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名(1901-1967),原名冯文炳,中国现代文坛著名作家,曾为语丝社成员,师从周作人,在文学史上被视为“京派文学”的鼻祖。1925年出版的《竹林的故事》是他的第一本小说集,其后,相继创作有长篇小说《莫须有先生传》(1932年) 、《桥》(1926-1937年)、《莫须有先生坐飞机以后》(1947年)(后两部都未完成)以及短篇小说、散文、诗歌若干,且后三者皆有极高的造诣。废名的小说以“散文化”闻名,将六朝文、唐诗、宋词以及现代派等观念熔于一炉,并加以实践,文辞简约幽深,兼具平淡朴讷和生辣奇僻之美。

竹林的故事

出城一条河,过河西走,坝脚下有一簇竹林,竹林里露出一重茅屋,茅屋两边都是菜园:十二年前,它们的主人是一个很和气的汉子,大家呼他老程。

那时我们是专门请一位先生在祠堂里讲《了凡纲鉴》,为得拣到这菜园来割菜,因而结识了老程,老程有一个小姑娘,非常的害羞而又爱笑,我们以后就借了割菜来逗她玩笑。我们起初不知道她的名字,问她,她笑而不答,有一回见了老程呼“阿三”,我才挽住她的手:“哈哈,三姑娘!”我们从此就呼她三姑娘。从名字看来,三姑娘应该还有姊妹或兄弟,然而我们除掉她的爸爸同妈妈,实在没有看见别的谁。

一天我们的先生不在家,我们大家聚在门口掷瓦片,老程家的捏着香纸走我们的面前过去,不一刻又望见她转来,不笔直的循走原路,勉强带笑的弯近我们:“先生!替我看看这签。”我们围着念菩萨的绝句,问道:“你求的是什么呢?”她对我们诉一大串,我们才知道她的阿三头上本来还有两个姑娘,而现在只要让她有这一个,不再三朝两病的就好了。

老程除了种莱,也还打鱼卖。四五月间,霪雨之后,河里满河山水,他照例拿着摇网走到河边的一个草墩上——这墩也就是老程家的洗衣裳的地方,因为太阳射不到这来,一边一棵树交荫着成一座天然的凉棚。水涨了,搓衣的石头沉在河底,呈现绿团团的坡,刚刚高过水面,老程老像乘着划船一般站在上面把摇网朝水里兜来兜去;倘若兜着了,那就不移地的转过身倒在挖就了的荡里,——三姑娘的小小的手掌,这时跟着她的欢跃的叫声热闹起来,一直等到蹦跳蹦跳好容易给捉住了,才又坐下草地望着爸爸。

流水潺潺,摇网从水里探起,一滴滴的水点打在水上,浸在水当中的枝条也冲击着嚓嚓作响。三姑娘渐渐把爸爸站在那里都忘掉了,只是不住的抠土,嘴里还低声的歌唱;头毛低到眼边,才把脑壳一扬,不觉也就瞥到那滔滔水流上的一堆白沫,顿时兴奋起来,然而立刻不见了,偏头又给树叶子遮住了——使得眼光回复到爸爸的身上,是突然一声“啊呀”!这回是一尾大鱼!而妈妈也沿坝走来,说盐钵里的盐怕还够不了一飧饭。

老程由街转头,茅屋顶上正在冒烟,叱咤一声,躲在园里吃菜的猪飞奔的跑,——三姑娘也就出来了,老程从荷包里掏出一把大红头绳:“阿三,这个打辫好吗?”三姑娘抢在手上,一面还接下酒壶,奔向灶角里去。“留到端午扎艾蒿,别糟蹋了!”妈妈这样答应着,随即把洒壶伸到灶孔烫。三姑娘到房里去了一会又出来,见了妈妈抽筷子,便赶快拿出杯子——家里只有这一个,老是归三姑娘照管——踮着脚送在桌上;然而老程终于还是要亲自朝中间挪一挪,然后又取出壶来。“爸爸喝酒,我吃豆腐干!”老程实在用不着下酒的菜,对着三姑娘慢慢的喝了。

三姑娘八岁的时候,就能够代替妈妈洗衣。然而绿团团的坡上,从此也不见老程的踪迹了——这只要看竹林的那边河坝倾斜成一块平坦的上面,高耸着一个不毛的同教书先生(自然不是我们的先生)用的戒方一般模样的土堆,堆前竖着三四根只有抄梢还没有斩去的枝桠吊着被雨粘住的纸幡残片的竹竿,就可以知道是什么意义。

老程家的已经是四十岁的婆婆,就在平常,穿的衣服也都是青蓝大布,现在不过系鞋的带子也不用那水红颜色的罢了,所以并不现得十分异样。独有三姑娘的黑地绿花鞋的尖头蒙上一层白布,虽然更显得好看,却叫人见了也同三姑娘自己一样懒懒的没有话可说了。

然而那也并非是长久的情形。母女都是那样勤敏,家事的兴旺,正如这块小天地,春天来了,林里的竹子,园里的菜,都一天一天的绿得可爱。老程的死却正相反,一天比一天淡漠起来,只有鹞鹰在屋头上打圈子,妈妈呼喊女儿道,“去,去看但里放的鸡娃。”三姑娘才走到竹林那边,知道这里睡的是爸爸了。到后来,青草铺平了一切,连曾经有个爸爸这件事实几乎也没有了。

正二月间城里赛龙灯,大街小巷,真是人山人海。最多的还要算邻近各村上的女人,她们像一阵旋风,大大小小牵成一串从这街冲到那街,街上的汉子也借这个机会撞一撞她们的奶。然而能够看得见三姑娘同三姑娘的妈妈吗?不,一回也没有看见!锣鼓喧天,惊不了她母女两个,正如惊不了栖在竹林的雀子。鸡上埘的时候,比这里更西也是住在坝下的堂嫂子们,顺便也邀请一声“三姐”,三姑娘总是微笑的推辞。妈妈则极力鼓励着一路去,三姑娘送客到坝上,也跟着出来,看到底攀缠着走了不;然而别人的渐渐走得远了,自己的不还是影子一般的依在身边吗?

三姑娘的拒绝,本是很自然的,妈妈的神情反而有点莫名其妙了!用询问的眼光朝妈妈脸上一瞧,——却也正在瞧过来,于是又掉头望着嫂子们走去的方向:

“有什么可看?成群打阵,好像是发了疯的!”

这话本来想使妈妈热闹起来,而妈妈依然是无精打采沉着面孔。河里没有水,平沙一片,现得这坝从远远看来是蜿蜒着一条蛇,站在上面的人,更小到同一颗黑子了。由这里望过去,半圆形的城门,也低斜得快要同地面合成了一起;木桥俨然是画中见过的,而往来蠕动都在沙滩;在坝上分明数得清楚,及至到了沙滩,一转眼就失了心目中的标记,只觉得一簇簇的仿佛是远山上的树林罢了。至于聒聒的喧声,却比站在近旁更能入耳,虽然听不着说的是什么,听者的心早被他牵引了去了。竹林里也同平常一样,雀子在奏他们的晚歌,然而对于听惯了的人只能够增加静寂。

打破这静寂的终于还是妈妈:

“阿三!我就是死了也不怕猫跳!你老这样守着我,到底……”

妈妈不作声,三姑娘抱歉似的不安,突然来了这埋怨,刚才的事倒好像给一阵风赶跑了,增长了一番力气娇恼着:

“到底!这也什么到底不到底!我不欢喜玩!”

三姑娘同妈妈间的争吵,其原因都出在自己的过于乖巧,比如每天清早起来,把房里的家具抹得干净,妈妈却说,“乡户人家呵,要这样?”偶然一出门做客,只对着镜子把散在额上的头毛梳理一梳理,妈妈却硬从盒子里拿出一枝花来。现在站在坝上,眶子里的眼泪快要迸出来了,妈妈才不作声。这时节难为的是妈妈了,皱着眉头不转眼的望,而三姑娘老不抬头!待到点燃了案上的灯,才知道已经走进了茅屋,这期间的时刻竞是在梦中过去了。

灯光下也立刻照见了三姑娘,拿一束稻草,一菜篮适才饭后同妈妈在园里割回的白菜,坐下板凳三棵捆成一把。

“妈妈,这比以前大得多了!两棵怕就有一斤。”

妈妈哪想到屋里还放着明天早晨要卖的菜呢?三姑娘本不依恃妈妈的帮忙,妈妈终于不出声的叹一口气伴着三姑娘捆了。

三姑娘不上街看灯,然而当年背在爸爸的背上是看过了多少次的,所以听了敲在城里响在城外的锣鼓,都能够在记忆中画出是怎样的情境来。“再是上东门,再是在衙门口领赏……”忖着声音所来的地方自言自语的这样猜。妈妈正在做嫂子的时候,也是一样的欢喜赶热闹,那情境也许比三姑娘更记得清白,然而对于三姑娘的仿佛亲临一般的高兴,只是无意的吐出来几声“是”——这几乎要使得三姑娘稀奇得伸起腰来了:“刚才还催我去玩哩!”

三姑娘实在是站起来了,一二三四的点着把数,然后又一把把的摆在菜篮,以便于明天一大早挑上街去卖。

见了三姑娘活泼泼的肩上一担菜,一定要奇怪,昨夜晚为什么那样没出息,不在火烛之下现一现那黑然而美的瓜子模样的面庞的呢?不——倘若奇怪,只有自己的妈妈。人一见了三姑娘挑菜,就只有三姑娘同三姑娘的菜,其余的什么也不记得,因为耽误了一刻,三姑娘的莱就买不到手;三姑娘的白菜原是这样好,隔夜没有浸水,煮起来比别人的多,吃起来比别人的甜了。

我在祠堂里足足住了六年之久,三姑娘最后留给我的印象,也就在卖菜这一件事。

三姑娘这时已经是十二三岁的姑娘,因为是暑天,穿的是竹布单衣,颜色淡得同月色一般——这自然是旧的了,然而倘若是新的,怕没有这样合式,不过这也不能够说定,因为我们从没有看见三姑娘穿过新衣:总之三姑娘是好看罢了。三姑娘在我们的眼睛里同我们的先生一样熟,所不同的,我们一望见先生就往里跑,望见三姑娘都不知不觉的站在那里笑。然而三姑娘是这样淑静,愈走近我们,我们的热闹便愈是消灭下去,等到我们从她的篮里拣起菜来,又从自己的荷包里掏出了铜子,简直是犯了罪孽似的觉得这太对不起三姑娘了。而三姑娘始终是很习惯的,接下铜子又把菜篮肩上。

一天三姑娘是卖青椒。这时青椒出世还不久,我们大家商议买四两来煮鱼吃——鲜青椒煮鲜鱼,是再好吃没有的。三姑娘在用秤称,我们都高兴的了不得,有的说买鲫鱼,有的说鲫鱼还不及鳊鱼。其中有一位是最会说笑的,向着三姑娘道:

“三姑娘,你多称一两,回头我们的饭熟了,你也来吃,好不好呢?”

三姑娘笑了:

“吃先生们的一餐饭使不得?难道就要我出东西?”

我们大家也都笑了;不提防三姑娘果然从篮子里抓起一把掷在原来称就了的堆里。

“三姑娘是不吃我们的饭的,妈妈在家里等吃饭。我们没有什么谢三姑娘,只望三姑娘将来碰一个好姑爷。”

我这样说。然而三姑娘也就赶跑了。

从此我没有见到三姑娘。到今年,我远道回家过清明,阴雾天气,打算去郊外看烧香,走到坝上,远远望见竹林,我的记忆又好像一塘春水,被微风吹起波皱了。正在徘徊,从竹林上坝的小径,走来两个妇人,一个站住了,前面的一个且走且回应,而我即刻认定了是三姑娘!

“我的三姐,就有这样忙,端午中秋接不来,为得先人来了饭也不吃!”

那妇人的话也分明听到。

再没有别的声息:三姑娘的鞋踏着沙土。我急于要走过竹林看看,然而也暂时面对流水,让三姑娘低头过去。

1924年10月

桃园

王老大只有一个女孩儿,一十三岁,病了差不多半个月了。王老大一向以种桃为业,住的地方就叫做桃园,——桃园简直是王老大的另一个名字。在这小小的县城里,再没有别个种了这么多的桃子。

桃园孤单得很,唯一的邻家是县衙门,——这也不能够叫桃园热闹,衙门口的那一座“照墙”,望去已经不显其堂皇了,一眨眼就要钻进地底里去似的,而照墙距“正堂”还有好几十步之遥。照墙外是杀场,自从离开十字街头以来,杀人在这上面。说不定王老大得了这么一大块地就因为与杀场接壤哩。这里,倘不是有人来栽树木,也只会让野草生长下去。

桃园的篱墙的一边又给城墙做了,但这时常惹得王老大发牢骚,城上的游人可以随手摘他的桃子吃。他的阿毛倒不大在乎,她还替城墙栽了一些牵牛花,花开的时候,许多女孩子跑来玩,兜了花回去。上城看得见红日头,——

这是指西山的落日,这里正是西城。阿毛每每因了这一个日头再看一看照墙上画的那天狗要吃的一个,也是红的。

当那春天,桃花遍树,阿毛高高的望着园里的爸爸道:

“爸爸,我们桃园两个日头。”

话这样说,小小的心儿实是满了一个红字。

你这日头,阿毛消瘦得多了,你一点也不减你的颜色!

秋深的黄昏。阿毛病了也坐在门槛上玩,望着爸爸取水。桃园里面有一口井。桃树,长大了的不算又栽了小桃,阿毛真是爱极了,爱得觉着自己是一个小姑娘,清早起来辫子也没有梳!桃树仿佛也知道了,阿毛姑娘今天一天不想端碗扒饭吃哩。爸爸担着水桶林子里穿来穿去,不是把背弓了一弓就要挨到树叶子。阿毛用了她的小手摸过这许多的树,不,这一棵一棵的树是阿毛一手抱大的!——是爸爸拿水浇得这么大吗?她记起城外山上满山的坟,她的妈妈也有一个,——妈妈的坟就在这园里不好吗?爸爸为什么同妈妈打架呢?有一回一箩桃子都踢翻了,阿毛一个一个的朝箩里拣!天狗真个把日头吃了怎么办呢?……

阿毛看见天上的半个月亮了。天狗的日头,吃不掉的,到了这个时分格外的照彻她的天,——这是说她的心儿。

秋天的天实在是高哩。这个地方太空旷吗?不,阿毛睁大了的眼睛叫月亮装满了,连爸爸已经走到了园的尽头她也没有去理会。月亮这么早就出来!有的时候清早也有月亮!

古旧的城墙同瓦一般黑,墙砖上青苔阴阴的绿,——

这个也逗引阿毛。阿毛似乎看见自己的眼睛是亮晶晶的!

她不相信天是要黑下去,——黑了岂不连苔也看不见?——她的桃园倘若是种橘子才好,苔还不如橘子的叶子是真绿!她曾经在一个人家的院子旁边走过,一棵大橘露到院子外,——橘树的浓荫俨然就遮映了阿毛了!但小姑娘的眼睛里立刻又是一园的桃叶。

阿毛如果道得出她的意思,这时她要说不称意罢。

桃树已经不大经得起风,叶子吹落不少,无有精神。

阿毛低声的说了一句:

“桃树你又不是害病哩。”

她站在树下,抱着箩筐,看爸爸摘桃,林子外不像再有天,天就是桃,就是桃叶,——是这个树吗?这个树,到明年又是那么茂盛吗?那时她可不要害病才好!桃花她不见得怎样的喜欢,风吹到井里去了她喜欢!她还丢了一块石头到井里去了哩,爸爸不晓得!(这就是说没有人晓得)

……

“阿毛,进去,到屋子里去,外面风很凉。”

王老大走到了门口,低下眼睛看他的阿毛。

阿毛这才看见爸爸脚上是穿草鞋,——爸爸走路不响。

“爸爸,你还要上街去一趟不呢?”

“今天太晚了,不去,——起来。”王老大歇了水桶伸手挽他的阿毛。

“瓶子的酒我看见都喝完了。”

“喝完了我就不喝。”

爸爸实在是好,阿毛可要哭了!——当初为什么同妈妈打架呢?半夜三更还要上街去!家里喝了不算还要到酒馆里去喝!但妈妈明知道爸爸在外面没有回也不应该老早就把门关起来!妈妈现在也要可怜爸爸罢!

“阿毛,今天一天没有看见你吃点什么,老是喝茶,茶饱得了肚子吗?我爸爸喝酒是喝得饱肚子的。”

“不要什么东西吃。”

慢慢又一句:

“爸爸,我们来年也买一些橘子来栽一栽。”

“买一些橘子来栽一栽!你晓得你爸爸活得几年?等橘子结起橘子来爸爸进了棺材!”

王老大向他的阿毛这样说吗?问他他自己也不答应哩。但阿毛的橘子连根拔掉了。阿毛只有一双瘦手。刚才,她的病色是橘子的颜色。

王老大这样的人,大概要喝了一肚子酒才不是醉汉。

“这个死人的地方鬼也晓得骗人!张四说他今天下午来,到了这么时候影子也不看见他一个!”

“张四叔还差我们钱吗?”阿毛轻声的说。

“怎么说不差呢?差两吊。”

这时月亮才真个明起来,就在桃树之上,屋子里也铺了一地。王老大坐下板凳脱草鞋,——阿毛伏在桌上睡哩。

“阿毛,到床上去睡。”

“我睡不着。”

“你想橘子吃吗?”

“不。”

阿毛虽然说栽橘子,其实她不是想到橘子树上长橘,一棵橘树罢了。她还没有吃过橘子。

“阿毛,你手也是热的哩!”

阿毛——心里晓得爸爸摸她的脑壳又捏一捏手,枕着眼睛真在哭。

王老大一门闩把月光都闩出去了。闩了门再去点灯。

半个月亮,却也对着大地倾盆而注,王老大的三间草房,今年盖了新黄稻草,比桃叶还要洗得清冷。桃叶要说是浮在一个大池子里,篱墙以下都湮了,——叶子是刚湮过的!地面到这里很是低洼,王老大当初砌屋,就高高的砌在桃树之上了。但屋是低的。过去,都不属桃园。

杀场是露场,在秋夜里不能有什么另外的不同,“杀”字偏风一般的自然而然的向你的耳朵吹,打冷噤,有如是点点无数的鬼哭的凝和,巴不得月光一下照得它干!越照是越湿的,越湿也越照。你不会去记问草,虽则湿的就是白天里极目而绿的草,——你只再看一看黄草屋!分明的蜿蜒着,是路,路仿佛说它在等行人。王老大走得最多,月亮底下归他的家,是惯事,——不要怕他一脚踏到草里去,草露湿不了他的脚,正如他的酒红的脖子算不上月下的景致。

城垛子,一直排;立刻可以伸起来,故意缩着那么矮,而又使劲的白,是衙门的墙;簇簇的瓦,成了乌云,黑不了青天……

这上面为什么也有一个茅屋呢?行人终于这样免不了出惊。

茅屋大概不该有。

其实,就王老大说,世上只有三间草房,他同他的阿毛睡在里面,他也着实难过,那是因为阿毛睡不着了。

衙门更锣响。

“爸爸,这是打更吗?”

“是。”爸爸是信口答着。

这个令阿毛爽快:深夜响锣。她懂得打更,很少听见过打更。她又紧紧的把眼闭住——她怕了。这怕,路上的一块小石头恐怕也有关系。声音是慢慢的度来,度过一切,到这里,是这个怕。

接着是静默。

“我要喝茶。”阿毛说。

灯是早已吹熄了的,但不黑,王老大翻起来摸茶壶。

“阿毛,今天十二,明天,后天,十五我引你上庙去烧香,去问一问菩萨。”

“是的。”

阿毛想起一个尼姑,什么庙的尼姑她不知道,记得面孔,——尼姑就走进了她的桃园!

那正是桃园茂盛时候的事,阿毛一个人站在篱墙门口,一个尼姑歇了化施来的东西坐在路旁草上,望阿毛笑,叫阿毛叫小姑娘。尼姑的脸上尽是汗哩。阿毛开言道:

“师父你吃桃子吗?”

“小姑娘你把桃子我吃吗?——阿弥陀佛!”

阿毛回身家去,捧出了三个红桃。阿毛只可惜自己上不了树到树上去摘!

现在这个尼姑走进了她的桃园,她的茂盛的桃园。

阿毛张一张眼睛——张了眼是落了幕。

阿毛心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想,只晓得她是病。

“阿毛,不说话一睡就睡着了。”

王老大就闭了眼睛去睡。但还要一句——

“要什么东西吃明天我上街去买。”

“桃子好吃。”

阿毛并不是说话说给爸爸听,但这是一声霹雳,爸爸的眼睛简直呆住了,突然一张,——上是屋顶。如果不是夜里,夜里睡在床上,阿毛要害怕她说了一句什么叫爸爸这样!

桃子——王老大为得桃子同人吵过架,成千成万的桃子逃不了他的巴掌,他一口也嚼得一个,但今天才听见这两个字!

“现在那里有桃子卖呢?”

一听声音话是没有说完。慢慢却是——

“不要说话,一睡就睡着了。”

睡不着的是王老大。

窗孔里射进来月光。王老大不知怎的又是不平!月光居然会移动,他的酒瓶放在一角,居然会亮了起来!王老大怒目而视。

阿毛说过,酒都喝完了。瓶子比白天还来得大。

王老大恨不得翻起来一脚踢破了它!世界就只是这一个瓶子——踢破了什么也完了似的!

王老大挟了酒瓶走在街上。

“十五,明天就是十五,我要引我的阿毛上庙去烧香。”

低头丧气的这么说。

自然,王老大是上街来打酒的。

“桃子好吃,”阿毛的这句话突然在他的心头闪起来了,——不,王老大是站住了,街旁歇着一挑桃子,鲜红夺目得厉害。

“你这是桃子吗!?”王老大横了眼睛走上前问。

“桃子拿玻璃瓶子来换。”

王老大又是一句:

“你这是桃子吗!?”

同时对桃子半鞠了躬,要伸手下去。

桃子的主人不是城里人,看了王老大的样子一手捏得桃子破,也伸下手来保护桃子,拦住王老大的手——

“拿瓶子来换。”

“拿钱买不行吗?”王老大抬了眼睛,问。但他已经听得背后有人嚷——

“就拿这一个瓶子换。”

一看是张四,张四笑嘻嘻的捏了王老大的酒瓶,——

他从王老大的胁下抽出瓶子来。

王老大欢喜极了:张四来了,帮同他骗一骗这个生人!——他的酒瓶那里还有用处呢?

“喂,就拿这一个瓶子换。”

“真要换,一个瓶子也不够。”

张四早已瞧见了王老大的手心里有十好几个铜子,道:

“王老大,你找他几个铜子。”

王老大耳朵听,嘴里说,简直是在自己桃园卖桃子的时候一般模样。

“我把我的铜子都找给你行吗?”

“好好,我就给你换。”

换桃子的收下了王老大的瓶子,王老大的铜子张四笑嘻嘻的接到手上一溜烟跑了。

王老大捧了桃子——他居然晓得朝回头的路上走!桃子一连三个,每一个一大片绿叶,王老大真是不敢抬头了。

“王老大,你这桃子好!”路上的人问。

王老大只是笑,——他还同谁去讲话呢?

围拢来四五个孩子,王老大道:

“我替我阿毛买来的。我阿毛病了要桃子。”

“这桃子又吃不得哩。”

是的,这桃子吃不得,——王老大似乎也知道!但他又低头看桃子一看,想叫桃子吃得!

王老大的欢喜确乎走脱不少,然而还是笑——

“我拿给我阿毛看一看……”

乒乓!

“哈哈哈,桃子玻璃做的!”

“哈哈哈,玻璃做的桃子!”

孩子们并不都是笑,——桃子是一个孩子撞跌了的,他,他的小小的心儿没有声响的碎了,同王老大双眼对双眼。

1927年9月

初恋

我在乡里算是不容易攀上的资格,然而还是跟着祖母跑东跑西,——这自然是由于祖母的疼爱,而我“年少登科”,也很可以明白的看出了。

我一见她就爱;祖母说“银姐”,就喊“银姐”;银姐也立即含笑答应,笑的时候,一边一个酒窝。

银姐的母亲是有钱的寡妇,照年纪,还不能陪着祖母进菩萨。正因为这原故,她进菩萨总要陪着祖母。头一次见我,摸摸我的脑壳,“好孩子!谁家的女婿呢?”我不是碍着祖母的面子,真要唾她不懂事:“年纪虽小,先生总是一样!”待到见了银姐,才暗自侥幸:“喜得没有出口!”

我们住在一个城圈子里,我又特别得了堂长的允许下课回来睡觉,所以同银姐时常有会面的机会。

一天,我去银姐家请祖母,祖母正在那里吃午饭,观音娘娘的生期,刚刚由庵里转头。祖母问,父亲打发我来呢,还是母亲?我说,天后宫的尼姑收月米,母亲不知道往年的例。

“这算什么了不得的事呢,叫我!”

我暗自得计,坐在银姐对面的椅子上。银姐的母亲连忙吩咐银姐把刚才带回的云片糕给我,拿回去分弟弟。我慢慢的伸手接着,银姐的手缓缓的离开我,那手腕简直同塘里挖起来的嫩藕一般。

银姐的母亲往天井取浴盘,我装着瞧一瞧街的势子走出去,听得泼水的声响又走进来,银姐的母亲正在同祖母咕嗫:“人家蠢笨的,那知道这些躲避!”我几乎忍不住笑了,同时也探得了她们的确实的意见:阿焱还是一个娃娃。

早饭之后,我跑进银姐的家,银姐一个人靠着堂屋里八只手,脚踏莲花的画像前面的长几做针黹。我好像真个不知道:

“我的祖母在不在这里呢?”

“同妈妈在后房谈话。”银姐很和气的答着。

话正谈得高兴,祖母车转头:“啊,今天是礼拜。”银姐的母亲也偏头呼喊一声:“银儿,引哥儿到后院打桑葚。”

后院有一棵桑树,红的葚,紫的葚,天上星那样丛密着。银姐拿起晾衣的竹竿一下一下的打,身子便随着竿子一下一下的弯;硼硼的落在地上,银姐的眼睛矍矍的忙个不开:

“拣,焱哥哥!”

只有“焱哥哥”到我的耳朵更清脆,更回旋,仿佛今天才被人这样称呼着。

我蹲下去拣那大而紫的了。“用什么装呢?”一手牵着长衫的一角……

“行不得!涂坏了衣服!”

荷包里掏出小小的白手帕递过我了。

中元节是我最忙的日子,邻舍同附近的同族都来清我写包袱。现在,又添了银姐一家了。远远望见我来,银姐的母亲笑嘻嘻的站在门口迎接着,(她对于我好像真是疼爱,我也渐渐不当她是泛泛的婆于。)仿佛经过相公的手,鬼拿去也更值钱些。墨同砚池都是银姐平素用来画花样的;笔,我自己早带在荷包;说声“水”,盛过香粉的玻璃瓶,早放在我的面前了。

“好一个水瓶!送给我不呢?”

“多着哩,只怕哥儿不要。”银姐的母亲忙帮着答应。随又坐在椅子上拍鞋灰:“上街有事,就回。”

“哈哈,这屋子里将只有我同银姐两个了!”

屋子里只有我同银姐两个了,银姐而且就在我的身旁,写好了的包袱她搬过去,没有写的又搬过来。我不知怎的打不开眼睛,仿佛太阳光对着我射!而且不是坐在地下,是浮在天上!挣扎着偏头一觑,正觑在银姐的面庞!——这面庞啊,——我呵,我是一只鸟,越飞越小,小到只有一颗黑点,看不见了,消融于天空之中了……

我照着簿子写下去,平素在学堂里竞争第一,也没有今天这样起劲,并不完全因为银姐的原故,包袱封裹得十分匀净,(大约也是银姐的工作罢)笔也是一枝新的,还只替自己家同一位堂婶子写过,——那时嫌太新,不合式。写到:

故显考……冥中受用

孝女……化袱上荐

我迟疑了:我的祖父是父亲名字荐,我的死去了的堂叔是堂兄名字荐,都是“孝男”,哪里有什么“孝女”呢?——其实……“故曾祖”,“故祖”底下,又何尝不是……“孝曾孙女”,“孝孙女”?

我写给我的祖父,总私自照规定的数目多写几个,现在便也探一探银姐的意见:

“再是写给你的爸爸了。”

银姐突然把腰一伸,双手按住正在搬过来的一堆:

“哪,——簿子上是什么记号呢?”

“八。”

“十二罢。”

银姐的母亲已经走进门来了。买回半斤蜜枣,两斤蛋糕,撒开铺在我的面前。银姐立刻是一杯茶,也掏枚蜜枣放在自己的口里:

“妈妈,来罢!不吃,焱哥哥也不吃。”

有月亮的晚上,我同银姐,还杂着别的女孩,聚在银姐的门口玩。她们以为我会讲洋话,见了星也是问,见了蝙蝠也是问,“这叫什么呢?”其实我记得清楚的,只不过wife,girl,……之类,然而也不能不勉强答应,反正她们是一个不懂。各人的母亲唤回各人的女儿了,剩下的只有我同银姐,(银姐的母亲知道在自己门口;我跟祖母来,自然也跟祖母去。)我的脚指才舒好的踏地,不然,真要钩断了:“还不滚!”银姐坐在石阶的上级,我站在比银姐低一级;银姐望天河,我望银姐的下巴。我想说一句话,说到口边却又吞进去了。

“七月初八那一日,我大早起来望鸦鹊,果然有一只集在桑树……”

“羽毛蓬乱些不呢?”

“就是看这哩。倒不见得。”

“银姐!……”

“乍么?”

“我——我们两个咂嘴……”

“呸!下流!”

我羞到没有地方躲藏了。

这回我牵着祖母回家,心里憧憧不安:“该不告诉妈妈罢?”——倘在平时,“赶快!赶快把今天过完,就是明天!”

这已经是十年的间隔了:我结婚后第一次回乡,会见的祖母,只有设在堂屋里的灵位;“奶奶病愈勿念”,乃是家人对于千里外的爱孙的瞒词。妻告诉我,一位五十岁的婆婆,比姑妈还要哭的利害,哭完了又来看新娘,跟着的是一位嫂嫂模样的姐儿,拿了放在几上的我的相片,“这是焱哥哥吗?”

“啊……”

1923年12月10日脱稿。

浪子的笔记

我亲眼看见老三进妓院,亲眼看见她当领家,看见她垂死的时候躺在床上。我知道老三的一生。

罗丹的《老妓》,很可以替我减省笔墨,老三在最后两年差不多是那个样子。不过这仅仅是就颜色的凋谢,乳房的打皱——总之就外形说。其实,老三,一个活人,决不如罗丹的雕刻是有生命。艺术家的作品毕竟是艺术家所创造出来的。

有一回我在老三那里买一份报看,见有“模特儿”这个名词,告诉小莺(老三这时被她称为阿姨),解释她听,说,“比方要画一个裸体女人,就请一个女人裸体站在旁边做样子……”“真的吗?”小莺很是纳罕,眼睛现出她少有的光泽。老三却骂她,“真的你就去给人家做样子,瞒了我得一包银子!”我这才想起了罗丹的雕刻。

老三以一个漂亮女孩子进到妓院,大概是十四岁。那时我总是可怜她,因为她视我为唯一听她诉衷情的人,说她的阿姨怎样鞭她,她宁可死。我听了很是气愤,并且代她设想:

“你真不如死的好,我们乡下自缢的女人多哩。这样你可以害得你的阿姨去坐牢!”

她却又对我嗤的一声笑——

“亏你打这个好主意,叫人死。”

我原也不过是十六七岁的孩子,还很稀奇似的问她:

“你的娘老子怎么让你来干这个事呢?”

“欠人的债不能还,所以把我带到这来卖了。”

“到这个地方来不要好多盘费吗?坐火车,坐轮船。”

她又是对我嗤的一声笑。

“你们将来老了怎么办呢?”

“老了给你做老婆。”

记得一个秋天的晚上,她私自来找我,对我哭,要我救她。我依然很固执的,以为救她只有死。我说我决不是舍不得我的什么不给她,要我同她一路死都行。

“你只要照那个夹袍子做一件就是救我。”

她真是呜呜咽咽的哭。她穿的一件红缎子夹袍给烟火烧坏了一角,领家妈妈知道了非鞭死她不可。我依照她的话救她。她到底是挨了一顿重打,领家妈妈见了她穿着崭新的红缎子袍子是怎样伤心呵,虽然这笔款子出自我的荷包,但归到缎子店的掌柜去了,数目实在不小。

这一类的事记不胜记,总之垂老的老三,似乎应该就是罗丹的《老妓》,哀伤于过去,看一看现在。

老三脱离她的领家独立,也是我依照她的话救她,情形记不清白了。让我数一数——老三后来做了三个人的领家,小莺则是第四个。人家称呼死的老三每每是这样称呼:“小莺的阿姨。”

小莺的来历我完全知道。这个我记得清清楚楚。

老三快三十岁了,然而还是做妓女。一天的深夜,全个院子多半睡了觉,一个很是漂亮的,名叫长圆,比老三年青得多,推开老三的房门进来。进来了又想出去,意思是房里有客不大好。其实她未进门以前并不是不晓得我在里面。老三道:

“不要紧,你坐。”

长圆就坐在床沿。

他们两人用了乡音谈话,我不懂。我猜得出,先是谈我,再谈长圆的领家。我虽是一个浪子,住着这样的地方,但我实是爱女人。我可以自解的,我不来,他们也一样的活在这里。我称我这样的行为为“苦肉计”,因为我到底是痛苦,不啻自己鞭打自己。老三自然更不用说,躺在我的怀里。长圆坐在我的面前,是夏天罢,没有穿袜,单褂半披着。我真不好意思,而我又轮着眼睛看,一面不由己的想——

“世间上的女人,你们宝藏你们的童贞,你们都到这来看罢。”

第二天清早,我们还没有起床,间壁一个老女人叫嚣,接着是手巴掌声响。老三道:

“长圆挨打。”

长圆哭。

“那个老家伙也不怕她的手打得疼。”老三用了很细的声音凑近我说。

接着不是手响,竹竿子响。

老三当初说她的领家鞭她,我没有见过,见过这是第一次。

接连几天,我的脑里赶不掉长圆,很想会见她。但会见两次就没有看见。这两次我总觉得她有点不好意思对我,说得上是害羞。长圆啊,你留给我的是一个害羞的影子。

长圆终于离开这个院子了,我问老三,老三告诉我。

“搬到哪里去了呢?”

“生小孩子去了。”老三连忙说,笑。

“不要开玩笑。”

真的,已经有了三个月,——那个家伙随随便便的,闹出了这么一回事!

这时我渐渐没有多的钱了,同老三渐渐也来往得疏些。过了三年,老三是“阿姨”。一天我到她那里去玩,她抱一个小孩子我看,叫我猜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我实在不高兴猜,然而也答:

“我只听见你们叫丫头,我不晓得是男孩子是女孩子。”

“那么我把丫头养大给你做小老婆。”

我骂她一声“呸!”

她说:

“你不记得长圆吗?这就是长圆的孩子。”

我好大一会没有做声,慢慢问她:

“长圆现在在哪里呢?做什么事呢?”

“除了当婊子还有什么事做。”

长圆的孩子就是小莺。

老三现在有点讨厌我,但我依然时常到她这来玩。

小莺背地里总是对我讲她的阿姨,简直同老三当年是一样的口吻,所不同者,她把我当了一个亲戚。老三也不避我,当我的面前打小莺,骂小莺。

是五月的天气,成天里雨下个不住,我们三个人坐在一间屋子里。老三我看她是很不高兴的呵,只是抓痒,同叫化子捉虱一般,从裤腰里伸手进去,咬着牙齿抓。

“嗳哟,嗳哟,拿刀来把这块肉割下来!”

我不禁为她伤心,除了痒,恐怕她不以为她的身体也是血肉。

小莺上身只紧紧的穿着一件背褡,——这在我是见惯了的,我却不因见惯了而不觉得她是这样裸身。我看一看小莺,又看一看老三。小莺正是年青的老三。这小小一间屋子就摆出了老三的一生。这是我的记忆。老三自己呢,她无所谓老,无所谓年青,老也是她的年青,年青也是她的老。她确老了,她不比小莺怕热,所以她穿了一件单褂。

我在那样想,她把褂子解开了,朝背上抓痒。

“抽烟倒算得一个,别的就不会!”

这一骂,我又偏头看小莺,——小莺拿起烟卷抽。

小莺不理她,望着我笑,我说:

“你替阿姨抓一抓痒,背上自己抓不够。”

“不要你说空话!”

老三对我厉声一句,此刻她的褂子已经披下了。

我的面前两个赤臂。

“你坐在我这里,我实在不叫你多谢。”

她的褂子又穿上了。这一句话是半笑的说。然而我知她言出于衷,她简直希望我年青,不年育而一样的爱嫖妓也好,嫖她的小莺。

这一两天妓院里很少有顾客罢。

我打算走,但雨还是下个不住。我的心好比那汗湿的泥地,想干净也干净不起来,古怪的难堪。我之常到老三这来,又好比那落叶落下了泥,狂风也吹它不开,——我要看她,一直看到她死。

雨呵,你下得连天连地都是一个阴暗,就是老三也不能算做例外!

真的,雨天老三有忧愁,同她的打皱的皮肤相称,——自然,这是我的比较,她不会看见她皮肤的打皱,正如不会看见小莺的肥白,抓痒只是抓,鞭小莺只是鞭而已。然而,无论如何,我得修正我篇首的话、老三是有生命的,倘若这样的忧愁算得生命。

小莺她倒在床上唱,——她令我想起浴泥的猪!

唱的是老调。我有这么大的岁数,与我的岁数成比例我听了多少年青的妓女这样唱。可是,以前,听而已,晓得是《妓女告状》,阎王面前告状,从未留心去理会状同。今天我仔细听小莺唱——

“……牛头哇马面——两边排。一岁呀两岁——不对不对,唱错了……”

这当然不是状词,我望她一望——嗳呀……

我跑上前去——已经扑通一声响!她的脚顺便朝桌上一放,茶壶踢得滚下来了。

小莺立刻翻起来,面孔是土色。

我也失了知觉。失了知觉却还觉得:没有办法,静候老三去鞭。

老三确是连忙跑上前去。我没有听见什么声响。她背着我遮住了小莺。

小莺的面孔又对我,我看得见她有一颗眼泪,整个的土色添了颊上一块红,两个指头掐的。

老三见了茶壶不中用,连碎片又丢下。再是巴掌拍拍的打。

我的荷包里有一张五块钱的票子,我掏出来,拉住老三:“喂,喂,这张票子拿去买。”老三更是拼命的扫,但我一听她张喊的声音,知道这一打是作不打的下场。

接了票子,老三又有一点思索的神情,横着眼睛射小莺一眼。我也知道呵,她疑心我的荷包里还时常有钱,疑心我给了小莺没有给她!

不过两个月的光景,老三一病不起。众口一词说她的箱子里积下了不少的钱,钥匙系在她的裤带子上。老三名字上真要加“死”这个形容词的时候,钥匙自然给谁解下了,不知是否有钱,多少,但老三的丧事办得颇丰盛。

老三死的前两天,她对我哭。我是多长多长的时间不见老三哭呵。她要我替她算命,看她死不死。我素来是说我会算命的。我说:

“不要紧,好好的躺着,命上不注死。”

唔,老三是有生命的!

小莺穿着一件背褡跑出跑进,跑得很是轻便。我看她不时同那所谓王八者比肩而立,低声说什么。

天气热得很,老三的胸部完全袒开。

我到底还是这样想——

“这里是把她生了也就把她死了的一个人。”

众口一词说老三死了,同时我看见抬进一个白木棺材。时候快要夜。

我听见小莺哭,有人挽着小莺叫不要哭。我走了。

我探得了棺材必经的路,第二天清早,我站在路旁。

头上插鸡毛的,吹号的,小孩子散纸钱的,应有尽有,都是此地杠房习用的人物。一个驼背打锣,走在最前,时而又站住等。

最后是棺材呵,我认识这个棺材!涌着,涌着,都是汗流的人面,——唉,那一个,杠子虽扛在肩上,他是夹在当中打瞌睡。

1927年4月

阿 妹

阿妹的死,到现在已经是四年前的事了,今天忽然又浮上心头,排遣不开。

冬天的早晨,天还没有亮,我同三弟就醒了瞌睡,三弟用指头在我的脚胫上画字,我从这头默着画数猜。阿妹也在隔一道壁的被笼里画眉般的叫唱:“几个哥哥呢?三个。几个姐姐呢?姐姐在人家。自己呢?自己只有一个。”母亲搂着阿妹舐,我们从这边也听得清楚。阿妹又同母亲合唱:“爹爹,奶痛头生子;爷和娘痛断肠儿。”我起床总早些,衣还没有扣好,一声不响的蹲在母亲的床头,轻轻的敲着床柱;母亲道,“猫呀!”阿妹紧缩在母亲的怀里,眼光的的的望着被——这时我已伸起头来,瞧见了我,又笑闭眼睛向母亲一贴,怕我撕痒。

阿妹的降生,是民国元年六月三十日;名字就叫做莲。那时我的外祖母还健在;母亲已经是四十五岁的婆婆了,一向又多病,挣扎着承担一份家务——父亲同两叔叔没有分家,直到阿妹五岁的时候。听说是女孩,外祖母急急忙忙跑上街来,坐在母亲的床沿,说着已经托付收鸡蛋的石奶奶在离城不远的地方探听了一个木匠家要抱养孩子做媳妇的话。母亲也满口称是,不过声音没有外祖母那样宏大——怎宏大得起来呢?我慌了,两只眼睛亮晶晶的望着外祖母;外祖母也就看出了我的心事:“那边的爹爹说也是教蒙书的哩!”我的妹妹要做木匠的媳妇,自然是使我伤心的重要原因,然而穿衣吃饭不同我在一块,就是皇帝家宰相家,我也以为比我受苦,何况教蒙书——至多不过同我的先生一样,而且说是爹爹,则爸爸可想而知了。外祖母把我当了一个大人,我的抗议将要影响于她的计划似的,极力同我洁难,最后很气忿的说一句,“那么,阿母是劳不得的,尿片请你洗!”我也连忙答应,“洗!洗!”

这天晚上我上床睡觉,有好大一会没有闭眼。这木匠我好像很熟,曾经到过他的村庄;在一块很大的野原——原上有坟,坟头有嵌着二龙抢珠的石碑——放着许多许多的牛,牧童就是阿妹,起初阿妹是背着我来的方向坐在石碑下抠土,一面还用很细很细的声音唱歌,听见我的衣服的嚓嚓声,掉转头来看,一看是我,赶忙跑来伏在我的兜里,放声大哭,告诉我,褂子是姐姐在家不要的纱绿布做,木头上刨下的皮,她用来卷喇叭,姑姑打她,说她不拿到灶里当柴烧。我说:“我引你回去,不要哭!”然而我自己……

“焱儿,焱儿!妈妈在这里!”

我的枕头都湿了。

其实我只要推论一下,外祖母的计划是万万不行的:爸爸在学务局办事,怎能同木匠做亲家呢?有饭吃的把女儿给人家抱养,没有饭吃的将怎样呢?外祖母没有瞧见母亲怀里的阿妹罢了,第三天抱出来拜送子娘娘,那由得外祖母不爱呢?

然而我同阿妹都因此吃了不少的亏。我有什么向母亲吵,母亲发恼,“还说你洗尿片!”我也就不作声了。阿妹有什么向母亲吵,母亲发恼,“当初该信家婆的话,送把本匠!”阿妹也就惧怕了。

我的祖父不大疼爱我的母亲,母亲生下来的孩子,也都不及婶娘的见爱。比阿妹大两岁的,有三婶娘的阿八,小一岁的有阿九。每天清早起来,祖父给阿八,阿九买油条,正午买包子:一回一人虽只一个,三百六十日却不少一回。阿妹呢,仿佛没有这么一个孩子——说因为女儿吧。二婶娘的阿菊,比无论哪一个孩子也看得贵,现在是十五岁的姑娘了,买包子总要照定额加倍。阿妹有时起得早,无意走出大门,卖油条的老吴正在递给阿八同阿九,告诉祖父道(祖父的眼睛模糊得看不清人),“阿莲也站在这里哩。”阿妹连忙含笑答应,“我不欢喜带油气的杂粮。”随又低头走进门了。

祖父欢喜抱孩子游街,右手抱了一个,左手还要牵。吃过早饭,阿妹同阿八,阿九在院子里玩,把沙子瓦片聚拢一堆做饭;做得懒做的时候,祖父自然而然的好像是规定的功课走了出来,怀抱里不消说是阿九,牵着的便是阿八。阿妹拍拍垃圾,歌唱一般的说得十分好听:“爹爹呵,把阿九抱到城外,城外有野猫。”祖父倘若给一个回答:“是啊,阿九怪吵人的!”阿妹真不知怎样高兴哩。阿妹这时只不过四岁。

驯良的阿妹,哪有同阿八、阿九开衅的事呢?然而同阿八吵架,祖父说,“阿八是忠厚的,一定是阿莲不是!”同阿九吵架,祖父又说,“阿九是弟弟,便是抓了一下,阿莲也该让!”阿妹只得含一包眼泪走到母亲那里去,见了母亲便呜呜咽咽哭起来了。母亲问清了原因,“这算什么了不得的事呢?值得哭!”阿妹的眼泪是再多没有的,哭起来了不容易叫她不哭,自己也知道不哭的好,然而还是一滴一滴往下掉;母亲眉毛眼睛皱成一团,手指着堂屋,意思是说,“爹爹听见了,又埋怨阿母娇养!”

我第一次从省城回乡过年,阿妹也第一次离开母亲到外祖母家去了。到家第二天,我要去引回阿妹;母亲说:“也好,给家婆看看,在外方还长得好些。”阿妹见了我,不知怎的又是哭!瓜子模样的眼睛,皲裂的两颊红得像点了胭脂一般,至今犹映在我脑里。外祖母连忙拉在怀,用手替她揩眼泪,“乖乖儿,哪有这样呆呢?阿哥回了,多么欢喜的事!”接着又告诉我,“这个孩子也不合伴,那个孩子也不合伴,终日只跟着我,我到菜园,也到菜园。”当天下午,我同阿妹回家,外祖母也一路上坝,拿着包好了的染红的鸡蛋,说是各房舅母送把阿莲的,快要下坝了,才递交我:“阿莲啊,拜年再同阿哥来。”抚着阿妹不肯放。阿妹前走,我跟着慢慢的踏;转过树丛就是大路了,掉头一望,外祖母还站在那里,见了我们望,又把手向前一招。由外祖母家上街,三里路还不足,我闭眼也摸索得到。我同哥哥姐姐,从小都是赶也赶不回,阿妹只住过这一趟。后来母杀哭外祖母,总连带着哭阿妹:“一个真心的奶奶,儿呵,你知道去亲近吧。”

阿妹从周岁便患耳漏,随后也信了乡间医生的许多方药,都不曾见效。父亲每天令三弟写一张大亨,到了晚上,阿妹就把这天的字纸要了来,交给母亲替她绞耳脓。阿哥们说:“滚开吧!怪臭的!”她偏偏挨拢来;倘若是外人,你便再请她,她也不去。

在阿妹自己看来,七年的人世,感到大大的苦恼,就在这耳朵。至于“死”——奇怪,阿妹很小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这件事——仿佛,确实如此,很欣然的去接近,倘若他来。母亲有时同她谈笑:

“阿莲,算命先生说你打不过三,六,九。”

“打不过无非是死。”

“死了你不怕吗?”

“怕什么呢。”

“你一个人睡在山上,下雨下雪都是这样睡。”

阿妹愕然无以对了。

有一天晚上,我们大家坐在母亲房里,我开始道:

“阿莲,省城有洋人,什么病也会诊,带你去诊耳朵好不好呢?”

女孩子哪里会上省呢?聪明的阿妹,自然知道是说来开玩笑的,然而母亲装着很郑重的神气:

“只要诊得好,就去。爸爸是肯把钱的。”

“怎么睡觉呢?”三弟说。

“就同焱哥。”阿妹突然大声的说。

我们大家哈哈的大笑,阿妹羞得伏在母亲兜里咬衣服了。

阿妹啊,阿哥想到这里,真不知怎样哭哩。

谈到我自己,唉,六岁的时候,一病几乎不起,父亲正是壮年,终日替公家办事,母亲一个人,忙了厨房,又跑到房来守着我。现在阿妹的死,总括一句,又是为了我的缘故了。

五年的中学光阴,三年半是病,最后的夏秋两季,完全住在家。母亲的优愁,似乎还不及父亲。父亲的正言厉色,谁也不敢亲近;见了我,声音变小了,而且微笑着。母亲牵着阿妹从外回来,“人都说阿莲一天一天的憔悴了哩,”父亲哪里能够听见呢?母亲说说也就算了。阿妹的眼泪,比从前更多,动不动就哭,又怕父亲发恼,便总说腹痛——倘若真是腹痛,为什么哭完了痛也完了呢?我的父亲向来不打我们,我们使得他恼,从脸色可以看得出来,好像天上布满了乌云:——自然,这比打还厉害,打了我们哭,哭了什么也没有了,关在心里害怕,是多么难过。父亲的恼,并不问我们有理无理;自己不顺畅,我们一点触犯,便是炮燃了引,立刻爆发。一天,母亲呼唤阿妹吃午饭,阿妹为了什么正在那里哭:母亲说(母亲也是怕父亲的):“阿莲那孩子又是腹痛!”父亲一心扒饭,我的脚趾钩断了:“阿莲,不哭了吧!”阿妹慢慢走来了,眼角虽然很红,眼泪是没有的,我便安心的吃。阿妹扒不上两口,又在掉眼泪!我首先瞧见——父亲也立刻瞧见了阿妹瞄一瞄父亲,不哭却大哭。父亲把筷子一拍,拉阿妹到院子里毒热的太阳底下,阿妹简直是剥了皮的虾蜕,晒得只管跳。未了还是二姑母从婶娘那边来牵过去。

阿妹失掉了从前的活泼,那是很明显的。母亲问,“不舒服吗?”她却说不出哪里不舒服;“怎不同阿八、阿九一路去玩呢?”她又很窘的答应,“不要玩也要我玩!”是正午,母亲把藤椅搬到堂屋,叫我就在那里躺着,比较的凉快。我忽然想吃梨子了。母亲一时喊不出人来去买,两眼望着阿妹,阿妹不现得欢笑,但也不辞烦,从母亲掌里接下铜子。我以为一手拿一个,再轻便没有的事,便也让阿妹去了。阿妹穿一件背褡,母亲还给一把芭扇遮太阳;去走后门——后门到街近些,回来却是进前门,正对我躺着的方向,刚进门槛的时候,那只脚格外踏得重,扇子也从头上垂下来。梨子递过我,吁吁的坐在竹榻上,要哭不哭,很是难过的神气。母亲埋怨,“谁叫你近不走走远呢?”阿妹的眼泪经这样一催,不住的往下滚了,而且盛气的嚷着,“后门但里都是太阳!前街靠墙走,不晒人些!”

阿妹这时,明明是痨病初萌,见了太阳,五心烦躁了。

阿妹渐渐好睡。母亲吃完饭,到客房来陪我坐,“阿莲那孩子又去睡了吧?”走去看,果然倒在床上。母亲埋怨,“刚刚吃过饭!再叫腹痛,是没有人管的!”阿妹并不答应。母亲轻轻用手打她,突然很惊讶的一声,“这孩子的脚是那有这么光!肿了吗?……乖乖儿,起来!”阿妹这才得了申诉似的慢慢翻着身子,让母亲摸她的脚。

父亲引来了医生给我看脉,母亲牵着阿妹向父亲道,“阿莲怕也要请先生瞧瞧。”父亲眉毛一皱,“真是多事!”“可不是玩的!看她的脚!”母亲又很窘的说。医生反做了调人,“看看不妨。”父亲也就不作声了。我们当时都把这位医生当作救星,其实阿妹的病一天沉重一天,未必不是吃坏了他的药。他说阿妹是疟疾;母亲说,“不错,时常也说冷的。”七岁的阿妹,自然是任人摆布,而且很有几分高兴;药端在她的面前,一口气吞下去,并不同我一样,还要母亲守着喝干净。傍晚,我们都在院子里乘凉,父亲提两包药回来,我看了很觉得父亲可怜,妒忌似的觑着阿妹,“这也赶伴儿!”阿妹把头向我一偏,又是要哭的神气,“就只替你诊!”待到母亲说她,“多么伶俐的孩子,玩笑也不知道。”果然低头含了两颗眼泪了。

憔悴的阿妹,渐渐肿得像刮过了毛又粗又亮的猪儿一般;然而我并不以为这样就会死的,晚上睡觉,又想,“明天清早起来,总细小的多。”父亲趁着阿妹一个人躺在床上的时候,跑进房来探望;母亲差不多终日守在旁边——现在有了嫂子照料厨房的事了。阿妹的食量并不减少,天气又非常热,所以也间或走到客房坐坐。我看了阿妹从门槛这边跨到那边,转过身来不出声的哭;哭了,自己的患处也更加疼痛,虽也勉强镇静下去,然而瞒不过父亲,吃饭的时候,一面吃,一面对着我端详。

那天隔壁祠堂做雷公会,打鼓放炮,把阿八、阿九都招进去了。阿妹向来就不大赶热闹,现在哪里还想到出去玩的事?然而父亲再三要母亲引阿妹去。父亲的意思,我是知道的,走动一下,血脉也许流通些。我望着阿妹走也走不动的样子,暗地里又在哭,——却没有想到阿妹走到大门口突然尖锐的喊叫起来了!门槛再也跨不过去,母亲说抱,刚刚搂着,又叫身子疼。这是阿妹最后一次到大门口了。

母亲到了不得了的时候,总是虔心信托菩萨,叮咛阿妹一声,“儿呵,我去求斗姥娘娘,一定会好的!”便一个人匆匆走出城。父亲也想他的救济方法去了。哥哥虽然放假回家,恰巧同嫂嫂回到嫂嫂的娘家。留在家里陪阿妹的,只有三弟同我。阿妹的眼睛老是闭着,昕了堂屋的脚步声才张开,张到顶大也只是一条缝。

“妈妈还不回!”

“要什么呢?我给你拿。”三弟伏在床沿说。

“不要什么。”阿妹又很平和的答着。

父亲进房来了。我从向着天井的那门走出去,站在堂屋里哭。三弟也由后廊折进来,一面用手揩眼泪。

母亲回来了。

菩萨的药还在炉子上煎,阿妹并不等候,永远永远的同我们分别了。过三天,要在平常,就是我们替她做生的日期。

人们哄哄的把阿妹扛走了,屋子里非常寂静,地下一块块残剩的石灰,印着横的直的许多草鞋的痕迹。父亲四处找我,我站在后院劈柴堆的旁边;找着了,又唤三弟一齐跟着二姑母到二姑母家去——二姑母就住在北门。二姑母留我们吃午饭,我偷偷的跑了,三弟随后也追了来。我们站在城墙根的空坦上,我说:

“黄昏时分,要给妹妹送乳,你到蔑匠店买一个竹筒,随便请哪一位婶子,只要有,挤一点乳盛着,我们再弯到舅母家去,请舅母叫人扭一捆稻草做烟把,然后上山。”

“现在回家去不呢?”

我已望见沿城的巷子里走来一个人,“那不是泉哥吗?”果然是阿姐得了消息打发泉哥上街来了。我同三弟好像阿妹再生一样的欢喜着,欢喜得哭了。三弟牵着泉哥回家。我们有话再可以向泉哥讲;父亲也可以躺在椅子上歇一歇;接连三夜,阿妹在山上吃,喝的,照亮的,也都是泉哥一手安置的了。

头几天,父亲比母亲更显得失神;到后来,母亲却几乎入魔了:见了阿九拉着,见了阿九的更小的妹妹也拉着:“你知道阿莲到哪里去了不呢?”意思是,小孩子无意间的话,可以泄露出阿妹的灵魂究竟何在。阿九说:“在山上,我引伯母去。”阿九的妹妹连话也听不懂,瞪着眼睛只摆头。洗衣婆婆的女孩每天下午送衣来,母亲又抱在怀里不肯放;阿妹的衣服,一件一件的给她穿,有一件丝布棉袍,阿妹只穿着过一个新年,也清检出来,说交给那孩子穿来拜年:三弟埋怨:“这不比那破衲的!拜年!中秋还没有过哩!”

阿妹死后第四十九日,父亲一早起来买半块纸钱,吃过饭,话也不讲,带着三弟一路往山上去。回来,我问三弟,在山顶呢,还是在山中间?三弟说,在山顶的顶上,站在那里,望得见城墙,隔壁祠堂的垛子,也可以望得清楚。还告诉我,他点燃了纸钱跪下去作揖,父亲说用不着作揖,作揖也不必跪。又说,他哭,父亲不哭,只说着“阿莲呵,保佑你的焱哥病好”的话,——我全身冷得打颤了。

我至今未到阿妹的坟前,听说母亲嘱泉哥搬了一块砖立在坟头,上面的镌字是三弟写的。

1923年12月

浣衣母

自从李妈的离奇消息传出之后,这条街上,每到散在门口空但的鸡都回进厨房的一角漆黑的窠里,年老的婆子们,按着平素的交情,自然的聚成许多小堆;诧异,叹惜而又有点愉快的摆着头:“从那里说起!”孩子们也一伙伙团在墙角做他们的游戏;厌倦了或是同伴失和了,跑去抓住妈妈的衣裙,无意的得到妈妈眼睛的横视;倘若还不知退避,头上便是一凿。远远听得嚷起“爸爸”来了,妈妈的聚会不知不觉也就拆散,各瞄着大早出门,现在又拖着鞋子慢步走近家来的老板;骂声孩子不该这样纠累了爸爸,随即从屋子里端出一木盆水,给爸爸洗脚。

倘若出臼任何人之口,谁也会骂:“仔细!阎王钩舌头!”但是,王妈,从来不轻于讲话,同李妈又足那样亲密。倘若落在任何人身上,谈笑几句也就罢了,反正是少有守到终头的;但是,李妈受尽了全城的尊敬,年纪又是这么高。

李妈今年五十岁。除掉祖父们常说李妈曾经住过高大的瓦屋,大家所知道的,是李妈的茅草房。这茅草房建筑在沙滩的一个土坡上,背后是城墙,左是沙滩,右是通到城门的一条大路,前面流着包围县城的小河,河的两岸连着一座石桥。

李妈的李爷,也只有祖父们知道,是一个酒鬼;当李妈还年轻,家运刚转到菱滞的时候,确乎到什么地方做鬼去了,留给李妈的:两个哥儿,一个驼背姑娘,另外便是这间茅草房。

李妈利用这天然形势,包洗城里几家太太的衣服。孩子都还小,自己生来又是小姐般的斯文,吃不上三碗就饱了:太太们也不像打发别的粗糙的婆子,逢着送来衣服的时候,总是很客气的留着,非待用过饭,不让回去:所以李妈并没实在感到穷的苦处。朝前望,又满布着欢喜:将来儿子成立……

李妈的异乎同行当的婆子,从她的纸扎的玩具似的一对脚,也可以看得出来——她的不适宜于这行当的地方,也就在这一点了。太阳落山以前,倘若站在城门旁边,可以看见一个轻巧的中年妇人,提着空篮,一步一伸腰,从街走近城;出了城门,篮子脱下手腕,倚着茅壁呻吟一声,当作换气;随即从茅壁里走出七八岁的姑娘,鸭子似的摆近篮子,拣起来:“妈妈!”

李妈虽没有当着人前诅咒她的命运,她的命运不是她做孩子时所猜想的,也绝不存个念头驼背姑娘将来也会如此的,那是很可以明白看得出的了。每天大早起来,首先替驼背姑娘,同自己的母亲以前替自己一样,做那不可间断的工作。驼背姑娘没有李妈少女时爱好,不知道忍住疼痛,动不动喊哭起来,这是李妈恼怒的时候了,用力把剪刀朝地一摔:“不知事的丫头!”驼背姑娘被别的孩子的母亲所夸奖而且视为模范的,也就在渐渐显出能够赶得上李妈的成绩,不过她是最驯良的孩子,不知道炫长——这长处实在也不是她自己所稀罕的了。

男孩子不上十岁,一个个送到城里去做艺徒。照例,艺徒在未满三年以前不准回家,李妈的哥儿却有点不受支配,师傅令他下河挑水,别人来往两三趟的工夫,他一趟还不够。人都责备李妈教训不严,但是,做母亲的拿得出几大的威风呢?李妈只有哭了。这时也发点牢骚:“酒鬼害我!”驼背姑娘也最伶俐,不奈何哥哥,用心服侍妈妈:李妈趁着太阳还不大厉害,下河洗衣,她便像干愉窃的勾当一般,很匆忙的把早饭弄好——只有她自己以为好罢了;李妈回来,她张惶的带笑,站在门口。

“弄谁饭?——你!”

“糟蹋粮食!”丫头!

李妈的气愤,统行吐在驼背姑娘头上了。驼背姑娘再也不能够笑,呜呜咽咽的哭着。她不是怪妈妈,也不是恼哥哥,酒鬼父亲脑里连影子也没有,更说不上怨,她只是呜呜咽咽的哭着。李妈放下衣篮,坐在门槛上,又把她拉在怀里,理一理她的因为匆忙而散到额上的头发。

从茅草房东走不远,平铺于城墙与河之间,有一块很大的荒地,高高低低,满是些坟坡。李妈的城外的唯一的邻居,没有李妈容易度日,老板在人家当长工,孩子不知道养到什么时候才止,那受了李妈不少的帮助的王妈,便在荒地的西头。夜晚,王妈门口很是热闹,大孩子固然也做艺徒去了,滚在地下的两三岁的宝贝以及他们的爸爸,不比李妈同驼背姑娘只是冷冷的坐着,驼背姑娘有一种特别本领——低声唱歌,尤其是学妇人们的啼哭;倘若有一个生人从城门经过,不知道她身体上的缺点,一定感着温柔的可爱——同她认识久了,她也着实可爱。她突然停住歌唱的时候,每每发出这样的惊问:“鬼火?”李妈也偏头望着她手指的方向,随即是一声喝:“王妈家的灯光!”

春夏间河水涨发,王妈的老板从城里散工回来,瞧一瞧李妈茅草房有没有罅隙地方;李妈虔心情托他的报告,说是不妨,也就同平常一样睡觉,不过时间稍微延迟一点罢了。流水激着桥柱,打破死一般的静寂,在这静寂的喧嚣当中,偶然听见尖锐而微弱的声音,便是驼背姑娘从梦里惊醒喊叫妈妈;李妈也不像正在酣睡,很迅速的作了清晰的回答;接着是用以抵抗恐怖的断续的谈话:

“明天叫哥哥回来。”

“那也是一样。而且他现在……”

“跑也比我们快哩!”

“好吧,明天再看。”

王妈的小宝贝,白天里总在李妈门口匍匐着;大人们的初意也许是借此偷一点闲散,而且李妈只有母女两人,吃饭时顺便喂一喂,不是几大的麻烦事;孩子却渐渐养成习惯了,除掉夜晚睡觉,几乎不知道有家。城里太太们的孩子,起初偶然跟着自己的妈妈出城游玩一两趟,后来也舍不得这新辟的自由世界了。驼背姑娘的爱孩子,至少也不比孩子的母亲差:李妈的荷包,从没有空过,也就是专门为着这班小大使,加以善于鉴别糖果的可吃与不可吃,母亲们更是放心。土坡上面——有时跑到沙滩,赤脚的,头上梳着牛角辫的,身上穿着彩衣的许许多多的小孩,围着口里不住歌唱,手里编出种种玩具,两条腿好像支不住身体而坐在石头上的小姑娘。将近黄昏,太太们从家里带来米同菜食,说是孩子们成天吵闹,权且也表示一点谢意;李妈此时顾不得承受,只是抚摸着孩子:“不要哭,明天再来。”临了,驼背姑娘牵引王妈的孩子回去,顺便也把刚才太太们的礼物转送给王妈。

李妈平安的度过四十岁了。李妈的茅草房,再也不专是孩子们的乐地了。

太太们的姑娘,吃过晚饭,偶然也下河洗衣,首先央求李妈在河的上流阳光射不到的地方寻觅最是清流的一角——洗衣在她们是一种游戏,好像久在樊笼,突然飞进树林的雀子。洗完了,依着母亲的嘱咐,只能到李妈家休息。李妈也俨然是见了自己的娇弱的孩子新从繁重的工作回来,拿一把芭扇,急于想挥散那苹果似的额上一两颗汗珠。驼背姑娘这时也确乎是丫头,捧上了茶,又要去看守放在门外的美丽而轻便的衣篮,然而失掉了照顾孩子的活泼和真诚,现出很是不屑的神气。

傍晚,河的对岸以及宽阔的桥石上,可以看出三五成群的少年,有刚从教师的羁绊下逃脱的,有赶早做完了工作修饰得胜过一切念书相公的。桥下满是偷闲出来洗衣的妇人(倘若以洗衣为职业,那也同别的工作一样是在上午),有带孩子的,让他们坐在沙滩上;有的还很是年轻。一呼一笑,忽上忽下,仿佛是夕阳快要不见了,林鸟更是歌啭得热闹。李妈这时刚从街上回来,坐在门口,很慈悲的张视他们;他们有了这公共的母亲,越发显得活泼而且近于神圣了。姑娘们回家去便是晚了一点,说声李妈也就抵得许多责备了。

卖柴的乡人歇下担子在桥头一棵杨柳树下乘凉,时常意外的得到李妈的一大杯凉茶,他们渐渐也带点自己田地里产出的豌豆,芋头之类作报酬。李妈知道他们变卖的钱,除盐同大布外,是不肯花费半文的,间或也买几件时新的点心给他们吃,这在他们感着活在世上最大的欢喜,城里的点心!虽然花不上几个铜子,他们却是从天降下来的一般了。费尽了他们的聪明,想到皂英出世的时候,选几串拿来;李妈接着,真个哈哈不住:“难得这样肥硕!”

有水有树,夏天自然是最适宜的地方了;冬天又有太阳,老头子晒背,叫化子捉虱,无一不在李妈的门口。

李妈的哥儿长大了,酒鬼父亲的模样,也渐渐显得没有一点差讹了。李妈咒骂他们死;一个终于死了,那一个逃到什么地方当兵。

人都归咎李妈:早年不到幼婴堂抱养女孩给孩子做媳妇,有了媳妇是不会流荡的。李妈眼见着王妈快要做奶奶,柴米也不像以前缺乏,也深悔自己的失计。但是,高大的瓦屋,消灭于丈夫之手,不也可以希望儿子重新恢复吗?李妈愤恨而怅惘了。驼背姑娘这时很容易得到一顿骂:“前世的冤孽!”

李妈很感空虚,然而别人的恐怖,无意间也能够使自己的空虚填实一点了。始而匪的劫掠,继而兵的骚扰,有财产,有家室,以及一切幸福的人们都闹得不能安居。只有李妈同驼背姑娘仍然好好的出入茅草房。

守城的兵士,渐渐同李妈认识。驼背姑娘起初躲避他们的亲近,后来也同伴耍小孩一样,真诚而更加同情了。李妈的名字遍知于全营,有两个很带着孩子气的,简直用了妈妈的称呼;从别处讹索来的蔬菜同鱼肉,都拿到李妈家,自己烹煮,客一般的款待李妈;衣服请李妈洗,有点破敝的地方,又很顽皮的要求缝补;李妈的柴木快要烧完了,趁着李妈不在家,站在桥头勒买几担,李妈回来,很窘的叫怨,他们便一溜烟跑了。李妈用了寂寞的眼光望着他们跑,随又默默的坐在板凳上了。

李妈的不可挽救的命运到了——它背姑娘死了。一切事由王妈布置,李妈只是不断的号哭。李爷死,不能够记忆,以后是没有这样号哭过的了。

李妈要埋在河边的荒地,王妈嘱人扛到城南十里的官山。李妈情愿独睡,王妈苦赖在一块儿做伴。这小小的死,牵动了全城的吊唁:祖父们从门口,小孩们从壁缝;太太用食点,同行当的婆子用哀词。李妈只是沉沉的想,抬头的勇气,大约也没有了。

李妈算是熟悉“死”的了,然而很少想到自己也会死的事。眼泪干了又有,终于也同平常一样,藏着不用。有时从街上回来,发见短少了几件衣服,便又记起了什么似的,仍是一场哭。太太们对于失物,虽然很难放心下去,落在李妈头上,是不会受苛责的,李妈也便并不十分艰苦,一年一年的过下去了。

今年夏天来了一个单身汉,年纪三十岁上下,一向觅着孤婆婆家寄住,背地里时常奇怪李妈的哥儿:有娘不知道孝敬。一日想到,在李妈门口树荫下设茶座,生意必定很好,跑去跟李妈商量;自然,李妈是无有不行方便的。

人们不像从前吝惜了,用的是双铜子,每碗掏两枚,值得四十文;水不花本钱,除偿茶叶同柴炭,可以赚米半升。那汉子苦央着李妈不再洗衣服:“到了死的日子还是跪!”李妈也就过着未曾经历过的安逸了。然而寂寞!疑心这不是事实:成天闲着。王妈带着孙儿来谈天:“老来的好缘法!”李妈也陪笑,然而不像王妈笑的自然;富人的骄傲,穷人的委随,竞争者的嫉视,失望者的丧气,统行凑合一起。

每天,那汉子提着铜壶忙出忙进。老实说,不是李妈,任凭怎样的仙地,来客也决不若是其拥挤。然而李妈并不显得几大的欢欣,照例招呼一声罢了。晚上,汉子进城备办明天的茶叶,门口错综的桌椅当中,坐着李妈一人;除掉远方的行人从桥上行过来,只有杨柳树上的蝉鸣。朝南望去,远远一带山坡,山巅黑簇族,好像正在操演的兵队,然而李妈知道这是松林;还有层层叠叠被青草覆盖着的地方,比河边荒地更是冷静。

李妈似乎渐渐热闹了,不时也帮着收拾茶碗。对待王妈,自然不是当年的体恤,然而也不是懒洋洋的陪笑,格外现出殷勤——不是向来于百忙中加给一般乡人的殷勤,令人受着不过意,而且感到有点不可猜测的了。

谣言哄动了全城,都说是王妈亲眼撞见的。王妈很不安:“我只私地向三太太讲过,三太太最是爱护李妈的,而且本家!”李妈这几日来往三太太很密,反复说着:“人很好,比大冤家只大四岁。……唉,享不到自己儿的福,靠人的!”三太太失了往日的殷勤,无精打采的答着。李妈也只有无精扫采的回去了。

姑娘们美丽而轻便的衣篮,好久没有放在李妈的茅草房当前。年轻的母亲们,苦拉着孩子吃奶:“城外有老虎,你不怕,我怕!”只有城门口面店的小家伙,同驴子贪恋河边的青草一样,时时刻刻跑到土坡;然而李妈似乎看不见这爬来爬去的小虫,荷包里虽然有铜子,糖果是不再买的了。

那汉子不能不走。李妈在这世界上唯一的希望,是她的逃到什么地方的冤家,倘若他没有吃子弹,倘若他的脾气改过来。

1923年8月29日

枣 (旅客的话一)

我当然不能谈年纪,但过着这么一个放荡的生活。东西南北,颇有点儿行脚僧的风流,而时怀一个求安息之念,因此,很不觉得自己还应算是一个少年了。我的哀愁大概是少年的罢,也还真是一个少年的欢喜,落日西山,总无改于野花芳草的我的道上,我总是一个生意哩。

近数年来,北京这地方我彷徨得较久,来去无常,平常多半住客栈。今年,夏末到中秋,逍遥于所谓会熔的寒窗之下了。到此刻,这三个月的时光,还好像舍不得似的。我不知怎的,实在的不要听故乡人说话,我的故乡人似乎又都是一些笨脚色,舌头改变不过来,胡同口里,有时无意间碰到他们,我却不是相识,那个声音是那样的容易入耳……唉,人何必丢丑呢?实在要说是“乞怜”才好。没有法,道旁的我是那么感觉着。至于会馆,向来是不辨方向的了。今年那时为什么下这一着棋,我也不大说得清。总之两个院子只住着我一人。因为北京忽然不吉利,人们随着火车走了。我从那里得了这消息,也不大说得清。

我住的是后院,窗外两株枣树,一株颇大。一架葡萄,不在我的门口,荫着谁之门,琐上了,里面还存放有东西。平常也自负能谈诗的,只有这时,才甚以古人青琐对芳菲之句为妙了,多半是黄昏时,孑然一身,葡萄架下贪凉。

我的先生走来看我,他老人家算是上岁数的人了,从琉璃厂来,拿了刻的印章给我看。我表示我的意见,说,“我喜欢这个。”这是刻着苦雨翁奎四个字的。先生含笑。先生卜居于一个低洼所在,经不得北京的大雨,一下就非脱脚不可,水都装到屋子里去了,——倘若深更半夜倾盆而注怎么办呢,梨枣倒真有了无妄之灾,还要首先起来捞那些捞什子,所以苦雨哩。但后来听说院子里已经挖了一个大坑,水由地中行。

先生常说聊斋这两句话不错:

姑妄言之姑听之

豆棚瓜架雨如丝

所以我写给先生的信里有云:

“豆棚瓜架雨如丝,一心贪看雨,一旦又记起了是一个过路人,走到这儿躲雨,到底天气不好也。钓鱼的他自不一样,雨里头有生意做,自然是斜风细雨不须归。我以为惟有这个躲雨的人最没有放过雨的美。……”

这算是我的“苦雨翁”吟,虽然有点咬文嚼字之嫌,但当面告诉先生说,“我的意境实好。”先生回答道:

“你完全是江南生长的,总是江南景物作用。”

我简直受了一大打击,默而无语了。

不知怎么一谈谈起朱舜水先生,这又给了我一个诗思,先生道:

“日本的书上说朱舜水,他平常是能操和语的,方病榻弥留,讲的话友人不懂,几句土话。”

我说:

“先生,是什么书上的?”

看我的神气不能漠然听之了,先生也不由得正襟而危坐,屋子里很寂静了。他老人家是唯物论者。我呢?——虽是顺便的话,还是不要多说的好。这个节制,于做文章的人颇紧要,否则文章很损失。

有一个女人,大概住在邻近,时常带了孩子来打枣吃。看她的样子很不招人喜欢,所以我关门一室让她打了。然而窗外我的树一天一天的失了精神了,我乃吩咐长班:“请她以后不要来罢。”

果然不见她来了。

一到八月,枣渐渐的熟了。树顶的顶上,夜人不能及。夜半大风,一阵阵落地声响,我枕在枕头上喜欢极了。我想那“雨中山果落”恐怕不及我这个。清早开门,满地枣红,简直是意外的欢喜,昨夜的落地不算事了。

一天,我知道,前院新搬进了一个人,当然是我的同乡了。小便时,我望见他,心想,“这就是他了。”这人,五十岁上下,简直不招我的反感。——唉,说话每每不自觉的说出来了,怎么说反感呢?我这人是那样的,甚是苦了自己,见人易生反感。我很想同他谈谈。第二天早晨,我正在那里写字,他推开我的房门进来了。见面拱手,但真不讨厌,合式,笑得是一个苦笑,或者只是我那么的觉着。倒一杯茶,请他坐下了。

他很要知道似的,问我:

“贵姓?”

“姓岳。”

“府上在哪里?”

“岳家湾。”

“那么北乡。”

这样说时,轮了一下他的眼睛,头也一偏,不消说,那个岳家湾在这个迟钝的思索里指定了一遍了。

“你住在哪里呢?”

“我是西乡,——感湖你晓得吗?你们北乡的鱼贩子总在我那里买鱼。”

失礼罢,或者说,这人还年青罢,我竟没有问他贵姓,而问,“你往在哪里呢?”做人大概是要经过长久训练的,自以为很好了,其实距那个自由地步还很远,动不动露出马脚来了。后来他告诉我,他的夫人去年此地死了,尚停柩在城外庙里,想设法搬运回去,新近往济南去了一趟,又回北京来。

唉,再没有比这动我的乡愁了,一日的傍午我照例在那里写字玩,院子很是寂静,但总仿佛不是这么个寂静似的,抬起头来,朝着冷布往窗外望,见了我的同乡昂着他的秃头望那树顶上疏疏几吊枣子想吃了。

1929年12月29日

文公庙

文公庙供奉的是韩文公。韩文公青袍纸扇,白面书生,同吕祖庙的吕洞宾大仙是一副模样。最初是王大奶同她的孙女儿晓得“文公菩萨”就是韩文公——话是这样说:“不错,韩文公,文公庙的文公菩萨就是。戏台上还唱文公走雪的戏哩。”不错,真个的说对了。县志载得有,接着城隍庙叙文公庙,二庙盖同在东门,叙明了昌黎韩文公。祖孙二人都喜欢“韩湘子度叔”的唱本,孙女儿唱,祖母听,“韩湘子度叔”上面有“韩文公”,而且,“谪贬潮阳路八千”。渐渐知道的也就多了,文公庙烧香的还是少。这一位老太太同这一位小姐初一十五不断的来烧香。

张七先生久在文公庙教书。文公庙的和尚——和尚文公庙至多只能有一个,无须再加区别字,恰巧又有这一位张七先生,简直有口皆碑。和尚老成。张七先生呢,“先生不回家”,即是说不耽误学生上学。每年总有十几个学生,年年有不来的,年年有新来的,读到“离娄”就不来了,去学生意。有一回王大奶烧了香抽了一张“家宅”,请张七先生念给她听,先听为快。张七先生正在那里嚷:“读熟了背!”不嚷就听不见了。可怜的是孩子们,有的快要读熟了。王大奶刚刚站到门槛以外,张七先生连忙离开他的先生的位,刚刚走到门槛以内,自然不用得走了。接了签又回去,回去戴上眼镜,首先说,“家宅,上上。”王大奶听了念完了,要赶回去看媳妇打米煮饭,米桶放在她老人家自己的房里,还要对张七先生说一句道:

“七先生,文公菩萨就是韩文公,好不伤心,谪贬潮阳路八千,四九寒天,多冷。”

七先生点头。实在他不关心韩文公,没有听清楚,晓得是说这个庙里的菩萨。

王大奶开步走了,叫七先生不要送,七先生要送,走了还要问:

“瘌痢今天来了没有?他爸爸昨天晚上要打死他!总是逃学。老五那东西委实也太拙,现他有孩子!哪一家孩子不贪玩?”

老五者,王太奶之令侄,瘌痢的爸爸。瘌痢来了,“自羲农,至黄帝!自羲农,至黄帝!”是瘌痢嚷。他此刻连先生也不在眼中了,他的大奶进了他的学房,同先生说话!张大火以下(张大火是最大的一个),皆大喜欢,不过他们是帮王瘌痢喜欢还是他们自己喜欢,颇难得分清。总之王癞痢的大奶来了,又走了。

可怜,十几双眼睛,高低不差多少,一齐朝着学门的方向往外望,嘴也差不多是一样动——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都读得没有气力了。学门外是一方天井,哪里还望得见走出了大门的王大奶?有的坐得偏于一角,自始就没有望见王大奶,望得眼睛是黑。先生进来得那么快,张大火刚刚下了位要去拍王长江的脑袋瓜,倒惊坏了自家,下了位又一屁股坐上去了。都是高声一唱,张大火更是高声一唱:“寡人有疾!寡人好色!”先生也听清楚了。先生的步子总是慢,但一点也不显得疲乏,仿佛他的路程是绕行地球一周,永远迈开他的慢步。

张七先生绰号张驴子。张大火以下在外淘气,坐在茶馆里的人便道:“告诉张驴子打你的屁股。”他们只印了“告诉”两字,害怕。说话者,待他说了,作用在“张驴子”,起了张七先生的印象了。张七先生脸皮黑,眉毛又生得恶,学生怕他怕这个眉毛,一板子打下来了倒不怕。真的,到现在差不多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张七先生的学生还记得张七先生,是因为张七先生的眉毛,一放开这个眉毛,张七先生没有了,张七先生多年死去了。然而,就是当面一个人,五官缺少了一官,虽然只缺少这么一点,就不像一个人,世上也就没有这样一个人。戴上先生的眼镜,先生简直不可怕,且可乐,先生怕他的眼镜了。俨然是,张大火以下都不亦乐乎,看先生戴眼镜。张七先生的眼镜不常戴,请他干什么才戴。比如刚才替王大奶念家宅。最普通的是写“天作之合”。婚书。有的慎重其事,请七先生上他府上去写,“贴七先生一餐饭”,大多数则是亲自拿了红纸帖子上文公庙来。眼镜有一个眼镜盒。眼镜盒有了三十年,新媳妇为新郎做的,皂角的形状,“给布的”,什么绘布,张七先生自己也说不清,他当初也没有问他的先生娘子,下垂一绺红丝,当然早已不红了。张七先生的先生娘子给七先生留下的纪念,还有七先生的一双鞋,这个,七先生打开箱子,分外的伤心,“好好的死去了。”当时有眼镜盒没有眼镜,教书也不在文公庙,在乡下自己的村里。眼镜只买了十年,先生娘于是不能晓得的了,花五百钱,从湖北汉口来的一个叫卖眼镜的玻璃匣子里头买了下来。话说这一位卖眼镜的年年有一个时候还是见他背了他的匣子沿街卖,一天,经文公庙过,站在门口,放下匣子,“歇一会儿。”张七先生也走出来了,看眼镜,问价钱。

“这样的两串,这样的一串二。”

“当先五百个钱,如今那就要贵那么些?都还没有我的一副好。”

张七先生显得他得意。卖眼镜的就背上他的匣子走了。他一点也不显他的失意,且走且说了一句:“这位老先生一副眼镜要用他一生。”这时和尚走出来了。和尚他总是忙。煮饭他倒费不了多大的工夫,一会儿就看见他端了他的饭吃,他忙菜园,虽然他的菜卖不了钱,也不多;忙着上楼,上了楼就不看见他下来,楼上动得响;忙着舂米,他的米是一次春就,不说一年,一季是要吃的,所以这一天就只看见他忙了;忙着买盘香,他要买那“顶干顶干的”,不顶干又回头换,或者先几天去定着,来回是空手,而是买盘香,来回二十里。向来他同十里铺的万盛香店通买卖,乡下东西比城里好。十里铺,倘是从东门口计算,十里。文公庙到东门口还有一里半吧。他的庙,“一个月也没有两个人进香”,他晓得——是他说的他不晓得吗?但他的庙一年三百六十日点盘香。盘香的功用盖等于取灯儿。文公菩萨面前长明灯也长明着,不能拿菩萨的灯来点火,“一点点熄了呢?”还有许多事要忙。他走出来,手上的扫帚还没有放下,刚刚吃了饭扫一扫厨房,听得门口有人说话,就走出来。出来只看见七先生站在门口。虽然不能说他看见,因为他的眼睛不大看得见,但说他看见七先生是可以的了。他一看见七先生就是七先生。七先生是打算进来,看见和尚来了又不进去了。

“那个卖眼镜的又来了。”

七先生告诉和尚。

“天上九头鸟,地下湖北佬,湖北佬没有一个好东西,先生你再也莫买他的眼镜!”

“都赶不上我的一副好,要一串二两串钱!”

七先生的得意和尚看不见了,捏了他的扫帚转身要进去,又转过来,猛的一下钉了七先生的脸向上看,七先生比他高一些——原来是有话说:

“七先生,你看怎么样,王小毛那孩子我劝你老人家再也莫打他,我看他简直成了呆子!今天我上茅厕,他也跑进去了。我问是哪一个,他不晓得答应,我一看,是他!我说你这孩子,人家问你你怎么不答应呢?他说他没有屙了,你没有屙了你就不答应吗?要不是我仔细,一脚撞到粪缸里去了呢?”

七先生没有意见。王小毛是最小的一个学生。但他老人家今天很高兴王小毛,见了王小毛,虽然不笑,心里很喜欢这个孩子。昨天下午王小毛家里送斤半猪肉来了。七先生告诉来人道:“这孩子倒不是不能读书的,聪明。”张七先生有两个学生,他们家都有钱,一个叫做冯炎生,一个就是王小毛。每逢初一十五,冯炎生同王小毛都要“送莱先生”,即是家里做一碗菜送到学房来,或是一碗鱼,或是一碗豆腐或海带熬肉。王小毛家里做的菜总好吃些,七先生说,这回初一,即七月初一,王小毛没有送,今天十五,昨天他爸爸打发人送斤半猪肉来了。张七先生还同王小毛谈了一会儿话,张大火以下都看先生同小毛说话,小毛却说不出,坐在他的位上,他的小脑壳不知安放到哪里才好,不肯抬起来。慢慢的先生捏他的耳朵要他说了一句,他说得好玩:

“我家杀猪,八十一斤。”

张七先生才晓得他家那一只大肥猪宰了。人家家里有猪张七先生何以晓得呢,原来如此:文公庙门口差不多等于一个牧场,一大片荒地,长了几棵树,邻近的猪同磨坊的驴子都在这里放,王小毛之祖母常是拿着家伙追踪一只猪。她老人家不甘心旁人拣她的猪粪,要拿去卖钱。

这一斤半肉张七先生拿来腌起来了,就在这个十五的早晨,放学叫学生回去吃饭,然后煮自己的饭,而且腌肉。等待吃了饭,收拾了碗筷,时候已经不早,而学生还没有来。因为今天十五。门口听得有讨饭的叫:“师父,打发一点!”接连只听得“师父,扫发一点!”惹得张七先生慢步走出,忙开口道:

“‘师父’!叫师娘也不打发!”

张七先生诙谐一下,心里快乐。讨饭的是一月老要来几回的一个小孩子,下穿一条破裤。和尚有时打发一点,有时则骂,说小孩子不该讨饭。

“先生,你老人家今天打发我一点。”

“来,把裤子脱下,打屁股。”

说着做手势。相隔还有几步远。小孩笑着敲着他的讨饭的碗走了,且走且唱:

“人之初,我不读,我的丈母娘下狗儿下了一匹、狗。”

“读”,读若“偷”。他的肚子已经很饱。到和尚庙里来讨饭,是回家路过,余兴。这时和尚正在那里端碗。“端碗”,犹言吃饭。

转瞬就是七月二十一。和尚从七月初一算起,“七月二十一,我妈的生日。”我妈的生日其实也没有什么,反正“不能尽心,到我妈坟面前去烧香。”相隔一百九十里。他从来不提起他的爸爸,不知何以故?也没有人间。妈妈还留了他一个忌日,还留了他自己的生日。这回的七月二十一有了桩事,又是上茅厕,他一不仔细,踏了一脚粪,“那一个歪屁股屙屎屙到粪缸板上!”踏了一脚粪,更是糊涂,拿手去摸鞋子!张七先生正在那里嚷:“读熟了背!”忽然看见和尚其势汹汹的来了,门槛以外霹雳一声——

“七先生,你看这是怎么说!”

两手前伸若乌龟,一若不敢沾身。眼睛虽然是钉了七先生的位置去看,而是叫七先生看他的鞋子。张大火以下一时都住了嘴,侧耳而听,张大火则眼睛也有用处了,因为他首先望见了窗户以外。

“那一个歪屁股屙屎屙到粪缸板上!踏我一鞋!”

孩子们一阵又嚷起来了,心里都不怕,都是一句:

“我不怕,不是我。”

张七先生嚷了一下:

“这些东西,都要打!”

和尚掉背而返了,若有所失,怎么只骂了这么几句?因为他气得好像一个蛤蟆,一肚子气。他的一匹大黄狗沿他的踪迹舔。他仔细的想:“不是孩子的粪,孩子的粪是哪有这么粗一筒呢?踏得我一鞋!”他归究“这个先生”,今天早晨起来不知何以故他很恨这个先生。

晚半天学生各自还家今天不再来的时候,不知何以故和尚很是逍遥了,我妈的生日今年也不再有了,忘记了,站在门槛以外同七先生攀谈。或日如此:十大以前有一位乡下老太太进城,沿庙烧香,烧到文公庙,抽一张签,拿回去请她的女婿念,是四言四句:“尔心不诚,叩我神明,斋戒沐浴,助油十斤。”所以今天兀的送二斤香油来了——何以只送二斤?但这件事是和尚还没有十分息怒的当儿就发生了。他站在门槛以外,问了七先生一件事,然后当面谈话。因为他在门口拾得了一条洗澡手中,所以他问七先生,这样问:

“是你老人家的不是?”

“不是。”

“一定是哪一位乘凉的丢下的。”思忖着。

文公庙门口常有眷米的以及其他赤膊人等来乘凉。

“我伸手去摸,‘这是哪一位丢了什么东西?’——先生,你看,如今的人心多么坏,王二家的她在那里拣粪,听见我这一说,连忙答应:‘是我丢的。’我说:‘你丢的?你丢了什么东西?’我把手中剪在背后,她没有看清楚是洗澡手巾。‘我的裹脚布!’你看如今的人心多么坏,喜得是一条手中不是银子!”

七先生且听且欢乐。话来话去,又提到今天上茅厕上面去了,很是一个余兴的样子——

“先生,今天粪缸上的粪,我看不像小孩子的粪——这可应了一句俗言:‘夫妻两个来尿,不是你也是我。’”

说着盯了七先生看,也笑。七先生笑而不答。“来尿”云者,是说睡在床上屙尿,实际上是指十岁以下的小孩子说,若一岁两岁又不大适用,因为那是当然的,来尿则有个责备的意思,不应该。

门口外是吴盛记的那一匹叫驴又来了,兀的一叫。和尚连忙跑去,指着吴盛记放驴的孩子厉声说道:

“你这个驴!把我的园墙又挤塌了!你这个鸟东西!你再不好好的照管它我就驮根棍子打!”

鸟东西躺在地下玩。骂了这几句——怎么只骂了这几句?站在那里不晓得回去了。回去,且走,又骂:

“倒运的铺子养这么个驴,连尿也闻!打都打不走!”

“闻什么尿,和尚?”

王二家的远远的站着打趣他。

“你说闻什么尿!母驴尿什么尿!”

“这个和尚不是好和尚。”

“不是好和尚!你叫你王二把和尚赶走了他——不是好和尚!”

不屑于同王二家的多说话的一个神气,回去。

1929年

菱荡

陶家村在菱荡圩的坝上,离城不过半里,下坝过桥,走一个沙洲,到城西门。

一条线排着,十来重瓦屋,泥墙,石灰画得砖块分明,太阳底下更有一种光泽,表示陶家村总是兴旺的。屋后竹林,绿叶堆成了台阶的样子,倾斜至河岸,河水沿竹子打一个弯,潺潺流过。这里离城才是真近,中间就只有河,城墙的一段正对了竹子临水而立,竹林里一条小路,城上也窥得见,不当心河边忽然站了一个人——陶家村人出来挑水。落山的太阳射不过陶家村的时候(这时游城的很多),少不了有人攀了城垛子探首望水,但结果城上人望城下人,仿佛不会说水清竹叶绿——城下人亦望城上。

陶家村过桥的地方有一座石塔,名叫洗手塔。人说,当初是没有桥的,往来要“摆渡”。摆渡者,是指以大乌竹做成的笺载行人过河。一位姓张的老汉,专在这里摆渡过日,头发白得像银丝。一天,何仙姑下凡来,渡老汉升天,老汉道:“我不去。城里人如何下乡?乡下人如何进城?”但老汉这天晚上死了。清早起来,河有桥,桥头有塔。何仙姑一夜修了桥。修了桥洗一洗手,成洗手塔。这个故事,陶家村的陈聋子独不相信,他说:“张老头子摆渡,不是要渡钱吗?”摆渡依然要人家给他钱,同聋子“打长工”是一样,所以决不能升天。

塔不高,一棵大枫树高高的在塔之上,远路行人总要歇住乘一乘荫。坐在树下,菱荡圩一眼看得见,——看见的也仅仅只有菱荡圩的天地了,坝外一重山,两重山,虽知道隔得不近,但树林在山腰。菱荡圩算不得大圩,花篮的形状,花篮里却没有装一朵花,从底绿起——若是荞麦或油菜花开的时候,那又尽是花了。稻田自然一望而知,另外树林子堆的许多球,哪怕城里人时常跑到菱荡圩来玩,也不能一一说出,那是村,那是园,或者水塘四围栽了树。坝上的树叫菱荡圩的天比地更来得小,除了陶家村以及陶家村对面的一个小庙,走路是在树林里走了一圈。有时听得斧头斫树响,一直听到不再响了还是一无所见。那个小庙,从这边望去,露出一幅白墙,虽是深藏也逃不了是一个小庙。到了晚半天,这一块儿首先没有太阳,树色格外深。有人想,这庙大概是村庙,因为那么小,实在同它背后山腰里的水竹寺差不多大小,不过水竹寺的林子是远山上的竹林罢了。城里人有终其身没有向陶家村人问过这庙者,终其身也没有再见过这么白的墙。

陶家村门口的田十年九不收谷的,本来也就不打算种谷,太低,四季有水,收谷是意外的丰年(按,陶家村的丰年是岁旱)。水草连着茁蒲,芭蒲长到坝脚,树荫遮得这一片草叫人无风自凉。陶家村的牛在这坝脚下放,城里的驴子也在这坝脚下放。人又喜欢伸开他的手脚躺在这里闭眼向天。环着这水田的一条沙路环过菱荡。

菱荡圩是以这个菱荡得名。

菱荡属陶家村,周围常青树的矮林,密得很。走在坝上。望见白水的一角。荡岸,绿草散着野花,成一个圈圈。两个通口,一个连菜园,陈聋子种的几畦园也在这里。

菱荡的深,陶家村的二老爹知道,二老爹是七十八岁的老人,说,道光十九年,剩了他们的菱荡没有成干土,但也快要见底了。网起来的大小鱼真不少,鲤鱼大的有二十斤。这回陶家村可热闹,六城的人来看,洗手塔上是人,荡当中人挤人,树都挤得稀疏了。

菱叶遮蔽了水面,约半荡,余则是白水。太阳当顶时,林茂无鸟声,过路人不见水的过去。如果是熟客,绕到进口的地方进去玩,一眼要上下闪,天与水。停了脚,水里唧唧响——水仿佛是这一个一个的声音填的!偏头,或者看见一人钓鱼,钓鱼的只看他的一根线。一声不响的你又走出来了。好比是进城去,到了街上你还是菱荡的过客。

这样的人,总觉得有一个东西是深的,碧蓝的,绿的,又是那么圆。

城里人并不以为菱荡是陶家村的,是陈聋子的。大家都熟识这个聋子,喜欢他,打趣他,尤其是那般洗衣的女人——洗衣的多半住在西城根,河水渴了到菱荡来洗。菱荡的深,这才被她们搅动了。太阳落山以及天刚刚破晓的时候,坝上也听得见她们喉咙叫,甚至,衣篮太重了坐在坝脚下草地上“打一栈”的也与正在捶捣忤的相呼应。野花做了她们的蒲团,原来青青的草她们踏成了路。

陈聋子,平常略去了陈字,只称聋子。他在陶家村打了十几年长工,轻易不见他说话,别人说话他偏肯听,大家都嫉妒他似的这样叫他。但这或者不始于陶家村,他到陶家村来似乎就没有带来别的名字了。二老爹的园是他种,园里出的菜也要他挑上街去卖,二老爹相信他一人,回来一文一文的钱向二老爹手上数。洗衣女人问他讨萝卜吃——好比他正在萝卜田里,他也连忙拔起一个大的,连叶子给她。不过讨萝卜他就答应一个萝卜,再说他的萝卜不好,他无话回,笑是笑的。菱荡圩的萝卜吃在口里实在甜。

菱荡满菱角的时候,菱荡里不时有一个小划子(这划子一个人背得起),坐划子菱叶上打回旋的常是陈聋子。聋子到哪里去了,二老爹也不知道,二老爹或者在坝脚下看他的牛吃草,没有留心他的聋子进菱荡。聋子挑了菱角回家——聋子是在菱荡摘菱角!

聋子总是这样的去摘菱角,恰如菱荡在菱荡圩不现其水。

有一回聋子送一篮菱角到石家井去——石家井是城里有名的巷子,石姓所居,两边院墙夹成一条深巷,石铺的道,小孩子走这里过,故意踏得响,逗回声。聋子走到石家大门,站住了,抬了头望院子里的石榴,仿佛这样望得出人来。两匹狗朝外一奔,跳到他的肩膀上叫。一匹是黑的,一匹白的,聋子分不开眼睛,尽站在一块石上转,两手紧握篮子,一直到狗叫出了石家的小姑娘,替他喝住狗。石家姑娘见了一篮红菱角,笑道:“是我家买的吗?”聋子被狗呆住了的模样,一言没有发,但他对了小姑娘牙齿都笑出来了。小姑娘引他进来,一会儿又送他出门。他连走路也不响。

以后逢着二老爹的孙女儿吵嘴,聋子就咕噜一句:

“你看街上的小姑娘是多么好!”

他的话总是这样的说。

一日,太阳已下西山,青天罩着菱荡圩照样的绿,不同的颜色,坝上庙的白墙,坝下聋子人一个,他刚刚从家里上园来,挑了水桶,挟了锄头。他要挑水浇一浇园里的青椒。他一听——菱荡洗衣的有好几个。风吹得很凉快。水桶歇下畦径,荷锄沿畦走,眼睛看一个一个的茄子。青椒已经有了红的,不到跟前看不见。

走回了原处,扁担横在水桶上,他坐在扁担上,拿出烟竿来吃,他的全副家伙都在腰边。聋子这个脾气厉害,倘是别个,二老爹一天少不了啰嗦几遍,但是他的聋子(圩里下湾的王四牛却这样说:一年四吊毛钱,不吃烟做什么?何况聋子桃了水,卖菜卖菱角!)。

打火石打得火喷——这一点是陈聋子替菱荡圩添的。

吃烟的聋于是一个驼背。

衔了烟偏了头,听——

是张大嫂,张大嫂讲了一句好笑的话。聋子也笑。

烟竿系上腰。扁担挑上肩。

“今天真热!”张大嫂的破喉咙。

“来了人看怎么办?”

“把人热死了怎么办?”

两边的树还遮了挑水桶的,水桶的一只已经进了菱荡。

“嗳呀——”

“哈哈哈,张大嫂好大奶!”

这个绰号鲇鱼,是王大妈的第三的女儿,刚刚洗完衣同张大嫂两人坐在岸上。张大嫂解开了她的汗湿的褂子兜风。

“我道是谁——聋子。”

聋子眼睛望了水,笑着自语——

“聋子!”

1927年10月

河上柳

陈老爹向来是最热闹没有的,逢着人便从盘古说到如今,然而这半年,老是蹲在柳树脚下,朝对面的青山望,仿佛船家探望天气一般。问他,“老爹,不舒服了吧?”他又连忙点头,笑着对你打招呼。这原因很容易明白,就是,衙门口的禁令,连木头戏也在禁止之列了,他老爹再没有法子赚钱买酒,而酒店里的陈欠,又一天一天的催。

清早起来,太阳仿佛是一盏红灯,射到桥这边一棵围抱不住的杨柳,同时惹得你看见的,是“东方朔日暖”“柳下惠风和”退了色的红纸上的十个大字——这就是陈老爹的茅棚。这红纸自然是一年一换了;而那字,当年亏了卖存联的王茂才特地替老爹选定——老爹得意极了,于照例四十文大钱加成一条绳串,另外还同上“会贤馆”,席上则茂才公满口的“古之贤人也”。

陈老爹也想到典卖他全副的彩衣同锣鼓,免得酒店的小家伙来捣麻烦,然而天下终当有太平之日——老爹又哼哼的踱出茅棚了。

“真正反变!连木头戏——”

这时老爹不知不觉转到隔岸坝上“路遇居”的泥黄山头,“姜太公在此,诸神回避”,不出声的念给自己听——也许只是念,并不听。其实老爹所看见的,模模糊糊一条红纸而已,不过“姜太公”也同“柳下惠”一样,在此有年罢了。

太公真个立刻活现了。

陈老爹的姜大公同郭令公是一副脑壳——我们在“祈福”时所见的,自然,连声音也是一般,而我们见了令公,并不想到太公。现在浮在老爹眼睛里的,是箱干里的太公了——老爹也并不想到令公。

老爹突然注视水面。

太阳正射屋顶,水上柳荫,随波荡漾。初夏天气,河清而浅,老爹直看到沙里去了,但看不出什么来,然而这才听见鸦鹊噪了,树枝倒映,一层层分外浓深。

老爹用了平素的声调昂头唱:

“八十三岁遇——”

劲太大了,本是蹲着的,跌坐下去,而刚才的心事同声音一路斩截的失掉了。那鸦鹊正笔直的瞥见,绿叶育天,使得眉毛不住的起皱,渐渐的不能耐了,拱着腰,双手抱定膝头。

“三天没有酒,我要斫掉我的杨柳——”

说到这里,老爹又昂一昂头:

“不,你跟我活到九十九,箱子里我还有木头。”

接着是平常的夏午,除了潺潺水流,都消灭在老爹的一双闭眼。

老爹的心里渐渐又滋长起杨柳来了,然而并非是这屏着声息蓬蓬立在上面蔽荫老爹的杨柳——到现在有了许多许多的岁月。

漆黑的夜里,老爹背着锣鼓回来,一走一窜的唱:

驼子妈妈不等我上床了,

桥头上一柱灯笼,

驼子妈妈给我照亮了。

灯笼就挂在柳树上,是老爹有一回险些跌到桥底下去了,驼子妈妈乃于逢朔的这趟生意,早办一枝烛,忖着时分,点起来朝枝头上挂。

从此老爹更尽量的喝,驼子妈妈手植的杨柳,也不再只是受怨——这以前,一月两遭生意,缺欠不得,否则是黑老鸹清早不该叫,“不是你的杨柳,老鸹哪里会来呢?”

杨柳一年茂盛一年——那灯笼,老爹不是常说,可怜的妈妈最后还要嘱咐,带去而又记得点回吗?

清明时节,家家插柳,住在镇上的,傍晚都走来攀折,老爹坐在门槛:

“密叶就好,不伤那大——”

人散夜静,老爹自己也折一枝下来,明天早起,把桌子抹得干净,一枝劈成两份,挨着妈妈的灵屋放。

老鸹自然时常有的,但生意十分顺遂,木锁却被人偷开了几次——不消说是归家晚了。

最使得老爹伤心的,要算那回的大水。

梅雨连绵,河水快要平岸,老爹正在灶里烧柴,远远沙岸倒坍,不觉抬起头来,张耳细听,只听得吼吼的是水声,但又疑心耳朵在作怪;雨住的当儿,踏着木屐,沿茅棚周围四看——沙地被雨打得紧结,柳根凸出,甚是分明,一直盘到岸石的缝里去了。

“还是妈妈想得——”

老爹伸一伸腰,环抱着臂,而眼睛,同天云低处的青山一样,浸在霭里了。

这晚比平常更难熟睡,愈到中夜,愈是清醒,清醒得害怕了!——坝上警锣响——屋背后脚步声——

“陈老爹!赶快!快!”

地保敲门。

第二天,老爹住在祠堂。土坡企眺,一片汪洋,绿茸茸的好像一丛芦草,老爹知道是柳叶:

“我的——”

“嘛——”

“老爹!——好睡呵?——今天呢?——老板骂我,说我是混玩一趟!”

下午,老爹从镇上引一个木匠回来。

霹雳一声,杨柳倒了,——老爹直望到天上去了,仿佛向来没有见过这样宽敞的晴空。而那褪了色的红纸,顿时也鲜明不少。

1925年4月

半年

我的十八元一月的差事被辞退了,这半年就决定住在家。

去年冬天,我曾这样想:同芹一块儿,多么有趣。现在,我的母亲见了病后的我一天一天的黄瘦下去,恼怒叹息人们不谅解她的孤僻而恬静的儿子,自己对于儿子的隔秋结婚,团聚不上十天便分别了的妻的亲密,却又很窘的加以言外的讽刺;结果,在城南鸡鸣寺里打扫小小的一间屋子,我个人读书。

书案的位置于我很合式:窗小而高,墙外是园,光线同湖水一般,绿青青的。阴郁的病态过久了罢,见了白得刺目的太阳,虚弱的心顿时干枯起来,犹之临了同世人应酬,急的想找个窟眼躲藏,倘若在暗淡所在,那便熨贴极了,好像暑天远行,偶然走近一株大树,阵阵凉风吹来。

来寺烧香的很多,原因是菩萨太灵。至于和尚,则素来以不修行著称,——在我看,也确有令人生厌的地方。我把门关上,除掉回家吃饭,或到寺前院子里散步,绝少打开。

我读书不怕喧扰,打鼓放炮,我都很习惯。虽然也笑:迷信;然而不能引起平素的憎恶。最欢喜的,是从门缝里窥望各种形色烧香的妇女;不待走进门,已经有一个记号,令我知道来的不是男子汉,——这并不由于声音的不同,在未拜跪以前,是很少言语的,乃是寺门口满盛冷水的缸里传来的喔喔的响,这缸水是专门为着女香客洗手而备办的。

雨后,烧香的没有了,然而院子里接连有许多姑娘的叫喊。我走出去探望:比平素更是嫩绿的草地当中,散聚着几个拣粪的姑娘,头顶近地,好像吃草的牛羊左手捏——个半球形的柳条盒,右手不住的把草理来理去,……“啊,地母菇!十年没有吃过然而想过的地母菇!”

四五月间,草地上经过大雨,长一种比木耳更小的菇子,人家都说是雷公用铁拳打下的,拣回去煮汤。我小时最爱吃这汤,常是伴着身分与我不相称的女孩,在城外野原,从早拣到午。我没有另拿东西盛着,用衣兜住。同去,不消说,鞋是完全湿的,衣上也染了许多斑点,好像装过丸药的盒子。母亲知道我的脾气,也不加责备,煮来做午饭的菜。记得那时外祖母常在我家,还称奖我,省得两块豆腐的费用哩。

现在,我的稚气又发了,加在这几个姑娘的一伙。她们抬起头来看我,我说,大家一齐拣。我们的职业隔得太远罢,她们并不觉什么嫌疑,依然旁若无人的俯下去,拣了满盒,拿着粪铲走了,我也把报纸包一大包,赶早回去。

我的母亲,自从我进寺读书以后,如一切母亲爱儿子以外,百般的将顺我,——几乎可以说是畏怯,见我自己办菜回来了,而且追起了许多过去的欢喜,自然是高兴的了不得。我近来对于母亲确乎也有点愤意,这回却还是小孩似的:

“不要芹煮——母亲煮,再尝那样的味儿。”

哈哈!任凭几个十八元,也买不了这样的味儿!这决不是我的牢骚语;十年来,每当雷雨天气,我是怎样的想呵。

有时细雨接连下个不住。望天,好像是一大块肮脏的灰布;本来低洼的泥地,潮湿得被盐卤了一般。和尚在后房睡觉,阴暗的神龛,恍着比萤火更清淡的灯光,雨风吹来,已经是熄了,却又一亮。倘若在外方有这么个境地,我将感着读了好的诗歌而起的舒服;现在,气愤愤的不待母亲指定的时间跑回。走进我自己的卧室,只有长几上的钟滴答滴答的。我退了鞋,横倒在床,心想:“芹最是装狠,拿根黹到母亲后房做,现得并不……”天井外渐渐听见脚步声了,我急忙把眼睛一闭。

“回来了!……也不盖……”

衣橱轻轻的开着,线毯慢慢的覆盖我的手同下身,我突然又把眼睛一张:

“弄醒了我!”

我极力消出我的气,用我的聪明所想得到的许多强横;然而终于忍不住,笑了。

我们真是别离了又相逢,相逢了又别离,似乎没有比这更多趣的了,然而我总是不平。做孩子时欢喜吃的食物,母亲还记得,只要是在这季节出世,都拣新鲜的买回,——很少用在白天,多半煮来消夜。时日太长,没吃到的都吃到了,重复的便是鸡蛋。消过夜,有月亮,母亲便走在我前;没有月亮,提着灯笼跟在我侧。路本不远,母亲的话很多,我心里虽然都听见,除了“哼”是没有明晰的回复的。走到寺门,和尚接着母亲问候了一遍;我打开门房,高声的寻着洋火,母亲拿着灯笼的时候,不待我第二声已经进来了。

倘若被风吹伤了,我俨然是加了一番力气,大踏步跑回:“哪里像家里有楼板呢,抬头就看见瓦缝!”母亲窘呵。我喜呵。这晚便可以同芹安睡。可恼的芹,灯燃着了,还故意到母亲那里支吾一会;母亲很好,催促着,“问他要东西不。”

一天下午,和尚因事出去了,托付我暂时照顾,我的门也就例外打开。这时天气,穿得着单衫,风幽幽的从窗吹进来。送我馥郁的气息;我拿本诗集,靠着椅子读。忽然间感着深谷的回声似的,不觉头已偏了,竖着耳朵细听。声音渐渐落实了:“乖乖儿,不要同你娘斗!”我摔开书去看:院子的这头,站着十二三岁的小孩,头低着,指甲放在嘴里咬;那头是六十岁上下的妇人,缓步走近小孩,见了我,又高声道:“那先生不也是读书吗?人总要读书!”院墙颇高,话声空洞而响亮;我感着秋夜浴月的清澈,摸一摸孩子:

“读书?”

“是呵,娘为他气得哭,——说声上学就跑!”老妇人皱着眉头说。

“不要她管!”

“是呵,信我的话,祖母的话。”

孩子很重的拖着鞋,在老妇人前慢慢走出院了。

我重行拿着书,翻开两页,又摔在一边,望着窗外用水洗了似的深蓝的天空。和尚回来,我也就回去。

这天是端阳节,家里很忙,打发了这个孩子粽子,那个孩子又来要鸭蛋。我吃过早饭,仍然往寺里去。香炉旁,有一个孩子寻炮壳,——仔细看就是前次被祖母调劝的,炮引没有了,药还藏着未炸发,便一颗颗拣起来。小小的手掌再不能容了,又一颗颗折成半断,在地上扩着圆形:点燃一颗,其余的都嘶的一声放起火花。我帮着他拣,他问我:

“你不散馆?”

“啊,你们散馆。我没有先生,不散。——前回你是逃学罢?”

他含羞的微笑,并不回答。

“你为什么不信娘的话呢?”

他一心低头拣炮。而我还是问:

“你的爷呢?”

“爷,爷死了。”

“死了,什么时候。”

“不知道,死了。”

我不再惊扰他的拣炮了。后来由和尚的话,知道他便是寺的右角小小一间房子的男主人。

院子里照常竖着衣架,我以为普通事,近邻借晒场,从没有留心过。一日,偶然瞥见那老妇人在架旁踱来踱去,我便偷伺秘密似的站在院墙后廊,从圆光彩花形的洞隙瞧过去。老妇人收折晒在架上的白布被包,坐下草地,反复展平;随又等候什么,掉头向街。由街走进一个中年妇人,肩膀搭着棉絮,腋下挟的是紫褐色的被面。这妇人很苗条,细小的脚,穿着灰鞋;棉絮铺在地上了,老妇人清检别的零星衣件出去,她一个人屈着身子,手里拿着针线,忽上忽下。太阳渐渐西偏,她的头发渐渐由闪烁转到墨黑;草更显得绿,被更显得白,被面的紫褐映着苍黄的脸,令我远远感到凄凉了。

以前,傍晚我便回家,芹坐在当户的矮凳,便于早一点相觑,我再有别的牵挂了,回家之先要登城,——毕竟是乡镇,沿城可以登览。我的两次晤面的小朋友的屋,后有一块小园,横篱七八步,便是城墙。灌菜割菜,每次看见的,都是小朋友的祖母;母亲呢,当言由园进屋的门口做针黹,回答婆婆,眼睛才略为一眨。

是风暴之后。我穿着夏布短褂,很有几分凉意,当着正煮午饭的时候,回家添衣。我的小朋友的很少打开的前门这时也打开了,小朋友嗡嗡哭着,母亲很窘的一旁站着:

“上街买盐!”

“我不去,你去!”

我不能止步,只得慢一点走;心想,祖母呢?——祖母的声音果从后喊到前了。

距离我家不远的时候,小朋友又笑嘻嘻的走来我的后面,愈是深的水荡,愈是高兴的踏下去。我说,“鞋子湿了,回去母亲要骂!”不知道是被我说失了体面呢,还是当心母亲的骂,他也就走上没有水的地方了。我告诉他,“耍一耍罢,这是我的家”;我是怎样欣慰而悲哀呵,他答着我:“不,母亲等盐。”

这是过去的一个半年的事。现在我在北京,还时常羡念那半年的我,但也不能忘记我的小朋友,以及小朋友的祖母和母亲。

1923年9月10日脱稿。

追悼会

北天是“三一八”,笔停了,他似乎应该赴追悼会?——真的,他要赴追悼会。

“时光过得好快呵。”“三一八”使得他觉得时光过得快。何以故呢?就因为停笔,正在不写不行的时候停笔。去年“三一八”——不是“三一八”,是“三一八”的后两天,总而言之是“三一八”,他也是这样停了笔,停笔去送葬。时光过了一年。

会场上还没有什么人,死者的像片挂起来了。北山看见了是挂起来了,然而没有看像片。天是下着很大的雪。开会既还有待,北山到雪地里走走。他不冷,雪很好玩,他就在雪地里玩,活泼泼的想。——说实话,他实在是活泼泼的,一点也不像赴追悼会的样子。

“雪呵,雪呵,你下罢,下得大大的,我总比你狠,你不能叫我不站在这里,你下得叫我的身上没有热,那我算是被你压服了。”

北山今年不知在哪里弄得了一件外套,敢于这样夸口。

会场上人添了好多,北山又走进去,迎面一个朋友道:

“北山,你来了?我们今天请你演说。”

分明是来了,然而要问“你来了?”北山好笑。演说则他做梦也梦不见这两个字。

“那不行,那不行。”北山连忙答。

“一定,一定。”

朋友也就走了。

北山不知道到底要不要他演说,万一真个要,同刚才对雪说话一样,随便说说就是。北山做小学生的时候很得意的登过一两回演台。

秩序单上有主席报告开会一条,果然,一个人走到台正中间桌子面前报告。北山坐在台下两三百个人当中听。北山没有看雪那么样的活泼了,不知是否怕把他拉上台去演说。他心里确在那里想,写出来就是演词——

“我的声音很小,要大家听我说话,实在对不起。但是,我们今天要声音吗?只要血!请看这些死者——”

北山这时看了一看像片。自然,北山是坐在台下仰头看,而他俨然是在台上掉头看,又掉过来——

“他们的声音在哪里?我们能够对之而不面赤吗?这就是他们的血现在我们的面上……”

北山真个满身发热,没有想,想不下去。台上报告的是什么自然更只有让它是什么。渐渐又冷静下去了,讨厌主席的报告。“放屁放屁!赶快滚下来!”心里骂。报告的还是报告:

“……所以我们一方面哀悼,一方面还要努力……”

其实北山是若听见,若不听见。但他狠命的骂:“放屁!放屁!”

板凳上长了刺,北山坐不下去,这边一看,那边一看,两三百个人差不多被他看完了。有几个面孔是他平素所痛骂的“王八蛋”,——他骂也总是骂给他自己听,有时一面走路,一面嘴在那里动。一见这几个面孔,许许多多黑脑壳当中只见他们有面孔,格外讨厌,骂:“我不相信你们这般东西配追悼死人!”

北山接着是很利害的苦痛,他痛于自己的薄弱渺小;被骂者的灵魂此刻是飞在追悼会之上,未必不在那里照临北山,照临北山的薄渺弱小……总之北山有时也相信“性善”之说,这时就喊:“苦呵,苦呵,苦的我北山呵。”

台上说话的掉了一个人,——主席什么时候下了主席之席?既然掉了一个人,北山听——

“刚才主席报告的……”

“放屁放屁!”北山简直恼得要冲破屋顶,同时又叹一声气,“不该来!”坐在家里写小说,难道就不配是北山?难道北山碰见了死者的鬼魂有什么抱歉不成?不知道是经了这么一想还是恼得利害了继续不下去,北山冷静了好多。台上没有掉人,北山心里晓得,眼睛倒没有清清楚楚的去看。

北山仿佛此刻才走进会场——这是怎么说呢?他来的时候也就挂在那里的几幅哀联,他这才看见了,从最末一联最末一句看——

愧我难为后死人

“放屁放屁!”不知怎的又恼。恼犹未了,更瞥一句——

君等为国牺牲

“嗳哟,我要上台去演说!”北山咬着牙齿一叹。心里说,写出来就是——

“我不怕得罪大家,我请大家原谅我,我心以为痛切的话我不得不对大家说,这许多对子要拉下来才是我们开的追悼会!”

北山脚在那里擦,想一跃跑上台。“嗳哟,这怕是我自己的不是!”立刻又这么一叹。“演说的大概只能说这样的话,做对子的也大概只能做这样的对子。因了哀而想说,因了哀而想写,想说想写便忘记了哀,想说想写就是了。……自以为写得好,得意,而且要挂给大家看,这时追悼会大概就变了展览会。……这原是很自然的呵。”

北山笑了,笑自己,自己刚才的演词也都无谓,喜得没有上台。

死者的同乡上台报告:

“我不会说话,我知道他,S烈士,是很用功的,如果不死于难,将来一定……”

北山不知怎的突然离开座位溜了,也不管人家要他演说或不要他演说。

雪地里他吐了一口好气。走在路上,想,回去可以重新写一篇小说,题目就是追悼会,记实,——“这个题目?”这个题目触动了他什么。

他确乎另有一个追悼之感,但不能明白的意识出来追悼什么。“追悼北山?”他笑。是的,似乎不完全是。

1927年3月

墓 (旅客的话二)

三月杪,四月初,北地也己渐渐是春天了,写信问友人,“西山的房子空着么?”回信道,“你如果去,那真是不胜借光之至了。”于是我又作西山之客了。这所谓春天,只在树上,树又只是杨柳,如果都同我的那位朋友一样(神安他的灵魂!)要那个草的春天,春雨细,到哪里行呢?实在我也算得同党。杨柳而外,山阿土埂,看得见桃杏开花,但这格外使人荒凉,因为,从我们来看,桃花总要流水,所谓花落水流红,为什么在这个不毛之地开得全无兴会呢?

天气是暖和的,山上的路,骑驴走,平原在望,远远近近尽是杨柳村,倘若早出晚归,夕阳自然的没有了,转过山阿,忽然看见那边山上,天边,蛾眉之月,那这个春天才美哩。若有人兮天一方!

这既不是春又不能说秋的北京春天。

西山之横山,就葬着我的那位朋友。横过横山,一条马路,通往八大处的,山南山北亦所必经,上山第三天我出去玩,不由得下了驴子一觅“徐君”了。荒冢累累,认得一块碑。“江西铜鼓欧阳丁武之墓”,这是几个大字,右边则刻着:

春草明年绿

王孙归不归

吾友生平爱好此句爱为

书之于其墓

往下署了我的名字。我喜欢照我的排列,空白多好看,不肯补以年月日。三年以前,记得是过了重九不久,所以不是九月也必定是十月,欧阳君竟以养病西山而长辞了。其时我是偶尔来玩,适逢其会,他的长兄在场,说我们是朋友,请写一块碑,我承认了。这些事我是不大有意见的,但写好了一看,觉得可哀了。

颇有意兴的想到身世这个题目上面去。小毛驴一走一颠簸,赶驴子的一脸的土,很是诙谐的样子,自己便仿佛是“吉诃德先生”一流人物了。孟轲骂杨墨,“无父无君,是禽兽也”断章取义,我倒有点喜欢惜用这一个批辞。我不知因为疲倦了的原故呢还是什么,对于人世间成立的关系,都颇漠漠然,惟独说不出道理的忠实于某一种工作。或者是忠实罢了,实在这两个字也用得我自己不大明白。但对于这一句话好像很明白:“有杀身以成仁,无求生以害仁。”为什么想到这一句话?今之世其乱世乎?唉,这恐怕还是少年血气用事,莫以为得了意思才好。人何必要现得人类的野蛮呢?野蛮也要让他与我无关。这些话都跟着驴子跑起来了,原来我所分明的可怜我自己的是这一点:惟独当面对了死人,有时仅是一张照片,无论与我什么关系——死人呵,我又不胜惶恐了,生怕我有什么罪过似的,但我不能不天真的说,那一下子我简直的起了一个侥幸的心喜,“我不管了”一个实实在在的意识。唉,原来我同人类是这样的共运命。

死人而已盖黄土者那又不然,于我的朋友更不相干,他是诗人,自有世界,自然应该疏远了。

本地女人驾驭的本领比我高明得多,她的驴本来在后面响铃,一下跑过我好远了。我看她自由自在,打坐而骑行,好不羡人。

我住的是横山南。所谓“山南山北”,大概就以横山为言。西山名胜都在山北,我却不要多走,讨厌那一块儿的人物摆布得如同电影上出现,因此便是卧佛寺之揪树,古树开花我所爱看的,也打断了探访的兴致了。邻居是一些满人,生活苦行为则大方,尤其是女人和姑娘们,见面同我招呼,那话就说得好。一天我向一位老太太打听,“你们这儿还有那儿可玩么?”“可玩的你都到过了,山北你又不去,——实在没有那儿可玩。”“昨天我跑到山顶上,望见东南一个很大的树林,是什么地方呢?”“啊,你说的是王坟罢。”她思索了一会。

那必然是“王坟”,我乃徒步去看王坟了。首先夺目的是那树林的颜色,我没有见过这么样子的树,真是绿得醉人。但一点也不现得他浓艳,不,怎么想到这个字而上去,依然是叫人清明的,非一日之可几了,经历岁时的光芒。不是白杨,是什么树呢?我蜘蹰于路上,遇见摇鼓卖糖果的,问他他说“小叶杨”。反正什么也罢,我今天能够站在这个树林底下了。

仰望许多叶子我歇息着,我不晓得要感激什么才好,这实在是一个恩惠。我又颇寂寂然,起来徘徊着走,这么一个深林里为什么不见一个人呢?我的意思是一个理想中人。我又实是不懂恋爱的。我的灵魂是多么崇高呵,这样我很自傲岸。

范围甚不小,有不少的陈迹,我都不喜欢查考,一迳去过桥,最前面一对石狮子,一架弓形的石桥。我是喜欢过桥的。可惜桥下无水流了。

是什么人呢,要在我们江南一定是放牛的小孩子淘气了,于一株盘根错节的松树之荫可以坐下两个人的长石头中央刻着棋盘,分明不是原来之物。仔细一看,这个棋盘讲究得很,或者世间有那样的高人也未可知。我不禁记起一句诗来了,“世间甲子须臾事,逢着仙人莫看棋。”生怕见笑于大方之家,只好掉头不顾的循了我的归途了。

有一个地方名叫小熊儿,名字殊不可解,离西山畜牧场不远。小熊儿的井泉据说最好,其实都是些穷朋友,朝不保夕的,三四里路之远也来挑他一担回去泡茶喝。我曾经在这井泉旁边坐过不少的时间的,银杏二株临其上,那是因为白日当天,走路走得热了,绕道去乘凉。但这个已经不是我的小熊儿了,——小熊儿,莫非我真怀恋你么?

春天告诉我们要来,终于我不像看见了春天,此地的夏又来得太无情意了,明明牛山濯濯,几日的大雨,开窗一看,忽而草何深呢,然而已经够我欢喜了。我想小熊儿那里必定好玩,太阳落到山那边去了,我去逛小熊儿。宿雨初晴,一路上新鲜之气,一块小石头也自嗅得出,山色如画,晚照宜人,在我简直是一种晨光,我不知从何而来,往何而去了。殊动了音乐之感,想那嵇康的顾日影而弹琴恐怕很有意思,那个音乐应该好听。小熊儿已经在望了,一条小径上蜒,绿成波,到了顶上头才有那两棵大树,石头牌坊很是白,几步阶石好像草里头长的。这些我忽然都不见了,是那里来的一位姑娘肩上一担水踏了石阶下来。——

唉,这难道是人间走路的样子?女人她的步态与腰身格外好看的,她的衣裳也无有不合身材的了,何况肩上挑了一担水。

我己到了这草坡的中途,只好拣了一块石头上坐下了。此刻回想起来,很是可怜,有似于罗丹的一座雕刻,那么的垂头枕肱,著地而想,不过实在没有思想,平白的飞不起一个没有翅膀的爱神罢了。她跃我而过,我未抬头。慢慢的我朝下望,她把她的担子放下了,那里聚着男女好几人,大概都是眼下那个村子里的。她同他们谈话,我听不见声音。我想她一偏头,始终只是头发看得分明。畜牧场的牛在路边放,一匹大弯角牛走近姑娘的水桶要喝水,她反跑开水桶好远了。并不真是怎么害怕,女人的最是美好的一种表现罢了,站在那里惊异的笑一声了。

我看着那牛越走越近,心里实在着急,仿佛世上的事都没有办法。后来那个放牛的一声喝,赶快几步来赶开,我是怎样的怅惘呵,为什么我没有做了这一个高贵的工作呢?

姑娘的后影草上不见了,转进那个村子里去了。

后来我什么时候走了,我不记得,但我总若置身在那个黄昏里,夜不曾袭来。

1930年l月12日

火神庙的和尚

金喜现在已经是六十岁的和尚了,王四爹的眼睛里恐怕还是那赤脚癞头一日要挑二十四担水灌园的沙弥哩——这位老爹,三十年前就不大看得清楚人。

金喜第一次在街上出现,就是拄一根棍子站在王四爹门口,给王四爹的狗拣那裤子遮掩不到的地方咬去了一块肉,王四爹可怜他,才把他荐到火神庙做徒弟。

冬天,吃过早饭,王四爹照常牵一大群孙子走来庙门口晒太阳,几十步以外就喊金喜,金喜也啊的一声跑将出迎接。金喜见了王四爹,小到同王四爹的孙子一般小了:“爹爹,孩儿的面庞一点也看不见吗?”可惜王四爹实在是看不见,金喜的嘴巴笑张得塞得下一个拳头。

王四爹有时倒在椅子上睡午觉,小猴儿们抓胡子的抓胡子,牵长褂角的牵长褂角,非把老爹吵得站起来,不肯放手;站起来了,猴儿们就算不再吵,王四爹自己也是要走的了。金喜从楼上嘭咚嘭咚的下来,一个孩子塞一掌五香糖豆,这却喜得王四爹看不见,不然,孩子会哭,金喜的面子也要扫一层光:豆子霉得长了许多的绿斑斑!——王四爹不怕他的孙子吃下去坏肚子吗?然而金喜总不能不说是一番苦心:从正月初一起,有人上庙许愿,买给菩萨面前的贡果,都一碟一碟的攒积在罐头。

金喜上街割肉,一年也有三回,都是割给王四爹煨汤的。要在别个,一定免不了屠户的盘问:“和尚哭荤呵!”——屠户也并非关心风化,这样一恐吓,可以多搭几块骨头罢了。然而金喜,谁也敬重他的修行,把钱交货,提在手上撞过正街。

王四爹是决不让金喜空篮转头的:端午,中秋装些糯米粑;年节,粑不算,还要包一大包炒米。金喜万万想不到这许多的回礼,而且照他的意见,这在来世都是偿还不清的债。拿回到窗户底下瞧了一瞧,却又等耐不得平素煮饭的时分了。大米饭,一餐五海碗;粑,今天完了明天没有,节省一点也要十二个。炒米无论如何不肯尝,像那盛着五香糖豆的罐头,楼上共是三四罐,一罐便是炒米。

霉雨时节,腰背酸疼,金喜一个人躺睡在床上:虽也明知道吃了当年挑水的亏,然而不敢这样想,这样想便是追怨师父,罪过。楼上唧吱唧吱的响:“老鼠!又是老鼠!小女那个贱东西,整日不在家,白白的买鱼她吃!”庙里有一匹女猫——这也是金喜的一番苦心,女猫下儿,邻舍的,尤其是王四爹的猫不见了,捉一匹去,多么方便——名字叫做小女,吃饭,除了菩萨她当先,肚子满了又出去,不是找男猫,便是探听猫儿在哪一家给他们哺乳。金喜闭着眼睛翻来翻去,最后还是翻起来踏上楼看一看。果然,罐头都没有以前密合。伸手摸炒米,“浅了好些哩!”搂下楼来,橱柜里拿出升筒量着,“足足要少半升!”一面量,一面抓一把到嘴——这天中午便用不着煮饭,咀嚼着如同破絮一般的炒米,就算少了,也有四升半,另外还有泥壶里一满壶茶。

终日伴着金喜的,菩萨之外只有小宝——金喜的狗。小宝也并不是不出去逛,听了金喜的一声唤,立刻又摇头摆尾的窜到金喜的面前。庙门口时常聚着许多狗打架,小宝也屡在里面,然而他老是吠出金喜来帮忙。金喜向着别的狗掷一块石头,同时也给小宝一顿骂;倘若是小宝嗅着别的狗的尾巴,那便先掷小宝,再把被嗅的狗仔细一端详,随后遇见了,就拣起石头来掷,不准拢到庙的近旁。有时正在煮饭,听见门口打狗的喧闹,以为又是那油榨房放牛的小家伙在欺小宝,然而非得滤完了米不能够出来——出来却是小宝同那一匹狗在那里屁股挨屁股!一群放学的孩子,有的拍掌喝彩,有的拿着竹篙当着两个屁股中间斫。小宝见了金喜,越是吠得厉害,然而金喜哪里还来帮忙,从孩子的手上接过竹篙——两个屁股却已分开一溜烟跑了。

六月天,个个狗生虱,小宝蓬得像狮子一样的毛发虽也稀疏了不少,然而光泽,这就因为小宝也天天洗澡。出庙是坦,临但是城墙,墙那边横着一条小河。太阳西斜到树梢了,金喜穿一双草鞋,捏一把芭扇;小宝飞奔在前面,颈上的铜铃,叮当叮当的,一跑跑到河沿,金喜还落后好远,便又跑转头来。金喜站在河中间,对着岸上的小宝招;小宝前两只脚伏地,后两只随着尾巴不移地的跳,金喜催一声快,已经跳下了水,仅仅现出来一个黑脑壳。金喜把芭扇插在背后的裤腰,从荷包里掏出篦子,一下一下的替小宝梳:小宝偶然一动弹,喷得金喜满脸是水,金喜喝他一声,再动便是一巴掌。

金喜自己也洗完了澡,端条板凳坐在门口乘凉;小宝尾巴垫着后腿,伸出舌头来吁吁的喘气。那油榨房的牛都在沿着城根吃草;放牛的是两个十四五岁的顽皮孩子,刚刚从城门洞的石条上醒了瞌睡,预备牵牛回家,见了小宝,迎面就是一块石头。金喜很叹惜似的骂道:“老板请了你们,没有不倒霉的!牛老放在一个地方,那里有这些草吃?”其中一个,一面解散缠在牛头上的索,一面唱山歌:“和尚头,光溜溜,烧开水,泡和尚的头,”接着又喊,“师父不要见怪,我是说我的这个癞头。”那一个确乎光得一根头毛也没有。金喜依然是关在心里叹惜,小宝却已气愤愤的打上阵了。

金喜自己每天也要进四次香。第一次是贡水给菩萨洗脸:二次三次,早午贡饭;最后一次,便是现在这黄昏时分请菩萨睡觉。像这六月炎天,皂布道袍,袖子拖到地下,也一个个扣子扣好;袜却不穿,因为师父曾经教过他,赤脚可以见佛。有时正在作揖,邻近的婆子从门口喊道:“师父!我的鸡窜到你的菜园没有?——怎的,今天上埘少了一只!”金喜好像没有听见似的,跪了又爬起来,爬起来又跪;脱下了袍子,才盛气的啐她一顿。“进香也比别的!打岔!”

天上是许多星;夜风吹布草气息,夹着些微的湿意;野坂里虾螟的叫声,如同水泡翻腾腾的,分不清这个和那个的界线;城门洞横着四五张竹榻,都是做工的伙计特为来赶凉快。只有金喜,拜了菩萨就关在家给蚊子咬,然而到现在已经是二十年的习惯了。

二十年前,正是这样一个晚上,还添了一轮月亮,不过没有小宝。坦,望去好像是一大块青苔,金喜坐在上面,脑壳弯到膝头——幽幽几阵风吹得入睡了。忽然一仰,眼睛也就一张开,——“那不是两个人吗?”是的,一个面着城墙,黑头白身,还正在讲话,女人的声音!那一个似乎是赤膊,下身也是白的。金喜明白了,左望不是,右望也不是;抬头,一片青天,点缀着几朵浮云——好大的镜子呵!一,两,不是他们的倒像吗?金喜头上也有一朵哩。月亮已经射不过屋顶,坐的又是矮凳,远远看来,一只没有归案的狗,然而金喜以为他将惊动他们了,伏到地下同草一样高才好。白的动了——远了——消融于月色之中了……

“就算他们不知道是我,我不已经看见了他们吗……十年的修行……坏种!那里不准你们到!到庙门口!”

金喜三十年接不了一个徒弟。两枝一斤的蜡烛,前后花费了四五对,菩萨面前红光闪闪的替他们落发,待到缝了满身新衣(来的时候只有一身皮),人走了,大菩萨脚下的小铜菩萨也跟着一齐失踪。一天,王四爹很怜恤的说道:“年纪现在也不小——倘若有一个不测,难道靠小宝报信不成?请个老头子做做伴儿。”这一段话,正中了金喜的心坎;自己好久就像有话要向王四爹讲,讲到别的事件头上又忘记了。

“还是爹爹替孩儿想得周到。文公祠的老张听说辞退了,把他请来,他横竖是闲着,料也只要一碗饭吃。”

第二天下午老张进庙了,六十八岁的胡于,识得一满肚子字,带来的一床被,一口蔑箱,箱子里几件换洗衣服同四五本歌本。

金喜为了“字”,曾经吃苦不少。庙里平素的进款,全在乎抽签;签上从一到百的号码,当年烦了王四爹的大相公坐教了三天,自己又一天一天的实习下去,可以说是一见便知了,然而乡下的妇人接了签还要请师父念;不会念,在金喜固然不算是失了体面,二十文大钱却来得慢的多了。现在,有了老张,不请他,他也要高声的诵给你听,金喜真不知怎样的欢喜。

金喜的旧例:哪天的进款超过一百五十,哪天中午饱吃一顿豆腐。火神不比城隍主宰,东岳大帝广于招徕,金喜每月吃豆腐的机会,靠的也就只有朔望两日了。添了老张,发签自然更快,抽签的却不见更多,要想两个肚子都饱,豆腐里面不得不和着白菜——白菜只用拿刀到菜园去割。热气勃勃的一大钵端在桌上,金喜一手是匙,一手是箸,围抱着好像一个箩圈,占去了桌子的一半。“张爹,请!”剩下的只有汤了,还没有看见老张请,金喜这才偏头一瞥——老张眼睛望钵,嘴唇打皱,两只手不住的贴着胯子只管抓!

“张爹!你怎的?——长疮吗?”

老张不长疮,金喜哪能够一个人吃一钵豆腐?豆腐已经完了,却又虑到长了疮不会做事——老张在文公祠革职,原因就是不会做事。

老张的不会做事,一天一天的现露出来了。桶子的米,比以前浅得更快;房子好像也更小,动不动鼻子撞鼻子;——另外有什么好处呢?

金喜天光起床——老张还正在被笼里抓痒——打开大门,暗黑的佛殿,除了神座,立刻都涂上一层白光;要在平时,首先是把大井里的炮壳打扫得干净,然后烧一壶开水,自己洗了脸,端一杯贡菩萨,——现在,从门口到厨房,从厨房到菜园,焦闷得脑壳也在痒,声音却勉强舒徐着:

“张爹,卖菜的一个个都进了城门。”

“这么早哪就有人买?”

“这么早!——你到底起来不起来?”

“啊,我,——起来了。”

“起来,怎么不出来呢?”

其实金喜索性自己动手的好——哪一件又不是自己重新动手呢?扫地,简直是在地上写“飞白”;烧柴,金喜预备两餐的,一餐还不够;挑水回来,扁担没有放手,裤子已经扯起来了。

然而老张的长处依然不能埋没。这是四月天气,乡下人忙,庙里却最清闲。老张坐在灶门口石条上,十个指甲像是宰了牲口一般,鲜血点点的;忽然想起替代的方法了,手把裤子一擦,打开蔑箱,拿出一本歌本,又坐下石条,用了与年纪不相称的响亮的声音慢慢往下唱。金喜正在睡午觉,睡眼朦胧的:

“张爹!有人抽签哪?”

“抽签!——几时抽了这么多的签?”

“你念什么呢?”

“歌本。”

“啊,歌本。——拿到这边来,我也听听。”

老张没有唱,也不是起身往金喜那边去,不转眼的对着歌本的封面看;慢慢说一句:

“这个——你不欢喜。”

“醒醒瞌睡。”

接着又没有听见老张的声音。金喜的瞌睡飞跑了,盛气的窜到灶门口:

“我识不得字,——难道懂也不懂吗?”

老张就是怕的金喜懂;他唱的是一本《杀子报》,箱子里的也都不合式,曾经有一本《韩湘子》,给文公祠的和尚留着了。

金喜接二连三的说了许多愤话,老张恼了,手指着画像:

“你看!你看!寡妇偷和尚,自己的儿子也不要!”

中秋前三天,东城大火。没有烧的人家不用说,烧了的也还要上庙安神;有的自己带香烛,有的把钱折算。老张经手的,都记在簿子上,当晚报给金喜听;金喜也暗自盘汁,算是没有瞒昧的情事。这回上街割肉,比平素多割半斤,酒也打了四两,拿回来伸在老张的面前:

“张爹,老年人皮枯,煨点汤喝喝。——这个,我也来得一杯。”说着指着酒壶。

老张的疮早已好了:然而抓,依然不能兔,白的粉末代替鲜红的血罢了。汤还煨在炉子上似乎已经奏了效,——不然,是哪有这么多的涎呢?

喝完了洒,两人兴高采烈的谈到三更。上床的时候,金喜再三嘱咐,“要仔细园里的葫芦!街上的风俗,八月十五夜偷莱,名之曰‘摸秋’,是不能算贼的。”老张连声称是,“哪怕他是孙悟空,也没有这大的本领!”

金喜毕竟放心不下,越睡越醒。老张不知怎的,反大抓而特抓,“难道汤都屙到粪缸里去了不成?”然而一闭眼,立刻呼呼的打起鼾来了。金喜在这边听得清清楚楚,“张爹”喊了几十声,然而掩不过鼾声的大。最后,小宝从天井里答应;接着是板门的打开,园墙石块的倒坍。金喜使尽生平的气力昂头一叱咤!园外回了一阵笑,“好大!真正大!”

庙前,庙后,慢的,快的许多脚步,一齐作响,——渐渐静寂了,只有金喜的耳朵里还在回旋,好像一块石头摔在塘里,咚的一声之后,水面不往的起皱。金喜咕噜咕噜的挨到架下——预备做种的几个大的,一个也不给留着!金喜顿时好像跌下了深坑,忽然又气愤的掉转身,回到屋子里问谁赔偿似的。什么绊住脚了!一踢,一个大葫芦!——难道是有意遗漏,留待明年再摸吗?又白,又圆!金喜简直不相信是真的,抬头望一望月亮。

金喜一手抱葫芦,一手拼命的把板门一关。老张这时也打开了眼睛:

“谁呀?”

中秋夜的一顿肉,便是老张在火神庙最后的一顿饭了。

然而金喜的故事,也就结束在这一个葫芦。

这一个葫芦,金喜拿来做三桩用处:煮了一钵,留了一包种子,葫芦壳切成两个瓢。这两个瓢一直晒到十月,然后抱上楼收检,一面踏楼梯,一面骂老张,骂摸秋的王八蛋。

骂声已经是在楼门口,——楼梯脚下突然又是谁哼呢?

没有饭吃,小女勤快的多,这里那里喵喵的叫。忠心的小宝,望见王四爹来,癫狂似的抓着王四爹的长褂,直到进了庙门。

王四爹的孙子搂着葫芦瓢出去玩。金喜抬上了床,王四爹看不清瞳子的眼睛里掉出许多眼泪。金喜的嘴还在微微的动,仿佛是说:

“孩儿能够报答爹爹的,爹爹也给了孩儿。”

1923年1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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