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须有先生下乡

莫须有先生为什么下乡,也是人各一说,就是乡下的侦缉队也侦不明白了,只好让他算了。蓑衣老人访他那一天,彼此都不肯多说话,莫逆于心,他说了一句:“乡下比城里贱得多。”我们似乎可以旁观一点,但那么一个高人岂是这么一个世俗的原因?不知道的不必乱说,知道的就无妨详细,且说莫须有先生那一天下乡。

莫须有先生一出城就叫了两匹驴子,一匹驮莫须有先生,一匹,当然是莫须有先生的行装,一口箱子一捆被。还有一个纸盒儿,里面活活动动的,赶驴子的不晓得是什么玩艺儿,——莫须有先生又不像耍把戏的天桥老板?要从莫须有先生的手上接过去:

“莫须有先生,你这是什么东西?也给我,都绑在一个驴上,几十里地,走也走一半天,拿在手上不不方便吗?”

“这是我的闹钟呵,我买了好几年,搬家也搬了好几次了。我总怕我清早不能早醒。所以别的我还不说,我的钟我总不肯让我的房东拿去了。”

莫须有先生似乎有点乏了,无精打采的。他的几个房东都是几个老女人,而今天早上,那一双“京东”的小脚,简直不高兴莫须有先生要打鼓的进来,很不耐烦了。

“你赶快把东西绑好呵,我要到那头赶午饭呵。”

“我也巴不得说话就走!站了一半天,问你这个匣子是你自己拿着还是怎么样——你不说话还要着急!我比你还着急!”

原来刚才莫须有先生并没有说话,是站在那儿想心事。这位驴汉实实在在着急,说话一嘴口涎,把莫须有先生弄得退后一步了,其实是想道理,依然安安稳稳的双手叉腰立正,年青的时候动不动就爱打架,现在脾气应该学好一点了。

“这是我的一口钟,路上颠颠簸簸的,我自己拿着。”

城门之外,汹汹沸沸,牵骆驼的,推粪车的,没有干什么而拿了棍子当警察的,而又偏偏来了一条鞭子赶得一大猪群头头是猪,人人是土,莫须有先生呢,赶忙躲开一点,几乎近于独立,脖子伸得很长,但这么一个大灰色之中无论如何伸不出头来,瘦伶仃的,立在那儿真真是一个地之子了。

驴汉其二,他是不大着急的,四面光顾莫须有先生——

“莫须有先生,我们要走呵。”

莫须有先生从他的背后掩鼻而趋之道:

“我在这里。”

于是莫须有先生觉得他要离别这个他住得很久的城门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了。

走了还是不大走,非敢后也,驴不进也。驴不是不进也,人太挤也。一位算命的先生也拄了他的棍子夹在当中走,莫须有先生的驴汉冲锋道:

“边走!”

这一来,瞎子拄了棍子而不走了,而且摆起他的瞎子的面孔,昂首而侧目:

“我劝你和气一点罢。”

“对,人总要和气一点。算命先生,你让开我们一步罢。”

莫须有先生得意得很,给了这个家伙一个教训了,驼了他的背,拉了他的驴绳。算命先生也得意得很,就让开一步了。

“算命先生,我的胯下是一匹呆相驴,如果高车驷马的话,唉,我一定向你行一个古礼了,这我怕它把我摔下来了。”

“你走你的罢。”

算命先生,你也走你的罢,莫须有先生一走一低昂已经过去了。

“赶驴的汉子,你难道不看见吗?那位瞎子先生多么从从容容呵,我爱他那个态度。”

“我不看见!我不看见我不也是瞎子吗?——王八蛋草的!我看你往那里走!”

驴要往那个阴沟里走,一鞭子从屁股后来,把莫须有先生吓得一跳,开口不得了。

于是无声无息的约莫走了半里地,依然是百工居肆以成其市。莫须有先生忽然一副呆相,他以为他站起来了,其实旁观者清,一个驼背,生怕摔下来了,对了面前打着一面红旗一面绿旗的当关同志道:

“喂喂,慢一点!慢一点!——我就只有这两匹驴子。”

说到“我就只有这两匹驴子”,莫须有先生已经吞声忍气了,知道了。

“糟糕,屙尿的工夫。”

而一看,不言不语,首尾不相顾,都是巴不得一下子就飞过去的人,都给这一个铁栅栏关住了。原来这里是铁道与马路的十字交口,火车要经过了。

莫须有先生仔细一看,他的驴汉缺少了一位,仓皇失措,叫驴汉其二:

“驴汉其二,你的那位朋友怎么逃了呢?你怎么一点也不留心呢?”

这位朋友撅嘴而指之,莫须有先生愁眉而顾之,这才放心了,他在那里小便。

“人总不可以随便寻短见呵。”

这是怎的,莫须有先生就在最近曾经想到吊颈乎?我们真要把他分析一下。然而鸣的一声火车头到了,大家都眉飞色舞,马上就可以通过去了。而莫须有先生悬崖勒马,忘记了他是一个驼背——

“这都是招到山西去打仗的兵呵,怎么这么多呵。一辆又一辆,你们连一个座位都没有呵。你们的眼光多么怯弱呵。父兮母兮,天乎人乎,吾思而使尔至于此极者而不可得也。刚才我一出城门的时候,看见一个人赶一个猪群,打也打不进城,钻也无处钻,弄得我满脸是土,不舒服极了,现在你们又在我的面前而过呵,弟兄们呵。唉,上帝,莫须有先生罪过了,他的心痛楚,这都是他的同胞呵,他的意思里充满了那一些猪呵。然而我不能不这样想呵。你们叫我懂得了一个道理。从前我总不明白,人为什么当兵呢?那不明明白白的是朝死路上走吗?然而他是求生呵。人大概总是要生存的,牲口也是要生存的,然而我们是人类,我们为难,便是豢养,也是一个生之路,也得自己费心呵。这是怎样的残忍呵。我们实在是辛苦呵。为难的就在这生与死间的一段路,要走呵,我看得见你们的眼光的怯弱呵。至于打起仗来,生生死死两面都是一样呵,一枪子射过来,大概没有什么的罢,一个野兽的嗥叫罢了。这个声音悲哀呵。实在的,马牛羊,鸡犬豕,此六畜,人所食,都有这一个嗥叫。上帝呵,弟兄们呵,命运呵。而今而后,吾知免夫。我要努力。”

莫须有先生忘形了,他吊了一颗大眼泪。而栅栏门一开,肩相摩,踵相接,莫须有先生走也走不进。

到得真真到了乡下,莫须有先生疲乏极了,栽瞌睡,一走一低昂,惹得那一位驴汉不放心,厉声道:

“莫须有先生,你别睡着了!我看你不大像骑过驴的,一摔摔下来了就怪不得我!”

莫须有先生闭了眼睛不见回音。驴汉其二,瞧一瞧莫须有先生的样儿,窃笑道:

“这个人真可以。”

“你们不要骂我呵,让我休息一下呵,你们走慢一点就是了。唉,旷野之上,四无人声,人的灵魂是容易归入安息的。”

“前儿就是这儿出了事。”

驴汉其一自言自语,而莫须有先生的睡眼打开了——

“出了事?出了什么事?”

“两个强人把一个庄稼佬的五十块钱抢走了,还朝他的腿子上来一刀。”

“嗟夫,我的腰怀也有三张十块的票子,是我的半年内修行之资。”

莫须有先生他以为他站住了,摸一摸他的腰怀,而且糟了,明明自己告诉这两个强人了,腰怀三张十块的票子!事至于此,乃小声疾呼道:

“你们把我往那里驮呢?我明白,我完全不能自主,我不能不由你们走,你看,你们完全有把握,一步一步走,莫须有先生要站住也奈你的驴子不何了。”

“莫须有先生,你看,前面来了一乘花轿。”

“驴汉其二,你比你的朋友高明得多,他动不动就吓唬人,我看了你我就放心了。对,一乘花轿,这个旷野上走得很寂寞呵,一点也不热闹,然而看起来很好看呵,比城里之所见大不同。这不晓得是谁家娶媳妇,新姑娘她的肚子不晓得饿不饿?走了多远?”

“莫须有先生,你的肚子饿了吗?我们刚刚走了一半。”

“我不饿。这位新姑娘不晓得是长子是矮子,如果是一位美人的话,总要长高一点才好,那才合乎凌波微步,罗袜生尘,否则,唉,把人类都显得矮了,令我很难过。”

“莫须有先生,矮子倒有好处,做衣服省材料。”

“驴汉其二,你不要胡说!你再说我就下来打你!”

莫须有先生伤心极了,不知为什么,我们简直疑心有一位姑娘爱他,人长得矮一点。

前面到了一个所在,其实什么东西也没有,平白的孤路旁边五棵怀抱不住的大树,莫须有先生一望见那树荫儿,振起精神出一口鸟气:

“好了好了,到了到了。”

“到了还有五里!”

“你们无论如何非下来不可,莫须有先生要在这个树脚下躺一个午觉。这个太阳把我讨厌死了,我的身上有三十块钱,本来应该有五十的,那个小滑头骗了我,几时我再进城同他算账,我只怕他一见面就恭维我那就糟了。我不怕强人,我连虎列拉都不怕还怕强人干什么呢?你们只听我的话下来就是了。我舍不得这个大树的阴凉儿好。万一他乘其不备,把我的财物抢去了,把我的生命也夺走了,同裁缝杀张飞一样,趁张飞睡觉,那天下事也就完了,算不了什么。不瞒你说,因为你们两位今天也辛苦了一趟,不多的日子以前,我简直想出了一条妙计,只是我不肯同我的爱人开口呵。我想,反正是没有什么意义的,我不如同我的爱人一路去游历一回,观一观海,一跳,同登天一样的踏实,手牵手儿,替天下青年男女留一个好听的故事,而我呢,实在也落得一个好名誉,情死,因为单单自杀,总怕人说我是生计问题,怪不英雄的。我的爱人呵,你现在在那里呢?你也应该努力珍重呵,人总要自己快乐一点才是。莫须有先生现在正骑了驴子在乡下走路了,前面便是一个好休息之所,你不要墨念。”

怎的,树脚下一只野兽,是狼?莫须有先生又站住,探头探脑——

“喂,你们二位小心,不要走,那树脚下是什么东西,别让它害了我们的性命。”

“莫须有先生,你简直是一个疯子,一只骆驼怕什么呢?”

“骆驼,对,一只骆驼,还有一个汉子伸脚伸手躺在那里哩。也难怪我,你们是走近来了才看见是一只骆驼,一,二,三,四,五,这五棵树都多么大呵,所以我远而望之以为是狼哩。唉,鹞鹰飞在天上,它的翅膀遮荫了我的心,我没有见过这么好的树,干多么高,叶多么绿,多么密,我只愿山上我的家同这路上的大树一样——还有几里地就到了,二位驴汉?”

“五里。”

“那么你就传出去,离莫须有先生家有五里,路边有五棵大树,于是树以人传,人以树传,名不虚传。”

莫须有先生不要提他的名字

莫须有先生接着就跟了他的房东太太上他将要久住的家了,心里怪难受的,不知为什么,好像自己同自己开了一阵玩笑,而西山的落日,同你打一个招呼,他一点也不肯游戏,告诉你他明天还得从东方起来。总之你从一个路人得到了一个着落,于是你完全是一个漂泊家伙了。而且,人世的担子,每每到了你要休息的时候,它的分量一齐来了,而一个赤手空拳之人,就算你本来是担了一个千斤之重,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了。然而莫须有先生没有这些,他怕他是一个小偷,因为他跟在他的房东太太的后面担心狗来咬哩。

“唉,房东太太,人这个东西很有点儿自大,他不以为他可笑得很,到了日暮途穷的时候,他总有个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之概,他能够孑然独立,悲从中来。”

“莫须有先生,你不要瞧不起人,我们两个老夫妻,居家过日子,总不敢得罪人,好比我现在把你莫须有先生招了来,一月有几块钱,人家也都不嫉妒我,决不能想出法子来弄得你不能安居,好比失物啦,口角啦,这类的事情是包管没有的。”

“口角我倒也不怕,我最喜欢看你们老娘儿们吵嘴,——我们两人讲话无从谈起了,我讲的是那个,你谈的是这个。”

“你的话也并不难懂,只是还带了一点湖北调子,——唉,说起来真是,我在武昌城也住了七八年咧,那里我家老爷子在湖北做官。”

“那你住在那一条街呢?——嗳呀,你这一说不打紧,可把那一座城池完全替我画出来了,我虽然不是在那里头生长的,在那里也念过好几年书,街头弄尾都走到的。我很想回去看一看。我有许多少年朋友都在那里生生死死,都是这个时代的牺牲者,所以,那个城,在我的记忆里简直不晓得混成一个什么东西了,一个屠场,一个市场,一个个的人都是那么怪面熟。我也不肯说我是一个慈悲主义者。”

“到了”

老太婆这一说,很知礼的回身一笑,对了莫须有先生站住了。莫须有先生也双手叉腰立正,仿佛地球上的路他走到了一个终点,站在那里,怪好玩的。

“莫须有先生,请进。”

莫须有先生不进,贪着风景,笑得是人世最有意思的一个笑,很可以绘一幅画了。

“我站在这里我丰富极了。”

“你如果喜欢凉快,你就在这个石头上坐一坐,我去沏一壶茶来,不要老是那副呆相,叫人看着怪可怜的。”

老太婆简直有点生气,皱起眉毛来,这一低眉,她把她的莫须有先生端端正正的相了一相了,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了,莫须有先生的可怜的皮骨她都看见了。

“嗳哟,莫须有先生,你的脖子上怎么那么多的伤痕?”

“过去的事情不要提,我也算是九死一生了,——我们两人的话都说得殊欠明白,单从文字上看来,人家要疑心莫须有先生是一个红枪会似的,刽子手割他不断。非也,我生平最不爱打拳,静坐深思而已。我害了几次重病,其不死者几希。”

“唉,这么个好人,遭了这么多的磨难。”

“医门多疾,不要把自己的事情看得那么大,那是对自己一点好处也没有的,——我且问你,我的门口这几棵槐树栽了多少年呢?很不算小。”

你的门口!你的门口你怎么不晓得呢?我还没有得你的租钱我的房子就典给你了!

“你也未免太那个了,太是拜金主义了。我以后总不说话。令我怪寂寞的。我的意思只不过是羡慕这四棵树不小,——我常想,今之人恐怕连栽一棵树的意思也没有了,目光如豆。”

“别急,别急,是我一时发牢骚,你请进。”

说着她几乎要援之以手,怕莫须有先生从此沓然了,昔人己乘黄鹤去了,那她的房子可又要闲着了。莫须有先生就跨步而进,鼓一肚子的气,而且咕噜着。但是,一进去,一位姑娘——可不是吗?从那边的窗玻璃探头而望!是坐在炕上做活哩,莫须有先生只看见了头发,看见了头发下的一面,就不看见了,于是站在那里动也不动了,做诗了。

“庭院深深深几许?老太婆呵,世界实在同一块玻璃一样的不是空虚。我常常喜欢一个人绕弯儿,走一个人家的门前过,过门而不入,因为我知道那里头有着个可人儿。然而那也要工作得意的时候,否则我也很容易三魂渺渺,七魄茫茫,简直站不住了。唉,在天之父,什么时候把你的儿子平安的接回去,不要罚我受苦。”

“我去端条凳子出来,咱们两人就在这院子里坐坐。”

老太婆就那么得意,去端凳子了。莫须有先生立刻也得了救,因为有点活动起来了,好像一个小耗子,探头探脑,但听得里面唧哝唧哝一大堆,听来听去一连有好几个“莫须有先生”,有的加了一个问号,有的又表示惊叹,即是稀罕,缘何到此?最后一句则完全不是娇声,板凳快要端出来了,这么一个汗流浃背的神气——

“他要租咱们的房子住,——姑娘,等一会儿你就出来见一见。”

姑娘大概就在那里张罗什么了,一声不响的。

“莫须有先生,咱们这个院子好不好?一共是七棵枣树,——你请坐。”

“我的这个名字没有大起得好,曾经有一个朋友表示反对,本来一个人的价值并不就在乎他的名字,但在未见面以前它简直应该是一个神秘,我有许多天上人间的地方,那简直是一个音乐,弹得好昕极了,决不是‘莫须有先生’所能够表现得出来,——总之你在人前不要随便提我的名字,要紧!”

“那你顶好是躲到书房里去,十年不下帷!——我随便讲讲怕什么呢?”

说着她把她的嘴鼓起来了。莫须有先生也把他的嘴鼓起来了。幸而头上掉了一颗枣子,砰的一声落地好响,把莫须有先生的脑壳抬高了,不期而开口:

“结杏子的时候你们山上怎么就有枣子?”

“大概这个枣子于我们家里的日子很有关系,而你的精神上也受了一点伤,不知不觉的就碰出来了。七棵树,你看,去年一共卖了一百五十斤,我自己还晾了二十来斤,——一会儿我的外甥女儿就拿出来,我叫她拣那好的盛一碟子,请莫须有先生尝尝我们乡下东西。”

外甥女儿就出来了,一出来就来得很快,——然则站在门缝里还瞧了两下不成?来得很快,以致于要摔一交了,跨过门槛的时候脚不踩土了,然而把我们的莫须有先生站起来了——

“姑娘,你吓我一跳。”

姑娘已经就低下头去,纳踵而履决了,莫须有先生一看也就看见了,赶忙称赞道:

“姑娘,不要害羞,不要以为我是城里人,这是一点也不要紧的,明天自己再做一双好鞋,只要是天足就好看了,——你不晓得,我们那里都是‘满炕乱爬!’你不要错听了我的话,其实我那里并没有炕,我只是羡慕你们姑娘们大家坐在炕上做活,谈心事,世事一点也不来纷扰,隔着玻璃望一望很有个意思。”

姑娘一站站起来了,满脸通红,偏了眼睛向她的“姨”虎视一眼,破口一声:

“你叫我出来!”

于是扔了枣子不管掉背而进去了。莫须有先生站在地球之上鸦雀无声了,凡事都不可挽回,连忙又坐下去。

“房东太太,我没有失礼罢。”

但房东太太望着屋子里鼓嘴——

“我叫你出来!叫你出来为什么不好好的就撤身进去呢?怕什么呢?人家笑咱们不知礼!”

连忙又光顾莫须有先生——

“莫须有先生,可怜见的,丫头今年一十六岁,三岁上父亲就没了,她的妈听她娇生娇养,我不在家就来替我看家。你不要见怪。”

莫须有先生望着那一碟枣子,不肯抬头。

“我的肚子现在也不饿,这个枣子真是红得好看,你且让它就在地下摆着,一会儿月亮就上升了。”

“不是你这一提我倒没了主意,——好在莫须有先生是一位高明,要是我们这乡下人,就说我的东西是舍不得给人吃,是摆看的。”

“你总是讲这样实际的话!真要讲,则你我的肚子都不行了,我的文章今天也不能交卷了,——你晓得这个夏天的日子是多么长,我们两人从什么时候一直说到现在?都是一些空话。我看我怎么好。唉,我的父亲常是这样替我担心。”

莫须有先生忽而垂头丧气了,仿佛他很抱歉似的,他的灵魂白白的跟他过了一些日子,将来一定要闹恐慌。其恐慌盖有如世间的经济恐慌哩。

往下的事情我们不得而知了,我们只晓得他老先生中了意,说他大后天就搬来,而明天鸡鸣而起,坐汽车跑进城,后天就是莫须有先生下乡了。

莫须有先生今天写日记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不觉又到了莫须有先生睡午觉的时候。但很不容易眼睛一闭心里就没有动静了,世上没有一个东西不干我事,静极却嫌流水闹,闲多翻笑白云忙,房后头那个野孩子还把我的墙上写一个我是王八,他以为莫须有先生一看见就怒目了,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个夜啼郎,今天早晨我上街我也念了它一遍,我倒好笑我以为有什么新的标语,我又被它骗了。至于那个剃头店之对我生财,则全无哲学上的意味,令我讨厌。这叫做我我歌。我还是睡不着。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巅,但与我何干?然而听它越有诗情我越不成眠,我就詈而骂之,无父无君是禽兽也!乡邻有斗者。或乞醯焉。有孺子歌日八月十五月光明。七月七日穿针夜,夜半无人私语时我都听得见!针落地焉。于是我大概是睡着了,因为有点儿说梦话。非非凡想,装点我的昼寝门面。但你们不晓得,与木石居,与鹿豕游,并不若你们戏台底下令人栽困也。但你们也有万万赶不了我的地方,我虽然神经过敏,形影相随,瞻之在前,忽焉在后,总算自己把自己认得清清楚楚了。但我也不可丢了我的好梦,于是我就梦,梦,方其梦也不知其梦也,我梦见她,她,她虽然总是一个村姑娘的本来面目,父为富家翁,但最是静女如妹呵,月姊如今听说是一个商人之妇呵,那时湘云宝钗最是要好,姊妹二人总在一块儿做女红,满庭萱草长,她绣着个荷包儿,忽然若有所思了,停什不语,姐姐一眼就看穿心事,问道:

“你想什么?”

“昨夜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什么?”

“我梦——不告诉你!”

“你不说我已经知道,——我有话我总是告诉你,你有话你总不告诉我!”

我在梦里也巴不得一下子知道,一个梦也悭吝什么呢,舍不得告诉人呢,她,她,她总是一个悭吝人似的,但一点也不像北京的女大学生叫老妈子上街买花生米怕老妈子赚钱,她才不是小气呵,实在比浪子的豪华更是海阔天空鸟不藏影呵,一枚钥锁它之所有才真是一个忠实的给与呵。

“姐姐,你说这两句诗怎么讲?”

如是如是,这么写这么写,可爱的人儿就把“这两句诗”就在手上写,但我在梦里只看见一双素手,手心里还点了一点乡下女儿胭脂,看不见什么两句诗,而姐姐就在她的手上这么认这么认。有诗为证:

“破我一床蝴蝶梦,输他双枕鸳鸯睡。”

这两句诗是个滥调,怎么讲怎么讲,而可爱的女儿听来生气了,怒形于色,言道:

“我讲错了!我以为他——”

“我知道!我知道!这七个字就是你做的梦是不是呢,你以为他——你以为这一个‘他’字指一个人说的是不是呢?我舅娘还没有打算我妹妹的事情我妹妹就把自己嫁了!”

在梦里我看见姐姐一张油嘴说得妹妹脸通红了,我就躲在这一体静女梦前偷偷的画了一个十字。话说这位月姊之为人最是厉害,就在阿妹面前她也不饶她一遭,简直的像个旗人似的懒得可以,随地吐痰,我就讽刺她一下,我说,观世音的手上托了一只净水瓶,净水瓶内插了一枝杨柳枝,要洒就很有姿势的向人间一洒,比咱们万牲园狮子口里水喷得好看多了,我话未说完,她说你看你看,观世音观世音,你看你看就啐我一脸,自己倒笑得个前仰后合,我就我就——醒了!醒了遥遥听得房东太大为我张罗张罗正在那里喷水熨犊鼻裈了。奇怪,做这么一个古怪的梦,好在尚不下劣而已。我就鸦雀无声把眼睛打开,这个正午的时候,门口的树荫凉儿一定是好,我且出去凉爽一凉爽,说话时莫须有先生已经就在槐下立影儿了,呵呵呵,仰面打一呵欠。说话时门当户对一位侏儒也已经一出门也离不开地球了,盖也在他的门口了,所以莫须有先生认他一眼。而他也不觉相视。人生很新鲜之一刹。说话时门当户对一位徐娘也是出必由户了,睡眼尚是朦胧,而不觉展之折也,于是哈哈又自站住,我怎么的!——我盖是不修边幅,有奶便是娘,三年我养了两个孩子,你这个侏儒我怕你看见什么!我怕莫须有先生外来的人挑眼,说咱们旗人女人不是样儿,我说我上角门买盒烟儿,我只好又退一步,把衣服扣好再出去,所以我刚刚一露面我又进去了。于是侏儒咄咄书空,时日曷丧,真可以,真可以,这个年头儿叫人不好活,今天真可以,我说出来凉快一凉快,莫须有先生他懒得同人说话,我吃窝窝头我也不巴结你,所以我也进去了。于是莫须有先生恍然大悟,他们都出来了,他们又进去了。但莫须有先生始终没有觉到三人以前他是孑遗,三人以后他又离群,一个人用不了这么多的树荫而来回踱步,断断续续的曰:大家的时间都是一样的,大家的梦也是一样的做,而梦不同。于是凉风暂至,快哉此风。

说话时天天卖烧饼的卖烧饼来了,就叫人买他的烧饼,烧饼喽,所以莫须有先生问他:

“你干什么?”

“卖烧饼的。”

卖烧饼的,莫须有先生就仰面大笑,说话时桃水的也挑水来了,卖烧饼的尚不走,挑水来了说我也凉快一凉快,于是就我也凉快一凉快,所以莫须有先生不问他,而又认得他,所以又问他:

“你身上尽是汗。”

你身上尽是汗,莫须有先生又来回踱步。

莫须有先生来回踱步。踱到北极,地球是个圆的,莫须有先生又仰而大笑,我是一个禅宗大弟子!而我不用惊叹符号。而低头错应人天天来掏茅司的叫莫须有先生让开羊肠他要过路了。而莫须有先生之家犬狺狺而向背粪桶者迎吠,把莫须有先生乃吓糊涂了。于是莫须有先生赶紧过来同世人好生招呼了。

“列位都喜欢在这树荫凉下凉快一凉快?”

列位一时聚在莫须有先生门前偶语诗书,而莫须有先生全听不懂。背粪桶的还是背粪桶,曩子行,今子止,挑水的可以扁担坐禅,卖烧饼的连忙却曰,某在斯某在斯,盖有一位老太太抱了孙儿携了外孙女儿出来买烧饼。

“你们也喜不喜欢作牧猪奴戏?赌钱其实有的时候也很有意思,好比就在这天幕之下就行,就好比杠房的执事人等,你们总看见过,那些瞌睡虫真有个意思。”

说话时人已散矣,就好比杠房的执事人等一时都跟棺材走了,不,是舁而奔之。莫须有先生乃觉得人生遇合亦殊有趣,对于这几位路人目而送之。莫须有先生之躲婆巷盖是南北一字形,而可贯东西,故亦颇如十字街云。

那一位买烧饼的老太太,就是房后头大老太太,尚抱了孙儿看了外孙女儿吃烧饼,对了莫须有先生也点一点头,老太太盖也想说句话儿云。

“这是我的孙儿,还只有八个月,还不满一个生日,看不出不是?抵得人家岁半的孩子不是?”

“我不发表意见。”

“是在山东生长的,他爸爸在山东做事,头年我叫他把媳妇就带去,生了个孩子我又要她回来。”

“我的话都给人家删掉了。”

“我的少爷事情倒不错,可以的,一月关二十块,铁路局不欠饷。”

于是孩子好哭,她就走了,走了却叫一声莫须有先生:

“莫须有先生,他也听媳妇的话!”

他也听媳妇的话,莫须有先生心想今天的日记就止于此,吾将进去读南华经矣。说话时房东太太却已出来,出来刚刚探首,门墙颇深,探首却只见有莫须有先生,探问道:

“莫须有先生,你同谁说话?”

“我知道,你是想出来同谁说话。”

“我是想出来说说话儿,所以我赶快把衣服晾干了又都收进去,收进去我又把它平迭好了又把它晾干,把事情都做完了,你看我成天这忙劲儿!我倒是不甘心替人家做事所以我心里很不平,但我又喜欢张罗张罗事情,所以莫须有先生自己洗自己的衣服我又生气,说你是同我闹瘪扭儿,——哟,这一个大槐树虫儿!哟,麻得很!”

莫须有先生一看,真是奇怪,槐树上果然吊槐树虫儿,而奇怪,它不懂人之惊异而自惊异,莫须有先生站在三度空间里跳起来捉它了。

“莫须有先生,我再通知你,你别怪咱们好礼,你刚才所见其一露头角的,是咱们的二奶奶,听了我嚷槐树虫儿又已经出来了,我比她要长一辈,已经向我来一个单腿儿——二奶奶,哟,别叫我害臊!不用得请安!你好?”

“好。”

“今天天气够瞧的。”

“够瞧的,——我说我做点活,就总是犯困。”

“有小孩的人那里还有工夫做活计,把这三伏天过了人爽快一点再说罢,——夏季天我就怕闹虫子!你说有树遮荫凉儿好不是,可又爱闹虫子!”

“敢情。”

“头年咱们院子里走一条长虫,哟,可了不得,扁担来长,要不亏莫须有先生我就没有法子,吓得我只跑,莫须有先生随手拿一块石头就把它砸死了,——人家有主意不是?你说等你去拿家伙长虫可不就跑了?跑得快着哩,可了不得,我所怕它。”

“敢情,——咱们谁不怕它?”

莫须有先生风吹得欢喜,人生说自己的话听他人之言真是不可少的快事,但总要与自己有关,最好是关乎我的名誉之事,恭维我,所以我再听你们说吧。

“这几块石头好,都是莫须有先生搬来的,咱们坐一坐,二奶奶。”

“坐,——大妈你坐。”

“我坐。”

莫须有先生自道,我也坐,远远的坐了一块石狮子座,私心倒也喜欢听一听远远的有一场私话坐在那儿说,但简直的不知所云。

“如是如是如是——都是家事,莫须有先生只看见我嘴动。”

“我听见我听见我听见——没有外人,莫须有先生只看见我点头。”

莫须有先生只好自分是一个世外人,抱膝而乐其所乐道,我倒不管闲事,有时也有点好奇而已,然而好奇就是说这里无奇,我也并不就望到恒星以外去了。我虽然也不免忿忿,但我就舍不得这块白圭之玷,不稀罕天上掉下一块完壁,你听说那里另外有一个地球你也并不怎样思家不是?只有这个仇敌与友爱所在之处谁也不肯走掉。我把我的门口一共搬了几块好石头,所以预备童子六七人,现在你们两人一人坐其一,还有其一,还有其一,要不是还剩下我两块石头,我就讨厌你们两人跑到我的门口来纷扰了,奇怪,世上事都是一个心理作用。说话时已经又来了,又是一位街坊女人来了,又费了几寸唇舌,请坐请坐,坐,又坐了其一,莫须有先生向来不在名字上讲究,所以只好让这一位是无名坐客了,而她恰是不爱插嘴的一位,但也是闻听了人言而拿了活计来坐树而做活而暂不做活者,莫须有先生知道她是一位孀居。最后却是三脚猫太太来了,三脚猫太太是挑了时水桶而来,所以三脚猫太太乃是出来挑泔水。人们都是见一见三脚猫太太的泔水桶而后台见三脚猫太太,以为国人皆掩鼻而过之,而三脚猫太太见了列位施礼道:

“这儿凉炔。”

“三妹妹,你也坐会儿,——你总是忙。”莫须有先生的房东太太请三脚猫太太。

“三舅妈,我不起来。”二奶奶不修边幅的姿势请三脚猫太太。

“你坐你坐,你不起来,——我也坐会儿。”

莫须有先生遥遥一见三脚猫太太卸了担子赶紧向腰包里掏出今天的日记来,今天一定莫须有先生作三脚猫语录,快点快点,——我催我自己快点!快点拿出本子来!慢点慢点,快点快点,——再是叫你快点!有趣有趣,第一句,第二句,有趣有趣,今日明日,日复一日,见面招呼,捆肚子挨饿,只有三脚猫太太完全保留了当年的嫁装,你们保留了向日葵将以当落花生,铁蚕豆,你们骂她汉好,骂她啃地(读者作恳地之恳观之),因为二脚猫太太一年打八个粮食,你们买煤球只提了筐子去买,可惜皇帝如今打倒了,埋没了你们的个性,不然倒也有个意思。三脚猫太太的女孩儿真有个趣,一天她上皮匠那儿去取了新鞋回来,一望望见莫须有先生正在马路上绕弯儿,赶紧就双手剪在背后,不让莫须有先生看见我的新鞋,好比莫须有先生南向而走,她北面而来,往者大道如矢直视,来者手剪在背后低看,一心想我将趋而过之,过之矣,回头我再看莫须有先生,莫须有先生也回头错看见她,而她还是手剪在背后又回头再看莫须有先生,所以莫须有先生看见她手剪在背后的新鞋,而她以为我不让莫须有先生看见我拿了什么东西!她盖也上学,今天开学人家都穿新衣,妈,我也要穿新布衫儿,妈就给新布衫儿我穿。今天过年大年下妈也要我去打粥,今天过年大年下妈叫我穿新棉袄,我就穿新棉袄,我就喜欢得很,我就上街,我就到粥厂里去打粥。今天过年妈说拿回来给猪吃,但人家不让我进去,我就哭回来,三脚猫太太有所不知,粥厂里看见你的女孩儿穿新棉祆不以你为贫民故不让你进去也。这一叶纸已经填满了,再只有一行的空白。哎呀!三脚猫太太打一个大喷嚏。三脚猫太太已经挑了泔水桶告辞了。

“三妹妹你不坐一会儿?你走?”

“我走,姐姐。”

“三舅妈,我不起来。”

“你不起来,你坐你坐。”

于是坐者就以其手指行人之背而以其嘴作手势曰:

“这一位三奶奶就不得味儿!人家坐在这里凉快,她放泔水桶!”

“大妈,我就不爱理她老人家。”

于是再以其手指其庭院挂墙之枣树而以其嘴作手势曰:

“我就怕半夜里刮风,一刮风就把我几颗枣子都刮下来了,一天亮我就爬起来,我说开门我来拣起来,你那里看见一颗?都给她拣去了!我就佩服人家起得早!”

莫须有先生连忙翻一翻日记而更正曰:

“房东太太,你这说的是去年的事,今年还没有到时候。”

“我可总忘不了不是?”

言下那一位不修边幅者乃注目于墙头之青枣而沉思曰:

“我倒也年年够了几个,可不是骂我?”

“二奶奶,咱们娘儿俩怪好的,你是一个大方之家,所谓折花不插发,随手够几个尝尝,不要紧的,不要紧的。”

说话时三脚猫太太从院墙里内应道:

“哟,一半瓤冬瓜就不要了!——哟,再是我的猪的!”

原来三脚猫太太盖是进莫须有先生食夫稻之家而桃泔水,泔水里头扔了半瓤冬瓜。

“哎呀!——有人骂我!”

原来三脚猫太太第二个打喷嚏,莫须有先生赶紧又再记一笔。莫笑莫笑,回头人家听见了说咱们笑人家。可乐可乐,可乐着哩。

莫须有先生买白糖

上回我们说莫须有先生赴小学履新时有资本三元,我们现在就从莫须有先生赴小学履新说起。莫须有先生赴小学履新,是挈了眷属一同去,只是把老太爷一个人留在老家罢了。那个老家在县城之内,这个县城差不多已经成了劫后的灰烬,莫须有先生的老家尚家有四壁,以后要建筑房子只须建筑内部。这个建筑内部的工程在此刻六年之后最后胜利之日已经由莫须有先生的辛勤告成功了。其实应该说是太太的辛勤。此是后话,暂且不表。那三块钱的资本,其实不能说是资本,是债务,是太太向其阿弟借来的,不过不久就由莫须有先生偿还清楚了,三块钱,内中应以二元作今日的车资,此去有三十五里之遥,时间足二十八年之秋,那时一元钱还等于一元二角,——说错了,应是一元二角还等于一元。莫须有先生任教之学校设在黄梅金家寨,太太有一位娘家亲戚在距金家寨一里许之腊树窠,今天去就决定先到那亲戚家作客,那亲戚家同莫须有先生也是世交,随后再商量在那里居住的问题。学校对于教员眷属是没有打算居住的地方的。我们且不要太写实了,让空气活动活动好了。却说莫须有先生一家四人,同了一名车夫,同了一辆手推车,出东城,上大道,真是快活极了,尤其是太太同两个小孩快活极了,因为他们在城内住着总是怕“来了!”这两个字代表了残暴敌兵的一切,至今犹谈虎色变,而当时一出城就解放了,就自由了,仿佛天地之大“怎么让我们今天才出来呢?”这便叫做命运。一城之隔而已,城内有恐怖,城外,只要五里之外就没有恐怖的,然而家在城里则不能出来,在城外有职业则又可以出来,这事情是多么简单呢?人生的恐怖又确实是恐怖,精神的解放又确实是解放,想否认也无从否认。居住问题,职业问题,本来同数字符号一样,好比你的通信处,可以在城里,可以在城外,可以写门牌第一号,也可以写第二号,只是摆布而已。所以我们的生活,生活于摆布之中,有幸有不幸,这便叫做命运。这一只大手掌摆在什么地方呢?为什么不让我们知道呢?以莫须有先生之高明,有时尚摆脱不开,即是说纳闷于其中也,想挣扎也。然而莫须有先生知道,这里完全不是道德问题,不是人格问题,不是求之于己的。至此便是知命,于是恐怖与解放都没有了。是自由,而人生是受苦。那两个小孩,一个叫纯,一个叫慈,纯是弟弟,慈是姊姊,慈十一岁,纯五岁。坐在手推车上的是纯同妈妈。慈同爸爸步行。慈的名字具写是“止慈”,关于这个名字,是莫须有先生得意之作,他说他确乎是竟陵派,无论做什么都不能容易,总要用心思,很难得有文章本天成的时候,独有女孩儿的名字他起得很容易,便是这回到金家寨入小学四年级起的,以前的小名从此不用了。曾经有一位朋友质问道:

“你为什么将女孩子命名止慈呢?”

“‘为人父,止于慈。’我喜欢这一句话,我却对于小孩子太严了,尤其是对于我的女孩,故我起这个名字,当作我自己做父亲的标准。我是一个竟陵派,这个名字却是公安派,我自己认为很得意,然否?”

莫须有先生说着感着寂寞,这些老朋友根本不讲究做文章,至于讲究做父亲与否却不得而知了。

此刻走在大道之上,纯坐在车子之上,他本来是好动的,现则同猫睡一样蜷着一团,就是地球给人拿去了他也不管,反正他坐在车上,他不让给姊姊坐,他知道他是平安的,他已经不怕“日本老”了,他睡着了。慈一心跟着爸爸走路,两人走在车前甚远,慈好像爸爸的影子一样,她确是一点心思没有,整个的爸爸就是她的心思了,她整个的付托给爸爸了,平安了。慈最喜欢过桥,爸爸小的时候也喜欢过桥,她常常听见爸爸说,那些桥都在南城外,是到外家去的途中所必须经过的。是爸爸的外家,也是慈同纯的外家。那些桥都有灵魂,有一木桥,有一石桥,有一木桥而现在无有而有沙滩而有桥的记忆。石桥是沉默,是图画,对于它是一个路人,而且临渊羡鱼,水最深,桥影见鱼。木桥是密友,是音乐,常在上面跑来跑去,是跑得好玩的,并不是行路,桥下常无水,桥头有姨家在焉,此是爸爸的姨家;有舅家在焉,此是慈同纯的舅家。今天出东城过桥,一连过了两座伟大的石桥,可谓白驹之过隙,慈觉得很新鲜,但没有深刻的印象,听爸爸说故事而已。方其过头一座石桥时,爸爸说:

“这桥叫做赛公桥,是媳妇修的,媳妇同公公比富,公公修前面的公公桥,媳妇就修这个赛公桥。”

慈笑着没有回答,这是他人的故事,她自己不感着亲切,她觉得这个媳妇多事,她的桥未必真个比公公建筑得好些,她恐怕还要公公帮忙罢。

纯坐在车上醒了,他睁眼望见远山,再看见道旁田里有大萝卜,他说话道:

“妈妈,我们还有多远呢?”

“还只走七里路。”

“怎么有这么远呢?”

他不高兴的口音。妈妈不知道他是想吃田里的萝卜,他自己知道他是想吃田里的萝卜。

“还只走七里路!”

他说不应该“还只走七里路”了。

“你这小孩,不要闹,回头日本老来了!”

他知道日本老不会来,而且他知道妈妈的灵魂今天安稳极了,家里的东西虽然损失殆尽,但那要到需用的时候才感觉缺乏,目下是以平安为第一义了。这个小孩子,莫须有先生总称他为经验派。他又惦念他的祖父,不知祖父在家平安不平安了。他直觉地知道祖父在家平安。老人家要看守房子,老人家又舍不得他的房子,非至万不得已时不肯离开。黄梅县城是经过沦陷而又恢复了,即是敌兵占了又退了,而常来打游击。

“他们都说日本老爱小孩子,我不怕。”

这句话是真的,日本老友爱小孩子,日本老的暴行不加之于中国小孩子的身上,在这一点他们比中国人天真多了,中国人简直不友爱小孩。然而纯的话是不高兴妈妈而已,不高兴妈妈不知道他要吃田里的萝卜而已。若说日本老,他实在害怕得利害,因为他知道妈妈害怕,姊姊害怕,爸爸也害怕,连祖父也害怕,谁都害怕。他简直是因为谁都害怕而害怕得利害了。

纯同妈妈已到了公公桥,亦称仁寿桥。过公公桥须得下车,于是下车了。一下车,纯过桥,跑而过之,公公桥是那么伟大,在它上面举步比走路还要安稳,因此纯觉得这回不像过桥了,“像走路了!”他那么地想着。跑到对岸,便跑下对岸沙坝,——他已经自己蹲在萝卜田里了,显得很渺小。他已经拔了两个大萝卜捏在自己手中了。那里可以说是“田畴交远风”,立着这么一个笑容可掬的小人儿,他的欢喜实在太大了。而他只晓得说这两个萝卜真大。如果要他形容世间“大”的观念,他一定举这两个萝卜了。连忙又有一点道德观念,到人家田里摘萝卜这件事不知道对不对,具体地回答这个问题,便是看妈妈责备他不责备他了。萝卜捏在手中又奈何它不得,照他的意思,是连泥嚼之为是,本来是连泥嚼之为是,天下的生物那里不是连泥嚼之为是呢?然而他又连忙举目四顾,这时他又已站在坝上,连忙他又跑下这边沙坝,“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了,他站在河边洗萝卜了。这时他慢慢地洗,同刚才连泥嚼之为是没有一点界限了。

最后纯站在桥头一棵树下吃萝卜。吃到第二个萝卜的一半,即是说第一个萝卜已经没有萝卜了,他把那半个萝卜伸到妈妈面前问妈妈道:

“妈妈,你吃不吃?”

“谁吃你的!”

他知道妈妈这一答话的神气,包含着责备他的意思,而且包含着妈妈无限的高兴了。

等他再坐车行路时,他又问妈妈道:

“妈妈,到人家田里摘萝卜,到底对不对呢?”

妈妈笑着答道:

“要是有人骂你小孩子,你就这样回答:‘摘个萝卜打湿嘴,老板骂我我有理。’”

纯知道妈妈唱的是歌儿,那么他摘萝卜便不算不对了,自己很喜欢了。

莫须有先生儿童时期在故乡住过一十五年,即是说他从十五岁的时候离开家乡。离开家乡却也常归家,不过那还是说离开了家乡为是,如同一株植物已经移植,便是别的地方的气息了。他在故乡一十五年,离家很少走过五里以外,因为外家在城外二里许,小孩子除了到外家少有离家之事了。他记得到过姑母家一次,姑母家离城十五里;跟着祖父到过六家庵进香,六家庵离城十里;到过独山镇,独山镇离城二十里;到过土桥铺,土桥铺离城二十里。这些对于他都有长远的路程,他对于这些有长远的记忆,虽然时间上,除了姑母家住过半月外,其余都是被大人携带着作了半日之客而已。六家庵与土桥铺,在今日走路的路上,莫须有先生今日出城时便怀着一个很大的“旧雨”的心情,“我今大要走六家庵过了!要走土桥铺过了!”这个旧雨的心情,乃是儿童所有的,乃是路人所有的,而是伟大的莫须有先生所有的了。可笑有一腐儒,今番莫须有先生在故乡避难时,他专说莫须有先生的坏话,说莫须有先生能作什么文章!莫须有先生听了虽不生气,但因此很懂得孔子为什么看不起年老,如说四十五十不足畏,简直还骂老头子“老而不死”哩。是的,阻碍青年。你们有谁能像莫须有先生一样爱故乡呢?莫须有先生的故乡将因莫须有先生而不朽了。他今天走六家庵过时,顿时又现起关公的通红的脸,因为六家庵供的是关公,而且是故乡有名的第一个关公,(关公在乡间同土地一样,是很多的)不过今天且不进去看看关公,心想留到第二回再来罢,今天还是走路,以达到今天的目的为是。留到第二回再来,也不是莫须有先生的敷衍话,他向来不打官腔,他这个人是有那么大的时间的丘壑,他常有一部著作留到十年以后再来继续下笔。再说,我们这部书到后来还有关于六家庵的记载,可以为证了。莫须有先生过六家庵时,是纯在公公桥下洗萝卜时,这是有手表可以为证的。殆及土桥铺时,则一家四人,与一车夫与车,俱休息在一家茶铺里。土桥铺留给莫须有先生的记忆,完全如土桥铺在空间的位置了,街头有栅栏,街很长,很狭,临河。虽是一乡之地,到此乃有异乡之感,莫须有先生觉得这里同他不亲切,大约莫须有先生的亲与族都与此方无关系,即是此方对于莫须有先生无地主之谊了。土桥铺临河,土桥铺没有看见桥,这是莫须有先生小时所不懂的,他只看见栅栏,他只记得栅栏,现在也还是以栅栏与人相见,以旁边一条狭路与人相见,街上的商人以商人与人相见。据说这里的商人多是富商,所以对人不和气。据莫须有先生说,这东乡之人都不和气,有霸气,读书人亦然。纯见了栅栏,见了狭路,见了高临狭路而有一狭狭的楼,一看狭狭的楼是庙,庙为什么在楼上呢?这是他生平第一回看见了。在家里妈妈不许他上楼,而现在这个庙在楼上了。他看见了楼上庙里烧香的香炉,这个东西真摆得高了。爸爸坐在茶铺里告诉他道:

“这就叫土桥铺。”

爸爸是想问问他的意见,他对于土桥铺的印象如何,土桥铺没有桥,不知他亦有质问的心情否。

“那田里的芋头大,——这里的田,泥黑。”

是的,这里的田,泥黑,田里的芋头大,这是土桥铺一带的特色了,莫须有先生听了很是喜悦,纯观察得不错了。

太太在那里有太太的心事,今天到人家去作客,是很寒他的,想不到生平有这一遭,要做难民,要以难民到人家去作客。这亲戚家姓石,是她伯母的娘家,在太平时代,常常听伯母道其娘家盛况,莫须有先生对于今天将做他的主人那石老爹且一向佩服其古风,且憧憬于腊树窠那地方,首先以其远,莫须有先生小时最喜欢想象故乡顶远顶远的地方了。到了土桥铺,则距腊树巢十五里,车夫说这十五里只抵得十里,那么他们现在离腊树窠近了,却是有点裹足不前,首先表现于太太的神情,再则表现于善于观察的莫须有先生的神情,再则车夫亦能观察之,而纯与慈亦能观察之,于是茶铺里很是寂寞了。太太忽然拿出一块银币来,送给莫须有先生,说道:

“这钱你拿去买一斤白糖,——一斤就是一斤,十二两就是十二两,初次到亲戚家,是我们的长辈,不能不备礼。”

此殊出乎莫须有先生的意外,亦在意中,莫须有先生知道太太有六块银币藏在身边,但不知道今天要拿出来使一使,莫须有先生看看银币十分喜悦了,——莫须有先生颇怀疑这是不是见猎心喜的那个喜悦,即是说莫须有先生是不是还喜悦钱?如果是的,那就很可忧愁,所谓终身之忧也。然而今天却不是喜悦这一块银币,喜悦太太的舍得了。莫须有先生知道太太是极能舍得的人,能施舍而不能得解脱,故每逢看见太太舍得时,总是喜悦,而且惆怅了。这六块银币,说起来有一段历史,是四年前纯在故都生日一位老哲学家送给纯的礼物,其时市上已不使用银币了,而老哲学家送六块银币来,所以太太十分珍重之,希望纯将来也好好地做一个东方哲学家,因为老哲学家的苦心孤诣是如此。

莫须有先生拿了这一块老哲学家的银币,很有感叹,相见无期了。他拿了这块银币走进他小时就听说的有名的一家杂货店,是东乡的大族,是东乡的大贾,至于莫须有先生自己则全无历史,历史只不过说“这个走进来买白糖的人有四十岁上下”而已。他把银币伸到柜台上,说道:

“买白糖。”

“只能算一块钱。”

“是算一块二角罢。”

“一块,多了不要。”

“一块也买,买一斤白糖。”

“十二两。”

“十二两也买。”

二十八年之秋白糖已是隆重的礼物,少有买者,亦少有卖者,少有零买零卖足一斤者。往后则愈来愈是奇货了。

莫须有先生捧了这一份礼物,可谓鼠窜而归,赶忙交给太太。他对于土桥铺从此一点感情没有了,因了买礼物之后。

莫须有先生教国语

莫须有先生现在在金家寨小学做教师了。这个小学的校长一向在故乡服务,高等师范出身,以前同莫须有先生见过面没有谈过话,那是莫须有先生在武昌做中学生时期,他则住高等师范。后来莫须有先生海内有名,他当然是知道的了,他知道莫须有先生是一位新文学家。在这回同莫须有先生认识了以后,他简直忘记了莫须有先生是新文学家,他衷心佩服莫须有先生是好小学教师,在教学上真有效果。而使得他最感愉快,认为自己用人得人,理由不是莫须有先生是好小学教师,是莫须有先生简直不像新文学家!有一天他无意中同莫须有先生说明白了,他说道:

“我以前总以为你是新文学家,其实并不然。”

他说话的神气简直自认为莫须有先生的知己了,所以莫须有先生很不便表示意见,不能否认,亦不能承认,也只好自喜,喜于柳下惠之圣和而不同而已。余校长(校长姓余)之不喜欢新文学家——其实是不喜欢新文学,新文学家他在乡间还没有见过,无从不喜欢,在另一方面攻击莫须有先生的那腐儒倒是不喜欢新文学家,因为他认莫须有先生是新文学家,他与他有利害冲突,他以为黄梅县的青年不归扬则归墨,不从莫须有先生学白话文便从他读袁了凡《纲鉴》了。腐儒不喜欢新文学家,但他这样攻击莫须有先生:“我并不是不懂新文学,故我攻击他,冰心女士鲁迅文章我都读过,都是好的,但他能做什么文章呢?”这个他字是莫须有先生的代词。莫须有先生因此很动了公愤,他对于人无私怨,故是公愤。他以为读书人不应该这样卑鄙,攻击人不择手段。老秀才而攻击新文学可也,老秀才而说冰心女士鲁迅文章都是好的,是迎合青年心理也。乡间青年《鲁迅文选》《冰心文选》人手一册,都不知是那里翻印的,也不知从那里传来的空气,只知它同自来水笔一样普遍,小学生也胸前佩带一支。总之新文学在乡间有势力了。夫新文学亦徒为有势力的文学而已耳,并不能令人心悦诚服,余校长无意间向莫须有先生说的话情见乎辞,他同莫须有先生已经很有私交,所以不打官腔,若打官腔则应恭维莫须有先生是新文学家也。若是新文学家,则彼此不能在学校共事,不能有交谈之乐也。大约新文学家都不能深入民间,都摆架子。然而莫须有先生不能投朋友之所好,他是新文学家,因为他观察得余校长喜欢韩昌黎,新文学家即别无定义,如因反抗古文而便为新文学家,则莫须有先生自认为新文学家不讳。只要使得朋友知道韩昌黎不行便行了,不拒人于千里之外,自己不鼓吹自己是新文学家亦可。所以当下莫须有先生不否认不承认该校长的话,只是觉得自己在乡间很寂寞,同此人谈谈天也很快乐,自己亦不欲使人以不乐而已。慢慢地他说一句投机取巧的话:

“我生平很喜欢庾信。”

这一来表示他不是新文学家,因为他喜欢用典故的六朝文章。这一来于他的新文学定义完全无损。因为他认庾信的文学是新文学。而最要紧的,这一来他鄙弃韩昌黎,因为他崇拜庾信。而余校长不因此不乐。此人的兴趣颇广,鲍照庾信《水浒》《红楼》都可以一读,惟独对于新文学,凭良心说,不懂得。

莫须有先生又说一句投机的话:

“我喜欢庾信是从喜欢莎士比亚来的,我觉得庾信诗赋的表现方法同莎士比亚戏剧的表现方法是一样。”

余校长是武昌高等师范英文科出身,读英文的总承认莎士比亚,故莫须有先生说此投机的话。然而莫须有先生连忙举了许多例证,加以说明,弄得朋友将信将疑了。

“我是负责任的话,我的话一点也不错,无论英国的莎士比亚,无论中国的庾子山,诗人自己好比是春天,或者秋天,于是世界便是题材,好比是各样花木,一碰到春天便开花了。所谓万紫千红总是春,或者一叶落知天下秋。我读莎士比亚,读庾子山,只认得一个诗人,处处是这个诗人自己表现,不过莎士比亚是以故事人物来表现自己,中国诗人则是以辞藻典故来表现自己,一个表现于生活,一个表现于意境。表现生活也好,表现意境也好,都可以说是用典故,因为生活不是现实生活,意境不是当前意境,都是诗人的想象。只要看莎士比亚的戏剧都是旧材料的编造,便可以见我的话不错。中国诗人与英国诗人不同,正如中国画与西洋画不同。”

人家听了他的话,虽然多不可解,但很为他的说话之诚所感动了。天下事大约是应该抱着谦虚态度,新奇之论或者是切实之言了。于是他乘虚而入,一针见血攻击韩昌黎:

“你想韩文里有什么呢?只是腔调而已。外国文学里有这样的文章吗?人家的文章里都有材料。”

余校长不能答,他确实答不出韩文里有什么来。外国文章里,以余校长之所知,确实有材料。

“我知道你喜欢韩愈的《送董邵南序》,这真是古今的笑话,这怎能算是一篇文章呢?里面没有感情,没有意思,只同唱旧戏一样装模作样。我更举一个例子你听,王安石的《读孟尝君传》,没有感情,没有意思,不能给读者一点好处,只叫人糊涂,叫人荒唐,叫人成为白痴。鸡鸣狗盗之士本来是鸡鸣狗盗之士,公子们家里所养的正是这些食客,你为什么认着一个“士”字做文章呢?可见你完全不知道什么叫做文章,你也不知道什么叫做学问,你只是无病呻吟罢了。这样的文章都是学司马迁《史记》每篇传记后面的那点儿小文章做的,须知司马迁每每是言有尽而意无穷,写完一篇传记又再写一点文章,只看《孔子世家赞》便可知道,这是第一篇佩服孔子的文章,写得很别致,有感情,有意思,而且文体也是司马迁创造的,正因为他的心里有文章。而韩愈王安石则是心里没有文章,学人家的形似摇头唱催眠调而已。我的话一点也不错。”

莫须有先生说完之后,他知道他的目的完全达到了,他觉得他胜任愉快。但事实上这样的播种子一点效果也没有,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余校长到底有余校长之乐,其乐尚不在乎韩文,凡属抽象问题都与快乐无关,快乐还在乎贪瞋痴,有一天余校长当面向莫须有先生承认了,因为莫须有先生这样同他说:

“先生,我觉得你这个人甚宽容,方面也很广,但我所说的话对于你一点好处没有,你别有所乐。”

“是呀!你以为我所乐是什么?我还是喜欢钱!可笑我一生也总没有发财。”

言至此,说话人确是自恨没有发财,莫须有先生很为之同情了,然而莫须有先生说话的兴会忽然中断了。余校长又悔自己失言,一时便很懊丧,莫须有先生则又鼓起勇气,人生只贵学问,所谓“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学也,”一切过失都没有关系,不必掩盖,便这样提起他的兴会道:

“我知道先生有一个快乐,喜欢算术难题。”

莫须有先生真个把他的乐处寻着了,于是他很是得意,这个快乐同爱钱财应该不同罢,是属于学问的,趣味的罢,总之是雅不是俗罢。而莫须有先生则又不然。莫须有先生笑道:

“先生的此快乐我也想表示反对。我看见学校编级试验出的算术文字题都很难,我知道是先生出的,而且我看见学生算不对,先生便很高兴,证明这个题目真个是难。倘若学生做对了,我想先生心里一定有点失望,对不对?”

“是的,这个确有此情。”

“我认为这是先生教学上的大失败!倘若要我出算术题,我要忖度儿童心理,怎样他们便算得对,使他们能得到算对的欢喜。这样他们慢慢地都对了。先生则是教他们错,万一他们对了,又养成他们的好奇心,不是正当的理智的发展。再说算术文字题都与算术这个学科本身无关,完全是日常生活上的经验。算术本身只有加减乘除,亦即和差与偌,不论整数也好,小数也好,分数也好,原则一贯,而在小学生,整数的乘除他们能懂得,分数与小数的乘除每每发生疑惑。“整数是积大商小,分数小数何以积小商大呢?”这是我自己做小学生时常发生的问题,因此应用分数乘除的文字题我总做不了,即做得了亦无非记得一个死法子而已,毫无意义。我想这是发展学生理智作用的最好的练习,当教师的要使得他们懂得加减乘除的原则是一贯的,如以1为本数,本数的2倍,3倍,4倍……写在左边,本数的1/2,1/3,1/4,……写在右边,知道本数求左右是用乘法,知道左右求本数是用除法,那么学生不容易懂得道理是一个吗?即是理智是一个。没有疑惑的地方。再说,我小时算年龄问题最令我糊涂,其实我想这应该有一个简单的方法,先问学生,知道二数的倍与差求二数应该用什么方法,学生一定答曰以倍之差除二数之差,那么年龄问题正是偏差算法,用事实告诉他们这里的差是一定的,今年之差与去年之差与明年之差是一个数目,于是学生懂得算术本来简单,把经验上的事实加进去乃有许多好玩的题目,所以数学简单得有趣,事实复杂得有趣。我觉得这样才算得算术教学,练习以简驭繁。若专门出难题目,便等于猜谜,与数学的意义恰恰相反。”

这一番话余校长甚为感动,他在学校里带了六年级算术功课,从此大大的采取莫须有先生的教法了,确是很收效果。同事中还有一位先生,也想在此留个纪念。这是教务主任汪先生,其人有读书人风度,平常不大言语,不轻易同人来往,但不拘谨,而幽默。有一回,黄梅县长来校视察,战时当县长的多是军人,加之这个县长为人能干,具勘乱之才,且有勘乱之事实,威风甚大,先声夺人,人人都怕他,余校长不知为什么也怕他了,其实大可不必,而校长怕他,因之做先生的有点为难,县太爷来了,学校空气紧张起来了,余校长首先自己发现学校门口墙壁上没有“国民公约!”这是临时补写不了的!看了余校长仓皇失措,汪主任也确是发愁道:

“这真是一个大缺憾,但不是污点,没有关系。”

因为他的话空气忽然缓和了,大家都笑了,莫须有先生实在佩服他的态度,渐近自然。

余校长等于发命令,又等于哀求,觉得要做到故有命令之意,恐怕做不到故有哀求之情。他请诸位先生出大门——大约要走五十步与百步之间迎接县长。其时同人集于校政厅,将服从命令,将出校政厅,校长前行,已出门槛,汪主任次之,尚未出门槛,而汪主任忽然站在门槛以内,向校长道:

“教员等就在这里迎接县长可以。”

汪先生的话是来得那么自然,其态度是那么和平,而其面上的幽默之情近乎忧愁之色,使得余校长忽然自告奋勇,他一个人赶快迎接县长去了,留了诸位先生在校政厅。从此懦弱的余校长也同“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一样,他同县太爷谈话旁若无人了。莫须有先生真真的佩服汪主任君子爱人以德,不陷朋友于不义。以后每逢跨这校政厅的门槛便感激汪先生,——感激者何?莫须有先生的传记里头没有迎接县长之污点也。两年之后,莫须有先生曾访汪先生于其家,至今尚记得那个招待的殷勤,汪先生亦曾在莫须有先生之家小酌,那时县中学恢复,余校长同莫须有先生都换到中学当教员去了,汪先生则由主任迁为金家寨小学校长。不久汪校长受了地方强豪的压迫,县政府将其校长撤职,因而忧愤成疾,战乱之中死于家,生后萧条,孤儿寡妇无以为生,莫须有先生每一念及为之凄然。

莫须有先生专任的功课是五六年级国语。照学校习惯,一门主科,是不够一个教师应教的钟点数目的,故于主科之外得任一门或两门辅科。在定功课的时候,不是汪教务主任同莫须有先生接洽,是余校长亲自同莫须有先生接洽,所以莫须有先生与汪先生相见甚晚,起初莫须有先生简直不知道学校有教务主任,以为诸事由校长一人包办。余校长替莫须有先生拟定的辅科是历史或地理,他以为这是决不成问题的,由文学家而照顾一下历史或地理有什么问题呢?太史公不就是文学家游过名山大川的吗?中国的历史不都是文学家做的吗?只不过莫须有先生是新文学家,(此时余校长尚未与莫须有先生认熟,故理想上以为如此)而逻辑上新文学家是文学家,故新文学家亦必担任历史或地理,总之余校长的意思以国文(他的国语的意思即国文)史地为一家子的事情,历任教员都是教国语兼教历史或地理,在定功课的时候他便这样同莫须有先生说明:

“我们想请先生教五六年级国语,另外教一班历史或地理。”

“历史地理我不能教。”

余校长听了这话,顿时感得新文学家真是名不虚传,即是说新文学家要摆架子,诸事要有否决权,不好惹,这么一个简单的事情为什么竟遭拒绝呢?后来莫须有先生却是替他解决了困难,因为自然一科诸教师都在谦逊之中,而莫须有先生肯担任了,他所不能教的历史地理旁人认为是一桩好交易。抢去了。这样功课表顺利地通过了,只是给余校长留了一个问号,“他肯教自然?”这个他字代表新文学家,即莫须有先生。光阴一天一天地过去了,莫须有先生之为人余校长一天一天地认识了,他懂得莫须有先生肯担任自然之故,也懂得莫须有先生不能教历史地理之故,理由均甚正确,而且关系重大,关乎一个学问的前途,关乎国家的命运,简直使余校长感到惭愧,他深知自己是一个世俗之人了,对于真理是道听途说态度,有时在莫须有先生面前学莫须有先生说话而已。

莫须有先生担任自然,因为他喜欢这门功课,即是喜欢常识。莫须有先生后来成为空前的一个大佛教徒,于儒家思想数学习惯而外便因为他喜欢常识。他喜欢常识是从他做中学生时候喜欢实验来的。他记得他旋转七色板因而呈现一个白色的轮子,在透镜的焦点上放着的纸片因而烧着了,氢氧化合而成水,水分解仍是氢氧,其他如观察动植物标本,对于他都有不可磨灭的印象,产生了不可度量的影响。他常说,“人生如梦”,不是说人生如梦一样是假的,是说人生如梦一样是真的,正如深山回响同你亲口说话的声音一样是物理学的真实。镜花水月你以为是假的,其实镜花水月同你拿来有功用的火一样是光学上的焦点,为什么是假的呢?你认火是真的,故镜花水月是真的。世人不知道佛教的真实,佛教的真实是示人以“相对论”。不过这个相对论是说世界是相对的,有五官世界,亦有非五官世界,五官世界的真实都可以作其他世界真实的比喻,因为都是因果法则。而世人则是绝对观非相对观,是迷信非理性,因为他们只相信五官世界,只承认五官世界的事实。须知绝对的事实便非事实,据物理学不能有此事实。物理学不能有绝对的事实,即物理学不能成立,因为“物”字是绝对的。“物”字不能成立,则“心”字成立,因为必有事实,正如不是黑暗必是光明。“心”字成立,则不能以“生”为绝对,因为世人“生”的观念是“形”的观念。“形”灭而“心”不能说是没有。“心”不能说是没有,正如“梦”不能说是没有,“梦”只是没有“形”而已。那么“死”亦只是没有“形”而已。据莫须有先生的经验,学问之道最难的是知有心而不执着物。知有心便知死生是一物,这个物便是心。于是生的道理就是死的道理,而生的事实异于死的事实,正如梦的事实异于觉,而梦是事实。莫须有先生生平用功是克己复礼,而他做中学生的时候科学实验室的习惯使得他悟得宗教,即是世界是相对的。由相对自然懂得绝对,于是莫须有先生成为空前的大乘佛教徒了。但莫须有先生教小学生常识功课,决不是传教,他具有科学与艺术的修养,只有客观没有主观了。他认他是最好的小学自然教师,得暇自己到野外去替学生找标本,却是没有一个学生肯陪同莫须有先生去。有时纯同爸爸去。

莫须有先生不肯担任地理,理由很简单,因为他不会绘图。

莫须有先生不肯担任历史,因为他是一个佛教徒的原故。历史无须乎写在纸上的,写在纸上的本也正是历史,因为正是业,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中国的历史最难讲,当然要懂得科学方法,最要紧的还是要有哲学眼光。中国民族产生了儒家哲学,儒家哲学可以救世界,但不能救中国,因为其恶业普遍于家族社会,其善业反无益于世道人心。孔子说“骥不称其力,称其德也。”但骥不是无力,是不称其力,儒家应以二帝三王为代表,最显明的例子莫如禹治水,禹治水以四海为壑,是何等力量!这个力量不以力称以德称。三代以下中国则无力可称。而其德乃表现在做奴隶方面。百姓奴于官,汉族奴于夷狄,这个奴隶性不是绝对的弱点,因为是求生存。夷狄征服中国之后,便来施行奴化教育,而中国民族从来没有奴化,有豪杰兴起,“黄帝子孙”最足以号召人心,以前如此,以后也永远如此,而夷狄也永远侵入中国!而夷狄之侵入中国是因为暴君来的。而暴君是儒家之徒拥护起来的。因为重君权。而暴民又正是暴君。于是中国之祸不在外息在内优,中国国民不怕奴于夷狄,而确实是奴于政府。向夷狄求生存是生存,向政府求生存则永无民权。宋儒能懂得二帝三王的哲学,但他不能懂得二帝三王的事功,于是宋儒有功于哲学,有害于国家民族,说宋明以来中国的历史是宋儒制造的亦无不可。中国的命脉还存之于其民族精神,即求生存不做奴隶,如果说奴隶是官的奴隶不是异族的奴隶。宋儒是孔子的功臣,而他不知他迫害了这个民族精神。中国的历史都是歪曲的,歪曲的都是大家所承认的,故莫须有先生不敢为小学生讲历史,倒是喜欢向大学生讲宋儒的心性之学。

再说莫须有先生教国语。名义上莫须有先生教的是小学五六年级国语,应是十二岁以下的儿童,实际上则是十五岁至二十岁的大孩子不等。这些大孩子大半是在私塾里读过《四书》同《诗经》《左传》的,同时读《论说文范》,买《鲁迅文选》《冰心文选》。其平日作文则莫须有先生偶尔抽出一李姓学生在私塾里的作文本一看,开首是一篇“张良辟谷论”,这个私塾的老师便是攻击莫须有先生的那腐儒。要教这些小学生,大孩子,读国语,写国语,不是一件顺利的事,但莫须有先生他说他有把握。他把小学的国语课本从第一年级至第六年级统统搜集来一看,都是战前编的,教育部审定的,他甚是喜悦,这些课本都编的很好,社会真是进步了,女子的天足同小学生的课本是最明显的例子,就这两件事看,中国很有希望。这都是为都会上的小学生用的,对于乡村社会的小学生,对于金家寨的大孩子,则不适宜。此时,民国二十八年,教科书也没有得买,莫须有先生所搜集的都是荒货,于是莫须有先生不用教科书,由自己来选择教材了。这里莫须有先生想附带说一句话,关于中国文化是否应该全盘西化的问题,莫须有先生认为是浅识之人的问题,而中国教国语的方法则完全应学西人之教其国语,这是毫无疑问的。中国的小学教科书便是全盘西化。独是中学教科书又渐渐地走入《古文观止》的路上去了,这是很可惜的事。莫须有先生因为教小学国语而参考到中学国文教科书,于是又受了一个大大的打击,觉得世事总不能让人满足了。他虽不以他所搜集的国语教科书做教材,他却把这些战前的教科书都保存起来,各书局出版的都有,各年级的也都有,他预备将来拿此来教纯了。莫须有先生如果有珍本书,这些教科书便是莫须有先生的珍本书。纯后来果然从一年级的猫狗读到三年级的瓦特四年级的哥伦布了,而日本乃投降。莫须有先生教金家寨的大孩子到底拿什么教呢?他教“人之初”,教“子曰学而”,教“关关雎鸠”。然而首先是来一个考试。这个考试是一场翻译,教学生翻译《论语》一章。莫须有先生用粉笔将这一章书写在黑板上:

“子曰:‘孰谓微生高直?或乞醯焉,乞诸其邻而与之。’”

大孩子们便一齐用黄梅县的方言质问莫须有先生,用国语替他们翻译出来是这样:

“先生,你写这个给我们看做什么呢?这是《上论》上面的,我们都读过。”

“你们都读过,你们知道这句话怎么讲吗?你们各人把这句话的意思用白话写在纸上,然后交给我看。”

“这样做,为什么呢?有什么用处呢?”

“你们给我看,我给你们打分数。”

大孩子是私塾出身,向来虽爱好虚荣,却无所谓得失,现在听说“打分数”,仿佛知道这是法律的赏罚,不是道义的褒贬,一齐都噤若寒蝉,低头在纸上写了,有的瞪目四面望。这使得莫须有先生甚有感触,便是,人生在世善业与恶业很难分,换一句话说,中国的儒家有时是理想,而法家是事实,即如此时做教师的要答复学生的质问,以道理来答复是没有用的,“打分数”马上便镇压下去,天下太平了。而这一个效果,对于教育的根本意义,又算不算得效果呢?可笑的,莫须有先生一旦当权,也不知不觉地做起法家来了。

孩子们的试卷,莫须有先生一个一个的看了下去,给了他甚大的修养,想起孔子“学不厌海不倦”以及“有教无类”的话,——孔子的这个精神,莫须有先生在故乡教学期间,分外地懂得,众生品类不齐,不厌不倦,正是“不亦悦乎”“不亦乐乎”了。有时又曰“后生可畏”,老则不足畏。由这些孩子们写在纸上的字句,使人想到有口能说话已是人类之可贵,何况文字呢?那么作文不能达意,同时无意可达,应不足异了。莫须有先生考虑到以后的教学方法,首先要他们有意思,即作文的内容;再要他们知道什么叫做“一个句子”。在第二次上课的时候,莫须有先生是最好的“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的榜样,和颜悦色,低声下气,而胸中抱着一个整个的真理的过程,这个过程便是空空如也,他以这个态度,把学生们的翻译卷一个一个的发下去了,告诉他们道:

“你们的卷子我都没有打分数,你们是第一回写白话,还不知道什么叫做一句话,慢慢地我要教给你们,等你们进步之后,我再给你们定分数。昨天的试题应该这样做:孔子说道,‘谁说微生高直呢?有人向他讨一点儿醋,他自己家里没有,却要向他的邻家讨了来给人家。’”

莫须有先生把这句翻译在黑板上写了出来,班上有一个顶小的孩子发问道:

“先生,孔子的话就是这个意思吗?这不就是我们做菜要用酱油醋的醋吗?”

“是的,孔子的话就是这个意思,孔于的书上都是我们平常过日子的话,好比你是我的学生,有人向你借东西,你有这个东西就借给人,没有便说没有,这是很坦直的,为什么一定要向邻人去借来给人呢?这不反而不坦直吗?你如这样做,我必告诉你不必如此。微生高大家都说是各国的直人,孔子不以为然,故批评他。”

“那么孔子的话我为什么都不懂呢?”

“我刚才讲的话你不是懂得吗?孔子的话你都懂得,你长大了更懂得,只是私塾教书的先生都不懂得。我教你们做这个翻译,还不是要你们懂孔子,是告诉你们作文要写自己生活上的事情,你们在私塾里所读的《论语》正是孔子同他的学生们平常说的话作的事,同我同你们在学校里说的话作的事一样。”

莫须有先生的门弟子当中大约也有犹大,这一番话怎么的拿出去向私塾先生告密了,一时舆论大哗,在县督学面前(县督学姓陶,恰好是金家寨附近的人)对莫须有先生大肆攻击。同时有些父老,他们是相信新教育的,失了好些期待心,也便是对于大学教员莫须有先生怀疑,孔子的书上难道真个讲酱油吗?

莫须有先生第一训练学生作文要写什么。第二,知道写什么,再训练怎么写,即是如何叫做一个句子。为得要使得学生知道如何叫做一个句子,莫须有先生在黑板上写三字经给他们看,问他们道:

“这是什么?”

“《三字经》。”

学生有点不屑于的神气。

“那里算做一句呢?”

“人之初。”

“不对,——我且问你们,‘子曰学而’算不算得一句呢?”

“子曰学而是一句。”

“不对,——‘子曰学而’怎么讲呢?凡属一句话总有一个完全的意思,好比你们喜欢在人家的背上写字,我亲自看见一个人写‘我是而子’,‘而子’虽然错写了,应该是‘儿子’,然而‘我是而子’四个字有一完全的意思,字写白了,意思不错。‘子曰学而’有什么意思呢?‘子曰’是‘孔子说’,‘学’就是求学,‘而’是‘而且’,那么‘子曰学而’如果是一句,岂不是‘孔子说求学而且’吗?所以‘子曰学而’决不是一句,只是乡下先生那么读罢了,要‘子曰学而时习之’才有意义可讲,是不是?”

“是,——先生,我知道,‘人之初’不能算一句,要‘人之初性本善’算一句。”

“是的。”

莫须有先生说着把那说话的学生一看,又是首先发问的那个顶小的孩子了。于是学生都改变了刚才不屑于《三字经》的神气,同辈中也有人听来津津有味了。

莫须有先生接着在黑板上写四个字——

关关雎鸠

连忙问他们道:

“这四个字你们读过吗?”

“读过,《诗经》第一句。”

“这四个字算得一句吗?”

学生都不敢回答了,都怕答错了。慢慢地那顶小的孩子道:

“先生,我说这四个字算得一句。”

莫须有先生连忙回答他道:

“我说这四个字算不得一句,要‘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八个字才算一句。凡属一句话总有一个主词,一个谓语,好比‘我说话’是一句话,‘我’是主语‘说话’是谓语。‘关关雎鸠在河之洲’,‘雎鸠’是主词,‘在河之洲’是谓语,意思是说有一雎鸠在河洲上,‘关关’则是形容那个雎鸠,故单有‘关关雎鸠’不能算一句话,必要‘关关雎鸠在河之洲’才是一句话了。”

关于关关雎鸠不能算一句的消息传布出去之后,社会上简直以为了不得,连一位不爱说话的秀才也坚决地表示反对了,他说,“关关雎鸠不能算一句书,什么算一句书呢,世上没有这样不说理的事情!我不怕人!你去说,关关雎鸠是一句书!”秀才的话是向他的侄儿说的,他的侄儿在金家寨上学。莫须有先生不暇于同人争是非,倒是因为这个句子问题默默地感得三百篇文章好,即如“关关雎鸠在河之洲”这一句,完全像外国句法,而人不觉其“欧化”!“在河之洲”四个字写得如何的没有障碍,清净自然了。而“关关雎鸠”这个主词来得非常之有场面似的。莫须有先生的城内之家,城外是一小河,是绿洲,那上面偶有小鸟,莫须有先生想极力描写一番,觉得很费气力了。而“关关雎鸠在河之洲”这一句话,直胜过莫须有先生的一部杰作。秀才的话,殆亦螳臂挡车耳。而最大的胜利自然还是学生的成绩,有一个学生,由小学生后来做了大学生,他说“有朋自远方来”这个句子写得别致;又有一个学生,也是由小学生后来做了大学生,他喜欢陶诗“有风自南,翼彼新苗”,都是受了莫须有先生的影响了。

民国庚辰元旦

“龟言此地之寒,鹤讶今年之雪”,这是庾信小园赋里面的两句文章。莫须有先生常常在人前称赞。但听之者每每不能同意,其开明者亦只能让步到这个地步:“经了你的解释确是很好,但庾信文章未必有这么好,恐怕是你的主观。”在他未让步以先,是说质信的文章不行了,尽用的是典故。莫须有先生对此事十分寂寞。中国学文学者不懂得三百篇好不足以谈中国文学,不懂得庾信文章好亦不足以谈中国文学。这里头要有许多经验,许多修养,然后才能排除成见,摆脱习气,因为中国文学史完全为成见所包围,习气所沾染了。有成见,染习气,乃不能见文学的天真与文学的道德。庾信文章乃真能见文学的天真与文学的道德罢了。一天真便是道德。天真有什么难懂呢?因为你不天真你便不懂得。若说典故,并不是障碍,你只要稍稍加以训练好了。即如龟言寒,鹤讶雪,我们何必间典故呢?不是天下最好的风景吗?言此地之寒者应是龟,讶今年的雪大莫若鹤了,是天造地设的两个生物。一个在地面,在水底,沉潜得很,它该如何的懂得此地,它不说话则已,它一说话我们便应该倾听了,它说天气冷,是真个冷。不过这个岁寒并不会令我们想到没衣穿,因为文章写得有趣,比庄周文章里的龟还要显得不食人间烟火了,庄周的龟还有点爱谈政治。一个在树上,在空中,高明得很,它该如何的配与雪比美,所谓白雪之白,白羽之白,所以鹤说:“呀,好大雪!”是真个茫茫大地皆白了。所以莫须有先生常年读这两句文章时真是喜欢得很,他并不求甚解,即是不问典故,因为他已经懂得了。只是无心中他有一个很大的惊异,人决不能凭空地写出这样美丽的文章,因为眼前未必有此景,那么座信何以有此美丽呢?莫须有先生说他说一句决不夸大的话,他可以编剧本与英国的莎士比亚争一日的短长,但决不能写咦信的两句文章。庾信文章是成熟的溢露,沙翁剧本则是由发展而达到成熟了。即此一事已是中西文化根本不同之点。因为是发展,故靠故事。因为是溢露,故恃典故。莫须有先生是中国人,他自然也属于溢露一派,即是不由发展而达到成熟。但他富有意境而不富有才情,故他的溢露仍必须靠情节,近乎莎翁的发展,他不会有许多典故的。若富有才情如庾信之流,他的典故真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天才的海里头自然有许多典故之鱼了。这个鱼又正是中国文字的特产。因了这许多原故,莫须有先生最懂得庾信,最佩服庾信,可怜中国历史上很有诽谤庾信的人,那便叫做“多见其不自量也”了。莫须有先生有一回为得要讲小园赋,乃拿了注解翻阅,龟言句的典故是这样的,秦荷坚时有人穿井得龟,大二尺六寸,背文负八卦古字,坚以石为池养之,十六年而死,取其骨以问吉凶,名为客龟。卜官梦龟言,“我将归江南,不遇,死于秦。”鹤讶的典故更有趣,出自刘敬叔异苑,晋太康二年冬大寒,南州人见二白鹤语于桥下曰,“今兹寒不减尧崩年也。”于是飞去。因为有这样的故事在意识之中,故诗人逢着要溢露的时候便溢露了,溢露出来乃是中国文章用典故。若外国文章乃是拿一个故事演成有头有尾的情节了。诗人的天才是海,典故是鱼,这话一点也不错的。海里头自然会有鱼,鱼也必然得水而活跃,此庾信所以信笔成文之故,他的文章不是像后人翻类书写的。莫须有先生是真真爱好别人的文章,自己是以谦虚为怀,德行才是自己的文章,决无一般文人的门户之见。而且莫须有先生总满怀有爱国的心肠,爱国总应该把国的可爱之点拿出禾,文字是其一,文章是其一,庾信正表现中国文字中国文章之长,而且因为诗人天真的原故,正是哀而不伤乐而不淫,你们奴隶的八股家也难怪不懂得他了!说至此莫须有先生悲愤填胸,中国人算是不肖子孙,对于前人的遗产不能给以应得的荣誉,在外国文学史上哪一个作家没有定评呢?莫须有先生现在未免大有教育家的精神了,说话每每说得很长,很重复,而且作文不喜欢描写,今天其实是应该描写天下雪的,而他记起庾信的两句文章,又在这里做了一番国语教师了。读者记得。我们上回正讲到岁暮,黄梅大雪,二十八年的雪一直下到二十九年元旦不止。莫须有先生坐在他的蜗牛之舍里头,而且老牛舐犊,抚着纯新年看天下雪了。今天早晨是莫须有先生第一个开门,开门则外面是一厚张雪白的纸,他的柴门白屋仿佛是画上的扁舟了,那么一点小地位。人的思想则伟大得很,其活动正相当于生物,没有时间空间的限制,而有这两句古典,“龟言此地之寒,鹤讶今年之雪”,要说人生可留恋,便因为文章可留恋。然而莫须有先生爱人生而不留恋人生,知道风景之佳而视之若无睹,倒是喜欢讲道理,喜欢自己总有朝气,所谓日日新了。何况今天是新年,何况此刻“倾耳无希声,在目皓已洁”。孰知小孩子今天最不高兴,因为今天是新年,因为今天下雪,穿了新衣新鞋而足迹不能越家门一步。表现寂寞的是慈,表现烦闷的是纯,表现不能帮忙的心情的是妈妈,妈妈替他们做了新鞋新衣今天都穿上了而天不晴不能让他们出门。妈妈道:

“纯,同姐姐就在家里玩。”

“我要出去!”

“你出去——看你到哪里去?你看大路上有一个人走路没有?”

这时小小的心儿真有趣,它是一个野心,上面没有一条路可走,完全不是雪地的风景了,是烦闷的小天地。莫须有先生的宇宙观,人生观,过去与现在与未来,何以完全与它不冲突呢?而且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呢?莫须有先生同纯道:

“我从前做小孩子的时候也是一样,巴不得过新年,过新年穿新衣,穿新鞋,但最不喜欢过新年下雪或者下雨,关在家里不能出去。”

纯对于爸爸的话不乐意听,他觉得爸爸的话不是同情于他,是取笑于他了。倒是妈妈同情于他。妈妈因为昨夜除夕“守岁”,没有睡眠,慢慢地坐在椅子上栽瞌睡了,于是纯在他的烦闷的天地里越是没有倚傍,莫须有先生徒徒自己心地光明,同雪地一样明朗,同情于小孩子,但觉得烦闷有时也是一种天气,让他自己慢慢地晴好了。妈妈在寤寐之中也还是以小孩子的心事为心事的,忽然欲张开睡眼而睡眼无论如何非人力所张得开,闭着眼睛说梦话道:

“天还没有晴吗?”

这一来纯同慈大笑了,而且纯的天气忽然晴了,向着妈妈说话道:

“妈妈,天晴了,——刚才鸡啼了,你听见没有?”

“听见。”

“哈哈哈。”

“纯,你的新票子给我看看。”

纯同慈各有一元一张的新票子两张,是“压岁钱”,只可以留着玩,不可以花掉,要花掉须待新年过完之后由各人自己的意思了。莫须有先生叫纯把他的新票子拿出来看看。纯便拿出来看看。纯把自己的拿出来了,而且要慈把慈的也拿出来,说道:

“姐姐,你把你的压岁钱也拿出来。”

慈对于此事无自动的兴会,只是模仿纯的动作,而且助纯的兴会罢了。莫须有先生拿着纯的新票子同他说话道:

“这是什么东西?”

“钱。”

“有什么用处?”

“买东西。”

“你自己上街买过东西吗?”

“没有,我要什么东西爸爸给我买。”

“你为什么喜欢它?”

“是我的压岁钱。”

纯说着又从爸爸的手上把自己的新票子接过来了。纯的空气热闹了,而莫须有先生感着寂寞了。莫须有先生感着寂寞,是觉得“心”真是一个有趣的东西,而世人不懂得它。不懂得它,故不懂得真理。而真理总在那里,等待人发现。贪是最大的障碍。障碍并没有时间没有空间,你能说贪从什么时候起呢?就经验说,纯是不应该喜欢钱的,因为他没有用钱的经验,然而小小的心灵喜欢钱,正是贪。所以贪不是经验来的。要说经验,不是四五岁小孩子的经验。唯物的哲学家将说是父母的遗传。这话该是如何的不合理!说一句话等于没有说,无意义!父母不也做了小孩子吗?再追问下去呢,故话等于没有说。须知我们有不贪的心。不贪的心好比是光明,贪则是黑暗罢了。我们为什么不求光明,而争辩于黑暗的来源呢?试问黑暗有来源吗?只是障碍罢了。这便是佛教。这便是真正的唯心论。争辩于贪瞋痴的来源者正是贪瞋痴的心,正是唯物。心是没有时间空间的,心无所谓死与生,正如黑暗无所谓昨日与明日,光明亦无所谓昨日与明日,——你能说这个黑暗从什么时候起吗?光明从什么时候起吗?同样贪是从什么时候起,本来没有起点了。而世人则以“生”为起点,正如看见阳光,于是说今天早晨六点钟的时候太阳出来了!这话该是多么的不合事实。纯虽是小孩子,而喜欢钱,他对于一张新票子的欢喜,并不是对于一张纸画的欢喜了。你给一张画他看,他如果不喜欢这画他便不要的,你给一块钱他,无论是新的票子旧的票子,他无条件的接受了,而且认为己有了。这个贪心便是世界便是生死,不是区区小孩子四五年光阴之事了。这是真理,这是事实,但无法同世人说,“下士闻道大笑之”,故莫须有先生寂寞了。莫须有先生的寂寞又正是“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本来“不笑不足以为道”,否则我们大家都无须乎用功了。若不贵乎用功,则眼前的世界有什么意义呢?眼前的世界便是叫人用功。莫须有先生总想训练自己的两个小孩子信道理,即使智不足以及之。信便是听圣贤的言语而能不笑之。这是天下治乱的大关键。今日天下大乱,人欲横流,一言以蔽之曰是不信圣人了。

慈附和着纯,把她的两张新票子也拿出来递给爸爸。莫须有先生拿了慈的票子却毫无感情,因为慈的这个作为本来无感情,她是模仿动作,她是为助纯的高兴。慈喜欢用钱,没有钱的时候亦可以不用,但用钱的时候决不舍不得;因为她喜欢用钱,她乃不以藏着钱为喜悦,故她对于压岁钱无感情了。爸爸给压岁钱她的时候,她不像纯狂喜,她也不论是新票子是旧票子,新票子她也拿在手上看了一看,同看一张画一样,若是旧票子她便拿着向口袋里一塞了。好比爸爸给钱她买教科书,毛钱票有时肮脏到极点,拿在手上真是满手的尘垢,慈拿着便向口袋里一塞,莫须有先生很是奇怪,好好的女孩子为什么不怕脏呢?若莫须有先生则另外用一张纸把脏票子包裹着了。莫须有先生固然不应该有洁癖,他最不喜欢脏票子同他亲近,慈也确乎不应该不怕脏了。掉过来说也对,莫须有先生有时又最不怕脏,如果是他煮饭,吃了饭他必定洗家伙,有时又在茅房里打扫,而慈又未免不喜欢工作,有点怕脏了。所以莫须有先生到处给慈过不去,总是施之以教训,有时刺刺不休,莫须有先生太太则曰,你们爷儿俩又在那里吵架了!于是慈大笑了。莫须有先生又很喜欢她的纯洁,她的不怕脏正是她的纯洁,她简直没有分别心,她写字连字都不记得,总是写白字,却是一篇好文章了。她在文章里常说云霞是太阳的足迹,草上新绿是雨的足迹。莫须有先生觉得学生当中很少有人及得上慈的纯洁的思想。她作事有时同做梦一样,用钱有时也同做梦一样了。纯则看得很清楚。他喜欢他的新票子,他要保存他的新票子,后来他的新票子,连祖父,外祖母,姑祖母,舅舅给的压岁钱一起,给妈妈借去用了,一年之后要爸爸清还,那时社会上已用大票子,有五十元一张的,有百元一张的,莫须有先生给他百元一张的了,他大喜。然而纯也并非悭吝人,只是他是一个经验派,他倒很喜欢听莫须有先生讲道理了。

“纯,你把你的压岁钱给我,你肯吗?”

“不肯。”

“奇怪,人为什么这么舍不得?”

莫须有先生说着笑了。

“真的,人为什么这么舍不得?”

“我的我给你。”

“我不要你的。”

慈的新票子又拿在慈的手中,她递给纯,纯不要了。

“爸爸,雪是什么时候上去的?”

纯忽然望着门外空中正在飘着的雪问着这一句话。此话令莫须有先生大吃一惊,起初是不懂得话里的意义,连忙懂得了,懂得了纯的话,而且懂得道理是颠扑不破的,纯的话并不是童话,是颠扑不破的道理了。莫须有先生且笑着答复他:

“雪是天晴的时候上去的。”

“天晴的时候哪里看见雪呢?”

“雪是天气冷,雨水凝结成的,雨水是天晴的时候水蒸气上到天上去凝结成的。”

“不错。”

纯说爸爸的话说得不错了,他懂得了。

“慈,刚才纯问的话你懂得吗?”

“起初我不懂得他问的什么,后来听见爸爸的答话,纯再问爸爸的话,我才懂得他的意思,我觉得他问的很有意思。”

“他的话令我想起许多事情,我告诉你,人是有前生的,正如树种子,以前还是一棵树,现在又将由种子长成一棵树,前生的经验如树种子今生又要萌发了。生命非如一张白纸,以前什么也没有,现在才来写字。如果是一张白纸的话,纯今天便不会问雪是什么时候上去的,因为他应该只是接受经验,看见下雪便记着下雪的事实好了,哪里有‘雪是什么时候上去的’事实呢?他问着这一句话,他仿佛毫不成问题的,雪有上去的时候,只是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上去的罢了,这不是因为他有许多经验吗?经验告诉他什么东西都是先上去然后下来,如飞鸟,如风筝,如抛石坠石,……但这些经验未必是一个小孩子的经验,他不会对于许多事情用心,我认为是他前生的经验。你相信不相信?”

“我相信。”

慈微笑着答,她确是相信爸爸的话了。

“所以小孩子喜欢钱,也是前生的贪,今生又萌发,若照小孩子说他确是不应该喜欢钱的。据我的观察,小孩子对于玩具的爱好,尚不及于对于钱的贪,你夺过他手上的钱他真是舍不得的。便是我现在,我还是很有舍不得的种子,确乎不是一生的事情,真要用功。”

莫须有先生只讲这一半的道理给慈听,还有一半的道理他认为小孩子不能懂得,要懂得必得是大乘佛教徒了,都是因为纯的一句问话。那便是理智问题。理智是神,世界便是这个神造的。佛教说,“譬工幻师,造种种幻。”便是这个意思。世界是“理”,不是“物”。因为是“理”,所以凡属世界上的事实无不可以理说得通。因为不是“物”,所以唯独世人执着的物乃于理说不通了。又因为执著物而有世界,所以世界是一场梦了,是幻,这又正是理智所能说得通的。并不是求其说得通,是自然皆通了。什么都是理智的化身,谁都是理智的化身。今天下雪,是理智的化身。纯问雪是什么时候上去的,小孩子是理智的化身。眼前何以有雪的事实,没有用理智说不清楚的,如果说不清楚是你不懂得事实,乡下人所说的超自然的神或力,便是迷信了。小孩子何以会推理?一切东西都是先上去然后下来,现在雪既从空中下来,必有上去的时候,这个推理是不错的,所以他的话并不如大人们认为可笑了,正是理智作用。唯物的哲人以为推理是从经验来的,他不知道他的“经验”的含义便不合乎推理,正是理智所说不通的。经验正是理智的表演罢了。换一句话说,世界是理。理不是空的理想,小孩子便是理的化身了,他会发光明的。故他对着眼前的世界起推理作用了。从此他大天用功,中人以下向“物”用功,也还是推理,还是理智,他不知道他是南辕而北辙了,可怜以理智力工具而走入迷途,而理智并没有离开他,所谓道不远人,人之违道而远人。中人以上向“己”用功,便是忠,而忠必能达到恕,即是由内必能合乎外。内外本分不开的,所谓致知在格物。到得用功既久,一同成熟,便是物格知至,这时世界是理智。中国的话大约还不能完全这样讲,但趋向如此,即是合内外之道。印度的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完全是这样讲了。这里理智是一切。一切都是理智假造的了。知道“理智假造”的意义,才真懂得宗教。纯大约还近乎一张白纸,范畴是他自己的,经验慢慢地填上去,故他看着雪问了一句大人不懂、的话,莫须有先生暗地里惊异了。道理本是颠扑不破的。

下午天晴了,太阳出来了,太阳一出来便从应该出来的地方出来了,而人们因为多日不见他的原故,乍见他在西方露面出来,大家共同有一个感觉,“太阳在那里!”仿佛太阳不在那里也可以了。其实天下哪里有那样不合规则的事情呢?太阳出来是从应该出来的地方出来,他并不是代表世间的时间,他是代表世间的规则,他不会早睡或晏起的,他总是清醒的,只是我们对他有时有障碍罢了。天晴了纯便要出门,但出门便非常之湿,地下都是雪,而今天出门又非穿新鞋不可,事情便很为难,然而纯无论如何是室外的心,室内则是不可遏制的烦闷了。他同妈妈吵,同姐姐吵,甚至于同莫须有先生吵。他一旦同莫须有先生吵时,则理智完全失了作用,同时也还是理智,因为他知道他的不是了,但要胡闹了。于是莫须有先生想法子替他解决困难,问他道:

“你要到哪里去玩呢?”

“我到顺哥家里去。”

“好的,我来替你扫雪,把门口扫一条路出来。”

莫须有先生说。

“今天不能随便到人家家里去,要正午以前先去拜年,人家还给糖粑你吃,拜了年以后再随便去可以,——现在天晚了,顺哥家里也不能去!”

莫须有先生太太说。

“我是小孩子。”

“小孩子也要讲礼。”

莫须有先生太太坚决地说。但顺在那边都听见了,他赶忙拿了扫帚出来扫门外的雪,表示他欢迎纯到他家里去玩。顺没有料到他一出门竟同莫须有先生太太见了面,莫须有先生太太正在那里倚门而望,于是见了面连忙又低头了,低头而面红耳赤,因为明明看见了而佯不见了。是礼也。新年见面要正式见面的,要特为来拜年的,不能遇诸途的。莫须有先生太太心知其意,而且谚云,“人熟礼不熟”,也便不招呼顺了,只是年纪大的人诸事老练些,便是渐自然,非若顺之面红耳赤了。而纯也连忙站到门口来,喊顺道:

“顺哥!”

他不是新年见面,是平常见面便招呼了。于是顺无论如何不抬头,只是低头扫雪,但也答应纯:

“你来玩。”

这样说话是同小孩子说话了,非正式说话了,等于今年还没有开口同世人说话了。至于莫须有先生太太,始终站在门口,笑而不言心自闲。莫须有先生从室内把光景都窥见了,他没有料到乡人竟这样不肯从权。他爱其天真。

顺把两家之间扫出了一条路径,而且照着小孩子的脚步的距离铺以石头,于是纯一跃过去了,其心头的欢喜不知到底唯心能解释,唯物能解释,若唯物能解释则关系便在室内与室外,跨过门槛便是欢喜了。陶渊明亦曰,“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那么樊笼与自然非同样是物乎?何以有两个心乎?

纯出去了,慈也要出去,于是又不知道是唯心能解释,唯物能解释,若唯物能解释,此刻的物与此刻之前之物有什么不同,何以慈忽然心猿意马起来?若唯心则心本来是瞬息万变了,樊笼与自然同样是心了。慈要出去,征求妈妈的同意道:

“妈妈,我也去,好吗?”

“你去,去照顾纯,——过新年不要乱说话,要说吉祥话。”

妈妈叫慈去了。刚才纯去的时候,妈妈也嘱咐他“过新年不要乱说话,要说吉祥话”了。

慈走进顺的家里,看见纯手中拿了好几块大大的糖粑,一双小手把握不住,便上前去照顾他道:

“小心,别丢了!”

因了慈这一命令,纯便反抗,因之他顿时得了语言的自由了,刚才他完全处于拘束之中,不知怎么好了,——人家给我东西我怎么办呢?要呢?不要呢?怎么能要得许多呢?不要许多,你为什么给我许多呢?慈挽着他的手叫他小心别把糖粑丢到地下去了,他大声反抗道:

“妈妈叫你不要乱说话,你乱说话!”

顺夫妇都笑了,喜纯之善于解脱自己。其实他总是反抗慈,慈也总是命令他。尤其是慈持着姐姐的地位爱发命令,莫须有先生常常笑她的命令每每无效了。真的,人一有地位便爱发命令,而反抗多少要有点反抗精神了。

纯兜着糖粑跑回家去了,他给妈妈看,交给妈妈,“凤姐给我许多糖粑!”纯只有今年才真正的有了受拜年礼物的经验,去年正在敌人打游击中过年,更以前便不记得了。

莫须有先生太太把凤制的糖粑掐了些许放在口中试一试,说道:

“大倒大,也甜,炒米不脆。”

纯的味觉完全不用事,只是占有心,欢喜心,把人家给他的东西都交给妈妈,他又跑到顺的家里去了。

莫须有先生太太把纯赚来的凤制的糖粑掐一片给莫须有先生尝尝,而且笑道:

“青年人,把糖块做得这么大,五块糖粑可以做得十块,要给人哪里有许多给的!”

“是的,所以青年人天真可爱,同时青年人也决不能办事。”

“她大约也只给纯,其余的便是她一个人吃,连顺也未必给。”

是的,懒人便必贪吃,贪吃便必舍不得给人,凤除了给纯五块糖粑而外,其余的便没有确切的账目了。事隔数月之后,莫须有先生太太尚同莫须有先生谈及此事,说道,“过年我们打了十斤糖,我们该做了多少人情!还有你吃,你有纯吃的多!她也打了三斤,除了给了纯五块而外,她的糖都到哪里去了呢?不都是她一个人吃了吗?”所谓“打了十斤糖”的糖便是饧,饧结成坚固的块儿,卖之者挑一担,一担便是两大块,谁买便从两大块上面敲打下来,故买糖曰打糖。打了糖再拿回家去加火熔化,和着炒米搓为糖粑。莫须有先生太太向莫须有先生说此一番话时,是有感慨于顺的媳妇儿即懒凤姐之贪吃,初无意于讽刺莫须有先生,而无意之间把她自己制的糖粑的报销说出来了,莫须有先生同纯吃的一般多,弄得莫须有先生很难为情,于是莫须有先生太太大笑了,而且找补一句道:

“你真同纯吃的一般多。”

说这话时,莫须有先生太太倒很有一点痴情,仿佛“我自己名下的都让你吃好了!”然而莫须有先生太太为妻之情远不及母爱的伟大,因为她自己完全没有吃糖的心了,她简直没有这个感觉,事实上莫须有先生太太除了吃饭而外她自己做的一切东西有沧海之多而自己吃的渺不及一粟,她所做的人情有泰山之重了。莫须有先生起初听了太太的话,“你有纯吃的多!”确实有点羞色,转瞬之间毫无惭愧之意,他不以他喜欢吃糖为可耻,确实觉得自己是孟夫子说的“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这个贪字很容易去,不比贪肉食。他简直因为喜欢吃糖的原故,他觉得他可以学伯夷叔齐,不贪而食固然有趣,不食而饿于首阳之下也很有趣,莫须有先生却是没有饿死的意思,只是仿佛可以使得百世之下顽夫廉懦夫有立志了。他本是佛教徒,喜欢投身饲饿虎的故事,但因为是中国人,中国人都喜欢鬼混,故他常常觉得何日天下大乱他便来学一学伯夷叔齐了。

纯再到顺家去的时候,他感得冷落,因为顺同凤都在那里招待慈了,不再同他打招呼了。凤今天戴了一顶新帽子,丝绒的,是莫须有先生太太送给她过新年的,所以她新年戴上了。她以前不但没有戴新帽子,简直从来不戴帽子,即是说她连旧帽子也没有了。慈同戴了新帽子的凤姐在那里享受宾主的光荣,真是光荣之至,慈从来没有人把她当宾,凤从来也没有人把她当主了。平常上凤家来的人,来便来,去便去,简直不理会她,可见她,虽是主妇,完全是小孩子的地位了。也很少有人到她家来,除了一二妯狸,新年更绝对没有人来了。她只知有己而不知有人,乡下妇人都只知有己而不知有人,不过凤连顺也不知为不知,即是说她连夫也不知有了。好比他们两人公用的粪桶,(顺家没有茅厮,不知是没有地皮的原故,是懒的原故?据莫须有先生的观察是懒的原故)总是顺倾倒,便是她有己无人的反证。今天她确是有做主人的意思,不知是戴了新帽子的原故,还是今天新年家里来了客的原故?乡里人则这样说:“自从有莫须有先生到这里来住,这个地方热闹起来了,连凤也变了!”以前的凤是个什么样儿,虽然不知其详,总之她没有做过主人了,她家里没有来过客人了。现在慈来了,她拿了吃饭的碗倒给慈一碗茶,慈因为没有做过客人的原故,非常之不惯,其不惯之原故又可以有二,一是吃饭的碗大,她从来没有用这样大的碗喝茶;二是今天做客。于是主宾二人相视而努力不笑,因为努力的原故,不成功,便大笑而特笑不能自休。慈说明原故:

“向来没有人同我讲礼倒茶我喝。”

“向来也没有人同我讲礼,倒茶我喝。”

凤这一说倒无意之间把慈的笑止住了,因为慈接着不知道怎么办,她还是把凤倒给她的茶还送给凤算是她同凤讲礼不呢?她觉得此中礼有不足,但不能说明原故。总之主客之间只有一个杯子,虽说是讲礼,小孩子也有无所措手足之感了。出乎他们两人的不意,顺倒了一碗茶送给凤道:

“我同你讲礼,倒茶你喝。”

顺这一动作,可算是一部杰作,不但凤高兴,连慈也高兴了,屋子里的空气大力热闹了。然而纯在那里寂寞了,他把顺看了一眼,看顺对于他将如何。顺会意,连忙又拿一个吃饭的碗倒一碗茶,端在桌上,请纯道:

“小客人,我家的碗太大了——这里喝茶。”

纯非常之得意,连忙上前去,守着他的地位,谢道:

“顺哥,谢谢你。”

顺自己也端了一碗茶在那里陪客了。

“纯,乡下有一句话,‘礼多人不怪。’你今天几乎怪了我,是不是?”

纯知道顺这话是笑他了,但他还是高兴得很。

凤也拿出了慈的一份糖粑,不过慈的一份儿不是拿回家去,是摆在桌上当茶点。慈也不喝茶,也不吃点心,两样都是形式了。而她的精神上十分快乐,因为人家对于她讲礼了。

纯慢慢地自己在那里玩,他已忘记了新年了,把顺家地下堆着的芋头摆来摆去,顺家除了一堆芋头而外别无长物了。

纯又自己唱歌,他到乡下来常常学乡下小孩子唱的歌,歌辞是这样两句:

渡河桥,鬼烧窑;

土桥铺,鬼开铺。

纯则总是唱一句,即“土桥铺,鬼开铺。”莫须有先生平日听纯唱此歌,颇感寂寞,他不会同儿童讲故事,说笑话,唱歌,纯所唱的歌未免贫乏了。同时莫须有先生又忆起自己小时也正是喜欢唱这歌,“渡河桥,鬼烧窑;土桥铺,鬼开铺。”他的儿童生活却丰富已极,纯现在又正在那里开口唱,他唱出“土桥铺”三个字,使得慈呆若木鸡,因为纯将咽出不吉祥的话了,新年到人家家里最忌说“鬼”的,而驷不及舌纯更正得非常之快,是他自己自觉的更正,他这样唱了一句:

“土桥铺,桂久昌。”

因为他知道土桥铺有“桂久昌”的铺子,所以他由“鬼开铺”的“鬼”字连忙转到“桂久昌”了。顺对于此事欢喜得不得了,他佩服纯得很,他逢人称赞纯会说话了。

这天晚上莫须有先生太太睡得很早,因为昨夜除夕她通宵未眠。莫须有先生关门睡觉时,他一个人站在门口望了一望,满天的星,满地的雪,满身的寒了。开了门又是满室的灯光。他相信真善美三个字都是神。世界原不是虚空的。懂得神是因为你不贪,一切是道理了。我们凡夫尚且有一个身子,道理岂可以没有身子吗?这个身子便是神。真善美是当然的。凡夫有时也发现得着了。如果只相信凡夫,不相信道理,便是唯物的哲学家。

留客吃饭的事情

莫须有先生喜欢上街买东西,莫须有先生太太喜欢在厨房里做菜给客人吃。莫须有先生常常对于这两件事加以客观的批评,即是自己喜欢买菜,太太喜欢待客,都是为人而不为己,究竟谁的价值大呢?莫须有先生认为太太价值大些,她作事每每有惠于人,自己仍不免是个野心家罢了,徒徒买东西不舍不得花钱罢了。莫须有先生一觉得自己是野心,便是贪着世间,便惭愧无地了。他生平也有许多后来想起很足自慰的事情,即如二十七年冬没有棉衣穿,穿着老父亲的破夹祆,那时住在县城里,有一老妪在街上遇见了惊讶道:“呀!这位先生,怎么穷到这地步?”莫须有先生听了毫不以为耻,不以为耻不难,所谓“是道也奚足以臧”,难于莫须有先生觉得他胸中有道理,难于他居于乡党之间完全是个乡下人,乡人喜欢同他亲近。本着这个心情,他觉得他可以乞食,尚不是诗人陶潜的乞食,而是比丘的乞食,乞食本身便是修行,便是人与人之间的道理了。他觉得他愈在穷困中,患难中,生活愈切实,那时心情可喜。一旦境况好些,可以拿钱上街买东西,虽然还不是富,确不是穷,因为他手里确是有钱了,有点像赌徒,以用完了为能事,于是买了许多东西了。手上拿了东西心里确是非常之贫穷的,人生在世不觉得生老病死苦,有何意义呢?这不完全是以人生为可留恋吗?不正是贪着吗?要说为得待客人,那要如英国的一位牧师的话,要贫而无告者,夜里无处投宿,你便应该好好招待他,做他的栖身之所,令他知道世上有同情心,但不是款待他的意思了。于是莫须有先生这样叹息,一个人对于俗务不可以太经手了,经手便有染着,便不免贪。孔子曰,“吾少也贱,故多能鄙事。君子多乎哉?不多也!”话确是说得有意思,使得莫须有先生感激欲位,自己生平总是忙于鄙事,确是因为贱,战前在北平当教员的时候也总是自己上街买菜,替太太做老妈子。君子确是不必做这些事,并不是故意把这些事让给别人做,这些事自然不落到君子头上了。释迦牟尼做皇太子就没有这些事做。佛教所说的“福报”是很有意义的。莫须有先生命定要做这些小人之事,远不如释迦牟尼一出家便出家的。(附注,出家是为得懂道理,并不是贪得一个东西;不出家也是懂道理,而最难离开贪的习惯。)这还是民国己卯腊月二十九日大早的话,那时天正下着大雪,莫须有先生从上桥铺提了买来的鱼,归途中这样发生感慨了。我们还不妨把他在土桥铺买东西的情形追记下来,因为莫须有先生一生也只此一度,以前买过白糖,这回又在土桥铺“办年”了。黄梅县年尾上街买东西谓之“办年”。莫须有先生于腊月二十八日从县城回龙锡桥,经过土桥铺时,看见土桥铺街上摆了许多大鱼卖,回来告诉太太道:

“土桥铺街上同太平时县城里一样,有许多卖鱼的,有许多大鱼。”

“有白鱼么?”

“有。”

莫须有先生说着便活现着许多白鱼,这些鱼虽然不在水里,莫须有先生一向作小说的丰富的想象便是水了。

“正月里我们应该请这里几位本家吃饭,他们都是晚辈,特意请他们来他们恐不肯来,他们一定来拜年,我们先把菜预备着,他们来拜年就留他们吃饭。乡下有什么吃的?土桥铺有鱼卖,最好,就是鱼肉两样,鱼又买两样,买大白鱼做一大钵鱼圆,鲤鱼总一定是有的,买大鲤鱼煮一个全鱼装一钵,另外一钵肉,一钵狮子头,共四个菜。”

龙锡桥有一家卖肉的,肉已经于腊月二十六日买回来了,合了“二十六,买年肉”的谚,故莫须有先生太太只考虑着买鱼的事。连忙又道:

“明天要还是下雪,你怎么去呢?”

说着望着外面的大雪,人情的温暖与恩爱何以“自然”完全不能同意呢?而莫须有先生明天一定要去办年的,因为办年就只有明天一天了,后天三十日照例街上没有卖东西的了。就不说请客要办莱的话,家里两个小孩子,好容易盼到今年平安在乡下过年,能不买点东西么?而莫须有先生今天刚从城里回来,走了三十五里的长途,明天又要冒雪到土桥铺去么?莫须有先生大约因为走得乏了,他的豪放性格果然暂时束之高阁,懒懒地答道:

“明天再说罢,——明天也许晴了。”

在晚上睡觉的时候,莫须有先生太太还说了这句不完全的话:

“现在盐贵,很少有人做豆腐乳,……”

莫须有先生知道太太是要做豆腐乳。太平时,盐贱,乡下人过年都是做豆腐乳的,故谚云:“二十五,打豆腐。”二十五,即腊月二十五日。今年腊月二十五做了豆腐乳,可以供明年一年的甚至多年的不时之需。莫须有先生太太想做豆腐乳,而话不便出口,不便出口之故有二,一是盐贵,从前做豆腐乳是俭,现在则是奢;二,假使明日大雪呢,要做豆腐乳岂不等于吩咐莫须有先生冒着雪出门么?然而莫须有先生心知其意,莫须有先生之为人心知其意便放心不下,他便非体贴人把这事做好不可,所以无论正面或反面吩咐莫须有先生做一件事便无须再吩咐的,结果总是太太胜利的,即是说事做成功了。

“做豆腐乳要买多少黄豆呢?”

“做一窠要一斗,做半案五升,现在做只做半案,盐太贵了,——明天再说罢。”

这一说,莫须有先生太太实在觉得盐大贵了,现在涨到五角一斤。“明天再说罢”,同刚才莫须有先生的“明天再说罢”语气完全不同,莫须有先生重于说“去”,即是明天到土桥铺去;莫须有先生太太重于说不去,若说去,若天下雪呢,岂不等于吩咐莫须有先生去么?

二十九日大早,雪地里没有一个人走路,莫须有先生独行于往土桥铺的路上。由龙锡桥往土桥铺,要走一段蕲黄广一带有名的横山大路,山如长江大河,一路而来,路如长江大河的岸。此刻大雪则高山如天上的白云,不知是近是远,而路无人迹,只是一条洁白的路,由人心去走不会有错误的了,又仿佛是经验告诉你如此的。莫须有先生本着人生的经验如此往前走,走过三衢铺则把高山撇开了,即不走横山大路了,再是平野了,是黄梅县山乡一片肥沃的平野了。土桥铺之所以富足,便因为这个平野了。踏上平野,离了山,却有一小河流跟着走,这个平野之所以肥沃,便因为这条河流了。土桥铺之所以名土桥铺,实际上并没有桥,古时大约有桥,民国三十年以后由一新任乡长建了一长桥,便因为这条河流了。莫须有先生本来是一空倚傍独往独来的人,走在这个平野上倒觉得孤独了,水不知怎的不如山可以做行路的伴侣了,山倒好像使得自己没有离群似的,水的汩汩之音使人更行更远更孤寂。因为孤寂的原故,乃完全是感情用事,为什么这么的清晨一个人走在雪路上呢?有谁知道我的伟大呢?世界明明是有知,何以大家都认为无知呢?我不是做父亲我今天早晨不出来走路了,因为我自己小孩子的原故我要买点东西过年。我不是做丈夫我今天早晨不出来走路了,因为我体贴妻的心情要买鱼待客买黄豆做豆腐乳。她之为人事不如愿是不甘心的,无心之间要发脾气的。那么莫须有先生已经打定主意买黄豆了,只买五升,便是五升己有相当的重量,将怎么拿回呢?他望见后面有一挑柴的来了,心为之喜,他可以等一会儿,同挑柴人攀谈攀谈,他也一定是往土桥铺卖柴的,回头他可以托他把黄豆带回来了。莫须有先生这样想时,挑柴的——莫须有先生一见他觉得压在他的肩膀上的分量太重了,大雪里他额上完全是汗了。莫须有先生便在道旁做一首白话诗:

我在路上看见额上流汗,

我仿佛看见人生在哭。

我看见人生在哭,

我额上流汗。

莫须有先生在人群之中,即如此刻清早遇见一个人,每每感得人生辛苦了,有时牛马也辛苦了,但人生的语言是无用的,因为不足以说辛苦,而辛苦足以代表人生的意义,即是苦,即是人与人的同情心了。莫须有先生没有同挑柴人说话,因为他没有那样卑鄙,忘记别人的辛苦,记得自己的私事,彼此算是路人走过去罢了。这时上桥铺已经近在目前,走路人望见了目的地亦足以代表人生的意义,其事甚可喜,自己的跋涉明明有一个目的了,而且路上的寂寞只有同类可以安慰之了,故远远望见房屋就欢喜,见了面却又每每是仇人,莫须有先生很觉好笑,他虽丝毫没有仇人之意,但是事实,因为他首先遇见的是八月间莫须有先生向他买白糖的人。土桥铺只有此人开的铺子最大,他是开铺子,他是卖东西的,而他站在他的宽广的铺门口买东西,即是买柴。大清早是卖柴的时候,亦即是商人买东西的时候,他见了莫须有先生以莫须有先生的真名姓同莫须有先生打招呼:

“你先生这么早上街来了,请进来坐一坐。”

莫须有先生瞥见他店里有黄豆,就乘机进去买黄豆而已,至于那人为什么前倨而后恭,而且他今天何以认得莫须有先生,莫须有先生一概认为是没有价值的事了,他认为商人都不及农人可取。莫须有先生也确是不念旧恶。他向他问黄豆的价钱,比平时当然要高好些,因为黄豆是孔垅的土产,孔垅是敌区,运输不易。但还不是一个压迫性的价目,因为莫须有先生不久便忘记了。若盐涨到五角一斤,则莫须有先生感得压迫,故记得清清楚楚了。莫须有先生买了五斤盐,也在此家店里买的。你买五斤盐,显得你很阔气,你买五升黄豆又显得你不阔气了,那么你家只做半案豆腐。莫须有先生看得出商人面上的表情了。莫须有先生自己解释道:

“我家人口少,有半窠豆腐就够了。”

莫须有先生这一解释时,自己觉得自己很可笑,自己在商人面前不能够“人不知而不愠”了,怕人家说他家贫了。

“先生从前在北京住得很久,现在到乡下来,委屈委屈。”

莫须有先生心想,他到土桥铺一共不知有几回,大约有五六回,第一回买白糖,最后一回是昨天从城里转头,再加之进城去那天的经过,已是明明白白三回了,中间有两三次来探听敌人打游击的消息,从什么时候起这位掌柜的已经注意莫须有先生呢?说起莫须有先生,本来乡人没有不知道的,未见其人罢了,其人在门前经过,有识者俟其人经过之后便街谈巷议了。商人印象最深,这位掌柜的更有一块银洋的印象,他还记得是一块“相洋”,即“袁世凯”,他贪了莫须有先生的便宜收进来了。“袁世凯”在这个商家里,据说可以汗牛充栋了,而他收的莫须有先生的一块,因莫须有先生之故,单独地留一个印象了。他今天对于莫须有先生改变态度,简直有点故意解释前嫌。而莫须有先生看不出他说话的诚意,微微一笑置之。赶快数钱,付他五斤盐五升黄豆的价值,以为赶快走出他的门槛了。而其时来了一位和尚买东西,和尚买蜡烛。莫须有先生偷偷地看了一眼。蜡烛不是拿给莫须有先生看,而莫须有先生喜欢看这个东西,故莫须有先生之看是偷偷地看了一眼。然而莫须有先生自以为非礼勿视。他看了这蜡烛一眼,他是怎样的爱故乡,爱国,爱历史,而且爱儿童生活呵!因为他喜欢中国的蜡烛,他喜欢除夕之夜高高地点起蜡烛,几时把他小小的心灵引得非常之高,真是陶渊明说的,“即事如已高,何必升华嵩!”现在一切只待鸡鸣了,而鸡鸣就是红日了,今夜是一张漆黑的纸,画得人通宵不寐灯烛辉煌了。这和尚是五祖寺的和尚,他买的是一斤重的一枝,买了十枝。莫须有先生不问价目,他把一斤重的一枝买一枝。这一斤重一枝的红蜡拿在手上可以书以伟大二字,一夜的时间无论如何燃烧不完,莫须有先生小时家中所燃的是十二两一枝的罢了。莫须有先生要给他家两个小孩以自己之为小孩之喜悦,他无意中买得这一枝蜡烛了。他感激这铺家不尽。他索性把他所带来的钱都在这铺家用完好了,他叫他把黄豆与盐的账目划开,因为已经给了钱,另外再算账,看一起买了多少东西,要付多少钱了。买的是瓜子,糕点,木耳,黄花,香蕈之类。瓜子一项是莫须有先生太太吩咐买的。惟香蕈一项最贵,因为是江西福建来的,战时交通阻滞。而付了香蕈价值之后莫须有先生忽然记得他忘了一件大事,即是还要买鱼!而钱已不够用了。于是又把香蕈退了不买。莫须有先生说这话时面红耳赤:

“我还要买鱼,钱不够,香蕈不买可以罢?”

“可以,可以。”

其人动作敏捷,态度从容,把莫须有先生买去的香蕈又收回来,又打了一下算盘,退钱给莫须有先生了。莫须有先生这时感得没有钱便不能若无事然了,有时不能不在一个商人面前望洋向若而叹了,你看他是多么的不暇计较若无事然呢?而且他连忙替你解决困难,因为有一卖柴的卖了柴走进他家买盐,他向卖柴的说道:

“你替这位先生把东西带去,——莫须有先生,他同你走一条路,他替你把东西带去。”

“我还要买鱼。”

莫须有先生连忙说。

“我没有工夫。”

卖柴的连忙说。

“不耽误你,你先走,你只带这个篮子,另外这里有五升黄豆,带到龙锡桥冯花子家,叫花子送到先生家去。”

莫须有先生自己带了一个篮子来,所买的东西都装在篮子里了,五升黄豆另外拿手巾包着。事情便由掌柜的吩咐好了。莫须有先生再只用得去买鱼了,两手空闲了,仿佛从来没有写得这么一篇得意文章,文章交卷了,而毫不吃力了。莫须有先生这时心里很有心得,他觉得天生人各方面都有天才,办事也需要天才,这位掌柜的便算是天才,他把事情办得多好,他作事于人无损,于己有益,只是省事而不多事了。

莫须有先生不知他自己买鱼倒算得是天才,因为他不说价,只要他的钱够,只要鱼大,他太喜欢大鱼了,他完全是小孩子了。非得把这两条大鱼捉回家去不可。因为大得有趣,所以相当于鱼跃于渊了,两条鱼,在鱼市上都考第一,白鱼是白鱼的第一,鲤鱼是鲤鱼的第一,土桥铺的商人都注意集中在这两条大鱼上面,即是莫须有先生两只手上提的东西,刚才在鱼篮里,在两家卖鱼的鱼篮里还不怎样令人注意了,因为注意分散了。因为这两条大鱼的原故,所有土桥铺的掌柜的,所有土桥铺的小伙计,都看了莫须有先生一眼,这时他们已经很忙,已经在做生意,看了莫须有先生他们都微有闲情了,仿佛看见小说上的浪里白条了。也正因为两条鱼的原故,莫须有先生走到寂寞的路上忽然有一个很大的忧愁,也正是乐极生悲,人生在世总是贪着了,难怪佛教以出家为第一义了。到了家,见了太太,花子已经送来买回的东西,两条鱼则等于都交给纯了,因为纯在那里贪着看了。

我们再说今天的事情,今天是民国庚辰正月初二日,莫须有先生太太等候顺等候花子竹老等来家拜年,即是等候他们来吃饭。本来在去年是预备他们今年正月初一来吃饭的,莫须有先生太太忙了一天,一切都于去年腊月三十日办好了。还不是因为正月初一大雪的原故,而因为正月初一是闭日的原故,他们乃决定正月初二来。本来应该正月初三来,因为初三是黄道日,但拜本家先生的年,只要不是闭日便可以,不可以迟到初三了。竹老的媳妇如此说:

“到本家先生家里去拜年,不同在自己家里一样吗?你今天不也在自己家里坐着吗?要选什么黄道日呢?初一没有去,今天初二还不去吗?”

竹老本来是打算今天去的,但他向来意志不坚决,因了老婆的鞭策,便毅然决然地站起身来要去了,而且问他的独子五岁的小儿道:

“你去不去?——我知道你不去!”

五岁的小儿心里明白一切,但身子总是不动了。

“□儿,你也去,好不好?去拜莫须有先生爹爹的年,二奶奶还给糖你吃——你真没有出息!——他不去你去!”

此儿因为常不同人见面,故名字忘记了。“二奶奶”是称莫须有先生太太。妈妈看着自己的小儿威胁利诱都不成的,于是又命令丈夫独自去了。“你真没有出息”的“你”是威胁儿子,“他不去你去”的“你”是命令丈夫。

竹老去了以后,花子不久也忙着去了。他恐时间落后,故忙着去了。花子的十二岁的儿子跟着也去了,儿子名叫“龙子”。龙子的十二岁的弟弟与七岁的妹妹也跟着去了。妹妹名叫“夜的”,因为是夜里生的,故名叫“夜的”。“夜”的音读是一丫。龙子是妈妈吩咐他去的,因为他的儿子生得体面,(小小的孩子后来跑到新四军里面去了,妈妈总是哭。)也只有体面的儿子穿了一件长棉袄,花子冬日没有棉衣了,今天虽是新年拜年,仍是冬日没有棉衣了。妈妈这样吩咐龙子:

“龙,你也去,去拜莫须有先生爹爹的年,将来看沾本家莫须有先生的光也上学读书不能?二奶奶还给糖你吃。”

弟与妹听说“给糖”,故也要去了。妈妈起初不赞成夜的去,岂有夜的去拜年的道理?亦即是岂有丫头去拜莫须有先生爹爹的年的道理?结果也由她去了,等于叫她去拿糖,等于穷人到粥厂上去领粥,多一个小孩子等于家里多一口人了。

首先进莫须有先生——从作诗人的眼光看确乎是柴门,而在乡人心目中是伟大的莫须有先生的家门,首先进门的是顺,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他望见竹老从溪边路上来了,他便首先去。接着依次而进,中间隔了少许的时间,是竹老,是花子,是龙子,是龙子的弟弟亦忘其名,是夜的。莫须有先生问夜的叫什么名字,由其父花子代答道:

“因为是夜里生的,就叫夜的。”

莫须有先生大笑,觉得这个名字有趣,若用文言翻译便是“夜生”,便差多了,人家将以为你读了庄子,庄子《天地篇》,“厉之人半夜生其子,遽取火而视之,汲汲然惟恐其似己也。”庄子的文章有趣,夜的名字有趣。然而莫须有先生感得空气诙谐有趣时,是很经过了一片严肃的时间以后。这一片严肃的时间,可以说是莫须有先生生平第一次经验,正如自己做了县长或者法官,拿着县长或法官的印,便掌握着人命的生杀之权,民生的祸福之机了,因为他们拜年用的是乡下人的礼法,跪下去磕头!莫须有先生虽也照例答着乡下人回答拜年的话:“恭喜恭喜!发财发财!”但心里是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我同你们有什么关系呢?你们是社会上的农人,为什么向我拜年呢?”莫须有先生还是都市上文明人的习惯未除了,除了己只有社会了,除了自己懂得“自由平等”而外没有别的社会道德了。连忙有自己的良心答曰,“是的。我同你们有家族关系,我不能拒绝你们向我拜年,可见我同你们不是路人。‘先进于礼乐野人也,后进于礼乐君子也’,还是你们乡下人对,我一向所持的文明态度,君子态度,完全不合乎国情了,本着这个态度讲学问谈政治,只好讲社会改革,只好崇拜西洋人了,但一点没有历史的基础了!”接着莫须有先生佩服陶渊明,陶渊明那样不肯为五斗米折腰的人,换一句话说他瞧不起当时的国家社会政府官吏,而他那样讲究家族关系,一面劝农,自己居于农人地位,一面敦族,“悠悠我祖,爱自陶唐”,“同源分流,人易世疏,慨然寤叹,念兹厥初”,在魏晋风流之下有谁像陶公是真正的儒家呢?因为他在他常当中过日子。别人都是做官罢了,做官反而与社会没有关系。农人是社会的基础,农人生活是真实的生活基础,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都在这里了。否则是做官。一做官便与民无关。所以中国向来是读书人亡国的,因为读书人做官。中国的复兴向来是农民复兴的,因为他们的社会始终没有动摇,他们始终是在那里做他们的农民的,他们始终是在那里过家族生活的。中国古代的圣人都是农民的代表,故陶诗曰“舜既躬耕,禹亦稼墙”,后代做皇帝的也以知道稼穑艰难为唯一美德了。难怪陶渊明总是喜欢同乡下人喝酒,“得欢当作乐,斗酒聚比邻”,他是知道农人的辛苦,而且彼此忠实于生活了。于是莫须有先生很感谢太太预备了新年喝酒的菜,自己在土桥铺买的那两条大鱼也真是很有意义了,此地是山乡,山乡佃农从来没有吃过大鱼的,据说高山土著请客有一盘菜是“木鱼”,即是拿木头雕一尾鱼,表示鱼的名贵,徒徒心向往之而已,主人待客之诚而已。但莫须有先生家的拜年客都是来拜年,都没有拜年吃饭的意思,他们从来不被请吃饭,因为大家都是贫家,自己的食粮够一年吃的(只有冯竹老一家)便算是托天之福了,哪里还给人吃呢?今天莫须有先生太太特地为他们做了许多菜,没有到吃饭的时候,他们是绝对的不知为不知了。龙子等三个小儿则本来以拿糖为目的。往下都属于莫须有先生太太的传记范围了。莫须有先生始终是笑而不言。

三个小儿,一齐挤到里屋里去。莫须有先生太太在里屋里。里屋之门甚小,故曰挤。一齐拜年,如磕头虫。莫须有先生太太在县城家里时,每年有此热闹光景,因为离娘家近,娘家的侄儿辈都来了,人数在十人左右,旁人都羡慕莫须有先生太太娘家的人丁旺。侄子向姑母拜年,如满地磕头虫。想不到到这个穷乡僻壤来也是人多嘴众了,这真叫莫须有先生太太欢喜。于是拿东西出来分,每人兜着花生,兜着糖粑,另外还兜着云片糕,兜着龙酥饼,这是三个小儿未曾得见的。但不见□儿来,莫须有先生太太问道:

“□儿怎么没有来呢?”

□儿的爸爸从外面屋子里答道:

“他怕人,他不来。”

说这话时,仿佛人生真有不足处。

“这是□儿的,龙子替我拿给他。”

龙子拿着便走了,弟与妹也便走了,□儿虽然没有来也拿了一份儿走了,同时又只有□儿的爸爸坐在那里最是心安理得了。此地人情,或者是各地人情亦未可知,小孩子得了人家给的东西,必要赶快拿回家去给妈妈看,授者希望如此,受者小孩子的妈妈亦希望如此,简直是翘首而企望之,一方面是怕人情失落了,即莫须有先生太太亦如此,一方面是看看“我的小孩子到底得了一点什么?”此事可谓完全不以小孩子为主,莫须有先生常常为小孩子抱不平,因为小孩子总应该首先是吃东西,何以拿回去给妈妈看呢?而奇怪,小孩子都不要吃,直到见了妈妈之后才要吃了。大概小孩子是见了妈妈才要吃的。以前是视觉,见了妈妈才是食觉。

照例,新年拜年,当主母的,只受小孩子的拜,不受成年人的拜,故当主母的亦不见成年人拜者的面。家族之间情形则略有不同,主母受拜,即是主母出来见面,无可无不可。今天莫须有先生之家情形更不同,若莫须有先生太太不出来,则几个庄家汉对着莫须有先生的庄严面孔必无所措手足了,结果大家坐的时间是不会久的。故小儿们的赏赐发出去之后,莫须有先生太太便从里屋里喊出口号道:

“你们三位拜年客都不要走了!”

三位拜年客都连忙回答道:

“二奶奶,拜年!”

“‘到屋就是年’,——你们都不要走了,我拿茶给你们喝。”

谚云,“到屋就是年”,意思是说到屋就等于拜年,不必真个的要拜也。莫须有先生太太尚在里屋忙于拿茶他们喝。拿出来乃是四个碟子,一碟花生,一碟瓜子,一碟酥糖,一碟龙酥饼。这些东西都非莫须有先生太太亲手拿不可,因为小孩年幼,不能帮着作事,莫须有先生是拜年客的主要的对象,今天当然不便帮着作事了。三位拜年客,都被庄严面孔的莫须有先生陪着坐着,莫须有先生太太一出里屋的门,一齐便都站起身,一齐说道:

“二奶奶,拜年!”

“不拜不拜,礼是个意思,‘到屋就是年’,——你们看我手上拿着东西,怎么受你们的拜呢?”

是的,三个庄家汉就都看一看那手上拿着东西,四个碟子,四个碟子里的什么一眼都看清楚了,连忙便不用得再看了。天下的事情都没有假的,难怪读书人家高贵,难怪旁人都敬重吾家莫须有先生,这四个碟子里装的东西不是真的吗?这个反乱年岁哪里有呢?其实他们的本意是说一个碟子,这个碟子里的酥糖。

接着一人倒一杯茶,也是生平第一次喝这一杯热茶了。茶真是热得好。莫须有先生从旁窃笑,中国的农人一方面是勤苦,另一方面因勤苦之故也非常之懒散,或许是病态,因为他们比莫须有先生斯文人还喜欢喝茶了。莫须有先生只喝开水。他们贪喝茶正如贪吃烟。

“请,你们请,随意请。”

莫须有先生太太坐在一旁请他们请。莫须有先生太太今天是一年最闲的日子,凡属主母,都以正月初一初二初三三天为最闲的日子,这三天虽然拜年忙,有客来,有的客要留吃饭,然而佳肴美味尽其所有都于去年年底预备好了,饭也于去年年底煮熟了,共吃三天,谓之“吃剩饭”。吃剩饭者,预兆仓禀实有吃有剩也。莫须有先生颇喜欢这个风俗,等于替农村社会的主母放三天假。

“这个酥糖是白糖做的,是垅坪来的,是垅坪的一个学生从莫须有先生读书送莫须有先生的,黄梅县现在没有得买,有的都是假的,不甜,因为白糖贵,就是太平时候也是垅坪的酥糖好吃。”

三位拜年客不敢赞一辞。

“你们怎么不吃呢?东西不是摆样式的,你们只管吃!”

莫须有先生窃笑主母武断了一点,东西有时是摆样式的,所谓“尔爱其羊,我爱其礼。”

最后还是花子发表意见:

“二奶奶,我们吃瓜子,这个东西我们也总没有吃过,大概也总是田地里长的。”

花子开始伸手抓了一粒瓜子拿在眼前尽看尽看,惹得大家都笑了。于是大家都吃瓜子了。花子又连忙道:

“这个东西还很不容易吃,——我剥不开。”

大家又笑了。莫须有先生太太使也向着莫须有先生笑道:

“我去年叫你买瓜子,你说瓜子有什么用处呢?乡下人都不吃!你看,现在是我的话对了罢!——我是这样想,你们来拜年,莫须有先生又不陪你们打牌,要坐到吃饭的时候不太难坐吗?剥瓜子吃大家谈谈话儿,一会儿饭就熟了,——我告诉你们,你们今天都不要走,就在这里吃饭,莫须有先生早已为你们买了鱼,——我现在去烧炉子,一会儿就熟了,——你们吃瓜子。”

莫须有先生太太这一连串话转了好几个方向,说到最后自己坚决地转到厨房里去了,只剩了莫须有先生的庄严面孔陪着三位拜年客了。三位拜年客因此不知道事情怎么办,今天似乎一定要在本家先生家里吃饭了。于是他们立刻入于自然状态了,三人也不要莫须有先生奉陪,三人自己说话了。从此以后,他们都不畏惧莫须有先生,对于莫须有先生比对于任何人亲近了。莫须有先生太太把炉子烧着了,几钵去年做就了的菜放在上面温着了,又走出来同大家见面道:

“那三个小孩回去了,——他们来不来吃饭呢?”

“二奶奶,他们不来,他们不来。”

莫须有先生太太又在那里心里计较一件事,她看着三个拜年客只有竹老穿了棉袄,花子与顺单薄得很,今天拜年闲着坐着格外显得单薄得很,莫须有先生去年做了新棉袄,城里老父亲也做了新棉袄,老父亲的旧棉袄在此间箱子里,可以给他们二人之一,但给谁呢?决定给顺。另外慈有一件旧棉袄,给花子的女儿夜的了。

吃饭的时候,都是由顺从厨房里把四个钵的菜端在外屋桌上,于是顺仿佛做了半个主人,他先一着知道本家先生家里今天这样的盛撰了。从此一人传十,十人传百,乡人都知道莫须有先生太太好客了。最有趣的,乡下农人同农妇都不私谈,其犹正墙面而立也钦?大约没有工夫,也无话可谈,今天在莫须有先生家里吃了什么都回去说给农妇听了,所以他们也知道这一席盛撰了。顺的媳妇道:“我看见了那两条大鱼!”莫须有先生买鱼回来的时候她看见了,所以她愈是羡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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