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家乡遭匪的恶耗

醒秋近来读书,极有兴趣,从前一切的闲愁,一切无益的忧虑,都逐渐消灭,她现在才知勤奋用功的快乐。白天孜孜不息地读书,随时觉得自己学问的进步,上床后黑甜一觉,不知身入何乡,醒时浑身骨节都是松快的。法国文学批评家泰纳(Taine)说:“工作可以治愈失望,每天以二三小时从事精神工作,那就是医愁的良药。”这位名人的话真有道理。
从前她身体疲乏的时候,精神便呈异常状态。她既不能读书,除了胡思乱想外,一腔的心绪,总萦绕着她的母亲。她时而长吁短叹,时而垂头哭泣,每每弄到如醉如痴的地步。到发迷的时候,母亲的声音笑貌,长悬她心目之中,一阖眼便恍惚见母亲来到她的身边。从前大哥死后如此,以后也是如此。乱梦如风中落叶,到处乱飞,又如天际秋云,消逝了一叠,又是一叠,而梦中身子常在家乡,梦境中的人物,母亲总要占一个重要的主角。她写信给中国朋友道:“我忆念母亲,如此缠绵,如此颠倒,真出乎我平生经验之外,想古人之所谓离魂病,男女陷落情网时之相思,其况味也不过如此。”
朋友读了她的信,都替她可怜。有的劝她回国一行,和母亲住上一年半载,然后再来法国。但她不能听从,她知道回国后,结婚是她唯一要走的道路,再到法邦,那真不啻痴人说梦!
这大半年以来,她精神安宁,晚间也没有什么梦了。但有一晚,她忽然又做了一个噩梦。
她梦见自己走在一片旷野里,四望衰草茫茫,天低云暗,景象异常愁惨。路上没有一个行人,连一头牲畜都看不见。如血的斜阳中,她独自拖着瘦长的影子,彳亍前进。梦中自觉此身是在鸿荒未开之前,又在宇宙末日之后,心里充满了凄惶的情绪。
但她的心灵似乎对她说:这个世界里还有一个亲人,那是她的母亲,她须去寻得她。
她走了多时,忽然身在家乡了。她望见倚门悬盼爱儿归来的母亲了。秋风吹着她萧萧的白发,她确比从前憔悴得多了。
她在悲伤快乐的混合情绪中锐呼一声,扑向母亲怀里,她的双臂揽住母亲的颈子,头贴着她的胸前。母亲微笑的嘴唇,正按在她额上,她觉得颊部有冰冷的液体在流,那当是母亲滴在她脸上的眼泪。
母女拥抱不知几时,忽觉母亲的身体有向后翻倒的趋向。她极力抱住她,母亲沉重的身躯在她双臂中逐渐沉坠下去,她的身子也随之而弯俯了。
“妈!你怎样了?”她在母亲耳畔微呼着。
“我心里发了病,我要死了哇!”母亲呻吟说。她看见母亲的脸变成死灰色,双目无光,像就要断绝呼吸一样。她梦中一惊,便醒了,耳中恍惚尚听见母亲呻唤的声音。
她定一定神,那呻吟声又在她耳边起来了。其声沉痛而悠长,拖过空间,使四周的空气,为之颤动,似一条负伤的蛇,从水上蜿蜒爬过,整个平静的水面,都漾开带血的波纹;又像一个垂死的人,挣扎死神铁腕下痛楚的呼号,醒秋听了不觉毛发皆竖。她分明不在梦境中了,这奇怪的声音从何而来呢?仔细侧耳一听,呀!弄清楚了。声音来自隔室,断断续续,似一个老年妇人突患重病,呻楚欲绝的样子。隔室住着老修女摩尔女士,或者她半夜里患了急病吧?醒秋披衣下床,想喊醒舍监救治她。才到门口,见老修女室中电灯已明,脚步声杂沓并作,知道已有人在里面服侍了,便又缩回睡下。
老修女呻吟了一夜,醒秋也一夜未再阖眼,次日早晨有人告诉她:司文书兼出纳的摩尔女士昨夜发了急剧的心脏病,已搬到对面补习学校调治去了。
“她已年近古稀,病恐怕难望痊愈吧?”醒秋想。
过了几天,老修女果然死了。大殓时,醒秋也去看。她的尸首躺在床上,浑身白绢包裹,两手交于胸前,捧着一个大十字架,和一束香气蓊勃的鲜花。黯淡的烛光中,醒秋见死者脸色极其和平静穆,口角含着微笑,像睡去的一般。床前有几个同伴的修女,静静的跪在地上祈祷。
醒秋回到宿舍之后,心里只是悒悒不乐。老修女死的印象,原不足感动她的心,但她记起那晚上的噩梦,她不免又挂念她的母亲。
母亲胫疮已愈,大姊又已归宁,家里没有什么事叫她挂念了。她近来心境之宽慰,未必非由于此。但现在她又有些不安起来了。明知那晚的噩梦,是梦中听见老修女的呻吟,下意识起了作用,所以构成那一场幻境,用心理学来一解释,是没有什么奇怪的。但醒秋到法以来屡遭不幸,神经变成衰弱,加之母亲临别时她认为不祥的预兆,永远像一片黑影似的,笼罩在她心头。她疑神疑鬼,自己惊吓自己,已不止一次,所以这次噩梦又在她心里,结了一个打不开的纽结。
此后她又常常做梦了。梦中母亲死灰色的脸,和躺在床上老修女尸首的影子,结合为一。她屡次梦见母亲身卧灵床,她在她身边哭泣。哭醒之后,心中隐隐作恶,但又不敢告诉人,因为这样好像诅咒母亲的死,她心里有所不忍。有时她竟追咎不该去看老修女的死尸,以为沾了晦气。一个明达事理,富有新思想的她,竟变成这样拘泥迷信,连她自己都不得其解。
一天,她由中学回到宿舍吃饭,吃完饭到自己寝室拿书,打算赴中学上课。看见桌上放着一封厚信,信封的笔迹,认得是大姊的,知道内中有母亲的消息,便喜不自胜,急急将信拆开来读。信中是这样写着:“醒妹如晤:前接来信,知妹近来身体健康,学业进步,至以为慰。母亲大人自去秋以来,慈躬康泰。大哥之事,家人不敢多提,恐触慈母悲怀,母亲自己亦绝口不道,日惟以弄孙为乐。可怜无父之儿,已能牙牙学语,实大母慰情之至宝也。
“惟家乡新近发生惨剧,姊虽不忍告妹,而又不能不告——
醒秋读到这里,心勃勃跳跃起来,只得捺定神思,又往下读道:
“吾省年来匪风日炽,邻邑如青阳泾县等处屡遭蹂躏。吾村宝善堂有百万之名,匪众垂涎已久,时有光顾之谣传。乡间长老议练乡团自保,但以意见不能一致,未能实行。旧腊五日,突有大股土匪自卓村越岭至吾村,人数约有六十,身着军服,手持快枪,经过卓村时,冒称官军之往剿匪者,众亦不之异。及到斜岭,豆腐担老王,以其形迹可疑,飞奔前来报信,阖村老幼,不及收拾物件,纷纷避入深山,吾家青年妇女,均躲入育槐书屋及土地庙等处。但祖母年高,性情未免固执,坚守家中不去,谓屋存与存,屋亡与亡,匪若无礼,即以老命相拼。母亲及五叔等再三泣劝,老人不听,且谓逼之过甚,即先碰壁觅死。母亲等遂留老人身边不去。姊与五婶见此光景,亦不忍离开,各人怀中暗藏小剪,设有不测,与老人同命而已。呜呼,彼时吾等心中之忧怖,岂笔墨所能尽述哉!
“匪到吾村后,分为两股,一股往抢宝善堂,一股则来吾家。各房细软,搜取一空,皮箱尽皆打开,橱柜亦俱砸破,甚至地板亦被掘起数处。各房马桶溺器,皆泼翻于地,粪秽狼藉,臭不可闻,盖匪疑吾等暗藏金饰于中也。
“匪一面搜索,一面放枪示威。枪声如连珠,弹坠如雨,令人心胆皆碎。旋有五六匪来祖母房,见吾等不避,亦颇以为异,一匪向祖母云:‘你想必是这家的老太太了。请把你金银首饰拿出来,大家客气些,不要等我们兄弟动手。’老人不惟不从,反高踞床上,放声辱骂。匪大怒云:‘好大胆的老婆子,杀了你!’举刀欲砍,母亲与五叔向前拦阻,匪将枪托向母亲肩上猛打一下,又将母亲极力一推,摔倒在地,适摔在短凳角上,腰部受伤甚重。五叔额上被砍一刀,血流满面。五婶不得已将祖母首饰箱献出,匪怒始息。匪临去时,取出我家所储洋油,声言放火焚屋,又由母亲苦苦哀求,匪始未下毒手。而彼时宝善堂火光烛天,百余间老屋,数十载精华,皆付之一炬,嘻,惨矣!
“匪自上午九时到吾村,抄至午后四时始毕。全村无论贫富,无一幸免,幸未伤人而已。抢完,捆载赃物,啸呼越岭而去。村中损失以宝善堂一家而论,已在十余万以上,吾家各房不但细软抄掠一空,即床上被褥,粗布衣裳亦不留,统计亦在七八千元上下……“出事后,连夜禀告官厅,追骑四出。但中国官吏办事向不认真,搜捕多日,始在青阳获一匪,在大通又获一匪,追回赃物有限,余匪均鸿飞冥冥,不知去向矣。
“母亲受伤,兼受惊恐,近日忽大发寒热,谵语不断。现虽请医调治,一时未能减退,家人不胜焦灼。母亲自大哥去世后,悲痛过度,屡困病魔,身体尚未完全复原,忽又遭此意外打击,真所谓‘破屋更遭连夜雨,漏船又遇打头风’者也……”
醒秋又惊又痛,心颤肉跳地,一口气将大姊的信读完,读完后她悲愤极了,她除了诅咒、痛恨、哀哀痛哭,还能什么样呢?
“咳,我太不幸了!天呀,让我死了吧!让我早些死了吧!我的心灵再受不住这样刺激了!”她举手向天,长长嘘气地说。
那天下午,她没有到中学上课,晚饭也没有吃。舍监疑她病了,亲来慰问,醒秋只推头痛,没有将家乡的不幸告她。她爱祖国,土匪横行,是祖国的大耻辱啊!
她原是一个爱国者,现在她恨起中国来了。她想到那刀光如雪,肉飞血溅之顷,母亲和祖母们的生命,千钧一发;她想到母亲被打被推倒的光景;她想到母亲发热发冷,辗转床榻的苦况,她心里刀刺似的作痛,她全身的肉发颤,她满脸披着泪痕,眼中燃烧痛愤的火焰,她切齿向东方说道:“咳,中国!充满了血腥的中国呀!你知道么,你们子孙的生活是怎样?年年闹水旱,闹饥荒,百姓已没有好日子可过,偏偏还要受乱兵土匪的蹂躏。土匪是怎样来的?还不是因军阀内争而起的?他们要攘权利,要夺地盘,不惜牺牲国民的幸福,断送中国的国脉……他们囊括数千万民脂民膏,不去教育青年,不去开发实业,不去整理政治,却输到外洋去买军械,买了军械便来残杀同胞,继续内乱的工作……“军阀们呀!我恨你!我诅咒你!土匪是你们逼出的。中国政治的紊乱是你们酿成的。你们不知什么是人格,什么是礼义廉耻,什么是国家,什么是民族,你们只知自私自利,到死还是自私自利。你们为的想坐汽车,想住洋楼,想讨大群的姨太太,甚么殃民祸国的事,都可以干出来。‘财和色’是组成你们肉体和灵魂的原质,你们的淫猥,几乎个个变成色情狂,你们的贪黩,只要有钱,卖祖宗、卖祖国、卖种族都在所不顾。你们这些可诅咒的东西,快灭亡吧,你们配生养于这美丽世界的空气和阳光中么?你们配在世界高尚民族中占得一席地么?”
她痛骂中国人之后,悲愤略为发泄,想了一想,又说下去道:
“但是,我恨军阀们,我不能不爱中国。中国有锦绣般的山河,有五千年的文化,中国也出过许多圣贤和豪杰,中国也有伟大光荣的史迹,我曾含咀她文学的精华,枕胙她贤哲的教训,神往于她壮丽的历史。我的身形由此生长而出,我的性灵由此酝酿而成,我所亲爱的母亲,我所崇敬的师友,也都生于斯,居于斯,歌哭于斯,我怎能不爱中国呢?对了,对了。康长素说:‘庄周梦化蝶,我实化国魂。’中国,可爱的中国,你原是我的灵魂哪!
“我不主张狭义的爱国,但说不爱自己国家而能爱世界,我是不能相信的,我们须先使自己的国家好起来,然后才配讲大同主义。我没有到外国来之前,不知他们的生活是怎样,现在得了比较,回顾祖国,更使我难堪了。他们何等安富尊荣,我们何等贫穷屈辱,他们的生命有法律人权的保障,我们连马路上的狗都不如。咳,国家富强不是一朝一夕可得而致的,是要付出绝大代价才能获得的。铁和血,卧薪尝胆的志气,无限的苦斗和牺牲,才是我们救国的代价!“我是爱国的,永远要爱国的。祖国啊!如果能使你好起来,我情愿牺牲一切。情愿贡献我的血、我的肉、我的生命!”
这是黄帝的一个子孙,大中华民国的一分子,身在万里海外,感受家国切肤之痛,从血泪中迸出这一段慷慨愤激的言辞!
醒秋除痛恨军阀土匪以外,也隐隐埋怨自己的祖母。为了她一人的固执,几乎使母亲五叔死于土匪的毒手,结果钱财还是不保,何苦!何苦!祖母一辈子是母亲的克星,她大哥的死,祖母要负责。她自己也有半条命送在祖母手上,正因健康摧毁,所以来法不能好好读书。大家庭的制度,片面的伦理道德,她想起来便恨。若不是五四运动,中国不知道还有多少儿女要受这种无谓牺牲哩。
醒秋挂念母亲的病,才收敛起来的心思,又纷乱了。噩梦又在她脑筋中大大活动了。她梦见冲天的火光,梦见如麻的枪刺,梦见强盗狰狞的面目;这还不算,最使她痛苦的,是梦见她母亲,有时见她直僵僵倒在血泊之中,有时见她两手交胸地躺在床上,——只是胸前没有十字架和鲜花。
噩梦越来越纷沓,逼得她几乎发了疯狂,她晚上竟至不敢闭眼,一闭眼便看见这些可怕的幻象。
不幸,人生总不免有不幸的时候,但母亲的不幸,何以竟层出不穷?何以偏偏在这一两年并在一起?长子病亡,幼儿又患了不治之症,女儿远在海外,忧伤焦虑又加上病魔不断的磨折,现在又遭受这样无枉的飞灾。这好像是天命预定的,不然何以如此巧凑?
母亲,可怜的母亲啊!你的精神已为儿女耗尽,你的眼泪也为儿女流枯,想你烧热昏眩之际,你目前必常涌现你爱儿的影子,他的丰颐广额,他英秀的双眸,是你平生所夸所爱的。他死了,我知道你还将他容貌镌刻在你心坎之上,永远不会漫漶的。他曾在你梦幻中向你微笑吧?白杨衰草,鬼火群飞,我知道那是你梦魂所游之境,咳!那是如何的可惨!在病榻上,你定向空气展开双臂,喃喃呓语道:“女儿,你回家了。以后再不要出游了。你应知你两年在外,母亲已经望眼将穿了啊!唉!忍心的女儿……”
当你略为清醒的时候,睁开眼睛,不见爱儿,不见娇女,只看见你那歪着头颅,形容枯槁的小儿子,立在床前,那时,你心里的痛楚我还能想象得出么……咳,可怜的母亲!
醒秋久已疑心不能和她慈爱的母亲再见,现在更认定这个预兆之必应验,她一切的希望都消失了,一切的气力都没有了,日间她钻在被里低声啜泣,直哭得肠断魂飞;夜间为怕噩梦的袭来,两眼睁睁地向着天花板。浑身的血液像海潮般向脑中冲突上来,弄得头痛如裂,口干舌燥,像有把烈火在心里烧。
白朗那几天恰染了流行感冒,请假回家调养去了。三天后,她到伯克莱宿舍中来,舍监告诉她:你的高足病了,这两天饭都没有多吃,常听见她在房里啜泣,想接了什么家信,或者有什么心事。
白朗赶紧走到醒秋房中,见醒秋两手扶头,枯坐灯前,好像沉入冥想之境。白朗便抱住她,与她亲颊,问道:“我亲爱的醒秋,听说你病了,你哪里不舒服?”“我这两天头痛得厉害。”醒秋仰起头来说。
“你的脸色如此惨白。你的眼皮红肿,好像才哭过似的。好孩子,不要瞒着我,你定有重大的心事,告诉我吧,你还不相信我么?”
醒秋本来想熬住不说,被白朗一爱抚,心里一软,眼泪便扑簌簌掉下来了。她靠在白朗胸前,将家里的不幸和母亲的病,呜呜咽咽地告诉了她,又说母亲此刻恐已不在人间了。
白朗不听犹可,一听只把一个富于同情的她,急得面目改色,她那握着醒秋臂膀的一只手,变成冰冷。“好孩子,勇敢些,母亲不会怎样的。你接到信时,离开那惨剧几天了?”
“事出于阴历十二月五日,大姊的信隔十天才写,寄到这里已经五十多天了。”
“五十天很长久,你母亲若有不测,电报也早来了。我可怜的醒秋,急昏了,所以这样的神经过敏?”
“我不是神经过敏,我只觉那预兆可怪。那预兆你虽不信,我却坚信其不祥。”
“恳求天主吧,祈祷的力量可以上达于天的。我的醒秋,你从前总不信神,现在何妨为你母亲试试。”
“我想这是命运,命运预先安排定了,谁能勉强?波斯某诗人道:‘天命的注定,正如人们之不断的写字,写定了,无论你有多少智慧和虔诚,不能删除它一句,涕泪成河,也不能洗掉墨痕的半点。’命运既系前定,祈祷有什么用呢?我想我今生是不能和母亲相见了!”她说着又流下泪来。“你错了,你总是东方人的头脑,开口定命,闭口定命。便是真有预定的命运,全智全能的天主,不能胜过它么?孩子,为你母亲起见,快去恳求天主吧。天主赐给你的恩惠,恐怕要在你预料之外呢。”
醒秋还在迟疑,白朗又谈了许多神的灵迹:如耶稣当日怎样起死回生,露德圣母,怎样治愈许多医生认为无可救药的病人等等。
醒秋这时候好像一个坠水的人,茫茫万顷中,既不见一只救生船,又不能游到边岸,抓着一根枯梗,一片木板,也便要死命不放。听见白朗谈了宗教上许多灵迹,她的心便活动起来。而且她现在忧愁痛苦,已达极点,她的灵魂已到走头无路的地步,除了倚靠神力之外,也没有别的力量可靠了。“人穷则呼天,疾痛则呼父母,”她现在才体验到这个心理。“好吧,我同你祈祷去,如果能得母亲病愈,我就皈依天主教。”
白朗听了大喜,她立刻将醒秋带到小经堂。那里面阒无一人,止有一盏长明金灯,黯黯照射,显出一种宗教庄严的气象。白朗到祭台前,恭恭敬敬双膝跪下,醒秋没法,只好跪在她身边。只听白朗用诚恳清朗的音调祷告道:“主啊,我今天领了一个可怜的孩子到你面前来,这孩子尚没有认识你,但她的心已倾向你了。她的母亲遭了许多不幸,现在又身患重病,求主灵光照临她,治愈她身心两方面的病。主不是说过的么?‘凡有疾病和心里有忧愁的人,都到我这里来。’这孩子的母亲自己不能求生,她替她代求,主是能明鉴的。
“求主安慰她,接受她至诚的祈祷。亚们!”
她祈祷完了,回首对醒秋低声说道:“轮着你自己了,快用你的全心和天主说话吧,他无论什么都会听许你的。”
醒秋便也虔虔诚诚地,在心里许了一个愿,说母亲的病若真的好了,她定领洗入教。许完愿,白朗又默祷了片刻,两人蹑足走出经堂。白朗教她每晚与法国学生同去祈祷,她说祈祷要诚心,又要天天继续,才有效验。
从第二天起,醒秋果然依著白朗的话做。白朗自己又行种种的祈祷和牺牲(sacriices)她又叮嘱她八百学生个个为醒秋母亲祷告,醒秋一到补习学校,遇见同班学生,她们总问道:
“醒秋,你母亲的病怎样了?接到家信么?我们替你祈求着天主呢。”
醒秋以后常接家信。大姊有时告报母亲病重了,她便异常焦灼,祈祷加倍虔诚;有时说母亲的病减退了些,她恳求天主的心也便冷淡下来了。
原来人们之归心于神,是在有求于神的时候——失望时求希望,痛苦时求慰安。
过了月余,醒秋又接到大姊一封信,说母亲服邻邑某医之药,寒热已退,现在总算没有病了。不过骨瘦如柴,还须好好调养,方能恢复元气。
醒秋接着那封信,心里一块石头,倏然落地。晚上白朗来看她,她高高兴兴地将母亲病愈的消息告诉她。
白朗屈指一算,母亲病退之日,和她们那夜在小经堂许愿之时,相差不过八九天。
“亲爱的醒秋,你现在才信神的力量伟大吧。我们现在应当到经堂去感谢他,第二步你就须预备领洗。”
醒秋一闻母亲病愈,心花怒放,许愿的事早忘在九霄云外了,忽听白朗提起,不觉一呆。照她的心说:她许了愿自应实践,但她对天主教道理究竟不甚透彻,又怕人骂她做帝国主义的走狗,她红了脸,讪讪地说道:“母亲的病,原说是医生治好的,哪见得便是祈祷的效验?况且我母亲这两年来,好了又病,病了又好,不止一次了。如说这回是神的力量,那几回是谁的力量呢?”
白朗想不到她变心这样快,自然大失所望。不过她原是一个德性极潭粹的人,知道信仰须出乎心中,勉强是没用的。她只好如怜爱,如责备的说:“谁知你是这样一个负心的孩子,我不爱你了。”她说着在醒秋额角上轻轻吻了一吻。
但是经过这一场忧虑,和一个多月的祈祷,醒秋和天主又接近了一步。

第十三章 他不来欧洲

醒秋自到法国以来,忽忽间已过了两年又半、步入第三年头了。两年的光阴,虽不为暂,却也不为过久,但以她所经历的忧患和变迁的世事而论,即平常人二十年的人生经验,想也不过如此吧。她初到法国时的几个月,身体虽不甚好,而兴致极高,气概亦极壮,像有无穷美丽的世界,横展在她面前,只等她迈步进去这世界便是她的。她几次梦见自己学问的成功,几次预想将来的幸福而沉醉,她颊边常浮泛笑容,眼中时刻闪射青春的欢乐,她行路时,口里总唱着歌,好像胸中有无穷愉快,非发泄发泄不可。常人之情,每以自己的过去为可爱,儿童时代的赏心乐事,每成为记忆中的奇珍。但醒秋却最不喜提起她的过去,一段段遗弃在她背后的生活,她只觉得都是卑陋的,沉闷的,想起来便令人嫌憎的,(是呀,那种旧时代闺秀的生活,何足系念?何况她的家庭又是那么个家庭?)她只憬憧于她的将来,将来逐渐展开的黄金时代。后来家庭叠生变故,她的精神所受打击甚重,她的生机渐渐憔悴,兴味也渐渐消沉了。她明亮的眼光,变成阴郁,脸上褪尽红润的色彩,时常唉声叹气,视世事无不悲观。她对于儿时的纪念,以及逝去的韶华,居然觉得有无穷的眷恋,无穷如人间之视天上的欣慕,她已经不是初来法国时的她,她已经变为一个多愁善病的人儿了。
但她在法国心境虽这样不顺,读书又这样无甚成绩,家里又常写信来劝她早日回去,她却还恋恋于兹邦,不忍作言归之计。
一到法国,便不想回家,这不是醒秋一人如此,实为留学界普遍的现象。有钱的子弟,浪迹巴黎市上,出入金碧楼台,拥抱着明眸善睐的舞女,酣饮美酒,醉倒于浓烈的花香中,他们说“此间乐,不思蜀”,也还合乎情理。但也有些人,穷得不名一钱,以借贷做工度日;或家庭像醒秋一般多故,函电纷驰的叫他们回去,他们还是一再淹留;即勉强言归,而三宿空桑,犹有余恋,这又是什么缘故呢?
据醒秋个人心理而推测他人,留学生之爱恋法国,一半为学问欲之难填,一半为法国文化的优美,实有教人迷醉的魔力。法国教育发达,又为先进的国家,高中学生,其智识程度,都堪与我们大学生相比,甚或过之;相对之余,不免使我们自惭浅薄,对于学问,遂更抱一种热烈的研究心。而且图书馆中书籍浩如烟海,博物院或陈列所,杰刻名画,满眼琳琅,美不胜收,且都有深长的历史。时时有收得美感的机会,处处是可以吸收智识和获得优良教训的环境,只要这个留学生是一个真心求学的人,不是想骗一张文凭或一个学位回去欺人的人,而对于文艺又有特殊嗜好的人,置身于这样的国家,自必自视赧然,抛去速成的观念,而建设长时期读书的计划;自必沉酣陶醉,流连忘返;这是一个原因。至于风俗是这样的优美,人民道德是这样的高尚,社会组织是这样完密,生活又是这样的安定,不像中国之哀鸿遍野,干戈满地,令人痛恨的罪恶,层出不穷,惊心动魄的灾变,刻刻激刺乎神经,两下一相比较:一边不啻是世外仙源,一边不啻阿鼻地狱,或血腥充塞的修罗场,谁不愿辞苦就甘?谁不愿身心宁谧?将来回到阿鼻地狱或修罗场讨生活,是无可如何的事,但能够在世外仙源多住得一天,也就算多享受了一天幸福啊:这又是一个原因。
不过留学生一面迷恋法国,一面又觉得作客况味,孤寂可怜。法国人待客优渥,颇有高卢民族的遗风,而平等博爱,又为他们立国的信条,无论红黄棕黑,一视同仁,不以国势的强弱,生出待遇的差别。虽然有点做面子,不尽出于至诚,但“宾至如归”四字,他们真可受之而无愧。留学生旅法久者,游于英德等国,归来辄大骂彼邦人之无道。因为法国女居停,款待异乡客人,极其周挚,主客之情,有如母子,而英德民族,一则傲慢自大,一则狂暴无礼,对于黄面皮黑头发的中国人,尤其欺侮得厉害——虽然我们中国人,不知发奋自强,有召人轻视之道,但他们也未免过于可恶。比较之余,法国人之厚客,真可在各种民族中首屈一指。醒秋居于伯克莱宿舍,享尽优待,受尽爱抚与慰安,也是一种证明。但留学生处于这等环境里,“思乡病”仍然剧烈。故国在我们想象里,成了一种极奇怪的东西,一面怕与它相近,一面却又以热烈的爱情怀慕着它。法国人虽与我们亲热,而以风俗、文化、种族,太不相同之故,我们心灵仍有一种不知其然的隔膜;我们在此邦作客时,一方面似乎乐不思蜀,一方面又日夜怀念家乡,留学生大都有一种烦闷病,留学愈久者其病愈深。这种心灵上的矛盾,非常令人痛苦。
醒秋的朋友陆芳树女士是一个思想极透彻的哲学者,情感极不易动,但她到地雄进了一年中学,偶然遇见一个略曾相识的同国女士,她高兴得像见了亲人般,对她诉说许多客中的苦闷,对她流了无数的眼泪。暑假时回到里昂,有如久客者之归故乡,全身心得了一种解放的快乐,大家取笑她,说童养媳逃回娘家了。
“法国人虐待了你么?”大家问。
“不,她们待我优渥异常,但我只觉得孤寂,一种说不出来的孤寂。”她回答。
是的,作客异邦的人,都感到这种孤寂,这种说不出来的孤寂。醒秋在伯克莱宿舍,白朗像母亲一样的爱她,而她思家之念,岂惟不能消灭,反而日益深固。她时刻盼望故乡给她的消息,虽然那些消息是偏于坏的方面多,但她总是要听。姊姊写给她的信,不是说母亲又有些不适意了,二哥才诞生几个月的小儿子夭亡了,三弟成了极怪异的神经系症,医生断定终身不治的了;便说父亲失掉差使,或春间故乡发大水,将门前石桥冲塌,坝塘工程,毁损大半;或今秋久旱,收获大为减色;或家里失了窃,偷去不少东西……这些话都是姊姊东拉西扯来做写信材料的。时过境迁,在写的人,已觉其平淡无奇,然而醒秋读了仍然会发生重大的不安。她每次接到家信,心先跳跃,手先发抖,有时候竟很无道理地痛恨家人不知体贴作客人的心理,将这些话来刺激她。但家人将事隐瞒了些时,被她发觉,她又大生其气,说家人不将她作为家庭的一份子。在她信里,家人都觉得她国文退化,信写得拉拉杂杂,不大清顺,而性情却变得比从前难缠,越发不放心她之在外国了。
法国饮馔精美,冠于全世界,点心更为有名,醒秋却时想吃中国的食物。她想念故乡的茶叶、香肠、香料腌制的鲫鱼,盐菜和酱萝卜;甚至辣椒和臭腐乳,都变成想象中顶好吃的东西,恨不得教家人寄给她。但寄费极贵,而且不易邮传,家人也无法满足她这种欲望。她极爱中国丝织品。哪怕中国绸缎,易皱、易褪色,她弄到几尺材料,也视为至宝。她把从中国带来的旧绸衣,改为不三不四的短衫,听人赞美一句,不啻九锡之荣。又喜从中国饭店,买一点中国茶叶送法国朋友。可怜的中国,除了丝茶而外,还有什么能和人比呢?即以丝茶而论,也不过徒有虚名而已,原料已不比从前了。但人在外国,爱国之心,极为浓挚,只要能为祖国争一点光荣,心里便觉得有无可比拟的快乐。这种心理是要到外国后才知道的。至于中国新出版的书报、杂志,大家简直想得做梦。偶尔中国寄来一本书,同学们便抢着借看,每每将一本新书,看得像旧钞票般的破烂和污秽。
醒秋略为知己的朋友,都已离开里昂,回到中法学院,也觉索然无味。她虽与法友同游,仍感到踽凉吊影的寂寞。天天在温柔的笑靥和真心的抚慰之中,还像置身于茫茫荒岛之上,“寂寞呀!寂寞呀!”她的心灵,只是这样呼喊着。她想有一个知心的伴侣,那须得是一个同国的人,最好是一个亲人。
一个同国的人,一个亲人,谁能合得这种资格呢?母亲么?母亲若能到法国来,固然是千好万好,但这是永远做不到的事,她也不去妄想。自己的兄弟姊妹么?他们若能来,亦未常不妙,但好像这还不是她所想念的。她所想念的,究竟是谁?她也不能回答自己,但在这时候,那秀眉广额的青年影子,却又无端浮上她的心灵!
渐渐地,她自己寻出烦恼的原因了。家庭的不幸,客中的孤寂,固能使她忧郁;思想的混乱,人生观之茫无标准,也足使她陷于所谓“世纪病”之中。但她心灵为什么总感着一种填补不满的空虚?为什么常觉有一种无名的烦恼缠纠着她?呀!她明白了,上天造人,给了他们以血肉的躯体,同时赋以爱情,无论男女,虽有迟早之不同,都有一个烦闷的时期须得经过。她现在的人生旅程是正走到这个关口上。这原是自然之理,无从讳也不必讳的。
醒秋的知识的启发,本较他人为迟,而求学的野心,又异常强盛。两年以前,她对于爱情,岂惟毫不理会,而且还视之为极端的无聊。她每见同学之辍学结婚,辄大为惋惜。她以为人一结婚,什么都完了。人想在学问上成名,或干一番事业,最好是独身,她每每想抱独身主义。
如前文所述,她为想升学,抵抗家人的逼婚,曾害过一场大病,她就是这末好胜,除了学问,什么都不放在心上。她每闻人家向她提起何时结婚的话,辄赧然不答,她有一种处女的尊严,一种自由的骄傲,一种远大前途的希望,决不为什么结婚而断送。
初到法国,她还是无爱无憎,翛然物外。虽有几个异性朋友,除讨论文学之外,不常交谈。她也曾遇着重大的诱惑而能不为所摇撼,这样看来,所谓爱情也者,似乎永远不会同她发生交涉了,谁知道她也有做爱神俘虏的时候。
她若能用心读书,使情感变为升华作用,她的情绪也不会如此扰乱的。自丹乡到里昂中学那几个月的勤奋,她曾得到书中三昧。只觉“读书之乐乐无穷”,那就是一个经验。不然,若叔健同她通通热烈浓郁的情书,使她的一颗心有所寄托,她爱情的源泉,有了正当的发展,她的心境也会比较舒畅些。但愁和病不断的牵掣着她,使她不能发奋用功;而那位未婚夫又是永远的冷淡着她,“万种风情无地着”,这一句好诗,正可为她那时咏。
她对着春花秋月,遇着良辰美景,辄怃然兴感,惜共赏之无人。暮春三月,杂花生树,群莺乱飞,她躺在如茵的芳草地上,樱花的残瓣,随风飘堕,缀在她肩上、鬓边、衣衫间,夹带着一股醉人的清芬。流泉潺潺,催送她似锦的年华蝴蝶双双,如挑如逗的在她面前飞舞,她心里每忽忽如有所失。这时候她觉得有一种散漫的轻微的温柔感觉,弥漫于整个心灵,她一缕袅袅的情绪,如不可见的游丝一般,随风飘去,消失于泬寥的苍空,渡过碧漫漫的大海,要在太平洋的那面,寻找一缕同样的不可见的游丝,同它缠绕在一起!
也是合当有事,自从上一次叔健拒绝来欧后,两下都有些介介,通信比从前更稀,措辞愈觉敷衍,他们的感情,已介于将断未断之间,所维持他们的,不过是名分问题而已。但有一天,叔健忽来信说自己病了,已在工厂请假数星期调养。醒秋身在客中,深知作客的苦况,听了这话之后,引起人类的同情,而未婚夫妇的爱情,亦因之而热。她接连写了几封信去慰问。叔健覆书,常述病中寂寞心理,语气颇觉温和。过了半个多月,叔健又来一封较长的信,说一病之后,不禁引起思乡之念,自念游美以来,星霜忽已五易,学业已成,淹留无益,已打算整装作归计了。又说他的大哥生了两个孩子,寄来相片婉娈可爱,他本来喜欢小孩,见之爱不忍释。而且大哥家室和谐,极人生之乐事,也令他有无穷之歆羡云云。
醒秋一读那封信,心里顿时慌乱起来,叔健一回国,不出三个月,她家庭召她回国的金牌,是要联翩飞至了。她原不敢久留法邦,但法文才弄清一点头绪,总想再留一两年,将学问告一段落。她不敢希冀什么硕士和博士的学位,但至少也须混得一张文凭或一张大学修业的证书,以为将来活动于社会之地。
叔健来信素不作一温柔语,于今却有些不同,他也会感觉客中的苦闷,他也会爱怜小孩,可见他未常没有感情;而且他居然歆羡大哥的室家之好,这难道是没有深意存乎其间么?
醒秋一则怜念叔健之病,一则见这样一个木强人居然有动感情的时候,以为难得,就不免误会了他的意思。再者见他东归即在目前,深恐自己学业受累,事机紧迫,未免来不及深长考虑,更来不及讲什么矜持。她立刻写了一封快信给他,开诚布公地同他谈了自己求学的苦衷,劝他回国时,取道欧洲和她相见一面。如他肯在欧洲再读一二年书,那末她更为欢迎。因为她在这里没有一个朋友,未免时常感着寂寞……
醒秋想叔健之来欧,固然为的要解决一切的问题;而还有一个问题,就是她和白朗的友谊,须趁此一为结束。白朗对于醒秋,用尽心机,想劝她信教,醒秋总是不肯,白朗失望之极,只有趋向祈祷之一途。她近来脸色更苍白得可怕了,饮食更减少了,她暗地里还有许多牺牲,为醒秋所不知道的。有一次,一个同学泄漏了一件事,使醒秋十分过意不去。白朗有一个朋友,患病五年,白朗护持她胜于骨肉,两人交情,真是如胶如漆。但白朗一日忽去见那女友,说她将求天主感化一个中国女郎,她已经行了许多祈祷,现在愿更以她们深厚的友谊,付之断绝,以后永不相见,永不通信,这痛苦在她是很大的,但她愿将这痛苦贡献于天主,以为祈求的代价。那女友也是一位信心坚固的人,随即允许了她,两人很亲热的拥抱了,挥泪而别,从此两下果然不相闻问了。醒秋在马沙修女及白朗的口中,也渐渐知道了一点“祈祷”和“牺牲”的意义,但她是个中国人,唯物思想似乎是与性灵以俱来,成为一种先天性。她总觉得这类事没有什么意思。不过白朗的至诚,却使她非常感动。她想留在伯克莱宿舍里,既不愿信教,徒使白朗为她受苦,问心实不能安,不如辞去之为得计。但她一提要走的话,白朗辄百计挽留,甚至汪然欲涕。醒秋原也是一个多情的人,又委决不下来。
叔健若来法国,她一定陪他到巴黎等处旅行,就此结了婚,那么她可以脱离布克莱宿舍了。
她写信给叔健后,以为这一趟再也不会失败。只要叔健是个男子——至少是一个人,他定能鉴她苦衷而成全她的。他到欧洲来有什么损失呢?哪一个留美的学生回国时不顺道到欧洲一游,以扩眼界呢?
她的精神又有些活泼起来了。她预想叔健来欧,她如何的招待他,如何同他去旅行。她更要揭开神秘之幕,看看叔健到底是怎样的一位人物。平常读书时,偶投一瞥的眼光于叔健的照片,辄为停睇不瞬,她心里每觉怀疑,这样一个青年,竟不解柔情么?天既赋之以俊秀的容貌,难道会给他一颗木石的心么?他对她的冷淡,或者是报复从前拒嫁之仇吧?但叔健之去美国,全在她之一激,不然他在本国大学还不能卒业呢。求学是好事,叔健应当了解她的心的;况且他不是浮薄儿郎,想不致恶作剧至此。或者面皮生得过薄,对于女子未免怕羞吧?是的,他好像是一个极怕羞的人,他写的信,字里行间,常含腼腆之态,他常说怕与新式放纵的女子周旋,都足为怕羞之证。总之,叔健到法国后,她要一一问他,不许他更掩饰。
她既预备和叔健结婚,不得不置几件衣服。她对于服饰素不注意,所以不知应当如何选办,只得跑到中法学院,请同学指导。那同学见她忽然讲求衣服起来,深以为异,问其所以,醒秋性情本极浅薄,胸中藏不得芥子大的一点事,而且这次断定叔健之必来欧,未免得意得过了分儿,也不管这件事可以宣布与否,竟微笑说道:“你不要去告诉人,我就说给你听,我不久要结婚了。”随又扯了一个谎,说:叔健自己来信说要来欧一游,她已几次覆信推托,但推托不掉。
她缝纫衣服时,弥漫于她心灵中的温柔情感,一缕一缕抽出来,又深深密密的纫入衣服里。她的心微微跳荡,每忍不住要在衣缝上轻轻地亲一个吻,回头再将叔健的相片仔细端详一下。
他们将手握手地坐在锦幄银镫之下,互相倾吐了灵魂深处最神圣最秘密的话言。月廊边,花榭畔,将时见他们的亭亭双影。再到公园,见了那绿荫深处,情话喁喁的男女,她也再不羡妒了。他们要贯彻及时行乐的宗旨,为最愉快的蜜月旅行:到湖山明媚的瑞士,到阳光灿烂,花香鸟语的意大利,到森林广野的北欧……这个期待,在她是很久的了,现在是要成为事实了,她天天盼望叔健的信来,几乎上课都没有心思了。
过了二十多天,叔健才来了一封信。拆开一看,笔迹很潦草,语亦简短,好像是不耐烦而勉强写的。信里的话,真是出乎醒秋意料之外。他大约是这样说:我早告诉过你,我对于旅行,是不感一毫兴趣,到欧洲去做什么?至于结婚,我此刻亦不以为急,你想在法国继续留学,我再等待你几年,亦无不可。
这是第二回被叔健拒绝了。她万不能忍受了。她拿着叔健那封信,气得手足冰冷,浑身打战。你看吧,这寥寥数十字内,不是充满了一片烦厌、一片奚落、一片冷笑之声么?他不是似乎这样说:你不能等待了么?我却偏能等待。你几次想我到欧洲,我偏不来。其实我并不想和你结婚,请以后不要再缠我。
第一次的事,醒秋心上已经留了一个伤痕,这一次更痛楚万分了。叔健这种不近人情的行为,果然做得太过,她的高傲,她的尊贵的女儿身分,她的温柔的情感,是太受伤损了。况且叔健这种行为,岂但伤损了她的气节,还蹂躏了她的爱情,这爱情是她所视为生命一般重要的。她是为了叔健,为了他是她的未婚夫,冒多少危机,受多少辛苦,方得以保全的。她虽然不过是一个平凡的女青年,别无可夸的奇材异能,但她这颗心,如玉之坚、如月之皎、如珊瑚之红、如天使白衣之纯洁,原是很可贵的。她本想有一天郑郑重重地将这颗完全的,无玷的心,赠于叔健,以为定情时珍贵的礼物。谁知道呢,她竟冷笑着接过来随手抛掷了!王尔德童话里有一个故事说:青年诗人挹取自己夜莺啼月般的心血,染红一朵玫瑰花,贡献于他的情人,他的情人却嫌其不如宝石的珍贵,将它丢在大路上。车轮从花上辗过,那一朵可怜的花,化为一片香尘,随风飞去;诗人的心,也随之而碎。现在她的心也碎了!
醒秋虽然好幻想,爱诗和艺术的趣味,但她的思想到底不离实际的范围。她理想中的男子和事实的距离,还不过于悬绝。她知道那些为取媚于爱人,而到悬崖之下取紫罗兰,结果为澎湃洪涛所吞噬;或者跳身如山的火焰中,拾取情人抛进去的戒指的那些男子,都是诗人理想化的人物,事实上是不会有的。但醒秋和一班女同学,无事时戏论选择男子的问题,她理想中最高男性的标准:须有学者冷静的头脑,诗人热烈的性格,同时又有理学家的节操,为爱情固可以赴汤蹈火,牺牲一切;为事业,也可以窒情绝欲,终身不娶。比喻得有趣一点,一个十全的男子:要有春水样的柔情,磐石般的意志,春花似的烂漫,大火般的热烈,长江大河似的气魄,泰岱华岳似的峻严。
男子的性情大都是猛烈的,进取的,自动的,而女子则比较的冷静、保守、被动。男女之互相爱慕,就系于这相反的情性上。男子爱女子的温柔,而女子则慕男子的豪爽。一个男子一味儿女情长,英雄气短,像贾宝玉型的人物,醒秋在幼年时代不是便认为一无可取么?而且男子向女子只管粘粘搭搭,知进而不知退的用情,也容易引起对方的烦厌而遭失败,醒秋从前之不爱秦风,或者就是因秦风用情的方式不为她所喜。须知女子之所以倾倒于男人者,是要他像个男人,这就是醒秋自幼所拟的男性标准:要有堂堂丈夫的气概,和充分男性的尊严。
不过像醒秋理想的男子,固然可爱,而自己能否相称,也须先问一声,攀高妄想,徒贻人以笑柄,她也是不愿为的。退而求其次而又次者,至少也须合得上“意志坚刚,感情深厚”八字的批评。
她从前将叔健的冷淡,常作意志坚刚的表现,后来听父亲说他拒绝美国女郎的一件事,以为更足证她猜度的不误。她说“君子之交淡如水”,叔健之淡,或正是爱情能持久的好处,所以对他还存着三分敬意,虽然她对他没甚爱情。
现在叔健给了她这个大大的精神伤害,她似乎认得叔健的真面目了。他并非什么意志坚刚,不过是个天生木强人,天生没有感情的人罢了。你看他对于人生种种乐事,都不感兴味,那末,他将爱情当作可有可无,无足轻重,又有什么奇怪呢?他不见得是一个女性憎恶者,但他与女子周旋时,缺乏男子本来的进取勇气,所以对女子从来不敢吐露真心——因为他怕引动了对方的感情,使他无法应付——大凡怯弱的人,总喜作为严冷之态,以掩饰他周章失措的举止,久而久之,习惯成为自然,便变为一副冷心肠,或成为兀傲自大的人了,叔健或者就是这一类型的男子。至于目不邪视等美德,适足证明他是一个不解风趣的鲁男子罢了。女子所爱的男子,却又并非鲁男子之流,喔!女子的心理真不可了解。但这些都还可恕,最可恶者,他不该不体贴女子的心理,说出这种教人难受的话。她以为男子对于女子总须有相当的礼貌——不怕是出于虚伪的——有些事男子可以忍受,而女子却不能忍受,有些话男子听了付之一笑,而女子则会引起伤心,女子的神经较为脆弱,心思较为灵敏,男子是应当注意的。
叔健两次用斩截的话拒绝她的爱情的表示,分明是一种狂妄的举动,是一种故意加于她的侮辱,她愈这样想,愈把叔健恨入骨髓了。而且这事在同学方面,久已传开,人人都知道叔健要到欧洲来和她结婚,现在忽然成了虚话,同学虽未必耻笑于她,她总觉得惭愧,只觉得大大地丢了脸。
她写了一封信,回覆叔健,写完自己一读,竟成了一封极决绝的离婚书。
但在这时候,她的理性,还没有完全失却作用,她怕叔健将她这封信寄给她的家庭,惹起轩然大波,所以她只好将那封信撕了,另写一封。不过无论她怎样的撩定心性,激烈的言辞,仍会像泉水一般,从笔尖喷涌而出,结果那第二封信写成后,又付之字篓。
“我太像个荏弱的女性了,这算得怎样一回事,不理它得了。”她有时失笑着对自己说。理性教她平心静气,将事理考察清楚而后落笔,感情却像一个恶兽似的在她心里乱踢乱咬,发狂般呼喊,要她先把叔健大骂一顿,报复两回的耻辱,然后一刀两段地和他断绝。她也知道在气头上写信,是不会写出好话来的,所以想定一定心再写;可是,不行,这股气决不是这样容易消得了。她在家时曾和姊妹兄弟吵过嘴,在学校时也曾和同学呕过气,无论怎样的委屈,过了几天,就忘记了;和叔健闹意见时,她偏偏不是这样。读书,出去看电影,似乎暂时忘记这灵魂的创痛,但一想到这件事,又觉得心里有芒刺在戳。胸中的野兽被理性的鞭子,制得暂时服帖,一个不留心,又被它狂噬起来。这愤恨如此厉害,真是她平生未有的经验,连她自己都禁不住深为诧异。
她写给叔健的信,写了六七回,撕了六七回,结果是理性略为迁就,感情也略为宁贴,才写了一封极短的信给叔健道:
“你的行动,有你的自由,你不愿来欧,我也不便干涉,不过从此我们不要再通信吧,老实说,我同你通信实不感一毫趣味。”
这样一封文不对题的信发出去后,醒秋心里才略为舒畅了一点。
不多时叔健又来信了,他说自问并无开罪之处,何故她要不同他通信?至于欧洲之行,他实不能从命,只有请她原谅。又说中国朋友已替他在上海工厂觅得一个位置,机会不可失,他数日内将即束装东归了,信后附着中国通信的地址。
醒秋已决意不和叔健通信,他之归国与否,她也不在意中。但她自从这次事故发生后,心里更觉烦闷,更为孤寂。以前自觉此身如在茫茫荒岛之中,但海波尽处,仍有灯塔的光,不时闪耀,现在连这点隐约的光明都不见了,海天如墨,她已沉入死的境界里了。
她所预期的事实,不久实现,她的家庭闻叔健回国,竟写信叫她回去。醒秋想趁此机会,解除这项婚约。她写了一封信将叔健冷酷不近人情之处,详细报告于父亲,结尾则表明了她要离婚的意见。
父亲素知醒秋脾气倔强,又因她身在海外,管束有所不到,怕她做出什么与旧家庭冲突事来,所以每次写信给她,总是带着温慰口气;这回却惹起怒火,回信把女儿严厉训饬了一顿。并说离婚之事,有辱门楣,她若不听从家庭命令,他是要强制执行的。即她自己轧死于电车之下,他还要将她的一副残骨,归之夫家的陇墓!
这几句话将醒秋气得几乎发疯,她大骂道:“老顽固,你要做旧礼教的奴隶,我却不能为你牺牲。婚姻自由,天经地义,现在我就实行家庭革命,看你拿什么亲权来压制我?!”
她本想剧烈地反抗她的父亲,争回她的自由。她终身的幸福,关系于此一举,这是万万不可随便放过的。子女为父母牺牲,是东方吃人礼教的意见,她不能服从;而且她还仿佛看见一本外国生物学的书说:只有父母牺牲自己,保全幼者,幼者不能牺牲自己,保全父母,因为这是自然的法律。
但是大姊代母亲写的信,接接连连地来了。母亲并没有呵斥她半句,只是拿极伤心的话,哀求着她。她说:女儿,我愁病交缠,看来是不久于人世的了。你若顾念我,请听从我一句话,与叔健言归于好吧。你以为他不愿到法国来,就算是侮辱你么?那末,你从前的拒嫁呢……叔健不肯来法,原不能算是侮辱她,他的信也没有什么显明的侮辱言辞,醒秋也承认的。但是这种微妙的精神上的创痛,母亲哪能了解?非但母亲不能了解,恐怕连叔健也不了解吧。她还想同母亲抵抗,但一想到她那饱经忧患的病躯,又不禁凄然泪下。
醒秋虽是旧家庭出身的人,但她的头脑经过五四运动的大解放,成了个唯理主义者,前文已曾提过。什么主义,什么学说,她都要先拿来搁上她那理性的天平,称量一下,与理性平衡者从之,否则置之。至于什么权威,什么教条,她一听便先引起莫大的反感,别说接受了。这时代的知识份子都是偏于否定性的,也是充满破坏性的,醒秋自亦不能例外。
不过醒秋是个富于美感的人,文学、绘画、雕刻、建筑的美,她颇能领略,德行之美,她认为更在这些以上。她不是曾在自己日记里写过:“道德之美,原是世界上最高之美;”及孟子“理义之悦我心,如刍豢之悦我口”那些话么?其实理义之悦心,何止刍豢悦口不能譬拟,世界上什么美的东西都不能相比。她虽不敢遽尔相信“人为万物之灵”的那条定理,不过道德观念,她认为恐怕也只有圆颅方趾的种类有,飞走潜跂之类是不足以语此的。她并没有研究过宗教,不信物质世界之处,还有神灵的世界,也不信人有灵魂——马沙修女虽说一个人的灵魂,大过整个的宇宙,她总觉得那不过是宗教家的说法,在她看来,实觉不可思议——不过她却从文学上得知“灵”与“肉”的对峙,“灵”与“肉”的斗争一些话。在文学家写的时候也许只是一些口头禅,醒秋却真的把这两者看成截然不同的事物。她把“肉”当作一切物质的代辞,“灵”当作一切精神的代辞。
物质欲望人与禽兽所同具,而人类则更有要求上进的愿望。这要求上进的愿望,醒秋在为升学问题那场苦斗里已经深切体验过了。人类要求上进的天性,包括高深学问和卓越才能的追求,光华圆满人格的创造,促进文化利济人群事功的建立,醒秋以前也曾分析过,研讨过了。不过人性贤愚不等,后天的教育环境又多不同,秉性善良者加以好的教育环境,他的要求上进之心,得到顺利发展,便成了豪杰圣贤人物,反之则成盗贼小人一流。
处艰难险阻之境而仍不屈不挠,淬厉奋发,终于完成其学问事功与德行者,其可钦佩更在环境优良者之上。
现在舍学问事功专论德行。醒秋认为德行有如真理,是永久存在的。它的意义容或随时代而改变,它的价值则历劫不磨。正如晦明风雨,气候变迁,明月一轮,清光万古!
她对中国旧道德虽多否定,对旧时代的德行人物,却乃给予相当的敬重。她常说以现代眼光和准绳来看过去的人物,决非尚论古人之道。譬如忠孝节义这类道德,女虽嗤笑为封建产物,但对忠孝节义的人,她却从不敢菲薄。她最爱忠贞之德,对历史上的忠臣贞士,每仰慕异常。而异族凭陵,中原板荡之际,一些挺身出来的孤臣义士,赴汤蹈火,百折不挠,挥鲁戈之颓阳,捧虞渊之落日者,则更为喜爱。所以当她读文天祥、史可法、张煌言、郑成功这类英雄的传记,热血每为腾涌,流下来的眼泪,每每沾湿了书页。
她的家庭份子虽只是些平凡人物,但谈到忠贞之德,却也有几个令她起敬的人。
她的祖父不过是满清末代的一位州县官。在浙江各县经历二十多年,虽无特别政声,在那普遍贪污舞弊的空气里,他力自振拔,也算是个起码的循吏。辛亥那年,黄鹤楼头飘起了革命的大旗,满清皇朝倾覆,祖父头上那顶乌纱也随之飞走了,他携带一家大小十几口男女,避入上海租界,租了一幢弄堂房子住了下来。他多年积蓄的宦囊,为了一个钱庄的倒闭而化为乌有,手中虽有点现款,以食指过于繁浩,不免弄到典当度日的地步,生活过得颇为拮据。
民国成立,气象一新,他旧日的同僚,渐渐从隐伏的角落钻了出来,一个个混进了新政府,仍旧做他们的官,捞他们的钱。醒秋的祖父呢,辫子虽然剪去,却立志要做遗老。当他困居上海时,那些旧日同僚每到他家苦口劝他“出山”,并对他说道:像梁节庵、清道人之流,文采风流,照耀当世,做了遗老,将来历史上也许还会留个清名,你我则不过是些风尘俗吏,不会写文章替自己吹嘘,便真的饿死首阳,谁又知道?老兄这么固执,又何苦来?“识时务者为俊杰”,我劝老兄还是随和些好。祖父听这些话,每笑而不答,送客后,他对醒秋的父亲说:这些人满脑子填塞着名利观念,做遗老也以名为条件,得不着名,他们便不愿为,竟不知什么叫做“良心”什么叫做“人格”——祖父也懂得一点新时代流行的名词——未免太可叹了。况且听说这些家伙在新政府做了官以后,贪污如故,鱼肉小民如故,甚或搞得比从前更凶。因为他们总觉得新政府是他们从前“主子”的敌人,对于敌人,可欺骗则欺骗,可拆台则拆台,是用不着讲什么忠实的。共和政府让这些腐败份子混了进去,我看民国的前途,怕难得稳固呢。
祖父的话,后来果然应验。革命成功未久,变故叠生,内部初则有袁世凯帝制自为,继则有北洋军阀的混战;外部则帝国主义者的经济侵略,日益加紧。战火不息,遍地痍伤,民生凋敝,膏血尽而竭,大好的中华民国处于风雨飘摇之中,岌岌不可终日,这难道不是由于腐败势力,未曾彻底涤除,而腐败势力之不能彻底涤除,又由于腐败官僚混入新政府的缘故么?
不过这都是后来之事,祖父并未目击,他自沪返里,未及二年,便因贫病交迫而逝世了。
醒秋记得在故乡时,祖父经常穿着一身粗布短褂裤,灰白的头发和胡子,经常不甚修理,任它长得很长。每日天色微明,全家尚在梦乡,他已独自起身了。他慢慢走到厨房的灶下,自己点火发柴,烧一锅水,洗脸,泡茶,便开始磨墨练字。黄糙的裱心纸,陈旧的报纸,都是他练字的材料。他的字极有工夫,但从来没见他为人写过春联楹对之类,不过借此消磨岁月而已。
有时,旧日同僚写信到乡间邀他出山帮忙,他读过以后,一声不响,将信纸捏成一团,向字篓一扔。祖母为这件事曾同他争论好多次,有时老夫妇为此反目,多日不交一言。
革命以前,醒秋浑噩无知,革命后,她在上海读了些满清入关时罪恶史和历代惨酷的文字狱,对满清皇朝,才开始发生仇恨。但对于她的祖父之忠于故君,却认为值得钦佩。祖父那种沉默寡言,眼光凄黯的“暮年烈士”的印象,镌刻于她心版,永远不能模糊。
她只觉得这是美。到底是怎样个美法,她也说不出个究竟,因为那时她年龄尚轻,学力不足。后来她学了点美学,才知道这是美学上所谓崇高悲壮之美。
她的母亲不也是这一类型的人物么?她对于祖母的竭忠尽命,数十年如一日,不是常人之所难么?也许我们可以这样批评她:她没有读过书,心地单纯,自幼桎梏于旧礼教莫由摆脱;甚至我们可以说她的孝行是迫于积威之下,不得不然。但她的妯娌也是同一时代的人,何以偏不向她看齐?况且她除了对公婆的孝以外,还有无数的淑德懿行呢?所以醒秋认她母亲正是属于那排除物质的障碍,达到精神上完全解放的一类人。她的本质原如一块佳璞,自己又朝斯夕斯,琢磋磨砻,终则使得那方美玉,莹洁无疵,宝光透露,成为无价之珍。
在旧时代贤孝女人的典型里,“一代完人”的考语,醒秋的母亲,确可当之而无愧!
就像这样,醒秋对她母亲,天然骨血之爱上,再加上平日对她的崇敬,她们母女的情感,自异乎寻常。现在她面临这样的重大的问题,她当然是要考虑的。
假如母亲的地位换了她的祖母,则醒秋家庭革命的旗子早扯起来了。假如她母亲是寻常庸碌自私的妇女,或对子女惟知溺爱,不明大义的为母者,则醒秋也顾虑不到这么许多。不幸的是她现在家庭革命的对象,偏偏是这样一个母亲,那么,她牺牲母亲呢?还是牺牲自己呢?
有时她想母亲礼教观念虽强,对女儿究竟慈爱,她解除婚约之后,母亲虽暂时不快,将来母女见面,母亲还是会宽恕她的。不过祖母的咕哝,叫母亲怎受得下?这一位家庭里的“慈禧太后”对于这个饱受新思潮影响,满脑子充塞革命观念的醒秋,固毫无办法,对于那多年绝对服从她的媳妇,则仍可控制自如。她是要透过她的关系来压迫孙女的。醒秋又想起了母亲南旋的“预兆”,和摩尔老修女发病之夕的“噩梦”,她又顾虑横生了。
“我终不能为一己的幸福,而害了母亲!我终不能为一己的幸福,而害了母亲!”她喃喃的念着,但羞辱和愤恨,像赤铁似的烙着她的心,愈烙愈痛,她也誓不再嫁叔健。
到后来她忽然想着一条退路了。她说白朗想我信教,我就去信教,信了教之后我就跟着她出家。这于旧家庭名誉无损,而自己却可以免得受以后爱情的魔障。本来情场退步,便是空门,人到心灰意冷时,便想到宗教中寻求安身立命之地,左先生之想出家当教士,父亲从大哥死后,长斋奉佛,不已给了她以很明显的暗示么?而且芳树那几句冷隽的话,又像在她耳边响:“我想获得一种宗教信仰,不然,就堕落于一个恋爱命运中……”
她于是复信于她的父母,仍说了不少怨恨的话。到后来,她说:
“解约缓议可也,与叔健言和,则万万不能。儿宁可披纱入道,亦不委身此人,家人若更强迫,或有甚于此者,幸勿后悔!”
过了几天,她忽然自动地对白朗说道:“我现在决心领洗入教了,以后还和你一同去出家。”

第十四章 皈依

我们书中主人公杜醒秋小姐再出场与读者相见时,她已经成为一个天主教的信徒了。白朗想醒秋皈依,已有年余之久,虽然受过许多挫折,她一点不肯灰心,口舌所不能折服她者,更济之以恳切的祈祷,人力所不能至者,更倚靠神的恩宠。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她果有盼得醒秋领洗的一日。她那时的踌躇满志,那时的满腔感谢天主的热忱,决非寻常笔墨所能形容。醒秋只记得领洗之前,白朗无日无夜的挂记著她这件事,她忘了她的母亲,忘了她的八百学生,甚至忘了吃饭与睡觉,只是要和醒秋在一起。她把她全心的热爱,倾注于她。每天从百忙之中抽出功夫教她教理。醒秋在福卫尔大教堂由白朗神师卡亥老神父手中领受洗礼的那天,白朗始终在她身边襄助一切。她脸儿比平时更白,嘴唇更青,两眼却炯炯发光,她全身像感受电气,说话都吃吃不成辞句。当她和醒秋在教堂门前分别时,千抱百吻,说不尽的亲爱。她去了又回转,回转了又去,在那福卫尔山坡上至少打了二十次回旋。她只是喃喃地说:“呀!我感动极了,我感动极了!”
至于醒秋呢,她那天虽没有白朗那样感动得厉害,而心灵中也充满了异常的兴奋和快感。两年以来,她已将人生看成灰色,但还希望于爱情上寻得一点慰安,借将来甜蜜生涯恢复她生存的勇气,谁知她竟遭受这兜头一棒的重大打击。她自春间和叔健决裂以来,在悲愤中沉浮了三四个月,她的不安定的灵魂,如西风中的落叶,漫无归向,她对于自己的生活,又像长途疲乏的旅客,大有四顾茫茫,无家可归之感。她的肉体虽没有死,她的精神,却已死了大半。尤其使她不平的,是叔健太轻视她,太辜负了她一片痴情,那时候她真深深尝到所谓失恋的痛苦。她怎样解救自己呢?她只好将生活力改换一个方向,皈依于宗教。她说她从此不再求人的爱抚,只求神的爱抚。
她现在是如何的得意呢,她已从冷酷人寰逃向神的翼庇之下了。她已俨然在神的怀抱之中了。回顾世人,回顾叔健,甚至回顾过去的自己,都渺小轻微不足道。人人都说神的威棱如何可畏,她却不以为然,她只觉得天主教所崇拜的神,和别教的神大异其趣,甚至佛教的佛都不如。佛氏虽号慈悲,但任人焚香膜拜,只是瞑目低眉,高坐不动,天主教的神却是非常活泼,非常富有生意,并且无尽慈祥,无穷宽大,抚慰人的疾苦,像父亲对于儿女一样。醒秋每瞻圣像,辄油然生其爱慕依恃之心。她觉得神将爱怜的眼光注视着她,披露一片慈心,张开一双手臂,欢迎着她,她不知不觉地要投向他的膝下。她在神的爱护之下,满足而又满足,从前的悲苦,都已忘怀,像重新获着一个生命。尤其使她舒畅的,是一身像沐浴于神的恩宠之中,换了一个新人格,过去的罪恶,已给圣水洗涤干净,白衣如雪,有如此际灵魂之纯洁,神坛上氤氲馥郁的香气,似是她将来德行之芳馨。她在那一刹那之顷,精神又飞入幻想的境界:她恍惚看见天堂之门大开,无量数天界的圣灵,簇拥着圣父神子在彩云里冉冉临降。荣光瑞气中,天使羽衣翩跹,环绕飞舞,喇叭之声响彻下界,响彻诸天。这时候,山岳低头,海波歌啸,垂落的太阳,放射熊熊的光焰,如被无限际的惊异所燃烧,万树伸臂向天,战栗风中,像是虔诚的祈祷,五色的长虹横亘青铜似的天空,表示永久的希望。地球上一切有生,一切无生,一齐引吭高歌,与天风海涛,组成一部庄严雍穆的交响曲。她微弱的心灵,也自然而然的生出一种赞颂之声,和着万汇欢乐的脉搏,如水波动,如云飞扬,直达于神的宝座之下,赞美神伟大的创造功能!
光阴如金梭之飞掠,如银箭之疾逝,向漫漫时间的大海,不断的前进,同时遗弃下一簇一簇的黑影。这些黑影包括历史真多啊:大而一个国家的兴亡、一个朝代的鼎革、一个民族的发祥与亡灭、红黄黑棕白各种族血腥糊模的相斫,以及陆谷的变迁、沧海桑田的改换、一星球一太阳系之成毁:小而至于月的圆缺、云的聚散、春花的笑、秋叶的悲、恩仇的血与泪、痴男怨女的湿哭干啼……星驰电掣,风落霓转,瞬息而七宝庄严,楼台涌现;瞬息而劫火横空,烟飞灰冷。但一切死亡,有不死亡者存,一切毁坏,有不毁坏者存,一切虚幻,有不虚幻者存。看吧,无边黑暗和空虚中,仍然是存在着真实,闪耀着光明,颤动着永久的生命。她从前抓着现象的断片,便认为造化的全体;看见镜花水月的幻影,便误为宇宙的实在,所以她总感着幻灭的悲哀,总不免为人生种种问题所烦扰;于今她的心灵,不再和上主膈膜,她灵眼忽开,像已窥见创造的神妙,她是大彻大悟,获得一切智慧了。她自从皈依天主教之后,朋友们都已知道,写信来贺她,或与她谈对于宗教的意见。
哲学家陆芳树写信给她道:“我钦佩你的勇决,因为你一发见信仰的价值,便毫不迟疑地信从,你算是得着慰安了。但我呢,我曾探索各家学说,泛滥百氏之书,仍不知真理之所在,我恐怕永远是一个怀疑者吧,我将永远为烦闷所困吧……”
文学家的朋友,写信给她道:“听见你已信仰天主教,我为你欣幸。我也想信仰一种宗教,但我爱佛教大乘的圆满,却怕它涅磐的空寂;爱回教可兰经的优美,却怕摩罕德右手握着的刀;爱基督教博爱的精神,却怕它教条的严肃;我始终是一个人生旅途上的飘泊者呀。对于已得到归宿的你,我只有健羡!”
科学家的朋友写信来却大发反对的论调,他说:“马克思曾说宗教是害人的鸦片烟,吸了会教人上瘾,而且瘾头愈来愈大,终则麻醉以终其身。又说信仰是愚人绕着旋转的太阳,你是一个聪明人,何以陷溺于此?”
有时她想着自己对于天主教的皈依,也不禁深自诧异。她之观察自己,不像将过去的自己,观察现在的自己,竟像以另一个人观察自己一样。两年前她写信与叔健,反对宗教,两年后自己竟变成了一个信徒,天下滑稽可笑的事,宁过于此?但她之信仰宗教实不能不归功于叔健:年余以来,她立身于宗教的岩巅,随时有跌入信仰之谷的可能,然而她还想立定脚跟,不为所吸引,又想寻条路走下这岩巅,她正在转身之际,叔健却将她夹背心一推,她才身不自主地骨碌碌滚下谷底去了。总之,以她所处的环境而论,信仰宗教,原属十分自然。但以她的科学知识和以前思想而论,信仰宗教,又觉得十分不自然。这里面的变幻的人事,推移其间,也好像有不可测的天意,从中斡旋。
她起初皈依宗教之际,信仰心非常热烈,恨不得写信回家,将全家的人都劝归天主教。她见了相识的同学,便大演讲而特演讲宗教的好处,惹得人人窃笑,她也不以为意。她自己对于宗教种种的信条和仪节,也一股正经地奉行,白朗喜不自胜,以为劝化了一个圣徒,但是不久白朗就发现她的观察错了。
本来醒秋的信仰宗教原不是对于宗教有什么深切的了解,更不是出于什么敬爱耶稣基督的诚心,不过为弥补爱情的缺憾起见,想在宗教中寻一个安身立命之地罢了。起初她恨不得于领洗之后,便立刻往修道院一钻,从此匿迹潜修,与尘世隔绝。但过不得几时,她心绪渐渐平静,那弃俗修道的念头,也渐渐清醒过来,这正如一个人置身洪炉之侧,热不可耐,忽然看见前有一个积水潭,便不顾水的深浅,踊身向潭里一跳。初入水的时候,万热皆消,浑身清凉,原像换了一个世界。但过了一些时候,便觉得潭里的水太冷,冷得沁肌透骨,非爬出来,便有生命的危险似的。这时候他又觉得宁可受洪炉的薰灼,不愿再在水里存身了。
醒秋的性格,本来有些特别,一面禀受她母亲的遗传,道德观念颇强,严于利义之辨;一面又有她自己浪漫不羁的本色,做事敷衍随便,缺乏责任心。有时逞起偏执的性情,什么都不顾。她很明白地觉得自己心里有一个美善的天神,同时也有一个丑恶的魔鬼,势均力敌的对峙着。
她看了许多教理书,知道人性生来有许多弱点(faiblesse),灵魂常受肉体和私欲偏情的牵累,而陷溺于罪恶之中。人若想完成自己高尚的人格,谋性灵的解放和向上,须用极坚强的意志,将私欲偏情压服下去。起初自不免矫强,自不免有许多战斗,但持之勿失,至于日久,习惯成为自然,德性自达于潭粹的地步,所谓炉火纯青之候是也。这些理论与她以前对德行的看法实完全符合,不过以前她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而已。她在里昂美术院见过许多关于天主教的艺术品,她很赏识圣弥额尔天神和魔鬼战争的一幅画,说它寓意极为深妙。那画的布景是这样:碧浪翻腾的大海中,有许多披发赤身的美人,有的被铁链锁系于崖石上,有的随波上下,任意漂流。魔鬼幻为大毒龙,张牙舞爪,似乎想吞噬她们而甘心。半天里,飞来一个带翅的天神,手执长矛,向毒龙的咽喉,直搠下去。那天神的筋骨,是如此的坚壮,眼光是如此的明确,下手时又是如此的狠辣,如此的毫不顾恤,这不是一张绝妙的灵与肉战争象征画么?波浪中的美人是人类软弱灵魂的代表,毒龙是私欲,天神是意志。基督教徒对于别人的罪恶,主张宽恕,但对于本身的罪恶,却极端痛恨,一点不肯姑息地将它们杀死,正像圣弥额尔天神之斩除毒龙一样。
但醒秋虽如此崇拜强毅意志,自己却不能照着去做。她很像一个眼高手低的批评家,对于文艺有特殊的鉴赏力,及至自己动手创作,便不免要闹笑话。况且她又有天生一副偏于空想不着实际的头脑,虽然跟白朗学过一本《教理初步》,一切教条她都记得烂熟,白朗考问她时,她居然对答如流,但她总将那些规矩,当作具文看待。她想中国有许多读书人也曾读孔孟之书,何尝肯照孔孟的教训,实行半句,想来天主教教条也不过这样罢了。不料天主教万不及别的教圆通,领洗之后,书里的话,句句都要躬行实践,不容一点疏忽。什么大斋、小斋、望弥撒、守瞻礼,都是天主教刻板文章,缺一不可的。放纵惯了的她,忽然受了这些拘束,好像野马之上辔头,飞鸟之入樊笼,只觉大不自在。起初为好新鲜和初领洗时热心的缘故,还肯一一照行,后来便发生厌倦了,“我行我素”地,照她未领洗前的生活而生活了。
白朗告诉她说,按照天主教的规矩,瞻礼六日不可吃热血动物的肉,这一天无肉便罢,有肉则她总以不吃为可惜。每逢主日,必须赴堂望弥撒,并守不作工之诫,她对于前一项嫌起早辛苦,对于后一项又说大好光阴,何必空空过了?凡缝纫等琐事,其余六天,她绝对不动手,偏偏要拣主日来做。其余种种执拗、怪僻、故意和教条相反的事,指不胜屈。白朗见了,不胜其痛心疾首,她苦苦地劝她道:“醒秋,你若不是信徒,如此行事,天主还不致于怪你。既然领洗了,却不肯戢就宗教范围,这叫明知故犯,罪加一等。将来你的灵魂发生危险,倒是我劝你信教的不是了。你教我怎样问心得过呀!”
白朗说着几乎要哭出来,但醒秋却把她的话,当做耳边风,一毫不放在心上。
讲到性情方面,醒秋也变得比从前不如了。她以前的性情是温柔的,豁达而光明的,现在却变得异常暴戾、忧郁、晦滞、不可理喻的了。为了极小极小的事,可以和白朗呕几天气。有时白朗到她房里来看她,她脸作铁青色,一言不发,向壁高卧,白朗耐住心性,百端劝慰,她竟充耳不闻。
醒秋性情之变迁,用心理学来解释,也未常不可得其原因。她受叔健两度拒绝,认为奇耻大辱,精神已受重创,况且她和叔健通信二年,双方落落无情感,衡情酌理,都有解除婚约之必要,但又不能这样做,因为她要顾全她的母亲。她这一次并非感情与理性的交战,却是理性与理性的交战了。这回交战的激烈,万非她以前误蹈情网时可比;她那时家庭尚无变故,母亲的身体还很康健,她又根本不爱秦风,并没有决心为他舍弃一切;于今情况已是不同,母亲奄奄欲绝,万不能更受意外的刺激,而叔健婚约,又是终身苦乐所关,要顾全自己,只有牺牲母亲,要顾全母亲,只有牺牲自己,她走的路是一条极窄极直的路,不容后退,也不容徘徊。两种相反的而又都极其强烈的志愿,在她方寸中肉搏、冲突、过了很久的时间。到后来,她总算勉强制住自己的私心,没有宣布家庭革命,没有强迫她父母向夫家解除旧婚约。但这场争斗的经过,却是很艰难,很危险的,这正像波兰显克支微的《你向何处去?》中间所写,友尔苏士(Ursus)在斗兽场中要救野牛背上缚着的美人,鼓毕生的勇气,竭全身的精力,与那蹄角岐嶷的恶兽相搏斗。野牛咆哮着向他冲来,他以如铁之腕,握住牛的双角,要将它按倒在地。万众惨默无声,静待这场恶战的结果。他们前进三步,又退后三步,退后三步,又前进三步,极力争持着,抵抗着。牛,眼中射如火的赤光,人浑身虬筋突露。忽然一阵如喝彩声中,那庞然大物,口喷鲜血,倒地死了。那赤条条的大汉也颓然欲仆,然而牛背上垂死的美人是得救了。
这是醒秋第二次战胜自己了。但她也已弄得疲乏不振,而且那战败的仇敌,时常要起来复仇,使她专干到行逆施的事。这正似一股滔滔的长流的泉水,忽然遇着前面大石的挡路,便四溢横流,更没有方法可以将它阻住一般。当她心地明白时,自念近来所行的事,也不胜其惶愧。她也曾用很大的克制工夫,想矫正自己的坏脾气。但克制愈甚,所犯过失愈多。她原想叫心理那个美善天神将魔鬼赶出她的心去。但后来她觉悟了,她想将魔鬼赶出去,那是不可能的,魔鬼原来就是她的本来面目;她想用强制的力量,改革自己的性情,真不啻在拼死革自己的命呀!
醒秋来法以后,因身体多病,心境又太劣,学习法文,进步不快,她在中法学院并不算是优秀分子。不过她的国文基础,同学们却颇为重视,她思想新颖,同学们也知之有素。她在法国镀过金以后,回到中国,定然可在社会上获得一个相当高的位置,居于领导的阶级,与他们携手并进,实现建设新中国的理想,那是何等之美。她的前途真是锦绣一般的灿烂,人人都要预为她称羡的,现在她竟脱离了新文化的营阵,跑到帝国主义恶势力之下,当起一名小卒来,究竟是个什么哑谜呢?除非说她发了神经病,否则一定是另有原因了。他们猜测醒秋与赖神父那个团体发生了关系,她的皈依实为轻济上的利益。勤俭学生生活困难万状,接受赖神父的救济,尚算情有可原,像醒秋,每月可自中法学院领出膳费数百佛郎,她本省教育厅又给她每年八百银元的津贴,而她竟为区区教会的几个钱,出卖自己的理想和人格,这样不知爱惜羽毛的人,世间也算少有吧。同学们这样互相猜测着,谈论着,对醒秋尊敬之念,一变而为极端鄙薄之情。
醒秋寄居伯克莱宿舍,每逢周末,她定要回到中法学院住到星期日下午或星期一上午才返城中。自领洗之后,精神痛苦更增,头脑混乱,法文一句也读不下去,又想改为艺术科,到里昂国立艺术学院报名上课。里昂女中的功课无法兼顾,便在中法学院选与艺术学院不相冲突的几节课上了起来,为了方便,她又搬回了中法学院。
她的比较相厚的女同学如陆芳树、密斯宁、秦国夫人,此时都在巴黎或外省攻读,只有伍小姐仍在女生宿舍。
伍小姐对于宗教本无了解,赞成是随众赞成,反对也是随众反对。她对醒秋以自命“五四人”身份的人,竟皈依天主教,虽亦疑讶不解,不过女性的感情究竟深厚,何况长久的友谊也可冲淡误会,她和醒秋仍像以前一样友善。此外真心爱醒秋的只有监学马丹瑟儿。她也是虔诚教友,现在对醒秋的细心熨贴,自然更甚于从前。
那些男同学可就不像伍小姐了,平日和醒秋接近的几位,见了醒秋态度都是淡淡的。比较忠厚的同学,每遇醒秋,脸上怜悯之色每流露于不自觉,觉得这个人自毁前途,愚不可及。他们同醒秋谈话,从来不问她信教的理由。他们好像觉得醒秋干了一件很不名誉的事,何必揭她疮疤,使她痛楚呢?这是一种变相的“鄙薄”,醒秋觉得更为难堪。
与醒秋平日疏远的同学占男生之大多数,他们对待醒秋的态度,当然是更不客气。以往醒秋偶上土山眺望,必有同学过来与她攀话,现在则转背走开,如避瘟疫的传染。她在圣蒂爱纳的小市上蹓跶,或者上店买点东西,以往遇见同学必含笑招呼,现在人家见她走来,昂脸向天,交臂而过,好像遇见了仇人。
不知是醒秋自己神经过敏,还是男同学对她的批评,竟吹入那几位法籍教授之耳,她每向教授交作文簿或持书有所质疑时,那几位以前待她极和蔼的老先生,现在对她亦有不屑之色。
醒秋原是个一百年也长不大的孩子,论她那时的年龄也确已不小了,但她那一颗心,仍然像一个八岁孩子般的,单纯而真挚。孩子总要求熨贴,要求爱怜,要求和柔的微笑,要求各种摩挲与爱抚;他做错了事,大人们打他骂他,都不要紧,最怕是大人永远不言不语,板着一副铁青的脸色对他。这在孩子方面,是比打骂还难受十倍的。
现在四面严冷的脸色,鄙薄的口角,嫉视的眼光,简直凝成了一座冰窖,把她陷在里面了。她伸手乞怜,人家不理,她想逃走,又找不出出路。最后她只有颓然坐下,让那刻刻加深,透肌彻骨的寒气,把自己连灵魂和肉体,冻成了一具水晶的木乃伊。
那时候中法学院,来了一个外省读书已毕业即将返国的学生。听说这人是个社会主义热狂信徒,生得宽肩阔膊,体格魁梧,自言学过拳术,对付七八个人,行所无事。他性情又异常暴烈,动辄和人吵嘴打架。他姓牛,人家喊他“老牛”。他发怒时,的确是匹西班牙斗牛场被人撩拨得要发疯的壮牛,任何人见了都要退避三舍。
他和醒秋本来漠不相关,但他恨醒秋,比之学院同学,似更激烈几倍。他一见醒秋,两眼便射出火似的红光,好像恨不得抓她过来,给她一顿痛揍才能甘心似的。
男同学以前见醒秋在校园或土山上散步,便冷然走开,现在姓牛的在他们群里,他们却一反以前行径。他们故意攀折树枝,或巡视着花草,逗留不走。口中高谈阔论,细听则在骂人,骂的都是天主教、赖神父,对于“吃教”的同学,骂得更起劲,更恶毒。醒秋知道这些话都是为她自己而发,她只有悄然躲开。从此土山校园便少见她的踪迹。
一天,醒秋接到一封匿名信。信中骂她是五四思潮的叛徒,帝国主义的帮凶,为金钱而出卖人格的无耻者。她是中法学院的一分子,却干出这种不体面的事,简直丢尽全体同学之脸,丢尽中国之脸。书末更威吓道:为顾全你的狗命,快滚回中国去吧,否则我们要采取实际行动来对付你!
学院最为僻静的地点是那毗连废战壕的后山,山下有一座树林,人迹罕至。醒秋既不敢再到土山和校园,她只有独自一人来这林中呼吸点空气。几天后,她见树林外姓牛的也常在那里徘徊。他一手插在裤袋里,虎视眈眈注视着她,像一匹猫在窥伺着一只小鸟,又像一个猎人在选择适当的角度,想对他心目中注定的野兽,射出致命的一击。
等到醒秋转眼对他,他又迅速地将头别开了。
这树林原是同学们练习手枪的靶场,老树干便是击射的鹄的。如前文所述,小左便在这里练习枪法。后来女同学也玩起这玩艺来了。学校当局见树身弹痕累累,恐摧残老树的生机,下令禁止,学生们便用酒瓶或空罐头,凭挂树枝来代替。学院同学很多备有手枪,假使他们打死一个人,诿称是流弹误伤,或者推说死者生前曾向他借枪练习,不慎走火;或者死者有意自杀,只须有几个同学出来证明,法院是不会判决他抵命的。
醒秋看了姓牛的神情,猛然忆起前日接到那封匿名信,她恍然觉悟了,从此她又不敢再到后山。
假如醒秋对天主教义,真有透彻的认识,则坚固的信德,可以帮助她抵抗百毒千灾,又何在乎这区区的鄙视与辱骂。无奈她的依皈,如前所述无非是为了与家庭赌气,她的信仰本非完全发自内心,却由于外铄,所以她的信德也就经不起外界的打击,而易于动摇。
是呀,同学们骂她的话不错,她是真的出卖了自己的人格。她出卖的是思想的人格,卖给哪一个呢?卖给她自己的盲目的情感,和一时的冲动。
她觉得十分对不住五四思潮,更对不住过去的自己,她既惭愧而又悔恨。她的一颗心从前是被搁在冰窖里,现在则被丢在油鼎里了,被掷在钉板上了。可怜呀,她这一颗纯洁善良的心,这颗饱经忧患的心,这一颗脆薄易感女人的心,这一颗天真坦率孩童的心,无日无夜,在那腾沸的热油里煎熬着,煎熬得炭般焦黑,在那锐利的钉齿上撕裂着,撕裂得百孔千疮。
她长夜失眠,浑身血液奔凑头脑,头胀得要裂开相似,额角热度灼手,口中发生奇渴,不过无论她起来喝多少杯凉水,那渴还是丝毫不解。她的神经衰弱症,这时候已达于极端严重的阶段。
醒秋在肉体方面是颇为敏感的。偶然头痛牙痛,她会呻吟得天也塌下来,遇见天气太冷太热,或阴雨过久,她也要喃喃怨恨不绝。法国同学都知道她这坏脾气,常取笑她,唤她做enfant douillette(骄孩)。她每读中国史书上什么凌迟炮烙之刑,及罗马人对付原始基督教友投狮虎、卧火床、车裂、倒钉十字架之虐,总要命也似恐惧厌憎。她每设想假如自己遭受到这类淫刑又怎样呢?哟,那真不能想!不能想!她又自己庆幸道:还好,我是生当文明时代的人,无论怎样死,也不会死得这么野蛮惨酷。现在她精神上感受极大的痛苦,偶然想到这类刑法,倒觉得那些痛苦可以忍受的,因为几分钟便过去了,至少要比她现在无尽期的受煎熬撕裂强得多。假如现在让她以避免精神痛苦为条件,而叫她去受那种酷刑,即不甘之为饴,至少不像以前那么癰怯惧怕。
她这才觉悟以前她所受的痛苦,都不算真正的痛苦,现在才算是真正的了。她又觉悟人类精神的痛苦,远在肉体之上。而最大的精神痛苦,则为一个自爱的人“外惭清议,内疚神明”的自谴——她得罪了五四的“理性女神。”
奇怪的是:她对那些鄙视她的同学,并不怨恨,反而深为佩服。原来她自己心胸窄狭,虽不能慕善若渴,却疾恶如仇。她认为中国军阀横行,贪污遍地,政治永远不上轨道,大都由于同胞没有善恶是非之辨纵容出来的。换言便是中国人是太麻木,太冷淡,对于罪恶,太不知运用“正义的裁制”了。现在同学们觉得她做的事不对,便这样热烈的仇恨她,这足以证明他们的血还是很热,他们的正义感还是很丰富;这足以证明中国人心并没有死,中国前途还是有办法。每逢同学们所加于她的刺激愈深,她愈为中国前途庆幸,而暗自欣慰。这个热爱祖国的杜小姐,这时候竟像患了什么受虐狂,说来可笑,其实可怜。
但人格被人怀疑,对她究竟是一种难于忍受的锐利的痛苦。她恨不得将胸臆间那颗煎熬得炭般焦黑,扎刺得百孔千疮的心肝,掬将出来给他们看,对他们说:“我固然是五四叛徒,我承认我是错了,可是那也无非为了我的母亲。‘观过知仁,’你们也应该原谅我一点,何苦这样逼迫我呢!”
她常常幻想与那姓牛的一同乘船航海,船不幸触礁,樯摧帆破,看看要沉没了。船长下令放下救生艇,循例让妇孺先登,醒秋一定把自己的位置让给那姓牛的,然后含着微笑,一任狂涛吞没了自己。她又常常盼望能在某种机会里,牺牲生命,代替几个素为她所钦仰的中国伟人的死——譬如孙中山先生,胡适之先生等,次于他们几等的也行,但必须是有价值,对中国有贡献的。这正像一个为恋爱而发狂的少年,每日盼望他所爱美人家中发生大火,他将奋不顾身教她出来,对她表示自己的勇敢和爱情的真挚。
她前一种想法,并非发自耶稣所训爱仇的美德,后一种想法,也非出于舍生救人的侠心,无非想借此表白自己人格原是皎洁光明,不如他们之所设想而已。这还是一种自私心理。可是,我们的杜醒秋小姐,本来不是圣徒,一个青年像她这末爱重人格,甚至愿以性命证明,也算颇为难得吧。
这些矛盾杂乱的思想,像一条毒蛇在不断啮咬着她的心肝,像一个吸血鬼似的吸枯她的精血,像一股阴火,暗地里在焚灼她的脏腑,简直可以缩短她二十年的生命。她的健康日益损失了,头脑变成了呆屯屯的,记忆力好像完全消失,在中法学院虽每周随班听课几小时,却丝毫不能领会。学院空气既对她如此恶劣,不如还是迁回伯克莱宿舍,专在艺术学校上课吧。但她每到艺校,手里拈着炭笔,呆呆望着石膏模型,一整天也不画一笔。连教授看了她那副垂头丧气的神情,都觉得有点奇怪。因此她这半年以来,法文固没有学得一句,绘画也未曾学得半点,艺校几次小考,她都不能升班。
她有时追想自己痛苦的原因,竟怪咎白朗起来。一年以来,若非白朗朝夕絮聒,她又何至于领洗入教?那时她想离开伯克莱宿舍,若非白朗苦苦挽留,她也早脱离这宗教环境了。她的婚姻问题固然不易解决,但也可以用缓兵之计来推托,又何必采取信教这一着呢?
她之和白朗种种执拗,无非是这些理由之所逼迫。不过白朗又何能了解她的隐衷,她见醒秋领洗以后,德行不惟没有进步,反而比前堕落,她只有失望,只有忧愁,几回痛哭流涕劝她,竟不能教她心回意转。
不过有一件事倒可以证明醒秋和白朗交情之深固。有一晚,白朗到她房里来,眉峰双锁,满脸殷忧之色。醒秋问她缘故,白朗起初不肯说,逼问再三,才叹了一口气说道:“昨日马丹瑟儿写信告诉我,说她恍惚听见中法学院的同学因你迷信宗教,要发传单声讨你,逼你宣布出教;否则便逼你返国。醒秋,你的难星临头了!但是我们天主教徒都不免要遭逢横逆的,横逆是我们锻炼信德的烈火,我们应当顺受它。我亲爱的醒秋,你须勇敢地支持这个攻击,万不可负了初心,背叛天主呀!”
醒秋口中虽说不怕,心里的焦急,却也非同小可。她久知同学们对她不善,对她将有举动,却没想到发生这末快。她那晚上床之后,再也不能入梦。她耳畔恍惚听见千百种辱骂的声音,眼前好像涌现无量数宣布她罪状的檄文,一身几乎被耻辱压得粉碎;更怕这项攻击之词,传到中国,使师友为她惋惜,父母为她含羞。她愈想愈急,急得没有找寻处,倒想起她的救主来了。她除了祈求神救她,更没有别的方法了。她桌上原摆了白朗给她的一个小小带着耶稣受难像的十字架,她便起来跪在像下祈祷,她说:“仁慈的救主!请你展施你的神力,援救我吧。要是那攻击真的实现,我是没有勇气生存下来的了!我是非死不可的了!我为你受了那末多的痛苦——这苦痛的确为我有生以来所受的第一次,甚至可以说很少有个生人受苦像我之大的。你还能不可怜我,援救我么?主呀,你是仁慈的,你是全能的,救我呀,救我呀,我已经苦得要死了,不能再支持这个重大的打击了。”
她自皈依神以来,信仰的心,永远没有那晚的热烈恳切,她把那苦像放在床前小几上,忧火煎心,不能成寐,不时便起身合掌祈祷。那一晚,她至少祈祷了五十次。
耶稣受难的前夜,在榄橄园中极惨痛的祈祷,汗血流到地上,他曾说:“父啊!假如你愿意,请不要将这苦杯给我。”醒秋想避免她的苦杯,祈祷的迫切,也有些和耶稣相像。不过耶稣又接着说道:“——但不要照我的意思,要照你的意思。”这两句话醒秋无论如何,是不肯说的,她只有她自己要紧。她的祈祷也不像祈祷,只似一个娇惯的孩子,要求父亲一件事,死命抓住他,非得到他的允许,不肯放手。
她一夜没有安睡,次日又忧愁了一天。傍晚白朗又来看她,见她颜色憔悴,知道她也心里不大平安。但白朗的脸色,也不见得比醒秋好看,她也替醒秋担着心事。白朗的信心,最为坚固,每愿意为宗教牺牲,以性命来光荣天主。她也曾以此鼓励醒秋。但今日见醒秋陷于困难,她又有“我虽不杀伯仁,伯仁由我而死”之感。这时一切宗教问题,都已束之高阁,白朗所对于醒秋的,止有最真挚的人类同情之流露,和人性的哀怜。她恨不得化身为醒秋,好担当她的苦难。但她究竟是忠实的信徒,以为背教的罪,比死还大。她既怕醒秋因背教而陷于万劫不复的罪戾,又不忍眼见她之受此委屈,所以她真弄得肠回九曲,不知如何才好。她本来多情善感,那天同醒秋说话时,又是面白如霜,声音发抖。醒秋见她如此,心里倒觉不忍,反而安慰她道:“你为什么这样难过,我自己还不觉怎样呢。做了天主教徒,受人攻击,是本分,你以为我畏怯么?”
白朗抱住她,很亲爱地,温柔地,在她脸上亲了一吻,说道:
“——但是,我亲爱的孩子,我怕你力量薄弱,背不起这个十字架啊!”
醒秋被白朗一吻,感激她的心,忽然沦肌浃骨,好像眼前去为天主死,也是心甘情愿。她慨然说道:“我们交个朋友,尚须有始有终,何况对天主呢?我是要终身忠于天主的了。白刃可蹈,信仰不可改,好朋友,你千万不要为我忧虑。”
白朗听了她这番话,又悲又喜,又亲她道:“——你能够这样,我是十分安慰了。可怜的孩子,我只有祈求好天主保佑你。”
那晚白朗回家,醒秋送她,一直送到虹河桥上。两岸楼台,都已隐于晚霭之中,落日的光辉,斜射水面,深蓝色的桥影,在金波间容与动荡。虽然时在寂寞的残冬,晚景还是明丽如画。醒秋携了白朗的手在桥上走着时,朔风飒飒,吹动她的短发,她满脸凛然,显露强毅不屈的精神,儿时的蛮野,这时候化成一股英气。这时就是有一师兵士举枪对着她,逼她说出“背教”二字,也决然不可得的了。

第十五章 巴黎圣心院

巴黎城内很偏僻的一隅,有一座蒙马特尔(Motmartre)山,译意念“殉道山”,那山地势高峻,草树蒙密,游人于数十里外,便可以望见山顶一座白石砌成的大圣堂。三个圆锥形的钟楼——其实连后面的钟楼不止三个——品字式的高下排列着,有时被晚霞染成黄金色,有时被皎月涂上一层银,有时雨后如絮的流云,懒洋洋地结伴于楼尖游过,有时深沉的夜里,繁星在它们金眉毛下,闪动明眸,互相窃窃私语,赞美这灵宫的伟大。但无论风雨晦明,气象变化,这座巍峨雄壮的建筑,永远屹立在那里,永远像白玉楼台似的在蔚蓝天空里闪耀。
这圣堂真算得上界清都的缩写,也算是永恒的象征,原来它就是巴黎有名的圣心院(Le SacréCocurde Paris)。
假如你远望这圣堂,觉得不满足,你可以走到蒙马特尔山脚下,沿着螺旋形的石级,蜿蜒曲折,达于山岭。那时这座近五十年世界艳称的大建筑,就全部涌现于你的眼前了。
未描写圣心院之前,我们可以费点笔墨,将该院的历史略为叙述:
百十余年前,法国有一位修女,名叫马格来特,屡次蒙耶稣示兆,教她作恭敬圣心的宣传。据说修女所见耶稣圣心,有一圈荆棘围着,表示他为世人忍受的痛楚。这灵迹传扬后,各处修院,均建小堂供奉圣心。路易十五在位时曾想以国家财力,建设大规模的圣心院,但没有实行而死。路易十六即位,屡思绍述父志,也荏苒未果。大革命爆发后,路易被囚狱中,在狱时曾许愿建堂,而不久即死于断头台,那所许的愿也成了泡影了。一八九○年法普战争之后,法国国会提议建筑一个大圣堂,即以法兰西奉献于耶稣圣心。一八七五年举行奠基礼,一八九一年开工,至一九一四年因大战之故,停止工作,直到一九一九年十月方才全部落成。这座圣心院系十二世纪的拜占庭(byzantin)式,为名建筑家保禄阿巴蒂(PaulAbadic)所设计建立。圣堂的规模,极为宏大,中间一座主要钟楼的圆顶,自地基量起,高八十三米突,连着顶上的十字架,便高到九十八米突以外了。
巴黎大圣堂不下十余处,而巴黎圣母院尤为历史上著名的巨构。但那十六世纪峨特(gotbique)式的建筑,专以雕镂精致,结构玲珑见长,望过去究竟觉得它秀丽有余,雄浑不足。而且圣母院距今已有三四百年,砖石颜色非常黯淡凋敝,缺乏美观,内部光线尤不充足,圣心院同它相比,似乎有后来居上之势。谓该院为巴黎第一大圣堂,想不算是过誉之词。
这圣心院前面,三座穹形的大门,其工程之大,先令人震惊。门各高数丈,广半之,完全以紫铜铸成。雕镂着宗教上的故事,人物数百,须眉毕显,奕奕如生。进了大门,便是正殿,四排大理石文柱,列成十字架形,这是圣堂普通的款式,圣心院当然也不能独异。殿内墙壁,金碧焕然,地上铺满彩色花砖,富丽堂皇中仍有湛深高远的意味。殿的广大宏深,举全法圣堂,无与伦比。人们置身殿中,如落于深谷,无论什么伟大人物,立于文柱之前,自然会感到自己的渺小,无论什么狂傲浮夸的流辈,到此也要气焰顿减,肃然生其敬神之心。
堂中不绝地有各国参观人士的脚迹,天主教的信徒,来此祈祷者也是终日不断。在这个时代,居然还有这许多信仰宗教的人,这也是教人难以索解之事。他们若不是有神经病,定然是他们脊梁上负有一个古旧幽灵。
十九世纪末至二十世纪初,正是一个大动摇的时代,科学昌明,达于极点,新思潮风起云涌,重新估定旧日道德法律的价值,扫荡了习惯的障碍,打破了因袭思想的束缚,使人民高唱自由之歌,大踏步向解放的道路上走去,已经是盛极一时了!而科学最大的成绩,是向宗教下总攻击令,推倒神的威权,否认来生的观念。生物学家告诉我们:生命不过是生物学上一件事实,人生原没有真正的价值与意义。唯物论告诉我们:世界根本没有灵性的存在,止有物质的运动,不但下等动物是机械,就是称为万物之灵的人,也是机械的。人与动物之间,只有程度的差异,没有性质的区别,便是人与木石无性灵的东西的相比,也不过程度的高下而已。定命论告诉我们:意志不自由,意志不过是一种必然的作用,有遗传、教育、环境,种种的关系,有什么因,便生什么果,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分毫不能差错。我们为善为恶都是必然的结果,都是外铄的关系,在道德上不必负什么责任。历史派的哲学家更说:圣经不过是古代民族空想的结晶,是荒唐的神话,是迷信宗教者无意识的所唱出来的诗歌。实际上人类脑子里各种精神现象,都是想象构成的,离开了人,便无所谓伟大的神,我们若说上帝照自己的形象造成了人,不如说人照自己的形象造成了上帝。
好了!一切旧观念都更改了!一切信仰都推翻了!一切权威都打得落花流水了!既然没有所谓来生,何不痛痛快快的享乐现世?既然人的意志不能自由,善恶何妨随意?人生百年,流光如电,及时行乐,岂可蹉跎?琥珀杯中的美酒,可以陶醉我们的青春,什么立德立言,垂名千载,哪里及得美人唇上一点胭脂的甜蜜?灵魂上虽负如山的罪恶,也没有忏悔之必要。杀人越货,只须干得秘密与巧妙,仍然是社会的栋梁。但是恣情行乐,虽然快意,而酒阑人散之后,仍不免引起幻灭的悲哀。良心有罪,躲不了平旦时的自谴。汽车和摩托卡之星驰电掣,飞楼百丈之高耸霄汉,大都市之金迷纸醉,酒绿灯红,只教我们的神经渐趋于衰弱。物质的欲望,与日俱增,而永无满足之一日,于是健全的人都变成病态,从前迷恋着文化中心的都市,现在却渴慕着乡村,从前所爱的认为真实的现实生活,于今只感到它的虚伪与丑恶,只感到它之使人疲乏到无可振作。但陷溺已深,却又无法摆脱,于是种种失望、悲恨、诅咒都因之而起了。这就是现代人的悲哀啊!是科学的流弊么?物质主义的余毒么?但又谁敢这样说呢?
呀!这真是一个青黄不接的时代,旧的早已宣告破产,新的还待建立起来。我们虽已买了黄金时代的预约券,却永远不见黄金时代的来到。赫克尔允许我们破碎荒基上升起的新太阳,至今没看见它光芒的一线。于是我们现代人更陷于黑暗世界之中了,我们摸索、逡巡、颠踬、奔突,心里呼喊着光明,脚底愈陷入幽谷;我们不甘为物质的奴隶,却不免为物质的鞭子所驱使;我们努力表现自我,而拘囚于环境之中,我的真面目,更汩没无余。现实与理想时起冲突,精神与肉体不能调和,天天烦闷、忧苦,几乎要到疯狂自杀地步,有人说这就是世纪病的现象。现代人是无不带着几分世纪病的。
其实天下无不了之事,这种现象任它延长下去,到了世界末日,不是一切都完结么?可是偏偏有一班自命哲学家文学家的人,吃饱了饭没有事干,居然挺身而出,以解决现代人的苦闷为己任。他们说科学不能解决全部的人生,所以又来乞灵于宗教;又说唯物论过于偏执,不能解释精神现象,竟主张复为神的皈依。托尔斯泰呕心绞脑地著他的《复活》和《艺术论》。到后来为实现他的主义,竟将自己的暮景残年,葬送于凄寂的荒野。耶拿派哲学教授倭伊铿,大谈其精神生活,发表了我们可否还做基督教徒一文。其他如柏格森的创化论、詹姆士的根本经验论;或根据宗教的精神,以确定人生的指归,或阐明宇宙本质,发展宗教生活。立论虽有不同,间接直接,都主张宗教之复兴,为疗治世纪病的良药。热心拥护科学的青年,虽大骂托尔斯泰为卑污的说教人,柏格森不过是骗骗巴黎贵妇人的滑头学者,但他们的学说,亦复言之有故,持之成理,轻易驳它不倒。就文艺而论,则自然主义的衰败、新浪漫主义的代兴、心灵界的觉醒、神秘思想的发达,已成了今日欧洲文坛显著的事实。而宗教与科学携手的呼声,轰轰烈烈的牛津大学旧教复活的运动,尤极如火如荼之观,风云会合之盛。物质称霸称王的时代,竟有人想从渺茫的精神界,探索殖民地,岂非咄咄怪事?这是人类惰性的表现呢?还是精神与物质,究竟是两件事,而且神的存在和灵魂不灭的问题,原是不能一概抹煞的呢?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只有请大家各用主观去评判好了。
为了以上的这些缘故,所以罗马旧教于今有复昌的趋势。欧洲教堂每逢举行弥撒和瞻礼的时候,参与者还是填坑满谷。平时也有许多思想特异的人物,到堂中来寻求宗教上的慰安。有的是恋爱的牺牲者,抱了一颗碎心,来申诉于上主座前;或者心里有所不安,借此倾吐压积于灵魂上的苦闷;或厌倦于现实生活,来此清虚之府,暂憩尘襟。在这个巴黎圣心院大殿上,亦常见有青年诗人,妙龄少妇,长跪神龛之下,潜心默祷。也有白发盈头的老人,双手扶头,安坐沉思,一坐总是半日。他们暮景桑榆,百念灰冷,过去的悲欢,一生的忧患,已不复滞留于记忆之中,唯以一片纯洁的心情,对越上主。那种虔诚的情况,看了真教人感动。
圣心院正殿的后面及两旁,小堂无数,供奉圣母马利亚、圣若瑟、以及诸宗徒诸圣师之像。有一个小堂供奉着一个圣母像,像之美丽,恰当得金容满月,妙目天成八字的批评。这像脚踏地球,身畔云霞成阵,衣袂飘然,好像要向天空升起。虽是雕塑而成,而其神情之温肃,姿态之生动,望去好似活的一般,一切圣母像中,这像可称第一。像前有一架镂金嵌宝的铜烛盘,长日辉煌着长长短短如银的蜡烛,可见来此祈祷者之多。其旁坐着一位黑衣修女,专司售烛之事。
有一天,这圣母小堂里来了一个西装的黄种女青年,身裁中等,虽不甚瘦,看去却有一种怯弱的态度,脸上无甚血色,眼光凄黯,似乎抱有一腔心事。她走到铜烛盘前,问老修女要了一枝最长的蜡烛,点着了火,很小心地插上那烛架。这个女郎不知是否情场失意,或者受了什么时代的创伤,也不知是否喝了现代哲学家的迷魂汤,或被玄学鬼所蛊惑,总而言之,她到这小堂举行献烛礼,便可以知道她也是那些脊梁负着古旧幽灵的同志之一了。
老修女一面接钱,一面将惊异的眼光望着她:“小姐,你像是一个中国人?”
“是的,我原籍是在中国。”
“你到法国几年了?在什么地方读书?”
“三年半了。一向在里昂读书;现在因要回国,所以到巴黎来旅行一趟。”
这中国女郎不问而知是醒秋了。
醒秋好好的在里昂求学,为什么跑到巴黎来呢?更为什么说要回国的话呢?原来那年的春天——她到法国第四年的春天——她接着父亲来信说母亲又病了,吐了好几次血,医生证明是虚痨症。父亲又说母亲的病,固由悲悼长子,忧虑幼儿而来,而一半也为了女儿婚姻问题操心的缘故,她若再淹留海外,不肯回国,母亲的病恐怕要更加重了。醒秋那时正深恨叔健,又正在和家庭赌气,一听婚姻问题四字,便觉异常刺心。而且她素知父亲说话,有些言过其实,母亲三年以来差不多天天患病,她早已听惯了。这一次闻母亲吐血,虽然焦心,但究竟疑心是父亲故意吓她,骗她回国结婚,所以她还没有决定东归之志。
过了一月有余,父亲又来信了,信中措词,甚为迫切沉痛,他说母亲吐血不止,医生断定她的肺病发生甚早,现已到了第三期,已无痊愈之望。女儿若早日归来,母女尚可相见一面,不然恐怕她要抱憾终天了!大姊来信也说母亲病势甚为沉重,看来凶多吉少,亟盼妹归一见。至于婚姻问题,听妹回国自主,家人决不勉强,请勿以为疑云云。醒秋读信,知道母亲病重属实,不胜悲伤与焦灼。而旧日“预兆的恐怖”又来侵袭她的心灵。三年以来她常常为这预兆提心吊胆,虽然后来皈依了天主教,但这个迷信的根株,仍不能拔去。她只觉那兆头很是不祥,虽已应验了几件事,而最后不幸,恐怕还是不能避免。
这是定数吧?定数真是难逃呀!“预兆”暗示她不能和母亲相见,那一定是不能和母亲相见了。哪怕她乘坐飞机,立刻飞回家乡,母亲也许于她到家五分钟前咽气!她想到这里,浑身血液冰冷,背上冷汗直流,呆呆坐在那里,一点也不能动弹了。
她最怕的是变迁,更怕的是骨肉间的变迁。人生不能与家人时常团聚,终不免有远游之举,但远游归来,星移物换,如丁今威化鹤之归故乡,城郭如故,人民已非,荒烟蔓草之间,但见累累残冢,那时候的心灵是如何的凄凉惨侧,便真做了神仙,也是无味。
她少时读杜甫的《无家别》,记述一个战场败卒,数年之后,遁回故里,田园荒芜,邻居星散,而唯一亲人的老母,亦已归于泉壤。她读到:“……行久见空巷,日瘦气惨凄,但见狐与狸,竖毛怒我唬,四邻何所有?一二老寡妻……永痛长病母,五年委沟谿。生我不得力,终身两酸嘶!”
这几句有力的描写,每使她发生强烈的感动。这虽然是当时的社会问题,可也是人类永久的悲剧。在这个形质的世界中,悲欢离合的定命下,人生终不免要遭遇这种惨痛的经验啊!
人生不幸虽多,人生滋味,也有甜酸苦辣之异,但像老杜的无家别里的主人,和远游归来,人亡家烬的一些人之所遭遇,滋味真出于甜酸苦辣之外,其不幸也可谓至极。她每设身处地,玩味着他们的悲哀,只觉茫茫万古之愁,齐集方寸。她想:假如我处他们的地位又怎样?唉!我可真没有勇气再活下去了!
“昔日戏言身后事,今朝都到眼前来!”她的心灵,渗透了非甜非苦非酸非辣的汁液。她总是想着她回家后所见的止有灵帏寂寞的景况,她虽不愿意这样想,但总不能将这个印象驱逐于脑海之外。
那是她的老脾气,平时将天主撇在一边,一到忧惶无措的时候,又抓住他不放,她又热心地来奉事天主了。自从正月间闻母亲病耗以来,她一直祈祷着没有间断。白朗见她对于宗教信仰,热而复冷,冷而复热,如大江潮汐,涨落无恒,不知她是什么理由,她对于这位中国朋友,只有高深莫测之感罢了。
醒秋以皈依天主教之故,遭受中国同学的莫大误解,使她感到刻骨椎心的痛苦,但她倒没有决定放弃她的信仰,这有几层理由:
第一、五四的唯理主义,虽令她发生悔恨,然而她又自问:宗教若果与理性相违背,何以现代还有许多有学问的人信仰它?马沙白朗并非没有学识的人,还有那个她认为现代圣人的赖神父哩!还有许多大科学家、大哲学家、大文艺学家哩。以她自己那点浅薄的理性,便妄想窥测天主创化的奥妙,那不是真像某硕学神师之所说,海畔一个小孩,想以区区贝壳测量大海之水,一样不知自量,一样可笑么?
第二、造物主她本来承认有,世间神秘之事,她亦以亲身经验而信其存在(譬如预感及亲人间心灵的交流),她升学的两次奋斗和她对祖父母亲志节德行的体认,她已隐隐摸到宗教的边沿。对耶稣基督,她虽常觉自己的理性难于容纳,自从听见赖神父以他出奇的爱德,证明十字架的伟大神奇的力量,她心扉之闩已除,不过虚虚地掩着,以后基督只须轻轻用手一推,便可进入她的心中。
第三、那时本国同学对她仇视其实亦嫌太过,尤其姓牛的那样对待她。她原是个倔强孩子,最后竟引起反感,觉得信仰自由,谁也不能干涉谁,你们不喜天主教,我偏将信德把持得更紧一些。所以她在那段痛苦时期内写过几首律诗,其中有“好借折磨坚信德,更因艰阻见孤衷”,“膏因明夜宁辞煮,兰为当门本待锄”,“长使芳馨满怀抱,只凭忠信涉波涛”,“寸心耿耿悬霄日,万事悠悠马耳风”,“誓将负架登山去,未畏前途荆棘多”,“炼就乔松奇骨劲,谢他冰雪满深山”诸语。佛教密宗利用外界诸般横逆,增益其明心见性之功,其理正是如此。更奇者,白朗那晚告诉她中国同学将对她公开攻击,她祈祷了整整一夜。那夜祈祷在醒秋一生中,可说救命也似热烈迫切,她是以她的血和肉,她整个的生命拥抱了信仰。即从那晚起,她的信德忽然巩固起来,不惟对外界敌人,她毫无畏怯,即内在的敌人——那个比外界敌人厉害百倍的——五四唯理主义,也从此敛影戢踪,离她而去了。
第四、自从正月间,她听见母亲病又发作,她又热心祈祷,一直到现在为止,没有间断。这次的祈祷,和上次听见家乡遭匪的噩耗不同。那一次是白朗主动,她则被动,那一次她并未领洗,对天主教义尚无多大的了解;这一次主动的是她自己,况又领过圣洗,对教义也有进一步的领会。马沙、白朗从前和她辩论的一些话,她当时虽似大有所感,过后又复淡忘,现在才一一成为她灵性的营养。“先领洗,信仰自然会跟着来”,这话正可为醒秋说。
总而言之,醒秋原有个思想型式,而她这思想型式,经过了这样几次强有力的撞击,又加之以强有力的揉搓捏抟,到底翻塑了一个新的出来。她的信仰,将来也许会再动摇,可是,要说连根拔去,那却是万万不可能的了。
且说醒秋等到第二次接到母亲病重之信,已在四月的时候,她决计于一月内束装东归,无论法兰西文化之如何教人迷恋,无论回去后要经历什么困难,她也是非回国不可的了。
既然决定东归,法兰西今生自无再来之望,则世界著名的花都,不可不去观光一次,所以她现在到巴黎来了。初到巴黎的两天,她的脚迹,只出没于各大圣堂之中,为她母亲祈祷。后来听说巴黎圣心院为近五十年来最新的建筑,工程极为浩大。她不远数十里,转搭几道电车,来到蒙马特尔山上。
话再说回来吧,醒秋将那枝蜡烛插上烛盘之后,便跪伏于祭坛之下,祈祷起来,她道:“圣母,你是天上至尊至贵的皇后,但也是我们众人的母亲。你是极仁爱的,极肯怜悯你的儿女的,请你倾听我的祈求吧。上回,我母亲病了,我恳求你的圣子,得以痊愈。但她现在又病了,病得很危险,我心里十分忧愁,我只有请你向圣子转求,更赐她一回勿药之喜。
“你的威灵,无所不被,你的智慧,无所不知,我也不必向你介绍我母亲的平生了。那善良的可怜的妇人,她的病都为儿女而起。你,圣母,你也做过母亲的,你是深深了解母子之爱的。当你的儿子被人钉在十字架上时,你倚于马尔大姊妹肩头,不是心摧肠断,哀哀欲绝么?你儿子的手足被贯于三钉,你的心肝也就像被七剑洞穿一般的痛楚;你儿子头上戴着棘冠,你的心肝也就箍了一圈玫瑰。玫瑰也有刺,这是爱的刺,一颗心被爱刺伤,是无法治疗的呀!“利剑也罢,玫瑰花圈也罢,我母亲的心,不是也穿扎着,围绕着这些东西的么?长子的死,幼子的病,爱女的远别,一切家庭的不幸,都像剑和棘刺似的向她的心猛烈地攒刺,教她的心时常流血,我相信她的心是和你的心一样洞穿着的。‘棘心夭夭,母氏劬劳,’断章取义,岂不隐相符合?可怜的做母亲的心啊!”
她又更迫切地,流着眼泪,继续祷告道:“我是一个负罪的人,母亲的病,到了这样地步,我敢说与我完全无分么?我好像当年圣奥斯定为遂自己求学的野心,抛撇了他残年的母亲,远游于罗马。我虽不似吴起闻母丧而不归,但知道母亲几次重病,知道她日日盼望我的归去,我却还要淹留于法国,迟迟不肯作言归之计。总说一句话,我是不该到法国来的。我来法之后,精神日夜不安,一句书都没有读到,只在“涕泪之谷”里,旅行了三年,能说不是我应得的惩罚呢?
“至于婚姻问题的波折,虽然不完全是我的过错,虽然我曾极力制住我的情感,不教母亲伤心,然而因为我不善处置之故,多少会教她为我担忧呕气。咳!圣母,仁慈的圣母,我不能更向你诉说我的悔恨了!我只有祈求天主,使母亲转危为安,使那可怕的预兆不致实现,我无论再受什么磨折,也是甘心的了。圣母,请你哀怜我吧,请你俯鉴我的至诚吧,你是启晓时的明星,我行于黑暗之中,只有你能给我光明;你是黄金的宝殿,耶稣生长在你怀抱之中,你说的话,他无一不纳;你是病人痊愈的希望,在露德曾大显灵迹,我请将母亲托你;你是忧苦的慰安,惟有你能使母亲心魂宁静……”
醒秋在圣心院圣母小堂里,足足停留了一点钟,那枝蜡烛也已燃完了小半枝,看看腕上的小表,短针已指五点,知天时不早,起身出了小堂,又到各处参观了一下,始走出大门,匆匆下山而去。

第十六章 法京游览与归国

既到巴黎,巴黎的名胜,也不可不略为游览,两三天后,醒秋不再将她的光阴耗费于圣堂里了。
她独自由里昂到巴黎并无游伴,只带着一本巴黎游览指南,在街上乱撞。迷了路的时候,路旁的警察便是她的指导人。巴黎的巡警虽都巨灵似的雄壮可畏,性情却很温和,而且都受过严格的训练,懂得几国的方言,指导人的时候,和颜悦色,一点不露厌烦的神气。有时为指示一个地方,往往打开衣囊里揣带的地图,查阅至一刻钟之久,或陪伴客人,接连转几道街,决不像上海警察,逢着人问路的时候,指东画西,随口乱答,耽误你的要务。
醒秋为在巴黎不能久留之故,所以游览的方法,也讲求得极其经济。她照游览指南所示,将巴黎分为八区,每天游一区。按图索骥地逐一拜访那区内的名胜,一天之间,可以经历八九处地方。虽然走马看花,不能详细领略那些名胜的好处,但巴黎的盛况,她终算得其大概了。
巴黎爱飞儿铁塔(Latour Eiffel)是世界闻名的最高之塔,醒秋少时读康有为欧洲十一国游记,每每心响往之。现在真个身到蓬山,颇有闻名不如见面之感。那塔高约百余丈,乘电机以升降,置身塔巅,可以引起飘飘凌云,羽化登仙的意境。觉得“侧身送落日,引手攀飞星”的两句诗,还不足形容这座塔的高峻。不过这种建筑,究竟是现代物质文明的结晶,比起那尼罗河畔突出黄沙绿榈间的金字塔,怕大有雅俗之别。
从铁塔高处,俯瞰巴黎,巴黎成为一张缩写的地图——一张着色的美丽图画——亲善场(Placedela Concorde)是全世界闻名的大场,缩成了碟面大小的一方。素号为立在路的这一边望不见那边人影的“中间大路”,竟变成一条窄窄的衣带。那大路上奔驰的车马,有如成阵趋膻之蝇,至于那络绎来去的行人,看去竟比蚂蚁还要渺小。巴黎的屋宇,大都是赭瓦红砖的建筑,护以葱郁的树林,既富丽而又雅致,色彩非常调和。但立在铁塔之巅,屋的颜色和树的颜色都分辨不清了。不但分辨不清,树的颜色好像经了水的润和,竟和屋的颜色渗在一起,眼前只看见一派晕晕的紫雾。人说巴黎如海,从高处看来,巴黎果然像海,像倒蒸于绛霞光中的碧海!
醒秋又到过拿破仑第一的陵寝,深红色大理石棺中,藏着那龙拿虎跃盖世英雄的遗蜕。她凭吊之余,不禁引起无穷的感慨。记得曾在什么地方看见一幅画,题为“最后的幻象”(Ladernièrevision),拿破仑身着寝衣,奄奄一息地躺在病榻上,胸前放着他的宝剑和雄冠,头上盘旋着一只大鹰,这是表明他临死时脑筋里还涌现他平生雄飞宇内,征服世界的梦想。想这位著名的军事家在世的时候叱咤一声,风云变色,玉斧所指,金城为摧。他的铁骑,曾蹂躏过全欧的地土,他的战绩,曾造成法兰西历史上无上的荣光。然而当兵败受擒之后,囚龙绝岛,暮境凄凉,遥望故京,奋飞无翼,只好将一生席卷全欧的雄心,深深埋葬于瘴日烟波之下,英雄末路,又何其可怜!
黩武穷兵的政策,虽可以收效一时,到头未有不失败的。前之拿破仑,后之威廉之二,都是绝好的龟鉴。但现在一般帝国主义者还在拚命讲究坚船利炮的主义,实行压迫别个民族的政策,将来终不免像拿破仑和威廉第二的收场吧!咳!帝国主义者们,何时才能打破你们的迷梦呢?
不过我们中国人若因为帝国主义将来总有失败之一日,便袖手旁观地等待他们自己末日的到来,那也是毫无根据的乐观论。帝国主义的自身是不能失败的,必定要我们加之以正义的惩创,他们才能失败。他们讲究坚船利炮,我们也讲究坚船利炮,他们提倡爱国,我们也提倡爱国,若是四万万同胞个个肯为中国死,中国就脱离帝国主义的羁勒了。醒秋希望中国人个个成为爱国男儿,更希望中国出一个拿破仑、华盛顿、林肯混合起来的大英雄,先以强大的武力卫护中国,继以民治的精神治理中国,终则本解放黑奴的人道主义,解放全世界倒悬的弱小民族。醒秋究竟是一个崇拜英雄和天才的主义者,虽不赞成拿破仑的侵略政策,却不能不赞叹他的伟大和光荣,故也希望中国产生一个拿破仑。
她又参谒过法国名贤墓,在地洞中对那些长眠的名人致敬。又曾摩挲大战时无名英雄的心瓶。也曾于大皇宫前(Palais-Royal)遥望那佳气郁郁的凯旋门和立在夕阳光中像一道黄金色雾似的埃及方尖塔。在鲁渥尔博物院(Muséedu Louvre)遍览全欧最富的宝藏和艺术的精华。在国立歌剧院(LBopéra)和奥戴(Théa AtredeI Bodéon)听歌剧和看古装剧,访嚣俄的故居,参观过罗雕刻院。八天之内,她游历了巴黎四十余处名胜的地方。
后来她又游到巴黎附近的枫丹白露和凡尔赛离宫去了。那两所离宫,都是法国全盛时代的建筑,其楼阁之壮丽,陈设之宏富、铜像之庄严、喷泉之奇幻、园林之幽茜、径路之曲折,虽中国的三都、两京、阿房之赋,迷楼之记,恐也不足形容尽致。康有为曾说世界宫殿建筑之美,以中国为最。醒秋在北京读书时,也曾游过太和、文华、武英三殿,从前极震惊于它们工程的浩大,以康有为的话为可信,但自从见了法国路易十四遗殿之后,对于南海的话,便不免要提出抗议。为什么呢?中国的宫殿,注重对称之美,原有它的特色,但不知艺术的优美,已于无形间牺牲于单调的庄严中了。而且那翼然的殿角,屹立的牌楼,不调和的丹甍黄瓦,只不过表出帝王的残暴和淫威,以及强力凭陵兆民所养成的尊贵。它只能使我们震惊于它建筑形式的宏壮,只能使我们感到沉重的帝制气压,却引不起我们光明愉快的艺术快感来。西洋宫殿,庄严亦自庄严,但另有一种蔼然可亲之致,这或者因为西洋的君主,原不像我们东方帝王把自己巍巍乎尊得像帝天一般,所以他们住所的表现,也呈出一种不同的气派来吧。
在离宫里,醒秋记得最清楚的是路易十六皇后的一张御榻,锦幄金钩,穷极奢丽,看了可以想见她那时生活的一斑。这位风流放诞的皇后,是巴崩朝的祸水,是法兰西大革命的导火线,是路易十六断头亡国的原因。历史上说她秉性轻浮,好弄权变,玩路易十六于股掌之上,常呼他为“可怜人。”相传她有一次蒙了假面跑到公共剧场跳舞,被人识破,从此佻达之名大著。当时宫庭的奢华,出于人思议之表,别的不说,皇后每星期要御珠履四双,侍女售烬余的烛头,每年可得一百二十五万佛郎的收入,也算骇人听闻了。唐明皇时宫女数万,日进烟螺六石为画眉之用,宫庭豪侈轶事,中外真足媲美。
那时法国财政困难,饥馑屡至,贫民困苦万状,而宫庭仍滥费无度。虽以著名理财大家透尔戈(Turgot)为财政大臣,也弄得束手无策。加以其他种种原因,终于激成法国的大革命。路易十六被弑之后,皇后也被捕下狱。巴黎蜡人院有皇后在狱时的蜡像,小室一间,方仅寻丈,围以铁栅,室中一榻外无他物。皇后作女尼装束,立于小榻前祈祷。栅外两个红衫兵士看守着她,附耳门上,作窃听之状。其景况极为凄凉。要是先看了威杰劳倍伦(Vigéc-Lebrun)夫人替皇后盛时绘画的油画像(现在凡尔赛离宫),再看蜡人院里的写真,谁能相信她是一个人呢。
还有枫丹白露宫里奥公主(拿破仑第一的皇后)的浴盆,本来是路易十六皇后的,拿氏娶奥公主后便将它搬到这里来。醒秋看了不禁联想华清赐浴的故事,“温泉水滑洗凝脂”,她念着这句诗,在浴盆旁徘徊良久。又联想到康南海先生在这里参观时所作的有关拿破仑帝后的诗句,什么“万马奔腾叱咤去,记兹隐几决长征”,又什么“尚想桃华奥公主,百花舞凤隐英雄,”觉得英雄美人的故事,果然易于动人。再者她幼时在小学里读书,曾读过薛福成巴黎观油画记,心里很羡慕。到巴黎后到处打听油画院,竟没有人知道。到枫丹白露离宫,看了壁画,恰是普法战争的故事,才知薛氏所见者就是这个东西。其实那些战争画虽出名画家之手,但比之鲁渥尔所藏各种名贵绝伦的图画,究竟比不上。薛福成游法时,鲁渥尔想也到过,他对于鲁渥尔所藏的不知赞美,却把那些颇带俗气的战争画,极力形容一番,可见他审美的眼光,不大高明。
更有路易十四和曼德侬夫人的轶事,她也在中国读了许多。他们的遗迹都收在威尔赛离宫里,现在拿来和她所读过的书一一印证,倒也兴趣无穷。
醒秋白昼在外边遨游,晚上便回到拉丁街一家旅社里歇息。旅社的隔壁是一个酒吧,每夜音乐喧闹,舞声鼎沸,吵得她不能入梦。她半倚着枕头,眼睛虽然闭着,心却清清朗朗的醒着,过去的现在的未来的都像潮水一般在她脑海里翻腾起伏。她想念她的病重的母亲,不知现在怎样?想那回国后的叔健,恨他的冷酷无情,不解人意,但说也奇怪,她对于他偏还有一种自己也不能解说的眷恋情思。叔健在她想象里似乎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人物:一个是叔健的本人,是具体的,是这两年以来给与她许多精神痛苦的;一个是她理想构造成功的,是抽象的,是她恋爱的幻影。这具体的叔健,和抽象的叔健,轮流在她脑中涌现,教她恼恨一回,思念一回,决绝一回,系恋一回,到后来两个叔健的影子混和起来,模糊起来,融成一片,她恨也不是,爱也不是了。
她细细考虑自己的将来,回国之后,家庭决无不强迫她和叔健结婚之理?她与叔健的感情,已经完全破裂,不但她痛心刻骨的恨他,他接到她最后的绝交书,也像很着恼,虽然勉强来了一封解释的信,但回国之后倏忽半年,竟没一个字儿来。爱情有如白璧,一碎不能复完;爱情又如一个美妙的梦,醒过一番之后便不能更续下去,续了也无复余味,她今生是不能再和叔健结婚的了。勉强结婚,将来定没有愉快的结果。
但是,她将来的问题究竟怎样解决呢?进修道院吧?她决定皈依天主教时,曾有过这样的念头,因为她赞美修道士们虔洁严肃的精神,以为有无上之美,而且为解除自己精神痛苦计,也想借宗教为安身立命之地。再者马沙修女曾说将来要到中国去传教,后来白朗于醒秋皈依之际也说这话了。马沙白朗是她平生良友,她爱她们,愿意一辈子和她们同处,马沙白朗若肯到中国,她是也可以出家的。
不过这世俗潜修的念头虽然曾一度在她脑筋里活动,不久便冷淡下去了。前面已经说过,醒秋原是一个多血质的人,富于冲动,每每以一个冲动决定了她一生的命运。她的信仰天主教是一个冲动,她的想修道也是一个冲动,前一个冲动是实现了,后一个冲动才发动便消衄,这是什么缘故呢?
原来修道院规律的严肃,决不是她所能忍受的。本来她脱离红尘的动机,原想借道院清净的岁月,和缓她紧张的心弦,她虽说出家是烦恼者解脱的门径,等于自杀,她不能在自杀上求解脱,只好在修道上求解脱了。其实她尚在青年,求生的欲念甚强,受了挫折,便想在别处另寻出路。换言之,她丰富的情感,仍要求有发泄的机会,她的心情不是要收敛,其实要解放。她不是求死,其实是求生。若是天主教的修道士也和佛教的出家人一样,六亲无累,万缘皆断,昼则芒鞋破钵,到处随缘,夜则古佛青灯,蒲团静坐,闲云野鹤般的生活,落花流水般的行止,萧闲,自在,富于诗意;这样的出家,她倒是乐意的。但天主教的修道却非如此,无论男女修士除岩栖壑处的隐者外——中世纪时才有,现代也没有了,而且隐士们的刻苦精修,恐怕也不是佛教徒的苦行所能比拟——修士居处都有一定的寺院,有一定应守的规则;他们对于院长绝对服从,出必告,入必面,一举一动,不得专擅;而且严肃虔祷,苦身克己,种种戒行,更非局外人所能想象。独立不羁的她,自由惯了的她,能够受这样的拘束么?不能,无论怎样,不能。她的性格岂但放纵随便而已,如前所述,她原是个“娇孩”,受不得一点辛苦,也受不得一点磨折,无论心灵或形体方面。看了白朗、马沙的好模范,也想加入她们的团体,肩背上负荷着沉重的十字架,脚踏着荆棘,向卡尔佛里勇敢地进行。不过她的自知之明告诉她,自己决不能这样干,干了将来一定会后悔,半途而废,有什么意思?这伟大的志愿在她头脑里像一现的昙花,以后便永无消息。噢!做一个守死善道的宗教家,谈何容易?况且她原是一个荏弱的灵魂!
即说她能够收敛心情去修道,还有一件东西,她却不愿意抛弃,这就是她爱美的情感。这是她性灵中最美丽的花,她要让它好好地发荣滋长,不愿将它放置于冰天雪窖,使之枯萎而死。
这爱美的情感包括极广:如文艺的欣赏、音乐的陶醉、一花一草的怡情、壮丽山川的游览、奇珍书籍的披阅、知心朋友的谈话,都不是修道院中所能享受的权利。她又爱好文字的创作,但据她浅薄的信仰经验而论,宗教的虔诚和文艺的灵感,实处于背道而驰的地位。任何文学家要写一首诗,或一篇优美的文字,他的情感必激发动荡到最高点,才有创作的能力。所以文学家的情感要有机会使它常常热烈奔放,不受一毫羁束。宗教家呢?他们的生活是这样:时刻讲究正心诚意的功夫,终身从事于灵和肉的争战,朝朝暮暮的祭献、祈祷,他们对神的虔诚增加一分,则他们的心情也紧敛一分,他们将一切的欲念,活活钉死在十字架上,信德虽是完全,情感却枯萎了。再者文学家或艺术家须有排斥一切,唯我独尊的精神,如天马行空,如威凤翔于九霄之上,中国的李太白,英国的拜伦,都有这种气度,所以他们的作品,也都潇洒自然,不同凡响。宗教家在精神上自己加上重重桎梏,意气不能飞扬,思想当然也就不能活泼。她相信那哀感顽艳的情感,和沉博绝丽的文章,决不是戒律谨严的高僧所能有或所能做的。坡叟哀(Bossuct)止能做他的哀诔文(Lcsoraisons funèbres),至于给哀绿绮的情书,还得让阿伯拉来写;漫郎摄实戈也得让白莱活士特(Prévost)教士来创作吧。乌日山僧颇能吟几句好诗,但《断鸿零雁记》以及“春雨楼头尺八箫”,便只能教那饮酒食肉的曼殊和尚专美了。她羡慕宗教的庄严,又不能忘情于文艺的超逸,希伯来与希腊思潮的冲突,不知曾使多少有为的人物,陷于惨澹的一生,曾使无量数聪明之士,终身徘徊于歧路,现在这位中国青年也在这旋涡里旋转着,翻滚着,没法立定脚跟。这新鲜的滋味、不是亲自尝试,又哪能知道?
老实说,她未来巴黎之前,还是打算回国去入修道院,及见了巴黎那渊渊如大海的艺术宝藏,更触动了她那爱美情感,才决然放弃了这个念头了。
她思前想后,不嫁;修道又不能,回国之后还以从事著述为唯一良策。她的哀怨、她的爱恋、她的不幸的命运、她的芳馨凄艳的情操,都可以借文字发表出来。文学是她最佳的慰情者,最相宜的终身伴侣。
她的身世是个阙陷的身世,但阙陷也未常不美。希腊美神的石像,罗马古宫的断址颓垣,荆棘的铜驼,隋堤的衰柳,正因其阙陷成了后人的诗料呢。而且她不必和一个男人结婚,她心里却可以爱一个男人,这男人是谁?还是叔健。她已经深恨叔健了。为什么还爱他呢?原来她又有许多奇妙的解释:她所爱的叔健并非叔健本人,却是她那理想所构成的神秘影子。叔健本人便说是温柔可爱,和她没有恶感,也不及这神秘影子可爱的百分之一。因为这影子是她的幻想,她的柔情、她的爱、她的梦,一点一点塑造成功的。这是她恋爱的偶像,她曾用心灵拥抱他过,又曾以眼泪浇他的足,用头发去擦干。这偶像是完全的、伟大的、圣洁的,不但叔健当不起,恐怕这世界里没有一人当得起吧。不过她除叔健之外,没有认识别个男人,没有将爱情向别人输注过,所以勉强抓住了叔健的名字,题上她的偶像罢了。人们的爱情对象有两种:一种对象是人,是男子所喜欢的女人,是女人所恋爱的男子;一种对象是什么,我说不出,总而言之要比自己高尚,要比自己神圣过几千百倍,所谓男女间的贞操、信义、悲壮哀艳,可歌可泣的爱情的牺牲,都是为这项对象而发。爱情有了这项对象,那爱情才纯洁、才高贵、才属于灵,否则只是卑陋的肉感而已。
骑士时代英雄,崇拜一个大家闺秀,将她的名字写在深山大树上,除自己外,不让一个人知道或者也不让他的恋人知道。也有侠士为舍己成人之故,闷死自己的情爱;也有爱人不幸短命,他或她便“终身一曲雉朝飞”,不再别寻鸳侣;也有许多的女子,情人虽然负了她,她心里还保存以前的爱念,因为她所爱的并不是那个负她的人,却是她从前爱情的寄托者。有人说这是“自我恋”的发展,那也未常不可,不过说它是第二种爱情的对象,则比较妥当,比较切合。更扩而充之,那些热心爱国的志士,为全人类服务的仁人,也都是这项情感发达的缘故吧。
可恨我们中国人脑筋过于简单,过于拘泥于实现的生活,对于这种优美的艺术情感,不大了解,动不动要搬些什么弗洛德的学说来解释一回,丑化了美的人生,损坏了美妙的诗趣,真真煞风景!
醒秋决定自己前途之后,潮沸般的心绪,略为平静。她在巴黎游览了几天,回里昂一行,又到瑞士打了一转。因为悬挂着母亲,湖光山色,无心赏览,只去了两天便赶回里昂,收拾行李。船票已由中法学院代购,办了护照等手续,动身之日,和中法朋友郑重分手,趁火车赴马赛上船。
白朗那晚送她于车站,含着眼泪,叮嘱她途中保重,又教她无论如何,不可忘记了宗教的信仰,醒秋唯唯听命。白朗又送了她十几本宗教书籍,使她途中得以消遣。又嘱她回国之后,时时温习法文,和她勤通鱼雁,不要将几年辛苦换来的东西付之遗忘。醒秋也答应了。
初夏的傍晚,马赛码头有一只大船出口。船上许多人向岸上送行的亲朋,频挥手巾,以示惜别之意。三层楼铁栏之畔,立着一个中国女青年,那就是醒秋。她眼睛也望着岸上,虽然没有一个送别的人,但她也有无限惜别的情意,留给她羁留三载有半的法兰西。
她立于栏旁,以她心灵的手,向马赛挥着,默默地祝祷道:
“别了,法兰西!你是我第二故乡,三年作客的可爱地。我的脚迹虽然也曾到过别的地方,但居留里昂最久,所以里昂给我的印象,尤为深刻。圣蒂爱纳的古堡中,金头公园的湖畔,虹河的桥上,福卫尔大教堂里:一花、一草、一瓦、一石、一片晴波、一天夕照,都有我乡思的颤动,初恋的迷醉,哭兄忆母的泪痕的渍染,伤春情绪的萦绕,虔诚祈祷的遗音……你虽然曾给我许多眼泪洗面的岁月,也给我许多永不能忘的欢乐。我有时懊悔来你这里,空抛掷了三载韶光,换得一腔悲痛回去,但我也在你这里得了无数人生的经验,所得也未常不偿所失。别了,可爱的法兰西,今生今世,我或者不能再看见你,但我将永远宝贵着你所给我的记忆,我的梦魂或者还会飞渡大西洋,和你时时相见。”
“别了,白朗女士!我亲爱的教师,我义重如山的朋友。我和你同处二年,你的人格,影响我不少。你想我皈依于你所信仰的神,费尽心血,现在你总算将我劝服了。这年头正是天主教在中国遭厄的年头,我皈依之后,在法国已为同国人所误解,虽然他们对我显明的攻击,尚未发动,再待下来,事情便不知要演变到何地步了。我此番归去,说不定还有许多迫害在等待着我。但前途无论如何艰险,我必坚贞自誓,永远不改初衷,那是我对于天主的忠实,也是对于你的信义。虽然你我国籍不同,种族各异,但我们同具一颗‘人类的心’,我们的性灵因此遂无隔阂,我想世界之所以成为世界,也是全靠这颗伟大的‘人类的心’维系着吧。你曾像爱骨肉一般的爱我,这般友情,在我一生是很少遇见的。但你爱我并不单为了对朋友的情感,而是为了我灵魂的好处,前者私而后者公,我也能明白。我以后要分外珍惜自己的灵魂,不容它有失落的机会。记得我在马沙修女家中,她常说人生世上,是为了战斗立功而来,她的二哥第一次大战时,奋勇作战,受伤将死,曾合掌对天说:‘天主,我打了一个好仗!’马沙说她愿意她自己临死时,也能对天主说这句话。白朗,我亲爱的朋友,我知道你也是如此,也愿意我如此。我一定要以这种精神自勉,到那炮火连天的人生战场上打一个仗!“别了,亲爱的朋友!希望你时常为我,为我最爱的母亲,为我最慕恋的祖国祈祷,我也为你祈祷。我们形体虽隔,精神仍可互相交通,这个世界里即不能相会,将来还有相会的时候,这是我所坚信无疑的。”
“别了!法兰西!”
“别了!白朗女士!”
碧绿的海波里,荡漾着黄金色的夕阳,一缕浓烟,斜拖水面,直拖到马赛岸上,那景况依稀和那年醒秋偕中法学院的同学自上海放洋相似。但来时欢笑,去时悲哀;来时抱着无穷希望,去时带着一颗碎心,这是不同之点。汽笛声中,那艘大舰载了几百客人,和无数离愁别恨,向漫漫大海东去了!

第十七章 一封信

某年上海黄浦江畔某大工厂职员住的楼上,有一个青年工程师,躺在椅子上像在休息的样子,这青年刚刚下工,到房里用面巾拭去头脸上的热汗,燃起一枝雪茄吸起来。吸了一会,起身想赴浴室里去沐浴,忽然他的眼光瞥射到桌上新送来的一封厚信,于是他不想赴浴室了,将雪茄烟向烟盘轻轻叩了一下,叩去烟灰,重新衔在口里,返身坐在椅子上,展开那封信静静地读起来。那信上写道:亲爱的叔健:
在上海和你分别后,忽忽过了一周有余了。我经过四昼夜车舟的劳顿,幸于大前日安抵故乡。母亲的厝所,也已去过几次,差不多每整天的光阴,都消磨在那里。母亲在世的时候,我年年出外读书,依恋膝前的时日极少,现在虽想多陪伴她一下,然而她已长眠泉壤,我唤她她不能答应,我哭她她不能闻知,健,你想我是如何的哀痛!
今天是清明节,我是特为了这个节日回里扫墓的。我并没有循世俗习惯:焚纸钱,设羹饭,使我母亲亡灵前来享受。清晓时,家人都未起来,我走到园里采撷了不少带露的鲜花,编成一个大花圈,挂上她的殡宫。一朵朵浓黄深紫,都是我血泪的结晶,春山影里,手抚冷墙,恣情一恸,真不知此身尚在人世。年来悲痛郁结,寸心为之欲腐,这样哭她一场,胸中反略觉舒畅。但想到罔极深恩,此生永难报答,又不觉肝肠欲断了。
我去夏为母亲病重,仓皇东返,在海船上一路为那可怕的预兆战栗,疑惑不能再与母亲相见。但如天之幸,我到家后,她病况虽然沉重,神智尚清,我在她病榻前陪伴了她七个月,遵她慈命,将你约到我们家乡结婚。她当时很为欣喜,病象竟大有转机,医生竟说还有痊愈之望。为了乡下医药不便,滋补的食品,难以张罗,我特到上海,打算安排一下,接她出山就医;谁知我到上海未及半月,她的噩音便来了!天哪,我当时是何等的伤心,何等的追悔!命运注定我不能和她面诀,不能领略她最后慈祥的微笑,不能看她平安的咽最后一口气,我还有什么法想?那妖异的,惊怖我三年的预兆,虽说没有应验,到底算是应验了。是不是,健?我永久猜不透这是一个什么哑谜。这事我在法国写信回家时没有问母亲过,因为我不忍而且我有所忌讳,归国后我到底熬不住,有一回委婉地问她,她说:她也不知道那时为什么那样伤感?好像永不能和我相见似的。健,这事岂不大奇,看来宇宙间,不能说没有神秘的存在。但我万里归来,还能侍奉她半年的医药,并且偿了她向平之愿——这是她最切的愿望——安慰了她临去时的心灵,冥冥中不能说没有神灵的呵护,这或者是圣母的垂怜吧?我们又哪能知道。
健,你还记得吗?去年我们在乡下度着蜜月,那时我对于你的误解没有完全消释,你对我也还是一副冷淡的神气——这是你的特性,我现在明白了——但在母亲前我们却很亲睦,出乎中心的亲睦,母亲看了,心里每有说不出的欢喜。更感谢你的,你居然会在她病榻旁边,一坐半天,赶着她亲亲热热地叫“妈。”母亲一看见你,那枯瘦的颊边便漾出笑纹,便喊醒儿,快些上楼拿徽州大雪梨和风干栗子,给你的健吃……”
青年工程师读信读到这里,眼前仿佛涌现一幅图画:一间小小乡村式房子,里面安着一张宁波式梨木床,床上躺着一个瘦瘠如柴的半老妇人,几年的流泪,昏黯了她的眼神,入了膏肓的疾病,剥尽了她的生命力。她躺在那里,真是一息奄奄,好像是一堆垂烬之火,她说话时也一丝半气,毫无气力。但她看了对面坐着的青年,她的娇婿,和立在她床边的爱女,她的精神便比较的振作,病势也像减退了几分。青年第一次在这垂死的病妇人眼睛里,窥见了伟大的神圣的母性光辉,他曾不禁私叹为人生罕见的奇迹,现在这印象又很鲜明的显在他面前了。
青年取下口中衔着的雪茄,喷出一口浓烟,好像透了一口气似的,闭着眼呆呆的定了一会神,于是又拈起那封信继续读下去。
她精神好些的时候,便絮絮和你谈心,她说:“醒儿是我最小的女儿,自幼被我惯坏,脾气很不好,性情又很颟顸,不知道当家理事,尽主妇的职责,将来要请你多多担待她些。从前你们两口子在外国闹的意见,我希望你们心上永远不要留着那层痕迹了。再者你婚假将满,不日出山,你可以和醒儿一道去,不要挂念我,我的病是不要紧的……”她说到这里,她微弱的声音更带些喑哑,像要哭,但没有眼泪,她眼泪已经流干了。她所以伤心的原因,是为了舍不得我。女儿出了嫁,不免要跟着女婿去,自己的病又已到了山穷水尽的田地,自己心里又何尝不明白。抓住她心肝的不是寻常的情感,是生离死别的情感。健,她的情况,我那时不大觉得怎样,现在回想起来,才知那是如何的沉痛!
健!我现在是个没有母亲的人了。回忆过去托庇慈荫下的快乐光阴,更引起我无穷的系恋。我天天坐在母亲的殡宫前,注视着青天里如如不动的白云,痴想从前的一切,往往想得热泪盈眶,或者伏在草地上痛哭一回。
唉!我真的和我最爱的母亲,人天永隔了么?我有时总疑心是一场噩梦!
这青山还是青山,绿水还是绿水,故乡还是可爱的故乡,但母亲不在,便成了惨澹的可诅咒的地方了,我这一次归来是为扫祭,等母亲下葬时再来一次,以后便要永远和故乡作别。我年来悲痛够了,受了伤的神经,不能更受刺激了。天!请怜悯我,不要让我再见这伤心之地吧。
现在我是这样的怕见我的故乡,从前却是怎样呢?我十五岁后在省城里读书,每年巴不到暑假,好回故乡看我的母亲。父亲省城里另有公馆,他劝我在省城里住着温习功课,不必冒着溽暑的天气,往乡下奔波。但我哪里肯听?由省城赴我的故乡虽然止有三四百里的路,却很辛苦。健,你去年到我乡成婚,也走过那条路的。一路大轮、小轮、轿儿、舟儿要换几次;要歇息于臭虫牛虻聚集的饭店;要忍受夫役一路无理的需索,老实说回我故乡一趟,比到欧洲旅行一回还困难。但我每年必定要回去,哪怕是冬天,学校只有廿几天的假,也吵着父亲让我回去。有一年在复辟役后,大通芜湖之间有兵队在开火,我也要冒险回乡。只要母亲在那里,便隔着大火聚,大冰山,或连天飞着炮火,我也要冲过去,投到母亲的怀里!
和我同在省城读书的是我的从妹眠冬,她是我二叔的女儿,四岁上婶母患虚痨病死了。我母亲将她抚大,所以和我情若同胞,爱我母亲如己母。每年假期,我回里她也必回里。我们每年回家,那快乐的情味,我永远也不能忘记。轿儿在崎岖山道里走了一日,日斜时到斜岭了。我们在岭头上便望见我们的家,白粉的照墙,黑漆的大门,四面绿树环绕,房子像浸在绿海中间。门前立着一个妇人,白夏布衫子远远耀在我们的眼里,一手牵着一个小女孩,一手撑着一柄蒲扇,很焦灼的望着岭上,盼望游子的归来,那就是我母亲,十次有九次不爽。她知道我们该在哪天到家,往往在大门前等个整半日。
从斜岭顶上到我家大门还有两三里路,但我们已经望见母亲了,我们再也不能在轿子里安身了,我们便跳出轿子,一对小獐似的连蹿带跳下山。下山本来快,我们身不由主的向下跑,不是跑,简直是飞,是地心吸力的缘故么?不止,磁石似吸着我们的,还有慈母的爱!
跳到小河边,山林都响应着我们的欢呼。屋里小孩们都出来了,四邻妇女也都拢来,把我们前呼后拥地捧进大门。母亲赶忙着招呼我们的点心,和轿夫的茶饭;教人将我们的行李拿进屋去。我们坐了一天轿,正饿,正想吃东西,两大碗母亲亲手预备的绿豆羹,凉凉的咽下去,一天暑意全消,什么琼浆玉液,味儿都不及这个!
走进卧房——与母亲寝室毗连的一间——两张床并排着,蚊帐,簟席、马尾蝇拂子,样样都收拾得清洁,安闲;桌子椅子也拭拂得纤尘不染,几天旅程的辛苦蒸郁,到此耳目一爽,这才使我们脑海里浮上一个清晰的“家”的观念。这些都是母亲隔日预先为我们安排好的。
在家休息几天,我们开始温习功课了。大哥、二哥、三弟,还有年青的叔父们也都由学校放假回乡,家里比平时忽然热闹几倍。每天晚上我们都在大门前纳凉,个个半躺在藤椅或竹榻上,手里挥着大蕉叶扇,仰望天上的星星。宇宙也像个人之有盛衰,春是它的青年,秋是衰老,冬是死亡,只有夏天正是它生活力最强盛的时候。
你看,太阳赫赫的亮,天空朗朗的青,树林更茂,像蓊郁的绿云,榴火如烧,瀑声如吼,虽然不像春天红的、紫的、白的、黄的、绀色的、空青的、那样绚烂,那样的浓得化不开,但宇宙里充满的是热,是深沉的力,是洋溢的生命。在夜里,星星也攒三聚五地拚命出头,一个都不肯藏在云里,好像要把那个蓝镜似的天空迸破。还有流星也比平时加倍起劲,拖着美丽的尾巴满天飞。见这景象,我们便预料明朝天气的炎热。袁子才诗道:“一丸星报来朝热,飞过银河作火声!”以前我常笑子才的荒谬,我们永远没有听见过星的声音,假如听见,那情景还堪设想?但诗人的感觉比平常人不同,也许他能以他的灵耳,听见万万里外的声响。相传某文学家能在琴键上听出各种颜色来,也许是一样的理。我们虽然没有诗人的灵耳,但看星星你推我挤,繁密的光景,也就好像听见一片喧喧嚷嚷的争吵声音呢。
在天空下,母亲时常指点星座,教我们认识,关于天文的知识,她比我强得多。惭愧,我五六岁时便学认星座,到于今只认得一座北斗星。牛郎星我也认得,因为它是在三颗大星距离相等的排在天河边,母亲说是条赶牛的鞭子,所以容易记。至于织女,我便有些模糊,假如七夕两星相会,我还不知牛郎在鹊桥上挽着的美人是谁?还有南斗,是一大群大小不同的星星组成的星座,母亲说它像一个跪拜着奏事的老人,我也认不清楚。
消受着豆棚瓜架下的凉风,谈狐说鬼,或追叙洪杨往事,是乡村父老们唯一的消遣。我记得舅父午峰先生,和某某几个太婆,谈话最有风趣。夜里挑着担赶路,忽见树林里隐现着一丈多高的白影,知道是活无常,抛了担子回头就逃,背后还听见呜呜鬼叫。或者看完夜戏归来,凉月下,桥上坐着一个妇人,问她的话不答,走近去拍她肩膀,她回头一看,脸白如霜,咦!原来碰着一个缢鬼!……这些话常常教我们听得毛发倒竖,背上像淋着冷水。回到屋子去睡,还带着那残余的恐怖。门背后,墙壁上,黑魆魆地都像有鬼魅出现。终夜唤妈,有时怕不过,往往钻到母亲床上去睡。
讲到和母亲同睡,我十七八岁时还和母亲同睡的。夏天太热,冬天同睡却正好。我常把头钻在她腋下,说自己是小鸡,母亲是母鸡,小鸡躲在娘翼下,得得得……的叫,害得母亲只是笑。那时候百般撒娇痴,自视只如四五岁的小孩,母亲看待我也像四五岁的小孩。
在母亲跟前谁不是小孩呢?母亲若还在世,不但那时,便是现在,便是将来,便是我到五六十岁头童齿豁的时节,她看待我还是一个小孩,我自视也是一个小孩。
暑假里快乐光阴真是数说不尽。不多时天气渐凉了,学校来了开学通知单,我们要预备赴省城上学。母亲这时候又要大忙一阵子。她教裁缝来,替我们做新衣,夹的,棉的,一件件都量着身裁的长短裁剪;甚至鞋子、袜子、洗面的手巾、束发的绒绳,母亲都一一顾虑到。每年我回家一次,出山时,里里外外穿得焕然一新。要不是母亲细心照管着我,像我这样随便的人,在学校里不知要穿得怎样的寒酸相呢。
我现在想寻出件母亲亲手替我补缀的衣裳来,但翻遍旧衣箱都见不着一件。因为我赴法时,将旧衣服一齐赏给我所寄寓过的北京表婶家的老妈子了。当时那些衣裳不知看重,现在千金也难买。天哪,假如我能寻着一件,我要珍宝般收藏着,预备我将来穿了入土。
母亲用钱常常感着拮据,因为她的用度是被限制的,这也是中国妇女没有经济权的苦处。她的儿女子媳众多,一衣、一食、一医、一药,都要她照管,她的性情又宏慈慷慨,富于同情心,乡里贫苦人向她告急,她总不惜倾囊相助,宁可委屈自己,不肯委屈他人。每年我上学,她总私下给我钱,三十块,五十块,都是她一丝一缕,节省下来的。最后我赴北京,读了二年书,竟搜括完了她的私蓄。我前后几年的求学,都靠着公家的贴补,为的我成绩还不错,不过若不是母亲相帮,我的书也就读不成了。慈母的爱,原非物质所能代表,但她的钱来得不容易,也教人分外的感念。这些事虽极其琐碎,在我记忆里都留下极深刻的痕迹,现在我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写来,健,想你读了也要为我深深感动。
母亲对于我是这样慈爱,这样费尽苦心,我没有答报她一点。健,我写到这里,真有无穷的后悔,悔我当时太自私,所以于今终天抱憾!可怜的母亲,自从十六岁嫁到我家,过的生活,完全是奴隶的生活。她少年时代的苦辛,我已经同你谈过,我想谁听了都要为她可怜。
她当了一辈子的牛马,到暮年还不能歇息。我家本是一个大家庭,人口众多,祖母年高不管家务,母亲在家里算是一个总管。在大家庭里做当家人,那苦楚不是你们没有经验者所能想象。要有全权还好,偏偏她又没有权;钱凑手些也好,偏偏不凑手。油盐柴米,鸡猪果蔬,哪样事不累她费心、呕气。在中国大家庭里,谁不感着痛苦?但我母亲所受的痛苦更大。我对于她现在还不能多写,因为我要表扬母亲的贤孝、谦退、忍耐、坚苦,种种的美德,便不免暴露了别人的不是。我笔下不能无所掩盖。一言蔽之,母亲到我家四十年,算替我家负荷了四十年沉重的十字架。
我很想她暮年能休息休息,享受点清闲的福气。我虽然是她的女儿,但现在女儿和男儿没分别,我也想尽一点反哺的心。那时我的愿望并不大:只望学成之后,在教育界服务,每月有一二百元的进款。要是我和你结了婚,便将母亲从乡下接出来,住在上海,雇个细心女仆伺候她。每日让她吃些精美的肴膳,隔上一两天煨一只鸡,还要为她煮一点滋补的白木耳、燕窝粥、参汤之类。
每星期日我们陪她上戏园、电影场;无事时又陪她打个小牌。春秋佳日,伺奉她上西湖南京以及山水名胜处去散散心。这样上海住上一年半载,若是她想回里,便送她回里,等她高兴,又接她出山。等大哥有了职使,二哥三弟都成了家,她也可以在各个子媳家里周流地住住。
这并不算什么奢望,我当时若肯办也能办到。但是野心太大的我,只顾着自己的前途,本省学校卒了业又要上京,上了京又要出洋留学。跑到几万里外的法国去,再也不想回来。家里接接连连的出变故,母亲病得一生九死,我还硬着心肠留在外国。毕竟学业毫无成就,空使自己精神痛苦,这是我应得之报。
最可恨的是母亲每次写信劝我回国,我回信却动不动宣布我要留学十年。十年!在慈母听来,真是刺心的一剑。后来听见大姊说:母亲每次接着我的信便要失望流泪,一连难受几日。其实我何尝真定了留学十年的计划?不过怕母亲过于悬挂,要逼我回国结婚,才故意拿这话磨炼她的心,断绝她的念。
后来我愈弄愈不像了。为了我的婚姻问题,我几次写信和家庭大闹,所说教母亲伤心的话确也很多。天主饶恕我,我当时不知为什么竟有那样狠毒的念头:我有好几次希望母亲早些儿去世,这因为我想获得自由,但又不忍母亲受那种重大精神打击,所以如此。这还是由爱她的心发出来的,但我讳不了自己的自私心重!我的不孝之罪,应已上通于天!
有几次我恼恨之极,望着虹河滔滔流水,恨不得纵身下跳。又写信对母亲大言:我要披纱入道,永远不回中国。我的想自杀,不是轻生,我的想出家,也不完全为爱天主,只是和家庭赌气,故意说这些话使他们为我难受,我才畅快。我那时对于我那可怜母亲精神上的虐待,现在一一成了痛心的回忆,这刻骨的疚念,到死也不能涤拔!
母亲去世时,只有五十四岁。她身体素来康健,我们都以为她克享高龄,谁料她弃世竟这末早?这是大哥的死、我的远别、三弟的奇症,家庭种种的不幸,促成她这样的。她像一株橡树,本来坚强,但经过几番的狂风暴雨,严霜烈日的摧残,终于枯瘁了它的生意了。
健,海上有一种鸟,诗人缪塞曾作诗赞美过,那鸟的名字我忘记了。这鸟性情最慈祥,雏鸟无所得食,它呕血喂它们,甚至啄破了自己的胸膛,扯出心肝喂它们。我母亲便是这鸟,我们喝干了她的血,又吞了她的心肝。
从前的事,我虽然有些怨你,但是,健,我到底不能怨,因为你原是一个冷心肠人;也不必怨我家庭,假如不是旧婚约羁束着我,像我这样热情奔放的人,早不知上了哪个轻薄儿郎的当。也不能怨我自己,我所有的恼恨,是真真实实的恼恨,我曾尽我所能的忍耐,但终于忍耐不下。我只有怨命运吧,那无情的命运真太颠播了我,太虐弄了我;或者我当悔不该去法国,不去,就没有这些事了。
真的,我很悔到法国,三年半的忧伤悲苦,好像使我换了一个人。尤其领洗后遭同学的极端鄙视,及我自己理性与信仰的冲突,精神痛苦之大莫可言喻,其不至于死者亦毫发之间而已,虽幸而不死,心灵则已受重创,所以初离法国时我还有些恋恋,以后愈想愈怕,“法兰西”三字在我竟成了恶魔的名词。回国两年,始终不敢翻开带来的法文书,不敢会见一个留法的旧同学,感谢光阴的惠爱,这病近来才稍稍平复,但法文却忘记得一干二净了。说来真教人好笑。母亲死后,我本想写点东西纪念她,但那时痛楚未定,一提笔便心肝如裂,而且想到母亲,便枨触我在法国的往事,那甘酸苦辣的滋味,又要一齐涌上心来,那烦闷的阴影,又要罩上我的思想,那灵魂深处的创口,又要重新流血,所以始终不敢写一个字。
某女士说领略人生,要如滚针毡,使它一针针见血,我,岂但滚过针毡,竟是肉薄过刀山剑树,闯过奈何桥的。但这有什么用?忧患的结果,不过隐去你颊边笑涡,多添上眉梢一痕愁思,消灭了青春的欢乐,空赢得一痕心上永远治疗不愈的创伤。我祝普天下青年男女,好好过着他们光明愉快的岁月,不要轻易去尝试这人生的苦杯!
不过我这些话,未免嫌其含混,我以为应分别论之,条理始清。就我经历的痛苦而言,我固可以追悔不该去法国,不过就我的宗教信仰而言,我又该自幸到了法国。
领洗以后的痛苦,那是另一问题,领洗以前的痛苦,则是我“皈依”之所必需的。试想以我那时的思想见解和所处的时代环境来看,我若不遭受那些痛苦,怎样能发掘到信仰的宝藏呢?这宝藏不但我自己终身享受不尽,还分给了我至爱的母亲呢。
你知道我母亲是个佛教徒,一生崇敬观音大士。我自法国归来后,伴在她病榻前七阅月之久,每日向她宣传天主教义。母亲开始不肯接受,但我锲而不舍,并将圣母在露德所显的许多灵迹,日夕讲给她听,保证她若肯皈依,圣母定庇佑她的病会痊愈起来。母亲终于被我说服了,我于是亲手以圣父、圣子、圣神之名,给她举行了一个简单的洗礼;并为她取了一个和我一样的圣名——马利亚。
母亲的病虽终于未愈,终于弃我们而长逝,不过以她生前德行之完备,及她一生所受的苦难而言,她在天庭的报偿一定是很大的。愿仁慈的上主,接受这个善良的灵魂,亲手拭干她的眼泪,以香膏敷止她的创痛,让她永永安息于主怀!
健,我及时赶回中国,作了这件大事,我对母亲的不孝之罪,或可补赎于万一,所以我又觉得很安慰。
健,我的话说得太多了,这些话原是永远说不完的,不如就此收住吧。我大约明后日就要出山,相见不远,请你不要挂念我。我们过得和和睦睦,母亲在天之灵,也是安慰的。不是么,我亲爱的健?
你的醒秋
×月×日
青年工程师读完了这封信,将它折叠好了,放入信封。他脸上的神情似严肃,似微笑,叹了一口气,说道:“爱情!爱情!为什么你们文人这样当真?在我竟不觉有何意味。但是,秋,过去事是过去了。不必再留在心上了。‘我们过得和和睦睦,母亲在天之灵也是安慰的,’这真是不错的话呀!”
雪茄烟这时已垂垂欲烬,青年顺手一掷,将烟头掷在烟盘里,他自己起身到隔室沐浴去了。室中寂然无人,只有几缕余烟,结为一朵上升的篆云,袅袅不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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