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苏雪林

亚当和夏娃的地上乐园,真是太令人神往了,数千年来,有着不少口碑来传述它,不少诗歌来咏叹它,不少散文来铺张它,连学习工科,平日对于《圣经》素少寓目的石心,也常常对我说:“我想寻找一区隔绝市嚣,水木清华的地方,建筑一所屋子,不和俗人接见。在那儿,你做夏娃,我便做亚当,岂不好吗?”
石心的性格原是很孤僻的,所以有这样的想法。我却颇爱热闹,虽也不喜交际,却爱有几个知心的朋友,互相往还,但对于尘嚣,也同他一样厌恶。因为我的祖父,都是由山野出来的,我也曾在乡村生活过多少时候,我原完全是个自然的孩子啊!
石心因为职务的关系,住在上海。他每天到远在二三十里外的工厂去工作。早晨六点钟动身,晚上六点钟才得回家,只有星期日方能自由。
他上工去后,我就把自己关闭在一个又深又窄的天井底,沉沉寂寂,度过我水样的年华。偶然出门在马路上散散步,眼睛里所见的无非工厂烟囱袅袅上升的黑烟,耳朵里所听的无非是隆隆轧轧的电车和摩托卡。我渴想着我从前所爱的花、鸟、云、阳光、绿野……但这些事物不但闪躲着,不和我的实际相接触,连我的梦境里都不来现一现,于是我的心灵,便渐渐陷于枯寂和烦闷之中了。
我曾读过都德《磨房书札》,最爱《西简先生的小羊》那一篇。咳,现在我也变成这小白羊了,它虽然被系在芳草芊芊的圈子里,受着主人百端爱抚,却永远翘望着那边的崇山峻岭,幻想着那垂枝的青松,清香的野桐花,银色的瀑布,晚风染紫了的秋山,鼻子向着遥天,“咩!”“咩”发出一声声悠长的叫唤。
某年,即上海为五十年所未有的酷热所燃烧之一年;某月,即秋声和鸿雁同来之一月,我们由上海搬到苏州城里来了。
起先,石心接着苏州东吴大学的聘书,请他为该大学理科主任,并允许由学校赁给我们屋子一所。那时我们并不知新屋是怎样一个形式,想象那或是几间平房,有一个数丈长宽的庭院,庭中或者还有一二株树,少许的花草;不过这样于我已经很好,我只要不再做天井底的蛙,耳畔不再听见喧闹的车马声,于愿已足,住宅就说狭小一点,外边旷阔清美的景物,是可以补偿这个缺点的。吴城这个文化古城环境的幽静,我也算闻名已久了,所以石心接到聘书之后,心里尚在踌躇不决,我却极力的怂恿。啊,西简先生的小羊已经厌倦了栅和圈,它要毅然投向大自然的怀抱里去了!
于是石心决定了赴苏州教书的计划。
我们的行李运去之后,石心先去布置房子,我于第二天带了些零杂用品离开了上海。
我虽然已在苏州生活过,但对于东吴大学许给我们居住的屋子所在,却弄不明白,我便到景海女师,请校长洛宾孙女士引导我去。
洛女士是美国人,性情极为和蔼,见我来很高兴;听见石心也来苏州教书,更为欢喜。她请我坐了,请出她朋友沙女士来陪我,又倒给我一杯冰柠檬水。两个钟头在火车里所受的暑热,正使我焦渴呢,喝了那杯水,真感到甘露沁心般的爽快。
我谈起请她引导去看新居的话,她说:“那屋子很好,我常想住而不可得,你们能够得到这样住所,运气真不错呀!”
“她们住在这样精雅的屋子里,还羡慕我们的住所,那末,那屋子一定不怎样坏吧。”我心里这样想着。
喝完冰水后,她和沙女士引我走出学校,逆着刚才我走来的道路,沿着天赐庄河走了十分钟,进了一堵墙,我们便落在一片大空场之中,场中只有一个小茅舍,余无别物。我正在疑惑,洛女士指着屋后一道矮墙和一丛森森的树木对我说:“你们的屋子在这墙里。”
推开板扉,里面竟有一园,园里有一座虽不精致而极适宜于居住的双幢屋子。
呀,这真是“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走到屋前,石心听见我们的声音,含笑由屋中走出。洛女士和他寒暄了几句话,便作别去了。
等她出了板扉,我就牵着石心的手,快乐得直跳起来,说道:“有这样一个好园庭给我们住,我简直做梦也没有想到!”
我们牵着手在园里团团走了一转,这园的景物便都了然在心了。
园的面积,约有四亩大小,一座坐北朝南,半中半西的屋子,位置于园的后边。屋之前面及左右,长廊团绕,夏季可以招纳凉风,而冬天则可以在廊子上躺着软椅负暄,这一点,可说是最中我意了。
这园的地势颇低,而且园中杂树蒙密,日光不易穿漏,地上常觉潮湿,所以屋子是架空的。它离地约有六七尺高,看去似乎是楼,其实并不是楼。屋子下面不能住人,只好堆煤,积柴,或者放置不用的家具。
园中尚有一个丈许高的土墩,登其上,可以眺望墙外广场中青青的草色,和东吴大学附近的那一双秀丽的塔影。
园中的草似乎多时没人来刈除了,高下杂乱地生长着。草里缠纠着许多牵牛花和茑萝花,猩红万点,映掩浅黄浓绿间,画出新秋的诗意。还有白的雏菊,黄的红的大理花,繁星似的金钱菊,丹砂似的鸡冠,都在荒园里争妍斗艳。秋花不似春花:桃李的○华,牡丹芍药的富丽,不过给人以温馨之感,你想于温馨之外,更领略一种清健的韵致,幽峭的情绪么?那末,你应当认识秋花。
讲到树,最可爱的莫如那几株榆树了,树干臃肿丑怪,大皆合抱,有如图画中所画的古木。青苔覆足,长春藤密密蒙盖了一身,测其高寿,至少都在一两百岁以上。西边一株榆树已经枯死了,紫藤花一株,攀附其根,蜿蜒而上,到了树巅,忽又倒挂下来,变成渴蛟饮涧的姿势。可惜未到春天,藤花还没有开,不然,绿云堆里,香雪霏霏,手执一卷,坐于树下,真如置身华严世界中呢。
有一株双叉的榆树最高。天空里闲荡的白云,结着伴儿常在树梢头游来游去,树儿伸出带瘿的突兀的瘦臂,向空奋,似乎想攫住它们,云儿却也乖巧,只不即不离地在树顶上游行,不和它的指端相触;这样撩拨得树儿更加愤怒:臂伸得更长,好像要把青天抓破!
春风带了新绿来,阳光又抱着树枝接吻,老树的心也温柔了。它抛开了那些顽皮讨厌的云儿,也来和自然嬉戏了。你看,它有时童心发作,将清风招来密叶里,整天缥缈地奏出仙乐般声音。它又拼命使自己叶儿茂盛,苍翠的颜色,好像一层层的绿波,我们的屋子便完全浸在空翠之中。在树下仰头一望,那一片明净如雨后湖光的秋天,也几乎看不见了。呀,天也给它们涂绿了。绿天深处,我们真个在绿天深处!
“这园子虽荒凉,却富有野趣”,石心笑着对我说道,“要是隔壁没有别人搬来,便也可以算做我们俩的地上乐园了啦!”
我没回答他的话,只注视着那些大榆树,眼前仿佛涌现了一个幻象。
杲杲秋阳,忽然变得眩目地强烈,似乎是赤道一带的日光。满园的树木,也像经了魔杖的指点,全改了模样:梧桐亭亭直上,变成热带的棕榈,扇形大叶,动摇微风中,筛下满地的日影。榆树也化成参天拔地的大香木,满树缀着大朵的红花,垂着累累如宝石如珊瑚的果实。空气中香气蓊勃,非檀非麝,闻之只令人陶然欲醉而已。
长尾的猴儿,在树梢头窜来窜去,轻捷如飞。有时用臂钩着树枝,将身子悬在空中,晃晃荡荡地打秋千顽耍。骄傲的孔雀,展开它们锦屏风般的大尾,带着催眠的节拍,徐徐打旋,在向它们的情侣献着殷勤。红嘴绿毛的鹦鹉和各色各样的珍禽异鸟,穿梭般在树叶间飞来飞去,悠扬宛转的歌声使整个静穆空间为之震颤。
树下还有许多野兽呢,但它们都驯扰不惊,亲睦无猜,像是一个家庭里长大的。毛鬣壮丽的狮子却抱着小绵羊睡觉。长颈鹿静悄悄地在数丈高的树梢,摘食新鲜叶儿,摆出一副哲学家的神气。金钱豹和梅花鹿在林中竞走。白象用鼻子汲取河水,仰天喷射,做出一股奇异的喷泉,引得河马们,张开阔口,哈哈大笑。
这里没有所谓害人的东西,凶恶的鳄鱼懒洋洋地躺在河边,在做着它们的沙漠之梦。一条条红绿斑斓的蛇,并不想噬人,也不想劝人偷吃什么智慧之果,只悠闲地蟠绕树上,有时也吱吱地唱着它们蛇的曲儿。那声音悠长、幽抑,如洞箫之咽风。响尾蛇则摇着尾巴,发出咚咚的鼓声,像是按和着节拍。
这里的空气,是鸿镑开辟以来的清气。它尚未经过闹市红尘的溷浊,也没有经过潘都拉箱中虫翅的扰乱,所以是这样新鲜,这样澄洁,包孕着永久的和平、快乐、和壮严灿烂的将来。
树木深处,瀑布像月光般静静地泻下。小溪儿带着沿途野花野草的新消息,不知流到什么地方去。朝阴夕晖,气象变化,林中的光景,也就时刻不同:时而包裹在七色的虹霓光中,时而隐现于银纱的薄雾里……
流泉之畔,隐约有一男一女在那里闲步。这就是人类的元祖,天主用黄土抟成的人,地上乐园的管领者。…………………………………
“你又痴痴儿地在想什么呢?我们的屋子还没有收拾妥帖,进去吧。”石心用手在我肩上一拍,啊,一切的幻象都消失了,我们依然置身于这红尘世界里!
但是,世上哪有什么真的幸福,我们又何妨就把这个庭院当做我们的地上乐园呢?
一切我们过去心灵上的创痕,一切时代的烦闷,一切将来世途上不可避免的苦恼,都请不要闯进这个乐园来,让我们暂时做个和和平平的好梦。这不是什么过奢的愿望,我想命运之神是可以垂允的吧?
乌鸦,休吐你的不祥之言,画眉快奏你的新婚之曲。
祝福,地上的乐园。祝福,园中的万物。祝福,这绿天深处的双影。

玫瑰与春

玫瑰“别名爱情”春的情人惠风“别名同情”春的小友春寒“别名自私”春的老友布景
一座极美丽的园林,地上铺满了绿茵似的细草,开满了深红浅紫的花。园的四周有许多合抱的老树和吐着鹅黄叶儿的新树。叶缝里漏进琥珀色的阳光。微风动处,碎金似的光波,在绿茵上荡漾不定,浑如碧流间泛着许多瞻波伽花瓣。
从树梢头望过去,穿了白衣的云儿,像仙子似的,携著手在蔚蓝天空里结队徐行。又像一群绵羊,离开了牧人,在新鲜的空气里,沐浴着阳光,自由自在地吃草。
宇宙都在那里活着动着:不但光在绿叶和草上游嬉,云儿在天空中相逐,就是小小的蝴蝶儿,也两两三三的在花枝间穿来穿去。蜜蜂嗡嗡采蜜,螳螂奋了斧头樵苏,蚂蚁忙碌地修缮它们的屋。至于风雅的鸟儿们,在摇荡的树枝头,各奏新制的歌曲,更不必说了。
这正是艳丽温暖的暮春天气!
幕开时,春穿了牛乳色的薄绸衫,袒着玉色莹然的两臂,很忙碌的在花坛边培植一株郁金香花。地上放着一把鸦嘴锄和一个喷壶。
园门开处走进玫瑰——一个青裤红帔的美少年,头戴鹅黄蕊帽,长的蕊儿,一直拖到背心。手里拿一包东西。
玫瑰亲爱的人儿,大清早起,又在忙什么?
春(仰首显出欢乐的颜色,丢下工作,跑到他的身边)你来得真早。我的手满是污泥,不能和你握了。
玫瑰(笑)你这淘气的孩子,一天到晚的种花种草,不知能干些什么用?草里满是露珠,朝雾也还没收尽她的面幕,你就到园里来,也不怕受了湿气。
春(天真的微笑)不要又唠唠叨叨的了。你手里是什么?
打开来我看看。
玫瑰(将包裹放在铁椅上)你自己去拆。
春别这样磨难我,你没有看见我手上的污泥么?
玫瑰谁叫你弄花儿草儿的?现在且将包裹放在这里,我们到屋里去坐。
春你难道不知我性儿急吗?(央求)好人,请将这包儿打开让我看看。
玫瑰(坐下)你难道不知我性儿慢吗?要看就自己去拆。
春(微嗔)你老是这么可恶!(转身跑入幕后,洗手出来)现在我的手干净了。
玫瑰(笑)就是要你改过这些脾气。(打开包裹,里面是一叠白色轻纱,春帮他展开。)
春(欣喜)真精美的纱啊!你从哪里得来的?
玫瑰(现得意之色,将纱搭在椅靠上)这东西,人间是得不到的,我为它,不知费了多少心了。去年的秋天,就想请纺织娘替我织一匹,但有人告诉我,她不过是个乡下大姑娘,只有摇摇纺车的程度,这样精细的东西是织不来的。直到今年春天,还没有找着能织的人。我因为佳期近了,心里非常着急,幸亏碰着一头好蜘蛛,他手段真高妙,只消一个早晨的工夫,就在画檐底下织成功了。
春这位蜘蛛先生的手段真不错!
玫瑰是呀,他平生好的工作还不少哩,让我来告诉你几件:
你知朝阳是非常爱恋露珠的,但那妮子总是一味的羞怯,见了他情人的影儿就跑。蜘蛛便替朝阳织了一个精巧的网——这或者就可以叫做情网吧——拦在半道儿里。一天清晨,露珠坐了花瓣船儿,在轻风里摇摆,不知不觉竟被风旋进那网儿里去了。于是那为相思而焦渴着的朝阳,便赶过去一把将她抱住。(一口气讲到这里,有点接不上来了,略息一息。)
春(听得津津有味)抱住后便怎样?快说下去呀!
玫瑰(情不自禁地抱住她,连在她额上亲吻。)抱住后就像我们现在一样,热烈的,热烈的……(迷醉似的看着她的眼)朝阳蔷薇色的微笑,消融在露珠眼波里了!
春(轻轻推开他)别混缠了。告诉我,这位蜘蛛先生还做了些什么工作?
玫瑰他又曾替夏雨姑娘织过许多件缀满珍珠的轻衫,使雨姑娘穿了在彩虹光里回到天上去时,满身闪闪烁烁射出灿烂的光辉。但他最得意的工作,还要算这片轻纱呢。因为我常容他在我枝头张罗设网,猎取过往飞虫;他感激我的情,所以特别加工来做。他曾取新蝉的翅儿做样,织出交错的花纹;又在春朝的微雨里漂洗过几次。你看这纱不是雪似的白么?
春不但白,而且又软,正如天上飘着的一朵云。啊!我还形容得不像,它的薄处,又像透明的水,被轻风荡着,绉起一层层的垮纹似的。
玫瑰你将它披起来,不知是怎样一位美丽新嫁娘哩!现在你那亲手绣的一套白绸衫,总该完工了罢?你知道离开我们的婚期,只差三天了。
春快完工了。不过我现在忙着别的事,恐怕再没有工夫绣它呢。
玫瑰(笑)哈哈!世上有像这样一位新嫁娘的!我看你将来临上花车的一分钟前还有心情玩去呢。到底忙的是什么事,告诉我听听。
春我忙着做医生和看护呢。
玫瑰做医生和看护,谁病了?
春我昨日走过荒山,在“人间”疆界边,看见一只被由“生活之崖”坠下之石压伤的鹿。
玫瑰(皱一皱眉自语)天哪!不要让她又和这伤鹿发生问题吧!(问她)你看见这鹿怎样?
春那鹿才可怜哩!一大块崩崖的石,压在她的一只腿上,使她动弹不得。见我过去时,张开她那痛苦的充满了血光的眼,呆呆地对我望着,像求救似的。我走近她的身边,才看见伏在腹下的还有两只小獐似的乳鹿。我替她移开压着的石块,咳!可惨,腿骨已经断折了!鲜红的血洒满了绿草,那伤势真不轻呀!
玫瑰(咕哝)生活的崖石,压着人自然不轻的,但我们又奈它何?
春这三只鹿同我很面熟,好像曾在哪里看见过似的。后来我仔细一想,他们似是水仙的伴侣呢。有一幅名画,画名叫做“水仙之梦”,你也曾经见过,是不是?一只大鹿,两只没有长角的小鹿,守在水仙身边,正如我现在所看见的三只一模一样,想水仙那妮子自经画家写照后,睡到今天还没有醒,她的伴侣都饿了,乱冲到人间的疆土,所以遭了这场横祸。(略一停顿)现在我已经把那大小三只鹿都带回来了。你可以到屋后去认一认,看像不像那画上的?
玫瑰我想你又在那里附会吧,哪里就恰巧是水仙的鹿?若是水仙的鹿,应当让水仙去管,与你什么相干?你这个人太缺乏理智了。你应当多听春寒老姑娘的教训才好。
春水仙如果是在醒着的,也不会让她的鹿出了岔儿了,我们到哪里去找这梦人说话呢?横竖她和我原有通家之谊,代她疗养这几只鹿,想也不要紧。春寒虽年纪长我几岁,富有人生经验,但她的话我有时很不爱听。
玫瑰我们这样园亭,只好让鸟儿们来歌舞歌舞,哪里住得下那一大群的鹿儿呢?亲爱的人,听我一句话,别去多管这些闲事了,你还是去完成你那绣花衫儿要紧,不要耽误了我们的佳期吧。
春那些鹿太可怜了,我定要医治好他们。
玫瑰请问,在治疗期内,你将用什么去喂养他们?
春(踌躇起来)我储蓄的东西也不多了。昨天虽想出一点头绪,但又失败了。
玫瑰昨天你想出了什么头绪?
春那后边草地长着一大片青草,我天天到清泉汲水灌花时,总顺手浇灌他们一下。这片草场从前很憔悴,现在一天天发荣滋长,倒是一碧油然了。我想我对他们有这点小恩惠,或者他们肯施舍几口草给我鹿儿吃的,谁知草儿很可恶,昨天和他们商量时满口答应,今早带着鹿去,却被他们拒绝了。
玫瑰(显出可怜她的神气)我想不到你竟这样愚昧得可怜,连草儿一类的东西,都同他们开起口来,无怪乎你要讨个大没趣了。不过这话可以丢开不谈,但问,食料毫无着落,你放着三头鹿,怎样打算?
春这里得不到喂鹿的食料,我想到别处求去。
玫瑰(大惊)到别处去求?你不怕误了佳期吗?谁教你这样的主意?
春惠风教给我的。
玫瑰(一听那个名字便大怒)惠风!又是那混帐小子!我从前教你和他绝交,难道你没有听我的话吗?
春(微恼)别样话可以听你,这却不能!
玫瑰(愤然起身)那么,姑娘,我们撒开手吧!我将来不能和那顽皮东西同住。
春(惊起拦他)有话好好儿商量,别这样动气!
玫瑰要我在这里,你就得赶走那惠风。
春(吃吃的说)这……这可太难了……
玫瑰请了!(头也不回的走了)
春(颓然倒在铁靠椅上)掩面哭泣。
台上暂为静默。
春寒走上,她是一个四十来岁服饰素雅的老处女。眉目间显露她过人的理智,但气宇凛然,望之令人生畏。
春寒(冰冷的口吻)怎么了!我刚在园口遇见玫瑰,他气冲冲地说已同你决裂了。我问他什么缘故?他说问你便知道。我想你们两个也是马上就要结婚的人儿了,还是一时好,一时闹,像小孩子似的,难道不怕人家笑话吗?
春(啜泣不答)
春寒(坐在铁靠椅上与她对面)告诉我呀!天下事不是一哭所能了的,你只管这样伤心干吗?告诉了我,或者大家能商量一个处置的法儿啊!
春(试泪,微抬其首)就是我上次曾同你谈过的那些鹿的问题,你说怕玫瑰反对,果然不出你之所料,而且他还要我逼走惠风,我才一迟疑,他就跑了!(哭失声)
我的世界里花草虽多,但玫瑰是我灵魂唯一的主宰,若没有了他,我活着也乏味了。
春寒这件事若叫我来批评,我也要说你的不是,难怪玫瑰要和你决裂。你知道玫瑰是怎样的爱你,他爱你,你就应该爱他,应该时时刻刻体贴他的意思,不要故意与他为难……
春(连忙打断他的话)无可以替我做见证,我从没有与他为难过一次。每次我们拌嘴,都是他太多心的缘故,你知道玫瑰虽好,他的刺也真太多呀!
春寒你虽然没有与他为难,但你与自己为难,也就是一样。
春你的话我不很明白。
春寒你只听惠风撺掇,一天到晚,寻找许多无意义的工作来做。看见一朵芙蓉花不红,赶紧替她涂上些胭脂,一朵紫罗兰不香,又倾注些香水。整天忙着种花培树,收起花瓣和花种又来转赠他人,自己倒不大舍得用。你知道这种工作会损害你的健康。你若病了,叫玫瑰心里怎样过得去?这样就是与他为难了。现在你又要为一只伤鹿,耽搁结婚的佳期,不是更是无意义中的无意义吗?
春这也不过是助人罢了,助人总不能算是坏事。
春寒不适当的助人可以毁了自己,这就是坏事了。
春这话怎样解释呢?
春寒你从前曾渡两只小兔儿过一条河,因此很受人们的嘲笑是不是?
春(不愿意提起似的说)事是有这件事。去年春天,我在“古河”边看见一对小白兔痴痴的望着对岸,红宝石似的眼睛里满含着泪。我问她们要什么?她们说想看看隔河奇幻的风光,但没有桥渡不过去。我那时同玫瑰呕了气,正在“古河”里游泳解闷,便轻轻托着她们顺便将她们送过河。但当我上岸时,人们忽然改变了对我的态度,好像我做了什么错事似的。颇使我难堪。
春寒这就是一个好教训,教你从此不要多管闲事。
春(不服)人们大都是残酷褊狭,不讲理的。他们只因不欢喜那“古河”,便连我帮助白兔的善行也一笔抹煞。
他们有一种到死也不能更改的偏见,凡是属于现代的,都是好的,属于古老的,便都成了诅咒。那条“古河”慈祥圣洁,从前不知慰解多少疲乏于人生旅途者的烦渴;她两岸浓密的树影,不知替多少苦于热渴的人遮过阴;直言之,她曾救渡千千万万的苦恼众生诞登彼岸。但因为她有了差不多二千年的生命,大家谥之为“古河”,便从此受人厌恶了。难道是她本身的罪恶吗?
春寒对呀,我的孩子,你因此更应当认识“时代”的威权。
你知道天有四时,时有代谢,牡丹只能在阳春三月,竞艳争妍,到了秋天她还想开放,那就要受严霜的摧折了。菊花生性孤高,也只有清冷的秋季与他相宜,如他开到牡丹时代来,谁又能容他的傲骨?譬如人间的法律,视恋爱不忠实为罪恶,但听说现在有许多女郎一会儿和人山盟海誓,一会儿又反眼不相识;许多男子为了攀附势利的卑鄙动机,弃糟糠之妻如陌路,而与别人结婚,只要“时代”允许,谁敢评批他们半句?
又如欺诈贪婪,也是不良的习惯,但这个时代,偏偏是这种人得势,那些居心忠厚,诚实做人的人,反而潦倒终身,受尽痛苦。你想反乎“时代”而行,无非是葬送自己的前途罢了。
春你今天说的话,很有些不入耳之谈。我们立身行事,只要对得住自己的良心,对得住自己的人格,何必管别人的意见?况且叫我投降“时代”,那是无论如何做不到的。
春寒(自语)说她不动,让我再想几句话出来激她一下。
(大声)可是,我所见你渡过去的兔儿也在埋怨你呢。
春(惊起)兔儿也怨起我来了吗?不见得吧,这原是她们自己要求我帮忙的啊!
春寒她们不过是些好奇的孩子,听见对河风光好,便想过去玩玩,其实不是真的要去,你一时奋勇,使她们回不得家乡,见不得爷娘,不怨你怨谁?
春(沮丧的样子,低头寻思一会)兔儿的事,我也有些后悔自己的卤莽了。不过鹿的问题,却和这个不同。
春寒(自语)我一拳打到她的痛处了,须再攻进一步。(惋惜似的)你又糊涂起来了,这原是一样的。你现在决心要到别处为他们寻求食料,无论你这样纤弱,禁不起跋涉之劳,就寻了点东西回来,也不足供鹿们一饱。
你本是好心,却反而延长他们的痛苦,那又何必?
春(不觉倾听起来)你的话十分有理,现在我听从你的劝告了。但要请你告诉我怎样处置这些鹿?
春寒那很容易,将他们都拖到原来的地方,不出四五天,他们都在天国里安息了——这叫长痛不如短痛。
春(摇头)这太残忍了!不但我不肯,惠风听了也要哭,而且怕他从此和我吵闹不休。
春寒(大声)你还想到惠风吗?连他也该撵走。玫瑰不是对你说过,惠风若在,他就永远不回来吗——你知道玫瑰为什么这样恨惠风?无非因你过于听他怂恿,不顾惜自己罢了。即如我也十分嫌他,我从来没有见过人像你们两个在一处时淘气的可怕。不是我跟在你们后边,随时吹过一阵寒风,或结上一层薄冰,天地间的元气,怕都被你们发泄尽了哩!
春(默然)
春寒我和你原是朋友,况且年龄差长,好像你的老姊姊一般,有扶持引导你的义务。你们青年感情太盛,往往自寻烦恼,我不得不将我过去的经验指示给你。我和玫瑰虽无何等交情,但你们既然恋爱,我也希望你们能够结合。本来说我们商议一个挽回玫瑰的办法,现在要讨论正题了。你到底想他回来不想?
春怎么不想?如能得他回来,我愿意牺牲一切。
春寒牺牲是要彻底的,不但你以为恶的应当牺牲,就是你以为善的也应当牺牲,那样才叫做真爱。
春(失了决断力似的)我听你的话,我听你的话。
春寒你愿意赶走那些鹿了?
春愿意的。
春寒也愿意赶出惠风了?
春如果他在这里妨碍玫瑰的回来,我也只好忍心叫他走。
春寒这样才不失为一个聪明人。鹿的事,交给我办,至于惠风,等他回来时,你自己叫他走。
春我无颜同那孩子说话了。还得请你去对他说一声,叫他今晚就离开这里。
春寒那孩子太讨嫌,我见不得他的面,见了就不由得生气要走……(正言间,一个天真烂漫笑嘻嘻的年约七八岁的孩童,从园外跃入。春寒见之,显出十分憎恶的颜色,立刻立起身)那顽童来了,我且到林间散步一回,你和他交涉去,千万不要忘了我的话。
(暂下)
惠风姊姊,我今天在外边游玩了一整天,又看见许多好玩的事情了。那蔷薇花的蓓蕾对我说,他在那绿外套里睡了一冬,很觉得气闷,想看看外边的美丽世界,还有在淡青卵壳里的小百灵,也这么说。不过他们力量都太弱,不能将自己解放出来,还得姊姊明天去助他们一臂。更有可笑的事,那河旁的一颗老柳树,至少活了一百年,已经老得不像样了,听说姊姊明天要去,也想生出些嫩芽儿哩。还有……
春惠风,不必胡扯了,我有正经话要对你说。
惠风姊姊有什么吩咐?
春(眼光注地,力制其内愧之容)我……我要叫你今晚就离开这园子。
惠风(摸不到头绪)怎么?今晚不许我在园里睡吗?外边春寒老姑娘专爱和我做对头,夜间更作践我厉害,我怕。
等天气暖和时再说好不好……
春我的意思是要你永远离开这园子,不止今天一晚。
惠风(大惊)这不是要赶我走吗?
春若说是赶,也未尝不可。
惠风我到底犯了什么过失?也得请姊姊说明。
春(无言可对)
春寒(忽然恶狠狠的从林间奔出指春说)我早知你是没有果断的,还得我亲自出马。(一手揪住惠风的耳朵)小东西,快滚罢!(力曳之下,幕后闻惠风且走且悲啼,渐远渐不可闻)
春(自语)好了,惠风走了,那孩子也可怜……但是为了玫瑰,我只好这样办了。我现在应当怎样请他回来呢?
(想了一会)得了。让我去折下一片白莲花瓣儿,用木笔蘸着我的泪——点点红冰,人们叫做血的——写一封情书,用缠绵不断的藕丝束了,请一个蜜蜂儿替我捎了去。他自会顺着芬芳,寻路到他跟前的。
(取纸笔作写信状,写毕持入内,旋即复出)信寄去了。想玫瑰居处原和我不远,读了这封信,不一会儿就会回来了。(徘徊园中片晌,面现微笑)啊,玫瑰,你的色香一向可爱,你的性情却未免过烈过褊,你只要完完全全的占住我,便不惜排斥我周围的一切。倘若你能容惠风住在这里,共干我那最喜欢的工作,把这个干枯清冷的世界,化为温和快乐,锦天绣地的乐园,那又多么好呢……但是,你是永远不能了解我的心性,赞同我的行为的。为这些事,你一味同我呕气,甚至不惜将你的刺伤我,使我流血。我受你的痛苦也不少了,这一次决裂而去,更使我伤心达于极点。现在你该原谅我罢。咳!玫瑰,我的爱人,为了你,只好牺牲我的意见,正如春寒所说,善的和恶的都牺牲,来表示我对你彻底的爱……
(幕后鹿鸣,春闻之变色)呀!他们这样悲鸣,难道已经听见我和春寒的决策了吗?可怜的东西!不过我现在哪能顾到你们呢?(鹿鸣更悲,春掩耳欲不闻)
罢罢!这世界原是一个悲惨的世界,靠我一个人济得甚事?你们便饿死了也不必怨我,因为我不能从井救人啊!(一头小鹿从台后走上,依依春脚下,春抚摩其首)嗨!温柔的小生物,你饿了吗?(摘叶饲之)吃点叶儿吧!(鹿不食,舐春之手,并衔其衣角,似欲曳之入内)我懂得你的意思了,你说你的母亲想同我一谈吗?好,我同你到园后走走。(同下)
(台上暂空数分钟,春与玫瑰同上)
玫瑰亲爱的人儿,我接到蜜蜂带去的信,恨不得像紫燕般,长出两个翅膀,一剪就来(与她亲吻)。你信里曾说“黄鹂宁死,不愿哑了他的歌喉。花儿可以给风拉了去,不能澹了她的娇红,流星在蔚蓝天空坠下时,还闪射一道最后的美丽光芒,嫩碧的溪流,将干涸时仍幽咽着他琮的歌调,我宁可失却世界,不愿失却你……”啊!这几句沉痛的话,真教你鲁莽的情人,感动得下泪了。我甜蜜的小心,你以为我当真会忘了你吗?那是永远不会有的事呀!但是刚才我来到园里寻你不见,你却在那一群鹿儿处。我再三向你赔礼,你只是无精打采,待理不理的,难道还生着我的气吗?
春我倒不是生你的气,不过也用不着你赔的礼,我就要走了。
玫瑰(失惊)当真吗?到哪里去?
春到人间疆土去。
玫瑰为什么?
春为可怜的鹿寻求食料。
玫瑰我们的佳期呢?
春只好让它耽搁着了。
玫瑰(寻思不解)你适才给我的信,不是明明白白的说:已经将惠风驱逐出园,那些鹿也不管了吗,怎么又变起卦来?
春我听春寒的劝告,虽一时这样做了。但刚才目击那母子三鹿的惨状,耳听他们的哀诉,我的心又动了。况且自从惠风走后,我便爽然如有所失,才知道我是始终离不开惠风的,也是不能眼巴巴地看着那些不幸者在我面前死亡的。所以立即幡然变策,仍照从前的计划做去,或者将来仍可以将惠风找回来。
玫瑰你口口声声的惠风,难道我献致于你的爱情,还抵不过你们间的同情吗?
春爱情我也要,同情我也要,没有同情的爱情,在我是非常乏味的。
玫瑰你决定了?
春决定了。
玫瑰(爽然)我不是恨惠风,不过恨你太爱听他的撺掇罢了。
你身体这样不济,偏偏要做许多工作。你知道当我看见你脸上褪了朝霞时,我是怎样的担扰?你喊一声头痛,我的心也痛了!现在又要跑到人间的疆土去,万一“生活”的危崖也压着你,又叫我如何?(合两手作恳求状)嗳!我最爱的人儿,不要去吧!请你容纳我这个诚恳的祈求啊!
春不能,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热力驱迫着我,我自己也不能作自己的主。
玫瑰(低头半晌,忽慨然长吁一声)天啊!我为什么要和你认识呢?当我未和你相逢时,冷清清地住在冰天雪窖里,我不去寻找世界,世界也不来寻找我。没有快乐,可也没有痛苦。自从见你以来,虽然蒙你给我一个光明灿烂的新生命,但同时也给我以极大的不宁……
罢!罢!快乐就是痛苦的源泉!恨就是爱的反面,我现在觉悟了。我拿这生命还了你,仍旧回到我那冰天雪窖里去了!(脱下帽子,掼在地下)我要这芬芳何用?
(扯碎红帔)我要这美色干吗?我走了!我这回真的永不回来了!
春(痴痴儿望着他的举动,毫无表示,忽见他真的要走,便失了知觉似的,一把扯住他)不要走!亲爱的,不要走!我们可以想出一个调和的办法……
玫瑰(极力推倒她)没有调和的余地,你说我性情烈,我就这样一个烈性的人,况且我们在一处,结果总是我痛苦,或者你痛苦,不如今天就痛痛快快地让我走!
(下)
春(倒在地上大哭……哭定立起,拾着玫瑰的冠帔又哭,在上面亲吻)唉!唉!这就是他所给我的伤心纪念吗?
他是非常执性的人,说永远不回来,定然真的不回来了!从此我的生活将变成怎样的凄凉呢?……唉!与爱人同坐垂杨下听夜莺唱歌的梦是消灭了,以后不过那啼血的杜鹃,在冷月空山中哀诉我的心绪罢了……
铺满莲馨花的芳径啊!我和你永别了!以后我所走的只是荆棘崎岖的山道了!嗳!我为什么要无端把自己的幸福摧毁了,把自己的繁华生活,把自己旖旎的前途完全灭掉了呢?爱人啊,你回来,万一你可以回来……(将冠帔温在心坎上,傍着铁椅跪下,肝肠断绝似的像要晕去。片时间忽若有所悟,挺然立起身来)我错了!这样悲伤是不应该的。我是春,我不能忘记我的唯一工作是要使万物从冬的威权中解放出来而欣欣向荣;我的唯一使命是灭亡自己而教万物得着生命。我以后要勇敢地向前奋斗,在我尚未灭亡之前,不但不再叹一声气,再流一滴泪,而且脸上要永远浮漾着温和愉快的微笑。玫瑰,你究竟大自私,你不配作我理想的伴侣。去吧,永远去你的吧!(一掷将玫瑰冠帔掷于脚下)从此我是脱然无累,可以安心干我所要干的工作了。不过,我还怕我力量过于薄弱,支持不了自己。宇宙的大神啊!望你鼓励我,扶助我,使我能够走上成功的道路!(举手向天,如祈祷状。阳光自叶罅下射,恰恰照在她的脸上,显出她满脸虔肃威毅的神采。)
幕徐徐下

收获

我们园外那片大空场于暑假前便租给人种山芋了。因为围墙为风、雨、顽童所侵袭,往往东塌一口,西缺一角。地是荒废着,学校却每年要拿出许多钱来修理围墙,很不上算,今年便议决将地租人,莳种粮食,收回的租钱,便作为修墙费。租地的人将地略略开垦,种了些山芋。据说山芋收获后,接着便种麦,种扁豆,明年种蜜桃,到了桃子结实时,利息便厚了。
荒地开垦之后,每畦都插下山芋藤苗。初种时尚有人来浇水,以后便当做废地似的弃置着,更没人来理会。长夏炎炎,别种菜蔬,早已枯萎,而芋藤却日益茂盛青苍,我常常疑心它们都是野生的藤葛类。
今日上课已毕回家,听见墙外“邪许”声不绝于耳,我便走到凉台边朝外眺望,看发生了什么新鲜的事。
温和的秋阳里,一群男妇,正在掘地呢。彼起此落的钉钯,好像音乐家奏庇霞娜时有节奏的动作,而铁齿陷入土里的重涩声,和钉钯主人的笑语,就是琴键上所流出和谐音调。
“快来看呀!他们在收获山芋了。”我回头喊遗留在屋里的人,康和阿华都抛了书卷出来。终于觉得在凉台上看不如出去有味,三个人开了园门,一齐到那片芋场上去了。
已掘出的芋,一堆堆的积在地上,大的有斤重,小的也有我手腕粗细。颜色红中带紫,有似湖荡里新捞起的水红菱,不过没有那样鲜明可爱。一个老妇人蹲在地上,正在一个个的扯断新掘起的山芋的藤蔓和根,好像稳婆接下初生的婴儿,替他剪断脐带似的。我和阿华看得有趣,便也蹲下帮同她扯。
康和种芋工人谈话,问他今年收成如何?他摇头说不好。
他说:山芋这东西是要种在沙土里才甜。这片草场是第一次开垦,土太肥,只长藤不长芋。有些芋又长得太大,全空了心,只好拿去喂猪,人们是不要买的。
他指着脚下一个大山芋说:“你们请看,这芋至少也有三斤重,但它的心开了花的,不中吃了。”
果然,那芋有中号西瓜般大,不过全面积上皱裂纵横,并有许多虫蛀的孔,和着细须根,有似一颗人头。
“子璋髑髅血模糊,手提掷还崔大夫!”我撮起那芋掷于康的足前,顺口念出杜工部这两句可以吓退疠鬼的名句。
“你何必比花卿?我看不如说是莎乐美捧着圣约翰的头,倒是本色。”康微笑回答。我听了不觉大笑,阿华和种芋的工人自然是瞠视不知所谓。
我们因这里山芋携取便利,就问那种芋的工人买了一元,计有七十余斤。冬天围炉取暖时,烤它一两个,是富有趣味的事。昔人诗云“煨得芋头熟,天子不如吾。”懒残和尚在马粪中煨芋,不愿意和人谈禅。山芋虽不及蹲鸱的风味,但拨开热灰,将它放入炉底,大家围着炉,谈话的谈话,做手工的做手工,已忘记炉中有什么东西。过了片时,微焦的香气,进入人的鼻观,知道芋是煨熟了,于是又一个一个从灰里拨出来,趁热剥去皮,香喷喷的吃下,那情味也真教人难忘呀!
收获,我已经说过,收获是令人快乐的。在外国读书时,我曾参与过几次大规模的收获,也就算我平生最快乐的纪念。
一次是在春天,大约是我到里昂的第二年。我的法文补习教员海蒙女士将我介绍到她朋友别墅避暑,别墅在里昂附近檀提页乡,乡以产果子出名。
别墅的主人巴森女士在里昂城中靠近女子中学,开了一座女生寄宿舍,我暑假后在中学上课,便住在这个宿舍中。
到了春假时节,宿舍里的学生,有的回家了,有的到朋友家里去了,有的旅行去了。居停主人带了几个远方的学生,到她别墅领取新鲜空气,我也是她带去的人中之一。
“我们这回到乡下去,可以饱吃一顿樱桃了。”马格利特,一个大眼睛的女孩在火车中含笑对我说。去年夏天,我在檀乡别墅,本看见几株大樱桃树,但那时只有满树葱茏的绿叶,并无半颗樱桃。
车到檀乡,宁蒙赖山翠色欲浮,横在火车前面,好似一个故人,满脸春风,张开双臂,欢迎契阔半年的我。
远处平原,一点点的绵羊,似绿波上泛着的白鸥。新绿丛里,礼拜堂的塔尖,耸然直上,划开蔚蓝的天空。钟声徐动,一下下敲破寂寞空气。和暖的春风拂面吹来,夹带着草木的清香。我们虽在路上行走,却都有些懒洋洋地起来,像喝了什么美酒似的。便是天空里的云,也如如不动,陶醉于春风里了。
到了别墅之后,我们寄宿舍的舍监陶脱莱松女士早等候在那里,饭也预备好了。饭毕,开始采撷樱桃。马格利特先爬上树,摘了樱桃,便向草地投下。我们拾着就吃,吃不了的放进藤篮。后来我也上树了。舍监恐怕我跌下受伤,不住地唤我留心,哪知我小时惯会爬树,现在年纪长大,手足已不大灵敏,但还来得一下呢。
法国樱桃和中国种类不同,个个有龙眼般大小,肉多核细,熟时变为黑紫色,晶莹可爱。至于味儿之美,单用“甜如蜜”三字来形容是不够的。果品中只有荔子、蜜柑、莓子、(外国杨梅)、葡萄、差可比拟。我们的朱樱,只好给它做婢女罢了。我想到唐时禁苑多植樱桃,熟时分赐朝士,惹得那些文士诗人吟咏欲狂,什么“几回细泻愁仍破,万颗匀圆讶许同;”什么“归鞍竞带青丝笼,中使频倾赤玉盘,”都说得津津有味似的。假如他们吃到法国的樱桃,不知更要怎样赞美了。总之法国有许多珍奇的果品,都是用科学方法培养出来的。梅脱灵《青鸟》剧本中“将来世界”有桌面大的菊花,梨子般大的葡萄……中国神话里的“安期之枣大如瓜”将来都要藉科学的力量实现。赞美科学,期待科学给我们带来的黄金世界!
我们在檀提页别墅,住了三天,饱吃了三天的樱桃。剩下的樱桃还有几大筐,舍监封好,带回里昂,预备做果酱,给我们饭后当尾菜。
第二次快乐的收获,是在秋天。一九二四年,我又由法友介绍到里昂附近香本尼乡村避暑,借住在一个女子小学校里。因在假期,学生都没有来,校中只有一位六十岁上下的校长苟理夫人和女教员玛丽女士。
我的学校开课本迟,我在香乡整住了一夏,又住了半个秋天,每天享受新鲜的牛乳和鸡蛋,肥硕的梨桃,香甜的果酱,鲜美的乳饼,我的体重竟增加了两基罗。
到了葡萄收获的时期,满村贴了La Vendage的招纸,大家都到田里相帮采葡萄。
记得一天傍晚的天气,我和苟理夫人们同坐院中菩提树下谈天,一个脚登木舄,腰围犊鼻裙的男子,到门口问道:
“我所邀请的采葡萄工人还不够,明天你们几位肯来帮忙么,苟理夫人?”
我认得这是威尼先生,他在村里颇有田产,算得是一位小地主。平日白领高冠,举止温雅,俨然是位体面的绅士,在农忙的时候,却又变成一个满身垢腻的工人了。
苟理夫人答允他明天过去,问我愿否加入?她说采葡萄并不是劳苦的工作,一天还可以得六法郎的工资,并有点心晚餐,她自己是年年都去的。
我并不贪那酬劳,不过她们都走了,独自一个在家也闷,不如去散散心,便也答应明天一同去。
第二天,太阳第一条光线,由菩提树叶透到窗前,我们就收拾完毕了。苟理夫人和玛丽女士穿上Tablier(围裙一类的衣服)吃了早点,大家一齐动身。路上遇见许多人,男妇老幼都有,都是到田里采葡萄去的。香本尼是产葡萄的区域,几十里内,尽是人家的葡萄圃,到了收获时候,合村差不多人人出场,所以很热闹。
威尼先生的葡萄圃,在女子小学的背后,由学校后门出去,五分钟便到了。威尼先生和他的四个孩子,已经先在圃里,他依然是昨晚的装束。孩子们也穿着极粗的工衣,笨重的破牛皮鞋,另有四五个男女,想是邀来帮忙的工人,那时候麦陇全黄,而且都已空荡荡的一无所有,只有三五只白色笳点的牛静悄悄地在那里啮草。无数长短距离相等的白杨,似一枝枝朝天绿烛,插在淡青朝雾中,白杨外隐约看见一道细细的河流和连绵的云山,不过烟霭尚浓,辨不清楚,只见一线银光,界住空镑的翠色。天上紫铜色的云像厚被一样,将太阳包裹着,太阳却不甘蛰伏,挣扎着要探出头来,时时从云阵罅处,漏出奇光,似放射了一天银箭。这银箭落在大地上,立刻传明散采,金碧灿烂,渲染出一幅非常奇丽的图画。等到我们都在葡萄地里时,太阳早冲过云阵,高高升起了。红霞也渐渐散尽了,天色蓝艳艳的似一片澄清的海水,近处黄的栗树红的枫,高高下下的苍松翠柏,并在一处,化为一幅斑斓的锦,“秋”供给我们的色彩真丰富呀!
凉风拂过树梢,似大地轻微的噫气。田间陇畔,笑语之声四彻,空气中充满了快乐。我爱欧洲的景物,因它兼有北方的爽皑和南方的温柔,它的人民也是这样,有强壮的体格,而又有秀美的容貌,有刚毅的性质,而又有活泼的精神。
威尼先生田里葡萄种类极多,有水晶般的白葡萄,有玛瑙般的紫葡萄,每一球不下百余颗,颗颗匀圆饱满。采下时放在大箩里,用小车载到他家榨酒坊。
我们一面采,一面拣最大的葡萄吃。威尼先生还怕我们不够,更送来榨好的葡萄汁和切好的面包片来充作我们的点心,但谁都吃不下,因为每人工作时,至少吞下两三斤葡萄了。
天黑时,我们到威尼先生家用晚餐。那天帮忙的人,同围一张长桌而坐,都是木舄围裙的朋友,无拘无束地喝酒谈笑。玛丽女士讲了个笑话,有两个意大利的农人合唱了一阕意大利的歌。大家还请我唱了一支中国歌。我的唱歌,在中学校时是常常不及格的,而那晚居然博得许多掌声。
这一桌田家饭,吃得比巴黎大餐馆的盛筵还痛快。
我爱我的祖国。然而我在祖国中,只尝到连续不断的“破灭”的痛苦,却得不到一点“收获”的愉快,过去的异国之梦,重谈起来,是何等的教我系恋呵!

小小银翅蝴蝶故事

之一
 


一个小小银翅蝴蝶,本来生长在一个地名“绣原”的大野里,但她野心颇大,常想吸取异地香花的蜜汁,增加自己翅子的光辉。有一次她飞过一个大湖,在湖的西边,有座名园,她就在那里寄居下来。
这园里有芊绵的碧草,有青葱的嘉树,有如夏天海面涌起一簇的轻云似的假山石,更有许多难以名状的奇花异卉,和蝴蝶同去的美丽虫豸们,便占据了这个园子当做自己的家,大家游戏,颇不寂寞。
小小银翅蝴蝶,朝吸花液,夕眼花丛,她翅上的银粉,果然一日灿烂似一日。有时她绕着花枝飞舞,翅儿映了太阳,闪闪发亮,有如珍珠的光华。
园里住着的,有金碧辉煌像披了孔雀氅的大蝴蝶,有绿质红章的鹦鹉蝴蝶,有细腰而轻婉的黄蜂,有像通明绿玉镂成翅儿的蜻蜓,小小银翅蝴蝶,厕身其间,真觉得朴陋可怜。
但因为她生得这样玲珑娇小,性情又颇温和,园里的虫豸们,对她便起了羡慕之心。
最先是抱着柳条唱歌的蝉,走来对她说:
“啊,美丽的小蝴蝶,允许我爱你么?我餐风饮露,品格素称清高,而且我又是个诗人,当我高吟时,池水听了为之凝碧不流。夕阳也恋恋不忍西下,我如能做你的伴侣,愿意朝夕唱歌你听。”
蝉虽极力将自己介绍了一番,小小银翅蝴蝶却摇了摇头说道:
“你果然是很高雅的——但是——但是我未到这里之前,已经同一匹蜜蜂定了婚约了。”
蝉听了大为失望,嗤然一声,曳着残声,飞过别枝去了。
蠹鱼蚀倦了书,偶然伸头卷外,见了这小小银翅蝴蝶,不觉心里一动,就爬出书卷,摇摇摆摆的走到她面前。
“看哪!可爱的蝴蝶,我是一个学者,平生曾著(蛀)过等身的书,不止三食神仙字了。爱我吧,我们结合以后,我的白袍与你的银翅相辉映,将使园中虫豸羡煞!”
蝴蝶见他那涂满了白垩粉的长袍,和曳在衣裙上的三条博士带,不觉暗暗好笑,她回答道:
“罢罢,学者先生,安心著你的书去吧。我不能允许你的要求,因为我已经有了情人咧。”
蠹鱼不得要领地回去后,别的求爱者又来了几个,但都不成功,所以以后就无人来了。
蚂蚁因为居处与蝴蝶相近,拜会她几回,别人就传蝴蝶要和他做朋友了。其实蚂蚁并无别的意思,蝴蝶也不过赏其勤敏,时常同他谈谈话而已。
草里的绿蜥蜴,偶然在蝴蝶前走过,把尾巴摇了几摇,蝴蝶以为他要来咬她,不觉惊叫了一声。蜥蜴慌忙转身跑了,但因此大受众虫的讥嘲。羞得他潜藏在虎纹石下,足足有三天,没有到外边洗日光浴。
蝴蝶后来知道这件事,很是懊悔。她说蜥蜴外貌似乎难看,性情却是极温良的,我不该惊动众虫,教他过不去。听说后来蜥蜴也同她谅解了。
人问她和蜜蜂的爱情如何?蝴蝶说还没有同他会过面呢。
“那末,你为什么要对他这末忠实?”别的虫们很奇讶地问。
“我们的婚约,是母亲代定的。我爱我的母亲,所以也爱他。”蝴蝶微笑地回答。


小小银翅蝴蝶没有事的时候,常坐了一片花瓣的船,在湖中游荡。湖中有许多莲花,在那里,她认识了一对蜻蜓夫妇,和一匹淡黄色的飞蛾。
蛾儿会讲故事,又会吐出雪亮的丝,做成精巧的小茧,人们称他做艺术家。
蝴蝶到湖上游过几次,和他们渐渐熟习了。说也奇怪,以后蝴蝶每到湖上去,飞蛾就在湖边等她,好像有什么成约似的。也不知他有什么法术,能够如此。
一夜,两个又在湖上相遇。
那是一个景色醉人的春夜,草中群蛙乱鸣,空中也飘荡着夜莺的歌声。流萤如织,上下飞舞,影儿映在水里,闪烁不定,辨不清是空中的萤光,还是水中的萤光。绿沉沉的树影,浸在波间,湖水原已碧得可怜了,现在更含了这无数萤光,好像是夜的女王,披了嵌满金刚钻蓝天鹅绒的法服,姗姗出现。
两片花瓣的船儿,相并地在湖中漾着。月儿御了金轮,飘飘走出云海,将幽美的光辉倾泻在湖面上,立刻幻出一个美妙神秘的世界。风过去,带来一阵阵岸上人家园里的紫丁香的芬芳,和沁人心田的凉意,轻轻驱去人们眼皮上的瞌睡。
蝴蝶将一枝樱草,代桨划她的小船。镶了月光的微波,如栉栉银云,随桨涌起,渐渐散开去,又渐渐聚拢来。微波也似乎恋着蝴蝶的影儿,不忍流去呢。
“今天晚上,你又有什么好听的故事,请讲个我听吧。黄蛾先生。”
“今夜没有什么故事可讲了,我所有的都讲完了喽。也罢,我且再讲一个。这故事却是我亲自阅历的,如果你不嫌烦腻,我便开头叙述了。”
“是你自己的故事么?那定然更亲切有味了。快讲罢,我要趁月儿未落到湖心之前,棹舟回去呢。”蝴蝶催着说。
于是蛾捻一捻他那两撇清朗的小触须,开始讲他自己的故事:
“人们所赞美的是‘攻克’,如圣弥额尔天神在波浪掀天的大海中斩除毒龙,海克士杀死九头虺,隐者们岩栖穴处,克服他们自己的肉体,但我以为都不足道,我认为世间最有价值的事,是怎样去克服情人的心。
“人们所崇拜的是‘冒险’,如哥伦布冒险寻得新大陆,许多游历家,冒险去探南北极,希望发现些什么。这在我也不以为然,我以为世间最勇敢的行为,是冒险去探求情人心中的秘密。
“我爱美,慕光明。为了爱美,我曾做茧缚住自己,经历无边的苦闷,你是听见过了。为了慕光明,几乎丧失了生命,恐怕还没人知道呢。
“我后来果然恋爱了一个人,她是谁?她是点在金馇上的一穗青焰。
“夜间她在屋里亮起来了,我就在兰窗外徘徊,窥望她的倩影。”
“一夜,我又飞在窗外。隔了一层碧纱,见我的情人,光彩焕发,美丽如青莲华。我知道她虽美,却很危险,近她的人,都不免要惹焚身之祸。但是,我生性是好冒险的,我要冒险去探一探她的心,是否真的爱我?”
“我鼓起勇气,飞进纱窗——她呢,果然是被我攻克了,然而我呢,晕倒在金馇之下了。”
“醒过来时,我已被掷在窗外,发现我的翅儿和心都灼伤了。”
飞蛾说到这里,鼓起他淡黄如新月的翅儿,月光下,蝴蝶看见那翅面上,有焦黑的斑点,恰似玳瑁上的花纹,蛾说:
这是“爱的伤痕”。
蛾讲完他的故事,又接着说道:
“我心的灼伤还没痊愈呢,但是,我现在又堕入一个新的冒险命运中了。啊!如果我能博得我所爱者的欢心,我愿意让我的心再燃烧一度。”说罢,将忧郁的眼光望着蝴蝶,并且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蝴蝶懂得他的意思了,她脸上蓦地飞来一阵红霞,垂下她的头,藏在两翅子中间,如一叶经人手触的含羞草。那晚蝴蝶回来之后,从此不再到湖上去了。


碧海青天中,月儿夜夜吐泻她的幽辉,春风里,月月红时时展开她们的笑靥,小小银翅蝴蝶,到湖的西边来,忽忽间已见了三度月圆,三回花的开谢了。
现在是春风怡荡,红紫成团的仲春天气。双飞的紫燕,在画梁上筑了巢,生了一群雏燕。柏树上的慈鸟,也孵了八九子。至于荷底交颈的鸳鸯,溪边同飞的翡翠,其亲爱缠绵,更不必说,而园中鹦鹉、孔雀等,也渐渐作对纷飞,只有小小银翅蝴蝶,仍然是孤独的。
花之朝,月之夕,她的纯洁心灵上,未尝不发生一种轻微的,难以言说的惆怅。
啊,再过几时便是落红如雨,春色阑姗的季节了!
一天,她飞到一带树林中,寻取花汁。林中野花下,有一群青蝇,正在大吃大喝,开俱乐会。
蝴蝶取了花汁之后本已起身飞回。但飞了几步,还有些口渴,便又折转过来。不过这次她是从花的后方飞进去的,没有给青蝇们看见。
她才歇在一朵花上,就听见青蝇们正在说话,似乎是议论着她自己,她就钉住不走了。
青蝇甲:“刚才飞过去的,是那边花园里的银翅蝴蝴,我认得她。”
青蝇乙:“为什么她总是独自飞来飞去?”
青蝇甲:“爱她的也很多,但她总不理会,有点假撇清哩。”
青蝇丙:“难道她是抱独身主义的么?”
青蝇甲:“那倒不是,听说她已与人定有婚约了。”
青蝇乙:“她的未婚夫是谁?现在何处?”
青蝇甲:“这可不明白,听说在这大湖东边大山上学习工艺呢。老金刚从山那边来,总该知道。”他说着就指着对面坐着的大金蝇。
众蝇:“老金,你知道银翅蝴蝶的未婚夫么?我们倒想听听他的事呢。”
金蝇:“我也不认识他,不过山那边的人,时常对我谈起他罢了。”
众蝇:“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物?”
金蝇:“很聪明的少年,工艺也学得不错,在昆虫里总算是出类拔萃的了。不过听见说性情颇为孤冷呢。”
青蝇甲:“蜂们的性情总是有些孤冷的。那边园里的黄蜂姊妹,美虽美,却故意板起脸,装得凛若冰霜,大家都不敢亲近她们。”
青蝇乙:“蜜蜂是有刺的,是不是?”
青蝇甲:“自然,黄蜂也是有刺的。园里黄蜂姊妹,谁误触她们一下,她们就给你碰一个大大的钉子。”
众蝇听了都大笑。
青蝇丁:“不过蜜蜂现在为什么不来同蝴蝶结婚呢?”
金蝇:“不知道。总之那蜜蜂也未必来吧。他是工艺家,讲究实用,我看他或者会爱能吐丝织茧的蚕,能纺织的络纬,而不爱这银翅蝴蝶,因为她太浮华无用罢了。”
青蝇丙:“这也不错。蝴蝶们都自以为富于文采,我看她们一文也不值,她们还瞧不起我们哩。就说这个银翅蝴蝶吧,不过钱大,也居然轻狂得很,将来教蜜蜂好好地扎她几针,我才痛快。”
众蝇又大笑。
在蝇们的嗡嗡笑声中,野花丛里,飒然有声,有个影儿,一闪就不见了。但蝇们并不注意,仍然吃喝谈笑,继续他们的盛会。


那天蝴蝶在树林中悄悄地飞回之后,心里非常不乐。蜜蜂果然是这样一个人物么?他不爱我们蝴蝶,以为是浮华无用么?她自顾翅上美丽的银粉,很爱惜自己的文章,但是这有什么价值呢?在蜜蜂的眼里,还不如蚕的丝,络纬的纺车声呀!她想了又想,一面不信青蝇们的话,一面对蜜蜂也有些不放心。
到后来,她想,好吧,我虽不能到他那边去,但可以教他到我这里来。他来之后,我就可以知道他的性情,他也会知道我的性情了,双方即有缺点,感情融洽之后,也就不觉得了。
小小银翅蝴蝶,本是富于情感的,她推己及人,以为蜜蜂也和她一样。她理想只要写一封信去,就可以将蜜蜂叫来,并没有想到他或者有不能来的苦衷。
她写信之后,就忙着收拾妆奁,以为结婚的预备。她榨取紫堇花的香水,扫下牡丹的花粉,用灿烂的朝阳光线,将露珠穿成项圈,借春水的碧色,染成铺地的苔衣。朋友们见她整日喜孜孜的忙东忙西,都觉得奇怪,逼问理由,蝴蝶瞒不过,只得实说道,我不久要结婚了。大家忙与她道喜,并争送贺礼。黄蜂姊妹送她一朵金盏花,说将来好和蜜蜂喝交杯酒;螳螂夫人送她几枝连理草,说可以做他们的衣带;胖得肚皮圆圆的大蜘蛛,送她一只银丝发网。也有送吃的东西的,如犴酱花,麝香瞿麦……大家取笑说将来可作厨下调羹的材料。
蝴蝶没有忙完,蜜蜂的回信已来了,里面只有这样寥寥的几句:
“我现在工艺还未学毕,不能到你这里来;而且现在也不是我们讲爱情的时候。”
小小银翅蝴蝶,性情本是极温柔的,这回她可改变了。大大的改变了。她读完那封信,羞愤交并,心头像有烈火燃烧着似的。她并非因蜜蜂不来而失望,只恨蜜蜂不该拿这样不委婉的话拒绝她,贬损了她女儿的高傲。而且园里的昆虫,都知道蜜蜂是要来的,现在人家再回,用什么话回答呢?人家岂不要笑她空欢喜一场么?啊!蜜蜂这样一来,不但对她真无爱情,简直将一种大侮辱加于她了!
她自到湖的西边以来,抛掷多少机会,拒绝多少诱惑,方得保全了自己的爱情。她要将这神圣芳洁的爱情,郑重地赠给蜜蜂,谁知他竟视同无物,这是哪里说起的事?现在,她恨蜜蜂达于极点了。咦!他为什么尚未见面,就给她一针,而且这一针直扎穿了她的心!
她停在花上,银色的双翅,不住颤颤地抖动,打着花瓣,发出一种轻微的乐音,如风里落花之幽叹,如繁星满空的深夜,秋在梦中之呼吸,这是蝴蝶愤怒和悲伤的表示。


湖畔女贞花下,有许多蝼蛄,穿穴地底,建立了一座修道院。这地穴虽阴森森的不见天日,然而她们却很满意地住在当中。有条紫蚓,住在这修道院的隔壁,她说将来也要和蝼蛄们同住的,大家称她为紫蚓女士。
紫蚓上食槁壤,下饮黄泉,于世无营,与人无争。有时半身钻出泥土,看看外边的世界,但她道念极坚,毫无所动。
夜间常宣梵呗,礼赞这永久的宇宙。
人们受着精神上的痛苦时,本来不容易消释,至于这痛苦是关涉爱情的,自然更是难堪。不知什么时候,我们的小小银翅蝴蝶,竟生了厌世观念了。而且不知什么时候,她和紫蚓认得了。紫蚓常常引她参观蝼蛄们的社会,又常常勉慰她道:
“爱情是极虚伪的东西,是极可诅咒的魔的诱惑,我们为什么要陷溺其中呢?你现在受了这样大的痛苦,应当知道它的害处了。我劝你快忘了你那蜜蜂,也不要更在这繁华的世界里鬼混。你快来,快到我们这里来,我们这里有大大的好处呢。你初来时对这里的生活也许觉得不大自然,住过一些时日也就惯了。你觉得我和蝼蛄们的服装,非黑即紫,有如持丧吧?是的,但我们将衣被永生的光辉。你以我们住在地底为苦吧?是的,但我们的希望,在将来的天上。
“我也知道你生性是爱花的,然而我们这里并非没有花。
你可以爱玉兰花,学它的纯洁,你可以爱紫罗兰,学它的谦下,你可以爱红玫瑰,学它的芳烈……”
紫蚓女士的话,说得如此恳切,蝴蝶也为她所感动了,于是同她成了挚友,时常和她谈心。当她夜间烦恼不寐时,听了紫蚓清扬的诵经声,心里就宁静些。
但过了几天之后,蝴蝶对于紫蚓和蝼蛄的生活,又开始厌倦起来。
一天,她飞来对紫蚓说道:
“我现在要别你而去了。我自从到大潮的这边来,忽忽已过了半个春天,很想念我的故乡——湖的东边——要回去看看;还有母亲害病颇重,急于与我一面。我更归心似箭了。”
“贵乡不是年年飞蝗为患么?那里没有这边宁静啊!而且你修道的事情……”
“我也知道我的故乡,没有你们这里好,但我的家在那里,我总是爱它的。至于蝼蛄的生活,我还没有开始试验,然而我已经觉得那是与我不相宜的了。我们蝴蝶的生命,全部都是美妙轻婉的诗歌,便是遇到痛苦,也应当有哀艳的文字。我以后要将我的情爱:托之于芙蓉寂寞的轻红,幽兰啼露之眼;更托之于死去银白色的月光;消散的桃色的云;幻灭的春梦,春神竖琴断弦上所流出的哀调。我不能将我的岁月消磨在寂寞的修道院里,那末免太辜负上天赋予我们的特点了。”
紫蚓还想挽留,蝴蝶不等她开口,伸出她那卷成一圈的管形的喙,在她头上轻轻触了一下,算是一个最后的别礼,竟翩翩跹跹地飞去了!


这篇故事,已经到了快要完结的时候了。我所要告诉读者的是:这故事的收局是团圆的。虽然有点像沿袭了滥恶小说的俗套,但事实如此,也不必强为更改了。而且好心的读者们,如果你读了这个故事,对于这历尽苦辛的小小银翅蝴蝶起一点儿同情,想不至于为满足你文学的趣味,而希望她得着一个悲惨的结果啊。
至于那小小银翅蝴蝶,如何回到她的故乡,如何无意间与蜜蜂相遇,如何彼此消除了从前的误会,那都是些无谓的笔墨,我也不愿意将它写在这里。一言蔽之:他们后来是结了婚了。
结了婚了,而且过得很幸福。他们所居之处,不在天上,不在人间,只在一个山明水秀的地方。那里也有许多花,蜜蜂构起一个窠,和蝴蝶同住,两个天天采百花之菁华,醉众芳之醇液,酿出了世间最甜最甜的蜜。
他们现在是互相了解了。从前的事重提起来,只成了谈笑的资料。有时蜜蜂也问蝴蝶道:“我那时因工艺不曾学成,以为不是结婚的时候,所以老实地将话告诉你,为什么竟教你那样伤心,我到今还不明白呢。”
蝴蝶说:
“你不来,我并不怪你,不过你的信,不该那样措辞。”
蜜蜂道:
“奇了,我的信措辞有什么不对之处?我的思想是受过多时科学训练的。只知花粉刷下来就做成腊,花液吸出来就酿成蜜,如人们所谓二五相加即为一十似的。我不能到你那里,就直截了当的说我不能到你那里罢了。难道一定要学人间文学家肉麻麻的喊道:‘……爱人啊!我蒙了你的宠召之后,喜得心花怒开,连觉都睡不成了。我恨不得多生出两个翅膀,飞到你那里,但是……’那样说才教你满足么?”
蝴蝶道:
“自然要这样才好,这也是修辞之一法。”
蜜蜂大笑道:
“这也是我永远不懂你们文学家头脑的地方!”

之二
 


小小银翅蝴蝶和蜜蜂结婚以后,开始一段岁月,过得也还相当美满,但蜜酒里常搀有苦汁,柔美的旋律也往往漏出不和谐的音韵,蝴蝶又渐渐感觉这种家庭生活与她不甚协调了。这不是说“结婚是恋爱的坟墓”果然是一条颠扑不破的定理,不过是因为蝴蝶现在身到庐山,认识了蜜蜂的真面目而已。
大自然是慈祥的,但她的律法却是残酷的,她慷慨地给了你这一样,却吝啬地收回那一样。我们的银翅蝴蝶虽仅有一枚青钱般大小,她那两扇翅子却也的确不比寻常。大凤蝶的衣裙,镂金错彩,华焕夺目,但嫌其富贵之气过于逼人,不及我们银翅蝴蝶的天然本色,赤斑蝶随季节变换服装的色彩,人家笑她太像好趋时尚的摩登少妇,又不及她的文秀可爱。其他如翠绀缕、丁香眼、绯睐、紫斑,也不过名字好听,实际都属于粗陋木叶蝶科,与银翅蝴蝶更不可同日而语,于是自然的老祖母对她皱一皱眉:提起笔来,便把她婚姻簿上应享的幸福一笔勾销了。
论到银翅蝴蝶的丈夫——蜜蜂——也算得一个优秀的工程师。他能够在一根纤细的柄儿上造起一座比莲蓬还要大的房子,狂风暴雨都撼摇它不动,房间的设计更具惊人的精巧,一孔一孔都作六角形,既省材料,又不占地位,人间的建筑家见之也每自叹不如。此外则储藏室、育儿室、浴间、厨房,应有尽有,都造得既经济而又舒适。
蜜蜂诞育于专讲规律的家庭,又接受过于严格的工程训练,他的头脑不免也变成了机械化。他只知道一只蜜蜂生来世上的职务无非是采花酿蜜,酿蜜做什么呢?无非为维持下一代的生活,好让蜜蜂的家族,日益繁荣昌盛。蜜蜂除了他的本身和一家是不知天地更有芸芸万众之存在的。
以下是蜜蜂一天的生活表,也可说是他一天的工作表,原来蜜蜂的生活便是工作,而工作也便是生活。
当温和的晨曦才以他黄金色的吻,吻醒了大地的灵魂,小鸟们尚未开始他们的“晨之礼赞”,花儿们似尚流连于昨夜什么可喜乐的梦境里,朱唇边还残余一痕的笑涡,娇靥上还泫着晶莹的喜泪,蜜蜂已从他的香巢振翼飞出,到数里以外的花圃采蜜去了。
他从琼珊珊的玉兰,拜访到铅华不御的素馨,从清香满架的酴醾,巡游到锦帐春眠的海棠,直到腋下夹带的蜜囊,鼓得满满的,又用脚刷下花粉,预备携归作为制蜡的材料。
直到日午,他才背负工作的成绩飞回窠中。吃过蝴蝶亲手替他预备的午餐,又飞出去了。傍晚归家,又要修缮破漏,扩充房舍,家中虽有个甜蜜的伴侣,对之似乎并不感什么兴趣,他所欢喜的,集中精力以赴的,只是工作——一刻也不停的工作。
蜜蜂虽然年纪尚轻,却好像经验过多少次灾荒,又好像饱经过饥饿的威胁,为预防起见,他遂终日营营,以储蓄为事。
他将采来的蜜,除少许日用以外,都灌进蜜房里。他常对蝴蝶描写冬季来临时之苦,那时候北风整天猎猎地呼啸着,大地满积冰雪,百花都凋残了,田里的五谷也一粒不存了,那些平日懒惰的鸟雀们,昆虫们,便都一批一批地饿死。昆虫界盛传的蝉与蚁的故事,即蝉在夏季终日抱着树枝唱歌,冬天无食可觅,到蚁穴前哀求布施,遭蚁拒绝,蝉遂饿死路旁的那个寓言,他可以百述不厌。说完后,一定告诫蝴蝶说:
“所以你现在整天在外游荡,一味吟风弄日,实非生活常法。你应该帮助我努力建立家庭,从事储蓄,为下一代着想。”
“下一代?我们的下一代在哪里?你这么着急,也未免太未雨绸缪了吧。”蝴蝶听了蜜蜂的话,不觉失笑说。
“真的!我们结婚也算有一段时光了,还没有孩子的朕兆,我们去抱一个如何?我们蜂类本来讲究养螟蛉子,这是有古诗可以证明的。”蜜蜂兴奋地嚷道。
“我们结婚还没有几天呢,而且我们也还不算老,你就顾虑到嗣续问题。瞧!又是储蓄,又是子孙,好实利主义呀!”
蝴蝶颇为不悦地说。
“实利主义!是的,我们蜂儿讲究的便是实利,不像你们蝴蝶,一天到晚,轻飘飘地,飞舞花间,脑子里满泛着绮丽的幻想,和那天边彩霞一样绚烂的梦。你也曾啜取花汁,可是我从不见你带一口回家。你自负翅上发光的银粉,以为可以替大块文章,补上一笔,但对我有什么好处呢?”
果然,蜜蜂对于他爱侣彪炳的文彩是从来不知注意的,他就从来没有对她的翅子正眼瞧过一次。
“这算什么呢?可以御寒?还是可以果腹?”当他听见别人赞美蝴蝶的翅子时,常这么咕哝地说。
青蝇们的话,果然证实了。蜜蜂所爱的果然是那能吐丝织茧的蚕,那能纺织的络纬之流,而决不是他认为浮华无用的蝴蝶。他后悔自己没有在蜂类社会里,选择配偶,照他那实利主义的观点看来,那爬行地上,黑陋不堪的蚂蚁也还比蝴蝶强。


小小银翅蝴蝶虽然不带花汁回家,增加蜜蜂的储蓄,然而她也没有把自己每日辛劳的成果,付之浪费,她来往花丛,传播蕊粉,让花儿们雌雄配合,子孙繁衍,增美大自然明媚的风光,也使生物获得可口的粮食,于是大家奉送她一个美丽的名号:“花媒。”
蝴蝶的亲属甚多,可惜生活均陷于贫困。她有个同胞姊姊,乃是属于木叶蝶科的黄裾蝶。这类蝶儿虽无可观的文饰,但她那紫褐色的翅子上印着树叶筋脉一般的细致,肖似俏丽的村姑,荆钗布裙,自饶一种朴素之美,她嫁了一匹蛇目蝶。
蝶儿们大都爱好阳光,蛇目蝶则偏喜徘徊于阴暗污浊之处,因其性好流浪,失踪已历多时,黄裾蝶带着两个孩子,仃伶孤苦,银翅蝴蝶友爱情深,将她母子三人的生活毅然挑到自己肩上。
说我们银翅蝴蝶亲属多,那并不假,她除姊姊外,还有个寡妇嫂子哩。那是匹赤斑蝶,她的孩子比黄裾蝶多出一倍。
夫亡以后,生活无着,子女嗷嗷待哺,惨况难言。银翅蝴蝶最爱她的亡兄,对于他的未亡人和遗孤,当然不能坐视。
这两房人口的赡养,也煞费蝴蝶的张罗。她不过是匹小小蝶儿,气力有限,每天忙碌着采取花汁,自己只享受一点,大部分都填了那一大群寡妇孤儿的肚肠。为了工作过度,营养又嫌不足,更因蜜蜂脾气不好,欢喜和她时常闹气,我们的蝴蝶一天比一天瘦了,她银翅的光辉也日益黯败凋敝,有时她和她姊姊黄裾蝶并立枝头,人家几乎错认为两片同样的枯叶。
蜜蜂时于他妻子本无若何的情爱,所以也就从来不管她的闲事。一天,他在外工作,却于无意间发现了蝴蝶的秘密。
那晚蜜蜂回家,蝴蝶落后一步也飞入窠里。
“那一群大小蝴蝶是谁,要你一口一口地吐花汁喂他们?”
蜜蜂气愤愤地对妻子盘诘。
“那两匹大蝴蝶是我的姊和嫂,那一群小的是我的甥和侄。”蝴蝶想这也不是什么不可告人的事,便如实说出。
“你嫁了我,便是我的人,你采来的花蜜也该归到我的名下,现在你却去津贴外人,这是我万万不能忍受的!”实利主义者说出了他久蕴于心头的话。
“可是,亲爱的,做丈夫的也应该负担妻子的生活,自从我嫁你以来,你采来的蜜汁,让我啜过一口没有?”蝴蝶和婉地回答。
“你既然能够自立,何必还要我赡养?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我储蓄也不过为我们将来打算,我说‘我们’当然连你也在内。我们都是生物,生老病死,都要受自然律法的支配,将来我们都有飞不动的时候。到了那时,我们沿门托钵,去哀求人家的布施,人家肯理你么?”蜜蜂理直词壮地说。
“你老是这一套,我听也听厌了。”蝴蝶微嗔道:“什么‘将来’‘将来’,你们蜜蜂就有这么多的‘将来’,我们蝴蝶却只知道‘现在’。我讨厌你的实利主义,请你别多谈了,好么!”
“我自知是个俗物,配不过你这位不饮不食仍可生活的神仙,清高的小姐,咱俩分手吧!”
蝴蝶一气之下,也就真的离开那个蜂窠,率领她的亲属,另立门户去了。


小小银翅蝴蝶自和蜜蜂分居后,与她姊姊黄裾蝶同住一起,组织了一个别开生面的“姊妹家庭”。说故事人应该在这里补一句话:自从蝴蝶由大湖的西边回到故乡,她最爱的母亲是去世了,蝴蝶便将对母亲的孝心完全倾注在她姊姊身上,而黄裾蝶感念妹子之情,对她也百端照料,胜于慈母。二人友爱之笃,使看见的人都感动得要掉眼泪。有许多虫类,虽兄弟姊妹众多,却往往操戈同室,譬如螽斯、蜘蛛,便以残害同类著名,他们看了蝴蝶的榜样,应该有所感悟吧。
蝴蝶虽和蜜蜂分开,却也没有到完全断绝的地步。过了几时,她又苦念蜜蜂不已,又想飞回故巢去看一下。
蜜蜂自蝴蝶出走以后,果然螟蛉了一个儿子,他虽薄于伉俪之爱,父子之爱却比别的虫类浓厚。原来蜂和蚁这一类生物,视传宗接代为一生大事,他们自己的生命不过为下一代而存在。蚂蚁为什么这样出死力地保卫他们的女王?还不是因为女王是他们社会唯一的育儿机器?蜂类没有儿子便一定抱养异类虫豸、吐哺翼覆,日夜嘤嘤祝祷着“类我!”“类我!”这两类虫儿,都是“三日无子,便皇皇如也”的。蜜蜂见蝴蝶久未生育,心已不满,何况她又不肯和蜜蜂合力维持家庭,却去管照她自己亲属的生活,这样使蜜蜂不快之上更加不快,现在见她回家,不但没有夫妇久别重逢的快乐,反以极端冷漠的口气问她道:
“你又回来做什么?我于今有了儿子,万事满足,你有了姊姊,也该不再想念丈夫了。你又回来做什么!”
“姊妹管姊妹,夫妻管夫妻,怎可相提并论?亲爱的,请你不要这样对待我,你知道我对你的相思,是怎样的苦啊!”
蝴蝶虽柔情万种,感不动蜜蜂那颗又冷又硬的心。他原是属于这样一种类型的人:自己有现成幸福不知享受,却怕见别人幸福。他见蝴蝶离家以后,过得喜气洋洋,容貌也加肥泽,大非在他身边时可比,他不知反省而自愧,反而妒她,又妒黄裾蝶侵占他的利益。他对银翅蝴蝶妒之上还加恨,为的蝴蝶的翅膀于今已长得很有力,要飞多远便多远,不必再偎傍于他翼下,让他高兴时便和她调笑一回解闷,不高兴时便扎她几针出气。他的施虐狂已失去发泄的对象了——蜜蜂虽没有真的用针去扎他的小蝴蝶,可是他心胸窄狭,易于恼怒,平日间家庭里零碎的反目、口角,等于无穷无尽的毒螫,也真教蝴蝶够受。
蝴蝶在家里过了几天,觉得家庭空气凝冻得像块冰,她只有叹口气,又悄悄地飞走了。
每过一段时光,蝴蝶总要返家一下。她抱着一腔火热的爱情飞来,却总被蜜蜂兜头几勺冷水泼回去。
我们别唱高调,以为爱情是完全属于精神性的东西,是可以无条件存在的。爱情像一盆火,需要随时投入木材,才可继续燃烧,春生满室。爱情又像一个活物,需要食粮的喂养,否则它便将逐渐饿成干瘪,终致死亡,夫妇彼此间的轻怜、蜜爱、细心的熨贴、热烈的关注,都是续燃爱情的材料和喂养爱情的食粮。可怜小小银翅蝴蝶一往情深地对待她的蜜蜂,谁知蜜蜂所回答她的始终是那一股子不近人情的“冷酷”,所以蝴蝶一腔的热情也渐渐儿熄灭了!她的爱活生生给饿死了!


小小银翅蝴蝶又在绣原某一地点发现了一区繁盛的花田,采蜜比从前容易,她已有照料自己的闲暇,她翅上的银粉又透出一种异样的光辉,吸引人们的注意。
绣原上虫类虽繁,向蝴蝶献殷勤的已不如从前大湖西边的那么多。当然喽,蝴蝶现在已非少女时代可比,况且她的“撇清”之名播于远近,谁肯来讨没趣?再者雄性的动物都好高善妒,恨不得天下的美都集中他们自己身上,倘雌性的美超过他们,最伤他们自尊心。他们见银翅蝴蝶在清风里飞来时,双翼翩跹,好似一团银色的光焰,闪得人睁眼不开,常使他们有形秽自惭之感,当然不愿来向她请教了。
但蝴蝶这时候也还不乏对她的爱慕者,他们明知蝴蝶不易追求,却宁愿默默地在一边注视着她,他们送飞吻于风,混清泪于晨露,杂嚅嗫的情话于风叶的吻开,他们不敢教蝴蝶知道他们的爱情,也不愿蝴蝶知道,正像一个人在露零风紧的秋夜,遥睇万里外蓝空里一颗闪烁的明星。
蝴蝴好像天然与飞蛾有缘,与蜜蜂结婚后又遇见一匹蛾儿,他的翅子金丝镶嵌,并点缀着许多深橙色的眼纹,在昆虫界确可算得一个标准美男子。这匹蛾和蝴蝶的丈夫幼年时代曾经同学,常来他们家中。蝴蝶见他那满身的金钱,常戏呼他为银行家。
“哪里,哪里”,金蛾谦逊地说道,“若说真正的银行家,应该推蜣螂——小犀头也说得上——他们整天搓团黄金,将黄金团成了比他们身子大几倍的圆球,拼命推回自己的巢穴,那才配称为银行家。至于我身上所带的只是些不能兑现的空头支票罢咧。”
“蜣螂么?”蝴蝶蹙眉说,“我嫌他们太贪,那么昼夜不休地搞金子,跌倒了又爬起,疲乏了也不肯休息,真是要钱不要命的财虏。而且他们那一身铜臭,简直不可向迩!啊,请你莫再提了,再提我要作呕啦!”
金蛾来蜜蜂家既频、察见他们夫妇间感情的枯燥,知道这项婚姻是不会到头的。他便于不知不觉间爱上了小蝴蝶。但他生性羞怯,虽属蛾类,却无扑火的勇气,只能于暗中向蝴蝶频送殷勤。蝴蝶何等灵敏,早觉察出他的企图来了。她却不愿多事,只装作浑然不觉的模样。金蛾有时来拜访蝴蝶,希望和她单独深谈,蝴蝶却故意请出蜜蜂,共同招待,常把那位漂亮绅士弄得啼笑皆非。
草中有一头虺蜴,尾长身细,貌颇不扬,不过他擅长医术,对于蛇类的病,更手到春回,遂有“蛇医”之号。一天,他伏在一丛深草中,看见银翅蝴蝶在他头顶上飞过,忽然动了企慕之心。
“像我这末一条粗蠢的爬虫,一个卑微的草头郎中,居然想爱这个栩栩花丛,春风得意的蝴蝶,未免太不自量,趁早死了这条心吧!”虺蜴再三警戒自己说,不过爱情之为物是不受理智控制的。沉默的爱之噬啮人的灵魂,痛苦比死亡还大。
虺蜴忍受了好久,实在再忍不住了,他开始来写情书,拜托他的远亲壁虎带给蝴蝶。
壁虎出入人家房闼,本极自由,每当蝴蝶静坐室中,他便缘墙而上,约摸到了蝴蝶头顶,尾巴一抖,口中便松下了一片小小花瓣,这便是虺蜴写的半明半昧欲吐还吞的情书。
“想不到我结婚以后,还有这末些魔障?”蝴蝶凄然一笑,随手把那封情书搁开一边。
女人们的脾气大都欢喜玩弄男性,有时甚至以男人的痛苦当作自己的娱乐。我们常见春水柔波之上,轻盈窈窕的蜻蜓,款款回翔,纤尾点水不绝,她们正在顾影自怜,钩引雄性来入她温柔的圈套。我们又常见蜘蛛大张情网,诱骗情郎。
到手后,都恣情玩弄一番,然后将雄性吃入肚里。我们的银翅蝴蝶,生性忠厚,从来不曾玩这一套。她也自知再没有被爱的利权,何必与人家虚作委蛇,教人家为她白白受苦。所以当她一发觉雄性虫儿对她有所表示时便立刻抽身退后。她对他们也并不直言斥绝,表白自己的孤高而使别人难堪,只一味佯为不觉。“佯装”也是昆虫的一种本能。当他们遭遇袭击,生命濒于危殆时,便会这样来一下。譬如白凤蝶被追急时,会从空中直落地上,伪作死亡,敌人才一错愕顾视,她已翩然飞去。守宫卸下一段尾巴,跳跃于地,转移敌人的目标,本身则乘机逃脱。不过别的昆虫以“佯装”来保卫自己的生命,而我们的银翅蝴蝶则以“佯装”来保卫自己的节操。
因此,那些爱慕她而不得的虫豸们,背地里常这样骂她道:
“——她枉为蝴蝶,不解半点风情,迟钝有似蜗牛,闭塞胜于壁想,走一步都要丈量,迂执更像尺蠖!”
虺蜴寄过几封情书,见蝴蝶毫无反响,心绪也渐冷静下来。蜜蜂有一个时候——这时他与蝴蝶分居已久——因过于辛劳,害了一场大病,有人介绍虺蜴替他诊治。当虺蜴询知他是银翅蝴蝶的丈夫,最初心理反应的复杂,应该是很不容易分析的,但是虺蜴还是尽他医生的本份,拿出手段,把蜜蜂的病治好。
虺蜴不但医道高明,而且也是个不折不扣的君子!


林子里有一只天牛,住在一株衰老的桑树上。天牛的模样并不怎样讨人欢喜,他真不愧是一只昆虫界的牛,气质卤莽,举动又颇粗率,穿着一身宽博的满缀白色斑点的黑袍,像个寺院里的僧侣,带着两根长鞭,常在空气里挥舞得嗤嗤作响。有人说他是教书匠出身,长鞭便是他扑作教刑的工具,袍上白斑是他从前多年吃粉笔灰所遗留的残迹。他和蠹鱼同属于蛀字号的朋友,所以人家又喊他做学者,不过是个破坏学者。
不久,蝴蝶明白这“破坏学者”四字的意义了。天牛生有一个巨颚,两根锯子似的大牙,终日蛀蚀桑树的枝条,那一条条的桑枝经他一蛀都好像受了斧斤的研伐,又好像受了烈火的燎灼,很快枯萎而死。蝴蝶问他为什么要这样破坏,连他自己托身的桑树都毫无爱惜之念,天牛说出他的道理道:这株桑树,生机已尽,留在桑园里,白占一块地方;并且树影遮蔽下面的新芽,侵夺它们应享的阳光雨露,不如趁早斩伐去之,好让下一代自由发荣滋长。我这么干,其实是爱护桑树,不过所爱不止一树而全林而已。
天牛的议论何尝没有他的理由,可是保守派到处都是,他们对于天牛深恶痛绝,将他归于“害虫”之例。那些书蠹,瓮鸡,顽固的硬壳虫,寸光的草履虫,恨他更甚,说他不过是个喜大言而无实学的伪学者,批评他的话,颇不好听。
我们的银翅蝴蝶所学虽和天牛隔行,不过以她特殊的聪明,也了解这一条“去腐生新”的自然律法,她很能欣赏天牛那一派大刀阔斧的破坏作风,两个颇谈得来,因之发生了友谊。
天牛既认蝴蝶为他知己,竟想进一步变友谊而为爱情。天牛的性格非常爽直,他不像金蛾那末羞怯,也不学虺蜴那末自卑,他一开始便把自己的心事向蝴蝶披露出来。蝴蝶惯用的“佯装”政策,对于这位先生是无所施其技的,她只有斩截地拒绝。
“我知道你和蜜蜂感情不合,分居已久,你不肯接受我的爱,究竟有什么理由?”天牛逼问道。
“谁说我不爱蜜蜂。我俩虽不在一起,我却始终在爱着他呢。”蝴蝶含羞微笑回答。
“他哪一件配得你过?一个男人,像他那样悭吝、自私、偏狭、暴戾,即使他有天大本领,也不足为贵,何况他只懂得那点子工程之学?你说你还爱他,我决不信。一定你不爱我,所以将这话来推托吧!”天牛一面说,一面忿忿将两根长鞭打得树枝“拍”“拍”地响。这时倘使蜜蜂在他面前,说不定要被他一鞭子劈碎天灵盖!
“蜜蜂诚然没甚可爱,但我爱的并不是实际的他,而是他的影子。世间事物没有十全十美的,而且也没有真实的美。你看见许多美丽的事物,假如钻到它们背后,或揭开它们的底子,便将大失所望。我们头顶上这一轮皓月,光辉皎洁,宝相庄严,可谓圆满已极,不过倘使你真的身到广寒,所见又不知是何情景,也许你一刻也不愿在那里停留呢。所以形质决不如影子完美。要想葆全一个爱情的印象,也该不细察它的外表,而应向自己内心推求。”
“奇论!奇论!”天牛气得大叫道,“放着眼前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不爱,却去爱那空虚缥缈,不可捉摸的影子。究竟是文学家,我佩服你想像力丰富!可是,我的朋友,我看你患有一种心理病态,病名是‘自怜癖’,你爱的并不是什么蜜蜂影子,爱的其实是你自己本身。正如神话上所传一个美少年,整天照着湖水,把水中影子当作恋人,想去和它拥抱,终于淹死水中。你平心去想想,我批评你的话对也不对?”天牛听蝴蝶谈起天文,他也搬出一套心理学理。
“你的话我很承认,也许我患的真是一种‘自怜癖’,可是,除此以外,还有别的障碍。那便是我在母亲病榻前所立的誓言,和朋友紫蚓女士虔敬德行的感化。紫蚓从前曾劝我以三种花儿为表率,即是玉兰花、紫罗兰、红玫瑰。最重要的是玉兰花,皎然独立,一尘不染,我的翅子侥幸与此花同色,所以也特别爱它。——你不是常见我钉在这花的瓣儿上,尽量吸收它的清逸的芬芳么?我是个酷爱自由的蝴蝶,不能跟紫蚓去修行,可是我的心同她住在修道院里,已久矣非一日了。”
“你说的是什么话?”天牛大张两眼,注视蝴蝶的脸,疑心她突然神经病发,什么‘誓言’,什么‘虔敬’,又什么‘修道院’,在这个时代,居然能听见这样的话头,我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了。我的破坏学理,谁都反对,你独能欣赏,我觉得你的头脑很开明,思想也很进步,谁知你在恋爱的主张上竟有这么一套迂腐不堪的理论。你真是个不可理解的充满矛盾性的人物!我以前认你为我知己,今天才知错误。罢,罢,我可怜的玉兰花,再见吧!”
天牛愤然绝裾而去,他的翅子振动得太厉害,林中空气响出一片吓人的薨薨之声。


莺魂啼断,红雨飘香的暮春过去了,蝉声满树,长日如年的盛复也过去了,现在已到了碧水凝烟,霜枫若染的清秋季节。
我们的小小银翅蝴蝶仍和她姊姊黄裾蝶同住,她的甥侄们虽已长大,翅膀还不甚硬朗,仍须她负责照料。

我们的秋天

一 扁豆

“多少时候,没有到菜圃里去了,我们种的扁豆,应当成熟了吧?”
康立在凉台的栏边,眼望那络满了荒青老翠的菜畦,有意无意地说着。
谁也不曾想到暑假前随意种的扁豆了,经康一提,我才恍然记起。“我们去看看。如果熟了,便采撷些来煮吃,好么?”康点头,我便到厨房里拿了一只小竹篮,和康走下石阶,一直到园的北头。
因无人治理的缘故,菜畦里长满了杂草,有些还是带刺的蒺藜。扁豆牵藤时,我们曾替它搭了柴枝做的架子,后来藤蔓重了,将架压倒,它便在乱草和蒺藜里开花,并且结满了粒粒的豆荚。
折下一枝豆荚,细细赏玩,造物者真是一个伟大的艺术家啊!他不但对于鲜红的苹果,娇艳的樱桃,绛衣冰肌的荔枝,着意渲染;便是这小小一片豆荚,也是不肯掉以轻心的。你看这豆荚的颜色,是怎样的可爱?寻常只知豆荚的颜色是绿的,谁知这绿色也大有深浅,荚之上端是浓绿,渐融化为淡青,更抹上一层薄紫,便觉润泽如玉,鲜明如宝石。
我们一面采撷,一面谈笑,愉快非常。不必为今天晚上有扁豆吃而愉快,只是这采撷的事,实可愉快罢了。我想这或是蛮性遗留的一种,我们的祖先——原人——寻到了成熟的榛栗,呼朋唤类地去采集,预备过冬,在他们是最快活的。到现在虽然进化为文明人了,这性情仍然存在。无论大人或小孩——自然孩子更甚——逢到收获果蔬,总是感到特别兴趣的。有时候,拿一根竹竿,打树上的枣儿,吃着时,似乎比叫仆人在街上买回的上品的鲜果,还要香甜呢。我所禀受的蛮性,或者比较的深,而且从小在乡村长大,对于田家风味,分外系恋。我爱于听见母鸡阁阁叫时,赶去拾她的卵;我爱从沙土里拔起一个一个的大萝卜,到清水溪中洗净,兜着回家;我爱亲手掘起肥大的白菜,放在瓦钵里煮。虽然不会挤牛乳,但喜欢农妇当着我的面挤,并非怕她背后搀水,只是爱听那迸射在白铁桶的嗤嗤的响声,觉得比雨打枯荷,更清爽可耳。
康说他故乡有几亩田,我每每劝他回去躬耕。今天摘着扁豆,又提起这话。他说我何尝不想回去呢,但时局这样的不安宁,乡下更时常闹土匪,闹兵灾,你不怕么?我听了想起我太平故乡两次被土匪溃兵所蹂躏的情形,不觉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二 未完成的画

自从暑假以来,仿佛得了什么懒病,竟没法振作自己的精神。譬如功课比从前减了三分之一,以为可以静静儿的用点功了,但事实却又不然,每天在家里收拾收拾,或者踏踏缝纫机器,一天便混过了。睡在床上的时候,立志明天要完成什么稿件,或者读一种书,想得天花乱坠似的,几乎逼退了睡魔,但清早起床时,又什么都烟消云散了。康屡次在我那张“夕阳双塔”画稿前徘徊,说间架很好,不将它画完,似乎可惜。昨晚我在园里,看见树后的夕阳,画兴忽然勃发,赶紧到屋里找画具。啊,不行了,画布蒙了两个多月的尘,已变成灰黄色。画板呢,涂满了狼藉的颜色。笔呢,纵横抛了一地,锋头给油膏凝住,一枝枝硬如铁铸,再也屈不过来。
今天不能画了,明天定要画一张。连夜来收拾画具:笔都浸在石油里,刮清了画板,拍去了画布的尘埃,表示我明天作画的决心。
早起到学校授完了功课,午膳后到街上替康买了些做衬衫的布料,归家时早有些懒洋洋地了。傍晚时到凉台的西边,将画具放好,极目一望,一轮金色的太阳,正在晚霞中徐徐下降,但它的光辉,还像一座洪炉,喷出熊熊烈焰,将鸭卵青的天,锻成深红。几叠褐色的厚云,似炉边堆积的铜片,一时尚未销熔,然而云的边缘,已被火燃着,透明如水银的融液了。我拿起笔来想画,啊,云儿的变化真速,天上没有一丝风——树叶儿一点不动,连最爱发抖的白杨,也静止了,可知天上确没有一丝风——然而它们却像被风卷毡着,推移着似的,形状瞬息百变,才氲氤蓊郁地从地平线袅袅上升,似乎是海上涌起的几朵奇峰,一会儿又平铺开来,又似几座缥缈的仙岛。岛畔还有金色的船,张帆在光海里行驶。转眼间,仙岛也不见了,却化成满天灿烂的鱼鳞。倔强的云儿啊,哪怕你会变化,到底经不了烈焰的热度,你也销熔了!夕阳愈向下坠了,愈加鲜红了。变成半轮,变成一片,终于突然地沉没了。当将沉未沉之前,浅青色的雾,四面合来,近处的树,远处的平芜,模糊融成一片深绿,被胭脂似的斜阳一蒸,碧中泛金,青中晕紫,苍茫眩丽,不可描拟,真真不可描拟。我平生有爱紫之癖,不过不爱深紫,爱浅紫。不爱本色的紫,而爱青苍中薄抹的一层紫。然而最可爱的紫,莫如映在夕阳中的初秋,而且这秋的奇光变幻得太快,更教人恋恋有“有余不尽”之致。荷叶上饮了虹光行将倾泻的水珠,枕首绿叶之间暗暗啜泣的垂谢的玫瑰,红葡萄酒中隐约复现的青春之梦,珊瑚枕上临死美人唇边的微笑,拿来比这时的光景,都不像,都太着痕迹。
我拿着笔,望着远处出神,一直到黄昏,画布上没有着得一笔!

三 书橱

到学校去上课时,每见两廊陈列许多家具,似乎有人新搬了家来。但陈列得很久了,而且家具又破烂者居多,不像搬家的光景。后来我想或者学校修理储藏室的墙壁地板,所以暂将这些东西移出来,因此也就没有注意。
一天早晨正往学校里走,施先生恰站在门口,见了我就含笑问道:
“Mrs.C.你愿意在这里买几件合意的东西么?”“这些东西,是要卖的么,谁的?”我问。
“学校里走了的美籍教授们的,因为不能带回国去,所以托学校替他们卖。顶好,你要了这只梳妆台。”他指着西边一只半旧的西式妆台说。
“妆台我不需要,让我看看有什么别的东西。”我四面看了一转,看见廊之一隅,有四只大小不同的书橱,磊落的排在那里,我便停了脚步,仔细端详。
虽然颜色剥落,玻璃破碎,而且不是这只折了脚,便是那只脱了板,正如破庙里的偶像,被雨淋日炙盔破甲穿,屹立朝阳中,愈显出黯淡的神气,但那橱的质料,我却认得,是沉重的杉木。
“买只书橱罢。”施先生微笑,带着怂恿的口气。
书橱,啊,这东西真合我的用。我没有别的嗜好,只爱买书。一年的薪俸,一大半是花在应该帮忙的人身上,一小半是花在书上。屋里洋装书也有,线装书也有,文艺书也有,哲学书也有……书也有。又喜欢在大学图书馆里借书,一借总是十几本。弄得桌上、床上、箱背上、窗沿上,无处不是书。康打球回来,疲倦了倒在躺椅上要睡,褥子下垫着什么,抗得腰背生疼,掀起一看,是两三本硬面书。拖过椅子来要坐,豁剌一声响,书像空山融雪一般,泻了一地。他每每发恼,说:“我总有一天学秦始皇,将你的书都付之一炬!”
厨房里一只大木架。移去瓶罐,抹去了烟煤,拿来充书架,还是庋不下,还有许多散乱的书,到处摊着。拣不看的书,装在箱子里吧,也没用,新借来的书,又积了一大堆。这非添书橱不可的了。然而苏州城里,很少旧木器铺。定造新的罢,和匠人讨论样式,也极烦难,你说得口发渴,他还是不懂,书橱或者会做成碗橱。
施先生一提,我的心怦然动了,但得回去与康商量一声——我们无论做什么都要商量一下的。
回家用午膳时,趁便对康说了。康说那几只橱,他也看见过,已经太旧了,他不赞成买。我也想那橱的缺点了:折脚脱板不必论,都太矮,不能装几本书。想了一想,便将要买的心冷下来了。
过了一个星期或者两个星期吧。一天下午,我从外边归家,见凉台上摆了一架新书橱,扇扇玻璃,反射着灿烂的日光,黑漆的颜色,也亮得耀眼,并有新锯开的油木气味,触人鼻观。
前几天的事,我早已忘了。哪里来的这一架书橱呢?我沉吟着问自己。一个匠人走过来对我说道:“这是吴先生教我送来。”
“吴先生教你送到这里来的吗,别是错了?”
“不会错,吴先生说是张先生托他定做的。”
“没有的事,一定没有的事。张先生决不会定做这顶橱——我没有听见他提起。必定大学里,另有一个张先生,你缠错了。”
一番话教匠人也糊涂起来了,结果他答应去问吴先生,如果错了,明天就来抬回去。
晚上康回来,我说今天有个笑话,一个木匠错抬了一顶书橱,到我们家里来。
“啊呀!你曾教他抬回去么?”
“没有,他说明天来抬。”
“来!来!让我们把它扛进书斋。”康卷起袖子。“怎么?这橱……”
“亲爱的,这是我特别为你定做的。”康轻轻的附了我的耳说。

四 瓦盆里的胜负

我们小园之外,有一片大空地,是大学附中的校基。本来要建筑校舍的,却为经费支绌的缘故,多年荒废着,于是乱草荒莱,便将这空场当了滋蔓子孙的好领土,继长争雄,各不相让,有如中国军阀之夺地盘。蓬蒿族大丁多,而且长得又最高,终于得了最后的胜利。不消一个夏天,除了山芋地外,这十余亩的大场,完全成了蓬蒿的王国了。那些歆羡势利的野葛呀,瘦藤呀,不管蓬蒿的根柢如何脆薄,居然将它们当做依附的主人,爬在枝上,开出纤小的花,轻风一起,便笑吟吟地点头得意。
夏天太热,我多时不到园外去。不久,那门前的一条路,居然给那蒙密的草莱完全塞断了。南瓜在草里暗暗引蔓抽藤,布下绊索。你若前进一步,绊索上细细的狼牙倒须钩,便狠命地钩住你的衣裳。埋伏着的荆棘,也趁机舞动璋利的长矛,来刺你的手。野草带芒刺的种籽,更似乱箭般攒射在你的胫间,使你感受到一种介乎痛与痒之间的刺激。这样四面贴着无形的“此路不通”的警告,如果我没有后门,便真的成了草莱的“俘囚”了。
因此想到富于幽默趣味的古人,要形容自己的清高,不明说他不愿意和世人来往,却专爱拿门前的草莱做文章。如晏子的“堂上生蓼藿,门外生荆棘”;孔淳之的“茅屋蓬户,庭草芜径。”教人读了,疑心高人的屋,完全葬在深草中间。现在我才知道他们扯了一半的谎,前门长了草,后门总该是可通的。没有后门,不但俗士不能来,长者之车,也不能来了。而且高士虽清高,到底不是神仙,不能不吃饭,倘真的“三径就荒。”籴米汲水,又打从哪里出入?
康从北京回来,天气渐凉,蓬蒿的盛时,已经过去了。攀附它们的野藤野葛,也已憔悴可怜。我们有时到园外广场上游玩,看西坠的夕阳,和晚霞中的塔影。
草里蚱蜢蟋蟀极多,我们的脚触动乱草时,便浪花似的四溅开来。记得去秋我们初到时,曾热心的养了一回蟋蟀。草里的蟋蟀,躯体较寻常者为魁伟,而且有翅能飞,据说这是草种,不能打架的。果然它们禁不起苦斗,好容易撩拨得开牙,斗一两合便分出输赢了,输的以后望风而逃,死也不肯再打。我小时曾见哥哥们斗蟋蟀,一对小战士,钢牙互相钩着,争持总是好半天,打得激烈时,能连接翻十几个跟斗,那战况真大有可观呢。
我们没法搜寻好蟋蟀,而草种则园外俯拾即是,所以居然养了十来匹。那时吴秀才张胡帅正在南口与冯军相持,而×总司令也在积极北伐。我们的瓦盆,便照南北各军将领的名字,缩成了三种号码。我是倾向革命军的,我的第一号盆子,贴了×总司令四字,其余则为唐××何××等。康有一匹蟋蟀,本来居于张作霖的地位,但很厉害,不惟打败了阿华的冯焕章,连我的×总司令,都抵敌不住。我气不过,趁康出去时,将他的换了来,于是我的×总司令,变了他的张大帅,他的张大帅,变了我的×总司令,胜负的局势当然也随着幡然改变了。康后来觉察了,大笑一阵,也就罢了。将蟋蟀来比南北军人的领袖,我自己知道是很不敬的。但中国的军人,除某司令外谁不似这草种的蟋蟀,他们的战争,哪一次不像这瓦盆里的胜负呢?

五 小汤先生

我们的好邻居汤君夫妇于暑假后迁到大学里去了。因为汤夫人养了一个男孩,而他们在大学都有课,怕将来照料不便,所以搬了去。今天他们请我和康到新居吃饭,我们答应了,午前半小时就到他们家里。
上楼时,汤夫人在门口等候我们。她产后未及一月,身体尚有些软弱,但已容光焕发,笑靥迎人,一见就知道她心里有隐藏不得的欢乐。
坐下后,她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说是美国新出版的婴儿心理学。书里有许多影片,由初生婴儿到两岁时为止,凡心理状态之表现于外的,都摄取下来,按次序排列着。据说这是著者自己儿子的摄影,是他实地观察婴儿心理而著为此书的。又有一本皮面金字的大册子,汤夫人说是她阿姑由美国定做寄来,专为记录婴儿生活状况之用。譬如某页粘贴婴儿相片,某页记婴儿第一次发音,某页记婴儿第一次学步;以及洗礼、圣诞、恩物、为他来的宾客……都分门别类的排好了,让父母记录。我想这婴儿长大后,翻开这本册子看时,定然要感到无穷的兴味;而且藉此知道父母抚育他时候的艰难,而油然生其爱亲之心。这用意很不错,我国人似乎可以效法。
婴儿哺乳的时候到了。我笑对汤夫人说,我要会会小汤先生。她欣然领我进了她的寝室,这室很宽敞,地板拭得明镜一般,向窗处并摆了两张大床,浅红的窗帏,映着青灰色的墙壁和雪白的床单,气象温和而严洁。室中也有一架摇篮,但是空的,小汤先生睡在大床上。
掀开了花绒毯子和粉霞色的小被,我已经看见了乍醒的婴儿的全身。他比半个月前又长胖了些,稀疏的浅栗色发,半覆桃花似的小脸,那两只美而且柔的眼睛,更蔚蓝得可爱。屋里光线强,他又初醒,有点羞明,眼才张开又阖上,有如颤在晓风中的蓝罂粟花。
汤夫人轻轻将他抱起来,给他乳吮。并且轻轻的和他说着话,那声音是沉绵的,甜美的,包含无限的温柔,无限的热爱。她的眼看着婴儿半闭的眼,她的灵魂似乎已融化在婴儿的灵魂里。我默默的在旁边看着,几乎感动得下泪。当我在怀抱中时,我的母亲当然也同我谈过心,唱过儿歌使我睡,然而我记不得了。看了他们母子,就想自己的幼时,并想普天下一切的母子,深深了解了伟大而高尚的母爱。
记得汤夫人初进医院时,我还没有知道。一晚,我在凉台上乘凉,汤先生忽然走过来,报告他的夫人昨日添了一个孩子。
我连忙道贺,他无言只微笑着一鞠躬。
又问是小妹妹呢?还是小弟弟?他说是一个小弟弟。我又连忙道贺,他无言只微笑着又一鞠躬。
在这无言而又谦逊的鞠躬之中,我在他眼睛里窥见了世界上不可比拟的欢欣得意。
现在又见了汤夫人的快乐。
可羡慕的做父母的骄傲啊,有什么王冠,可以比得这个?一路回家,康不住的在我耳边说道:“我们的小鸽儿呢?喂!我们的小鸽儿呢?”

六 金鱼的劫运

苏州城里花圃甚多,足见花儿的需要颇广。不但大户人家的园亭,要花点缀,便是蓬门荜窦的人家,也常用土盆培着一两种草花,虽然说不上什么紫姹红嫣,却也有点生意,可以润泽人们枯燥的心灵。上海的人,住在井底式的屋子里,连享受日光都有限制,自然不能说到花木的赏玩了。这也是我爱苏州,胜过爱上海的原因。
花圃里兼售金鱼,价钱极公道,大者几角钱一对,小的只售铜元数枚。
去秋我们买了几对二寸长短的金鱼,养在一口缸里,有时便给面包屑它们吃。但到了冬季,鱼儿时常沉潜于水底,不大浮起来。我记得看过一种书,好像说鱼类可以饿几百天不死,冬天更是虫鱼蛰伏的时期,照例是断食的,所以也就不去管它们。
春天来了,天气渐渐和暖,鱼儿在严冰之下,睡了一冬,被温和的太阳唤醒了潜伏着的生命,一个个圉圉洋洋,浮到水面,扬鳍摆尾,游泳自如。日光照在水里,闪闪的金鳞,将水都映红了。有时我们无意将缸碰了一下,或者风飘一个榆子,坠于缸中,水便震动,漾开圆圆的波纹,鱼们猛然受了惊,每每将尾迅速的抖几抖,便一翻身钻入水底,半日不肯上来。可怜的小生物,这种情形,在它们定然算是遇见大地震,或一颗陨星吧!
康到北京去前,说暑假后打算改回上海工作,我不忍这些鱼失主,便送给对河花圃里。那花圃的主人,表示感谢地收受了。
上海的事没有成功,康只得仍在苏州教书,听说鱼儿都送掉了,他很惋惜,因为他很爱那些金鱼。
在街上看见一只玻璃碗,是化学上的用具,质料很粗,而且也有些缺口,因想这可以养金鱼,就买了回来。立刻到对河花圃买了六尾小金鱼,养在里面。用玻璃碗养金鱼,果比缸有趣,摆在几上,从外面望过去,绿藻清波,与红鳞相掩映,异样鲜明。而且那上下游泳的鱼儿,像潜在幻镜里,都放大了几倍。
康看见了,说你把我的鱼送走了,应当把这个赔我。动手就来抢。我说不必抢,放在这里,大家看玩,算做公有的岂不是好。他又道不然,他要拿去养在原来的那口大缸里。因为他在北京中央公园里看见斤许重的金鱼了,现在,他立志也要把这些金鱼养得那样大。
鱼儿被他强夺了,我无如之何,只得恨恨地说道:“看你能不能将它们养得斤来重?那是地气的关系。我在南边,就没有见过那样大的金鱼。”
“看着罢!我现在学到养金鱼的秘诀了。面包不是金鱼适当的食粮,我另有东西喂它们。”
他找到一根竹竿,一方旧夏布,一些细铁丝,做了一个袋,便匆匆忙忙的出去了。过了一刻,提了湿淋淋的袋回家,往金鱼缸里一搅,就看见无数红色小虫,成群的在水中抖动,正像黄昏空气里成团飞舞的蚊蚋。金鱼往来吞食这些虫,非常快乐,似人们之得享盛餐,啊!这就是金鱼适当的粮食!
康天天到河里捞虫餵鱼,鱼长得果然飞快,几乎一天改换一个样儿。不到两个星期,几尾寸余长的小鱼,都长了一倍,有从前的鱼大了。康说如照这样长下去,只消三个月,就可以养出斤重的金鱼了。
每晨,我假如起床早,就到园里散步一回,呼吸新鲜的空气。有一天,我才走下石阶,看见金鱼缸上立着一只乌鸦,见了人就翩然飞去。树上另有几只鸦,哑哑乱噪,似乎在争夺什么东西。我也没有注意,在园里徘徊了几分钟,就进来了。
午后康捞了虫来喂鱼。
“呀!我的那些鱼呢?”我听见他在园里惊叫的声音。“怎么?在缸里的鱼,会跑掉的吗?”
“一匹都没有了!喔!缸边还有一匹——是那个顶美丽的金背银肚鱼,但是尾巴断了,僵了。谁干的这恶剧?”他愤愤地问。
我忽然想到早晨树上打架的乌鸦,不禁大笑。笑得腰也弯了,气也壅塞了。我把今晨在场看见的小小谋杀案告诉了他,他自然承认乌鸦是这案的凶手,没有话说了。“你还能养斤把重的金鱼?”我问他。
“这株梧桐,怕再也难得活了!”
人们走过秃梧桐下,总这样惋惜地说。
这株梧桐,所生的地点,真有点奇怪,我们所住的房子,本来分做两下给两家住的,这株梧桐,恰恰长在屋前的正中,不偏不倚,可以说是两家的分界牌。
屋前的石阶,虽仅有其一,由屋前到园外的路却有两条——一家走一条,梧桐生在两路的中间,清荫分盖了两家的草场,夜里下雨,潇萧淅淅打在桐叶上的雨声,诗意也两家分享。
不幸园里蚂蚁过多,梧桐的枝干,为蚂所蚀,渐渐的不坚牢了。一夜雷雨,便将它的上半截劈折,只剩下一根二丈多高的树身,立在那里,亭亭有如青玉。
春天到来,树身上居然透出许多绿叶,团团附着树端,看去好像是一棵棕榈树。
谁说这株梧桐,不会再活呢?它现在长了新叶,或者更会长出新枝,不久定可以恢复从前的美荫了。
一阵风过,叶儿又被劈下来。拾起一看,叶蒂已啮断了三分之二,又是蚂蚁干的好事,哦,可恶!
但勇敢的梧桐,并不因此挫了它求生的志气。
蚂蚁又来了,风又起了,好容易长得掌大的叶儿又飘去了。但它不管,仍然萌新的芽,吐新的叶,整整的忙了一个春天,又整整的忙了一个夏天。
秋来,老柏和香橙还沉郁的绿着,别的树却都憔悴了。年近古稀的老榆,护定它少许翠叶,似老年人想保存半生辛苦贮蓄的家私,但哪禁得西风如败子,日夕在它耳畔絮聒。现在它的叶儿已去得差不多,园中减了葱茏的绿意,却也添了蔚蓝的天光。爬在榆干上的薛荔,也大为喜悦,上面没有遮蔽,可以让它们酣饮风霜了。它们脸儿醉得枫叶般红,陶然自足,不管垂老破家的榆树,在它们头顶上瑟瑟地悲叹。
大理菊东倒西倾,还挣扎着在荒草里开出红艳的花。牵牛的蔓,早枯萎了,但还开花呢,可是比从前纤小。冷冷凉露中,泛满嫩红浅紫的小花,更觉娇美可怜。还有从前种麝香连理花和凤仙花的地里,有时也见几朵残花。秋风里,时时有玉钱蝴蝶,翩翩飞来,停在花上,好半天不动,幽情凄恋。它要僵了,它愿意僵在花儿的冷香里!
这时候,园里另外一株桐树,叶儿已飞去大半,秃的梧桐,自然更是一无所有,只有亭亭如青玉的树干,兀立在惨淡斜阳中。
“这株捂桐,怕再也不得活了!”
人们走过秃梧桐下,总是这样惋惜似的说。
但是,我知道明年还有春天要来。
明年春天仍有蚂蚁和风呢!
但是,我知道有落在土里的桐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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