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湘(1904-1933),现代诗人,新月派成员,字子沅,安徽太湖县,出生于湖南省沅陵县,时父亲在湖南沅陵做官。朱湘自幼天资聪颖,六岁开始读书,七岁学作文,十一岁入小学,十三岁就读于南京第四师范附属小学。1919年入南京工业学校预科学习一年,受《新青年》的影响,开始赞同新文化运动。1920年入清华大学,参加清华文学社活动。1921年在清华学习期间开始新诗创作。1922年开始在《小说月报》上发表新诗,并加入文学研究会。此后专心于诗歌创作和翻译,初期作品多收在诗集《夏天》(1925)中。作品《小河》等风格纤细清丽,技巧还较为幼稚。1925年以后,自觉追求新诗音韵格律的整饬,曾于1926年参与闻一多,徐志摩创办的《晨报副刊·诗镌》的工作,提倡格律诗的运动,并发表“我的读诗会”广告,努力实践诗歌音乐美的主张。他的第二部诗集《草莽集》(1927)形式工整,音调柔婉,风格清丽,《摇篮歌》《采莲曲》节奏清缓、动听,他的著名长诗《王娇》,注意融汇中国古代词曲及民间鼓书弹词的长处。这个诗集标志他诗歌创作的日趋成熟。
朱湘是二十年代清华园的四个学生诗人之一,与饶孟侃(字子离)、孙大雨(字子潜)和杨世恩(字子惠)并称为“清华四子”,后来与其他三子成为了中国现代诗坛上的重要诗人。
朱湘出国前后的创作较多接受外国诗歌的影响,对西方多种诗体进行了尝试。在后期,他多用西洋的诗体和格律来倾吐人生的感叹,其中《石门集》(1934)所收的七十余首十四行体诗,被称为是他诗集中“最有价值的一部分”(柳无忌《朱湘的十四行诗》)。此外在他其他作品中,还包含了有回环调,巴俚曲,商籁体,散文诗,诗剧等等,这些都是外来形式,和前期诗歌的格调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1927年9月赴美国留学,先后在威斯康辛州劳伦斯大学、芝加哥大学、俄亥俄大学学习英国文学等课程。那裏的民族歧视激发了他的民族自尊心和爱国热情;他幻想回国后开“作者书店”,使一班文人可以“更丰富更快乐的创作”。为家庭生活计,他学业未完,便于1929年8月回国,应聘到安庆安徽大学任英国文学系主任。1932年夏天去职,飘泊辗转于北平、上海、长沙等地,以写诗卖文为生。终因生活窘困,愤懑失望,于1933年12月5日晨在上海开往南京的船上沉于南京采石矶。据目击者说,自杀前还朗诵过德国诗人海涅的诗。朱湘死后被鲁迅称之为“中国的济慈”。罗念生说:“英国的济慈是不死的,中国的济慈也是不死的。”
出版朱湘诗集有《夏天》(1925)、《草莽集》(1927)、《石门集》(1934)、《永言集》(1936),另有散文书信集《中书集》《海外寄霓君》等。译作有《路曼尼亚民歌一斑》(1924)、《英国近代小说集》(1929)、《番石榴集》(1936)。

〔叙事长诗〕

·王 娇

上灯节已经来临,
满街上颤着灯的光明:
红的灯挂在门口,
五彩的龙灯抬过街心。

星斗布满了天空,
闪着光,也象许多灯笼。
灯烛光中的杨柳
白得与银丝的繸相同。

满城中锣鼓喧阗,
还有鞭爆声夹在中间,
游人的笑语嘈杂:
惊起了栖禽,飞舞高天。

黑暗里飘来花芳,
消溶进一片暖的衣香;
四下里钗环闪亮;
娇媚呈于喜悦的面庞。

听呀,听一声欢呼──
空中忽喷上许多白珠!
这是那儿放焰火,
还是陨星飘洒进虚无?

是在周侯府前头
扎起了一座五彩牌楼,
灯笼各样的都有,
烛光要燃到天亮方休:

便是在这儿放花,
便是在这儿起的喧哗──
但是欢笑声忽静,
原来新的花又已高拿。

他们再也不想睡,
他们被节令之酒灌醉;
笑谑悬挂在唇边,
他们的胸中欢乐腾沸。

但是烛渐渐烧残,
人的喉咙也渐渐叫干;
在灯稀了的深巷
已有回家的取道其间。

这是谁家的女郎?
她的脚步为何这样忙?
原来不是独行的,
还有两个女伴在身旁。

她们何以这般快?
哦,原来在五十步开外
有两个男子紧跟:
险那!这巷中别无人在!

咦,她们未免多心:
你瞧那两个紧跟的人
已经走上前面去──
不好了!他们忽然停身!

他们拦住了去道,
凶横的脸上呈出狡笑;
他们想女子可欺,
走上前去居然要搂抱。

女郎锐声的呼号,
但是沉默紧围在周遭,
一点回响也没有──
只听得远方偶起喧嚣。

她们定归要堕网:
你看奸人又来了同党。
两个她们已不支,
添上三个时何堪设想?

三人内一个领头,
烛光下显得年少风流;
他那是什么狂暴,
他是个女郎心的小偷!

从仆听他的指挥,
不去那两人的后面追,
只是恭敬的站着,
等候把三个女郎送回。

“姐姐们请别害怕──”
他还没有说完这句话,
就张了口停住:呀!
他遇到了今世的冤家!

正站在他的面前──
这是凡人呀还是神仙?──
是一个妙龄女子;
她的脸象圆月挂中天。

额角上垂着汗珠,
它的晶莹真珠也不如;
面庞中泛着红晕,
好象鲛绡笼罩住珊瑚。

一双眼有夜的深,
转动时又有星的光明;
它们表现出欣喜,
表现出一团感谢的心。

“请问住在哪条街?
如何走进了这条巷来?
侥幸我刚才走过──
不送上府我决不离开。”

“这个是我的姨妹──”
她手指的女郎正拭泪:
“奇怪,不见了春香!”
春香原来躲在墙阴内。

好容易唤出巢窠,
出来时候仍自打哆唆;
哭的女郎笑起来,
她的主人也面露微涡。

等到过去了惊慌,
又多嘴:“我家老爷姓王。
这是曹家姨小姐。
这是一家都爱的姑娘。

两位姑娘要看灯,
大家都抢着想跟出门;
早知道现在如此,
当时我也不会去相争。

贵姓还不曾请教?”
“我家周侯府谁不知道?
今夜不是有放花?
那就是少爷使的钱钞。”

杏花落上了身躯,
夜半的寒风正过墙隅。
“王家姐姐怕凉了。
我们尽站着岂非大愚?”

他跟在女郎身旁,
时时听到窸窣的衣裳:
女郎鬓边的茉莉
时时随了风送过清香。

他故意脚步俄延,
惟愿这人家远在天边,
一百年也走不到──
不幸她的家已在眼前。

一声多谢进了门,
他们正要分开的时辰,
她转身又谢一眼──
哎!这一眼可摄了人魂!

一团热射进心胸,
脸上升起了两朵绯红──
等到他定睛细看,
女郎已经是无影无踪。

他慢腾腾的走开,
走不到三步,头又回来;
仆人彼此点头笑,
只在他两边跟着徘徊。

“女郎呀,你是花枝,
我是一条飘荡的游丝,
只要能黏附一刻,
就是吹断了我也不辞。

要说是你真有心,
为何你对我并不殷勤?
要说是你真无意,
为何眼睛里藏着深情?

可恨呀无路能通,
知道哪一天可以重逢?
牵牛星呀,我妒你,
我妒你愉窥她的房栊!”

“少爷,四边没有人,
你的这些话说给谁听?
天都亮了,回去罢,
你听东方业已有鸡鸣。”

时光真快,已到梅雨期中:
阴沉的毛雨飘拂着梧桐,
一夜里青苔爬上了阶砌,
卧房前整日的垂下帘栊。

稀疏的檐滴仿佛是秋声,
忧愁随着春寒来袭老人;
何况妻子在十年前亡去,
今日里正逢着她的忌辰。

十年前正是这样的一天,
在傍晚,蚯蚓嘶鸣庭院间,
偶尔有凉风来撼动窗槅,
他们永别于暗淡的灯前。

他还历历记得那时的妻:
一阵红潮上来,忽睁眼皮,
接着喉咙里发响声,沉寂──
颤摇的影子在墙上面移。

三十年的夫妻终得分开,
在冷雨凄风里就此葬埋;
爱随她埋起了,苦却没有,
苦随了春寒依旧每年来。

还好她留下了一个女娃,
晶莹如月,娇艳又象春花;
并且相貌同母亲是一样,
看见女儿时就如对着她。

虽然貌美,并不鄙弃家常,
光明随了她到任何地方:
好象流萤从野塘上飞过,
白蘋绿藻都跟着有辉光。

他因为是武官,并且年高,
一切的文书都教她捉刀:
这又象流萤低能趁磷火,
高也能同星并挂在青霄。

她好比柱子支撑起倾斜,
有了这女儿他才少苦些,
不然他早已随了妻子去。
正这样想时,门口一声:“爹,
信写成了。爹怎么又泪悬?
老人的情绪经不起摧残。
爹难道忘了娘临终的话?
爹苦时娘在地下也不安!”

“咳,娇儿,泪不能止住它流;
你来了,我倒宽去一半愁。
信写成了?拿过来给我看。
是军事,立刻要差人去投。

咳,为这个我忙到六十余,
但至今还是名与利皆虚;
只瞧着一班轻薄的年少,
驾起了车马,修起了门闾。

如今是老了,好胜心已无;
从前年少时候胆气却粗,
那时我常常拍着案高叫:
‘我比起他们来那样不如?’

她那时总劝我别得罪人,
总拿话来宽慰,教我小心──
咳,人已去了世,后悔何及?
当时我竟常拿她把气平!

等我气平了向她把罪赔,
她只说:‘以往的事不能追;
雷呀,脾气大了要吃亏的,
我望你今天是最后一回。’”

女儿说:“这种时候并不多,
爹何必为它将自己折磨?
听说当时娶娘来很有趣,
爹向我谈谈到底是如何?”

光明忽闪出深陷的眼眶,
老人的目前涌现一女郎,
他那时正年少,箭在弦上,
从空中射落了白鸽一双;
养鸽的人家对他表惊奇,
没有要赔,并且毫不迟疑
把喂这一双鸽子的幼女,
嫁给了射鸽子的人作妻。

他想起了闺房里的温柔,
想起了卅年的同乐同忧,
想起了妻子添女的那夜,
他多么喜,又多么为妻愁。

这些他都说给了女儿听,
他还说当初给女儿定名,
争了大半天才把它定妥,
因为他的意思要叫昭君。

他又说:“娘生你的那一天,
梦见一只鸾在天半翩跹,
西落的太阳照在毛羽上,
青中现红色,与云彩争鲜;
颈上有一个同心结下垂,
是红丝打的;她一面高飞,
一面在空中啭她的巧舌,
那声音就象仙女把箫吹。

忽然漫天的刮起一阵风,
把鸟吹落在你娘的当胸。
她大吃一惊,从梦里醒转,
便是如此,你进了人世中。

你小时无人见了不喜欢,
抓周时你拿起书同尺玩,
我最爱你那时手背的凹,
同嘴唇中间娇媚的弓弯。

到五岁上娘就教你读书,
真聪明,背得一点不模糊,
我还记得在灯檠的光下,
你们母女同把诗句咿唔。

你娘同我们撒手的那时,
你才九岁,还是一片娇痴。
唉,那刻妻子去了孩儿小,
我心中的难受那有人知!

从此只留下父女两个人,
同受惊慌,彼此安慰心魂。
幸喜三载前你年交十六,
已能帮曹姨把家务分承。

知名的闺秀古代也寥寥,
武的只有木兰,文的班昭;
但是谁象你这般通文墨,
家中的事务也可以操劳?

担子这般重总愁你难驮,
我已请了一个书吏,姓何,
从明天起你就可以停下,
免得光阴都在这里消磨。

你如今已到待字的年华,
男大须婚,女大须定人家。
门户不谈,人品总要端正,
但一班的少年只见浮夸。

武职是大家轻视的官差,
几时看见媒人上我门来?
不管你才情、也不管容貌,
钱,你有了钱别人就眼开。

你身上我决不放松一些,
我不情愿你将来埋怨爹,
我要寻配得上你的佳婿,
文才不让你,人也要不邪。

我无时不将此事记在心,
我常常记着你娘的叮咛,
她说:‘我们只生了一个女,
这个女儿别配错了婚姻。’

你是明白的,总该会思量,
这桩事我正想与你相商:
不知道我家的亲戚里面,
可有中你心意的少年郎?”

她听到这些话十分害羞,
只是低下颈子来略摇头,
答道:“爹,不要再谈这些话,
除了侍候爹我更无所求。”

“也真的:拿你嫁这种人家,
就好比拿凤凰去配乌鸦。
我何尝不情愿你在身侧──
总得找人来培养这枝花。”

“女儿也看过些野史诗篇,
无处不逢到薄命的红颜;
何况爹老了,又孤单的很,
我只要常跟在爹的身边。”

一颗颗的泪点滴下白须,
他哽咽着说:“娇儿,你太迂。
你年纪大了,我怎能留住?
只望你们别将我弃屋隅。”

房里寂然,只闻父女同悲;
疏疏的春雨轻洒着门扉,
不知是湖边,还是云雾里,
杜鹃凄恻的叫过,不如归!

南风来了,梅雨驱散,
天的颜色显得澄鲜,
绿荫密得如同帷幔,
蝉声闹在绿荫里边,
太阳把金光乱洒下人间。

麦田里边翻着金浪,
四周绕着青的远峰;
鸟在林内齐声歌唱,
豆花的香随了暖风,
吹遍了一片田野的当中。

乡下的原野越热闹,
城中的庭院越清幽:
一树浓荫将它笼罩,
竹帘上绿影往来游,
只偶尔有蜂向窗槅上投。

从房顶的明瓦里面,
偷下来了一条日光。
这条日光移得真慢,
光中群动无声的忙。

幽暗里钻出来一缕炉香,
书案边静坐着女郎。
一阵困倦侵入胸内,
幻影在她前面飞扬。
水在壶中单调的沸,
暖风轻轻拂来,催她入睡。

忽听得男子的脚步,
她忙把已落的头抬;
她想起父亲的嘱咐,
忙把已闭的眼睁开。
替她的书吏是在今天来。

她瞧见书吏的模样,
不觉心中暗吃一惊。
这正是灯节的晚上
把她救了的少年人。

她迟疑的问道:“尊姓大名?”
“我的名字是何文迈。”
“这口音与那晚正同!”
她见仆人走出房外,
不觉腮中晕起微红,
但在外面还假装出从容。

她等书吏坐了,问道:
“周家公子是个贵人,
为何把富与贵扔掉,
不肯在侯府作郎君,
卑躬折节的来光降蓬门?”

“既知道了何必遮掩?
这都是为你呀,女郎。
我自从那夜里相见,
回了家后饮食俱忘。

我连作梦都想着来身旁。
形骸看着消瘦下去,
精神一天弱似一天。
不见时活着觉无趣;
如今见了才象从前。
女郎呀,你总该可以垂怜?”

“公子这样家中跑出,
难道是忘记了爹妈?
说不定他们正在哭,
急得把天呼,把发抓,
怕公子去世了,永不回家。

又难道忘记了身份?
书吏的事情作得来?
竟为女子荒废学问,
把无量的前程扔开?
回去罢,请别在这里延捱。

我不是公子的朋友──
可恨我生来是女身。
可怕呀,悠悠的众口;
何况我要侍奉父亲。
回去罢,请别在这里留停。”

“教我离开未尝不可,
我不愿使你担恐慌。
但我不见得能多活,
到那时万一我死亡,
即非有心呀你岂不悲伤?

死去了也未尝不好,
只要你珠泪为我流;
然而活着岂不更妙?
女郎呀,别转过双眸。
除了相见外我另无所求。”

他见女郎一声不应,
知道她已经不留难,
这不作声便是默认,
他真说不出的喜欢。

他问道:“我来府上的时间
以为先与令尊相见──”

“从前我替爹管文书;
侥幸今天卸了重担,
从此我不须费功夫,
再来这面书房里把鸦涂。”

“原来姐的文墨也妙,
那我真要拜作先生:
我自然不敢当逸少,
但姐真不愧卫夫人。
请容我永远拜倒在师门。”

浅的笑涡呈在双颊,
她说不出来的娇羞。
他们都觉得没有话,
都向窗外转过了头,
他们望蛛丝在日光里游。

他们瞧见一双蝴蝶,
忽高忽下,追着游嬉。
飞得高,便上了蕉叶;
飞得低,便与地相齐。
只可惜不闻它们的笑啼。

她转身望周生一眼,
不料周生正在瞧她;
绯红晕上了她的脸,
心中懊悔事情作差,
匆匆的出了房,推说绣花。

他望着女郎的后影,
女郎的罗袜与金钗。
他的心中又喜又闷:
闷的是何时她再来,
喜的是情已进了她胸怀。

巧夕已经到了夜半,
王娇还在倚着楼窗。
她抬头,见双星灿烂;
低头,见叶里的灯光。

杨柳枝低下头微喟,
幽静里飘过一丝风。
偶听到鱼儿跃池内,
沉寂将她催进梦中。

她梦见天孙是自己,
面对着汹涌的银河,
河的两头连到云里,
时有流星落进洪波。

一座桥横跨在河上,
白石地,檀木的阑干。
喜鹊在桥楼上欢唱,
一盏红灯悬挂楼前。

心在胸口蓬蓬的跳,
她要知道牛郎是谁。
她依稀听得有牛叫,
她打开南向的窗扉。

远方不是一团黑影?
近了,近了,还是模糊。
等到形貌依稀可认,
她不禁失了声惊呼,

“这不是……?”“是我呀,小姐。
我便是小姐的春香。”
她睁眼见丫鬟,并且──
周生也当真在前方!

“春香,这是醒呀是梦?”
春香不答,只是嘻嘻。
她再看周生,也不动,
只是不安的把头低。

闪电般她恍然大悟,
心在胸中又跳起来;
惊慌,懊恼,羞惭,愤怒,
同时呈上她的双腮。

她把丫头严加申斥,
说她不该引进生人;
她又责周生不老实,
责他是轻薄的书生。

她说:“我当初是怜惜,
不料如今你竟忘怀。
我的为难你不思及,
你竟忍心进我房来。”

丫鬟捱了骂,撅起嘴,
“这都是你闯祸,少爷。
如今好了:唉,我的腿
到明天一定要打瘸。”

周公子也埋怨丫头:
“谁教你说姑娘有意?
不然,我怎会来绣楼?
你真能忍心将人戏。”

“我的言语哪句不真?
谁向你这种人撒谎?
去罢,去罢。如今怨人,
是假的当初怎不讲?

瞧,瞧,你又不肯下楼。
瞧那尊容上的怪相。”
“不,不,我要同清原由,
免得姑娘说我轻荡。

不用忙。你先将气平。
话是真的不妨再说。
我问你:姑娘可有心?
我可是冒昧来闺阁?”

一则埋怨小姐装乔,
二则恐慌已经过去,
这丫鬟又开始唠叨,
她把从前的事详叙:

“小姐,你已经忘记掉:
那早晨我替你梳妆,
你一边拿着铜镜照,
一边瞧镜里的面庞。

你问我,眼睛没有转,
‘春香,你瞧我该配谁?’
我说‘师爷,可惜穷点。’
你红着脸一语不回。

一晚我从床上滚下,
正摸着碰疼了的头,
忽然听到你说梦话,
别的不闻,只听说,‘周……’”

如今是轮到她羞缩,
轮到她红脸,把头低;
但是丫鬟不顾,续说:
“我从那时起就心疑。

直到今天听见他讲,
才知小侯爷作书班,
才知何文迈是撒谎;
到了今天我才恍然,

到了今天我才知悉,
为什么有时你睡迟,
一个人对着灯叹息,
手里拿着笔写新诗。”

女郎听着,又羞又恼,
呵丫头,“还不去后房!”
但是同时又改口道,
“等在这里,我的春香。”

“我还是先去后房睡:
省得明早又象从前,
你起床了,朝着我啐,
‘瞌睡虫,别尽着贪眠!’”

房中只剩他们两个。
她垂下头,身倚窗棂;
她的胸膛几乎涨破,
惊慌充满了她的心。

他定了神四下观望,
瞧见蜡烛只剩残辉,
瞧见睡鞋放在椅上,
瞧见垂下了的床帷。

偶有灯蛾想进窗内,
静中只闻心跳蓬蓬。
鸭兽与脂粉的香味
时时随风钻进鼻中。

他推窗,见双星在空,
闭窗,对娇羞的美人。
她依然站着,没有动,
但是觉到他的微温。

王娇的妆楼还在开着窗,
中秋夜里将阑的月色,
照见一双人倚在楼侧,
楼板上映着窗影的斜方。

空中疾行过浑圆的月球;
银雾里立着亭台花木。
桂树的影在根旁静伏,
桂花香到深夜分外清幽。

女郎怕冷,斜靠着他的肩,
温热与情在她的胸内,
眼睛半开半闭的将睡。
如梦的情话响在他耳边:
“你已经累了,”他说时侧身,
把她如绵的身躯抱起。

转身时候忽见房门启,
门缝后探进来一个女人。
他惊得放下了女郎,“是谁?”
她也立刻从梦中醒转,
“曹姨来了!时间这么晚……”
没有说完,她的头已低垂。

公子也红着脸,不敢抬头。
有一桩事令他最难过,
就是,女郎并不曾作错,
但如今为他的缘故蒙羞。

反是曹姨先向他们开言:
“当时我瞧着心里奇怪,
果然不出我的臆料外。
但请放心,我所以来这边,
不过是有点替娇儿担惊。
因为这样终归不是了,
万一事情被父亲知晓,
年老的人岂不加倍伤心?

你们两个真是女貌郎才,
难怪娇儿向来不心动,
遇到周公子也入了瓮,
公子也扔了家来作书差。

不用瞧:你们的这段姻缘
我是从春香处打听到。”
说到这里,她就开玩笑:
“我的痴儿,你怎能将我瞒?

春天我常看见你倚楼窗,
手弄绿珠串般的杨柳;
举目呆望着白云流走,
一刻又支腮,俯首看鸳鸯。

夏天我见你比前更丰腴,
你的面庞荷花样饱满,
你的颜色荷花样娇艳,
但对着南风常听你轻吁。

秋天高了,你也跟着长高,
你的双乳隆起在胸上,
你象入秋更明的月亮,
但已无春天雾里的娇娆。

你怎能瞒过我,痴的女娃?
我今晚来想把你们劝。
我并不是要你们分散,
但是我劝周公子快回家。

回家后却不要将她丢开──
瞧你这人倒不象心狠。
你须把详情向父母禀,
立即请媒人上我家门来。

你失踪了,一定急坏爷娘。
自家的孩儿既然顾惜,
娇儿又是受你的威逼,
想必不会害人家的女郎。

娇儿,你淑妹正少些嫁衣,
你的针黹好,我要奉托
你替她缝些;等你出阁,
她自然也能帮着你作齐。

我去了。你们望一夜月圆,
到明天却不要愁它缺:
只要你们的相思不灭,
教圆月重辉并不算为难。”

如今还是他们俩在房中。
稀疏的柳影移上楼板,
柝声在秋夜分外凄惨,
从园里偶尔吹进来冷风。

她眼眶中含着泪珠晶莹,
她靠在周生肩上微抖,
“两人的恩爱从此撒手?
难道我七夕作的梦当真?

唉,牛郎同织女虽然隔河,
还能每年中相逢一面;
我们怕从此不能再见,
孤零的,我要从此作嫦娥。

我如今只觉得一片心慌。
唉,我的一生从此断送!
爹爹知道了岂不心痛?
到了那时候我作何主张?”

“娇,你以为我会那般薄情?
我可以当着太阴赌咒,
将来决不把你抛脑后。
你们作证呀,过往的神明!”

“你千万不要以为我生疑,
我知道你对我是相恋。
但你的双亲作何主见?
万一他们要你另娶佳妻?”

“娘疼我,父亲却一毫不松,
但我要发誓非你不娶;
万一他逼我更改主意,
我就要私逃来你的家中。

我要向岳父将一切说明,
将过错揽来我的身上。
那时我们便能长偎傍,
不愁别,也不须吊胆提心。

你瞧月亮已经落下西山,
铜盘里盛满红的蜡泪,
知道要何时才能再会?
娇呀,别尽着在窗侧盘桓。”

晚秋的斜阳照在东壁上;
墙阴里嘶着秋虫的声浪;
枯枝间偶尔飘进一丝风,
把剩余的黄叶吹落院中。

王娇的胸中充满了悲哀,
她是从姨妹的婚礼回来。
她记得昨夜锣鼓的铿锵,
花香与粉气弥漫了全堂,

宫灯的闪烁──但化成轻烟,
飘入了愁云凝结的今天。
记得辞别新人的归途里,
父亲把她出嫁的事提起,
她忍不住在车里哭出声。

父亲不知道她已有情人,
也不知道她已经怀了胎,
尽等周公子总是不见来,
昨天派孙虎去侯府找他,
不知道今天可能够回家。

万一他被逼或是变了心,
她拿什么见爹爹与六亲?
但她的父亲不知道这些,
只是将坐骑靠近她的车,
“小娇呀,你的心我也深知,
我决不让你耽误了芳时。”

他还另外拿了些话安慰,
哪晓得更勾起她的愧悔。
到家后又提起她的亡母,
重数父女同尝过的辛苦;
不知她多一重苦在心头,
想开口又不能,只是泪流。

她不情愿父亲过于伤心,
出了书房,如今走过后庭。
但是院中的房已经空虚,
因曹姨搬去了婿家同居。

她一边走,一边想起当初,
曹姨中年守寡,家无寸储;
她还记得曹姨来的那天,
她正在掐染指甲的凤仙,
看见曹姨带着一个女娃,
有三岁,她忙跑去告诉妈。
从此她有姨妹陪着游玩。

还记得有一次同放纸鸢,
都断了线;她的飞进天空,
姨妹的落上了一棵青松。
甜美的童年便如此飞度,
直到四年后她的娘亡故。

是她亲眼瞧着姨妹长大,
是她亲眼瞧着姨妹出嫁;
但是她自己呢?怀孕在身,
孩子的爹还不知是何人!

她记起昨夜晚遇见曹姨,
低声问周家已否来聘妻。
她要不是瞧着宾客满堂,
真想抱起曹姨来哭一场。
她瞧周生并不象负心汉,
但为何一月来音信俱断?

最伤她心的是对不起爹:
他一向知道女孩儿不邪,
才肯让她与男子们周旋,
在她也是向来处之淡然。
说也奇怪,惟独遇到周生,
她心里才头次种下情根。

灯节的相救,初夏的重逢,
夏日的斋内,巧夕的楼中,
来得又快又奇,与梦无异,
令她眼花缭乱,毫无主意。

这都不能怪她,这都是天。
她这样想时,已到了楼前。
她瞧见孙虎头扎着白巾,
在楼下,她不觉大吃一惊。

她晓得事情是吉少凶多,
不觉浑身之上打起哆唆;
但在外面还不露出悲哀,
只教孙虎悄悄跟上楼来。
把一切详情说与她知道,
他的头打破了,是和谁闹?
周公子父亲的意思怎般?

他从怀内拿出一只玉环,
交给她,说道:“小姐还要听?
不怕听到了我的话伤心?
那么我就讲。昨天的上午
我拜别了姑娘去到侯府,
没向门房说是小姐所差,
只说是王家少爷派我来。
有紧急的事要当面见他。
他瞧见我的时候,惊呼,‘呀,
是你!’他把当差遣出书房,
重新向我说:‘你家的姑娘
好吗?我这一向因为事多──’
哼,什么事!不过是讨老婆。”

王娇道,“什么?”“小姐别伤心,
这负心汉已经另娶了亲。
我当时真气,说:‘你问自己,
她好不?小姐那桩辜负你,

你居然能够忍心把她抛,
消息毫无,使她日夜心焦?
你自己问良心,这可应该?
今天是她差我上贵府来,
问问你没有消息的缘由。’

他听到说,假装皱起眉头,
咳声叹声,连我都当是真,
他说:‘想不到天意不由人。
我自从离开府上回了家,
一心指望即日娶过娇娃;
哪知道我的父亲不允许。
他说,一个小武官的闺女
怎么同我的儿子配得来?
这给人听到嘴不要笑歪?
并且这女孩子本来轻佻,
不是她抛头露面的招摇,
我的儿子怎会陷入网中?
那父亲也未免家教太松,
不算小户了,却无个内外;
如今好了,女儿为他所害。
我决不情愿被叫作糊涂,
何况我家祖上受过丹书,
我决不让儿子这样成婚,
被人家传出去当作新闻。

娘,她见我回了家,真喜欢,
并且女子的心肠软似男。
她总劝父亲顺我的意思,
他与娘不知闹过多少次。
我知道他的心无法可回,
就趁了一晚风呼呼在吹,
偷着翻过花园想逃出去。
哪知正翻时与更夫相遇。
更夫怕我逃了,父亲治他,
连忙把我的两条腿紧抓,
任我百般哀求,都不放松。
他把我送回去了书房中,
在书房外守了一个通宵,
怕我得到旁的空又偷逃。

第二天早上他禀知父亲,
父亲听到时候,大发雷霆。
亲自拿棍子打了我一顿,
教两个当差的将我监禁。
并且教他们日夜里巡逻,
他一面又派人去找媒婆。
打听哪个官府里有姑娘,
唉,我被两个人监在书房。
就是想偷跑也无路可通,
况且父亲拷打得那般凶。
你想除顺从外有何方法?’

‘只怪我家小姐当时眼瞎,
认识了你这个负心的人,
使得她如今进退都不能。’
‘把气平下,让我们慢慢谈,
瞧可有方法打通这难关。’

‘想方法?那还不十分容易?
你当时既有偷逃的胆气,
现在何不也一逃以了之?’

‘唉,你晓得如今不比当时,
如今我已娶了妻子在家,
我跑了时如何对得起她?’

我一听不由得气满胸膛,
大声叫道,‘那么我家姑娘
你对得起吗?’他说:‘你息怒。
我也并非愿意将她辜负,
只不过父亲的严命难违。
已往的事如今也不能追,
让我们想可能亡羊补牢。’

说着话,他找出黄金十条,
‘这送你家的小姐作妆奁;’
他同时又把手探进胸前,
拿出我交给小姐的玉环,
‘这是她送我的,如今奉还。
你向她说我是无福的人,
只望她嫁一个好的郎君。’

‘什么!你把我家小姐丢开?
那么当时谁教你骗她来?
这玉环是她的,我要带回,
免得宝物扔上了粪土堆。
谁希罕你的金子?真笑话!’

我气得把它们扔在地下,
‘我孙虎都不希罕这黄金,
何况我家小姐金玉为心?
别的不提,骗了我家姑娘,
一切纠葛就要由你承当。
现在她腹中已经有了喜,
她在家一天到晚的候你,
候你去认为这孩子的爹。
你难道良心都没有一些,
能够坐着看她被别人羞,
看她下水,你不肯略回头?’

‘娶她过来作妾,你瞧怎样?’
听到此,我的气直朝上撞,
‘什么!你敢污辱我家千金?
我今天要舍了命同你拼。
你这畜生!我家老爷的官
虽然不大,也是朝廷所颁,
我家小姐怎与人作偏房?
我孙虎也吃过皇家的粮,
这口气教我如何忍得下?’

我一边这样的把他大骂,
一边要捶他。那怯汉高呼,
‘张千,张千,快抓住这强徒!’
呼声惊动了房外的当差,
他连忙入内把我们挡开。

我冲了几次都没有冲过,
反被那厮把我的头打破。
唉,年纪老了,什么都不中。
要象当年那般破阵冲锋,
不说一个,十个我也打翻;
我早抠出那小子的心肝,
一把抓过来献上给小姐,
教人知道王家并不好惹!
唉,年纪大了,什么都不行。”

说到此,他的泪落满衣襟,
“唉,老爷立下过多少功劳,
都是因为他的生性孤高,
不肯弯下腰去阿附上司,
才这样穷;但他毫无怨辞。
想不到虎落平阳被犬欺,
姑娘又遇到这个坏东西。
并且他是我头次引来家,
我恨不得一把将他紧抓,
撕成两爿,心里面才痛快。”

老仆人这时汗迸出脸外,
一根根的筋在额角紧张。
光明发射出已陷的眼眶,
喉咙里呼噜的尽作响声,
愤怒如今充满他的灵魂。

王娇一语不发,只是泪流,
她抬起了已经垂下的头,
颤声的说:“你不须将气动,
与这班人动气也不中用。
你的头新破,经不起悲伤,
歇歇去罢。这回累你多忙。
等到你的头休养好了时,
我们再商量办法也不迟。”

女郎呀,你何尝要想法来?
你不过是将老仆人支开,
怕他年纪大,经不起伤心。
你已将自家的命运看清。
你如今知道了那个兆头,
何以有红丝缠绕在咽喉。
你如今知道了那同心结
你因之而生,也因之而灭。

看那:墙头已不见太阳光,
只有些愁云凝结在穹苍。
主宰这人间的换了黑暗,
我听到了你的一声长叹。
床头的窸窣,扣颈的声音,
喉中发过响后,便是凄清。
去了,去了,痴情逃上九天,
如今只有虚伪蟠踞人间!

白烛摇颤着青色的光明,
女郎的灵柩在白帏里停。
黑暗与沉默笼罩住世界,
天空里面瞧不见一颗星。

春日的百花卷起了芬馨,
夏天去了,鸟儿不再和鸣。
辞了枝的秋叶入土安息,
河水在严冬内结成坚冰。

听那,是何人手抚着亡灵,
在白帏后倾吐他的哀音?
哭声在夜里听来分外惨,
可怜那,你这丧女的父亲!

更可怜那,连哭都不成声,
因为他是六十开外的人;
只有一声声的抽噎发出,
表示他已经碎了的灵魂。

“娇儿呀,你竟忍心与我分?
现在更有谁慰我的朝昏?
这世间的事情说来奇怪:
要上了年纪的人哭后生!

娇儿呀,你何不说出真情,
只是闷着,一人受恐担惊?
都是我作父亲的害了你,
谁教我耽误了你的青春?

娇儿呀,我怕误了你终身,
才将你的事耽搁到如今;
娇儿呀,你不要埋怨我罢,
你要知道我已经够伤心!

妻子去了,女儿也已归阴,
我在人世上从此是孤零。
这样生活着有什么滋味?
等着罢,等我与你们同行!”

回答他哭声的只有凄清,
灵帏上摇颤过一线波纹。
接着许多落叶洒上窗纸,
树枝间醒起了风的悲吟。

一九二六年一月十九至二十二日

〔选自《草莽集》,1927年8月,上海开明书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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