棘心夭夭,母氏劬劳。
——《诗经·凯风》

我以我的血和泪,刻骨的疚心,永久的哀慕,写成这本书,纪念我最爱的母亲。

自序

这本书开始写作系在民国十七年夏间,翌年春,付北新书局印行,到目前为止,算来差不多经过三十年了。原书写成以后,自觉极不惬意,本不想公之于世,谁知印成后倒成了一本畅销书,十余年间,销达十余版,并且文坛上一致推此书为我的代表作。我常说自己一生惯于承受“不虞之誉”,这本《棘心》和另一本《绿天》,都是一想到便使我自己双耳发烧的作品,何以二书都能获得广大的读众,并且历数十年而不衰,实非我当初意料所及。这当然又由于读者“偏爱”的关系,说来只有教我既感谢而又惭愧。
我在某书局曾出书二种,鉴于索取版税之难,遂以很低廉的代价,把本书版权卖给了北新书局。原印本以校对欠精之故,错误指不胜屈,我屡次向北新书局提议,请他们设法改正。大约为剜改纸型的较费手脚,人家只潦草做了一张仅仅十行的刊误表,附于原书之后,所改正者不及原来错误十分之一。这件事每令我异常不快,觉得非常对不住那些偏爱本书的读者,对他们像负了一笔债一般。
五年前,作者自海外回到台湾,便有朋友来劝我在本省重印《绿天》和《棘心》,并说《棘心》已有香港的翻印本了。她们把那种本子给我看,印刷纸张都相当精美,可是其中错字脱句,比原印本更多,因错字脱句而致文理欠通之处也不少,一看之下,我气得发昏,重印本书的兴趣,竟因此而被打得烟消云散,况且整理一本旧著作,比写作一本新著作,有时更感困难,我的功课又忙,实在也抽不出工夫来作这种事。
后来那种翻印本,竟由香港打入台湾,并且有两种以上的版本。原印本署名是我的笔名“绿漪”二字,翻印本未征求我的同意,居然用我的真姓名“苏雪林”三字。朋友们都误认为是我自己印行的,见面便问,颇使我难为情,看来修订之事,实在是势所难免了。前年才抽出一部分时间,把《绿天》增订出版。本想接着便修改《棘心》,无奈究竟为了生活太忙,写了一二章 便又搁下,直到去年寒假,才全部补成,算了却这个多年的心愿。原印本只有十二万字左右,现增为十八万字以上,所有原本错字,固一一改正,文句也颇多修饰窜易之处。我对读者多年所负之债,现在总算偿还,并且还加上了一点儿利息,不敢说现已可以告无罪于读者,至少自己良心可以稍觉平安。
照出版法,一本著作售了版权,满了二十五年即可收回。《棘心》版权自民国十八年一月起卖给北新书局,迄今已超过了法定的年限。北新不肯改正书中错误,伤害著作者的名誉,照出版法,原著作者也可以将版权收回。北新书局现在大陆,我无法而且也不必去同它交涉,不过现在流行香港及本省的一些翻印本,所托的名义有的是北新书局,有的是诈称北新转售版权的印刷机关,谅必会向我提出抗议,所以我在此声明一下。
我着手修订《棘心》以前,本来揭示了一个目标:“充分表现时代气氛。”原本《棘心》,时代气氛并非完全缺乏,不过总嫌其过于稀薄,遂使书中主角及其他人物的个性都不能显露出明确的线条,情节也缥渺虚无,好像空中楼阁,因而全书感动之力,也就打了大大的折扣。这并非作者没有表现时代气氛的能力,实因当时各方面顾忌太多,不能让我自由写作。十余年以来,人事上起了莫大的变迁,这类顾忌现已失其存在,所以我才把要说的话说个痛快,要抒写的事实也写个畅心遂意。
有人或者要说《棘心》并不能算是一部纯粹的小说,却是作者的自叙传,是一种名实相符的“写实主义”的作品,作者也并不讳此言。若说本书人物典型的塑造尚属相当的成功,所叙情节,尚富于真实性,应归功于这种“写实主义”;若说本书因被事实所牵掣,写来未免拖泥带水,笨重不灵,则也应归咎于这种“写实主义”。实际上,并非作者敢于自己吹嘘,这本书的结构还算紧凑,情节安排得也颇为自然,似是一种有机体,不像一般自叙传作品之往往为了牵就主观的叙述,妨碍了客观艺术节奏的和谐,说《棘心》是一部小说,我想也没有什么不可以的。何况将自己的身世及人生经验,搀入虚构的小说,中外作家均有此例,譬如曹雪芹之于《红楼梦》,迭更司之于《大卫·考伯菲尔》皆是。安知我写《棘心》不是采用这种手法,何必硬要咬定说此书是我的自叙传呢?
本书的主旨在介绍一个生当中国政局蜕变时代,饱受五四思潮影响,以后毕竟皈依了天主教的女性知识青年,借她故事的进展,反映出那个时代的家庭、社会、国家及国际各方面动荡变化的情形;也反映出那个时代知识分子的烦恼、苦闷、企求、愿望的状况;更反映出那个时代知识分子对于恋爱问题的处理,立身处世行藏的标准,救国家救世界途径的选择,是采取了怎样不同的方式。这等于把时代大轮退转到廿世纪的初期,而后顺着时序,放映电影般,将那些情情色色的景况,一幕一幕在银幕上显出。为了本书既算小说体裁,并非某个人的回忆录,当然不能把那些情况写得十分仔细,不过鼎尝一脔,可知全味,我以为这样也仅够了。此书对于五十几岁以上的知识分子,颇可引起心理上的共鸣,为的大家都是那个时代的过来人,本书主角杜醒秋的身世是他们的身世,杜醒秋的人生经验也便是他们的人生经验。对于现代青年呢,则这本书是会使他们感到隔膜的,不过也可以教他们由本书而认识一点当时政治、经济、文化、学术以及宗教各方面对于一个知识分子的影响。要说这本《棘心》有什么贡献,这便算是它的贡献吧。
本书真正的主题,杜醒秋的故事尚居其次,首要的实为一位贤孝妇女典型的介绍,这位妇女便是醒秋的母亲杜老夫人。她是一个十九世纪后半期的中国妇女,一个大家庭制度和旧礼教观念的牺牲者。她一生所受的痛苦,正是当时大多数中国妇女所受的。现在还有人在大骂五四运动推翻了中国旧的一切,未免太伤天害理,甚至可说是罪大恶极。现在也还有人妄想扭转时代之轮,恢复五四运动以前的文化面貌。作者认为说这话的人,若非顽固成性,则必诞生于一个比较单纯而和睦的家庭,或者他诞生时代较晚,未曾感受旧社会的迫害之苦。前者是他个人的好恶不同,后者则由于他的机会好。试想一个民族的运命随个人好恶为转移,又系于个人机会之优劣,则岂不危险万分么?因此作者一直偏袒着五四运动,认为这个运动之发生,有它百分之百的理由,也有百分之百的必要。至于五四流弊,诚然不能说完全没有,不过我要请问世间哪一种主义,哪一个运动没有流弊呢?“两利相衡取其重,两害相权取其轻”,这在于我们明智的抉择。
杜老夫人既是一个旧社会的牺牲者,则她的价值是否要因此而贬损呢?不,理由在本书各章已叙述得非常明白,现在不必在此更作赘辞。总之,“德行”便是“牺牲”的代词。德行的外表随时代环境而变迁,德行的意义则恒古不改。作者在本书里诚然很反对“片面的伦理道德”,而主张《大学》的“絜矩之道”,不过作者对于道德的绝对性,也并非毫无所知。絜矩之道是“恕”,绝对的道德便是尽其在我,是“忠”,近代学者黎东方先生在他所写的《孔子》一书里,曾说出一番意味深长的话,他说:“原来一切道德根本都是义务,包含有自我的牺牲。这自我牺牲出发于极高度的爱,方其发展到有人无我的境地之时,早已抛却任何利害的计较,忘怀于对方的反映了,这才算得上纯粹的人格。也只有做到这一点才达到仁字的最高峰。这便是‘尽其在我’,广义的忠字。不仅君臣应该如此,五伦都应该如此。孔子说‘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也只有大家努力做到此点,国家才能够存在,家庭才能够存在,社会才能够存在。”
本书杜老夫人的行谊,一“忠”字可以括之。所以她的人格是完美的,纯粹的。作者不怕现代青年笑为头脑陈旧,我对德行素认为是高于一切,素说它是世间最美丽的事物,我抱着莫大的虔敬之忱来介绍“一代完人”杜老夫人,其故在此。前年台湾文坛上发生“拥护德行运动”,笔者也曾追随发起人之后,摇旗呐喊了一阵,其故亦在此。
我并不是敝帚自珍的人,对于本书的写作既自认很糟,本来是不愿修订的。因为一件破旧衣,打上“补丁”,并不足使它变得完整如新,反而弄得满身疤痕累累,更觉不堪入目。不过既有许多人不惮其烦,愿意义务地宣传此书,又不肯负责地搞上许多错误,我自然不能永久坐视,只有编个修订本出来,将这种混乱的局势澄清一下了。修订以后,自觉这件破烂衣服,补得还相当光鲜,只有强颜像那年重印《绿天》,再来灾梨祸枣一次。当此读者购买力衰落,出版界也难于振作之际,我写不出新书,只管把隔宿冷饭一盘一盘炒了托出,不顾主顾吃了腻胃,实在是太不应该。不过这都是义务代人宣传者逼迫出来的,尚望读者多多海涵,不胜幸甚!这本《棘心》是在故神师徐宗泽神父鼓励之下而写作的。各章原稿都先经过他的审阅而后付排,他算是第一个“偏爱”本书的人。现恰逢徐公逝世十周年,这本增订本出来,就算我对他在天之灵所奉献的一种小小的敬意。

1957年6月19日于成功大学

第一章 母亲的南旋

醒秋一夜翻来覆去地不曾好好安睡。她本来是和母亲对床而眠的,母亲的床,和她的床,相去不过六七尺远。她听见母亲帐中微微有鼾声,很调匀,很沉酣,有时衾褥轻轻转动一下,像母亲在梦中翻身,知道母亲正在熟睡。平常的时候,醒秋若是睡不着,必定唤醒母亲,母女两个谈谈日间的事,或过去的一切,消遣那漫漫的长夜;但今天晚上,醒秋却不敢唤她,因为母亲明天要乘火车到天津,到天津后改搭海轮回南,在路上有几天难受的颠顿,所以今夜必得让母亲好好安睡。
醒秋越是睡不着,心里便越是烦躁,她血管里的血也像她脑海里的思潮一般,翻腾迸沸个不住,结果浑身发热,太阳穴的筋掣掣地跳动,再也不能在被窝里躺着了。她轻轻掀去被的半边,将身子靠着枕头坐起,两眼望着那朦胧夜色的纱窗,一动不动地发怔。
这时候,胡同里的车马声和远处喧哗的市声,早已寂静,不过有时听见巡警喝问半夜尚在街上游行的人,又远处风送来的几阵狗吠和一声两声小孩的啼哭,除此之外,外边真是万籁俱绝,大地像死了一般。但室中各种细微的声音,却真不少:桌上时钟的滴答滴答,过于干燥的板壁毕毕剥剥地爆裂,鼠儿悉悉索索的走动,飞虫头触窗纱,咚咚似小鼓的响……这些声音,白昼未尝没有,但我们偏偏听不见,更深夜静之际,便加倍的响亮与清晰,一一打入人的耳鼓。这才知道:白昼是“色”的世界,黑夜呢?应该说是“声”的世界了。
醒秋记得去年在所谓“岭下”的故乡山中,和母亲睡在她家一间所谓“绿槐书屋”中避暑。那间书屋,是醒秋的祖父在浙江做官时寄钱回家建筑以为归老之计的,位置在半山间。开窗一望,一座十几丈高的青山,几乎伸手可以摸到,松影绿压屋檐,潺潺的清泉似乎从枕畔流过,清绝的影与声往往把她携带到一个不可知的梦和诗的世界里去。
一夜,醒秋睡不着,便下床打开窗子,向外眺望。那夜的景色,真教她永远难于忘却。天粘在四周山峰上似一张剪圆的暗云蓝纸,没有月光,但星光分外明朗,更有许多流萤,飘忽来去,像山的精灵们乘着炬火跳舞,满山熠熠烁烁,碎光流动。夜已三更,空间非常寂静,也没有一丝风,而耳中却听见四山幽籁、萧萧、瑟瑟、寥寥、飕飕,如万箔春蚕之食叶,如风水相激越,如落叶相擦磨。泉声忽高忽低,忽缓忽急,做弄琤琮曲调,与夏夜虫声,齐鸣竞奏。这些声响都像是有生命和情感似的,白昼潜伏着,一到夜间便像被什么神秘的金刚钻解放了它们的灵魂,在黑暗中一齐活动起来了。
醒秋的心和耳也似乎得了什么神通,凡世间不能和不易听见的声音,她此时居然能够听见。她仿佛听见松梢露珠的下坠,轻风和树叶温柔的亲吻,飞虫振翅的薨薨之声,繁星的絮语,草木的萌芽,宇宙大灵的叹息。
她坐在窗前,整个身心,沉浸在空灵凄清的感受里,一直到天明。
“明天母亲就要回南去了!”醒秋心里这样想念着,不觉涌起无限恋别的情绪。她的母亲一生没有到过北京,这次为醒秋的三弟完婚,才特别和父亲到京里来。婚事完毕以后,本想在北京好好逍遥一下,因为母亲半生生命都已消磨于大家庭家务的忙碌中间,难得有几时清闲岁月让她享受的。但她在北京还未住上一个月,祖母却于南方的故乡不住寄信催她回去,说家务没有人照管,她自己又上了年纪,不能操劳的了。母亲对于祖母一向是绝对服从,奉了严符之后;只好和此生必不能再来的北京作别,决定了南归之计。
醒秋那时在北京高等女子师范读书,因离家太远,只能暑假回乡一次。这一年母亲到京,她没回乡,由学校搬出来和母亲同住。母亲那时是寄居于一个表亲家里——这个表亲论行辈是醒秋的叔父——父亲却寄住在同一条胡同的某一亲戚家。
醒秋越想越清醒起来,不由得把母亲的生平作了一个全盘的检讨。她自己是廿世纪的人,她母亲则是十九世纪的人。十九世纪的欧美正走入一个国力鼎盛,文化猛晋的新时代,中国则仍然处于腐旧势力压制之下。但政治上的变动已是很大,经过洪杨的大乱,满清政府的权力已大部分移到汉人手中;鸦片之役,外国的坚船利炮,撞开了中国的门户;甲午之战,满清帝国的纸老虎又给人家一下子戳穿,戊戌维新失败,人民对于清廷更失去了最后的希望。革命的种子很快的散播开来,举义之事,此起彼落,暗杀之举,层出不穷,使得满清政府手忙脚乱,无法应付,及辛亥的霹雳一声,武昌事起,而爱新觉罗氏二百六十年的统治,便土崩瓦解了。
但是,政治的变革,虽然发展得如火如荼,一般社会却还是死气沉沉,受着传统礼教观念,宗法制度的支配。皇帝虽然已从宝座上颠覆下来,家庭尊长的地位,仍然巩固得铁桶相似。“父要子死,子不敢不死”虽然不过是句空洞的话,但也是一条不成文的法律。一个诗礼之家,倘使父母真要儿女去死,做儿女的恐怕也只有乖乖儿的献出他们的生命。翁姑对于儿媳,也如父母之于子女,掌握着无上的权威。但两者相较,翁姑又不如父母。因为后者义属亲子,有骨肉情感的维持,而前者则本为异姓,仅凭名义相结合。若位居尊长的一辈,滥用他们的权威,那末,卑幼一辈的命运便够悲惨了。舅翁与姑嫜两者相较,姑又不如舅。男人的心胸阔大,阖内之事,他们也不便多所干涉,惟有那做婆的,终日与媳妇厮守在一起,旧式妇女,多不读书,不明大义,气量又比男性天然来得仄狭、自私、琐碎、喜于猜忌,她对于一个媳妇,若感觉不满意,磨折起来,那简直是附骨之疽,疗之不愈,剜之不可,一直要挨到那做婆的两脚一蹬,那做媳妇的才有出头之日。
历史上姑媳间的悲剧,像孔雀东南飞那首长诗主角刘兰芝,陆放翁之妻唐氏,都是比较著名的。若把那几千年间所产生的无名悲剧,汇集一处,则血泪之深,深逾海水,怨毒之气,上干霄汉,日月亦将为之失明。
醒秋的母亲,便是这种不良家庭制度下牺牲者之一。她虽然并没有遭遇兰芝和唐氏的命运,但她自十六岁嫁到杜家起,一直到现在“大衍之庆”的年龄止,始终是她婆婆跟前一个没有写过卖身契的奴隶,没有半点享受,没有半点自由。醒秋母亲姓舒,家里世代务农,到外祖父始改业为商,早死,外祖母青年守寡,抚育着膝下三个儿女,上面有个严酷非常的婆婆。醒秋母亲自幼在专制压力下长大,因此倒养成了她的“忍耐”“顺从”的德行,又造成了她“勤勉”“节俭”的习惯。她天性仁厚,资禀又聪明,对于家务,粗细都来得。在家庭里,她是个孝顺而能干的姑娘,嫁到杜家,她又立志要做个好媳妇,相夫教子,做个贤母良妻。她嫁来时,婆婆年纪也不大,只有三十二三岁。
杜家家道也甚贫寒,醒秋的祖父以佐杂官游宦浙江,以屡次捕盗有功,很快升到抓印把子的县太爷。俸禄虽有限,但那时物价低廉,佣人工资极薄,祖母身边也算有一两个丫头、女仆之类。但祖母宁可让她丫头打扮得妖里妖气,到前面门房找男仆们厮混,女仆则或由她们请假回去,多日不来;或由她们随意偷懒,却把个冢媳当作牛马一般支使起来。这个媳妇是她从家乡带出来的,在她身边多年,已被她训练成为一个得心应手的工具,所以一直要使用着她。
要问母亲是怎样伺候这位婆大人呢?打骂之事倒也没有——母亲也不敢惹她到这样发怒的地步。惟日常琐碎的工作,无尽无休,也够把人磨得头发都开花。每日清早,婆婆一下床,媳妇便捧着洗脸水、面巾、牙刷、皂角团子,服侍她盥洗以后,又要替她梳髻。那个髻子足足要梳个把钟头,然后细匀铅黄、画眉、然后换上衣服、然后早餐。早餐后,婆婆找出一大堆破衣服,旧袜底,叫媳妇用剪子细细地拆。那时候无论男人女人,都穿布袜,袜底乃双层粗布,千针万缕纳成,以取其牢固耐穿,那时叫做“打袜掌”。袜子除底以外,还有袜帮和后跟,都缝得很细致,拆开极不容易。醒秋祖母出身乡间,节省得未免过份,她把阖家男女的破袜都收集了来,洗净,交给媳妇去拆。拆开后,遇到阳光强烈的日子,调一钵浆糊,卸下几扇板门,把这些破衣破袜裱褙在一起,这叫做“褙壁壳”。褙成的“壁壳”,厚者用来作鞋底,薄者用来做小孩帽衬。
整个上午拆破衣破袜。午餐后,祖母便上床午睡。这一睡至少两个钟头甚或要睡到晚餐上桌,才肯起床。晚餐后,又上床睡了。当她躺在床上的时候,要媳妇替她捶背脊、捶膝、捻肩脊筋。捻筋的差使最为辛苦,要用拇指和食指,用力撮起两肩井或脊背相连的筋,撮得“骨笃”“骨笃”地响。祖母说这样她才会感觉血脉流通,浑身骨节松爽,否则第二天便嚷头痛,四肢沉重,以及诸般病患了。午睡的时候,捶捻一小时左右,看祖母已深入梦乡,母亲便替她覆上衾被,放下帐子,轻轻退出,回房做一点私事。晚餐后,那套按摩手术一开始,便要延长到十一二点钟才得休止。天天如此,月月如此,年年如此,祖母固然是血脉流通,骨节松爽,可怜母亲的拇指和食指,却长年瘀着血,变成紫黑色,指甲也给磨秃了。并且长年弯着腰背用力,使母亲终身留下腰背疼痛的毛病。
祖母的年龄既不大,生儿育女,并不甘落于媳妇之后,并总要跨前一步。媳妇隔年一胎,她几乎一年一养,并且还要来个双胞胎。她妊孕期内和产育以后,母亲的辛苦加倍。母亲一生育了五胎,三男二女,祖母除小产四胎,共育了九胎,却胎胎都是弄璋之喜。因此她常常自负是一个善于生养的女人,瞧不起醒秋的母亲,对于醒秋姊妹自幼便有憎嫌之感。
实际上,祖母对于孙儿也并不欢喜,她爱的只是从她肚皮里爬出来的。
县署的膳食是包给厨子办的。开饭的时候,祖父自在外边和醒秋的父亲及二叔三叔们同吃,祖母则在上房和几个小儿子共用。醒秋姊妹有时也在桌面上,有时则大人们盛碗饭夹点菜教她到旁边去吃。醒秋幼稚头脑铭刻最深的一件事,便是每当菜肴开上桌后,祖母总要巡视一下,挑选一色荤菜,退回给厨房,用示体恤下人之意。剩下一色荤菜,男孩子们风卷残云,一霎扫尽,醒秋姊妹和母亲只能吃到点残汤剩水和一点子素蔬。
祖母一年到头喊着身上这里病,那里不舒服,银耳、燕窝、洋参也便一年到头滋补着。另外又吃若干种零食,譬如盐水花生、冰糖核桃汤、芡实莲子桂圆红枣羹,每天变换着花样。她房间里不论冬夏,总有一个大木桶,内有一钵炭火,覆着热气,慢慢煨煮这些东西。洗银耳,用小镊镊去燕窝上的绒毛,热水脱核桃皮,脱皮后再和冰糖舂碎,这些都是醒秋母亲的事。醒秋姊妹略为长大,这件差使又落在她们肩上。
二三俩叔完婚,两位婶子都是从家乡娶来,闺训本来不错,看见做伯姆的醒秋母亲,这末贤孝勤勉,两个也想努力追随。无奈先天素弱的二婶,嫁来不久,便患了痨病,三婶不知怎么也染上了。她们同时躺倒,病了一二年,先后去世。醒秋的母亲不惟得不着她们分担劳苦,在她俩卧病期内,侍奉汤药,调理饮食,反倒费了不少的气力和精神。俩叔续的弦却是外面做官人家的女儿,以千金小姐自居,对公婆只有外表的恭敬,服侍则半点不肯,并且背地常笑醒秋的母亲傻。家里丫环女仆好几个,放着自己一个“大少奶”的身份,为什么事必躬亲,弄得这末劳苦呢?
祖母看见新来媳妇架子大,起首也有些不服,想照冢妇一样来驾驭她们,她们并不买这笔账,派给她们的工作,总给她们巧妙地推诿了。于是婆媳间不免有些零碎的口舌。那些公主们受了气,初则闭门饮泣,渐则竟与婆婆顶嘴,虽不敢恶声回骂,喋喋抗辩,总是常事。委屈太甚,便回娘家去,一年半载不归,反要夫家赔小心,说好话,才请得銮驾返。婆婆的尊严,一次二次受打击,气焰也便为之大减,以后难道敢再触犯她们,自讨这种没趣?
只有醒秋的母亲,天性既过于善良,又自幼钳制于婆婆积威之下。婆婆一生她的气,她便吓得战战兢兢,怒若不解,她便扑通一声跪倒,流着眼泪,满口认罪不迭,只求婆婆息怒。人就是这末没出息,专拣软弱的欺,祖母系在母亲颈脖间这条无形绳索,始终没有放松,直到醒秋长大到能够明白事理的时候,还常常看见母亲对祖母长跪乞恕的情景哩。杜家是个大家庭,份子复杂,人心又不齐。光复以后,祖父丢了官,经济上又破了产,回到故乡,不久病故。那时家里上下还有二三十口人。祖父做官时所置的几亩薄田,收入有限,一家衣食靠在外面当点差事的父亲和二叔,寄钱接济。祖母说这个家难当,一齐卸在母亲肩膀上。祖母却又说她要为几个小儿子打算,拿公家的粮食叫人喂猪养鸡。猪长足了,卖给屠肆,鸡生下蛋,叫贴身使女整篮提了出去卖。又雇工开藕塘,种莲子,种芝麻。春天养蚕,冬季塘里捉鱼。攒了点钱,凑上儿子们孝敬她的月费,便找亲族中人给她收买田地,或放高利贷。她这些事,都瞒着家里人做,自己脚小又不能亲去勘察,人家利用她这些弱点,又欺她不识字,常跑来报告,甲说:“×婶子,我替你看中了某处几分地,水旱无忧,一年准收几担谷,你中意便买下好么?”乙说:“×叔婆,某处有座桑园,收的桑叶,可养几张蚕种的蚕,你若买了下来,以后家里养蚕,用不着向人家买桑叶了。”丙说:“某处有一头水牛,已经怀了孕,牛主因家有急事求售,买下后,几个月后便是两条牛了。大好机会,万不可失。”祖母听见这话,每笑逐颜开,捧出雪花花的一叠银洋,凭中立契,立契后,中人高声念给她听,并逐句加以解释。但临到收租收利息的时候,每每半文不见。找了中人来,支吾一大阵,还是没有结果。有时候连契文都是空头支票。她做这些事时本未敢公开,也只有吃“哑巴亏”算数。
有祖母例子在上,各房对于公物,任意滥费,公共大锅才煮出的白米饭,大钵盛去养私人的鸡鸭。冬季铲取灶里薪炭装取暖的火笼,还要用脚踏上几踏,踏得结结实实。从十五里外村镇上长工挑回的煤油,各房用来点瓦孚灯,夜里都上床睡觉了,灯芯还要旋得高高的,点个通宵达旦。人家一不如意,便埋怨当家的人。母亲上受婆婆无理的压制,下受妯娌们琐屑的絮聒,亏得她任劳任怨,大公无我,宁可自己吃亏,让他人占点便宜,所以这副重担,她还算挑了下来,否则便有布袋和尚的肚皮,也早给胀破了。
母亲不但德性好,才干也很优长,虽然家庭漏洞太大,无法弥补,不免有三月新丝,五月新谷,卯年收粮,寅年先吃之事,但她总努力设法,平衡收支,用极少的钱,维持一个相当庞大的家。男女工友在她精诚感召之下,种田的春夏耕耘,养蚕的昼夜无休,有时还很有些赢余的利益。母亲对于乡党间那些赤贫无告的人,有时请准婆婆,有时自己作主,每慨然予以援助。岁时祭祀祖宗,轮到醒秋家当值,作为祭品的猪鱼每比别家肥腯硕大,果蔬等品,也是必丰必洁。乡里间举办什么公益的事,母亲出的份子一定比别人为多。对鳏寡孤独之人,母亲必定解衣推食,厚加招待。有急难者上门求告,宁可自己典当衣服钗钏也要让人家渡过难关。故此乡党间对她人人钦佩,称之为“贤人”而不名。“贤人”二字虽来自俚俗的小说,但用之于醒秋的母亲,倒也另有一种意义。醒秋想到母亲一生劳苦和不自由的生活,每深为痛心,但对于母亲的盛德懿行,则又感服不已。她常说大家庭一个好媳妇,等于衰世的一位贤相。她每读诸葛孔明、谢安、史可法等人的传记,便感觉到母亲的脸影隐现于字里行间。由于母亲的痛苦,她愈了解这些名臣的用心,也由这些伟人的行谊,她愈钦仰母亲人格的伟大!
母亲这次来京,醒秋曾陪她游玩过太和三殿,陪母亲在中央公园老柏树下喝过汽水,陪母亲到过三贝子花园,这一个月以来的光阴是她生命史最甜蜜,最温柔的一页,也是母亲一生里最为逍遥自在的一段岁月。
醒秋从十五岁起,就离开家在省里读书,现在又负笈北京,客中凄凉的况味是尝惯了,但她的心总萦绕在母亲的身边。她平日看见本京同学,随着她们的母亲到处游玩,便不禁万分的欣羡,只恨自己的母亲不在北京,不能享到这样天伦的乐趣。照普通人的心理讲:二十以上的青年男女,正是热烈追求两性恋爱的时代。他们所沉醉的无非是玫瑰的芬芳,夜莺的歌声;所梦想的无非是月下花前的喁喁细语和香艳的情书的传递;所能刺激他们的只有怨别的眼泪,无谓而有趣的嫉妒,动摇不定,患得患失的心情。但在醒秋,这些事还不能引起她什么兴味,一则呢,她幼小时便由家庭替定了婚,没有另外和别人发生恋爱的可能;二则呢,她诞生于旧式家庭中,思想素不解放,同学们虽在大谈并实行恋爱自由,她却从来不敢尝试,况且她的一片童心,一双笑靥,依然是一个天真烂漫,憨态可掬的小女孩,只有依依于慈母膝前,便算是她莫大的快乐,最高的满足。
现在母亲来到北京,她可得意极了。她若在公园等处遇见同学,必定远远地跑过去,将那个同学一把拖到母亲跟前:“姊妹,我给你介绍,这是家母!”同学若和她母亲说话,她就替她们双方翻译,因为母亲听不懂北京话,而且又是满口乡音的。这时候,她对于母亲,对于那同学,甚至对于她所接触的一切,都发生一种难以名状的柔情;她灵魂深处涌起感谢的眼泪,同时又充满了类似虚荣心的骄傲。啊!这一幅天性描成的“慈母爱女图”不值得展示于人么?有时她特意到学校邀几个同学来家吃饭,想教大家都知道她家里有一个母亲,一个慈祥和蔼的母亲。
“明天母亲便回南去了!”醒秋心里仍然想念这句话。她本想挽留母亲在北京再住几天,但这又有什么用?住了几天,结果还不是仍要回去的么?她又想跟母亲回南,因为那时暑假未满,距离开学上课还有一段光阴。但父亲说:他自己要留在京里等候什么差使,母亲虽去,他可以陪伴女儿。况且家乡离北京甚远,回乡住不了几天,又要到京上学,这一趟往返,无非是多花盘缠和多吃辛苦,有什么意思呢?父亲的话很有理,醒秋是遵从了。一个月的光阴,过得比箭还快,才迎了母亲来,又要送母亲回去。这些日子的愉快,好似一个朦胧的梦。离别的悲哀弥漫在她心头,但只是散散漫漫,昏昏晕晕的描不出明确的轮廓,因为她和母亲分离,原不止一次,若说这一回特别悲伤,那也未必。
窗外一阵风过,便是一阵潇潇淅淅的繁响,似下了雨,又像睡在船里听半夜的江涛,醒秋知道那是秋风撼着庭树的声音。她思索不知过了几时,精神渐渐宁谧起来,窗纱眼里透进如水的夜凉,觉得有些禁受不住,便仍向被里一钻,朦胧睡去了。
第二天早晨,醒秋被一种轻微的步履声惊醒了。她张开惺忪的眼,见天色还没有十分的亮,室中光线仍是一片昏暗,只觉得屋角里有个黑影儿,徐徐在那里动,轻手轻脚地像怕惊醒了床上的她,她知道母亲已起来了。
“妈,你为什么起得这样早?这时候大约还不到四点钟,离你动身的时刻还早得很呢。”醒秋说道。
“你好好再睡一忽儿吧。我的箱子还有些没收拾好,而且你的衣箱也是杂乱得很,我趁这时候将它们整理整理,好让你带到学校里去。”母亲回答。
醒秋将头向枕上一转,又睡着了。
早上六点钟的时候,预定的骡车辚辚地到了门前,大家都起来了。梳洗完毕后,父亲说这里离车站太远,来不及在家里吃早饭了,不如到车站咖啡店里去,一面等车,一面吃点心。
行李送上车后,母亲的铺盖也由仆人捆扎停当,桌上梳洗的用具以及零星的物件,装入一个小藤提包由醒秋提着。母亲由醒秋和仆人扶掖上了车,醒秋和去送别的表婶也跨上车去,仆人则跨在车沿上,这是个护送母亲回南的人。父亲,表叔及醒秋的三弟是另外一辆骡车。新娶的弟媳因母亲嘱咐她不必送,昨夜已预先来送了行,回到她母家去了。
一下劈拍的鞭声爆裂在骡背上,车轮便转动了。北方骡车的滋味,不是亲自坐过的人是不能领略的,里面虽垫有厚褥,却是一搭子平,客人坐在这褥子上,两条腿要笔直伸着,腰里既没有东西倚靠,便晃晃荡荡地半悬在空中;穹形的车篷,恰恰抵住人的头顶,车一震动,头便碰着车篷上的钉子,碰得你要连天叫苦,这样坐车,简直是活受罪!醒秋母女一向没有坐过这样的车子,被它一颠,便觉得头脑昏眩,胃里一阵一阵翻腾,似乎要呕吐出来。母亲的脸容更显得暗淡,蹙着眉尖,用手揉着自己的胸口。醒秋知道母亲难受,挣扎地欠起身子,教母亲倚靠在她身上:又教表婶打开藤提包,取出热水瓶,倒了一杯开水给母亲喝下,她似乎才觉得心里略为安定些。
车夫不住地扬鞭吆喝,壮健的黑骡拖了这辆车子向大路上快步前进。骡子的长耳,一摆一摆动摇,与它自己的拍搭拍搭的蹄声相应和,好像是按着拍子。车里三个人像受了这调匀节拍的催眠,大家都不说一句话。
都市睡了一夜,已经在清晓的微风和黄金色的阳光里苏醒过来,又要继续它一天的活动了。这时道路两旁的商店已逐渐地开了门,行人也逐渐加多,市声也一刻一刻地增加喧闹。汽车呜呜,风驰电掣地过去,背后蹴起一片飞沙,人力车在大街上东西奔驰,交织出不断的纬线。人们负着不同的使命,抱着不同的目的,在车马丛中穿来挤去,清晨的爽气,洗涤不了他们脸上积年被生活压迫的黑影;他们还要被生活无形的大力鼓动着,牵挽着,早忙到晚,晚忙到早,一直忙到坟墓才能休止。
唉!这就是人生!道中又时见粉白黛绿的旗妇,龌龊的喇嘛僧,拖着辫子的乡下遗老,北京真是无奇不有。北京又是中国历史活动图画,几个世纪以来的人物,在这里都可以看见他们的面影。更有意思的是那一群一群高视阔步的骆驼,带来大漠的荒寒,使这莽莽黄沙的北国,更抹上几笔荒寒陈古的色彩。
走了多时,车儿到了大前门了。这地方比以前所走的街道,更为广阔。远远望去,只见络绎的车马,如潮赴壑,如蚁趋穴,争向那高大的穹门底下攒凑。那宏伟壮丽的建筑,张开它翼然的巨影,俯视蠢动的北京,在朝曦中庄严地微笑。
过了前门,行了不多的路,便是火车站,骡车停在车站附近的咖啡店前。醒秋和表婶扶母亲下了车,父亲和表叔们的那辆车也赶到了。进了饭店,拣个座头坐下,要了六份可可茶和一小篮面包,大家来开始用早点。仆人则到店后另一个地方去吃。
吃完点心,付了茶钱,火车已停在站前,行李上了车后,人也接着上去。那节车厢因为时间还早的缘故,除了醒秋这一群人,尚没有其他旅客。
火车还有二十多分钟才开,大家便陪母亲坐在车厢里,说着闲话。所谈也无非是坐海轮的经验以及父亲等着差使后好回南方等等。表叔是个忠厚长者,他不住安慰母亲说:海船的生活比火车安静自由得多多,虽然有时不免风波的颠簸,但躺着不起来,也就不觉得什么了。他又劝母亲到天津或烟台的时候,买些水果,晕船时,吃几个可以开胃。
但母亲并不答言,她默默地坐在那里,像被什么忧愁侵袭着。忽然间,她眼中闪烁着晶莹的泪光了,这泪涨开,成为豆大的颗粒,由颊边一滴一滴地坠在怀里,她已在无声地饮泣了。
醒秋突然间也感到离别的痛苦了,这个痛苦自从前两天起便已酝酿在胸中,本是糊模的一团,看不出个所以,现在才变成了显明的具体感觉。她的心为这痛苦所牵掣,起了痉挛,眼泪也不知不觉地流了出来。
父亲和表叔停止了说话,想找点话来安慰母亲。但母亲这次的饮泣,似乎不仅为着惜别,却像另外有所感触。她一尊石像般端端正正地坐着,两眼直直地不看任何人,大滴的眼泪,由她苍白的颊边,继续下坠,也不用手巾去揩。好像一个暮年人沉溺于感伤的回忆里,又好像她胸中有无限的委屈,不能申诉,借流泪来发泄似的。
她愈泣愈厉害,终于呜咽出声了。这分明有什么撕裂心肝的痛楚抓住了她;这分明有什么深切的悲哀挝炙着她的灵魂,使她不能抑止自己,而至于这样呻唤出来。
她是习惯了离别的滋味的,每年和丈夫别离,和上学的儿女别离,分手之际,虽然不免酸心洒泪,但何尝悲痛到这个地步?
这情形的严重,奇异;这情形的突如其来,了无端倪,使车厢中五个亲人的心灵,受着一种沉重的压迫,发生一种神秘的恐怖,想寻觅点话来劝解,却又一句说不出,只落得你看我,我看你,陷入张皇无措的尴尬场面。
表叔终于缓缓地开了口:“我想大嫂子是舍不得离开醒秋侄女吧?现在离开车还有几分钟,何不去补买一张票来,让她娘儿两个一同回去?”“怎样?教醒儿跟你一同回去?”父亲也没有主张了,低声向母亲问。
母亲将头摇了一摇,表示她不赞成这样办。
汽笛呜呜地叫了一声,旅客如潮水般涌上来了。母亲坐的这节车厢也进来了许多人。这时母亲已拭干了眼泪,从醒秋手中接过藤提包,保住自己的座位。父亲再三叮嘱她一路保重,表叔和表婶也和她珍重道了别。汽笛又叫了一声,车轮转动了一下,大家不能再在车上停留了,只得硬着头皮逐一下了车。第三次汽笛叫时,车头忽打忽打地开动,拖着一列一列的车子,向南驰去。醒秋模糊的泪眼还看见母亲灰白的脸庞,探在窗口,含愁微笑,向送别者频频点头。长蛇般的列车,在空间里渐渐消失了,止有一缕黑烟,袅然在青苍的天空里拖曳着,和离人寂寞的心绪,缠纠在一起!

第二章 自闺房踏入学校

在本章里,我们要把本书主角杜醒秋小姐介绍一下。一个人的思想见解,都有他的渊源,脱不了“时代”“环境”的支配。你说某人富于革命精神,对旧的一切都以“叛徒”,对新的一切都以“斗士”的姿态出现;某人既不能站在时代的尖端,又不甘拉住时代的尾巴,结果新旧都不彻底,成为人们所嘲笑的“半吊子新学家”,要知道这都与他们过去所处的家庭社会大有关系。中国文化比欧美先进国家,落后何止一个世纪,戊戌维新及五四运动那二十几年里面,才算走上真正蜕变的阶段。蜕变的时代总是痛苦的,诞生于这蜕变阶段的中国人,生来也要比以前以后时代的人,多受痛苦。他们以亲身经历旧制度的迫害之故,憎恨之念较为坚强;但他们以薰陶旧文化空气较久之故,立身行事,却也自有准绳,不像后来那些自命新时代的青年,任意所之,毫无检束,甚至不惜牺牲他人的利益,来满足自己的欲望。因此那个蜕变时代的人不免都带着点悲剧性。本书主角杜醒秋也因出世时间较早之故,天然成为这种悲剧性的人物典型之一。我们若以现代眼光来看醒秋以后一切的作为,或将觉得她未免太矛盾,太不可理解,不过若把她的时代环境研究一下,则又将觉得颇为自然,没有什么好笑的了。
醒秋幼时,姊妹共有三人,长姊秀夏(旧家庭谓女孩儿名字不该带个春字,所以长姊虽是母亲第一个女儿,而以其出生的季节命名为夏),堂妹眠冬,都在祖母跟前。祖母便教她们来学习那时女孩儿们的正当功课——刺绣。这种课程也算是由浅入深,按步而进的。先以粗布一方教女孩用彩色线,顺着布的经纬挑出种种图案,像后来之绣“十字布”,这叫“挑花”。挑过十几方布以后,手指练得熟了,则把那“壁壳”剪作圆形,作成底子,外蒙绸缎,在上面刺绣,这叫做绣“小粉扑儿”或“小油拓儿”。这种东西,一个女孩儿应该绣上五六十个或百十个。绣毕,镶上边,安上里,积蓄着作为她长大出嫁时嫁奁之一。第二步便是绣扇袋、眼镜套、表袋、荷包等类,以备新婚之日,拿出来赠送夫家宗族里的长辈,作为见面礼。
这是大姊的功课,醒秋和从妹年纪都还太幼,没有这些绸缎来给她们糟蹋,祖母便打发她们去拆破衣和破袜。这些东西从前曾把她母亲的十个指头弄得厚茧重重,现在又要她的下一代粉嫩的小手,来受这种磨折。
其实她从妹作工不过是做做样子,她是那害痨病死亡的二婶所遗下的唯一女儿,祖母虽不爱女孩,因她自幼失母,倒相当宠爱,她家庭地位在醒秋姊妹之上。
醒秋开始时还肯用心拆,不多时便被她发现了一个取巧的方法。她用剪刀顺着衣缝剪开,再将那条衣缝剪下,一件旧衣,从前她姊妹要拆一天,醒秋一点钟不到,便拆成功了。这事给祖母知道,大为着恼,告诉了醒秋的母亲,给了醒秋一顿责骂。其实衣服缝合处,所占布料不过一二分,又是破烂的,省出来又有多大益处。但祖母却说一条缝省出一二分,一件衣服足足可以省出半尺,决不可付之浪费,仍要孙女儿们一剪不苟地细细拆开。醒秋又想出办法,对于衣服上的所谓“鳝鱼脊骨”的缝,剪开便将那条缝藏过,对于所谓“贴边”那本比较易拆,所省衣料也较多,她才肯用剪拆开。对于破袜底,她没法取巧,拆得烦躁了,她便用力乱撕,常把一只袜子撕得稀烂,没法用来“褙壁壳”,这样,她的精皮肤,便免不了要挨一顿打了。“节俭”是美德,为此叫人耗精力于无用之地,那便是一种虐待行为。教儿童耐劳吃苦,细心作事,也是必要的训练,但不可超过儿童的体力及意志的负荷,尤不可以过份吝啬之道行之,否则必然引起儿童的反感,终生忘不了那恶劣的印象。
祖母也教导醒秋替她捶背脊,捻脊筋。醒秋的拳头,只是紧一阵,缓一阵,没有一定的节奏;重一下,轻一下,用力也不平均。叫她捻脊筋,她小,气力不足,捻不起,便用爪乱抓,几乎把祖母的背皮抓破,痛得她往往从睡梦中叫醒。她一翻身坐起,叱道:“野丫头,你就是这末无心做事,快给我滚开,喊你的姊姊来吧!”醒秋便如获皇恩大赦般退下,让姊姊丢了手中正在刺绣着的活计,来做她的替罪羔羊。镊燕窝,醒秋也不行,她从没有一回镊得干净。洗银耳,她会让水把细屑冲失许多。祖母说她心太粗,不配当这些细差使,打发她去倒痰盂,扫地,当传达,跑到外面去喊人。当时阃内阃外,分别极严,比醒秋大四五岁的姊姊,已失却到“上房”范围以外的资格,她却还可以自由行动。祖母喊醒秋“野丫头”,诚然有理。这孩子幼小时,天生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一张圆圆的苹果小脸,十分逗人喜爱。但,天性却颇顽劣,好动,没有一刻静止的时候。喜的是抡刀舞棒,扳弓射箭,混在男孩子淘里,不但上房关她不住,整个县署也不够她的回旋。她常和几个年龄相若的叔父及哥弟们跑到十几里的郊外去,掏蟋蟀,放风筝、钓鱼、捕鸟,凡男孩所爱的事,她无一不爱,男孩所干的事,她也无一不会干。
她能削竹为小弓,修竹枝为小箭。腰佩小木刀,手执弓矢,跑进跑出,人家恭维她是花木兰,便觉扬扬得意。她常幻想自己真有一日:身穿锁子黄金甲,手挺丈八长矛,跨着高头大马,纵横敌阵,杀人如狂风之扫落叶,那才威风。儿童都是小野蛮,男孩天然具有尚武精神,醒秋这么好武,足见她幼时是如何的富于男性。
因她像个男孩,所以又有点楞头楞脑,不像她妹子,那个失母孤雏之神经质,动不动便大哭大闹起来。她却是整天笑嘻嘻地,祖母骂她,她不知惧怕,家中使女佣妇欺侮她,她不知气恼,所以大家说她是只“木瓜”。“野丫头”、“木瓜孩子”,这是醒秋幼时的诨名,也是她很切合的徽号。那时她母亲已被在山东河工上当差的父亲接去了,祖母再也不能怂恿母亲打她,由她同一群男孩,成天玩得昏天黑地。
醒秋自六岁开始,也曾在家塾读过一二年的书。那个时代,本来不主张女孩儿读书的,女子读了书,又不能去考举人进士,读之何用?何况还有“女子无才便是德”那句古训的作梗?不过因祖父在外做官,衙署里常有些穷本家来投奔,名曰“官亲”,若有相当位置能安插便安插了,否则让他们住在署中吃口白饭。那时官亲里恰有一位老先生,论行辈醒秋姊妹要尊他为伯祖,年已六十余岁,从前也算进过学,中过一名秀才,但学问则十分浅陋,读起书来,满口都是别字。祖父一时未知他的底细,因其年老,请他每日进上房来教醒秋姊妹三人的书。
她们所读的书无非是三字经、千字文,后来读女四书、幼学琼林。那伯祖有痰火病,时常请假,醒秋姊妹在这一暴十寒的教育环境下,读了将近两年的书,夹生带熟,认识了千把字,书中意义则半点不能了解。试问一个六七岁的小孩,凭什么会懂得“人之初,性本善”的哲理?又凭什么能知道“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的境界呢?
那时私塾读书是不作兴讲的,在新学风气扇扬下,父亲要求那位伯祖教书时也带点讲解。伯祖只肯讲给大姊听,醒秋和眠冬,在讲书时,各伏在自己小桌上写字。但醒秋偏是那末刁钻古怪,伯祖替她大姊讲书,她一面伏在桌上写字,一面竖起耳朵听。放学后,便去翻开那本才讲过的书,把耳朵听来的白话,按上书中之乎也者的文理,居然十得八九。有时先生叫大姊覆讲,大姊讲不出,她坐在自己位子上接了下去,先生喊她到跟前,拿书叫她讲,她逐字逐句都讲出了。先生往往瞪着大眼望着她,正不知这个小女孩凭什么法术,居然无师自通地懂得这许多文理。
那位伯祖毕竟因老病辞职回乡而去,醒秋姊妹又失学了。
醒秋既然不能多替祖母服务,她当然比较闲,当她在外面玩厌的时候,便利用她在家塾里认识的千把字,从叔父诸兄那里借小说看,开始困难,以后也便懂了。认不得的字,写在一张纸上,或跑到外书房请教诸兄,或等叔父进入上房时问。这样,醒秋认得的字更多了。小说由征东、扫北、看到西游、封神、三国、水浒,慢慢地能读典雅的文言如聊斋志异,阅微草堂笔记及其他裨史杂记之类了。
叔父和哥哥们到上海进新式学校,每年寒暑假回家总要带上几网篮的学校教科书和流行杂志之类。英语算术之类,对于醒秋无异是“天书”,她绝不敢去动,其他则她都要抓擒到手,读个通篇。她在中国历史上获知“春秋”、“战国”、“唐”、“宋”、“明”、“清”朝代的名字;也获知“秦始皇”、“汉武帝”、“唐太宗”、“明太祖”功业的梗概。由外国历史,她知道拿破仑怎样征服欧洲,哥伦布怎样发现新大陆,法国大革命和美国南北战争又是怎样的景况。在地理里,她知道地球上有所谓五大洲,中国居于亚细亚洲,喜马拉雅山是世界高峰,红海黑海是在大地哪个角落。她从这些教科书里获得一些基本知识,再去阅读那些杂志里有关这类知识的论文,了解比较容易,兴趣更觉浓郁起来。对于那类读物中的话,她虽然不能完全懂得,至少她能得其大概。
这时候,她的大姊秀夏所绣的“粉扑”、“油拓”已叠得尺许厚,“扇袋”、“钱囊”、“扇套”、“眼镜套”也足足填满一包袱。从妹眠冬,“挑花布”早已卒业,也改学刺绣了。醒秋却半点女红不会。不过她所说的话,姊妹都听成了《山海经》,瞠目不解。什么地球是圆的,绕着太阳旋转,体积比太阳小得多,这岂不和“天圆地方”之说大相乖戾?什么皇帝不好,百姓可以起来革命,甚至可以把皇帝送上断头台,像法兰西人对付路易十六一样,这岂不是大逆不道的话?但叔父诸兄对她则颇为惊服,说她没有进过一天学校,为什么有时反比他们知道的书多。原来他们是循序而进,而醒秋则是躐等的。他们要读一学期的书,醒秋几天便读完了。不过他们有教员在讲堂上口讲指画,细加分析,有充分的补充材料,醒秋则生吞活剥仅知皮毛;并且观念也不能连贯。说句老实话,她那时的知识程度,决不会超过今日一个高小学生,不过在她姊妹群中,算得个出类拔萃的人物而已。
民国初年,祖父困居上海之际,新式学校到处都是,满街走着白褂青裙的女学生,醒秋虽然十分歆羡,但她从来没向祖父和父亲请求入学读书,连请求的念头都没有起过。现代安居地球上的人类,尚有飞到别的星球上开拓世界的野心,当时旧式闺秀决不敢作闺房之外活动的梦想。
既不能拈针引线,在上海那弄堂式屋里,长日悠悠,作些什么事呢?她只是读书,读书,第三个还是读书。那时家中经济虽极困难,诸叔诸兄仍在上海继续他们的学业,醒秋精神粮糈,自然也不愁缺乏。他们由中学升入高级学校,醒秋的知识程度也步步提高。中国旧书,她读过一些《史记》、《汉书》的选本,唐诗、宋词、元曲、明清传奇的梗概。对历代名家的专集,也都涉猎一些。流行书籍,则她也读过梁任公《饮冰室全集》,严又陵译的《天演论》、《法意》。她最欢喜的是林琴南翻译的小说,如《迦茵小传》、《红礁画桨录》、《火山报仇录》、《劫后英雄传》、《十字军英雄记》。这类小说写儿女则哀感顽艳,沁人心脾,写英雄则忠勇奋发,兴顽立懦。醒秋也读过不少中国旧式描写男女爱情的小说,觉得除了那原始性的兽欲,更无其他,而当时上海滩文人所写的一些爱情小说,她也颇有反感,只有在这些欧美式的罗曼史里,她能够觉察出一种高尚优美的情操,可以净化人的心灵,每为之低徊咏叹不已——这对于她以后处理爱情的态度,不能说没有关系。对于欧洲中古世纪的骑士精神,她所受的启示也不浅。她觉得欧洲骑士的侠义和中国江湖好汉的侠义,实有绝大的距离。前者为了一种最高原则,而慨然献出他们的生命;而后者则无非是大秤分金银,大碗吃酒肉匪徒式的享受;或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私人报仇的痛快。这不是鼓吹盗贼主义么?《红楼梦》里那个只爱向女孩子献殷勤的宝哥哥,她也不甚欢喜。一个男人整天在脂粉阵中,裙钗队里鬼混,还成个什么男人?她所爱的男性,是要有着堂堂丈夫气概,和充分男性尊严的。
那末,她这时已懂得所谓男女之爱了么?她在学问知识上是个早熟的人,在男女之爱上却永远比普通人为晚,况且她那时的年龄其实还是太小,她那时还只是个梳着两条辫子的小姑娘哪!不过梳辫姑娘,对于爱情,也并不是毫无了解,并且有她自己的看法。如前文所述,醒秋是个富于尚武精神的人,她每每幻想,自己不嫁则已,嫁则一定要嫁个将军。她幻想里的将军并不是民国初年头戴鹭羽冠,腰悬指挥刀一类的,却是那身穿锁子黄金甲,手挺丈八长矛,跨着高头大马,出入万马千军,打击敌人如狂风之扫落叶一类的。她尤爱的是中世纪欧洲武士。她同林译《劫后英雄传》里的埃梵诃,《十字军英雄记》里的卧豹将军,的确天真地作过一段时期的精神恋爱,也可说是单面恋爱。
民国三年春间,祖父因在上海已支持不下,只有携家回到故乡,住老屋,啃预置的几十亩薄田。父亲在省城谋得一个差事,他这一房便在省城住。这时醒秋的姊妹秀夏已是出嫁,由于思想比较开明的二叔的劝说,父亲让他女儿醒秋,二叔让他女儿眠冬,进了省城一个基督教办的女子小学,这是醒秋由旧式闺房踏入新式学校的开始。为了教会学校习气太坏,只进了一学期便退出。祖母在乡下带信出来,要醒秋母亲回去替她当家,醒秋和眠冬也就回到乡下。这故乡便是本书第一章 所谓“岭下”的那个乡村。
在家乡住了一年,听见省城女子初级师范恢复,登报招生。醒秋已尝了一点学校生活的滋味,死活要去升学。乡下风气闭塞,听说女孩子们要出外读书,视为奇事,谈论起来,总杂以讥笑与轻视的口气。以下的问答,便是一例。“喂,听见没有?崇善堂(乡下大户每以堂名,譬如‘宝善’、‘耕读’之类。醒秋这一家堂名则为此二字)的二小姐和三小姐要到省城读书去了。”
“听见了。外面女学堂专讲自由,也许她们会自己找个姑爷,倒省了家中长辈许多事哩。这是很可恭喜的。”
其实祖父住在上海的时候,已由同乡做媒,把醒秋许字给一家原籍江西在沪经商姓庄的人家了。乡下人也并非不知道,不过他们对于新式学校素抱恶感,以为女孩子进学校并不为求学,却为自己找姑爷。醒秋的祖母因自己是一家之主,对于幼辈的事,她都要干涉,何况婚姻大事与旧家庭名誉有关,她又向来不赞成女孩子念书,听了这些闲言碎语,反对更烈。母亲常抱憾自己未曾读书,不识几个字,听见她大儿子极赞醒秋的资质聪慧,国学已有相当基础,也想她进学校去深造一下。况女儿曾在省城进过半年小学,并没有出过什么岔子,现在又何必对她不放心呢?不过祖母的话她不敢不从,乡党的非议,她不能不注意,遂不肯送醒秋姊妹去省城应考。
眠冬对读书本无兴趣,去不成也就罢了。只有醒秋愈受压抑,求学之心愈加热烈。她哭泣,她背地里和母亲吵闹,到后来竟弄到如醉如痴,饭不吃,觉也不睡的地步。故乡有地名“水口”,合抱的老树,蔽日遮天,中间有一道其深丈余的塘水。醒秋平日最喜独自来此徘徊,打发每个幽寂的黄昏,并觅取诗的灵感——这时她已能作出相当好的诗了——她的心境是十分和平宁静的。但现在的她可不同了。她眼射异光,头发蓬乱,脸色苍白得令人生怕,以急促的步调,沿塘岸转来转去。无疑的这少女的心灵现在正被一种重大的痛苦噬啮着,楚毒到使她要发狂,又像被一股烈焰燃烧着,要把她彻头彻尾,烧到白热化。她来这塘边做行吟泽畔的三闾大夫,已有几天了。
她为什么这么样?原来她要争取升学的机会。为什么叔父兄弟们可以入校读书,她独不能呢?为什么上海那些白褂青裙,挟着书包,满街行走的女学生,她不能学样呢?要说她这时候已完全觉悟女性也是一个人,读书的利权,应该与男人平等,则也未必。她虽也读过不少当代人所倡男女平权的理论,只因自己家庭压力过大,这些话对她并不能发生若何影响;要说她对于自己学成名就以后景况,已在脑海里构成了一幅美丽的蓝图,那亦不尽然,她那幼稚简单的头脑也并不能想得那么远。她奋斗的目标是单纯的,是盲动式的,只为“要求上进”的一念所驱策罢了。这“要求上进”的志愿,据醒秋日后自己分析,如食色欲念一般,完全出于先天性。禽兽争夺食物,不避死亡的危险,尚可说是因着肚皮的压迫;一只母鸡,到要孵卵的时候,浑身发热,赖在窝里,水泼不醒,帚驱不出,一定要辛苦廿余日,把小鸡孵出才罢,这便难以理解,只能说它在执行大自然交给它的使命。自然的使命,这还不够神秘么?但禽兽除饮食以维生存,交合以繁种族,更无其他。人类则除了这两大天性以外,还有一端“要求上进”的天性。人类之追求高深的学问和卓越的才能,人类之创造自己光华圆满的人格,人类之建立促进文化,利济人群的事功,都肇端于这“要求上进”的一念。人之所以异于禽兽,忝为万物之灵,想必便是为了人类特别赋有这一端天性,而禽兽则缺如吧。
醒秋这时求学意志的坚决,很像谟罕默德想创立新宗教时所说:即使全家庭,全宗族,全世界来反对他,他也要宣传新教义,为真主作证。即使太阳自天边升起,立在他的东边,月亮自天边升起,立在他的西边,来反对他,他也要创立新宗教,为真主作证。现在醒秋也是这样,她要去省城升学,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家人不让她去呢,她就自杀。她要以“死”来表示抗议,抗议她专制的祖母,抗议那些无知的乡人。对呀,“不自由,无宁死!”她口里老是喃喃诵着这两句话。
跳下去!跳下这深塘,什么都完结了。她正预备下跳时,手臂忽然被一双强有力的膀子攀住,回头一看,原来是她的六叔。“不要管我,让我死!”她挣扎,她晕过去了。她胜利了。祖母知孙女儿决心不可动摇,生怕酿出悲剧,不敢再说什么了。母亲于是准备一切,带她和眠冬赴省城应考那省立初级女子师范。
姊妹两个考过后,居然榜上都有名了。眠冬考进预科,醒秋则考进本科,并且名列第一。
她本省是个文化落后的省份,教育程度极低,各县来考的女生连普通文理都不通顺。醒秋国文根底既厚,每次班上作文,她稳拿第一。她的功课除算学、音乐以外,样样都有八九十分以上的成绩,自入学到毕业,她始终是鳌头独占。在这种学校里考第一并不难,只须死背讲义和教科书,答案圆满,能对教员的心路,便可以了。但醒秋之考第一,则还有她的真功夫。这便是她的国文程度确实算得优长。她在上海的时候,便已会写些五七绝之类的小诗,与四叔大哥互相酬和。自省城小学退学,回到故乡,一年之中,摘抄不少名家诗作,她居然能写出洋洋数百字的古体。她有摹仿的天才,学哪一家便逼肖哪一家。她学杜工部能得其沉郁苍凉,学李青莲又能得其新清俊逸,学韩昌黎竟能硬语盘空,学苏东坡又居然诙谐杂出。不过她学诗是由小仓山房入手的,所以她的诗大体是随园一路,浅虽浅,却极见性灵。她又能画几笔山水,虽不如她的诗作远甚,也将就看得过。画成之后,题上自己作的一二首小诗,居然有诗有画,相得益彰。送宣纸,送折扇来求她墨宝的,一年中,倒也不少。于是她才名大噪,在那斗大江城里,人家一提起“杜醒秋”三个字,好像是李易安第二一般,说起来真好笑极了,总而言之,是由于落后省份人们眼光太浅!
这个省份风气既是闭塞,人才甚少,女界尤似凤毛麟角。校长及老师们基于爱才观念,对于醒秋,极其另眼相看,以大器相期。这个省份文化水准既不高,旧时代科举习气,还是十分浓厚。科举时代看见一个有科甲之望的人才,总是人人巴结,以为将来攀附之地。所以全校同学一窝蜂来捧醒秋,钻头觅缝,来争取她的友谊。醒秋在女师三四年,每天都被热烘烘的赞美包围着,随时都被承迎的笑脸款接着,柔声蜜语熨贴着,她真成了一只五彩辉煌的凤凰,独立丹岩,百鸟向着她歌唱翔舞。
这在别一个,恐怕早被这有毒的美酒,灌得飘飘然不知身在何处了。但在天生木瓜气质的她,却并不觉得那些赞美有何可喜,她反而感觉十分讨厌。她讨厌这眼光如豆的省城人,竟把区区初级女师的第一名,当作大魁天下之荣,她讨厌同学们对她过份的阿谀,不知自己这点能耐,有什么了不起?她想逃出这种环境,无奈为家庭经济所限,她女师卒业后,被留在母校附属小学教书,她仍然要生活在这斗大江城里,每日被人强灌那使她恶心的美酒。
在小学教了一年,母校校长又叫她兼母校预科的国文功课。校长虽对她百般器重,恨不得将她永远笼络在母校里,她却不愿甘心做教书匠了此一生。她这时自我意识已很觉醒了,对于自己的前途,也拟出些具体计划。她应该升学,求得比较高深的学问。但那时上海南京虽有些著名女校,譬如女子金陵大学,中西女学等,必须考试而后能入,她只是个落后省份师范学校的卒业生,英文算学程度极其低劣,考试必难录取;再者那些学校,费用甚昂,是有名的贵族学校,也不是她家庭经济能力所能供应得起的。像启明女学,爱国女学等,名誉虽佳,却又仅中学程度,她已女师卒业,再去有何意味。正在四处打听升学之路时,家里来信,说她上海的夫家,向她家提出完婚的要求,母亲叫她暑假回去,好商量准备嫁妆之事。
她回到岭下故乡,与家中尊长谈判,说她还要升学,决不结婚。祖母说道:
“上一次,你自女师卒业,你夫家便曾提起这话,被你拒绝了。这一次又不肯,叫我们怎对得住人家?女孩儿读书读到像你一样,也仅够了。只管读下去,难道你还要出洋去留什么学么?”
但祖母又说“一代管一代”,现在孙女也大了,应该由她自己父母作主。但父母素以祖母意见为意见,祖母想把醒秋早送出门,他们当然无话可说。
醒秋现在对自己的前途,已有明确的蓝图和光明的远景了。她不但要升学,升学以后,还要觅机会出国去深造几年。这一来耽搁的时间,诚然太久,夫家一定不肯答应。家人也预料到她求学野心之无底止,所以要趁这个机会,逼她出嫁了事。
醒秋一面为了寻不到相当的学校,心里感到万分的焦灼,一面又要反抗家人逼婚,终日鼻涕眼泪哭成一团。她的性格是复杂的,复杂到著名心理学家也无法分析。有时她对外界刺激反应非常迟钝,真像只木瓜,有时则反应非常强烈,像一团烧掉自己也要毁掉世界的大火。她这时理智已甚清明,不会再想到什么自杀,但大热天,她偎着一床绵被,不茶不饭,僵蚕似的僵在床上七八天,终于触发了她的宿疾,而害了一场性命危于呼吸的大病。
说到这个宿疾,又不得不感谢祖母的恩赐。她家里不是曾经有两个害痨病的婶娘么?一个兼患淋巴腺结核,这病俗称瘰疬,据说和肺病同一渊源。旧时代人不知病菌传染的可怕,不知隔离,让孩子们随便出入病人房闼。醒秋体中大约有了病菌的潜伏,到九岁时,忽患无名之症,双眼无神,面黄如蜡,发着高度的热。数日热退,左颈根肿起半个桃子大的一块,以手抚之,内有核可以动摇,才知是患了瘰疬。这时醒秋母亲已去山东,祖母留下醒秋姊妹原想把她们当作丫环驱使,现见孙女患病,唯恐将来不能向她母亲交账,倒真有些着急,到处觅方替她治疗,灼灯芯、贴膏药,吃了许多苦头,核子依然如故,并且右颈下又生出一个来,祖母更慌了。后来有个道士传一方,用一种草药熬成浓汤,再以大红枣三四十颗置汤中煮透,食枣喝汤,不限次数。果然不到月余,左核全消,右核则消到豌豆大小。孩子食量大增,只嚷着要添饭,脸色恢复了红润,并且胖了起来。祖母是乡下出身的人,一辈子改不了省俭的习惯,最怕见人多吃饭,虽县衙里的饭,不用她花钱,她也心痛,再者她平日对孙女辈吃零食限制甚严,现见醒秋因病,竟堂而皇之每日享用三四十颗红枣,心里便大不自在;兼之也舍不得那一点医药费,于是便停止了她的医疗。只为这一篑功亏,不久,醒秋右颈之核又复肿大,并生出几颗较小的,但病势已呈平稳,不再有发热的现象。
数年后,母亲自山东回来,醒秋已十二岁,出落得双瞳剪水,秀色迎人,并且装了一肚皮的书,叔父诸兄都戏称她为“女学士”。她幼小时,祖母嫌她太野,老是撺掇母亲骂她打她,母亲自己终日服侍婆婆,也没有心情来照顾儿女。现在见女儿长得秀外慧中,举止也较前文静,她蕴积多年的母爱,不觉勃然发作。碍于祖母,她对于这个女儿,虽不敢竟珍之如掌上明珠,至少要比长女多支付一份怜惜。因知女儿有这病,唯恐她将来活不长。当女儿在她身边静坐看书时,母亲每呆呆地对她注视着,双眼闪着莹然的泪痕。她托人去买那道士所传的草药,买大红枣,亲手煮给女儿吃,但已毫无效果,大概是为耽误太久,病菌已生出反抗力的缘故。有人主张送西医院开刀,母亲听人说这种治法也不妥,核子剜去仍会再生,并且颈部刀疤累累,岂不教好好一个姑娘破了相,故又踌躇不果。
现在醒秋右颈的瘰疬,忽然大发,肿胀得几与肩井相齐,痛彻骨髓,日夜呻唤,母亲十余夕目不交睫伺候着她。及肿势渐消,母亲又伴她到省城就医,肿处溃烂,足足半年,才得收口,颈下留下了一条长约二寸的疮疤。她还是逃不了“破相”的厄运。
因此一场大病,家中尊长,才不敢再逼迫她结婚,并让她到北京,考入了女子高等师范,满足她升学的愿望。但也因此一场大病,她的健康几于完全崩溃,又生出这种病,那种病。她在北京二年,一直被病魔缠纠着,磨折着,不能好好读书。因自己尚能画得几笔,每想改入本校的艺术系,企图以少用脑力的艺术科,适应她那时的生理状况,又以格于校章,未能如愿。“升学”,“升学”,费了那么大的奋斗,付了那么多的牺牲,所获代价,不过尔尔,这是谁之过呢?

第三章 赴法

“醒秋,看见了这张广告么?你想到法国去不去?”一个同学拿着一张报纸,走到醒秋的书桌边,含笑问她。醒秋这时候正在写一封家信,她将笔向桌上一摔,说道:“看过了,没有什么意思。我如出洋,就得到美国去,法国太危险,听说有许多勤工俭学生饿死在那里呢。况且法文在中国也不通行,学了没用。”
“这回不是勤工俭学的那回事了,是特别办的中法学院哩。至于说法文没用,那也不然,法国的文学和艺术是世界有名的,你不是想学画么?学画就得到法国。这次中法学院招考,我是要决意去试一试了。”
“你是粤籍人,照章程上说,投考这个学校,倒是值得的。但何必性急呢?像你的英文,很有程度,明年考清华留美,不更冠冕些么?”
“清华难考,啊!简直难于上青天,我是不敢作这个希望了。一年一年的蹉跎下去,实在不了;不如抓着机会就出洋,管它是哪一国。”那位同学叹息着说,因为她曾有许多与她程度相等的朋友考清华而失败了。
“我想法国也难考呢,落第,不羞人么?”
“到法国去的人到底不多,我想你我的程度,总不会不考取的。不然,不告诉人就是了,谁来笑我们。”
醒秋接过同学手中的广告,又细细地读了一遍。广告上说中法学院是广东政府办的,粤籍的学生不但不取路费和学膳费,翻转来还要领取学校的津贴。他省的学生,则一切费用自备,但为学校种种帮助的关系,比之留美的费用,要便宜一倍以上。醒秋在北京女子高等师范读书,每年也要花费二三百元,现在这个海外大学的费用,和北京相差有限,她赴法的心,遂不觉怦然而动了。
醒秋对于学问本有很大的野心,但她在本省女子师范学校读到毕业,英文只读了半本卷首,算术只学了浅近的代数。到北京后,进了女子高等师范国文系,每周有五小时英文,她对于这蟹行文字,特别用功,两年以来已经能看浅近的西文书,能写一封短信了。可惜根基太坏,她的成绩和别的同学相比,究竟差得远。要想考官费留美,自然是个空想,自费呢?家庭无论如何,是不肯替她出这笔费用的。然而她极想出洋造就比较高深的学问,现在看见留学法国的种种便利,自然不免雄心勃勃,想借此机会,实现她数年来趁长风破万里浪的梦想。
“密司宁,你已经决定去投考了?”
“决定了,你呢?”
“既然你要去,我就陪你去一趟。不过我的英文太不好,算学一点不懂,凭我自知之明,我是不作考取希望的。”“谁的程度又比你高了?本来说大家去试试,也算去玩一趟。”
“大家去玩一趟罢。我们国文系里还有谁去?”“谁都不愿意,一听到法国,个个摇头,以为要和勤工俭学生遭遇同一不幸的命运,但英文系里密司陆说要预备去考。”
“密司陆也是广东人,她应当去。现在距离考试日期还有几天?”
“不过一星期左右,考取后一个星期就要预备动身。”“这样匆促么?好好,我们明天起,来预备考的功课吧。”
醒秋虽被密司宁一番怂恿,和海外大学招生的广告,打动了心,但她虽然想出洋留学,却永远没有想到赴法国。“法国”两个字和她留学的幻梦,凭空发生了关系,到底觉得勉强。而且这个中法学院的名词,又从来没有听见人说起过,似乎比不上“剑桥”“哥伦比亚”之动听,再者考期和行期又都这样仓猝,更使她在直觉上感到这次留学的性质,有些儿戏了。
她虽然对密司宁说要预备投考的功课,其实不过这样说说罢了,她依然在忙着做自己的事。晚饭后她看见密司宁和密司陆同坐在课室中,摊开一本几何学,很用心地在纸上练习那些例题,她不禁笑了:“你们真的用起功来了么?”“不用功怎样?回头考不出来岂不急人?你的功课预备得怎样了?”宁低头写她的算草,一面回答她的话。“不瞒你们说,我就想预备也无从预备起,因为我根本没有学过这个劳什子。”
她对于几何,确是没有学过,但觉得一点不预备,有些对自己不起,只得捞起一本英文文法来念。不过一面念,一面自己好笑,她觉得这次去考,一定是不能录取的,无非像密司宁的话,大家去玩玩罢了。既然是玩的目的,又预备什么功课呢?
她写信给她在京的父亲,提起预备考中法学院的话,但轻描淡写的几句,表示她对于这件事,并没有什么热心。又嘱父亲连表叔都不要告诉,怕人家将这事张扬开去,后来考不取,使她难为情。写信给故乡的母亲时,却一句都不谈。母亲离京后已过了两个星期,早平安到了家了。
一星期的光阴,一霎眼就过去了,密司宁已托人在中法学院招考部,去报了三人的名,缴了相片和卒业文凭。到了考期,便相约带了文具到招考部去考。醒秋看见她们二人“若有其事”的神情,只是要笑,因为她总将这件事当做儿戏,当做有趣的儿戏。
考场借用某校的课堂,那天入场的学生约有一百余人。女学生却不多,连醒秋等三人一共是六个。学生分做两个课室考的。醒秋和宁陆两女士同在一个课室,而且还同坐在一排。
考题分三次发给:第一次是国文题,教各生叙述他将来预备研究的学科。这题目很容易,醒秋没有起草,便挥洒了一千余字,说她自己性爱艺术,预备到法国学画。缴了卷后,领下英文题,一共有两题,一个是《国民教育的重要》;一个是《公园散步》。第一题是议论,醒秋当然做不出,第二题她恰于英文补习教员处,做了一篇中央公园游记,这一来真是得其所哉,连忙默写出来,又添了些枝叶,一共也有二三百字,也就算缴了卷。第三是算学题,共十二个,这可坑杀她了。那些例题,她都没有学过,横看不懂,竖看也不懂。想问密司陆,只见她一手托住额角,似在苦心思索;更偷窥密司宁,她两眼注视着题纸,脸上也是一派苦闷的颜色,只将一支铅笔在纸上画来画去。“糟了!糟了!”醒秋暗暗心里叫苦,“已经打破了两道难关,谁知最后还有一条跳不过的天堑,我真不该来考了。”
醒秋在本省女子师范学校的时候,对于校章颇能遵守,品行分数总算是优等的,不过她有一端不好的脾气,便是考试时有点爱作弊的习惯。但她的作弊,不为她自己,却是为的别人,她的国文基础好,每遇考试时,关于国文方面的功课:如历史、地理、修身等课,她从来不着急。同学中有年龄过长,文理不甚清顺的人,预先和她约好,遇到试题困难时,便请她加以援助。那时担任这类功课的教员,大都是躬身曲背,须发苍白的老先生,对于女学生很客气,出过题目后,往往拉过一张椅子坐在讲坛上看他的书。名为监考,讲坛下发生了什么事,他们是从来不闻不问的。于是醒秋便可以大展其科举时代试场中所谓枪替的手段了。她将自己的试卷一挥而就后,便打开那一团一团由隔座传递来的小纸条,看过后就提笔向纸上写,写完又搓成纸团子抛掷回去。半小时以内她能接连救援得三四人。
后来监学渐渐知道她们的故事了,便亲来监考。在那几位形迹可疑的学生座前,旋转不停,对于醒秋更特别注意。一见她将试卷写完,便强迫她交上去,而且立刻将她赶出课堂,在这样严厉的监视之下,竟使好几个学生曳了白。
但醒秋虽失败了一两次,她却又学了乖,她接到自己的试卷后,不急急去写她的答案,她装做不懂的样儿,坐在那里冥心搜索,眼睛却溜过去看同学送给她的暗号——那是预先约定的,第几题答不了,便伸第几个指头——得到暗号后,立刻就写小纸条,趁监学一转身便立刻抛过去。除此以外,她们传递的方法还多着呢:她故意到他人座上借削铅笔的小刀,或者那个同学端着砚台到她桌边讨几滴水……神不知鬼不觉间便把电报打通。监学虽明知醒秋还是不老实,会当着她们的面弄鬼,但捉不着她的真赃,也没奈她何。
醒秋如此喜替人打枪,若说完全出于救助同学的侠义心,那也不见得,她不过借此卖弄她游刃有余的才力而已;而且这种干犯校章的秘密活动,也有一种特殊风味。在同学挤眉弄眼,提心吊胆的神情中接过小纸团,在惴惴于痕迹透露的心理状态里,百计千方的将它转送过去。一面提防监学的眼光,一面又暗暗嘲笑她的疏忽,和上了她们的当。这些事在略带顽皮天性的醒秋看来,实是一种满足,一种快乐。不过醒秋虽常替他人打枪,自己却从不曾请人替她打,有一回考算术,有两个问题她答不出来,一位算学比她好而国文方面常受她帮助的同学,递给她一个纸团子,她终于不愿展开来看。现在她对于这些几何题完全不了解,她虽着急,但也不好意思竟去请教朋友,况且看宁陆两女士的神情,也像不大懂呢。
“原是来玩玩的,又认什么真呢?”醒秋这样一想,忽然将心一横,将那张卷子折叠好了,送还监考人的座上,竟洋洋焉走出考场,回校去了。
过了两个钟头,宁陆两女士累得精疲力尽似的回来了。“你们算学考得怎样?”醒秋迎上去问。
“总算勉强考出了,你呢?为什么缴卷缴得这样快?”“白卷,完全缴了白卷。”她大笑说。
她们一听这话,大为惋惜,怪她不该先离考场,不然,她们誊清自己的试卷后,可以将草稿传递给她的。“原是说去玩玩的,值得什么呢?我本来懒得到法国去,考不取,正合了我的心。”
三天后,醒秋正坐在课堂里看书,宁女士喜气扬扬的进来,“我们都取录了!我们都取录了!我才去看了榜文来。”她喊着说。
醒秋跳起来问道:“我呢?”
“你也取录了,我说‘我们’原是说我们三个人。”
醒秋这时候的心思,完全扰乱了,她不信她自己会被录取,但又似乎信自己不致于落第;知道宁女士不是撒谎,但又怕自己的姓名在不取者之列,学校特将这些姓名宣布出来,教他们去领回相片和文凭的。宁女士大约没有分别清楚。“我非自己去看看,总不放心。”她抓了钱袋,跑出校门,喊了一部人力车,飞也似的赶到中法学院招考部。
果然,一点没有错,她是被取录了。本届招考,粤籍学生考取四十余人,外省学生考取十余人,杜醒秋三字压在榜尾。
虽然名在榜尾,到底算是录取了。百余学生之中仅取了五十几名,竟会带了一个缴白卷的她,真侥幸,却也真滑稽,好像阅卷人偏着她似的。
这回考试,若是名落孙山,她是一毫不惋惜的,现在反而使她陷在极端困难的景况里了。去吧,她本无赴法留学的心,原说来考着玩的,这不是弄假成真了么?不去呢?又觉得可惜,这样一个机会,一个他人求之尚不可得的机会。
于是她跑回去将考取的事告诉父亲,以为父亲一定要阻止她去的。谁知父亲这回却大大的开通了,他赞成她去;并且一口允许她赴法的旅费,和第一年的学膳费——他说一年以后可以请求本省教育厅的津贴。——表叔和其他几个亲戚也鼓励她去。
醒秋的心,本来搁在“去”与“不去”的天平上,两边重量相等,分不出高低,现在听父亲一说,那“去”的一端天平,好像添上几个砝码,立刻沉下去了。
她是决定去的了,忙着收拾行李,忙着添做新衣服,忙着办理护照,忙着印西文信封和名片,将赴法的消息,通知了各亲友,单单将通知母亲的一封信,在离京的前一天才发出。她知道母亲若听见她出洋,定要阻止的,那时心里反增烦乱,现在这样一办,母亲便打电报来阻止她,也来不及了。
等到母亲的信到北京时,她早在汪洋万顷的海上了。
离京的前一晚,醒秋的行李都预备齐全了。缝工送了两件新做的夹衫来,她打开箱子,将它们收进。但她想一路所过都是热带,用不着夹衫,不如将它们垫在箱底。她将箱底衣服翻转,见每件衣服都折叠得极整齐,极熨帖,随着季候寒暖,厚的薄的,一层一层,铺在箱里:这是母亲南旋的早上,特别为她整理的。慈母一片真挚的爱心,细细铭刻在每件衣裳的褶纹里,熨痕中。
醒秋自幼不会整理东西,无论书籍衣服,总是一团糟的,硬向网篮或箱里塞。母亲知道她这脾气,随时帮她的忙,每年暑假由乡间赴校,她的行李都是母亲亲自替她收拾的。她翻到箱底时,手忽然触着一件沉重的东西,拿出一看,却是一个皮纸包,外面用麻绳密密捆扎着。
她找到一把剪子,将麻绳剪断,打开那皮纸包,一看,却是雪花耀眼的一叠银钱。
她将那叠银钱数了数,不多不少,一共是五十元。
她衣服也不整理了,坐在一边,发起呆来了。母亲平生用钱,时时拮据,这笔钱是哪里来的呢?啊!是她节省下来的,在零用上一天一天节省下来的,现在私下给了她的女儿,作为她一学期留学的用度。
醒秋平日见母亲用钱的不能称心,心里时常难过。她在本省学校读书时,便时常想:我将来卒了业,弄个小学教员的位置,定要把薪水攒积起来,寄给母亲。后来果然被留在母校当助教,但薪俸一个月也不过十几元,一到手便花光了。只有一回寄了母亲四十元大银钱,算是她第一次将心血换来的礼物,献上母亲,算是她第一次的反哺。
小学教员没有当上两年,北京女子高等师范学校招考,她拚命要去升学。祖母极力反对,母亲却了解年轻人要求上进的苦志,终于将她自己私蓄的百余元,帮助女儿上京去了。
她一到京便考取了。在京读了两年,再捱一年,可以卒业;毕业后可以当中学教员,赚更多的薪水,她想那时我一定要教母亲用钱用个畅心乐意。
谁知她现在又要高飞远走了。出洋留学,不是短促的时间可以回国的,她预定留学的期限是七年,喔!七年!不是很长久么?母亲的身体似乎不比从前强健了。尤其这次在京看见母亲,觉得她比从前增了许多老态:她血气充盈的双颊,镌上许多皱纹,变成又黄又枯了。头发也有些花白了。这是醒秋的三弟三年九死一生的大病,给与她的打击,三年日夜的忧劳,使她肉体和精神都陷于颓唐之境。
醒秋记得母亲在京时,有一回躺在炕上,醒秋替她捶腿,她看见母亲半露的胫,从前又白又肥,现在却瘦削不少,用手摩抚时,宽松的皮,随指皱起,醒秋心里忽然涌起隐忧,她第一次感到母亲现在是老了。
醒秋又突然间忆起母亲南旋时无端悲痛的情形,她骨髓里迸起一个冷战,“预兆!”这是预兆么?慈母的心,是比世间一切富于感觉性的东西还要来得细腻,还要来得灵敏的,她早凭空预先感到这回和女儿的离别,七年的离别!
而且隐隐约约,半明半昧间,醒秋觉得这次预兆的意义所关,还不止此,还有……唉!她不忍再想了。
不去吧?但哪能够呢,一切都已停当了。一个人要到哪里去,去志不决则已,一决就难于挽回,好像高山坠石,非骨碌骨碌一直滚到底不止。她的一颗心,早在大海波涛中荡漾了。
她是一个富有新知识的青年,对于预兆,虽然犯疑,究竟不会因此挫了她的壮志。她想那是迷信,青年还应当迷信么?母亲那天的悲泣,也许为起身太早,被骡车颠得难受,也许为北京没有玩得畅快,便被祖母逼回去,心里觉得委屈,也许……我怎么可以胡乱推测到不可知的事上去呢?
七年光阴虽然长久,过去也是很快的。要是自己加点努力,恐怕不需七年,四五年就可以回国了,那时我永远不离母亲膝下了。
醒秋虽然疑惑了一阵,悲痛了一阵,流了许多眼泪,但自己宽解了半天,也就不觉得怎样了。

第四章 光荣的胜仗

里昂城外圣蒂爱纳山有一座古旧的兵营,欧战时还驻有守兵,现在已经改为中法合办的中法学院了。这营依山建筑,地势高低不平,内部包括几座楼房,和一座巍然高耸的元帅府,都是数尺立方的大石砌成,异常坚固。营之最后有两垛颓败的半穹形的古墙,已被绿萝遮满,好像两座断崖,屹然相向。听说这是千余年前罗马征服高卢人遗留下来的城址,算是圣蒂爱纳有名古迹之一。假如你是一个诗人,徘徊于这古墙之下,追想罗马古代的光荣,凯撒的丰功伟烈,当年铁马金戈,气吞万里,置全世界于罗马统治之下,可谓极一时之盛了。于今英雄已逝,霸业全空,荒烟斜日之间,只剩下几堆萧萧残垒,必定要引起你无限怀古之幽情,和盛衰之感慨。
古墙的东面,有一座两丈多高的土山,是当时挖掘壕沟的泥土堆成的。这山分为高低两岗,高岗与男生住的大楼相对,低岗朝着女生宿舍,地势平坦,种了许多杂树,并围绕着一带木栏。在这山上纵目四望,数十里内的风景,完全收于目中。
前面是里昂全城,万屋鳞次,金碧错落,虹沙两河,贯穿其间,远处烟霭沉沉,阿尔卑斯山的白峰(Lcmont Blanc)隐约可见。左边是福卫尔大教堂,双塔排云,与铁塔遥遥相对。铜柱颠更有一个极大的金衣圣母像,她头戴光荣之冕,脸向东方,双手微垂,每晨最先迎受旭日的光辉,为里昂全城祝福。右边是连绵不断的树林,嫩绿鹅黄,高高下下,如大海中的波浪。后面为古墙与元帅府所阻,眼光不能及远,但也可以看见一角芳草平原,夹杂着人家的菜圃和果林,点缀得异常清丽。这学校四周的景物壮阔雄浑,缥缈幽深,兼而有之,看去真似画中仙境一般。这便是中法学院的所在处,到这里来读书的中国学生,能说不是大有清福的么。
这学校中有男生一百五十余人,女生十余人,醒秋便是其中的一份子。她自从去秋考取中法学院后,由北京到上海,由上海放洋来到里昂,屈指离开中国已有七八个月了。她一到里昂,便接到母亲的两封信。第一封由北京转来,是一封快信,果然不出她之所料,母亲劝她将出洋的意思打消。第二封直接寄来法国,怪女儿不该不告而行,贻她以无穷的挂虑;又埋怨她父亲太糊涂,居然放了她去。母亲并自悔那天南旋时,没有补买一张票,将她带回故乡。
野心的女儿走了,远在万里外的欧洲了,母亲纵有无限的失望,无限的悲凉,无限的追悔,说来也是无用的了。想她接到女儿最后的信时,必定伤心地说:“唉?忍心的孩子,你竟抛撇母亲去了么?漫漫的大海,相去万里,你回来不知何日,母亲寂寞残年,教谁来安慰她呢?……你志大心高,只顾求学,岁岁离家,年年远别,我只望你在北京毕业回家,娘儿们可以同住几时,谁知你又……唉!女儿,你太不体念你母亲了啊……”
醒秋一想到瞒母亲来法之事,心里自然不安,但她自到法国之后,完全换了一个新生活,精神上异常愉快,过了几时便将想念母亲的心思冷淡下来,专心于她的学业了。她留学的期限,本来预定七年,来欧之后,见法文之难学,欧洲文化之优美,觉得非短促时间内所能精究;竟将她留学期限,由七年展为十年。同学中也有许多人将速成的观念抛去,预备留欧为长时期的研究,有展期为十二年,十五年的,甚至还有打算终身留学的。
她在海外大学里除了旧朋友宁陆两小姐外,又认识一班新的男女同学,内中伍小姐同她成了挚交。课余之暇,三三两两在校园里散步,在夕阳芳树之下谈谈闲天,有时大家传读一本新买的书,有时几个人讨论着翻译一首法文诗,这样悠闲自在的光阴,比在中国真舒服十倍。
四月欧洲天气,恰当中国的暮春,南风自地中海吹来,灰黯的天空,转成爽朗的蔚蓝色,带着一片片摇曳多姿的白云。阳光灿烂,照彻大地,到处是鸟声,到处是花香。一冬困于浓雾之中的里昂,像久病初苏的人,欣然开了笑口。人们沐浴于这温和空气里,觉得灵魂中的沉淀,一扫而空,血管里的血运行比平时更快,啊!少年体中的青春,像与大地的青春,同被和风唤醒了!若我们在这时候没有患什么病,一定要变为一个最幸福最愉快的人。
有一天,黄昏的时候,醒秋和几个同学站在小山的高岗上谈笑。大楼前有一群同学正在围绕着一个面生的人,一个同学对醒秋说:这是新从别省转学来的秦风君,常有文字在中国各杂志发表,是研究艺术的。
醒秋从苍茫暮霭中向下一望,见那位秦君,身体瘦削,脸容微苍,带着两撇小须,神情安闲,大有学者的风度,她看了一眼之后,就没有再注意了。
从那天起,醒秋耳中常常听人谈起秦风,有人说他是一个古怪的人,有人说他是个妇女嫉恨者,因为他曾遭了一回极伤心的失恋,从此迷失了本性了。醒秋也不在意。
醒秋每天晚饭之后,照例要和一班同学,到校外树林散步半小时,然后绕着学校回来。这晚她和伍女士以及伍的同乡文君夫妇同去,还有四五个男同学,秦风也在内。
同学们一面走,一面随意说着话。秦风只沉默地随着大家进行,他离开醒秋们一班女同学约有两三丈远。大家谈话时又谈到秦风了。
“你知道秦君的历史么?”文夫人问醒秋道。
“不大明白,听说他是一个今之伤心人。”醒秋回答。“要不要我来告诉你?他是我们顶相熟的朋友,他的事我完全知道。”
“好好。”大家同声说。
文夫人用了一种如恐被人听见的极低微的声音,单单对走在她身畔的醒秋说道:“秦风的历史真可怜,你是会做文章的,可以将他的事做成一篇小说。十余年前他在中国恋爱了一个年轻美丽的姑娘,他用他全身的热情爱她;但她的家庭反对,说他是不学无术的人,不够许婚的资格。他只得抛撇了恋人,只身由西北利亚到欧洲,一面做苦工,一面求学,希望求了学问回去,好为正式求婚之地。他离开中国时,已和恋人订了石烂海枯,两心不负的誓约。后来他学业略成,就想回国结婚,结婚之后,将恋人带到欧洲,再一同读书。他舟过南洋时,因为恋人爱热带的一种奇葩,他特别用冰箱装了那种花,打算于结婚之日赠给恋人,谁知他到中国时,他的恋人已十天前和别人结婚了。他一听这消息立刻陷于半疯狂的状态中,他扯碎了带来的那束花,但他的心也好像和残英同碎了。到今将近十年,他的心伤,始终不能痊愈,天天陷在失恋的痛苦之中……”
在凄清的月光下,幽暗的树林中,人们的心理本来容易感动,容易带点神秘的兴奋,何况这故事的主人又正在眼前,所以这原是一件极平常的失恋,醒秋却听得很有味。那时同听的同学,也都替秦风表深挚的同情,恨他恋人的残忍。
她回头望望秦风,树叶缝中洒下的月光,正斜射在他的脸上。他那憔悴的容颜,似镌刻着他一生痛苦的经历,一双忧郁的眼光,还蕴藏着无穷热烈的情感;更加之他的微须,他瘦削的身体,他沉默的态度,醒秋只觉得这人果然奇怪,这人富于悲剧的风味。
文夫人又说道:
“他是研究艺术的,听说你将来也要学画。你们可以算是同道了。既然是同道,就应该谈谈,愿意我替你们互相介绍一下么?”
“听说他自失恋之后,见了女子便恨,我不愿讨他的没趣。”醒秋微笑地说。
“没有的话,他很钦佩你的文笔呢。”
文夫人于是跑到秦风身边,说了几句话,又回转身向醒秋说道:“秦风君很愿意同你谈谈。”
果然见秦风脱了帽子,远远的过来了,他们互握了一下手,叙了几句“久仰”之类客套话,便谈到艺术的问题。秦风说自己研究美术史,已有四五年,如果她对于艺术有疑问,可以随时问他,他愿竭诚奉答。一路谈着,不觉将路走完,回到学校,大家道了晚安,各自分散了。醒秋那晚临睡时,又想到秦风失恋的故事,她觉得这故事给与她一种带有凄厉之感的诗趣,使她心灵觉得既凄恻而又爽快,真像读了一首哀情诗。
秦风以后常和醒秋谈话,通信,他搜罗了许多美术明信片给醒秋看,随时介绍画家的生活和作风,有时将他从前在中国报章杂志上所发表一两篇关于艺术的短论文,拿来给醒秋阅读。他对于西方的艺术,似乎有特殊的理解,但他的文笔很拙涩,却不能充分表达出来。醒秋读了,觉得很纳闷,疑心他竟是一个有名无实的人。但后来知道他从前原不如此,这是他失恋之后,脑筋受伤的结果,她又觉得这位秦先生更可怜了。
他们做朋友不到两星期,一日醒秋有一个相识的女同学走了来访她。他们谈了一会闲话之后,那同学忽然说道:“醒姊,我有一句话要问你,你允许我说么?”醒秋应允了她,她起身闭了门笑道:“我这话是不准旁人窃听的。”她又坐下来嗫嚅其词地说道:
“我要问你,你对于秦先生的爱情如何?”
“秦先生,我同他有爱情么?你为什么要这样想?”
“我不是说你对他有爱情,我只问你能不能爱他?”“我是定了婚的人,怎样能爱他呢。况且我们原说是仅仅做朋友的。”
那同学很恳切地说道:“这个本不干我事,不过为双方好处起见,我要来问一问。你知道秦风是个可怜人,他自从失恋之后,立誓不爱一个女子了。但自从和你相识以来,忽然大改常度……我们恐怕他又惹起心病,所以来探探你的意见。如果你能爱他呢,便请爱他,不然,还是疏远他些好,不要教他又受一次痛苦,因为他是不能再受痛苦的了。”“噢!有这种事么?我以后小心些便了。”
那同学辞去后,醒秋双手扶着头,坐在那里默想。
秦风对于她的形迹,她这两天以来已有些觉察了,但还不十分明确,经那同学一说,她才恍然大悟了。她想母亲之不放心她的出洋,无非为了她的婚姻问题。她瞒着母亲来法,已经对不起母亲,所以立誓不教母亲为她婚事操心,若说她能爱秦风,早爱上某某几个同学了。他们都是很有学问的青年,为了母亲,她一点不接受他们输来的情款,现在怎样可以为一个秦风,改变自己的操守呢。况且据她本心而论,她对于秦风并无钦慕的心,既无钦慕,又哪里谈得上爱情?
第二天她在阅报室看报,秦风过来对她说里昂附近有一个名胜,可以游览,他已约好文君夫妇同去野餐,请她也加入。
“我不去。”醒秋冷然的说。
“为什么?”秦风脸上立刻变了色,似乎大为失望。“这人的情感果然来得剧烈。”
醒秋暗想,心里觉得有些不忍,只得把声音放和婉了些,说道:
“我今天觉得有些不爽快,所以不愿意出门,秦先生要去,便同他们去好了。”
秦风怏怏地走了,少停,门房送了一封信来,无非诘问她为什么对他如此,莫非他得罪她了?若是得罪了她,那是无意的,请她千万原谅为幸等语。
醒秋读了那封信,心里觉得有些发烦,她拿起笔来,回了一封信,又引了几句古诗,如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之类,大约是说人言可畏,我们请从此断绝友谊吧。
这封信去后,秦风立刻来到女生宿舍,请舍监转请醒秋出来,到校外散步,说有要紧的话要同她讲。
醒秋本想不去,但她转念一想,我索性将话说明白,从此打破他的妄想也好,她沉吟一下,竟拿了帽子,同他走出了校门。
到了校外树林,秦风从衣袋里掏出那封信来说:“杜小姐,我觉得你的思想不是这样顽固的,这封信所说的话我真不懂,我们这样光明磊落的友谊,也怕什么‘人言’?”
醒秋被他这一问,弄得哑口无言,她本来是个忠厚的人,不善说谎,停顿了一下,竟吞吞吐吐将那位女同学对她说的话,说了出来,说时满脸通红,简直羞涩得无地自容了。“你的身世,我是完全知道的。你怕我爱你,将为你一生之累么?啊!小姐,你误会了。我为爱情,已受尽人生痛苦,难道还想再做这种梦?但我也有我的衷曲,愿意同你谈谈。我从前一颗赤裸裸的心,一片浓挚热烈的爱情,寄托于我的恋人身上,谁知她不能谅解我,竟负了我。十年以来,我天天在痛苦之中,没有一个知心的朋友能安慰我。当穷冤酷恨,填胸塞臆时,我觉得自己简直要变成疯狂,想对人申诉一番,人家却又都笑我过于认真,自寻苦恼。咳!这个世界是个什么世界,简直是一个虚伪、奸诈、冷酷……塞满的地狱罢了。皮面的笑容里,寻不出半点‘真心’,彬彬有礼的周旋里只藏着一片‘猜诈’,真诚的我,置身于这种社会里,只有痛哭,只有绝望。但是茫茫人海之中,或者还有一两个天真未凿的人,若我能够遇着他,我愿意同他结为同志。我钦慕你的才华,而我尤其爱重你的人格,所以我竭诚想和你做朋友。你如果能了解我,请你接受我的真心,也请将你的真心给我。我们互相勉励,致力于艺术的研究,使艺术的曙光,照彻中国,唤醒中国民族麻痹的灵魂,温暖民族灰冷的心,这就是我们神圣的责任,也是我唯一的愿望了。”
秦风这番话说得既恳切,又痛快,醒秋听了颇为感动。她觉得将自己狭小卑陋的思想,来推测这样一个人,是不应当的。不过她对于秦风的“请接受我的真心,也请将你的真心给我”这两句,又觉得有些不自然。朋友相处,固然要有真心,但这样两心相易,就不像普通的朋友了。她于是说:“我同秦先生做一个研究的朋友是可以的,不过你那‘朋友’两字的涵义,要下得清楚一点才好。我待你,只好像我待几个男朋友一样,别的不能有什么。这是我们要先说明白的。”“那就不是我所要求于你的了。我不愿你将泛泛的友谊待我,我所要求于你的是一颗真心,这颗真心,要单单给我才可以。”
喔!“一颗真心”,她彻底明白秦风的意思了。秦风所要求于她的,还是恋爱,不过这恋爱比较高尚一点,是柏拉图式的恋爱罢了。醒秋的性情颇为随和,世界上的一切,她都看得行云流水一般,独于爱情看得异常的庄严和神圣。她以为:恋爱,无论肉体和精神,都应当有一种贞操;而精神贞操之重要,更在肉体之上。她已经有一个未婚夫了,她将来是不免要和他结婚的,她是应当将全部的爱情交给他的。如果她现在将心给了他人,将来拿什么给她的丈夫呢?她若心里爱了他人,对于丈夫不过是一种制度的结合,那末,她欺骗丈夫了;若到结婚时将给了他人的心收回来给丈夫,不但这颗心是残缺不全的,她对于那从前的朋友又是欺骗了。
况且她对于秦风,止有怜悯,毫无爱情。爱情不是施与的东西,她不能因怜悯秦风的缘故,便将自己爱情随便施与他。若为舍己成人的一点侠心,慨然将爱情给他,亦未尝不可,不过要问自己是否能始终如一地爱着这样一个人?不然,与其将来因厌弃他而增加他的痛苦,不如现在慎重些好。
是的,她对于秦风,止有怜悯,毫无爱情,但这一点怜悯,却也使她陷于十分烦忧的境地。她怜悯他从前恋爱的不幸,怜悯他现在恋爱的空虚,同时又带些女子第一次听人对她求爱时的满足。她这时候的情绪很难分析:说是决绝,又很缠绵;说是凄凉,又很甜蜜;一面徘徊于事实的范围中,顾虑一切;一面又想突飞猛进,冲入钒远的理想境界,做一个浪漫诗剧的主人公。她古井般的心,已涌起了波澜,多年以来深藏心坎的爱情,像经了春风吹煦的花儿,大有抽芽吐蕊的倾向了。
但是,为持重起见,为对于将来爱情的负责起见,为避免双方将来不可磨灭的痛苦起见,醒秋仍然没有承认秦风的要求。她回校以后,觉得秦风这个人,是带有危险性质的,她有决然断绝他之必要。
可是秦风恋爱的进行,日益猛烈,他天天伏在楼窗上窥探醒秋的行踪,一见她下楼,便赶过来同她说话。甚至醒秋一天做了些什么事,一餐吃了多少饭,几时起身,几时睡觉,他都知道。因为他时刻打听醒秋的消息:在监学方面,在女同学方面,在厨娘方面。醒秋真有些骇怕起来,疑心他是一个巫者,懂得什么魔术似的。
谁说他不是巫者?谁说他不会魔术?醒秋一天一天受着他的催眠,一天一天的迷惘了,每日拿定主意不和他相见,他一来邀,便不知不觉走出校门了。不过每次出去散步,她总拉着伍小姐陪伴,他们无论到何处,总是三个人。
当秦风一面款款走着,一面叙说他的苦闷时,她几乎要对他说:
“可怜的人,你的青春,你的幻梦,你一生的幸福和希望,你全部生命的原素,都被那薄幸的女郎剥夺去了。你什么都没有,所剩下的只有一腔子感伤了。你急切要求一个人来安慰你么?我来安慰你。你想我的心么?我愿意将这个给你。”
这些话如果有一句说出来,醒秋也早完了。幸亏她有一种坚强的意志,和自尊的心,她在一切问题没有解决之前,这“爱”之一字是决不轻易出诸口的。
秦风撒下漫天的情网,她像一匹小小苍蝇,陷落其中了。她虽然极力挣扎过,极力逃遁过,然而那情网一天天收紧过来,到后来她竟完全失去抵抗力了。
她对秦风还是不爱,但为他的热情所鼓动,简直将理性的火焰完全灭熄了,她居然想写信给家庭,要求解除旧婚约了。
假如她真的这样一干,那引起来的反对,是可想而知的,夫家的责言,乡党的姗笑,都可以不管,只是她的母亲,她的严正慈祥的母亲,哪能受得住这样打击?
况且上面还有位极端专制的祖母,在她压力之下,母亲即不胜舐犊之爱让女儿自由,祖母日夕的嘀咕,母亲又哪里受得了?
她这样是要活活的将母亲忧死、气死、愧死!
怜悯!怜悯!她要贯彻怜悯的主张,牺牲自己了。女子天性的慈悲,她的丰富的同情心,诗的微妙情趣,浪漫的梦想,像一层层的狂涛怒浪,要将这一叶小舟卷向情海的深处,然而她一点“孝心”却像一双铁锚般极力将船抓住,不然,早已随波逐流去了。
理性和感情的冲突,天人的交战,使醒秋陷于痛苦的深渊中。两月以来,上课早已无心听讲的了。她日夜在寝室中很迅速的回旋,像一匹负伤垂死的野兽,但她的伤创,却在灵魂里!
伍小姐窥见醒秋的隐衷,她不住的苦劝,她说他们的年龄不相合,性情不相投。秦风从前也许是个英发的少年,但现在已经无所作为了,他的生活力已经消耗尽了,嫁了他,真不值得。而且这种爱情,是决不能维持到底的。
这一点,醒秋何尝不知道,但她迷惘已深,竟一点听不进耳。
正在万分踌躇,莫知适从的当儿,忽然由中国传来一种消息,朋友写信来说,故乡有人谣传她在法国和某人自由结婚了。又说她为婚姻问题,蹈海死了。
这项谣传,当然不是完全无根的。但干别人什么事呢?要造她的谣言做什么呢?噢!中国人,好谈人家是非的中国人,她不觉大为愤怒和恼恨。而且她又怕这谣言吹入母亲的耳中,将使她的精神受重大的影响,又异常的焦急。
这一急,一恨,将她的心境改变了,她的迷梦,渐渐有些清醒过来了。
果然过不了几时,家里写信来问,家人不信她的蹈海,因为不久还接着她的信。对于第一项谣传,则不免有些疑惑。但知道她不得家庭的允许,擅自和人结婚也是未必的,父亲原信任她的品格。
她恐怕母亲焦急,来不及写信,竟打了一个电报回去,辨明谣传之诬。
一星期以来她寝不安席,食不甘味,心里是又悔、又恨、又忧、又急,尝到平生未尝的痛苦。
现在她也无暇来怜悯秦风了。不但不怜悯,反而憎恨他了。她说他是一个蛊师,想蛊惑她,几乎使她将母亲的性命断送。这才下了斩钉截铁的决心,同他断绝。秦风觉得没有沾恋里昂之必要,便收拾行李,到欧洲南部旅行去了。
醒秋同秦风没有决裂之前,曾将她几个月的经过,和心理的变迁,详细报告她在北京的一位女友。现在她又写了一封信,告诉了新近发生的事,结尾有这样几句话:“我战胜了,我到底是战胜自己了!”
“这不过是一场迷惘,不能算什么恋爱。人生随时随地都有迷惑的时候。但我这一次若不是为了母亲,则我几乎不免。阿难被摄于天女阿摩登,我佛如来见之不忍,于是胸前放射千百道白豪光,照耀大地,伸出他的金色臂,将他苦恼的小弱弟救了。安东尼在旷野中四十天受魔鬼的诱惑,正在难以自持的时候,忽见旭日光中显示耶稣的脸容,也就将迷梦驱走了。母亲的爱,是这样救了我。
“虽然是母亲的爱,我自己也不能说没有定力,谣言未发生之前,我虽深深陷在情网里,却始终固守心关,没有对他降服——始终没有对他吐露半个‘爱’字。
“他苦苦所求于我的,不过是我的心呀。心是无形无迹的东西,我何尝不可以掬怀相付?无奈我有天生迂执的性情,我对于爱情要负完全的责任。我不爱人则已,一爱之后,无论疾病贫穷,死生流转,是永不相负的。便是精神的爱,也是如此。
“我自问不能始终爱秦风,所以我要守住我完全的心,免得将来使他苦恼,和我对别人的不住。
“秦风爱情的袭来,是何等的厉害。我到法以来,认识了几个朋友,当他们向我略有情感的表示时,我立刻微讽默谕地说明了我的身世,他们便都默然而退。惟有秦风,明明知道我的困难,偏要勉强进行,他对于爱情,真有勇往直前,百折不挠的精神。
“他是一个不安于平庸生活,喜为心之探险的人。没有什么惊才绝艳,却爱做浪漫小说里的英雄。他是要在井底捞明月,要在荆棘丛中摘取玫瑰花的梦想者。
“他以前的为人,我不知道,以后的如何,我也不管,在我的眼里,他热烈真挚的性格,在我们这冷漠成性的古老民族里,确算是一个少有的奇人。
“在爱情决斗场中,他可以承受勇士的花冠。
“我遇着这样一个大敌,居然得了最后的胜利,不能不算是难能可贵的了。
“这是我平生第一个光荣的胜仗,值得我自己颂歌称道于无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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