嗾兔拉车,连长不久就用手去拭额边的汗,酒醒一半了。

连长求助于手去抚慰妇人,妇人就拖着那手用牙齿啃着。

“不痛吗?”连长反问那妇人。

“痛到你手上,我的心子被你啃了有多久!”

连长用嘴擦妇人腮边的泪,两人莽莽撞撞抱着了。


到腊月二十三,各家准备灶马糖送灶神上天的时节,连长办公改了个地方。从此司务长得一天一趟来到连长家中清算一次伙食账。点名号仍然是每日吹三次,但从此以后,不再能使连长太太听到这声音心跳了。

一九二七年十月重阳后五日于北京

我的邻

若把我这退过伍的上士也算在一起,这一个院子里已住上六个丘八了。凡是有两个女人住的地方,那一片小天下就少有太平时;凡是有三个大兵的地方,那地方便终日杀气腾腾。我们这里,却是副爷有一倍,女人又属于副爷太太,热闹透了。并且,其他的,我还忘了算上那几人——因为我就永不知道那两间房住几人——那是些,有音乐天才,每天除了吹打弹唱以外少有休息的亲哥子弟兄,又是北京大学法科的学生。

这属于上帝所分派(让我学一个基督教徒说这一句话吧),把爱热闹的处置在一个地方,好使大家全在一种吵打空气中生活下来,这若果是上帝的意见,我赞成。因为有些人,天生就是一面锣或一面鼓,搁下休息不久就将生出格外大的毛病来,就是每天作出镗镗或蓬蓬声音,他也不够数,还得别的如象小板鼓、钵、铛铛锣那各式各样东西来配合,才调和,才成套。然而,为什么把我也得夹在这套“响器”中?也许是我这退伍的上士,在行动中还保留了那一个上等兵的能对付一切嘈嘈的模样,因而把我留在这里享受!我奇怪我穷,使我无论如何设法离开这地方也不成。因了一些债,把我身子黏到这公寓,因了公寓给我的热闹,弄得我日夜全不得安静,我变成一个善于生气的人了。我又奇怪这北京,公寓客店既是那么多,空了一半房子的也常常有,全无一个客因而关门的也并不少,干吗这破庙似的地方,却是赶集一样这个去了那个又搬来?这是气运,诚然,这当真应说到气运上头了。我想若不是掌柜气运特别好,就是我气运特别坏,这二者必定居其一,才能如此的天然巧遇。

本来给大学生住的大学区附近公寓住满了副爷,且多数带了一名副爷太太,正如当局有意把大学附近全武装起来,好使学生能老老实实关到房门读书一个样,也许这样一来,学生们吓得不敢随便出门是实事。然而因此一来,书也真不必读了。一面防到同副爷误会肘子触肘子,一面又来领受那种叫嚣吵骂叱咤呜咽的耳福,要读书,也不让你有空的。忽然的,在大学校附近公寓住的学生全消灭,重新来了无数的副爷,这也是不大容易使我明白的事情。

在一种类乎占领类乎奏凯的模样中,教育这东西,只能全给副爷毁灭了,撕碎了。渺小的个人损失,当然是更不足道。

虽然我还应感谢我这公寓的老板,长年还是不改其度,能够用那不和气的脸嘴总使一个住客无从久呆,就是那三位伙计,似乎对这逐客工作也帮忙不少——可是,这个去了那个来,气运如此,没有可说的!

在日里,不敢出到大院子去,恐怕别人疑心我是对他太太生了怎样不良的歪心,就只规矩坐在房中窗子下,看我的《释典》。然而你要涅~”在南房,有人却在北房敲打一切法宝作异声。在一切丝竹金石中,还有那口号;口号总不离马派《定军山》,头通鼓二通鼓,擂之不足又重来。

放下书吧,就听。但不久,《定军山》又完场,改为“大正琴”独奏《梅花三弄》了。“大正琴”奏毕还有二胡,二胡奏毕有箫,箫之外有笛……从这些讨人厌烦纷扰唠叨中,我见到了地狱的轮回,我了解了各样地狱的景致。我是一个活着的人,不靠青脸赤发的小鬼,不靠牛头马面——单只靠这几个天才用他那惊心动魄的音乐引路,我游过地狱一遍了。

除了我逃出这公寓,每日我得给他们领导跋涉那各式各样的烦恼的山水。但我不能同一个浪子一样终日在灰尘烈日以及霍乱流行的大道上走,到图书馆去则藏书室关了门。还有我得活下来,得用我这败笔按着了纸写我所能写出的小说,写成拿到各处去,求讨少数的报酬,才不至于让我住房的东家撵我。要我在这种杂耍场一类地方看书也不能静心,怎么还能写出文章?一千字,在所谓我的货色行市中,至少我应当每天匀出功夫来写一千字,到月底,才有人开出饭来给我吃,这种情形下,一百个字也无从写了。

要想一事不作倒在床上睡,那音乐,那歌声,用了它那唯恐你久睡伤食的关心样子来嗾你,来搅你,好歹总得听。他又象知道我耳并不聋。塞了耳朵孔吧,塞过了,在纵然没有见到没有听到的行动中,这低调的无形的鞭子,还是在把我灵魂痛痛敲打啊!

我不明白这世界是什么样世界,神所分配给我的,连我在一种寂寞的生活下安安静静做一点白日的梦也吝惜!

“大正琴有两架咧,不用猜,是大帅的老乡吧。”一个朋友到我住处时听到弦歌之声就歆羡似的说是琴必有两架。但当听完我的诉苦以后就把眉蹙着笑了。

“你若是真心愿意听音乐,那么咱们住处就对调吧?”我说。

“但是我那边欠的债更多,怕不容易。”

朋友是显然想在欠账上把留难推托到他的掌柜身上,说是住处对调怕不能办到,但我很明白的看出了。实际上,朋友怕大正琴正不让于我。这个朋友便是极会作诗的也蘋君。

有时节,两边房里各有一个人,把那琴弹得嘣嘣咚咚的如同在比赛一个名曲,时间越来就越久,似乎谁都不甘心让谁比自己更精神,这种糟蹋空间寂静的功劳,最后是只能平分了。为他们揣想,这中大致还有那藏在心里的愤懑在,为了体面与气力,不会能对骂,不然总不会正适宜于睡眠的清晨还有那超拔琴声!

夜里,总应当稍稍休息了,人纵乐此不倦,为了那可以作声的乐器着想,休息也是一种普通的需要。是的,如我所希望,以及乐器所希望,人家放下这神圣工作了。

从上灯以后,看兴趣,有时是可以得一点两点钟安静的。

感谢天,这些好邻居,他还有那朋友来邀他到别处去,把琴拿去到别一地方拉弹给一切有福的人听!

不过,一到夜来的天气,有凉的风为把日里新秋带有余骄的热气吹去,没有月的时节也还有星子,院子里适宜弹唱以外更适宜清谈,于是可敬的副爷们露着肘子在院子中各据了相当地盘,议论开始了。

这中我可以学得许多乖,有福能够听着一个少校模样的军官用他那地道的奉天土话臊骂着各式各样的娘。我奇怪一个军人在性欲上能找出那么多新鲜精致的术语,竟胜过一个用文字表现感情的艺术家,象是翻着字典在骂,又象是背诵一种极熟习的文法,我不明白他那位太太听了作何感想。还有那另一个副爷太太听了是生出怎样情绪。

我将睡到床上还是坐到桌边来作我应在日里做毕的工作?我除开在纸上驰骤,为我的邻居副爷记录下一些足以供他日研究民族学的人帮助的骂人话语以外,写一首打油诗也不能办到,这简直是一个军营了。如那我所梦想的过去的军营,在打过胜仗以后,初初的集合拢来各展览其所掠得的宝物,用着那充满骄傲与愉快的喉咙,对着同队中人无恶意的随便互骂互诅。

只有睡着躺着听!

从一种不能作工不能安睡的生活中,我对我的穷,有着有生以来未曾有过的烦恼。要逃出圈子,只要在我每月平常收入下,多得四十元,或者再少点也可。但这区区四十元,把我身作抵押给别人,也没有能找到的机会。就是三十元,二十元,借也没处可以借。日子还正长着,我所合当受的罪,我恐怕到我能忍受的能力以内是永没有得救的缘法了。

一阵风,一阵雨,能把房中所有的苍蝇蚊蚋扫除得无影无踪。世界上,就没有那大风雨能够把我们院子里乐声全吹到很远一个地方去,也没有那样风,能够把我吹出这公寓。

唉!在往日,十二点以后,这些神之子,疲倦了,放下了一切,放下琴的拨子,放下了口的权利,放下了欢喜与愤怒——都睡了。我能请求我们的主人,留下一盏灯,在一点钟太平无事鸦雀息声的情形中,做完我应做的一切事。做完事后我上床,睡眠给了我们真正的平等,日里一切我把它忘了。

这幸福到如今来又给取消了。

理由是有人要打牌。这理由不悖乎人类生活同法科学生爱音乐一样。

若不是那牌骨一面上头所刻的字全是一些辱骂的记号,则我敢断定他们用为赌输赢的竟是一些骂人的字眼。把臊奶奶一类名词当筹码,是好象全桌子上人都一律采用了。唉,这也有要一个局外人听的义务。

在互相辱骂之中,忽又听到决裂了。人已似乎全站起身了,且听到推移桌子声,一人用那沉重的语调压迫对家声,一人劝慰声,倘或是,把拳捏得紧紧的鼻子上一下,又怎样收常或者,这边一拳过去,那一边,猛不知,飞起一件茶碗之类直落到这人的头上,血是要流的,不是临时又得差派人去请医生么?即或暂时能劝开,到夜深,或天刚亮时,其中谁一个吃了亏的悄悄爬起床来握一把刀去插在那睡着人腹上,自己溜走了,这不是常常在报纸上听到的新闻?……在桌边,我还能想象那个弱一点的负隅自固的神气。要持了刀在天明时报仇的,必就是这人。

我这样的担心这一场战争。我算定这院子在明早上纵没有命案也总有凶案发生。我一面又感谢那争持,因为一到动武结局总也很快了。只要劝得两方平息,大致大家就能记得时间在人身上赋予的意义,所谓“鲁仲连”也者,当能明白睡眠解释冤仇的效能,结果大家各上各的床,加以太太在床上所施行于一个丈夫息怒的精致手术,至多到两点三点左右总就全体涅~”了。

听到象是一个副爷已被另一人拖开到西房了,又听到那弱一点的人被太太的低低埋怨声。同时桌子在移动,椅子四只脚拖在砖地上面发怪响。又有个人在把茶壶里的茶倒于杯中,或者这是那位太太劝他良人平气的手段。

没有如我所料的流血,虽然保不定到天明时节会出那惨案,不过目下总已到了结束善后的时期,心是放下一件重重的悬锤,我想再过一会儿,我们便都可以合目了。

然而还有更出我意料的事。

听到那西房的两过北房,是不久的事。又过三分钟,却已听到那个动武的人提议另外摸风了。牌,掉在地下的,大致已捡起,当然是在朱红漆方桌上四人各出一只手在那里合!

虽然还听到他们互相的道歉,以及太太们从旁用媚笑来帮助解释这误会,我总还有那天明的预兆在心中。先是以为只要这些人把“筹码”换一下,我总有睡眠希望。到这时,又不成功了。骂娘已很少,从那长时间的洗牌声中以及一张牌下掷的沉重声中能够明白各人心中的芥蒂,却依然存在。第二次上场,我却担心这中当有两条命案了。

不知在四点以前什么时候我居然为这些吵闹所开释,仍然睡着了。

醒转来时第一是那法科学生的笛子使我一惊,第二是窗上太阳,第三是北房牌声。“日光下头无新事”,我得重新担上我昨日所负荷的一切,到发洋财时搬家为止。

一九二七年六月

在私塾

君,你能明白逃学是怎样一种趣味么?

说不能,那是你小时的学校办得太好了。但这也许是你不会玩。一个人不会玩他当然不必逃学。

我是在八岁上学以后,学会逃学起,一直到快从小学毕业,顶精于逃学,为那长辈所称为败家子的那种人,镇天到山上去玩的。

在新式的小学中,我们固然可以随便到操场去玩着各样我们高兴的游戏,但那铃,在监学手上,喊着闹着就比如监学自己大声喝吓,会扫我们玩耍的兴致。且一到讲堂,遇到不快意功课,那还要人受!听不快意的功课,坐到顶后排,或是近有柱子门枋边旁,不为老师目光所瞩的较幽僻地方,一面装做听讲,一面把书举起掩脸打着盹,把精神蓄养复元,回头到下课时好又去大闹,君,这是一个不算最坏的方法。照例学校有些课目应感谢那研究儿童教育的学者,编成的书又真能使我们很容易瞌睡,如象地理,历史,默经等。不过我们的教员,照例教这些功课的人,是把所有教音乐、图画的教员没有的严厉,占归为自己所有。又都象有天意这些人是选派下来继续旧日塾师的威风,特别凶。所有新定的处罚,也象特为这几门功课预备。不逃学,怎么办?在旧式塾中,逃学挨打,不逃也挨打。逃学必在发现以后才挨打,不逃学,则每天有一打以上机会使先生的戒尺敲到头上来。君,请你比较下,是逃好还是不逃好?并且学校以外有戏看,有澡洗,有鱼可以钓,有船可以划,若是不怕腿痛还可以到十里八里以外去赶场,有狗肉可以饱吃。君,你想想。在新式学校中,则逃学纵知道也不过记一次过,以一次空头的过,既可以免去上无聊功课的麻烦,又能得恣意娱乐的实惠,谁都高兴逃学!

到新的小学中去读书,拿来同在外游荡打比,倒还是逃学为合算点,说在私塾中能呆下去,真信不得!在私塾中这人不逃学,老实规矩的念书,日诵《幼学琼林》两页半,温习字课十六个生字,写影本两张,这人是有病,不能玩,才如此让先生折磨。若这人又并无病,那就是呆子。呆子固不必天生,父亲先生也可以用一些谎话,去注入到小孩脑中,使他在应当玩的年龄,便日思成圣成贤,这人虽身无疾病,全身的血却已中毒了。虽有坏的先生坏的父母因为想儿子成病态的社会上名人,不惜用威迫利诱治他的儿子,这儿子,还能心野不服管束,想方设法离开这势力,顾自走到外边去浪荡,这小孩的心,当是顶健全的心!一个十三岁以内的人,能到各处想方设法玩他所欢喜的玩,对于人生知识全不措意,只知发展自己的天真,对于一些无关实际大人生活事业上所谓建设、创造全不在乎,去认识他所引为大趣味的事业,这是正所以培养这小子!往常的人没有理解到这事,越见小孩心野越加严,学塾家庭越严则小孩越觉得要玩。一个好的孩子,说他全从严厉反面得的影响而有所造就,也未尝不可。

也不要人教,天然会,是我的逃学本能。单从我爱逃学上着想,我就觉得现行教育制度应当改革地方就很多了。为了逃学,我身上得到的殴挞,比其他处到我环境中的孩子会多四五倍,这证明我小时的心的浪荡不羁的程度,真比如今还要凶。虽挨打,虽不逃学即可以免去,我总认玩上一天挨打一顿是值得的事。图侥幸的心也未尝不有,不必挨打而又可以玩,再不玩,我当然办不到!

你知道我是爱逃学的一人,就是了。我并且不要你同情似的说旧式私塾怎样怎样的不良。我倒并不曾感觉到这私塾不良待遇阻遏了我什么性灵的营养。

我可以告你是我怎样的读书,怎样的逃学,以及逃开塾中到街上或野外去时是怎样的玩,还看我回头转家时得到报酬又是些什么。

君,我把我能记得很清楚的一段学校生活原原本本说给你听吧。

先是我入过一个学馆,先生是女的,这并不算得入学,只是因为妈初得六弟,顺便要奶娘带我随同我的姐上学罢了。我每日被一些比我大七岁八岁的大姐的女同学,背着抱着从西门上学。有一次这些女人中,不知是谁个,因为爬西门坡的石级爬累,流着泪的情形,我依稀还记得外,其他茫然了。

我说我能记得的那个。

这先生,是我的一个姨爹。使你容易明白就是说:师母同我妈是两姊妹,先生女儿是我的表姐。大家全是熟人!是熟人,好容易管教,我便到这长辈家来磕头作揖称学生了。容易管教是真的。但先生管教时也容易喊师母师姐救驾,这可不是我爹想到的事了。

学馆是仓上,也就是先生的家。关于仓,在我们那地方有两个,全很大,又全在西门。这仓是常平仓还是标里的屯谷仓,我到如今还不明白。

不过如今试来想:若是常平仓,这应属县里,且应全是谷米不应空;属县里则管仓的人应当是戴黑帽象为县中太爷喝道的差人,不应是穿号褂的老将。所以说它是标里屯粮的屯仓,还相近。

仓一共两排,拖成两条线,中间留出一条大的石板路。仓一共有多少个,我记不清楚了。有些是贴有一个大“空”字,有些则上了锁,且有谷从旁边露出,这些还很分明。

我说学馆在仓上,不是的。仓仍然是仓,学馆则是管仓的衙门。不消说,衙门是在这两个仓的头上!到学馆应从这仓前过,仓延长有多长,这道也延长有多长。在学馆,背完书,经先生许可,出外面玩一会儿,也就是在这大石板上玩!

这长的路上,有些是把石头起去种有杨柳的,杨柳象摆对子的顶马,一排一排站在路两旁,都很大,算来当有五六十株。

这长院子中,到夏天还有胭脂花,指甲草,以及六月菊牵牛之类,这类花草大约全是师母要那守仓老兵栽种的,因为有人不知,冒冒失失去折六月菊喂蛐蛐,为老兵见到,就说师母知道会要骂人的。

到清明以后,杨柳树全绿,我们再不能于放晚学后到城上去放风筝,长院子中给杨柳荫得不见太阳,则仓的附近,便成了我们的运动常仓底下是空的,有三尺左右高的木脚,下面极干爽,全是细沙,因此有时胆大一点的学生,还敢钻到仓底下去玩。先有一个人,到仓底去说是见有兔的巢穴在仓底大石础旁,又有小花兔,到仓底乱跑,因此进仓底下去看兔窟的就很多了。兔,这我们是也常常在外面见到的,有时这些兔还跑出来到院中杨柳根下玩,又到老兵栽的花草旁边吃青草,可是无从捉。仓的脚既那末高,下面又有这东西的家,纵不能到它家中去也可以看看它的大门。进仓去,我们只须腰躬着就成,我自然因了好奇也到仓底下玩过了!当到先生为人请去有事时,由我出名去请求四姨,让我们在先生回馆以前玩一阵。大家来到院中玩捉猫猫的游戏,仓底下成了顶好地方。从仓外面瞧里面,弄不清,里面瞧外又极分明。

遇到充猫儿的是胆小的人时,他不敢进去,则明知道你在那一个仓背后也奈何你不得。这下仓底下说来真可算租界!

怎么学馆又到这儿来?第一,这里清静;先生同时在衙门作了点事情,与仓上有关,就便又管仓,又为一事。

到仓上念书,一共是十七个人。我在十七个人中,人不算顶校但是小,我胆子独大。胆子大,也并不是比别人更不怕鬼,是说最不惧先生。虽说照家中教训,师为尊,我不是不尊。若是在什么事上我有了冤枉,到四姨跟前一哭,回头就可以见到表姐请先生进去,谁能断定这不是进去挨四姨一个耳光呢?在白天,大家除了小便是不能轻易外出到院子中玩的。院中没有人,则兔子全大大方方来到院中石板路上蹓跶,还有些是引带三匹四匹小黑兔,就如我家奶娘引带我六弟八弟到道门口大坪里玩一个样。我们为了瞧看这兔子,或者吓唬这些小东西一次,每每借小便为名,好离开先生。我则故意常常这样办。先生似乎明知我不是解溲,也让我。关于兔子我总不明白,我疑心这东西耳朵是同孙猴子的“顺风耳”一样:只要人一出房门,还不及开门,这些小东西就溜到自己家去,深怕别人就捉到它耳。我们又听到老兵说这兔见他同师母时并不躲,也不害怕,因为是人熟,只把我们同先生除外。这话初初我不信,到后问四姨,是真的。有些人就恨起这些兔子来了。见这人躲见那人又不,正象乡下女人一样的乖巧可恨。恨虽然是恨,但毕竟也并无那捉一匹来大家把它煮吃的心思,所以二三十匹兔子同我们十七个学生,就共同管领这条仓前的长路。我们玩时它们藏在穴口边伸出头看我们的玩,到我们在念书时,它们又在外面恣肆跑跳了。

我们把这事也共同议论过:白天的情形,我们是同兔子打伙一块坪来玩,到夜,我们全都回了家,从不敢来这里玩,这一群兔子,是不是也怕什么,就是成群结队也不敢再出来看月亮?这就全不知道了。

仓上没有养过狗,外面狗也不让它进来,老兵说是免得吓坏了兔子。大约我们是不会为先生吓坏的,这为家中老人所深信不疑,不然我们要先生干吗?

我们读书的秩序,为明白起见,可以作个表。这表当如下:早上——背温书,写字,读生书,背生书,点生书——散学吃早饭后——写大小字,读书,背全读过的温书,点生书——过午过午后——读生来,背生书,点生书,讲书,发字带认字——散学这秩序,是我应当遵守的。过大过小的学生,则多因所读书不同,应当略为变更。但是还有一种为表以外应当遵守的,却是来时对夫子牌位一揖,对先生一揖,去时又得照样办。回到家,则虽先生说应对爹妈一揖,但爹妈却免了。每日有讲书一课,本是为那些大学生预备的,我却因为在家得妈每夜讲书听,因此在馆也添上一门。功课似乎既比同我一样大小年龄的人为多,玩的心情又并不比别人少,这样一来可苦了我了!

在这仓上我照我列的表每日念书念过一年半,到十岁。

《幼学琼林》是已念完了,《孟子》念完了,《诗经》又念了三本。

但我上这两年学馆究竟懂了些什么?让姨爹以先生名义在爹面去极力夸奖,我真不愿做这神童事业!爹也似乎察觉了我这一面逃学一面为人誉为神童的苦楚,知道期我把书念好是无望,终究还须改一种职业,就抖气把我从学馆取回,不理了。爹不理我一面还是因为他出门,爹既出门让娘来管束我,我就到了新的县立第二小学了。

不逃学,也许我还能在那仓上玩两三年吧。天知道我若是再到那类塾中,我这时变到成个什么样的人!

神童有些地方倒真是神童,到这学塾来,并不必先生告我,却学会无数小痞子的事情了。泅水虽是在十二岁才学会,但在这塾中,我就学会怎样在洗了澡以后设法掩藏脚上水泡痕迹去欺骗家中,留到以后的采用。我学会爬树,我学会钓鱼……我学会逃学,来作这些有益于我身心给我有用的经验的娱乐,这不是先生所意料,却当真是私塾所能给我的学问!

我还懂得一种打老虎的毒药弩,这是那个同兔子无忤的老兵,告我有用知识的一种。只可惜是没有地方有一只虎让我去装弩射它的脚,不然我还可以在此事业上得到你们所想不到的光荣!

我逃学,是我从我姨爹读书半年左右才会的。因为见他处置自由到外面玩一天的人,是由逃学的人自己搬过所坐板凳来到孔夫子面前,擒着打二十板屁股,我以为这是合算的事,就决心照办的。在校场看了一天木傀儡社戏。按照通常放学的时间,我就跑回家中去,这时家中人刚要吃饭,显然回家略晚了,却红脸。

到吃饭时,一面想到日里的戏,一面想到明天到塾见了先生的措词,就不能不少吃一碗了。

“今天被罚了,我猜是!”姑妈自以为所猜一点不错,就又立时怜惜我似的,说是:“明天要到四姨处去告四姨,要姨爹对你松点。”

“我的天,我不好开口骂你!”我为她一句话,把良心引起,又恨这人对我的留意。我要谁为我向先生讨保?我不能说我不是为不当的罚所苦,即老早睡了。

第二天到学校,“船并没有翻”。问到怎么误了一天学,说是家里请了客。请客即放学,这成了例子,我第一次就采用这谎语挡先生。

归到自己位上去,很以为侥幸。就是在同学中谁也料不到我也逃一天学了。

当放早学时,同一个同街的名字叫作花灿的一起归家。这人比我大五岁,一肚子的鬼。他自己常说,若是他作了先生,戒尺会得每人为预备一把;但他又认为他自己还应预备两把!

别人抽屉里,经过一次搜索已不敢把墨水盒子里收容蛐蛐,他则至少有两匹蛐蛐是在装书竹篮里。我们放早学,时候多很早,规矩定下来是谁个早到谁就先背书,先回家,因此大家争到早来到学塾。早来到学塾,难道就是认真念书么?全不是这么回事。早早的赶到仓上,天还亮不久,从那一条仓的过道上走过,会为鬼打死!

出门以后仍然等候着,则不是先生所料到的事了。我们如今也就是这样。

“花灿,时候早,怎么玩?”

“看鸡打架去。”

我说“好吧”,于是我们就包绕月城,过西门坡。

散了学,还很早,不再玩一下,回到家去反而会为家中人疑心逃学,是这大的聪明花灿告我的。感谢他,其他事情为他指点我去作的还多呢。这个时候本还不是吃饭的时候,到家中,总不会比到街上自由,真不应就忙着回家。

这里我们就不必看鸡打架,也能各挟书篮到一种顶好玩有趣的地方去开心!在这个城里,一天顶热闹的时间有三次,吃早饭以前这次,则尤合我们的心。到城隍庙去看人斗鹌鹑,虽不能挤拢去看,但不拘谁人把打败仗的鸟放飞去时,瞧那鸟的飞,瞧那输了的人的脸嘴,便有趣!再不然,去到校场看人练藤牌,那用真刀真枪砍来打去的情形,比看戏就动人得多了。若不嫌路远,我们可包绕南门的边街,瞧那木匠铺新雕的菩萨上了金没有。走边街,还可以看泻铸犁头,用大的泥锅,把钢融成水,把这白色起花的钢水倒进用泥作成敷有黑烟子的模型后,呆会儿就成了一张犁。看打铁,打生铁的拿锤子的人,不拘十冬腊月全都是赤起个膊子,吃醉酒了似的舞动着那十多斤重的锤敲打那砧上的铁。那铁初从炉中取出时,不用锤敲打也唏唏的响,一挨锤,便就四散飞花,使人又怕又奇怪。君,这个不算数,还有咧。在这一个城圈子中我们可以留连的地方多着,若是我是一辈子小孩,则一辈子也不会对这些事物生厌倦!

你口馋,又有钱,在道门口那个地方就可以容你留一世。

橘子,花生,梨,柚,薯,这不算!烂贱碰香的炖牛肉不是顶好吃的一种东西?用这牛肉蘸盐水辣子,同米粉在一块吃,有名的牛肉张便在此。猪肠子灌上糯米饭,切成片,用油去煎去炸,回头可以使你连舌子也将咽下。杨怒三的猪血绞条,坐在东门的人还走到这儿来吃一碗,还不合胃口?卖牛肉巴子的摊子他并不向你兜揽生意,不过你若走过那摊子边请你顶好捂着鼻,不然你就为这香味诱惑了。在全城出卖的碗儿糕,它的大本营就在路西,它会用颜色引你口涎——反正说不尽的!我将来有机会,我再用五万字专来为我们那地方一个姓包的女人所售的腌莴苣风味,加一种简略介绍,把五万字来说那莴苣,你去问我们那里的人,真要算再简没有!

这里我且说是我们怎样走到我们所要到的斗鸡场上去。

没有到那里以前,我们先得过一个地方,是县太爷审案的衙门。衙门前面有站人的?p>木笼,不足道。过了衙门是一个面馆。面馆这地方,我以为就比学塾妙多了!早上面馆多半是正在赶面,一个头包青帕满脸满身全是面粉的大师傅骑在一条大木杠上压碾着面皮,回头又用大的宽的刀子齐手风快的切剥,回头便成了我们过午的面条,怪!面馆过去是宝华银楼,遇到正在烧嵌时,铺台上,一盏用一百根灯草并着的灯顶有趣的很威风的燃着,同时还可以见到一个矮肥银匠,用一个小管子含在嘴上象吹哨那样,用气迫那火的焰,又总吹不熄,火的焰便转弯射在一块柴上,这是顶奇怪的融银子方法。还有刻字的,在木头上刻,刻反字全不要写,大手指上套了一个小皮圈子,就用那圈子按着刀背乱划。谁明白他是从哪学来这怪玩艺儿呢。

到了斗鸡场后大家是正围着一个高约三尺的竹篾圈子,瞧着圈内鸡的拚命的。人密密满满的围上数重,人之间,没有罅,没有缝。连附近的石狮上头也全有人盘据了。显然是看不成了。但我们可以看别的逗笑的事情。我们从别人大声喊加注的价钱上面也就明白一切了。

在鸡场附近,陈列着竹子织就各式各样高矮的鸡笼,有些笼是用青布幕着,则可以断定这其中有那骠壮的战士。乘到别人来找对手作下一场比武时,我们就可瞧见这鸡身段颜色了。还有鸡,刚才败过仗来的,把一个为血所染的头垂着在发迷打盹。还有鸡,蓄了力,想打架。忍耐不住的,就拖长喉咙叫。

还有人既无力又不甘心的“牛”才更有意思,胁下夹着脏书包,或是提着破书篮,脸上不是有两撇墨就少不了黄鼻液痕迹。这些“牛”,太关心圈子里战争,三三两两绕着圈子打转,只想在一条大个儿身子的人胁下腿边挤进去。不成功,头上给人抓了一两把,又斜着眼向这抓他摸他的人作生气模样,复自慰的同他同伴说,去去去,我已看见了,这里的鸡全不会溜头,打死架,不如到那边去瞧破黄鳝有味!

我们就那样到破黄鳝的地方来了。

活的象蛇一样的黄鳝,满盆满桶的挤来挤去,围到这桶欣赏这小蛇的人,大小全都有。

破鳝鱼的人,身子矮,下脖全是络腮胡,曾帮我家作过事,叫岩保。

黄鳝这东西,虽不闻咬人,但全身滑腻腻的使人捉不到,算一种讨厌东西。岩保这人则只随手伸到盆里去,总能擒一条到手。看他卡着这黄鳝的不拘那一部分,用力在盆边一磕,黄鳝便规规矩矩在他手上不再挣了,岩保便在这声西头上嵌上一粒钉,把钉固到一块薄板上,这鳝卧在板上让他用刀划肚子,又让他剔骨,又让他切成一寸一段放到碗里去,也不喊,也不叫,连滑也不滑,因此不由人不佩服岩保这武艺!

“你瞧,你瞧,这东西还会动呢。”花灿每次发见的,总不外乎是这些事情。鳝的尾,鳝的背脊骨,的确在刮下来以后还能自由的屈曲。但老实说,我总以为这是很脏的,虽奇怪也不足道!

我说,“这有什么巧?”

“不巧么?瞧我,”他把手去拈起一根尾,就顺便去喂他身旁的另一个小孩。

“花灿你这样欺人是丑事!”我说,我又拖他,因为我认得这被弄的孩子。

他可不听我的话。小孩用手拒,手上便为鳝的血所污。小孩骂。

“骂?再骂就给吃一点血!”

“别人又并不惹你!”小孩是莫可奈何,屈于力量下面了。

花灿见已打了胜仗,就奏凯走去,我跟到。

“要他尝尝味道也骂人!我不因为他小我就是一个耳光。”

我说,将来会为人报仇。我心里从此厌花灿,瞧不起他了。

若有那种人,欲研究儿童逃学的状况,在何种时期又最爱逃学,我可以贡献他一点材料,为我个人以及我那地方的情形。

春夏秋冬,最易引起逃学欲望是春天。余则以时季秩序而递下,无错误。

春天爱逃学,一半是初初上学,心正野,不可驯;一半是因春天可以放风筝,又可大众同到山上去折花。论玩应当数夏天,因为在这季里可洗澡,可钓鱼,可看戏,可捉蛐蛐,可赶场,可到山上大树下或是庙门边去睡。但热,逃一天学容易犯,且因热,放学早,逃学是不必,所以反比春天可以少逃点学了。秋天则有半月或一月割稻假,不上学。到冬天,天既冷,外面也很少玩的事情,且快放年学,是以又比秋天自然而然少挨一点因逃学而得来的挞骂了。

我第一次逃学看戏是四月。第二次又是。第二次可不是看戏,却同到两人,走到十二里左右的长宁哨赶常这次糟了。不过就因为露了马脚,在被两面处罚后,细细拿来同所有的一日乐趣比较,天平朝后面的一头坠,觉得逃学值得,索性逃学了。

去城十二里,或者说八里,一个逢一六两日聚集的乡场,算是附城第二热闹的乡常出北门,沿河走,不过近城跳石则到走过五里名叫堤溪的地方,再过那堤溪跳石。过了跳石又得沿河走。走来走去终于就会走进一个小小石砦门,到那哨上了。赶场地方又在砦子上手,稍远点。

这里场,说不荆我可以借一篇短短文章来为那场上一切情形下一种注解,便是我在另一时节写成的那篇《市集》。

不过这不算描写实情。实在详细情形我们哪能说得尽?譬如虹,这东西,到每个人眼中都放一异彩,又温柔,又美丽,又近,又远;但一千诗人聚拢来写一世虹的诗,虹这东西还是比所有的诗所蕴蓄的一切还多!

单说那河岸边泊着的小船。船小象把刀,狭长卧在水面上,成一排,成一串,互相挤挨着,把头靠着岸,正象一队兵。君,这是一队虽然大小同样,可是年龄衣服枪械全不相同的杂色队伍!有些是灰色,有些是黄色,有些又白得如一根大葱。还有些把头截去,成方形,也大模大样不知羞耻的搀在中间。我们具了非凡兴趣去点数这些小船,数目结果总不同。分别城乡两地人,是在衣服上着手,看船也应用这个方法;不过所得的结论,请你把它反过来。“衣服穿得入时漂亮是住城的人。纵穿绸着缎,总不大脱俗,这是乡巴佬”,这很对。这里的船则那顶好看的是独为上河苗人所有。篙桨特别的精美,船身特别的雅致,全不是城里人所能及的事!

请你相信我,就到这些小船上,我便可以随便见到许多我们所引为奇谈的酋长同酋长女儿!

这里的场介于苗族的区域,这条河,上去便是中国最老民族托身的地方。再沿河上去,一到乌巢河,全是苗人了。苗人酋长首领同到我们地方人交易,这场便是一个顶适中地点。

他们同他女儿到这场上来卖牛羊和烟草,又换盐同冰糖回去。

百分人中少数是骑马,七十分走路。其余三十分左右则全靠坐那小船的来去。就是到如今,也总不会就变更多少。当我较大时,我就懂得要看苗官女儿长得好看的,除了这河码头上,再好没有地方了。

船之外,还有水面上漂的,是小小木筏。木筏同类又还有竹筏。筏比船,占面积较宽,载物似乎也多点。请你想,一个用山上长藤扎缚成就的浮在水面上走动的筏,上面坐的又全是一种苗人,这类人的女的头上帕子多比斗还大,戴三副有饭碗口大的耳环,穿的衣服是一种野蚕茧织成的峒锦,裙子上面多安钉银泡(如普通战士盔甲),大的脚,踢拖着花鞋,或竟穿用稻草制成的草履。男的苗兵苗勇用青色长竹撑动这筏时,这些公主郡主就锐声唱歌。君,这是一幅怎样动人的画啊!人的年龄不同观念亦随之而异,是的确,但这种又妩媚,又野蛮,别有风光的情形,我相信,直到我老了,遇着也能仍然具着童年的兴奋!望到这筏的走动,那简直是一种梦中的神迹!

我们还可以到那筏上去坐!一个苗酋长,对待少年体面一点的汉人,他有五十倍私塾先生和气。他的威风同他的尊严,不象一般人来用到小孩子头上。只要活泼点,他会请你用他的自用烟管(不消说我们却用不着这个),还请你吃他田地里公主自种的大生红薯,和甘蔗,和梨,完全把你当客一般看待,顺你心所欲!若有小酋长,就可以同到这小酋长认同年老庚。我疑心,必是所有教书先生的和气殷勤,全为这类人取去,所以塾中先生就如此特别可怕了。

从牲畜场上可以见到的小猪小牛小羊小狗,到此也全可以见到。别人是从这傍码头的船筏运来到岸上去卖,买的人多数又赖这样小船运回,各样好看的狗牛是全没有看厌时候!

且到牲畜场上,别人在买牛买羊,有戴大牛角眼镜的经纪在旁,你不买牛就不能够随意扳它的小角,更谈不到骑。当这小牛小羊已为一个小酋长买好,牵到河边时,你去同他办交涉,说是得试试这新买的牛的脾气,你摩它也成,你戏它也成。

还有你想不想过河到对面河岸庙里去玩?若是想,那就更要从这码头上搭船了。对河的庙有狗,可不去,到这边,也就全可以见到。在这岸边玩,可望到对河的水车,大的有十床晒谷簟大,小的也总有四床模样。这水车,走到他身边去时,你不留心就会给它洒得一身全是水!车为水激动,还会叫,用来引水上高坎灌田,这东西也不会看厌!

我们到这场上来,老实说,只呆在这儿,就可过一天。不过同伴是做烟草生意的吴三义铺子里的少老板,他怕到这儿太久,会碰到他铺子里收买烟草的先生,就走开这船舶了。

“去,吃狗肉去!”那一个比我太四岁的吴少义,这样说。

“成,”这里还有一个便是他的弟,吴肖义。

吃狗肉,我有什么不成?一个少老板,照例每日得来的点心钱就比我应得的多三倍以上,何况约定下来是赶场,这高明哥哥,还偷得有二十枚铜元呢。我们就到狗肉场去了。

在吃狗肉时,不喝酒并不算一件丑事。不过通常是这样:得一面用筷子夹切成小块的狗肉在盐水辣子里打滚,一面拿起土苗碗来抿着包谷烧,这一来当然算内行了一点。

大的少义知道这本经,就说至少各人应喝一两酒。承认了。承认了结果是脸红头昏。

到我约有十四岁,我在沅州东乡怀化地方当兵时,我明白吃狗肉喝酒的真味道,且同辈中就有人以樊哙自居了。君,你既不曾逃过学,当然不曾明白逃学到乡场上吃狗肉的风味!

只是一两酒,我就不能照料我自己。我这吃酒是算第一次。各人既全是有一点飘飘然样子,就又拖手到鸡场上去看鸡。三人在卖小鸡场上转来转去玩,蹲到这里看,那里看,都觉得很好。卖鸡的人也多半是小孩同妇女。光看又不买,就逗他们笑,说是来赶场看鸡,并非买。这种嘲笑在我们心中生了影响。

“可恶的东西,他以为我们买不起!”

那就非买不可了。

小的鸡,正象才出窠不久,如我们拳头大校全身的毛都象绒。颜色只黑黄两样,嘴巴也如此。公母还分不清楚。七只八只关在一个细篾圆笼子里啾啾的喊叫,大约是想它的娘!

这小东西若是能让人抱到它睡,就永远不放手也成!

十多年后一个生鸡子,卖到十个当十的铜元,真吓人。当那时,我们花十四个铜子,把一群刚满月的小鸡(有五只呀)连笼也买到手了。钱由吴家兄弟出,约同到家时,他兄弟各有两只,各一黑一黄,我则拿那一只大嘴巴黑的。

把鸡买得我们着忙到家捧鸡去同别人的小鸡比武,想到回家了。我们用一枝细柴,作为杠,穿过鸡笼顶上的藤圈,三人中选出两人来担扛这宝物,且轮流交换,那一个空手,那一个就在前开道。互相笑闹说是这便是唐三藏取经,在前开道的是猪八戒。我们过了黄风洞,过了流沙河,过了烂柿山,过了……终于走到大雷音。天色是不早不迟,正是散学的时间。到这城,孙猴子等应当分手了。

这一天学逃得多么有意思——且得有一只小鸡呢。是公鸡,则过一阵便可以捉到街上去同人的鸡打;是母鸡,则会为我生鸡蛋。在这一只小鸡身上,我就作起无■……■■在手上的鸡,因了孤零零失了伴,就更吱吱啾啾叫,我并不以为讨厌。正因为这样,到街上走着,为一般小孩注意,我心上就非常受用!

看时间不早,我走到一个我所熟的土地堂去,向那庙主取我存放的书篮。书篮中宽绰有余,便可以容鸡。但我不,我把它握在手上好让人见到!

将要到家我心可跳了。万一今天四姨就到我家玩,我将说些什么?万一大姐今天往仓上去找表姐,这案也就犯上了。

鸡还在手上,还在叫,先是对这鸡亲洽不过,这时又感到难于处置这小鸡了。把鸡丢了吧,当然办不到。拿鸡进门设若问到这鸡是从什么地方来,就说是吴家少老板相送的,但再盘问一句不会露出马脚么?我踌躇不知如何是好。一个八九岁的孩子作伪总不如十多岁人老练,且纵能日里掩过,梦中的呓语,也会一五一十数出这一日中的浪荡!

我在这时非常愿有一个熟人正去我家,我就同他一起回。

有一个熟人在一块时,家中为款待这熟人,把我自然而然就放过去了。但在我家附近徘徊多久却失望了。在街上呆着,设或遇到一个同学正放学从此处过,保不了到明天就去先生处张扬,更坏!

不回也不成。进了我家大门,我推开二门,先把小鸡从二门罅塞进去,探消息。这小鸡就放声大喊大叫跑向院中去。

这一来,不进门,这鸡就会为其他大一点的鸡欺侮不堪!

姐在房中听到院中有小鸡叫声,出外看,我正掷书篮到一旁来追小鸡。

“哪得来这只小鸡?”

“瞧,这是吴少老板送我的!”

“妙极了。瞧,想他的娘呢。”

“可不是,叫了半天了埃”

我们一同蹲在院中石地上欣赏这鸡,第一关已过,只差见妈了。

见了妈也很平常,不如我所设想的注意我行动,我就全放心,以为这次又脱了。

到晚上,是睡的时候了,还舍不得把鸡放到姐为我特备的纸盒子里去。爹忽回了家。第一个是喊我过去,我一听到就明白事情有八分不妙。喊过去,当然就搭讪着走过我家南边院子去!

“跪倒!”走过去不敢看爹脸上的颜色,就跪倒。爹象说了这一声以后,又不记起还要说些什么了,顾自去抽水烟袋。

在往常,到爹这边书房来时节,爹在抽水烟就应当去吹煤子,以及帮他吹去那活动管子里的烟灰。如今变成阶下囚,不能说话了。

我能明白我自己的过错。我知道我父亲这时正在发我的气。我且揣测得出这时窗外站有两个姐同姑母奶娘等等在窗下悄听。父亲不做声,我却呜呜的哭了。

见我哭了一阵,父亲才笑笑的说:

“知道自己过错了么?”

“知道了。”

“那么小就学得逃学!逃学不碍事,你不愿念书,将来长大去当兵也成,但怎么就学得扯谎?”

父亲的声音,是在严肃中还和气到使我想抱到他摇,我想起我一肚子的巧辩却全无用处,又悔又恨我自己的行为,尤其是他说到逃学并不算要紧,只扯谎是大罪,我还有一肚子的谎不用!我更伤心了。

“不准哭了,明白自己不对就去睡!”

在此时,在窗外的人,才接声说为父亲磕头认错,出来吧。打我也许使我好受点。我若这一次挨一点打,从怕字上着想,或者就不会再有第二次这样情形了。虽说父亲不打不骂,这样一来,我慢慢想起在小小良心上更不安,但一个小孩子有悔过良心,同时也就有玩的良心;当想玩时则逃学,逃学玩够以后回家又再来悔过——从此起,我便用这方法度过我的学校生活了。

家中的关隘虽已过,还有学校方面在。我在临睡以前私下许了一个愿,若果这一次的逃学能不为先生知道,则今天得来这匹小鸡到长大时我就拿它来敬神。大约神嫌这鸡太小了长大也不是一时的事,第二天上学,是由奶娘伴送,到仓上见到先生以后,犹自喜全无破绽。呆一会,吴家两弟兄由其父亲送来,我晓得糟了。

我不敢去听吴老板同先生说得是什么话。到吴老板走去后,先生送客回来即把脸沉下,临时脸上变成打桐子的白露节天气。

“昨天哪几个逃学的都给我站到这一边来!”

先生说,照先生吩咐,吴家两兄弟就愁眉愁眼站过去,另外一个虽不同我们在一块也因逃学为家中送来的小孩也就站过去。

“还有呀!”他装作不单是喊我,我就顺便认为并不是唤我,仍不动声色。

“你们为我记记昨天还有谁不来?”这话则更毒。先生说了以后就有学生指我,我用眼睛去瞪他,他就羞羞怯怯作狡猾的笑。

“我家中有事,”口上虽是这样说,脸上则又为我说的话作一反证,我恨我这脸皮薄到这样不济事。但我又立时记起昨晚上父亲说得逃学罪名比扯谎为轻,就身不由己的走到吴肖义的下手站着了。

“你也有份吗?”姨爹还在故意恶作剧呀。

我大胆的期期艾艾说是正如先生所说的一样。先生笑说好爽快。

照规矩法办,到我头上我总有方法。我又在打主意了。

先命大吴自己搬板凳过来,向孔夫子磕头,认了错,爬到板凳上,打!大吴打时喊,哭,闹,打完以后又逞值价作苦笑。

先生把大吴打完以后,就遣归原座,又发放另一个人。小吴在第三,先生的板子,轻得多,小吴虽然也喊着照例的喊,打十板,就算了。这样就轮到我的头上来了。板子刚上身,我就喊:“四姨呀!师母呀!打死人了!救!打死我了!”

救驾的原已在门背后,一跳就出来,板子为攫去。虽不打,我还是在喊。大家全笑了。先生本来没多气,这一来,倒真生气了。为四姨抢去的是一薄竹片子,先生乃把那梼木戒方捏着,扎实在我屁股上捶了十多下,使四姨要拦也拦不及。

我痛极,就杀猪样乱挣狂嗥。本来设的好主意,想免打,因此倒挨了比别人还凶的板子,不是我所料得到的事!

到后我从小吴处,知道这次逃学是在场上给一个城里千总带兵察场见我们正在狗肉摊子上喝酒,回城告给我们两人的父亲。我就发誓愿说,将来在我长成大人时,一定要约人把这千总打一顿出气。不消说这千总以后也没有为我们打过,城里千总就有五六个,连姓名我们还分不清楚,知道是谁呀?

每日那种读死书,我真不能发现一丝一厘是一个健全活泼孩子所需要的事。我要玩,却比吃饭睡觉似乎还重要。父亲虽说不读书并不要紧,比扯谎总罪小点,但是他并不是能让我读一天书玩耍一天的父亲!间十天八天,在头一天又把书读得很熟,因此邀二姐作保驾臣,到父亲处去,说,明天请爹让我玩一天吧,那成。君,间十天八天,我办得到吗?一个月中玩十五天读十五天书,我还以为不足。把一个月腾出三天来玩,那我只好闷死了。天气既渐热,枇杷已黄熟,山上且多莓,到南华山去又可以爬到树上去饱吃樱桃,为了这天然欲望驱使,纵到后来家中学堂两边都以罚跪为惩治,我还是逃学!

因为同吴家兄弟逃学,我便学会劈甘蔗,认鸡种好坏,滚钱。同一个在河边开水碾子房的小子逃学,我又学会了钓鱼。

同一个做小生意的大儿子逃学,我就把掷骰子呼幺喝六学会了。

这不算是学问么,君?这些知识直到如今我并不忘记,比《孟子·离娄》用处怎样?我读一年书,还当不到我那次逃学到赶场,饱看河边苗人坐的小船以及一些竹木筏子印象深。并且你哪里能想到狗肉的味道?

也正因逃学不愿读书,我就真如父亲在发现我第一次逃学时所说的话,到五年后真当兵了。当兵对于我这性情并不坏。当了兵,我便得放纵的玩了。不过到如今,我是无学问的人,不拘到什么研究学术的机关去想念一点书,别人全不要。说是我没有资格,中学不毕业,无常识,无根柢。这就是我在应当读书时节没有机会受教育所吃的亏。为这事我也非常痛心,又无法说我这时是应当读书且想读书的一人,因为现在教育制度不是使想读书的人随便可读书,所以高深的学问就只好和我绝缘,这就是我玩的坏的结果了。不懂得应当读书时旧的制度强迫我读书;到自己觉悟要读书时,新的制度又限制我把我除外;(以前不怕挞,可逃学,这时有些学问,你纵有自学勇气,也不能在学校以外全懂)我总好象同一切成规天然相反,我真为我命运莫名其妙了。

在另时,我将同你说我的赌博。

——一个退伍的兵的自述之一——

一九二七年十一月于北京窄而霉斋

一个妇人的日记

题目是《一个妇人的日记》,接着写——

四月十三日,天晴。

周娘早上来,借去熨斗一个。母亲问她是儿子好了么?说是不呢。借熨斗去就是为傩傩缝新衣。因为亲家那边愿意送三妹儿过来冲喜。又,前次光兴师傅为到天王庙许下的红衣,时间也到了,病虽不曾好,总得把愿心了下来,因此到蔡太太家借得六十吊钱,三分息,拿来缝衣。那老妇人也怪可怜,傩傩倒在床上不起,什么事都得一个人去做。

半日后,得四弟来信,一个人还在南京。生活很好,母亲听了很高兴,饭似乎是多吃了半碗儿。

四弟同时寄了一本《妇女杂志》,还有两份报。

“大嫂在家中无多事,可以看点书,莫把往日所能写的一笔字荒疏,要什么帖,这里都可得。万一将来还寻得出升学机会,则大嫂再到学校去念两年书,也不算很迟。……”照四弟的话,把半年来不曾动过的笔砚取出来学写日记;还不知能继续到几时?

晚上看报,把时事念给母亲听了。母亲说是人老了,不知道眼以外的事,也省得许多麻烦。但听到北京做总统都无人时,又说应该把住在什么天津租界内的宣统皇帝请去,也好乘到没有入土以前看看前清那种太平景象,享一点如今真无从享的清闲福。老一辈人哪明白今天的事。

四月十四日,雨。

早上在床还不知道外面落了雨,想把母亲那霉了的袄子晒晒,谁知雨大约是在天亮以前就落起,不大,所以瓦上不听到响,枧筒里也无檐溜,到起身时,雨是落得厌了。

母亲也不知,还拟请老向媳妇来家洗帐子。到后说及都好笑。

在吃早饭时雨是止了,天也象待要放晴的样子,很明。无事可作,为母亲念了一会报,把副刊上四弟的诗也读给母亲听。

“新诗我不知是说些什么,也亏他做呢。”母亲笑笑的说,听见四弟会做诗,心里是高兴了。

四弟寄这些来大约也就是要母亲高兴。

四弟做诗不用韵,句子不整齐,但又不象词,读来是也还象好的,但好处我就说不出。

雨在十二点前一直落到上灯都不见休息,母亲比平时略早一点就睡了。

看了一会《妇女杂志》,又丢到一旁了。很倦却不能眠,想了些什么,听着极其低微的雨点打落的声音,到十一点以后。

四月十五日,上半日雨,晚晴。

不知在什么时雨大了,在床上就可以听到活活流着的枧水了。

早上用白菜煮稀饭吃。母亲说极好,要晚上又做。

大姨来,带了一篮子粑粑。昨天为七妹满十岁打了禄,大姨怕母亲又送礼,所以不报母亲去吃饭,今日把粑粑送来。

“怎不引七妹来呢?”

“雨大,不然也是挣着要来!”

“大姨是怕我送不起礼,所以为七妹打禄也不告我么?”

“哪里!”大姨把脸掉向我,“你看,你婆婆就只是那么一味冤枉人!”

“母亲说得对,大姨恐我们费不起,就连为七妹满十岁打禄也瞒过了。”

“哎哟,哎哟,你两娘母是那样来冤我!你是不应当帮着婆婆来对付你大姨的!”

到后来是大家都笑了。

大姨去时,母亲执意要我把那一串五百制钱放在大姨篮里去。这样的制钱,在如今是见不着的东西了,母亲钱柜却还收藏有七八串。遇到逢年过节,就用红绳子穿好,每一百为一小串,来打发那些到家拜年的小孩。

“妹,你体谅一下老婆子罢,我还要到别处去看看,那么重的东西,会把你大姨骨头也压疼!”

大姨把钱置放在琴凳上就走了。母亲说明日将打发向嫂送来。

快要到天黑时,天上的云忽然红起来了。母亲说这时天上必有虹。但除了一片花霞在镶了边的黑灰色云里,很快的为薄暮烟霭吞吃外,我什么都不见。

照母亲的意思,在灯下把给四弟的信写就。母亲去睡了,在信后我加了下面的几句话。

四弟:我信你的话,当真是作鼓正金的在每日写日记了。

只是读书太少,从前的又荒疏太久了,几多字就写不出,且不知道记些什么为好。写日记就能帮助我做文章的进步么?

我是用不到做文章的,但有时心烦,也想写得出时写一点什么感想之类在日记上,好留给他日自己看。你寄来的书收到了,希望以后再多寄一点。把你做的诗念与母亲听,她真高兴!你是知道许多事情,比我高明若干倍的,看是怎样好,就怎样指示我,我好也来努点力。……四弟的像似乎比去年出门时胖了一点,到明年,又到他哥哥那么年龄了。母亲还不为他订婚。其实四弟在外面纵是得了一个什么女人,未必又比母亲眼睛下选择的好。他又并不反对在家中订婚,只说是在外事业不佳所以不提起这事。不知母亲意思何如。难道是因为侄子隔了一层就不必怎样注意么?四弟他是一个人,小小儿孤孤零零在家中养大的,小时候的教养,母亲都不辞烦琐去照料,这事何以反而任他?我不懂母亲的意思。

四月十六日,晴。

得了一个可伤的梦。象是在别一处,又象是在黄土坡的旧家,见到直卿从外面来,忘了他是已死。

直卿仍然是笑着嚷着,一见我就近身来……“你有过好久都不刮脸,你看你胡子都刺人了!”

他只是笑。

“怎不说话?”

我这时忽然又记起他是死过一次,所以忽然害怕,往里就走,遇到家里的爹,告爹说适间见着直卿,瘦了一点,还是旧模样,爹就跑出去追他,……醒了,追想着很分明的梦境,就哭了。

听更声还只转五点。以后也没有再睡,就在床上回味着那笑着嚷着的直卿的脸相。哭是今年第一回。

头只是昏沉,怕母亲知道,还是先母亲起床。

母亲于早饭后到南门坪去看周娘家傩傩,拿了昨日大姨送来粑粑的一半。母亲刚出门,义成铺子里即送来十斤茶油,告他没有钱,老太太不在家呢,那伢仔说不要紧,连坛子放下就走了。晚上母亲回,才知道是母亲从铺前过身时订下的。

母亲说拿五斤为四弟炸菌油,遇到好菌子时就办。

文鉴同他娘于下半日来坐了一回,又谈了一阵近来四弟的情形。

“我可以为他做个媒,廖家桥张家亲戚那大妹乖极了!”

“你下次来试和我妈谈谈罢。”

“那大妹真好,样子脾气都配得上四弟。我文鉴是太小,不然我是将留到自己做媳妇用,谁还愿意帮别人做媒?”

我怂恿着她,要她等另一次试同母亲去谈谈,她答应了。

走时把大姨送来那粑粑取十多个送文鉴,两娘儿就去了。文鉴小小的就非常懂事,也亏得他,田嫂子生到这世界上才还有点趣儿。若我的碧碧莫有死,则七月初五是五岁了,不知又是如何的乖,母亲又是如何的惯恃。……这也是命。

听到外面吹小唢呐,要帮工张嫂把那四只小公鸡都捉去阉了,二十文一只,一共是八个铜元。母亲回时说是应得关到笼里去,不然它一吃了水,将来又会咯咯咯开叫了。告母亲粑粑又去了一半,母亲说我们又都不大欢喜吃糯米食,正好明天谁来都送去,免得发霉。

院子里那一盆慈菇,经了雨,叶子更其绿的可怜了,上旬数是九匹叶子,如今是十四匹。月季忘了收拾,开着的热热闹闹的花都给雨打落了。人也是这样,一阵暴风雨吹到心上来,颜色也会在很快的时间中就摧残憔悴得不成样子的;慈菇般的心肠呢,因此会使叶子更其肥壮。

今天日记写下了许多,象这样记下去,到年底真会有颇厚的一本了,也是可喜的事。

四月十七日,晴。

要张嫂喊老向屋里人来下帐子去洗。

用鲫鱼川汤作早饭菜,母亲说这非常好。近来鲫鱼卖五百多一斤,比去年贵一半了。但比较鸡同鸭子算来,还是合宜。鲫鱼好是好,却多刺。母亲不爱那无刺的鳜鱼,喜欢鲫鱼。每见她老人家筷子一动,心就一跳。她又不要人帮到拣。

阿弥陀佛,从不闻鱼刺卡了喉。

黄土坡家中教人来接,问了母亲,稍稍收拾下,就同来的那女人回家了。到家见了爹,象是胖点了。问八弟,才知近日棓子涨了价,爹拟不久就下常德。棓子一共三千多斤,还有四十桶桐油。八弟因了我回家,特得许可,逃了一天学,因此见我异常高兴。要我拿钱送他试去采买一点新上市的枇杷吃,不久就大大的提一篮枇杷回来了。

“爹是不准吃的,姊姊你来,我就叨光了!”把篮子顿到地板上的八弟,蹲下去把胖大的都拣给我,自己选那小而熟的。

“八弟你少吃点。为哥哥留一半,不然爹爹又会说你淘气。”

“是,我知道呢,”他也怕爹爹知道是他出的主意,吃了些就玩去了。

到家中看到爹,姨娘,朱嫂,松弟,柏弟,八弟,在一个桌子上吃了饭,恐怕天黑,就回这边家来了。母亲同宋婶子正吃着饭。宋婶子说:“听说是回娘家做客去了,我怕你不会回来的,你婆婆还留我做伴!”

“有偏婶子了。早是不知婶子要来的,不然也不去了。”

母亲不知还以为是有许多客,“请了些什么人?”

“一个都没有!是为爹不久拟下常德卖—”子,所以要我转去坐坐。”

宋婶子于断黑后挣着要回去。母亲也不好怎样留了,只把那剩下来的粑粑为几个小老表用手巾包去。

晚上母亲说怕是吃饭太多了,腹略有点疼。煨了点糊米茶吃,母亲出了些汗,即时象就好了点。恐怕母亲半夜人不安,是夜灯只捻得很小很小,打了三更始上床。

四月十八日,晴。

母亲象是忘了昨夜的腹痛,很早的就起床了。

“大妹你还没醒么?”

在梦中给母亲惊醒,母亲是站在床边笑着。我想起身,又给母亲按倒下去。

“妹你莫忙,还蛮早咧。我醒了,想起今天是佛生日,还得到玉皇阁去找到师母,所以早早的就起来了。我洗一个脸就出去,顺便到大姨家去邀她。大概是晚上回罢。”

“妈是全好了?”

“早好了,昨夜睡得也很好。妹你昨夜太睡晚了,再睡睡罢。我报了张嫂,为你买了早饭菜,那坛子里盐蛋你欢喜吃正好用新辣子炒吃。”

母亲何时出的大门都不知,起床时已是十点了。

太阳甚好,把母亲皮袄都取出到院子中晾着晒,那件青宁绸面的脱了许多毛,我那件狐腿坎肩似乎也有了点毛病了。

看《妇女杂志》上说是用樟脑可以杀虫,用汾酒喷可以使毛不脱,因不知喷法,只令张嫂买了两百文樟脑,做小包分置在箱子里。

收到四弟寄来报五份,有画报一张,印有北京清宫内里景物。听说是近来清宫里只要花一块钱即可入内去参观,黄瓦红墙,俊伟富厚,真不知是如何有趣!四弟在北京时总是常到过的罢,可惜我们是无从梦及。

母亲回时携了一包新鲜的枇杷,说,妹,这是特意为你拿来的,刘师母园里摘来,我是只能吃一两颗尝尝新,应下节候就有了。不知我还比母亲早得吃。

在灯下为母亲念报,又把四弟为直卿做的一篇纪念文章读给母亲听。

“是这样咧,可怜他们两弟兄当年在当兵的那时。你四弟的确真小,听说做了书记后别人还为他取了个绰号叫‘射师爷’呢。”

念到后面,母亲是眼眶子全湿着在那里默听,我也无从念下,只说文章是就此完了。

不知这文章是不是四弟一旁脸颊上流着大的泉样眼泪时写成的。他大哥,除了在母亲,在我,在四弟几个人心中似乎还生存外,如今是又生存在这文章里了。因此也就使我愈觉得可伤。若是两弟兄还是一同存在,一同做着事,不相分离,虽然是无从使母亲见面,母亲也会少了一点忧愁罢。家中有直卿在,也不至要四弟一人来撑持,四弟也可以去多求点学罢。看四弟的相,身体比他大哥似乎还要单,可怜一个人从小到如今还是那么无可奈何的到处飘,也都是为我们母媳两人……恣意的伏在床上哭了多时,又恐母亲知时心中难过,只好用被蒙了头。

……(间了十二天)

真象是书引出我许多的烦恼。在往常,象不至于那样。

近日只觉得一堆一堆苦恼,竟如同蜂子样飞拥上身来。我又象新发见缺少了许多东西。

本日晚得四弟信,说不日要归家,因卖文章得了七十块钱,所以路费就有了。母亲听到极其高兴。

五月初五日。

端阳,晨,三姨送粽子来,同时又送了一对鸡。母亲叫张嫂把那小一点的鸡婆杀了。到吃过早饭后,周家又送了粽子同糖点心来,因为太多,母亲叫来人拿回去,赏了他四百钱。

八弟来拜节,母亲嘱送两百钱。

“送他一百就有了,这孩子,一得了钱就去买果子吃,又不怕伤食。”

“别人那么远远的来拜节的,有希望咧。”母亲说了就好笑。

“母亲对于这些小孩子都疼得太过分了。我若是一个小孩子,恐怕还要得老人家疼!”

母亲笑。说,“小孩子是可爱的。”

人越老,对于小孩子越爱,是真事。

“八弟,你不能拿钱全买李子枇杷吃,明天我回去见娘是要告的。”

“是的是的,我买纸抄字。”

八弟去了不久文鉴来。仍然是二十枚铜子的打发。问母亲,怎不给小钱,说是小钱留到过年用。

母亲说:“文鉴,要你妈晚上来吃饭,吃皮蛋,吃白片猪肉。”

“好,好,”就走了。

“记到要你娘来,我们等她哩。”我追出去告。

“好,好,”这小孩,跑得象一匹脱了笼头的小马,想必又拿钱到老瑞那里买蛐蛐笼去了。

文鉴妈来了,母亲想打牌,要向嫂去接几个客。

接大嫂,接刘干妈,接宋婶,接伍家婶子。我猜详,除了饿牌的刘干妈,其他的人都怕不能来。告母亲,“怕不能来吧。”

母亲说,“妹你为我想一想。”

“我想在过节还能出来打牌的,恐只有刘干妈一人。”

“那邀大姨的大妹来,说你要她来。”大妹是大姨的大女儿。

“好,要她来,周姊也要来,若你打一个,就够了。文鉴妈,是能打三天三夜不下桌子的,麻将到老鼠搬家,全都来,全都会。到家里时,同松弟柏弟打一铜子一墩也不辞。”

人来了,就摆常特意要大妹坐母亲上手,好放老人的张子。牌是打“一百二百叠叠翻”,我又坐大妹上手,当母亲作庄时,我“守醒”。就站到母亲同大妹身背后牵线,好让母亲尽得好牌吃。刘干妈知道只尽笑。

因为客多了,晚饭菜上加了腊肉同板鸭。大家吃雄黄酒,用雄黄末子放到酒里去。母亲很高兴,吃酒到四杯。文鉴娘扯文鉴的耳朵用雄黄在额上画了个“王”字,母亲笑,说是记到前几年还为大妹画王字,如今大妹就是大姑娘家了。大妹就笑请母亲再为画一次,我也要母亲为画一个小王字,大家笑得喘不过气来。母亲高兴得很,自己也在额上搽了三点子。刘干妈也搽,向嫂也搽。晚上因为留大妹在家里莫回去,又打牌,一直到二炮,文鉴母子同到刘干妈等才转家。打牌母亲赢我输,把母亲赢的全输去,还不够数的。今天是应当我输点钱,好让这些老人高兴点。

同到大妹一起睡。当睡时,母亲告我们明天可以晏起一点的,她已嘱咐向嫂买菜了。

大妹还是三月到过我们家中的。我们预备照料母亲上床以后才去睡,母亲不答应,说大妹是客。其实大妹到这里,比到自己家里还随便,客还要跑到厨房去自己炒菜,这客也真太不象客了。

五月初六日,晴。

天气特别好。老早我们就醒了,不即起,同在床上说话。

大妹说,“嫂子,我想把我头上的这些毛剪了。我真讨厌它!”

我是不赞成。听说别处有好多人都剪了的,剪得很短,同男人一样。但我想,剪得很短总不大好看。

“大妹,你这头发多长多好,剪掉也可惜。”

“我就嫌它长。一天梳,要一点两点钟。睡时也讨厌。”

“我看头发是很美的东西,你瞧我母亲,她的头发多好!我是愿意头发多点长点也办不到的。”

我又想起大姨头发也很好,三姨头发也很好,只四姨不成。

“我妈不愿意我剪,四姨说剪了很好看。”

“哈,四姨,四姨的头发不好,她就欢喜你剪头发!我还正想起这几个老人家,为什么四姨头发就特别坏的缘故!”

“她是因为■■■■……”

当真我是不愿大妹把一头青幽幽的好发剪去的。作兴剪去以后又来悔。不过剪了方便得多也是真。

早上母亲昨夜教向嫂预备好了的小羊角粽子,还未起床向嫂就端到床边来。大妹是在家中床上过惯早了的,脸不洗,就吃了四五个。

在吃早饭时,大妹向母亲征询对于头发的意见。

“二姨,你瞧我剪了头发好不好?”

“那样返俗尼姑的样子。”

“四姨说是见到别人剪得很好呢。”

“你四姨,她是想把她自己的头发剪去的。”

“我也想到四姨怎么她的头发特别坏!一个人顶小,头发却顶差。妈,你的发似乎比大姨三姨都要好。”

“不,近来少多了。往年我们做姑娘时节,梳头都是搁在椅子背后搭转来作两节梳。让它披散就到脚后跟。”

“那剪去真是可惜。大妹的头发,就快拖脚了。若是象我样,剪了倒或者好点,别人也看不出是黄癞毛了罢。”我不过是说说而已,我是也不愿剪的。

“我都不赞成剪去。有头发是要好看点的。妹你看头发好,髻子又梳得好看,这人去吃酒,多注目!”

大妹就不说话了。大妹笑。

我知大妹总有一天仍然会剪去,那一把好头发,剪去真是很可惜。

吃饭的菜是肉片川汤加口蘑,和昨天未切完的腊肉。大妹是欢喜辣子的,故那一碗新辣子炒猪肝辣子就特多。又有茄子,是放在饭锅上蒸好后拌麻油酱醋葱姜冷吃的。

吃了饭,仍然接文鉴的娘同到刘干妈来打牌。因为是初六,知道宋婶同伍家婶子必定无事可做了,也接来。宋婶子先来,拿了一篮子自己用草灰包好的盐蛋。不一会,都到了。

客多我就不上场,大家都不依,结果是与大妹同财合伙输赢各一半,牌让大妹打,我去料理菜。

杀了一只大母鸡,又把昨天大妹来时送的那一对猪脚加卤汁煮好。午时用鸡汤下面,称了两斤切面,吃得一点也不剩。

打牌母亲又赢。今天是刘干妈坐在母亲的上手,更会灌张子了。母亲很不好意思,故意掉到伍婶下手去,又特意把赢来的钱同文鉴娘赌“第一张大”。

大妹说,“看不出二姨,还会许多赌钱方法!”

“这是我跟文鉴学来的,文鉴这小子,会赌一二十种不同的方法,将来必定要成赌棍子。”

文鉴的妈笑,大妹也大笑。实在大妹就是能干人,打牌会二十种以上。掷六颗骰子,大妹也能喊出许多名字来。文鉴的妈呢,则一到大姨家时同到小孩子们在一处,推牌九总是做庄家,且极会滚钱,母亲还不知道哪。

大妹故意装不懂,来同母亲照母亲同文鉴的妈方法赌大小,母亲可尽输,还说小孩子手兴好才赢。

下首刘干妈可忍不住了,“二姊,你被大丫头骗了。她才是个赌棍子哪。她骗你,调了牌的。”

大妹才把所赢的钱全退给母亲,母亲又推给大妹。母亲说,让大妹骗也不要紧的,因为大妹同媳妇合伙。

我说,“这是母亲故意要送我们小孩子几个节钱,又怕我们不好意思用手接,才作为不见到大妹换牌,让我们赢钱,不然怕不那么好容易罢。”

大家都笑说是的。

“既然这样说,就一五一十退我吧。”然而大妹却不再退了,明知退时母亲也不会当真就收回。

晚饭吃了大妹挣着要回去,大家就不打夜牌。客去后,母亲也很倦,很早就睡了。

在灯下来为四弟写信,就便把这几天的情形,告给四弟。

五月初七日,晴。

早八时起,告向嫂洗帐子,洗被,洗桌布。

为母亲念给四弟信。

母亲说,“加一笔,问他,说我的意思,为他讲媳妇,愿意不愿意,回一个信。”

“妈,是不是文鉴的妈同你老人家谈的那家?”

“不,我心里还有一个人。”

“你老人家莫说,让我猜一猜。”

我不消猜也知道是大妹。但是我先猜胡家的素小姊,次猜伍婶的侄小姊,又次猜杨三妹,末尾我装做无意猜到大妹身上来。

“是大妹。我看是好的。”

“我也说好,将来有帮手,我们两人可以欺服老太了。”

母亲说,等回信来再张扬,这时倒不必提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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