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铺

—见山──满天红。

“伙!”

喝这一声采,真真要了她的樱桃口。──平常人家都这样叫,究竟不十分像。细竹的。

但山还不是一脚就到哩。没有风,花似动,──花山是火山!白日青天增了火之焰。

两人是上到了一个绿坡。方寸之间变颜色:眼睛刚刚平过坡,花红山出其不意。坡上站住,──干脆跪下去好了,这样绿冷落得难堪!红只在姑娘眼睛里红,固然红得好看,而叫姑娘站在坡上好看的是一坡绿呵,与花红山──姑娘的眼色,何相干?请问坡下坐着的那一位卖鸡蛋的痢疠婆子,她歇了她的篮子坐在那里眼巴巴的望,──她望那个穿红袍的。

穿红袍的双手指天画地!

是呵,细竹姑娘,“as free as mountain winds”(飘逸如山风),扬起她的袖子。

莫多嘴,下去了,──下去就下去!

怪哉,这时一对燕子飞过坡来,做了草的声音,要姑娘回首一回首。

这个鸟儿真是飞来说绿的,坡上的天斜到地上的麦,城麦青青,两双眼睛管住它的剪子笔迳斜。

痢疠婆子还是看穿红袍的。

细竹偏了眼,──看瘌疠婆子看她。

“卖鸡蛋的。”两人都不言而会。

卖鸡蛋的禁不住姑娘这一认识似的,低头抓头。她的心时实在是乐,抱头然而说话,当然不是说与谁听──

“我的头发林里是那有这么痒!”

乐得两位旁听人相向而笑了。实在是一个好笑。抱头者没有抬头,没有看见这一个好笑。

走上了麦路,细竹哈哈的笑。

“她那那里是‘头发林’?简直是沙漠!”

琴子又笑她这句话。

“你看你看,她在那里屙尿。”

“真讨厌!”

琴子打她一下,然而自己也回头一看了,笑。

“有趣。”琴子不过拍—拍她的肩膀,她的头发又散到面前去了,拿手拂发而说。接着远望麦林谈──

“这个瘌疠婆扫了我的兴,记得有一回,现在想不起来为了什么忽然想到了,想到野外解溲觉得很是一个豪兴──”

“算了罢,越说越没有意思。我不晓得你成日的乱想些什么,──我告诉你听,有许多事,想着有趣,做起来都没有什么意见。”

细竹虽让琴子往下说,但她不知听了没有?劈口一声──

“姐姐!”

凑近姐姐的耳朵唧哝,笑得另是一个好法。

琴子又动手要打她一下──

“野话!”

抬起手来却替她赶了蜂子。一个黄蜂快要飞到细竹头上。

姐姐听了几句什么?麦垅还了麦垅──退到背后去了。

方其脱绿而出,有人说,好像一对蝙蝠(切不要只记得晚半天天上飞的那个颜色的东西!)突然收拢了那么的大翅膀,各有各的腰身。

老儿铺东头一家茶铺站出了一个女人。琴子心里纳罕茶铺门口一棵大柳树,树下池塘生春草。细竹问:“你要不要喝茶?”

“歇一歇。”

两人都是低声,知道那女人一定是出来请她们歇住。

走进柳荫,仿佛再也不能往前一步了。而且,四海八荒同一云!世上唯有凉意了。──当然,大树不过一把伞,画影为地,日头争不入。

茶铺的女人满脸就是日头。

“两位姑娘,坐一坐?”

不及答,树阴下踯躅起来了,凑在一块儿。细竹略为高一点──只会让姐姐瞻仰她!是毫不在意。眼光则斜过了一树的叶子。

“进去坐。”

琴子对她这一说时,她倒确乎是正面而听姐姐说,同时也纳罕的说了一句──

“这地方静得很,没有什么人。”

茶铺女人已经猜出了,这一位大概小一些。

移身进去──泥砖砌的凉亭摆了桌子板凳,首先看见一个大牛字,倒写着。实在比一眼见牛觉得大。“寻牛”的招贴。琴子暗暗的从头下念。念完了,还有“实贴老儿铺”,也格外的是新鲜字样,──老儿铺这个地方后来渐渐模糊下去了,“老儿铺”三个字终其身明白着,“为什么叫老儿铺?”又失声的笑了,一方白纸是贴于一条红笺之上,红已与泥色不大分,仔细看来剩了这么的两句──

过路君子念一遍一夜睡到大天光细竹坐的是同一条板凳,懒懒的看那塘里长出来的菖蒲,若有所失的掉头一声:

“你笑什么?”

“姑娘,喝一点我们这个粗菜。”

茶铺女人已端了茶罐出来向姑娘各敬一碗。

琴子唱个喏。

“两位姑娘从那里来的?”

“史家庄。”

“嗳呀,原来是史姑娘,──往哪里去呢?”

“就是到你们花红山来玩。”

说着都不由的问自己:“他们怎么晓得我们?”琴子记起她头上还是梳辫子的时候来过花红山一次。那女人一眼看史姑娘喝茶,连忙又出门向西而笑,喊她的“丫头回来!”──到那边山上去了。

琴子拿眼睛去看树,盘根如巨蛇,但觉得到那上面坐凉快。看树其实是说水,没有话能说。就在今年的一个晚上,其时天下雪,读唐人绝句,读到白居易的木兰花,“从此时时春梦里,应添一树女郎花”,忽然忆得昨夜做了一梦,梦见老儿铺的这一口水塘!依然是欲言无语,虽则明明的一塘春水绿。大概是她的意思与诗意不一样,她是冬夜做的梦。

“你刚才笑什么?”

细竹又问姐姐。

琴子又笑,抬头道:

“你看。”

细竹就把“寻牛”看了一遍。

“你笑什么?──决不失言?”

最后一行为‘赏钱三串决不失言”,她以为琴子笑白字,应该作“决不食言”。

“你再往下看。”

“过来君子──哈哈哈。”

五祖寺

现在我住的地方离五祖寺不过五里路,在我来到这里的第二天我已经约了两位朋友到五祖寺游玩过了。大人们做事真容易,高兴到哪里去就到哪里去!我说这话是同情于一个小孩子,便是我自己做小孩子的时候。真的,我以一个大人来游五祖寺,大约有三次,每回在我一步登高之际,不觉而回首望远,总很有一个骄傲,仿佛是自主做事的快乐,小孩子所欣羡不来的了。这个快乐的情形,在我做教师的时候也相似感到,比如有时告假便告假,只要自己开口说一句话,记得做小学生的时候总觉得告假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了。总之我以一个大人总常常同情于小孩子,尤其是我自己做小孩子的时候,——因之也常常觉得成人的不幸,凡事应该知道临深履薄的戒惧了,自己作主是很不容易的。因之我又常常羡慕我自己做小孩时的心境,那真是可以赞美的,在一般的世界里,自己那么的繁荣自己那么的廉贞了。五祖寺是我小时候所想去的地方,在大人从四祖,五祖带了喇叭,木鱼给我们的时候,幼稚的心灵,四祖寺,五祖寺真是心向往之,五祖寺又更是那么的有名,天气晴朗站在城上可以望得见那个庙那个山了。从县城到五祖山脚下有二十五里,从山脚下到庙里有五里。这么远的距离,那时我,一个小孩子,自己知道到五祖寺去玩是不可能的了。然而有一回做梦一般的真个走到五祖寺的山脚下来了,大人们带我到五祖寺来进香,而五祖寺在我竟是过门不入。这个,也不使我觉得奇怪,为什么不带我到山上去呢?也不觉得怅惘。只是我一个小孩子在一天门的茶铺里等候着,尚被系坐在车子上未解放下来,心里确是有点孤寂了。最后望见外祖母,母亲,姊姊从那个山路上下来了,又回到我们这个茶铺所在的人间街上来了(我真仿佛他们好容易是从天上下来),甚是喜悦。我,一个小孩子,似乎记得始终没有说一句话。到现在那件过门不入的事情,似乎还是没有话可说,即是说没有质问大人们为什么不带我上山去的意思,过门不入也是一个圆满,其圆满真仿佛是一个人间的圆满,就在这里为止也一点没有缺欠。所以我先前说我在茶铺里坐在车上望着大人们从山上下来好像从天上下来,是一个实在的感觉。那时我满了六岁,已经上学了,所以寄放在一天门的原故,大约是到五祖寺来进香小孩子们普遍的情形,因为山上的路车子不能上去,只好在山脚下茶铺里等着。或者是我个人特别的情形亦未可知,因为我记得那时我是大病初愈,还不能好好的走路,外祖母之来五祖寺进香乃是为我求福了,不能好好走路的小孩子便不能跟大人一路到山上去,故寄放在一天门。不论为什么原故,其实没有关系,因为我已经说明了,那时我一个小孩子便没有质问的意思,叫我在这里等着就在这里等着了。这个忍耐之德,是我的好处。最可赞美的,他忍耐着他不觉苦恼,忍耐又给了他许多涵养,因为我,一个小孩子,每每在这里自己游戏了,到长大之后也就在这里生了许多记忆。现在我总觉得到五祖寺进香是一个奇迹,仿佛昼与夜似的完全,一天门以上乃是我的夜之神秘了。这个夜真是给了我一个很好的记忆。后来我在济南千佛山游玩,走到一个小庙之前白墙上横写着一天门三个字,我很觉得新鲜,“一天门?”真的我这时乃看见一天门三个字这么个写法,儿时听惯了这个名字,没想到这个名字应该怎么写了。原来这里也有一天门,我以为一天门只在我们家乡五祖寺了。然而一天门总还在五祖寺,以后我总仿佛“一天门”三个字写在一个悬空的地方,这个地方便是我记忆里的一天门了。我记忆里的一天门其实什么也不记得,真仿佛是一个夜了。今年我自从来到亭前之后,打一天门经过了好几回,一天门的街道是个什么样子我曾留心看过,但这个一天门也还是与我那个一天门全不相干,我自己好笑了。写到这里,我想起了二天门。今年四月里,我在多云山一个亲戚家里住,一天约了几个人到五祖寺游玩,走进一天门,觉得不像,也就算了,但由一天门上山的那个路我仿佛记得是如此,因此我很喜欢的上着这个路,一直走到二天门,石径之间一个小白屋,上面写“二天门”,大约因为一天门没有写着一天门的原故,故我,一个大人,对于这个二天门很表示着友爱了,见了这个数目字很感着有趣,仿佛是第一回明白一个“一”字又一个“二”字那么好玩。我记得小时读“一去二三里,烟村四五家,楼台六七座,八九十枝花”,起初只是唱着和着罢了,有一天忽然觉着这里头有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个字,乃拾得一个很大的喜悦,不过那个喜悦甚是繁华,虽然只是喜欢那几个数目字,实在是仿佛喜欢一天的星,一春的花;这回喜欢“二天门”,乃是喜欢数目字而已,至多不过旧雨重逢的样子,没有另外的儿童世界了。后来我在二天门休息了不小的工夫,那里等于一个凉亭,半山之上,对于上山的人好像简单一把扇子那么可爱。

那么儿时的五祖寺其实乃与五祖寺毫不相干,然而我喜欢写五祖寺这个题目。我喜欢这个题目的原故,恐怕还因为五祖寺的归途。到现在我也总是记得五祖寺的归途,其实并没有记住什么,仿佛记得天气,记得路上有许多桥,记得沙子的路。一个小孩子,坐在车上,我记得他同大人们没有说话,他那么沉默着,喜欢过着木桥,这个木桥后来乃像一个影子的桥,它那么的没有缺点,永远在一个路上。稍大读《西厢记》,喜欢“四围山色中,一鞭残照里”两句,也便是唤起了五祖寺归途的记忆,不过小孩子的“残照”乃是朝阳的憧憬罢了。因此那时也懂得读书的快乐。我真要写当时的情景其实写不出,我的这个好题目乃等于交一份白卷了。

附 记

民国二十八年秋季我在黄梅县小学教国语,那时交通隔绝,没有教科书,深感教材困难,同时社会上还是《古文观止》有势力,我个人简直奈他不何。于是我想自己写些文章给小孩们看,总题目为《父亲做小孩子的时候》,这是我的诚意,也是我的战略,因为这些文章我是叫我自己的小孩子看的,你能禁止我不写白话文给我自己的小孩子看吗?孰知小学国语教师只做了一个学期,功课又太忙,写了一篇文章就没写了,而且我知道这篇文章是失败的,因为小学生看不懂。后来我在县初中教英语,有许多学生又另外从我学国文,这时旧的初中教科书渐渐发现了,我乃注意到中学教科书里头好些文章可以给学生读,比我自己来写要事半功倍得多,于是我这里借一种,那里借一种,差不多终日为他们找教科书选文章。我选文章时的心情,当得起大公无私,觉得自己的文章当初不该那样写,除了《桥》里头有数篇可取外,没有一篇敢保荐给自己的小孩子看,这不是自己的一个大失败吗?做了这么的一个文学家能不惶恐吗?而别人的文章确是有好的,我只可惜他们都太写少了,如今这些少数的文章应该是怎样的可贵呵,从我一个做教师与做父亲的眼光看来。现在我还想将《父亲做小孩子的时候》继续写下去,文章未必能如自己所理想的,我理想的是要小孩子喜欢读,容易读,内容则一定不差,有当作家训的意思。《五祖寺》这一篇是二十八年写的,希望以后写得好些,不要显得“庄严”相。

民国三十五年十一月八日废名记于北平

感谢和喜悦

我常常怀着感谢同时有极大的喜悦的感情,原因就是我从中国共产党受了教育。在解放以前我万万想不到在文学方面我还有这么多的工作可做,我以为我已经走进死胡同里面去了的。关键在于思想改造。1952年以后,我感到我的业务范围扩大了,同时仿佛水平也提高了,我跃跃欲试!一方面知道个人的能力有限,一方面确是前途大有可为。所以我于感谢共产党之外,又喜于自己有补过的勇气和信心。

我过去对中国古代的一些杰作,杜诗、《水浒》、《红楼梦》,甚至对现代鲁迅的著作,都不懂得,想起来真是可怕的事!我说不懂得,不是不懂得它的语言,语言我倒是很懂得,就是不懂得它的意义。1952年10月以后,我开始想到孔夫子一句话,“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那意思大约是说重读旧日读的书,而了解大不同了,能够有新的了解。我首先重读鲁迅的著作。我读到《华盖集》里面的一篇《并非闲话》(二),真是掩卷深思,我懂得什么叫做立场问题了,过去我就不能懂得这个,鲁迅先生的伟大就因为他的立场总站在人民方面。那是1925年北京的事,两个美国兵打了中国的车夫和巡警,中国人民聚了百余人要打这两个美国兵,美国兵逃进东交民巷(半殖民地中国的外国使馆区域,驻有外国兵!)里面去了,中国人民当然就不能进去打,进去打就要惹出祸事来。中国的反动知识分子乃用“闲话”做题目讥笑中国人民:“打!打!宣战!宣战!这样的中国人,呸!”鲁迅先生的《并非闲话》(二)就是痛骂反动知识分子,我注意到里面这两句话:“他们为什么不打的呢,虽然打了也许又有人说是‘拳匪’”。鲁迅先生这时还没有接受马克思列宁主义,对义和团反帝国主义的性质还认识不清楚,在自己的文章里叙到义和团的事情还总是用“拳匪事件”字样,而一参加实际斗争,就站在义和团——人民的立场上来了!我读到这里,仿佛鲁迅先生今天教育了我,要懂得什么叫做立场,——其实是中国共产党教育了我!

重读杜诗,处处有新的问题,好比向来有名的《赠卫八 处士》,我想,这首诗明明是同三“吏”、三“别”在同一年春天诗人在同一旅途当中写的,在《新安吏》里,“县小更无侗,”“次选中男行,”“肥男有母送,”“瘦男独伶俜,何以处士”家庭男女成行迎接来客很像“桃花源记”里面的世界呢?

这却是真实的历史,是地主阶级,“生常免租税,名不隶征伐”的历史。

我过去读《水浒》很不佩服武松,现在丝毫也不是假装今日之我同昨日之我战,思想感情自然地变了,我真爱武松这个人物,《水浒传》写了武松报仇雪恨火一般的愤怒之后,特地来一场十字坡同孙二娘打架的描写,庄严诙谐,顶天立地,好一个英雄本色。不懂得这种文章之美者,无目者也。我过去就是“无目”,所以然还是立场的关系,感情不能站在武松这一面,就很容易受外国的资产阶级文学观点的毒。我现在想把《水浒》好好地分析一番,把它的好处告诉青年读者。

当我最初读到批评俞平伯先生《红楼梦简论》的文章 ,受的启发真不小,那时我正在害眼病,禁不住托人买了《红楼梦》重新读了一遍。我笑我过去真是渺小。我记得我从前在北京大学做学生时不很看重《红楼梦》,原因是以为曹雪芹不懂得李商隐的诗,《红楼梦》里面说李商隐的诗只有“留得枯荷听雨声”一句好。这表现我的兴趣多么狭隘,那么佩服李商隐。我至少也写了十年的小说,正因为对于《红楼梦》的现实主义的精神望尘莫及,所以自己一事无成。

我还没有来得及系统地作文艺理论的研究,但个人的科学水平从几年来看报跟着大家一路提高了,我觉得我们现在一般的文艺爱好者比五四初期北京大学执教鞭的人要高一 层。我自己现在说话能够不玄妙(过去就是玄妙,玄妙就是唯心!),能够说得具体,说得明白,仔细一想原来就不外“语言”,“形象”,“典型”几个范畴在那里发生作用,解决问题,多么真实,多么有趣啊!周扬同志在《建设社会主义文学的任务》的报告里提出建设我国的马克思主义的文艺理论的任务,我很想做一名志愿兵。

知堂先生

林语堂先生来信问我可否写—篇《知堂先生》刊在《今人志》,我是一则以喜,一则以惧。喜者这个题目于我是亲切的,惧则正是陶渊明所云:“惧或乖谬,有亏大雅君子之德,所以战战兢兢,若履深薄云尔。”我想我写了可以当面向知堂先生请教,斯又一乐也。这是数日以前的事,一直未能下笔。前天往古槐书屋看平伯,我们谈了好些话,所谈差不多都是对于知堂光生的向往,事后我一想,油然一喜,我同平伯的意见完全是一致的,话似乎都说得有意思,我很可惜回来没有把那些谈话都记录下来,那或者比着意写一篇文章要来得中意一点也末可知。我们的归结是这么的一句,知堂先生是一个唯物论者。知堂先生是一个躬行君子。我们从知堂先生可以学得一些道理,日常生活之间我们却学不到他的那个艺术的态度。平伯以一个思索的神气说道:“中国历史上曾有像他这样气分的人没有?”我们两人都回答不了。“渐近自然”四个字大约能以形容知堂光生,然而这里一点神秘没有,他好像拿了一本自然教科书做参考。中国的圣经圣传,自古以及如今,都是以治国平天下为己任的,这以外大约没有别的事情可做,唯女子与小孩的问题,又烦恼了不少的风雅之士。我常常从知堂先生的一声不响之中,不知不觉的想起了这许多事,简直有点惶恐。我们很容易陷入流俗而不自知,我们与野蛮的距离有时很难说,而知堂先生之修身齐家,直是以自然为怀,虽欲赞叹之而不可得也。偶然读到《人间世》所载《苦茶庵小文·题魏慰晨先生家书后》有云:“为父或祖者尽瘁以教养子孙而不责其返报,但冀其历代益以聪强耳,此自然之道,亦人道之至也。”在这个祖宗罪业深重的国家,此知者之言,亦仁者之言也。

我们常不免是抒情的,知堂先生总是合礼,这个态度在以前我尚不懂得。十年以来,他写给我辈的信札,从未有一句教训的调子,未有一句情热的话,后来将今日偶然所保存者再拿起来一看,字里行间,温良恭俭,我是一旦豁然贯通之,其乐等于所学也。在事过情迁之后,私人信札有如此耐观者,此非先生之大德乎。我常记得当初在《新月杂志》读了他的《志摩纪念》一文,欢喜慨叹,此文篇未有云:“我只能写可有可无的文章,而纪念亡友又不是可以用这种文章来敷衍的,而纪念刊的收稿期又迫切了,不得已还只得写,结果还只能写出—篇可有可无的文章,这使我不得不重又叹息。”无意间流露出来的这一句叹息之声,其所表现的人生之情与礼,在我直是读了一篇寿世的文章。他同死者生平的交谊不是抒情的,而生死之前,至情乃为尽礼。知堂先生待人接物,同他平常作文的习惯,一样的令我感兴趣,他作文向来不打稿子,一遍写起来了,看一看有错字没有,便不再看,算是完卷,因为据他说起稿便不免于重抄,重抄便觉得多无是处,想修改也修改不好,不如一遍写起倒也算了。他对于自己是这样的宽容,对于自己外的一切都是这样的宽容,但这其间的威仪呢,恐怕一点也叫人感觉不到,反而感觉到他的谦虚。然而文章毕竟是天下之事,中国现代的散文,从开始以迄现在,据好些人的闲谈,知堂先生是最能耐读的了。

那天平伯曾说到“感觉”二字,大约如“冷暖自如”之感觉,因为知堂先生的心情与行事都有一个中庸之妙,这到底从哪里来的呢?平伯乃踌躇着说道:“他大约是感觉?”我想这个意思是的,知堂先生的德行,与其说是伦理的,不如说是生物的;有如鸟类之羽毛,鹄不日浴而白,乌不日黔而黑,黑也白也,都是美的,都是卫生的。然而自然无知,人类则自作聪明,人生之健全而同乎自然,非善知识者而能之欤。平伯的话令我记起两件事来,第一我记起七八年前在《语丝》上读到知堂先生的《两个鬼》这一篇文章,当时我尚不甚了然,稍后乃领会其意义,他在这篇文章的开头说:在我们的心头住着 Du Daimone,可以说是两个──鬼。我踌躇着说鬼,因为他们并不是人死所化的鬼,也不是宗教上的魔,善神与恶神,善天使与恶天使。他们或者应该说是一种神,但这似乎太尊严一点了,所以还是委屈他们一点称之曰鬼。

这两个是什么呢?其一是绅士鬼。其二是流氓鬼。据王学的朋友们说人是有什么良知的,教士说有灵魂,维持公理的学者也说凭着良心,但我觉得似乎都没有这些,有的只是那两个鬼,在那里指挥我的一切的言行。这是一种双头政治,而两个执政还是意见不甚协和的,我却像一个钟摆在这中间摇着。有时候流氓占了优势,我便跟了他去彷徨,什么大街小巷的一切隐密无不知悉,酗酒、斗殴、辱骂,都不是做不来的,我简直可以成为一个精神上的“破脚骨”。但是在我将真正撒野,如流氓之“开天堂”等的时候,绅士大抵就出来高叫“带住,着即带住!”说也奇怪,流氓平时不怕绅士,到得他将要撒野,一听绅士的吆喝,不知怎的立刻一溜烟地走了。可是他并不走远,只在弄头弄尾探望,他看绅士领了我走,学习对淑女们的谈吐与仪容,渐渐地由说漂亮话而进于摆臭架子,于是他又赶出来大骂云云……这样的说法,比起古今的道德观念来,实在是—点规矩也没有,却也未必不最近乎事理,是平伯所说的感觉,亦是时人所病的“趣味”二字也。

再记起去年我偶尔在一个电影场上看电影,系中国影片,名叫《城市之夜》,一个码头工人的女儿为得要孝顺父亲而去做舞女,我坐在电影场上,看来看去,悟到古今一切的艺术,无论高能的低能的,总而言之都是道德的,因此也就是宣传的,由中国旧戏的脸谱以至于欧洲近代所谓不道德的诗文,人生舞台上原来都是负担着道德之意识。当下我很有点闷窒,大有呼吸新鲜空气之必要。这个新鲜空气,大约就是科学的。于是我想来想去,仿佛自己回答自己,这样的艺术,一直未存在。佛家经典所提出的“业”,很可以做我的理想的艺术的对象,然而他们的说法仍是诗而不是小说,是宣传的而不是记载的,所以是道德的而不是科学的。我原是自己一时糊涂的思想,后来同知堂先生闲谈,他不知道我先有一个成见,听了我的话,他不完全的说道:“科学其实也很道德。”我听了这句话,自己的心事都丢开了,仿佛这一句平易的话说得知堂先生的道境,他说话的神气真是一点也不费力,令人可亲了。

二十三年七月

小五放牛

我现在想起来,陈大爷原来应该叫做“乌龟”,不是吗?

那时我是替油榨房放牛,牵牛到陈大爷的门口来放。离我们榨房最近的地方只有陈大爷的门口有草吃。陈大爷是我的好朋友。他喜欢打骨牌,就把他的骨牌拿到草地上来同我打。我是没有钱的,陈大爷也没有钱,但打牌总是好玩的事。两个人当然是“搬家”,陈大爷总是给我搬空了,一十六双骨牌都摆在我的面前。我赢了我又觉得不好玩。我不捉弄陈大爷。有些孩子也时常跑来玩,捉弄陈大爷,比则陈大爷坐在粪缸上拉屎,他们拿小石头掷过去,石头不是碰了陈大爷的屁股就是陈大爷的屁股碰了一两滴粪。有一回陈大爷要骑我的牛玩,我却赶得牛飞跑,跌了陈大爷一跤。毛妈妈总是骂陈大爷,比如陈大爷跟我们一路去赶狗——狗在那里“连屁股”,回来毛妈妈骂道:

“亏你这么小的孩子!”

毛妈妈也给我一个当头棒:

“滚出去!”

我的一只腿已经跨进了陈大爷的门槛,连忙又退出来,退到草地上。草地上毛妈妈无论如何是不敢赶我的。

我还是钉了眼睛去伺望陈大爷,陈大爷低了脑壳坐在那里动也不动一动。

陈大爷大概跑得累了,他的样子实在像一个老猴。我后悔我不该同陈大爷一路玩。

一看陈大爷望了我笑,我又跑去看我的牛。

这位毛妈妈我不大喜欢,并不因为她骂我——骂我的人多着哩!她有点摆架子,老是端起她的白铜烟袋。她是一个胖堂客,走起路来脚跟对脚跟,仿佛地球都奈她不何,那么扭得屁股动,夸她的一双好小脚!我想,她身上的肉再多一斤,她的脚就真载不住了。

毛妈妈为什么叫做毛妈妈呢?我常是平白的这样纳罕问我自己。有一回问我们榨房的厨子,他答道:

“毛妈妈有毛。”

这当然是骂毛妈妈。厨子骂毛妈妈,我骂他:

“你也想毛妈妈吧!”

我又这样想过:毛妈妈是陈大爷的娘子吗?那么陈大爷是干什么的呢?这第二问使得我很有趣,我知道我没有问出来我的意思,但有一个意思。我是随便的想了一想罢了,见了陈大爷就一路玩耍。

这个则不成问题:王胖子是住在陈大爷家里,而毛妈妈决不是王胖子的娘子。

王胖子虽阔,我看他不起,他是一个屠户。我到现在见了人家穿纺绸裤子还是一点也不心羡,恐怕就是王胖子穿纺绸裤穿得讨厌了。

王胖子老是穿纺绸裤——裤脚那么大,纺绸不要钱买哩!穿纺绸就应该穿袜,自己也晓得自己是一个屠户,不配穿袜,纺绸还不如拿来我小五穿!

正是这么热的一天,王胖子大摇大摆的走来。王胖子来了,风也来了,他的屁股简直鼓得起风!我看他皱了眉毛,嘴里只管嘘呀嘘呀的,心头着实凉快。我的牛见了王胖子来了也在那里喘气,一尾巴扫得蝇子飞。我立地翻了一个筋斗。

我们这个地,据说是一个球,我翻了筋斗起来什么变动也没有一个!王胖子同毛妈妈坐了一个竹榻,毛妈妈跷了脚端她的烟袋。陈大爷门口这几棵杨柳真是为这两个胖子栽的!但该竹榻吃亏。两个胖子,谁也没有打谁的招呼,谁也就是这样打招呼:一个偏了眼睛歇住不吹烟灰,一个一眼看定了扇子(毛妈妈的大腿上搁了一把蒲扇),拿过来嘁喳嘁喳的对裤裆里扇。满脸油汗,正是捉猪的王胖子,多了一条纺绸裤罢了。

王胖子大概再不热了,蒲扇又还了原。

我也坐到树脚下来乘一乘凉。

“吃饭没有?”

毛妈妈开口说话;说了话又衔了烟袋。

王胖子臂膊一掉,——毛妈妈的话虽来得娇,但小五也听见了,而王胖子凑近毛妈妈这么答:

“还有一脚没有卖掉。这么晚没有卖掉就卖不掉。”

“割半斤来炒青椒。”毛妈妈吞了烟说。

“打四两酒。”

王胖子这是吩咐他自己——但他光顾我小五了:

“小五,替我到店里去割半斤肉来,另外打四两酒。”

陈大爷叫我去我是去的,对王胖子我回他一个摆头。

“你这个懒鬼,——告诉你的老板打你!”

“我的老板又不是请我来替你割肉哩。”但我只是咕噜了一句。

“大爷哪里去了呢?”毛妈妈叫。

“这里——就来。”大爷坐在粪缸上答。

大爷大概听见了为什么事喊他,裤子还没有扎好,一径走到屋里去——拿出了酒壶。

毛妈妈却喊一声——

“来!”

大爷就走近跟前来了。

“去把手洗一洗!”毛妈妈从陈大爷的手上夺下了酒壶。

他们三人吃完饭,太阳已经落了山,是我牧童歌牛背的时候了。我连翻两个筋斗。王胖子喝酒喝得通红,——坐在那里解他的裤带子,解也解不开。

“要扎那么紧!”毛妈妈昂着脑壳拿了耳挖子剔她的牙齿,很叹息的说。

“你来帮把忙。”

王胖子站起来——毛妈妈蹲了下去,替他解。

这时由得我作主,我真要掷一块石头过去,打这个胖肚子!胖肚子偏要装进那么多。

陈大爷跟在我的牛后,很舍不得我的样子。我还回头看他打了一个圈圈儿玩再走。

1927年11月10日

鹧 鸪

醒来听不见桨声,从篷里伸头一望。原来东方已经发白,四五株杨柳包围两间茅舍的船埠立在眼前了。

到家还有十五里的旱程,我跟在挑夫后面循着田膛走,两边水田里四散着隔夜挑来的秧捆,农人也正从村里走下田来,——突然惊住我的,是远远传来的鹧鸪的声音了!我在都会地方住了近十年,每到乡间种田的季节,便想念起鹧鸪。

我还没有动身的时候,接到弟弟的来信,说近年年岁丰收,县城里举行赛会,最后一句是,“各亲戚都派代表来家。”到家,首先迎着我的是母亲同弟弟,我坐下竹榻,母亲拿着芭扇站在我的身旁,我纠住弟弟坐在我前:

“怎么一个代表也不见呢?”

弟弟发气似的:“回去了不久哩!”接着数一大串,没有一个不是姐妹的称呼,有的我仅知道名字,有的在我还是那同我拍球踢毽子的对手,现在据说也是插花傅粉大的模样。弟弟又告诉我会是赛得怎样的热闹,我暗地里笑,而且仿佛是羡念一种诗境:“这都是我当年见过的!”但我又好像寻觅什么而记忆不起,感到一点空虚,突然问道:

“柚子姐姐来了没有呢?”

“柚子姐姐——正在做新娘哩!”

我不作声。弟弟莫明其妙的瞪着眼睛对我看。母亲催我到自己的卧室去躺着休息。

我刚刚跨过门槛,芹已经站在长几旁边对了我的眼光一笑,我也一笑,而我在路上准备的许多话却一句也说不出来了。芹让下她做针甫的矮竹椅叫我坐,我也就挽住她的手坐着,这时无意间瞥到的是粉壁上悬挂的我自己画的四块画屏:

“这是从哪里说起!”

经了芹再三的摸抚,我才知道我是在掉眼泪,接着是白的绢帕拂到我的面上了。

“妻呵,刚才弟弟告诉我柚子妹妹正在做新娘。”

“是呵,做新娘,你缘何突如其来的发呆呢?”

“你该还记得!”我手指着壁。

“我不比你记得许多!——老是这样起头,要说的话多着哩!”

芹弯着身子娇媚的把嘴鼓着,我也抬头相觑,不觉间她的唇落在我的——我微笑了:

“‘快活快活!’我适才在路上……”

我突然又觉得心伤,母亲也把芹唤去给我备早饭了。

去年冬天我曾回家一趟,母亲要我下乡给姨妈看看,而我也实在的想会一会我的柚子妹妹;姨妈是寄住在他的族人家的,我走进堂屋,张望了一会,听得里面纺线的车喔喔的响,左边渐渐走出一个四十岁上下的婆婆,我迎上前去,“请问,我们姨妈……”这婆婆瞠目不知所对,而我已望见从右角的板门探出了一只头来!我猛然一奋发,堂屋的静寂也立刻打破了:

“焱儿!原来是我的焱儿!”

“哈哈!妈妈清早打喷嚏,我就知道是有客来!”柚子妹妹出来笑成一团。

“车呢?——唉唉,这是你妈妈耽心我开不起车脚,亏了我的儿,怎么走!”

纺线的就是我的姨妈,纺车脚下一条短凳,凳上是姑娘们用的柳条盒,用了红帕子盖着。姨妈一面欢笑,一面用衣角揩眼泪,——这是我所习见的脾气;然而柚子似乎是哭过了不久的:依然孩子似的天真烂漫的笑,却又很不自在,当我无意的瞥见她的眼角。

姨妈说我来得正好,旅居在数千里外,归来不是容易事,而自己身体的羸弱也正是朝不保夕。又说,柚子平常总是念芹……

“那么,怎不上街去呢?”我突然问。

姨妈手指着柳条盒:

“她忙得连饭也不吃哩!”

柚子端了一把椅子给我坐过之后,本站在姨妈身旁,一手支着腰,一手抚着姨妈的肩膀,这时转过身把盒子拿起坐下矮凳咕噜着:

“你不打搅,早就绣完了哩!”

“真真是孩子气!你问焱哥哥我说的是不是,刚才还要……”

我一见柚子打开了盒子,知道柚于是快要出嫁了;对于姨妈“那里用不着这些装饰玩意儿,把这钱用来缝几件大布衣裳”的话,反觉得姨妈太是唠叨,加在柚子的一伙了。

最后姨妈说:

“芹姐房里悬挂的什么画儿,总是说好。”

“那容易,我一定为妹妹画得更好。”

回到家来,我心里打算,颜料要顶上的,纸不用用绢,可惜须得到外方才有,不然此刻呵冻写成,岂不早安了妹妹的心?我也——告诉了芹,芹见我为柚子不平,笑道,“你当年笑我的哩,——其实我的倒有许多是柚子出的花样,比如那枕头上的两个柿子同如意。①”接着又说,“这画也实在可爱——,那鹅被芦草衬得格外好看,那腊梅,那篱笆下的鸡,……再画自然又是新鲜样儿。”

①原注:“如意”足一种玉器。梅俗,出嫁的姑娘在枕头上绣些花样,义取双关:两个柿子同如意,是说“事事如意”。

我躺在床上,这种种都浮上心来。我这回的归家,固然不专为柚子妹妹的画,有了画也实在使得我一路上更觉高兴,而谁知竟因了姨妈病笃要目睹柚子妹妹的婚事而提前了嫁期。“现在送去不呢?相隔虽只半年,怕未必还是那纺车脚下捧着柳条盒同妈妈争闹的姑娘的心情罢?”我吃过饭打开网篮清检带回的东西这样想。

晚上我们家人在院子里乘凉,钟楼上报三更,母亲才催我们去睡。我同芹常相恼悔,新婚夜匆匆混过了,以后要于久别后的团聚,在灯前月下仔细道离情;现在走进房来,忖着大家已经就睡,静静的走到阶沿,对着天井坐着。阶下一方砖地,满长青苔,两钵玉簪花在中间放着,依稀的星光可以辨出白的花来,不时一阵风吹送蘸郁气息。天上的星,我越看越丛密,觉得很是不可思议。我们的话,比蟋蟀的叫声还低,芹的声音的清脆以及流水一般的说了又说,也实在赶得上蟋蟀。同时我们也在笑,不过只有各人自己才能够觉察罢了。我问道:

“我们第一次交谈,你记得吗?”

“你倒还不及我们姑娘!”

“柚……”

“不谈这个罢。”

记得正是这初夏,我同柚子都住在外祖母的家里。大人们忙庄稼去了。柚子、芹对坐在后房做针黹,各人的装线的盒子里还放着一本《女儿经》,互相挑选着背诵。房面前是篱墙围着的一方空但,出但便是河坝,我们从坂里回来,总是沿坝朝这里进。吃了早饭,我跟外祖母去看插秧,——在坝的中段一棵枫树下,把锄头粪铲的柄垫着坐,插秧的人不时也上来喝茶,用泥罐装着的茶三四罐,都是外祖母亲自提来的,喝完了又回去提。

坝的尽头有一家粑店,是专门卖给过路的人吃的,间或也送到外祖母的村庄来——说是外祖母的村庄,其实就是外祖母罢了。我坐在坝上,渐渐失了最初的高兴,一个一个爬在腿上的黑蚂蚁都拿来打死出气,外祖母也就看出来了,笑道,“你看,那边!”我掉转头,卖粑的婆婆顶着粑篮走来了!我才又醒了瞌睡一般,翻起身张开眼望着那婆子走来的方向。秧田里也在笑:“今天奶奶是赏我们的,哥儿没有分!”然而我知道这是戏弄我的,他们不吃这个,——对粑还塞不了他们的嘴。

我围着粑篮吃,外祖母另拿两份递我:“送给你柚子妹妹……”说着停住了,然而我已经懂得,接着向家里跑。河里咕咚咕咚,偏头望,一队鸭子在泅水,——走近篱墙才看见芹正站在门口,卒然道,“这是你的,”芹笑接着,我却羞红了脸了。柚子也捏着针黹哈哈的笑出房门来了。

我实在不好意思抬头望柚子,柚子立刻不笑了,把针穿在褂子上,接下粑来,——这时芹走进她妈妈那边去了,柚子倚着篱墙吃粑,我抬些小石头朝河里掷,隔岸的鹧鸪叫,我也学着叫:

“‘快活快活!’”

柚子笑道:

“是呼焱哥哩!听:‘焱哥快活!’”

我仿佛这是非报复不可的:

“是呼柚子:‘袖子快活!’”

从后廊传来母亲的咳嗽,我们的暂时默默才又搅动了。我伸手合在芹的上面,彼此都有点冷意,依然静静的走进房门,灯光下映出我们的面相,觉得为什么分成了两个,更不知世界上除我们外还有人了。

1924年9月作。

四火

四火本来在乾顺猪肉店捉脚。猪肉店的伙计分两等,一是掌屠刀的,称师傅,一则叫捉脚。捉脚,等于打杂。猪从豢户的猪案里赶出来,以致抱上肉凳——已经不是猪而是肉了,都只有捉脚的卖气力。不但猪正在杀的时候要他捉猪的脚。

四火姓王。他也有三间茅屋(他只有一个嫂子,侄儿三个,又还小,茅屋,所以口头上人家都说是四火的茅屋),堂屋占了一间大的,居中,有天地君亲师位,王氏堂上历代祖宗,九天东厨司命。还有一条贴在一边,是总是发财了,但都等于无有,因为烟尘。然而到底是红纸。烟尘等于无有,因为都是,反而不见。四火总是偷油而已。偷油也确乎发财。捉脚偷油,算不了什么,犹之乎裁缝偷布,你自己莫谈国事——这当然是破一个谜儿猜猜,叫你小心。偷油,当然是偷猪油,猪油贵,故举之以概其余,所偷尚不止此,猪肠,猪血——总之凡属猪的,除了猪粪,无所不偷(按,猪粪别有愉者,不过不是在这场合,盖与胡适之先生拜金主义的拾煤渣的老婆子可以相提并论,牧猪场上常常看见一两个老婆子拿着家伙追踪几只猪,便是她们)。

乾顺有两位主顾,与乾顺同在一条街上,都是堂客——似乎无须声明,顾主而是堂客,其为寡妇无疑,一张氏,一赵氏。这个却得首先声明:猪肉店的顾主分为两种(指豢户而言,吃肉者另算),一卖毛猪,这就是说以猪卖,经了经纪的手称它一称,赶出门算干净,只付钱来;其二活猪不过秤,宰了再称,猪肠猪血豢户拿回去,不计斤两,而油也当肉称,称了也准其拿回,扣总数。前者猪一斤钱二百四,后者肉一斤钱三百。张家大嫂同她的五岁的小姑娘,吃不了什么,“拿回来倒不够分人!”猪血拿回来煮熟了要端出几碗给邻家吃。也何苦让人家偷?计猪一只。赵二妈计肉。她有两位令郎,大的不过十一,而另有女婿。而且,赵二妈自己爱猪肠。而且,“省吃省喝,喂一只猪,吃它一个便宜油!”——哪里有三百钱一斤的猪油卖呢?语云:“有错买的,无错卖的。”那么反正这里是该屠户吃亏!

闲话少讲,且说四火。四火,不待说,是欢迎赵二妈的。赵二妈的狗儿,也格外欢迎四火。他一天不上学了。杀猪是天刚破晓,头一天晚上四火把猪赶了去。狗儿跟了猪尾巴叫:“哈哈哈,真会捉!”却不是说四火捉脚,是此刻一把捉住猪尾巴。猪不捉不去。赵二妈远在一旁喊,“莫把我的鸡赶跑了!”鸡飞狗跳墙。赵二妈寂寞得很。狗儿通宵不睡也行,赵二妈要他早点睡,还要再三说:

“明天早晨不用我叫吧?”

“一天亮我就起来!”

说着比一比手势,简直要一大为天。

“他不称得平平的,我就说他为屠户——你想他不为屠户吧?”(“他”是指陈七叔,猪经纪。“你”非是指妈妈,当然也不必说不是,是泛问的口气。)

“多嘴!这你也管得了——人家几时不公平?为屠户?”

但先是一巴掌。不公平就为屠户,非为屠户乃为狗。赵二妈的大意实如此。

“你只要看四火,眼睛莫离开他。”

狗点头。但又是——

“四火哥他不偷我的油。”

又一巴掌——

“你晓得什么?”

狗又点头。

终于还是赵二妈轻轻的拍狗屁股——

“狗,狗,起来。”

一面替自己梳头。

狗一夜做了猪梦。懵懵懂懂的,但根本上知道不是叫他起来上学。睁开眼睛——灯还没有吹熄。

当然非昨夜的灯。赵二妈今天起来点的。

有子万事足,赵二妈望着她的狗走近乾顺的门,吃一点亏似乎也是可以的。

猪主照例必得去,正如别的买卖一样,三人当面——合经纪而为三。陈七叔本来兼做狗的干爹,己有一年之久,狗儿忽然很自重的否认了,小东人大有闯下滔天大祸之势。他听了许多坏话,讲他妈妈的——这个太出乎题外,只好不谈。简单一句:孩儿若去说公平,倒把为娘挂了心。

“狗。”

陈七叔先到了,端了烟袋向狗儿打招呼。

狗不答。不答即是不承认干爹。

“我们杀猪,你来干什么?”乾顺的师傅问。

“我不来,看你敢不敢杀!”

这个杀,是一刀把猪剖开,猪刮了毛挂在钩上。早已过了四火捉脚的时候。师傅那么说,屠刀捏上了手。

“当然不敢,回头我说五十斤,你说一百斤,那我可赔不起,你干爹也赔不起。”乾顺的掌柜说。

“七叔,今天不要做干爹呵,公平公平。”师傅真是行其所无事,且剖且说话。

“干爹不吃饭!”

陈七叔鼻子里一句,且笑。

这个,可难解。而且,干爹的话,狗儿绝对不听。猪经纪当然靠屠户吃饭。师傅歇了一歇手,瞄七叔一眼。这一瞄,屠户的眼色,却不是有意来耽误工夫,瞄得人心寒:“七叔,你没有良心!”

狗儿两眼不离开他的四火哥,四火蹲在那里守候,默无言语——耳朵可听?说时迟,那时快,四火尽猪之所有而空之了,就以他的怀抱。

“你妈妈叫你来看四火,怕他偷油,是不是?”又是师傅说。

狗儿嗤的一声笑——

“不是。”

一跳跳到四火的胁下去了。

“尿胞呢?尿胞呢?”

“等一会,等一会儿就是,我说给你就给你。”四火口若悬河——说得快。

他们两人昨天预约了,预约猪的尿胞。尿胞这东西——是的,著者几乎忘记了,既不经称,又没有听说那一个豢户拿尿胞回家,大概都是捉脚的拿去做人情,即如我也曾经得过两回尿胞,都是捉脚的给我的。小孩子总喜欢玩。

狗儿就鹄立以待。

“我说给你就给你。”四火又一句。他到底不是师傅,未免手忙脚乱。

“我有一个好尿胞,给你,要不要?”师傅说。

狗儿就掉一掉头。又回转去,扯四火一下——

“给我!”

“不要急,等一等。”

狗儿又如命——四火哥突然拿什么向他手上一塞:

“好吧好吧。”

狗儿喜出望外——正是猪尿胞!眉飞色舞,对干爹也笑了几笑。

连忙又光顾他的四火哥——不见四火。

四火在大街上。店外街旁,放着一个大木盘,四火傍着木盘翻猪肠。两匹狗,伸了舌头傍盘舔,甚且舔到了盘子里去。非是舔猪粪,猪肠子里翻出来的猪粪。屠户的狗——一匹就是乾顺的狗,其他一匹不详——吃不到猪粪头上去。

“狗!狗!”四火踢狗,狗绊了他的脚。

狗儿捧了尿胞来了。

“四火哥,我吹不起来,你替我吹一吹。”

他以为四火一定比他吹得大。刚才刮了毛的他的猪就是四火吹得那么大。他一向佩服四火哥吹猪,暗地里纳罕。

四火不顾狗儿而说:

“你看,我一手的粪——Ter!拿回去,叫你妈妈给一根线你,吹起来用线把它缠住,抛球玩。”

“ter”所以喝狗,狗又近来了——我们且把他们留在街上来谈别的。

王二嫂,四火之嫂,系一个收生婆。一天,她洗三回家——谁家的毛头生下地三天了,她又去,去把毛头洗得干干净净,拜大地,拜祖先。未拜之先,干净了以后,王二嫂一手握了两个鸡蛋:“滚滚头,头戴顶;滚滚脚,脚穿靴。”这个毛头当然不是丫头。这两个鸡蛋滚来滚去滚到王二嫂的荷包里去了。她洗三回家,过张妈妈门口。张妈妈与四火为邻,是摆摊子的,卖花生,卖烟卷,卖盐鸡蛋。一见王二嫂,张妈妈笑迎道:

“回来了。”

(这里又得声明:明明白白的“回来了”,是著者写的,张妈妈是一个咬舌,回读若肥,余类推。)

王二嫂趋而赴之。

张妈妈站起来俨然知道是要办了她的耳朵来就她的话。王二嫂就咕嗜咕嗜了一大堆。更一句,但已经冷落了张妈妈的耳朵,声音嘹亮——

“妈妈,你说好笑不好笑?”

妈妈连听连点头,但实耳边风而已。张妈妈只摆摊子,不管闲事。方其耳边话时,王二嫂连说连眨眼。

“喂——”

险些儿忘记了,一声“喂”,一手插进荷包,掏出来——张妈妈先看见,两个蛋。

“妈妈,你就只给四十。”

妈妈一眼看破了蛋,然后——

“晚上给你。”

“不忙,不忙。”

王二嫂望见她的瘌痢跑来了,第二个不忙已经开步走了。

张妈妈放在盐水里浸它一浸,是一百计。盐蛋六枚一个。

王二嫂要吃晚饭,张妈妈来了。

大瘌痢小瘌痢团在那里吃桌子——捏了筷子占了天地君亲师位面前的一张八仙几的三方。

王二嫂尚在厨房,厨房即王二嫂的房。

“妈妈,你来了?”

王二嫂双手端出一钵。

“猪血。”

张妈妈自己告诉自己,自己请坐,大瘌痢坐着的一条板凳。

瘌痢的筷子一齐下去,张妈妈似乎一无所见,筷子亦似无声响。

“把了葱?”

张妈妈眼见葱,葱亦钻鼻子。

“把了一点葱。妈妈,你尝一尝。”

王二嫂一看是空手,赶忙去拿筷子。瘌痢都是各管各,不过方其取筷子时,大瘌痢助了小瘌痢一脚之劳,大瘌痢踮起脚来够得着。

“妈妈,你尝一尝——就只晓得吃菜,去端饭!”

下半句当然是喝瘌痢。妈妈接了筷子——

“好,好。”

多了一块东西,“好”却要算张妈妈最分明的咬出来。

“没有打酱油,把点酱油怕好一点。”

“灯。”

此一“好”时,嘴里又只有舌头。孔子曰:富而无骄易,贫而无谄盖难。

看官如曰:张妈妈是馋;谄者王二嫂,她要卖鸡蛋。我亦无话说。

张妈妈递筷子给王二嫂——王二嫂是不由己的接过来,因为没有一句再尝,一嘴凑近张妈妈的耳边。此回屈了一点身,亦不十分入耳——

“妈妈,简直流了我一身冷汗!这堂客,一连两胎——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你说好笑不好笑?”

与之连接——

“不忙不忙。”

张妈妈拿出了四十了。双钞两枚。大瘌痢连忙掉过头来,但筷子不放手。

掉过来瘌痢挨一栗——

“吃你的!”

凿了瘌痢,手插荷包——王二嫂。

天作保来地作保,

陈桥出现龙一条,

昔日打马过金桥,

偶遇先生把卦摇,

你说孤王八字好,

到后来必定坐九朝。

到今日前言果验了,

你比诸葛凤雏算得高……

在外四火是也。只是三个瘌痢没有听。

“四哥回来了。”

“四火,店里回?”

张妈妈打招呼,四火则已进门。

王二嫂迎上前去,四火一手递阿嫂。

“油。”

王二嫂的眼睛告诉王二嫂。张妈妈的眼睛也看见了,她与四火之间是王二嫂,她以背向她,为她遮了四火。

王二嫂风车一般的车进厨房——看官将着急,问能有几步的路程?曰,王二嫂半夜三更起来小便,固亦如踏脚踏车之踏其文明脚,而茅厕,马桶而已,尚在间以内。在先就介绍过,阎内亦即厨房。

“四火,几时替我也留一点,你卖给面馆卖多少钱,我也出多少钱。”

张妈妈同四火当面讲话。

“你们总以为我得了好多!你看,分到我名下就只有这一点。”

说话时一吊猪油不知挂在哪里,但张妈妈实看见了,这一点实在不多。

四火是酒醉回来。

四火之一落千丈,是此夜过了不久的事。

简单一句:四火的差事革掉了。在先在别几家肉店里“一共混过好几年”(四火常是这样君子不重的说),革掉了才到乾顺,这一革,简直没有希望。偷油总不至于影响他的职业,有什么了不得的事屠户说不出?

在先也并不阔,言其服装,六月天更只一条裤,现在亦不过依然不阔。世态炎凉,人心不古,见乎阿嫂一人。起初也还好,但四火已不免寂寞之感了。一日大街回来,口唱孤王酒醉桃花宫——还是朱颜吗?当然不是。赤脚,六月炎天,太阳底下的石头大概很不容易踏下去,走得很像一个贼晚上在暗地里走路,探走。陈七叔,警察,正站在那儿,他大概也很无聊,叫四火一声:

“四火。”

四火也光顾他一下,然而不答,还是走路。大瘌痢端了一碗饭站在门口吃。王二嫂也在门口。门口有一棵树。望见四火。妈妈塞孩儿一拳。痢痢赶忙进去了,四火佯不见。

“四哥,煮饭今天晚上米怕不够,晚上煮粥吧。”

“米不够炒油饭吃。”

“这是怎么说呢!?我同你侄儿背了你叔叔炒油饭吃不成?我娘儿们可怜!头上有天!”

四火冷冷的那一句,王二嫂喊破了喉咙。王二嫂恼羞成怒,四火自讨没趣。

“侄儿是我的侄儿,我难道就不疼不成?他要吃点什么,我做叔叔的难道还争嘴不成?背地里偷吃偷喝,成个什么样子?教坏了孩子。”

四火这一说时,王二嫂紧紧的把嘴闭住了,心里很喜欢。大瘌痢已经又出来了,空手,赤条条的,张开眼睛莫名其妙,但紧紧的闭住他的油嘴。

没有他的座位,四火又踱出去,口唱:

“怕只怕五丈原嗳嗳嗳嗳嗳……”

嗳得不可收拾。诸葛忧天也。

一走走到城隍庙,城隍庙的石头上面睡午觉。四火既然到了城隍庙,则城隍庙不可以不写。城隍庙分上下殿。下殿只有两个“城隍庙的差人”——大家都是这样累赘的叫,但又叫“二百钱”,分立两旁。一位做了一个二百钱的手势,问你要二百钱,所以连那一位一齐叫做二百钱,其实那一位是手拿旱烟袋抽。因此,衙门口的张和气绰号二百钱。但或者因为先有二百钱的衙门口的差人再有二百钱的城隍庙的差人也说不定。然而张和气的二百钱确是跟着城隍庙的二百钱来的。男妇老幼一见张和气——当然本城的熟人,乡下人岂敢?张和气见了父老昆弟,以至于团头王八贼,也真是为人要学刘奉三,和气生财做大官。一见张和气,就叫二百钱,一叫二百钱,则张和气与城隍庙的差人,二而一,一而二了,不知道到底记得是谁。城隍庙的二百钱——这是专指那一位做手势的,凑巧也是一个麻子。那么张和气是麻子。此刻二百钱的跟前睡着王四火。六月天睡午觉这一块大石头上面真凉快。

城隍庙的上殿,当中,当然是县城隍。排立两墙者一共有八位,老爷正在升堂打板子的样子。这八位,有一个也是麻子,一个是塌鼻,一个是歪嘴,其余的记不清,不是记不清,我写不出那毛病的名儿。诸位的形色——如果要逼真,请就近到中央公园卫生陈列所看一看那几副患梅疮的面孔。著者昨天恰好去参观一次,所以这样说。当初塑神像的不知缘何这样胡闹令人不起好感。未必是年代久远的关系。确乎有好几十年未加深漆。但这个给我有大大的好处,曾经在城隍庙烧了一回香,至今不敢同人打官司,凡事退一步想,自己拷问一下。

城隍庙的和尚这时正在和尚的房里抽他的大烟——抽大烟?四火缘何不去把他抓住?岂不是一笔财喜?要知道,和尚有他的来历。即如刚才,四火未进来以先,石大先生娘子来了,穿了石大先生娘子的裙子来烧香。今天原来是七月初一。统共计算,穿裙子城里只有两位,石大先生娘子算第一个。石大先生抽大烟常在城隍庙,县长——如今叫县长,县长常在石大先生的家里打牌。这一说你自然没有话说了。石大先生家距城隍庙不远。城隍庙的和尚做的点心比厨子还做得好吃。这并不是说石大先生家里有厨子。有时也有厨子。刚才,石大先生娘子来烧香,上殿以前打一个招呼:

“和尚在家吗?”

“先生娘子来了?”

和尚出来了,笑得不可以再笑,一眼就见——但不知是先见石大先生娘子的青绘裙子呢还是先见石大先生娘子的一双小脚?总之这两件东西很少见。小脚岂少见?但石大先生娘子的青绉裙子恰恰拖到石大先生娘子的小脚,所以地球上只有石大先生娘子的小脚了。石大先生娘子的脸皮也搽了粉。

“菩萨保护!”

和尚双手接过石大先生娘子的一份城隍庙香纸说。石大先生娘子也说。

石大先生娘子大概站不住脚,不是走路缘何也循环踏脚?这是城隍庙,她的大先生常来:这样汗流得意,得意忘形,进香是来求菩萨,是来作揖,出门曾几何时居然忘记了。和尚放了炮,炮响了,这才一扭弯,跑到当中跪下去,头上还插了花。和尚也看见了。为什么耽误了一会,又回到原地方,等候石大先生娘子起来。头上还是插了花。言照样再看。石大先生娘子叩首不肯起来。起来,要走路——

“再到天后官去。”

“歇一会,喝点茶。”

“不,不——和尚,你不要信你大先生的话,他总说没有菩萨,连天上雷都不是菩萨!没有菩萨人人都进香做什么?”

“菩萨保护,保护大少爷明年添一个孙子。”

你道和尚忽然记起了什么,望着石大先生娘子头上插的花?记起今年正月里石大先生在城隍庙整躲了一天半,石大先生娘子同石大先生吵架,说不该又到婊子那里去。后来是石大先生娘子亲自上城隍庙来,然而石大先生已经走了。和尚送了石大先生娘子出了下殿,回进去,抽大烟。所以四火躺在那里打鼾,和尚并不晓得。四火睡了好大的工夫,四火也不晓得,一睁眼,听得里面放炮,还不打算起来,但听得和尚嚷——

“这不行!这不行!”

和尚手下立刻多余了一个四火了。和尚也是刚刚出和尚的房,听了外面放炮。原来来了一个乡下汉子进香,自插香,自烧纸,放了炮正要拧鸡头,和尚一眼瞧见了,一双手跑去拦住他——自然是脚跑,而手拦,“这不行!这不行!”四火也拦住他:“不行!不行!”于是那汉子把鸡一搂,搂在怀里,对了他们两位轮了眼睛看,发抖。

“你有什么你说!”

“人家的牲口跑到他的田里吃了粮食,他说是我的牲口!说是我害他!我只有一个孩子,凭城隍老爷!他一锄头把我的猪打死了!有理说不清!求城隍老爷开眼!他有两个孩子!我只有一个!师父!”

师父解劝道:

“我看你是一个老实人,哪里会害人?你也不要生气。进了香就算得事。拧鸡头不是玩得的!我出家人总是劝人好,冤仇可解不可结。”

汉子没的话说了,又掉过去听四火一篇——

“师父说的不错,你要听人家劝。你良然不是害人的人,然而你的猪到底跑到他的田里去了没有呢,你不也是不晓得吗?是不是?——那你这一下不是害了你自家吗?”

四火看得出他的道理战胜了,连忙加那一句。连忙又接下去——

“今天你喜得师父看见了,要不然的话,吓,你自己说的,你只有一个孩子!”

“我看你这个人将来还有好处,今天你就信我的话,回去,晓得吗?”

“多谢师父。”

“你的鸡,既然烧了香,拿回去不得,你就放在庙里。”

“你将来还要发财。”

“多谢师父。”

结果他赤脚探走了。不知他的下文如何?城隍庙立刻有了一只黄毛公鸡。而四火伸手问和尚借钱。他说:

“今天实在没有办法。”

和尚说:

“你不要同我打主意。”

“二百五不好听,给我一个张和气,多了我也不要。”

有一句俗言:“二百五,卖屁股。”

“你的算盘打就了,这个鸡就算他一斤半,顶多值四百钱,你就要一半。”

“话不足这样说。今天给我一个面子。”

四火也得罪不得,和尚给了他一个面子,二百钱拿走了。走出城隍庙,他要小便,就朝那“君子自重小便远行”的地方,一个拐角,小便一下。一下未了,背后有人喊他:

“王四火!”

一看是马旺火,警察。这可不由得四火不答了,马旺火板起他的警察的面孔。四火好笑——

“你干什么?”

“你说干什么!不准你屙尿!”

四火更好笑——

“这是干什么?”

好笑,歇一会,把裤子重新扎一下。

“你不认得我,我不认得你?”

“不准你多说话!跟我走!”

四火不肯白费气力,而马旺火要带四火走——这里且得补一笔,有一条警察署的告示贴在小便远行的旁边,只贴了三天,“此处禁止便溺,如违带署罚办”。因为到了一位新署长,是一个学生出身,见了这个城市太不讲究清洁。所以马旺火要带四火走。四火也就有点舵转不过来。幸亏卖麻糖的吴细叔走来了,上前解劝。马旺火说明原委。

“好好,算了,算了,都是眼面前的几个人。”

于是吴细叔插在当间,他们两位隔了吴细叔吵嘴。

“你是狠你就跟我走!”

“跟我走!走到九江去了王八你晓得吗?”

“四火,这就是你的不是。”

然而四火走了。气坏了这一位警察,吴细叔一把拉住他。马旺火的女人去年冬天跟人逃了,所以四火这样下场。拿了二百钱那里去混了一大半天?我们所晓得的,他走张大嫂门口路过的时候喝得脸红。这位张大嫂就是首先就介绍过的那个张大嫂,寡妇人家。四火过路,一个挑大粪的也过路。今天真是多事之秋,四火一碰把一桶的大粪碰泼了许多。四火只碰了挑大粪的一下,而大粪就碰泼了。张大嫂同她的小姑娘正在那里吃饭,张大嫂就不吃饭,跑出来一把拉住挑大粪的。

“你走!看你走得脱走不脱!”

拉住了怎么走得脱?然而挑大粪的想一脚走脱。

“你把我怎么样?又不是我有心碰泼的,是他碰了我一下。”

指四火的背。

“我不管许多,你把我的门口扫干净!”

扫干净算不了什么,挑大粪的就放下他的担子。

“你给一把扫帚我——没有扫帚我怎样扫呢?”

“啐你妈的脸!我给扫帚你扫大粪?”

“不要开口就骂人,我不是今天上街的乡下人,多不说,这条街我一天要走两回。”

于是他走回路了,丢下他的大粪。

“我不看你是一个寡妇人家,算不给你扫。”

且走且低头说。他也知道张大嫂是寡妇人家。四火早已走得不见了,落得干净,他怕张大嫂把他也拉住,寡妇人家,谁都不敢惹,尊重。夫人必自侮而后人侮之。这位挑大粪的为什么走回路呢?不远,他刚从那里挑粪来,又回到那里去,那个人家的茅厕里他放了一把扫帚。那么他还得来回一趟。

四火回家很晚,王二嫂统率了三个瘌痢早睡了。睡了王二嫂的破蒲扇没有放手,喳喳不休,蚊子太多。留得大门未闩。四火轻轻一推开。还咳他一声。天上打雷,打雷不下雨。四火趁着电光一倒倒到他的竹床上睡下去了。言其北窗之外电闪而已,不然难道他不睡不成?还给他留一盏灯不成?

“喳!”

扇子拍蚊子——一喳便悟,用不着想。他的头上也有蚊子,然而不管。

“喳嗒!”

扇子滚到地下来了,没有捏稳,睡着了——稍想了一下。然而王二嫂一翻翻下来了,起初四火毫不知,等待忽然——

“嘁哈嘁哈……”

那么起来屙尿!

“轰辍!”

打雷。

闪。

“轰轰!”

打雷。

“呼呼。”

四火打鼾了。四火毫不知。这样今天过了。过了一天又一天。不过半月工夫,四火这才实在没有办法。王二嫂动不动打瘌痢,打得王二嫂巴掌红,瘌痢屁股红。四火说王二嫂是打气,是打他。也只好不论。出去,回来。回来,出去。回来,白日就躺在门口树脚下睡觉。一天,睡觉醒来,大瘌痢一屁股黄泥巴摆在四叔面前,瘌痢们和土作盘筵,四叔打他一巴掌。瘌痢倒不在乎,掉转头来同四叔玩。

“四叔,我妈说你不要脸。”

四火打一个呵欠。

又一天,睡觉醒来,听得张妈妈在那里咬舌,或者是张妈妈把他喊醒了也未可知。张妈妈的鸡被谁偷走了一只。张妈妈喊得甚费气力,叫人想到人是应该有舌头的,舌头不应该有毛病。

“那一个短阳寿的!害我!偷我的鸡!”

四火既然醒了,也还不起来,躺在那里学舌:

“偷你的□(从尸从穴)!”

(应该声明:此地是著者遵照唐有壬先生的写法,四火只不过故意把音变了一下。)

于是讲一个故事自己听,以醒瞌睡——

“一个咬舌婆,一天晚上,深更半夜里,有一个人摸到她家里去,把她的鸡偷走了,把她的鸭子也压死了,还朝她的墙上屙一泡屎。第二天清早她爬起来,一看,鸡不见了,鸭也压死了,墙上还屙了一泡屎,她就跑到大门外一喊!一喊:‘是哪一个短寿的!夜里跑来偷我的□(从尸从穴)!把我压也压死了!还要屙一泡屎我的床上!’大家听见了都跑来了……”

“我可怜!害我!偷我的鸡!”

1929年9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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